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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伴秋雨》作者：结庐素然
简介：两个人分手五年再次相见，竟然是在一档露营节目！
天哪，几十个镜头齐刷刷地对着自己，怎么敢表露对前任的真实心意？
但是，事情的进展和设想完全不一样，为什么，自己的心好像被动摇了呢？

十年前，因为一次夕阳，一次日出，两人惺惺相惜。
五年前，因为害怕，因为胆怯，两人分道扬镳。
破镜重圆，就因为当了一次幸运儿，那个后退一步的人勇敢地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那些不敢说的、不敢做的，在那一晚后，逐渐冰释前嫌。

预警：百合
1V1




第1章 1


黎盼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收到邀请，参与了一档露营综艺节目。



那天她提着相机准备去拍景，刚出地铁站就收到了一条短信，告诉她前两周报名参加的飞行嘉宾通过了筛选，让她下周准备好一天的行李等待节目组安排的车去接她。



近年来，露营成为一种特别的潮流，每到节假日，大公园的江边湖畔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各大网络平台也不甘落后，纷纷推出了各种露营综艺。今年某个大平台就推出了这档名为《我们一起去露营》的综艺，节目模式就是几个艺人作为主理人、每期会筛选六个素人作为飞行嘉宾参与进来，每期录制一天一夜。



看到宣传片上刚好有自己计划已久的拍摄地，黎盼半是期待半是没抱太大希望地报了这个名，没想到还真的就被选上了。



除了她，节目组还邀请了很多来自各行各业的人。出发前节目组并不会告诉飞行嘉宾的人选，都是要上车了才知道是谁。



综艺拍摄当天，黎盼准备妥当，第一个赶到了班车面前。



负责综艺统筹的芸芸见她在节目组都还没准备好就到达现场，直夸她厉害，超前守时，那些飞行的男生都没她起得早。

黎盼只是笑笑，拿出单反开始调试设备。



芸芸见状，拿起手中的名单看了看，才想起眼前这个背着满满一背包设备的短发女生是一名长期给各种知名摄影杂志供稿的自由摄影师。



“你是要拍……”芸芸顺着设备的方向望过去，正是东边日出的方向，“日出？”



“嗯。”黎盼应了一句。“我喜欢拍每个地方的日出。”



“哦……”芸芸点点头，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你很喜欢看日出吗？”



黎盼从衣服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她对芸芸眨了眨眼，说道。“我很喜欢看日出，在十年前，甚至于五年前，我还有一个陪我一起看日出的人。但最近这五年，我又一个人看日出了。”



女孩一下哑然，发觉自己似乎踩到了别人的情感雷区。



节目组准备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们也终于可以歇下来吃早饭。时间也逐渐走到了日出，黎盼见小女孩有些尴尬，便对她笑着说道：“你想听故事吗？就当作是吃早饭的消遣，听别人讲话也不至于太疲倦。”



芸芸立马点头。她很少会遇到这样的嘉宾，通常其他嘉宾根本不怎么和他们这些幕后人员有交流，都是自说自话，到了台本规定的流程，他们才开始表现得像一群熟人一样。



还能有故事听，这实在是难得一遇，何况还是真实的故事。



黎盼分了她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早饭也经常是这样的搭配。”她开始讲起了十年前那段往事。



我和她，在十八岁那年相遇。



一开始，两个女生并不熟悉，各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黎盼收着收着，发现旁边那个原本还在慢悠悠整理桌面的新室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在刚擦干净的椅子上开始看手机，还看得特别认真。



周围其他室友还在忙碌，只有她一言不发，在忙碌的画面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时候，黎盼以为莫萄是一个极难相处的低头族。



当晚，室友们开始选寝室长，大家决定猜拳，谁最后赢了谁当。猜到最后就剩下黎盼和莫萄。



莫萄抬起头，对黎盼狡黠一笑：“剪刀石头布！”



最后是黎盼赢了。



新生入学没多久，就到了要军训的时间。那还是炎热的九月，星城的太阳异常毒辣，全体新生个个被晒到脱皮。



除了莫萄，因为她皮肤过敏，只能在阴天的时候加入队伍。



军训的前几个晚上最难熬，一些过来监督的学长学姐像是给去年的自己报仇一样，每晚都过来为难新生们的内务。窗台缝隙有一丁点灰就要不及格重来，搞完了还得接受检查，再检查到灰尘，就直接判定不及格，影响全班最后的军训成绩。这些奇葩的检查搞得大一的新生们人心惶惶，谁也不敢随便惹这些高自己一个年级的人，生怕以后不好过。



黎盼和室友们没来得及给自己晒伤的皮肤抹晒伤膏，训练完就马上开始打扫卫生。



好不容易打扫干净，一个学长和一个学姐准时来到宿舍。他们一脸严肃，板着脸摸摸床头，用脚尖摩擦地板。



寝室长黎盼诚惶诚恐地跟着这两尊大佛，生怕他们发现哪里漏了一层灰。



果然，那位学姐就在阳台的一个谁也察觉不到的死角抹出了一层灰。



那晚，全寝室打扫到将近天亮。凌晨四点，室友们纷纷投降，眼皮子直打架，往一尘不染的地板铺上一层被子就睡死过去了。



只有黎盼还坐在铺盖上，凝望着远处山上的灯塔，一闪一闪。



没多久，灯塔的光芒逐渐暗了下去。黎盼睡意全无，她拿起手机，对着远方泛着一层浅光的山拍了几张照片。太阳快要出来了，她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星城的日出。



刚放下手机，肩旁多出了一支药膏。



她回头，是莫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她递晒伤药膏。



“谢谢，”她接过药膏，用气音问道，“吵醒你了？”



莫萄摇摇头：“没有，我自然醒的。”



“你不困？”黎盼问她。



“不困。”莫萄有些惭愧，“我没你们累，只是晚上打扫卫生而已，你们白天还得训练。”



想了想这几天，莫萄的任务就是待在补给点和班助一起给同学们准备水和药，下训后还给室友们买奶茶。确实只有晚上才和她们一起打扫卫生。



不过，可能也是为了弥补，每次打扫卫生莫萄都主动负责最难搞的洗手间，还负责最后的拖地板。



“你晚上也挺辛苦的，次次都扫厕所。”黎盼也觉得不太好意思，想着今晚给她换个地方。



“没事，应该的。”莫萄干脆地回答。



她挪到黎盼身旁，天蒙蒙亮，灰蓝色的天边有一道橙色的光。



“快要日出了。”莫萄指了指远处，然后托腮看着云雾缭绕的山。



“嗯。”黎盼把药膏盖子拧紧，悄悄放回身旁另一个室友的桌上。



“你喜欢看日出吗？”莫萄忽然扭过头来盯着她，那双狡黠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天边刚落下的星。



黎盼望了她一眼，避开了身旁这位酷酷女生的眼神。



她知道，短短的一个月里，莫萄用她自信阳光的笑容，清爽的高马尾，狡黠的黑眼睛，外加优秀的篮球技巧成功把自己送上了好几遍表白墙。



她以为自己能顺利逃脱她的眼眸，却没想到，在这样的一个疲惫的清晨，彻底沦陷。



“很喜欢。”她回答。“我很喜欢看日出，初生的太阳能给我一丝希望。”



炼狱般的军训终于熬出头，室友们聚在一起拍纪念照。拍了好一会，室友小青看到半个月过去皮肤白到反光的莫萄，气得召唤室友们一起把莫萄高高举起朝天抛上去。



“哎哎！”莫萄求饶，“你们这么报复我，小心以后不请你们喝奶茶。”



小青不以为然：“我们又不缺这点钱。”



“就是！”另外两位室友附和。



只有黎盼低着头傻笑。她不知道，莫萄每被抛上去一次，她的眼神就落在黎盼身上一次。



她会想起黎盼入学那天，在阳台认真拍下远方山峦的那一刻。



整个人在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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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莫萄在设计院忙到天昏地暗。



图纸上的圆圈线条逐渐结合，变成了一串串会动的妖怪，她觉得再这么干下去会直接在幻觉中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



她拿起手机决定摸一会儿鱼。



然后她就大箱小包地站在了《我们一起去露营》的专车面前。



有节目组的证明，这假批得效率非常高。往常甩都甩不掉的工作仿佛被卸掉了一大半，一下子就甩开了。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甩掉了牛皮一样的工作，却看见了五年前就不想再见到的人。



很显然，黎盼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想必也是脑子爆炸。



莫萄的脑海也开始放起了电影，往事一幕一幕地弹了出来，处刑一样，简直不能再痛苦。



“Hello~”芸芸拿着签到表上前递给她。莫萄呆呆地接了过来签字。她甚至都没听到有人在跟她打招呼。



“随便找个座位坐哦，不过最好可以和大家坐在一起呢。”芸芸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也适应了过来。毕竟这样的嘉宾才是常态。



但她又觉得眼前这个脸色不太好看的嘉宾有些眼熟。



“嗯。”莫萄点头，拖着箱子直接略过了坐在前排的黎盼。



她感受到黎盼有些失落的目光，但她还是强制让自己忍住不要回头。



就像是五年前那样，黎盼说出那句淡然却无比伤人的话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区别就是，那天她背对着黎盼，眼泪止都止不住；现在非常直接洒脱，还有些大仇已报的爽快。



她承认自己十年前就是个傻子，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无意中的一瞥，让自己从此陷入一段痛苦万分的感情中。



手中还扶着相机的短发女生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好像在惊讶她为什么会看自己。



被人发现在偷瞄的莫萄慌张地把目光挪到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躲闪之中，她听到身边的人问了她一句：“今天的夕阳很美吧？”



“啊……”莫萄还有些晃神，她没回答黎盼的问题，而是指了指她的相机，“你的相机好像很高级的样子。”



“哦，”黎盼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相机，轻轻颠了颠，“我高中毕业的礼物，这是我高考前看中很久的型号了。”



然后又把相机递到莫萄跟前：“你有兴趣？”



莫萄对摄影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黎盼火烧云下那闪闪发亮的眼睛让她有些恍惚。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在阳台讨论起摄影和相片。



那时候两人的床位是紧挨着的，黎盼和莫萄把枕头挨到一起。这样就可以在晚上偷偷夜聊。



军训结束后，社团和学生会又开始一轮招新。黎盼毫不犹豫地报名摄影社，莫萄在篮球队，但她也报了个天文社。



“你喜欢看星星？”黎盼问她。



“还好啊，”莫萄摸摸鼻子，“天文社不是会组织上山观星吗，就第二天还会顺便看日出……”



黎盼哈哈笑了起来：“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



其实我才不会说，因为你喜欢太阳，我就喜欢星星和月亮。



“你们天文社可以带同学吗？”黎盼问。



“可以的吧。”莫萄回答，“怎么了，你想一起？”



“嗯。”



“我到时问问就是了。”莫萄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不过是个社团而已，带个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就像你们有活动，我过去的话你们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当然不会！”黎盼马上回答，有些焦急的神情逗笑了余光偷瞄的莫萄。



校队并不会天天组织高密度的训练，莫萄就会在这段空闲的时间里到学校小吃街旁没什么人用的运动场打球。



室友小青最近在为校运会准备长跑，她拉着黎盼到这个运动场跑步。



黎盼不太能跑，还没跑两圈就对小青举双手投降，双手叉腰绕着跑道一圈一圈慢走。



莫萄看到了她们。她朝黎盼打招呼。



“你没去训练吗？”黎盼走出跑道，往她这边走过来。



莫萄转身投篮，一个完美的三分。



“今天休息，不用去训练。”她回答，“过来锻炼？”



“没啦。”黎盼指了指还在跑道挥洒汗水的小青，“是小青要准备校运会的八百米，拉我过来陪她呢。”



“要试试吗？”莫萄捡起篮球，朝她抛了过去，“来都来了。”



黎盼勉强接住篮球，脸色尴尬：“我不太会打诶。”



傍晚，灯光点点亮起，打在只有她们三人的运动场上，照在黎盼有些不好意思的脸上。



莫萄觉得眼前这个很少会有不擅长的事物的女生，此刻这样尴尬又掩饰的表情有些可爱。她没有让黎盼放弃，而是拍手，鼓励她走近一些试试。



黎盼只好慢悠悠地挪到两分线内，掂量了下角度，举起篮球直接扔了出去。篮球撞到了篮板上又弹了回来。



看到篮球往自己这边弹过来，黎盼害怕地转身逃窜。



莫萄觉得好笑，她跟上前拉住黎盼的手臂：“别害怕，离你远着呢。”



黎盼转头，看见篮球离莫萄都还有一段距离，尴尬地捂脸笑了起来。



“好丢脸……”她支吾。



“没有哦，”莫萄也不好嘲笑她，“你看，你的力道用得刚刚好，球才没有弹出很远。你挺有天赋的。”



“真的？”黎盼双眼在指缝中好奇地看着她。



“真的，你要不要再试试看？”莫萄捡回篮球，“这次你可以离远一点点投。”



那晚两个女生来来回回投了好久篮，夜空星光闪闪，运动场上灯火通明，莫萄看向黎盼，汗水从她刘海上滴落，她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弄刘海还是抱着篮球。笨拙的样子令她忍俊不禁。



半夜全宿舍到小吃街吃夜宵，小青讲起了黎盼和莫萄投篮的事情。



“莫萄，也是辛苦你了。”室友珍珍拍了拍莫萄的肩膀，“黎盼这种运动白痴你都能对她这么有耐心。”



莫萄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小青接话：“人家莫萄专业的，教人当然有耐心。”



黎盼好像注意到莫萄有些不自然的动作。但她假装没看见，夹起一块烤茄子安静地吃着。莫萄看见黎盼看向她了，拿起手机给黎盼发消息。



“我不喜欢被人碰我。”



黎盼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打开看了一眼，神色一愣。



“但我不介意你碰我。”



看着黎盼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莫萄有些洋洋自得。



“啊，抱歉抱歉！”身旁的女生看到莫萄有些不耐烦的表情，赶忙轻声道歉。



莫萄看了眼车内的状况，幸好这女生没说太大声，大家还在和坐在最前排的明星嘉宾聊天。



“没事。”她摆摆手，暗自希望摄像机不会捕捉到她刚才的表情，不然到时候自己成节目热门话题了。



“露营嘉宾只因被同伴碰到肩膀大摆臭脸。”



她注意到斜前方坐着的黎盼往后探了探，发现她在看着她的方向，又赶紧转过头。



看什么看，还没看够吗？莫萄心里燃起一阵莫名火。就算是你，我也不想让你碰，哼。



“莫萄以前是篮球队的吧？”芸芸突然cue到了莫萄。



正准备看窗外风景的莫萄吓了一跳。她咋知道的？



“啊，是……”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着问她问题的女孩。



芸芸有些得意地举起手机，里面是一张比赛的照片：“我记得大一那年看过一场全国高校女子篮球赛，那年S大的加油词有一句我印象特别深刻，里面就有你名字！”



要死。一些死去的记忆复燃，莫萄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哦，会篮球的女生！”明星嘉宾万一投来羡慕的眼神，“好酷！”



“我记得以前会打篮球的女生比会打篮球的男生还要受欢迎呢。”另一个明星嘉宾朱小小接过话茬。



“那都是以前啦……”莫萄不好意思地谦虚道，“现在每天都加班，没时间打球了。”



说着，她下意识地往斜前方看，但好像没得到什么回应。



“这次我们的露营点在海边，”芸芸有些遗憾，“要是在其他地方，说不定可以让莫萄一展身手。”



哪个拍节目的露营地还会装篮球架的呀！莫萄暗暗吐槽。她看到斜前方的身影朝窗边的座位斜了下，似乎在聊什么。



“海边等着我们的两位主理人都会打篮球呢。”万一说道，“我也好想看看你们pk。”



有完没完啊……莫萄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五年前，她就没再碰篮球了。因为一碰就会想起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个运动场，傍晚的灯光，星星点点照在她们的身上。



还有那次加油口号有她的比赛，S大获得了全国冠军，她兴奋地和顾不上相机、冲向她的黎盼紧紧相拥。那晚，黎盼在她耳边说：“我好喜欢你！”



欢呼声在四周此起彼伏，漫天礼花落在身上，莫萄听到黎盼对她的耳语，拥抱更加紧而用力。



“我也好喜欢你！”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斜前方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朝那个方向看过去。黎盼举起相机，微笑着说道。



“你也在现场？”芸芸惊喜地问道。



“是的。”黎盼点头，“那场是总决赛，S大对首大。”



莫萄感觉黎盼的目光正落到她身上。她浑身一颤。



她是要做什么？该不会要说和我……？



“S大赢了。”黎盼接着对芸芸说道，“你是S大的？”



“我是首大的。”芸芸摇摇头，“不过莫萄太显眼了，当时觉得这个学姐好酷啊，我都要投敌了。”



全车人都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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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是很酷。”黎盼带着些自豪和失落的语气接着说道，“但她跑得太快了，我抓拍都好难。”



“可是你拍得很好！”芸芸赶忙又举起手机，“这张照片在ubal的官网上挂了好久呢！”



是吗？黎盼自问。



她没想到莫萄也会来这个节目，甚至以为两人分开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莫萄看见她的那一刻，那个眼神，尖锐得仿佛要挖空她的心。



她不求莫萄会原谅她。



一个主动却在关键时刻软弱的人，从未奢望会得到原谅。



露营点距离大家工作的荔城也不远，一个多小时就到目的地了。



主理人们听到不远处喧闹的声音，赶紧出来迎接。车上的嘉宾陆陆续续下车，取行李箱。



“欢迎欢迎！”主理人阿乐向他们打招呼。大家也纷纷朝他招手。



“真好！”主理人穆格热情地上前帮女生们把行李提到帐篷旁边。“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两个明星嘉宾显然和主理人的关系很好，很快都打闹成一团。素人嘉宾则在一旁看着他们热闹。芸芸见状，赶忙召集大家坐在摄像机面前摆放好的椅子上，开始进行自我介绍。



最开始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眼镜小哥，他有些害羞地做起自我介绍：“我叫路真，今年26岁，是荔城易君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律师。”



“哇，是易君！”朱小小惊呼，“我之前看过一档职场综艺，第一季就是在易君拍的，这可是有名的大红所诶。”



“是的。”路真更加不好意思了，“还好还好，就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吧。”



黎盼十六岁那年，和班上常年争第一的竞争对手向毅偷摸谈起了恋爱。那时候不管是父母还是老师，对“早恋”这种事情都是抱着如临大敌的态度。两人仿佛是被吊桥效应蒙骗了一样，从十六岁一直谈到大一第一学期结束。



同学们都知道他俩的关系，也默契地心照不宣。当时黎盼的室友在回寝室的路上撞见躲在角落偷偷接吻的两人，也是装作没看见立马走开。



不过高中生的恋爱关系还比较纯情，到接吻这一步基本上就止住了。黎盼和向毅都知道目前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也约定好到时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



只不过高考成绩出来，黎盼发挥严重失常，比向毅的低了几十分。最后，她去了省外的S大，向毅留在了C大读法律。



她哭着对向毅说失常了，也失约了。向毅安慰她，S大也很好啊，多少人想考都考不进去。现在有高铁，以后我经常过去看你，好吗？



整个暑假，黎盼心情都很糟糕。但是向毅都会想方设法带她到处去玩。黎盼也知道他很努力在哄她开心，向毅家并不在荔城市区，每次约她出来，坐地铁都要花上将近一个小时。



这让黎盼压力很大。她跟向毅说，自己想静静。向毅怕她出什么事，还是一直给她打视频电话。



“你放心，”黎盼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一个人在家，我爸妈还在呢。”



“但是你真的放下来了吗？”向毅不相信她会跟父母倾诉。



“差不多放下啦，都八月了，天天伤心也没用。”黎盼语气轻松，“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向毅也松了一口气。



后来，也如向毅自己的承诺一般，他至少隔两周都会跑来S大找黎盼。他以为，只要两人经常在一起，即便是异地，也能长久。



但他没想到的是，黎盼喜欢上了自己的室友。



或者说，黎盼提出分手的理由，都没把莫萄供出来。向毅永远都不知道，那年夏天，他准备要庆祝三周年的前一天，黎盼给他打电话，说：“我们分手吧。”



那语气，平静如水。对向毅而言，简直五雷轰顶。



“为什么？”他无法接受。



“我不想你辛苦，也不想我辛苦。”黎盼回答，“和你在一起，距离不远，但我的心很累。”



向毅有想过她是不是喜欢别人了，所以找了这么个借口。不过他也没直接问，黎盼的理由听起来很扯，但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我让你这么累吗？”他失望地问她，“你为什么不早说。”



黎盼沉默了。



她的理由确实不是没有来头的。从高考完那年暑假开始，她就在默默承受来自向毅过度的关心。她不喜欢对方如此地关心自己，她需要距离。



“你没有错。”黎盼回答向毅，“我们需要给彼此一个冷静的空间和时间。”



和向毅分手的第二天，黎盼喜提发烧。



珍珍和小青都去上选修课了，室友笑笑也去做家教兼职。宿舍就只剩下黎盼和莫萄两人。



黎盼拒绝了莫萄去医院的提议，莫萄只好给她掖好被子，骑着一辆二手电瓶直奔校外。



回来的时候，莫萄一手提着药，一手提着粥。



黎盼扶着额头上的退烧贴，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喝粥的时候，莫萄忽然问了她一句：“你是不是有个熟人叫向什么、向毅？”



听到这个名字，黎盼吓了一跳，差点被粥呛到。



莫萄在一旁，看着她被吓到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她问。



“不会是你男朋友吧？”莫萄表情复杂。



黎盼叹了口气，接着喝粥。



“分手了，现在是前任。”



莫萄愣了小会。



“哦。”



黎盼偷偷瞥了她一眼。莫萄开始玩起了手机。



“你不好奇？”她问道。



“好奇什么？”莫萄反问。



“就……像其他室友一样，好奇问为什么会分手呀。”



“没什么好奇的。”莫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刚不是问我怎么知道他的吗？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他了。他抓住一个人就问认不认识这栋楼的黎盼，然后抓住了我。”



黎盼整个人都精神了。



“啊？”她想站起来，去阳台看情况。



“别去了。”莫萄喊她坐回原位，“他走了。我让他走的。”



“？”



“我说你是我室友，但是你生病了。他还想偷溜进来找你，我对他说，女生宿舍男生勿入。”



“然后他跟我说，他是从荔城过来的，专门过来找你。知道你发烧他还特焦急。我跟他说我给你买好药了，会好好照顾你的，让他别担心。他在楼下转了一会，就走了。”



莫萄说着，又问黎盼：“他应该会发消息给你吧？”



黎盼这才想起，为了彻底断联，她昨晚就把手机关机了，现在都没打开。



“应该吧。”她说道，“我没开手机。”



“怎么都得跟他说下吧。人家千里迢迢的。”莫萄说道。



“嗯。”黎盼没说什么，也没开手机。



“不知道你俩什么情况，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莫萄拿起烧水壶准备烧开水，“不过你要真的想断掉和他的感情，就好好跟他说。”



“好。”黎盼喝完最后一口粥，收拾收拾准备上床躺尸。



水壶咕嘟咕嘟地运作着，莫萄盯着水壶，问黎盼：“他学摄影的？”



黎盼盖紧被子：“不是，他学法律的。”



转而知道莫萄问这句话的目的，又勉强扯出笑容解释：“摄影是我自己的爱好。我高考没考好，就很喜欢大早去爬山，看日出，觉得看日出很有希望。后来也带着相机去拍，这些都不是他带给我的爱好啦。”



“哦。”莫萄看似漫不经心，“我好像知道你上次说看日出会给你带来希望的原因了。”



向毅没办法太早陪她去玩，更不会想到她喜欢爬山看日出。她也没跟向毅说这些，她怕他真的为了她，直接不睡陪她爬山。

那年春节，黎盼回家直接和向毅面对面长谈。本来她打算不回家的，后来想想，觉得莫萄说的也挺有道理，还是买票回去了。



两人约了第一次背着家长偷偷去约会的奶茶店，聊了很久很久。



最后向毅还是决定放手。他说：“我会一直等你的，只要你想重新开始，我随时都可以。”



黎盼觉得很愧疚。向毅确实为她付出了很多，可她好像从来没有给过他像样的回报。但她那时满脑子都是莫萄，无暇去顾及这些。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黎盼没加回过向毅的所有社交账号，也没把他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过。大二之后的高中同学聚会她再也没有去参与。她以为她会和莫萄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



却没有想到的是，五年前的一次退却，让两人的前路遭到了沉重的一击。



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毕之后，主理人阿乐发现了什么：“那个，黎盼和莫萄是一个学校的吗？我刚才听朱小小说的。”



两人相视一眼，有些尴尬地避开了。



“是的。”黎盼回答。



“不过我们不熟。”莫萄接着说道。



“哦。”阿乐也不明所以，就当她俩不是一个学院的所以不熟。“不过是校友的话也挺有缘分的哈，能在一个城市工作还能参与同一个节目。”



黎盼轻轻叹了口气。她摆出很惊喜的样子应了阿乐的话：“是啊，挺有缘分的。”



不过她不敢看向莫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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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节目设置了几个游戏环节。首先是沙滩泡泡球撞击比赛。四个人一个队伍，哪个队率先把另一队所有人撞倒，这个队就获胜。



黎盼和莫萄分别抽到了A队和B队。穿泡泡球衣服的时候，莫萄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没穿过这些东西，而周围的工作人员还在帮其他人穿戴。



芸芸注意到了莫萄手忙脚乱地摆弄身上的泡泡球，刚想上去帮忙。眼前一道影子从她面前闪过，来到莫萄面前。



她定睛一看，是黎盼。



莫萄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刚想躲开黎盼伸出来的手，身上挂着的泡泡球衣服却被黎盼拉了回来。



“谢谢，我自己会弄。”莫萄使劲想把自己的衣服扯开。不过很明显，这些年不运动导致她的力气远远不如天天扛相机的黎盼大。



“快点，来不及了，你也不想大家都等着你吧。”黎盼在她耳边低语。



“可是会有工作人员……”莫萄辩解。



“你不喜欢被关系不亲密的人触碰，不是吗？”黎盼低着头，帮她拉上泡泡球的拉链。



莫萄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抓把柄。



“这种道具不会被人碰到我身上的……”她慌忙说道。可是黎盼已经帮她穿好了。



她有些怔怔地看着黎盼离去的背影。



然后很想打自己一巴掌。



什么鬼啊，她这是……突然想怎么样！



大一的第二学期，黎盼所在的摄影社开展了一个主题叫做“身边最美的景色”的活动，邀请社员和其他校内师生一起参与。莫萄听说了这个活动，问黎盼想不想拿一等奖。



“当然。”黎盼正在运动场上架着相机。



莫萄望着阳光灿烂的天空，有些疑惑。



“这种一年365天起码有一半的时间都能看到的天空有什么好拍的。”她问黎盼。



黎盼指了指相机对着的方向：“你觉得我会拍天空？”



莫萄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的摄像头对准的是莫萄她自己。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不会是……”她觉得应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怎么可能，黎盼怎么可能会拍……



“天空哪里有在球场上的身姿好看？”



听闻这句话，莫萄脑子里烟花乱炸。



她说的啥？说的啥？说的啥？



“你看，”黎盼指了指周围正在打球的男生女生，“这样的飒爽身姿多好看！”说着，开始聚焦镜头，开始拍摄。



莫萄想拍死自己。就是嘛，怎么可能？



后来，那场摄影比赛，黎盼拿了一等奖。获奖照片是一场激烈的篮球比赛，S大女篮内部竞赛，前锋莫萄在两分线上接住队友的球，准备投篮。



照片名字叫做《两分球》。



整张照片乍一看并没有想要突出谁，但仔细一看，不管是光影、角度，还是焦点，仿佛都聚焦在莫萄身上。



“这个人真的是！”莫萄盯着手机里的照片，忍不住看了又看。



最美的景色……想着想着，甚少会出现在自己脸上的红晕在莫萄脸上渐渐蔓延。她感觉自己快要发烧了。



果然这就是有经验的人吗，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容易被她拿捏？



两人还没分手的时候，这张《两分球》被装裱起来就挂在莫萄书柜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看着这张照片，就会想起那天黎盼怀抱奖状证书奔向她的场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只有她，那样灿烂的笑容只属于她。



分手后，这张照片就被莫萄扯出相框，扔进了书柜最底层吃灰。没经过塑封的照片经历时间的摧残，已经卷成了卷轴。



泡泡球撞击比赛开始。第一轮所有人活力满满，明星嘉宾万一一听到哨声，直奔朱小小。朱小小惊慌失措地跑向海边，一个不小心被正在被追赶的主理人阿乐绊倒，摔了个大马趴。



在场所有人都大笑起来。朱小小艰难地翻滚了几圈爬了起来，此时万一也没心思管她了，朝着离自己最近的莫萄发起攻击。

莫萄发现自己快要被追上的时候，一个同组的素人男嘉宾，自我介绍时被大家称之为文艺青年的自由撰稿诗人瑾禾突然冲上前，想帮莫萄挡住万一的冲锋。



结果人还没站稳，也没注意到除了万一以外，还有一个人正朝他们这边奔过来。瑾禾被斜后方赶来的黎盼吓了一跳，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保护同组的莫萄，就被赶到的万一抓住，淘汰了。



后来文艺青年才发现，黎盼根本不是朝着他来的，而是他的保护对象莫萄。本来自己才是距离黎盼最近的人，黎盼却绕过了他，直接抓住了莫萄。



一矢双雕。A队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黎盼向莫萄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莫萄却装作视而不见，对她敷衍了一句“谢谢，不用了”，面无表情地自己挣扎着起来。



她知道摄影机此刻也不会把太多镜头留在她身上。现在的她能对着黎盼做出来最好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



黎盼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莫萄还在愤愤地想，这个人真的是故意的。那么多人任由她抓，偏偏舍近求远来抓自己。她到底在干什么？



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好让自己感觉当年的事情放不下，然后带着胜利的姿态表明谁是这场五年前就结束了的感情的胜者？

莫萄自然不会承认，这些年来，她就一直告诫自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黎盼和她，不过都是当年年少无知，逢场作戏罢了。一个眼神就能把自己骗进去，那时候的自己就是年轻，就是不懂事。



游戏第二轮开始了。



这次莫萄选择离黎盼近一些。这样就能趁她不备，直接淘汰她，好让自己能心安地度过后面的环节，享受下游戏，而不是一直被一些无所谓又心烦的事情扰乱自己难得的假期。



哨声一响，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一次大家的精力和体力都没有第一轮的时候充沛了。而在第一轮还没怎么发力就被淘汰的莫萄此刻精力达到顶峰。她发现黎盼好像没看到自己在哪，方向有些错乱，一会想往左一会想往右。心想这就是绝佳机会。



就在黎盼还没来得及选定方向的时候，莫萄一把抓住了她。被抓住的黎盼有些意外地往后一看，发现是莫萄正得意洋洋地抓着她穿着泡泡球衣服的手臂，有些慌乱的瞬间似乎忽然被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还在洋洋自得自己计划得逞的莫萄发现黎盼的神情不太对。不像是被抓住了之后通常会展现出来的气急败坏的表情，反而还有些欣喜。



“原来是你。”黎盼说出来的话更是让莫萄一下子有些冲击。



她愣在了原地，看着黎盼轻轻拿掉拽着她衣袖的手，眼里不是拍到好看的照片时会发出明亮光芒，而是一些很莫名其妙的庆幸。



仿佛在跟她说，还好是被你抓住了。



“扯平了，”她又听到黎盼对她轻声说了一句，“刚才是我抓你，现在是你抓我。我们俩扯平了。”



还没反应过来的莫萄就被身后一直偷摸猫着身子过来的主理人穆格给拍了肩膀。然后毫无预兆地，游戏出现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名场面。



倒在地上的莫萄这才明白，她好像，中了黎盼的圈套。



游戏结束，A组险胜B组。B组的成员们接受惩罚，帮忙支起今晚休息的第一个大帐篷。



节目组安排了三个帐篷，一个是给男生住的，一个是给女生住的，还有一个小一些的是给主理人住的。明星嘉宾没有享受主理人那般特殊的待遇，不过女孩子们也不在意，参加节目的女孩本来也比男生少，住大帐篷也是有余裕的。



莫萄没干过什么大活，支帐篷这种事情她不是没干过，就在大学时期的天文社里，大家去外面观星就是住的帐篷。



那是她十九年人生中第一次搭帐篷。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哪里会干这种活，莫萄拿着支架站在原地，观察旁边的学长学姐们熟练地打钉，展布，合力搭好一个完美的帐篷。



“要一起吗？”熟悉的声音传进还在发愣的莫萄的耳朵里。她转过头，是拿着工具朝她走过来的黎盼。



“你不是还在帮别人吗？”莫萄问她。



“这不是看着你一个人在原地发呆嘛。”黎盼蹲下身，抽走莫萄手中的支架，“在我面前就别逞这个能了，弄伤了手到时候球都不好打。”



说着，黎盼就开始一个人忙碌了起来。



大小姐再怎么不会干活，也不忍心看到别人一直在忙碌。就像是军训的时候，她一直都努力做最累的活，哪怕第一次刷厕所的时候自己差点当场呕吐。



“三、二、一，放手！”随着黎盼一声令下，两人成功搭好半夜的住处。



那晚的星空特别闪耀。莫萄摆弄望远镜的时候，身子一直在缓慢移动，一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



“啊，不好意思……”她匆忙转过头，却看到黎盼正拿着水伸手递给她。



就像是现在，她手忙脚乱地打好一边的钉子，一不小心直接撞进正在递水的黎盼的怀里。



“给，刚好是你的水。”黎盼像是平常招呼一样，把水递给她。



莫萄感觉摄像机在怼着她俩拍，不拿也不行。只好讪讪夺过水，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黎盼应了句，转而离开，给下一个人递水。



切，什么鬼。莫萄看了会她的背影，心想自己刚才的动作应该没有太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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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对方输组搭好帐篷，导演组准备下一个环节。



黎盼望着莫萄冷漠的身影，暗自叹了口气。刚才给她递水的时候还提前思考了一下，盯上了同组红所新人路真怀抱的半打水，直接把他的活全都揽走了。



“那个，”路真给她水的时候还有些犹豫，“水有些重，还是让我来吧。”



“你也太小看我了。”黎盼朝他笑笑，“我一个扛着相机跑的人还要人担心手臂没力气么？”



说完，直接从路真手里拿走了所有水。



她也没在乎路真给她什么表情，现在她只想和莫萄有点接触。



从五年前莫萄冷处理她的所有问候之后，黎盼再也没有见到她人了。两人分手也很留情面——起码莫萄是这样的——这也给黎盼留了一丝希望。



她还能给莫萄发出所有的信息，还能给莫萄打电话，只是莫萄从来不回复，朋友圈被屏蔽，打过去的电话也被直接挂断罢了。



但是没删除掉就说明莫萄也没走出来。黎盼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自己当初的行为实在太幼稚也太绝对。面临抉择的那一刻，是她亲手，主动放弃了这段关系。那句淡然又决绝的“我们未来是不可能的，起码现在能证明”说出口后，她看到莫萄脸上是惊讶，是无比难过。她转过身，不想再多停留一秒，那时候的自己，生怕下一秒就会哭出声，会心软回头说自己就是在开玩笑，然后接受莫萄表面上的斥责。



她后悔了。她无法忘记莫萄。每每想起过往，一幕幕画面涌上心头，她就觉得自己那时候的选择实在太软弱。那句分手的话来得太直接，太深刻。



但后来的莫萄比她想象中要更加心狠。没有删掉她的所有联系方式，似乎是给了她一线生机，但从不回复的软拒绝，更像是一把软刀，是温柔的，但是真的会伤人。



她了解莫萄的性格。一个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开朗，处处给人留情面的人，实际上自我伤害和决然落下某个决定的时候，会同样坚定。



愉快且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过了一半，大家开始考虑未来的道路了。黎盼对自己的专业没兴趣，每次考试成绩虽然优秀，但也是她临时抱佛脚得来的。她喜欢一件事情会把这件事情做到极致，比如摄影，而非“会做就行”“过关就行”。



所以她决定走摄影的道路。大三时候的黎盼，拍摄的作品已经和自己拿到的奖学金一样赚钱了。



而莫萄并没有把兴趣当职业。学平面设计的她已经找到了方向，她学的专业就是她热爱的。虽然早在择业前就有人跟她说，学设计的人，初期都是大冤种。



只要喜欢，就会专一地热爱。不管是人还是事。



决定要走什么路之后，莫萄就准备考研。她没有想要去国外的想法——或者说，可能她从前有这个想法，只是因为某个人的原因没有去。



“才不想去，太远了。”这是莫萄当时说的话。



后来听小青说，莫萄因为这个事情，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最后是以“如果考不上就去国外”这样的承诺不欢而散。其实那时候，两人的家人都不知道自家女儿喜欢的人是谁。



也是那时候开始，当大家还在休息，准备大三下学期再开始备战考研的时候，莫萄就已经开始复习了。她真的很坚持，每天五点多起来，一直学习到晚上十二点。她觉得会打扰室友们，还特意搬了出去。



黎盼担心她没办法好好照顾自己，陪她去看房，然后一起租了一个老师买的小两室，开始真正意义上的二人生活。



那时候是两人过得最平静但又最浪漫的时光，只有一年半的共同生活，却是两人最难忘也最不想过得太快的日子。



哪怕莫萄学得辛苦，身边还有黎盼。



因为没有考研压力，黎盼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过她的快乐大学生活。她会做一些简单的料理，没课的时候就准备三餐。有时候莫萄想休息了，两人就一起窝在家看电影，或者是去外面闲逛。



大三下学期开学没多久，学校的樱花开了。莫萄特意没去自习室，黎盼就准备了便当，两人到樱花园里野餐。黎盼现在都还有那次去野餐的照片，莫萄看起来很开心，嘴边有面包屑不自知，还拿着拍立得和她互相拍照，笑她头上都是花瓣。



经过一年半的刻苦学习，莫萄真的一次上岸。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樱花快要凋谢的时候。但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黎盼也收到了好消息，她被家乡荔城的一家摄影杂志录取，有了专门供稿的稳定收入。



那时候是多么的开心。黎盼现在想来，脸上都不自觉会扬起一抹笑。



可是，这样乌托邦一般理想的世界，总会有被打破的一天。一年后，黎盼想旁敲侧击家人对自己伴侣如果是女孩的看法而被家人激烈地批评后，她退缩了。



难以开口。两边都是难以开口。黎盼失眠了好几天，莫萄跟她说话，她也神情恍惚。



家人是爱她的。黎盼知道。



莫萄也是爱她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思来想去，她不想伤害和任何一方的感情，决定把刀对向自己，宁可自己受伤。



她知道，自己这么一做，会被莫萄讨厌，非常非常讨厌的那种讨厌。



露营节目的第二个活动是沙滩排球。



节目组在输组搭帐篷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支起了排球网。大家用手心手背的方式重新分组，这次分组结果基本上把泡泡球时候的队伍都打散了。



黎盼掌心向上，对上了同样掌心向上的莫萄极度纠结的表情，仿佛在说“为什么会和你一组”。



可能是知道莫萄会打篮球，大家让莫萄当主攻手。



但会打篮球不一定会打排球啊。莫萄莫名其妙地被推上这个重要位置的一刻，脸上神色有些微妙。



黎盼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也猜出她大概是什么想法了。



“好有压力呀。”对面的朱小小笑着“抱怨”道。



“大家都不是专业的，没关系。”莫萄也笑着回应道。



第一球成功发到对面，路真一手扶着眼镜小步往前掂，一手想托住排球传给前面的同伴。不过他力道不够，没能托起，球直接落在他跟前。



“A组一分！”导演喊出分数。



黎盼感觉前面的莫萄有些兴奋。



第二场开始，球传到黎盼面前的时候，她忽然有些害怕。对飞过来的球下意识有些害怕不是近几年才有的，小时候被飞过来的球砸了好几次头，导致黎盼一直对球有恐惧。也就不敢碰球，甚至路过球场都要绕得远远的。



就像第一次和莫萄一起打球的时候，明明球离自己那么远，她还捂着头——这件丢脸的事情她记到现在。



唯一一次不怕球飞过来，是拍摄和首大的比赛。那时候，她离球那么近，却感觉不到害怕。



“快接！”旁边的队友朝她大声喊道。



黎盼直接愣在原地。她明白为啥大车奔驰而来的时候，人总是会站在原地不动。



前面的人似乎感知到什么，直接转身一把推开她。黎盼被推到了界线边，她呆呆地看着莫萄伸手，用力把球撑起，直接抡到网对面。



“这也太猛了。”对面组的文艺青年惊叹。



回过神来，黎盼发现莫萄罕见地多看了自己几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离你那么远，怕什么。”



“不好意思。”黎盼有些抱歉。几年后，还是要莫萄帮自己挡球。



几轮下来，A组优势明显。B组尽管男生多，不知道是真的菜还是故意放水，分数差得有些悬殊。



到了赛点，轮到黎盼发球。



发球还是不难的，沙滩容易陷脚，不过这点困难对她而言，比飞过来的球要好解决多了。



对面的路真成功挡下一球，堪堪飞到对面莫萄面前。莫萄伸手轻轻一推，球传到了对面。朱小小本来以为这种擦边球不会被接住，根本没准备上前。结果球要落到了她面前了，她才后悔地“哎呀”一声，看着球落在她脚边。



A组获得胜利，所有人激动地抱成一团。黎盼被大家拉进抱团里面的时候，碰到了莫萄的肩膀。



她以为莫萄会下意识缩肩膀，却没想到她根本没有逃避。她抬起头来，莫萄直接避开了她的双眼，抿着嘴和其他人欢呼。



一阵微不足道的难过逐渐涌上心头。



又是这种感觉。黎盼想捂住胸口，就像是自己的手机里，躺着一个不会回复她任何消息的人，同样的难过。



但是又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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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时间转到夕阳。海滩在火烧云的映衬下像是铺上了一层温柔的金沙，摄像机镜头也慢慢移到了一望无际的海。



快涨潮了。



节目组安排的最后一个流程就在海边。大家在沙滩上写字，谁的字被海水冲得越少，谁今晚优先选帐篷和床位。



“听说大海会收集我们的愿望，被海水冲走多少字，就说明海听到了你多少话。”瑾禾面朝大海，脸上带着些期盼。



“你不会是想让自己早点选帐篷吧？”在一家公司做人力的女孩董年汐开玩笑道。



“才不是，”瑾禾认真地看着她，“我是说认真的。”



一股小小的浪花涌上沙滩，把穆格偷偷先写的字全部冲掉了。



“谁让你先写的，哈哈哈哈哈！”阿乐嘲笑。



所有人都跟着笑了。



“就像瑾禾说的呀，海听到我的话了，我话带到了啊，大家加油！”穆格虽觉得可惜，还是挠挠头，眉眼弯弯地鼓励大家。



莫萄拿着树杈，在沙滩上随意比比划划。她站在最边上，看着大家嘻嘻哈哈。



目光忍不住越过旁边三四个人，落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身上。



这个人，今天一整天都在她面前当显眼包。让她难以忽视。



不过，就算她不当显眼包，光是杵在那，就已经很显眼了。莫萄暗自啧了一声。



大家陆陆续续开始在沙滩上写字。几个活跃分子已经写了好几行，看起来非常需要一些神秘的力量支持他们实现某些愿望。



“没想到啊，万一，你还想跨界做演员啊。”阿乐调侃。



“人嘛，也就这一辈子，还是要多尝试一些不一样的事情。”万一手里攥着那枚写字的贝壳，“你看港台那些巨星，哪个不是影视剧三栖的？”



万一是一个歌手，没有演过戏。她在十多年前的一场选秀里面脱颖而出，拿了第三名，然后一直唱歌，从来没有跨过界。参加的综艺也大多是音综，像这种户外综艺，比如这个节目，是她参加的第二个户外综艺。



大家都知道万一是一个十八岁出道，从未跌下巅峰的一线歌手，没有想过其他。



海水又一阵阵涌来，并不高的浪花冲上沙滩，把万一写的其中几个字冲掉了。



“哦哟，冲走了‘我想当一个’！”朱小小念出被海水模糊的几个字，差点没忍住大笑，“你的‘演员’没被冲走啊。”



“怎么会！”万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能你就是没这个缘分呢。”阿乐跟着拱火，“说不定老天都想你好好当个歌手，别想那些不实际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调侃万一这老天喂饭吃的综艺感。莫萄看着被海水冲走后留下的字。



不走回头路。这是她写下来的字。



只是现在，只留下了个“不”字。海水吞掉了她的“走回头路”。



她偷偷瞥到黎盼写的东西。



“万事皆有期，只待争取”。她看到她正写下这些字。



这算犯规了吧？莫萄偷偷吐槽。她有些好奇黎盼写的什么字被海水冲走了。



就在这时，黎盼突然朝她这边看过去。吓得莫萄赶紧扭头看向自己沙滩上存留的“不”字。



“我记得你刚才写了五个字。”旁边是一个从事新媒体行业的女孩林冉，她看到莫萄刚才写下的字。



“嗯，被冲掉了四个。”莫萄哑然失笑。这个女孩就是早上坐车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人。“待会你们先选，最后留给我。”



“没事，”林冉眨眨眼，“我刚才看到了，你的校友比你还惨。”



听到“校友”两个字，莫萄一个恍惚。



“她不是……”她正要指着黎盼面前那排字，忽然发现，字都被冲走了。



莫萄倒吸一口凉气。连老天都要帮她不帮我？



不仅是莫萄，周围几乎每个认识黎盼的人都觉得，黎盼身上似乎有些什么特殊的魔力，只要是她想要争取的，总会有办法实现。



室友们毕业半年后有一次聚会，黎盼和莫萄从荔城赶去星城和大家相聚。中间，最了解她俩的小青喝着喝着咖啡，冷不丁来了一句：“黎盼还是有些魔法在身上的。”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小青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看，她想要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能过成什么样的生活，想和谁在一起……”



说着，双眼悄无声息地掠过某个人身上。莫萄嘴角抽了抽。



“就能和谁一起。”



大家这下都听懂了。小青图穷匕见。



“没有啦。”尽管知道大家或多或少都了解到她和莫萄的关系，黎盼还是尽力辩解，“其实不过就是努力罢了，哪有真的那么心想事成。我……”



莫萄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黎盼瞥了她一眼，赶紧转移话题。



“我不过都是有个目标而已啦，像是学摄影什么的……”



她原本想说自己高考失利，没有和前任在同一个学校。但是她改口了。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黎盼说道，手里慢悠悠地搅动咖啡，“和你们相遇，我也是花了力气的。”



话音刚落，莫萄感受到了一股炽热的目光。她捂着脸，滚烫的气息已经蔓延到耳朵。



“是么。”笑笑和珍珍阴阳怪气。



“什么啊！”这下轮到黎盼害羞了。



负心的女人，就话说得那么漂亮。如今的莫萄早已不是那个听着什么情话就会脸红的小孩子了，她想听到真诚的承诺。



夜幕降临，海边涨潮，大家回到帐篷旁边，节目组已经架起天幕，燃起篝火了。主理人和嘉宾都坐在篝火面前，一边吃着烧烤，一边开始聊天。



莫萄还是坐在边边上，和黎盼隔了三四个人。



“大家随心所欲一点，”导演开始提流程了，“篝火面前的谈话可以谈下露营的经历啊，感受什么的，还有自己一些梦想，趣事之类的。”



“阿乐cue下哈，穆格辅助。”副导演提醒。



主理人们都有些紧张。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主理这类节目，往常他们都没怎么当过主持人，控场能力没有太强。



不过胜在于他们足够有综艺感，即使主理经验不丰富，这个节目还是有些看头的。



“那就从那边开始，”阿乐指了指最边上的莫萄，“我认得你，以前校队的莫萄。”



莫萄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成为这么多目光和镜头的焦点，往常面对黎盼的一双目光和一个镜头就足够紧张了。



她指了指自己：“我？”



“对！”阿乐笑呵呵地，“莫萄以前有没有露营的经历？”



当然有，可太多了，刚才在搭帐篷的时候已经回忆过了。莫萄心想。



不过她也没那么随意，毕竟有一双非常熟悉的目光，此刻正光明正大地向她投来。



“嗯。”莫萄点头，“以前大学的时候加入过天文社，大家会一起去山上看星星。”



“这么浪漫！”穆格羡慕了，“那不就是和现在这样，大家可以坐在一起观星？”



“差不多吧。”



差远了。莫萄感受到大家对她的故事很感兴趣，她有些想快点结束。



“其实大家在观星的时候是不开灯的，如果想看得清楚些，还需要天文望远镜。那时候社长和其他学长学姐会带上很多设备，我们就负责背帐篷和防蚊驱虫的药，天黑之前要把帐篷搭好，然后简单吃一点，一边聊天一边看星星。”



莫萄一股脑地把以前在天文社观星一般流程说得跟讲什么说明书似的。



不过大家好像兴趣不减。拉着莫萄问有没有看过流星雨，天文望远镜里的星星是不是像NASA那种球体。



这种幼稚的问题，莫萄记得上一个问的还是黎盼。那是两人第一次一起去天文社的时候，黎盼一直问她这问她那，把她当百科全书似的。



不过那时候，莫萄还是非常有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起码不像现在这样，耐着性子回答大家的问题，还焦躁地想着那个躲都躲不掉的目光什么时候可以不再看向她。



好不容易讲完，大家轮着轮着，很快也就轮到了黎盼。



“我也是因为偶然才发现这个节目在招人，”相比于第一个回答的莫萄，黎盼显得淡定许多，“加上我最近也刚好想拍一组月亮湾的照片，看到节目组又在月亮湾拍摄，就试着报名了。”



“原来还是为了工作吗？”穆格笑道。



莫萄内心也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倒也不算。”黎盼向前望了一眼面前浪花朵朵的大海，“我有一个自己定的计划，就是拍遍海边所有日出和日落的照片。不过最近接了一个有投资的拍摄企划，这个就搁置了一会。”



“那还是挺巧的。”董年汐接话道。



听闻，莫萄忽然想起，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有无意中和黎盼说过自己很喜欢看海。



那是黎盼刚拿到杂志社offer的时候跟她说的。莫萄不是荔城人，她在荔城读研，首先因为这是黎盼的家乡；其次，这里离海很近，看海比她那个内陆老家要容易得多。



那时候黎盼就跟她说，她要定一个计划，两人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日落，把一整条海岸线逛遍。



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些事情。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不过也不算完全夭折，起码还有一个人在履行。而莫萄自己，也会和朋友们到海边玩。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月亮湾，第一次来这，是四年前的一个冬夜。荔城没有寒冷的冬天，城里热得很，海边反而还凉快些。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会想起和黎盼的那个约定，心里不舍但恨意也不浅。



黎盼没有说起自己这个计划和谁有关，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莫萄也逐渐放下心来，她也知道，黎盼不是那种为了出风头故意卖噱头的人。



有一个采访，问黎盼从事摄影的缘由。黎盼只是说自己高考后喜欢去爬山，从未说过高考失利，前任无法安慰到自己的事情。被问到日出计划的时候，她也从未提及和谁有关。



这是两人分手后，莫萄无意中刷到的采访记录。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看这篇报道，看完后也松了一口气。



篝火夜聊结束了，大家开始选房间。



根据日落前的海滩冲字结果，莫萄和黎盼是女生里面最后两个选床位的人。



当然，她俩也不用怎么选了。毕竟大家一天下来也没熟到哪去，知道她俩是校友，非常贴心地让出了一个相邻的床位。



莫萄看到这两个紧紧相邻的床位的时候，白眼也懒得翻了。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向床位离黎盼最远的那个位置的室友，问她能不能和自己换。



“那个啥，我这几天不太舒服，半夜可能会上厕所。你这离门口近，能和我换个位置吗？”



女孩想了一下，同意和她换了个位置。



黎盼进门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莫萄。



这时候的莫萄，朝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黎盼没太在意她得意的样子，径直往里面走，来到最后给自己留下的床位坐下，开始收拾东西。



夜已深。帐篷里非常安静，大家都在各自刷手机。帐篷外除了风声，就是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几个怕黑的女孩结伴去外面的流动厕所如厕，莫萄看了眼时间，也准备关掉手机睡觉了。



今天过得很不平凡。她本想拥有一个普通难得的假期，却没想到会遇上黎盼，让她这一天都无法安宁。



分手后的一段时间，走不出去的莫萄每晚都在看“对待前任的态度”这种话题的推文。她发现，如果是真的想彻底斩断关系，会恨得很深，拉黑对方所有的联系方式，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即便前任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会动摇，反而会因为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而自豪。



所以现在的自己，真的有那么恨黎盼吗？莫萄内心深处的回答摇摆不定，但天平总是会倒向否定的一边。



黎盼的朋友圈还有社交平台账号还如往常一般对她开放所有内容。莫萄知道，这五年，黎盼也是孑然一身。她也能理解，因为她不是向毅，她是独一无二的莫萄。黎盼和她分手不是因为性格不合，不是因为找到了替代的人，单纯是因为胆怯。



胆怯，是莫萄无比厌恶的字眼。明明自己都要决定和父母，和家人公开了，她黎盼却退了一步。



她从没有恨过黎盼。她只是希望那个她深爱的人，能勇敢一些，接住还在海浪中颠簸的自己。



梦里，是温暖柔软的沙包裹着自己。莫萄捧起一把细沙，任暖暖的沙子随微风散去。她手里空无一物时，身后有一只手轻抚她的肩膀，在她手里递上一朵鲜花。



“原谅我，好吗？”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萄回头一看，是黎盼。



她手上此刻也是空无一物，最后一朵鲜花在自己手上，那样明艳，娇嫩欲滴，不像是这大漠里拥有的产物。



“我要怎么原谅你？”莫萄攥紧手里的花，皱着眉头，眼里满是谴责，“是你先离开的我，你让我怎么放下，怎么释怀？”

梦中的黎盼乞求着看向她，一言不发。



在不忿中梦醒，莫萄睁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循环着刚才的梦。黎盼，她为何会这样出现？



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锁屏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3点。莫萄不敢随意翻来覆去，身边的室友们睡得正香，她不忍打扰。



实在睡不着，她只得缓慢起身，披上薄外套，悄悄站起来打开帐篷，穿上鞋子准备去海边坐坐。



凌晨的海没有白日那般躁动，安安静静的浪拍上沙滩，发出浅浅的低吟。



温和的风拂过莫萄的面庞，月亮还高悬，海面映衬温柔的月色。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无云的夜空看起来格外高阔。



年轻的女孩踩着和梦中别无二致的柔软沙滩，走向海边。



她看到海边有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拿着树枝画着什么。



这个人很熟悉，莫萄叹了口气。她已经接受了这一切安排，只怪自己出门之前没注意人是否还在里面。黎盼正坐在只有月光的橙色沙滩上，拿着树枝似乎在写一篇很长很长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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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黎盼没睡着，只得起来去海边吹吹风。



出去之前，她看到莫萄睡得好像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看来这个梦不太好。



她不敢推测梦里面是否有自己。这一整天，莫萄都有意在逃避她。



不过她倒也能猜到莫萄会睡不好，起来出门走走。果然，她听到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步履轻盈地踩在海滩上。



她正拿着树枝，不停地写下愿望。深夜的海很安静，傍晚一下子被冲走的字，这下子只能冲掉一半。



她没有很相信大海能听到她内心的呼唤，但也不能完全不信。在迷信这件事上，黎盼向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身后走过来的人坐在离她大约一米的距离。黎盼没有特意靠近。两人无言，一个出神地望着海面，一个低头继续写字。



也许是觉得有些尴尬。黎盼听到身边人突然出声来了一句：“真巧啊，在这里见面。”



黎盼也有同感。早上当她看见莫萄提着箱子登上车的时候，脑子一直在放烟花。



想必莫萄也是如此。



“是啊。”黎盼应着。“没想到我们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莫萄攥着袖口，抿了抿嘴。



“你最近，还好吧？”黎盼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我都有给你发消息，但你一直没回。”



“嗯。”身边人点点头，“过得很好，每天都很充实。”



黎盼明白，她言下之意就是自己每天忙得都不记得她了。五年过去，她是一点都没变。



“那就好。”



又一阵浪花涌上，冲掉了黎盼刚写下的“顺其自然”。浪花褪去，两人又无言。



“我刚才，看你睡得不是很好。”黎盼试图挑起话题。



莫萄看了一眼她，又转过头看向前方。微弱的灯塔光芒投在半空中，光影含沙。



“所以我起来了。”她感觉莫萄的语气里有些无奈，但好像并没有打算说下一句话。



“那个……”黎盼把树枝扔在一旁，“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之后抽空见个面好吗？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今天一整天直面莫萄，黎盼无法逃避。每一次的互动每一次被他人提及，她都被迫想起往事。那时候的自己多么勇敢，竟然不顾一切直接和一个女生告白。



她的勇气获得了认可。年少的人总不会顾及后果。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才愈发担忧未来的路。父母的激烈反对，亲戚明里暗里地讽刺，让她一步步退却。她给予一个女孩走向另一条路的希望，又是她亲手毁掉这样的希望。



于她而言，也是这样。给自己希望，又亲手毁掉希望。



现如今，二十八岁的她，不再是二十三岁的她。黎盼长大了，足以拥有对抗一切的能力。她有经济能力，有能给一个人安全感的能力，也有反抗那些闲言碎语和反对之语的能力。



其实就在半年前，她就已经说服父母自己可以拥有自由选择伴侣性别的权利。那天她特别开心，给莫萄发信息说我们可以聊一聊吗，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但这条消息始终没有回音。



这一天的到来，对黎盼来说，就是挽救一切的机会。失去了就不会再来了。



她努力引起莫萄的注意，想让莫萄看见自己，知道自己并没有放弃。



“我很忙的，你有话就在这说吧。”莫萄没看她，托腮看着灯塔的光线在夜空中左右探索。



“好。”黎盼没有拒绝。在这说也挺好。



“我们和好吧。”她说，“哪怕只是朋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莫萄身子猛地一震。



“我不会再逃避了。”黎盼看向她，眼里尽是真诚，“半年前我给你发了一条信息，说我们要不要聊一聊，那天我说服了我的家人，我想我们之间应该不会再有外界的牵绊了。”



只要莫萄现在还没有新的对象，她就有很大的机会。



“……”莫萄转身，倾斜着身子看向她，漆黑狡黠的眼似乎在探测她的内心是否在说谎。



“我是认真的。”黎盼没有掩饰，“我给过你承诺，失约了是我的错。我知错就改。”



“你失这么大一个约，我也不能马上原谅你。”莫萄收回看向黎盼的视线，恢复原来盘腿坐的姿势，“看你表现吧。”



海水忽然翻起一阵比刚才大一些的浪花。低沉的轰隆声随着莫萄刚才的话撞进黎盼的心。



这个女孩，真的是一点儿都没变。



还是那样容易心软。



这次，黎盼不再辜负这样一直为她开一扇窗的心软的人，她的善良温柔，值得被珍惜和爱护。



黎盼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她来到莫萄身边坐下。莫萄下意识地往另一边挪了挪，但没有离很远——可能也就象征性地挪了十公分吧。



“你能给我机会，对我来说都是一件无比值得纪念的事情。”黎盼说道。她忍住对莫萄上手的欲望，眼里已经按捺不住喜悦。



“丑话说在前啊。”莫萄戳了戳她的肩膀，“要是还像五年前那样跟我分手，我这辈子都会拉黑你的。”



“好！”黎盼竖起手发誓，“我发誓不会再辜负你。”



那晚的浪花如此像心跳，前赴后继地涌上沙滩，像一个等待结果的人，不安又兴奋。



那晚两人都没怎么睡。第二天日出，黎盼就扛设备来到两人夜谈的海边，调整好相机焦距准备拍摄日出。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她。扭头一看，果不其然，莫萄正倚靠在帐篷边，抱着双臂盯着她。



“不过来么？”黎盼给她发消息。



许久没见回复。她抬起头来，莫萄举了举手机，没有理会她的信息和她的举动，而是径直打开相机模式拍照。



黎盼只是回过头暗暗一笑。能这样理会她，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不能靠一晚上就能改变两人五年来的罅隙。



日出后，大家也陆陆续续起床洗漱。节目组安排好了早饭，等待大家收拾好到车上吃。



今天不仅是嘉宾，主理人也要结束月亮湾的拍摄。艺人们的专车已经开到海滨上方的停车场，助理们忙前忙后给艺人们搬行李。



这次，黎盼发现莫萄没有坐得离她那么远了。就坐在她旁边的那一排座位靠窗的位置，一边嚼面包一边专注地看手机。样子像极了十年前第一次看见她的模样。



在自己日出拍摄结束后，统筹芸芸来到她身边，问她可不可以帮自己拍一张海边单人照。



黎盼发现眼前的女孩，妆容比前一天要精致一些，衣服也尽可能地穿得上镜。果然是早有准备，她点了点头，接过女孩的手机，帮她找角度拍照。



“谢谢！”看到拍摄效果相当专业，芸芸兴奋极了，“你拍得我都不用p图了，谢谢黎盼姐姐！”



“不用谢。”黎盼笑道。



在第一次跟着莫萄观星那晚的第二天日出后，莫萄也兴致勃勃地把手机递给她，说要拍一张纪念照。



“我也要来一张和太阳肩并肩！”完全没有近乎通宵一晚的疲惫感，莫萄神采奕奕地站在面前的草地上，摆出一副自信的笑容。



那张照片，黎盼至今都保存在自己家的书柜里。十八岁的少女特意披散长发，背着手朝镜头灿烂的笑，纯洁又迷人。

给芸芸拍完照，女孩说要额外给她多一份早饭。



“你不用拒绝的。”黎盼正要推拒，芸芸马上说道，“我们本来给艺人们都留了一份早饭，今天朱小小和阿乐的助理带了早饭，还给我们都带了。所以我们今天都加餐，但是多留的一份早饭我们可以自由支配，所以我就给你了。”



不用先给导演组么？黎盼想问。不过又想芸芸应该也不至于不懂这些，自己这么说好像又欠妥当，只得答应了。



她给旁边的人都分了一个小笼包。还特意让和莫萄同座的林冉传了一个给莫萄。



“是旁边的黎盼小姐姐给的哦。”林冉特意强调。



莫萄刚要拒绝，林冉接着说道：“我们都有。这是艺人们多出来的，大家一起吃了不浪费。”



听到这句话，莫萄这才接过小笼包，一口吃掉了。



“谢谢。”她鼓着腮帮子朝林冉道谢。也不忘分一丝目光给黎盼。



回去的路上，黎盼心情大好。



日子一天天流逝。两人回到原来的生活后，也开始各自的忙碌。



黎盼每时每刻抓着机会就给莫萄发信息，从报行程开始，分享自己的点点滴滴。尽管好长一段时间，莫萄还是一个字都没回复。不过有希望的一点是，莫萄的朋友圈给她开放了，她能看见莫萄发的生活点滴。



莫萄是那种很喜欢分享日常的人。不管是朋友圈还是其他社交平台，她都会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只不过碍于隐私，除了朋友圈之外她不会发拍摄自己的照片。



黎盼惊喜地等待莫萄一点一点朝自己开放生活空间，莫萄暗戳戳地有了一点一点的进展。



只要自己坚持，终有一天，莫萄会完全原谅自己。她们可以从朋友做起，直至恢复到当初的热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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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距离参加《我们一起去露营》也过了将近半年。夏天慢慢褪去，寒意渐浓。



荔城没有冬天——大家都这么调侃。每年都会有无数公众号文章和热搜预测荔城什么时候能成功入冬。



今年的冬天突然冷了起来，比以往十年的冬季平均气温都要低。每天都要跑户外的黎盼有些后悔没买那件打折的羽绒，她都没料到五年内还能在荔城穿羽绒。



只能去商场买一件了，不然连出门都困难。



出门之前，黎盼给莫萄发了一条注意保暖的信息。她也没想着莫萄真的会回复她。但希望总得要有，她还不能放弃。



自己都没想到，终有一天自己还是成为了向毅——当然，她没有前任那么黏人，时时刻刻都不忘给她发消息，两个星期没见要把她吃掉了一样缠着她——她可没有这般恐怖如斯的占有欲。



只是消息发得比这五年来要频繁了些。



商场人不多，可能也是因为还是非周末早上刚开店的缘故。黎盼自由自在地溜进每一家看起来品味还不错的店。左试试右试试，终于下定决心在第五家店买了一件米色的短款羽绒服。



走出商场，呼吸冰冷新鲜的空气。黎盼上车前往郊区拍摄。



本次主题是暖冬计划，就是在冬天里拍下所有温暖人心的时刻。



黎盼在城里拍摄了饭店里亲友们围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开心聊天的场景，外卖小哥收到额外小费的惊喜笑容，公园草地上几个高中生烤红薯，站在安全岛的流浪歌手弹着孤独的吉他、周围人们驻足聆听，上班族们在便利店里吐槽工作、面前是刚刚热好的晚饭。



她还偶遇了某个人——黎盼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路过易君，路真兴奋地和她打招呼。她确实暂时没联想过向毅是路真的上级。

但也只是浅浅点头，举了举手中的相机说自己还在工作，下次有机会再见。



她倒是能坦然面对向毅，九年的时光完全能把想要逃避的心磨蚀殆尽。黎盼只是不想和他说话，仅此而已。她对向毅，还存在一丝愧疚，当年突然说分手，人家还特意连夜赶到自己学校，最后一次长谈，对方对自己还留有期待。她觉得自己不值得如此被爱。



还好，向毅也风度地和她告别。看起来并没有很留恋的样子，应该也是走出去了吧。



周五的郊区没什么人。荔城这片地方是农家乐和温泉圣地，很多人周末的时候会过来旅行或者是团建。



黎盼约好了一处温泉度假村，还有一处农家乐，这两天她就打算在这片地方出郊区的第一份底片。



度假村服务态度很好，还是经理带她去的房间。可能也是因为这里有她供稿的杂志社赞助——杂志社每年都会在这里团建。



她的模特们正在房间里更换衣物，准备拍温泉照。这次拍摄地都是提前预约好的，不会有其他路人入镜。黎盼背着相机和备用镜头，前往拍摄地温泉。



她确实是没想到，莫萄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记得自己出发前跟莫萄说过自己会来这拍照。周五还不是周末，莫萄肯定收到了她的消息，不回复她还能来这，只有可能是巧合了。



果不其然，她看到莫萄身边聚了几个疑似同事的人，大家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某个部门的男生。



莫萄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黎盼。她一如既往地冷视对方一眼，就转过头和同事们继续聊天。虽然聊的都不是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她当然知道黎盼会来这。不过和去露营那天不一样的是，现在的莫萄已经没有那么抗拒和她偶遇了。没办法是理由之一，最主要的是，她感受到了这半年来黎盼的诚意。她确实有在争取，而不是以往那般空有满腹土味情话。黎盼每天都会给她发自己的行程，但也没有求她看信息，发的朋友圈还是原来那样自如，没有特意指使她看的感觉。



当然，黎盼也知道莫萄的冷眼，到现在不过就是掩饰。她看到的冷眼，竟然是那样不坚定。



第二天，黎盼就出发去农家乐。周末的农家乐比非周末要热闹许多。不过还是和温泉度假村一样，她有提前打过招呼的拍摄地。



“你在度假村么？”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黎盼手里的相机差点被她一摔报废。



五年了，她第一次看到莫萄在她的对话框里出现。这五年的独角戏，终于迎来了另一位主角。



她赶紧打开对话框，夹杂着兴奋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心情，手都是抖的。



“我现在在万福路的那家农家乐。”



没过多久，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黎盼觉得今天是自己这五年来最幸福和满足的一天。这个电话是莫萄打过来的。



“我打电话给你，是想确定下你几点还在那农家乐。”莫萄一上来就解释，“要是你回度假村，我也得知道你大概回来的时间。”



“我……”



还没等黎盼开口解释，莫萄就来了下一句。



“好等下我尽量不出现，避免见到你，影响我心情。”



听闻，黎盼笑了出来。



那边莫萄的声音急了：“你笑什么？”



“哈哈哈哈，”黎盼努力让自己平复，但还是忍不住笑意，带着笑音说道，“你下次口是心非的时候，演技能不能好一些。”



那边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哐啷一声。紧接着是莫萄有些气急败坏的语气：“我才没有……是、是刚才打赌输了，说要联系微信聊天页面的第一个人，问她什么时候来……”



“好啦，”黎盼决定不逗她了，这人压根就不会说谎，“我等下还要回去住一晚，大概晚上八点半回来吧。”



“……哦。”莫萄假装冷漠。



“所以，八点半之后你得要藏好啊，”黎盼提醒她，“不然到时候又碰到了。”



“……知道啦。”莫萄说完，马上挂断了电话。



心情大好的黎盼工作效率翻倍。提早完成了工作，还和模特们、农家乐的老板一起吃了个饭——按照原计划，这顿饭是吃不了的。得亏莫萄刚才又是发信息又是打电话。



她知道，莫萄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告诉她，未来，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会为她重新开通。



新的开始，要上映了。



莫萄在黎盼早上吃早饭的位置上捡到了她的羽绒服。



今天没有前几天那么冷，公司今天组织大家在度假村的高尔夫球场搞活动。大家起床时间自由，只要在中午之前到场就行。

她把黎盼的衣服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同事问她怎么多了一件衣服。



“哦，”莫萄看了看手里新买的、还挂着商场味道的羽绒服：“你记错了，我一直放行李箱里面的，今天没那么冷，要把它拿出来我才能拿其他衣服。”



还好同事也没在意。莫萄愣愣地端详着这件衣服，有些想笑。



多少年了，这人对米色是真的爱。以前就看见她的衣柜里不是黑白，就是米色，后来两人一起住那会，衣柜里的米色元素越来越多，逐渐占据了黑白的位置。



那时候她还问过黎盼，为什么这个喜欢米色。



“因为太白了容易脏，灰黑有时候又不好搭配暖色，米色就是最合适的。”黎盼答道。



“而且米色看起来就很温暖啊。”她又补充了一句。



下午的活动，莫萄有些心不在焉，频频当猪队友。



大家都在责怪她不上心，不像是平时那个工作状态的莫萄。但没有人知道，此刻莫萄想要做什么。



被迫离场的她坐在休息区的凳子上，拿着手机盯了很久。



一条一条地开始看黎盼以前发给她的消息。



她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这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这半年，她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但完全回不到这五年来任何一天的状态。

在海边那晚，黎盼认真向她承诺的那一刻，她动摇了。



她的心里开始被什么东西逐渐充盈着。这种感觉，许久不曾体会。从分手那天到现在，那处都是空虚的。她这几年不曾交过任何一个男人或者是女人，自己从不承认因为初恋就被这般如此伤害，导致无法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于是她开始把所有的心思投入到工作中。昏天黑地，她的状态被领导看在眼里。才工作了三年，她连续晋升，被同事戏称为设计院阎王——阎王看见她都甘拜下风，自动让位。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觉得空虚。莫萄有想过直接拉黑黎盼——她也这么做过，但是很快又把黎盼放了出来。因为删掉，心里不是空虚，而是一块一块剥离，她不想这样，所以宁愿空虚。



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放不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质问自己，伤害她的人是黎盼，为什么成为小丑的人却是自己。



黎盼在自己的事业里蒸蒸日上，获得多个奖项。她笑得多开心啊。莫萄戏谑地盯着屏幕，即使自己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人家照样可以笑得开心。



而终有一天，莫萄心里的空虚逐渐被包裹至缜密。她太难受了，工作压力大，根本无法弥补自己的不满和愤懑，包裹空虚的，只是她脆弱不堪、自我催眠的谎言。



她不爱自己了，何必要追随。那人比自己活得开心，不如自己也趁机开心一把，何必折磨自己？



莫萄尝试去泡吧，去夜店嗨，甚至翘了一天班去体验灰色地带。



然而很累。而且因为旷工还被老板说了一通，挺丢人的。



就这样，在线快要绷断之前，莫萄收到了节目的邀请。她在录制节目里遇到了黎盼，她承认，一开始看见这个人，近来所有的失败体验全部涌上心头，配合黎盼那副满是羞愧的表情，心里全被别扭占据。



但好像，包裹的那层谎言被什么东西一击戳破。



回去之后，莫萄把黎盼的免消息打扰撤掉了。每天都能看到她发的消息。尽管因为恨意还在，她一直故意已读不回。



时间一长，包裹空虚的绷带被一层一层剥开。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逐渐远离了空虚，内心逐渐充盈了起来。自己都不敢相信，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期盼黎盼给她发什么消息。



她戏谑地看着黎盼不停地给她发信息，而自己丝毫不理会的快感。当然，黎盼也没有放弃，而是坚持了下来。一直坚持到年底，莫萄终于忍不住回了她消息。



因为莫萄彻底心软了。她也需要新的开始，这个新的开始，或者说叫重新开始。身边的人，能让她恢复成为“人”的人，兜兜转转，还是原来那个，放不下的她。



她也明白了，黎盼这些年也和她一样，根本没放下。



不然，怎么这五年来，给她发的这些信息，都这么让她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被分手过。



她们终究还是跨过了一切，回到了当初。



第二天凌晨五点，莫萄忽然醒来。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十八岁的她们。那个被学长学姐折磨的军训之夜过去，星辰逐渐湮没在黎明的温柔乡，远处的灯塔收起了光芒，她身边的黎盼正看着前方，手里是那部她珍重的相机。



“咔擦”。



太阳藏不住自己的光亮，云层里透出了蛋黄色的光芒。



“咔擦”。



莫萄有些慌了神，她看向黎盼。十八岁的女孩，一头清爽的短发，坐在被子铺就的临时地铺上，手里的相机对准她，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原来星星都在你的眼里。”她用气音对莫萄说道。



窗外是天未亮的冬夜，黎明前的黑暗。莫萄穿上外套，走到阳台。



外面是连绵的山，还有眼前冒着热气的温泉。离自己最近的，是一台相机。



黎盼正穿着那件新买的羽绒服，坐在相机旁边。尽管穿得足够保暖，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身体里。



“醒得这么早？”黎盼看见莫萄，问她。



“嗯。”莫萄拖出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也就这么一会，睡不着了。”



黎盼看着对面的人，她还是那样好看，双眼狡黠，一如当初猜拳时，猜不透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输给了自己。

她的眼里，满含星河。



“要一起看日出吗？”她试图邀请莫萄。



莫萄指了指自己的椅子：“我都坐在这了。”



黎盼会心一笑，站了起来回去给她多拿了一件外套。



两人就这样坐在阳台。凌晨的风凛冽，但并不觉得很冷。



黑夜褪去，没有星空的幕布被清透的光亮覆盖，太阳要出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扶着栏杆。黎盼把脚手架调高，镜头对准了远方正探头的太阳。



初升的太阳悠悠越过云层，温暖笼罩大地，盖在莫萄和黎盼身上。



“出来了！”莫萄兴奋地指着太阳，她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地看日出。



“咔擦”。



她惊讶地转过头，发现黎盼竟然把镜头对准她。



“你不是要拍日出吗？”她问道。



这一切，怎么和梦里一样？



“我可没说拍日出啊。”黎盼狡猾地看着她。



这又和梦里不太一样。



“我们，重新开始？”



太阳腾上高空，天亮了。



黎盼那句话，稳稳落进了莫萄的心里，那个刚充盈的空间。



“这句话你……”她脸在发烫，“早就说过了啊。”



黎盼笑了。



“你还没答应我，我需要一个正式的回复。”



莫萄憋红了脸，耳朵都是烫烫的。



“好啦，答应你了。”她一口气说了出来，“就是，你刚才偷拍我，你要扣一分！”



“啊？”黎盼假装伤心，“我只是觉得，你才是我的太阳……”



“扣两分！”



“啊啊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这样惊慌失措又羞怯的早晨，还真的是十年来初次拥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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