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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妻第十年》作者：杨尘微
　　文案：
　　陈郁的爱人纪惜桐十年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葬礼是纪家父母一手操办的，陈郁只能以挚友的身份参加。
　　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握着一束百日菊，麻木地看着纪惜桐的遗照。
　　亲友劝诫她，人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回忆里。
　　陈郁每次都会颔首，告诉她们，自己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可十年间，纪惜桐的墓碑前每周都会多出一束新鲜的百日菊，风雨无阻。
　　直到纪惜桐去世第十年的祭日。
　　陈郁轻抚遗照上绽着的梨涡，轻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散落的花瓣在黑色的花岗岩前轻轻摇曳，被风吹得很远。
　　那天，陈郁经过曾经发生惨烈事故的路口，车辆直直冲向宽阔的江面。
　　等待已久死亡并没有降临。再次醒来，陈郁看到了一道阔别已久的身影——灰暗、模糊、阴冷，像是月光下的一道残影。
　　她指节微蜷，喑哑地呢喃出了那个令她日思夜想的名字。
　　“……纪惜桐。”
　　百日菊的花语是永失我爱。
　　成为魂魄的这十年，纪惜桐收到了数不清的百日菊。
　　如果死亡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她愿意远远地陪在陈郁的身边。
　　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用缥缈如空气的手，扣紧她的指节。
　　HE、有重生内容、前期状态是一人一鬼
　　内容标签：都市 前世今生 重生 成长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郁、纪惜桐┃配角：甲乙丙丁┃其它：
　　一句话简介：亡妻第十年，似见故人归。


第1章 
　　◎“等交接完，一切就好了。”◎
　　得知纪惜桐母亲去世的那天，陈郁正在审核下一年的财务预算。
　　她处理完手里最紧迫的工作，驱车前往医院。
　　天有些阴，灰蒙蒙的空气里透着沉闷的潮湿。
　　时值晚高峰，不远处的大桥上拥挤着密密麻麻的汽车，红色的尾灯在苍茫的暮色里闪烁着。
　　雷声由远及近，闷重的声响消散后，沾着尘土气的雨珠便落了下来。
　　陈郁的车也被堵住了，她降下车窗，点上了一支女士烟，任由细密的雨珠被风吹进来。
　　缓慢通过拥挤路段后，陈郁提高了车速，在路灯亮起前赶到了医院。
　　脑海里残留着前年纪惜桐父亲去世时的画面，陈郁循着这些模糊的画面走完了流程，见到了被白布遮掩着的躯体。
　　纪家的表亲已经到场了，陈郁迈步进来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打断了所有没必要的寒暄，简单陈述了下自己的安排。纪家表亲很快便点头同意了。
　　护士问她是否要见逝者最后一面，陈郁微微颔首。
　　白布下的那张面孔是苍白的，嘴唇的血色很淡。除却细碎的皱纹，她的眉眼和纪惜桐的很像。
　　陈郁轻轻掩住她的面孔，眉心多出了几分疲态。
　　离开医院的路上，陈郁想起了很多事。
　　她记起了第一次去纪惜桐家时纪母和善的笑意，也记起了一些不太友好的争吵。
　　那些忐忑和愤懑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却了，时隔多年，陈郁再回忆起时已经没有什么情绪波澜了。
　　天已经黑了，暖黄色的路灯映出了绵密的雨丝，车灯所及之处，光也有了朦胧的质感。
　　茗苑的入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陈郁的车快驶进时，那辆车内的人探出了脑袋，朝她奋力挥了挥手。
　　“陈郁！”
　　执勤的保安冒雨向她跑来，带着讨好的笑意道：“陈总，这位小姐说找您，我不确定……”
　　陈郁微侧首，侧颜被昏黄的光映出了轮廓：
　　“让她跟进来吧。”
　　升降杆再次抬起，白色的汽车跟着陈郁驶进了车道。
　　独栋别墅的车库很宽敞，停下两辆汽车绰绰有余。
　　一入院，陈聆便凑了上来，笑嘻嘻地挽住了陈郁的臂弯。
　　“姐，你身上怎么有些潮？”
　　陈郁回过神，低低道：“忘记关窗了。”
　　陈聆的鼻尖抵上了陈郁的西服套装，嗅了嗅，笃定道：“你抽烟了。”
　　顿了顿，她又道：“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陈郁推开门，单手解着西服衣扣，淡淡道：
　　“惜桐的母亲去世了。”
　　陈聆敛起笑，一改来时的神色，凝重道：“你今天去看她了？”
　　这个她是指纪惜桐。
　　“太晚了，墓园不开放了。”陈郁将西服外套挂好，“就先回来了。”
　　臂弯忽然被松开了，陈聆同她隔开些距离，眉心蹙得很紧。
　　“她妈妈去世了，你们之间就没什么牵连了。”陈聆的语速比方才要慢许多，“十年了，你也应该学会放下了。”
　　陈郁低低应了声，鼻音有些重。
　　她的指尖抚过被细雨打潮的发梢，面上没什么表情。
　　陈聆这才放心，重新扬起笑意，带着撒娇的语调道：“第一次来你新家，带我逛逛呗。”
　　“我先去下盥洗间。”陈郁挽着长发，“你自己随处看看。”
　　公司飞速发展的这几年，陈郁比从前更瘦了。陈聆望着她清癯的背影，有些心疼。
　　“姐，你最近是不是忙起来又不吃饭了？要是……”陈聆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眸也耷拉了。
　　陈郁的指腹触到了冰凉的门把手，顿住了。
　　她知道陈聆要说什么，浅浅地笑了笑，道：“没什么。”
　　陈聆懊悔着刚才的失言，沮丧地目送着她阖上门。
　　盥洗间的半身镜前，陈郁看着镜子里被水汽蒙住的自己，板正清冷的腰身佝偻了些。
　　镜子里的人卸了妆，眼角处细碎的纹路一天比一天清晰了，气色也不复年轻时的健康。
　　陈郁抚了抚碎纹，耳边响起了陈聆未说完的话：
　　“要是惜桐姐还在的话，她肯定见不得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
　　陈郁的额抵上了冰凉的瓷面，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漫上了眉梢。
　　疲惫感包裹了她，发自心底的倦意几乎吞没了她所有的思绪。陈郁被这种感觉幻化成了飘渺的雾气，似乎风一吹，便能彻底消散。
　　重重的拍门声重塑了她的躯体，回过神，陈郁听到了陈聆的呼喊声：
　　“姐，外边雨更大了，晚上我住你这边吧。”
　　陈郁打开门：“随你便，除了最东面的那间房，其他你随意挑。”
　　“我想和你睡……”陈聆微垂首，捏着指节纠结道。
　　“你都多大了？”陈郁叹息。
　　“我才二十七岁嘛。”陈聆小声道，“没有规定说年满二十七岁就不能和亲姐睡一张床了。”
　　陈郁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晚间时分，陈郁收到了助理发来的下午没处理完的文件。
　　她虽然被陈聆强行拉去早睡了，奈何眠浅，轻轻一声震动就能将她吵醒。
　　陈郁没开灯，打开衣柜随意摸了一件开衫披上，等到了书房，才发现是纪惜桐的遗物。
　　纪惜桐去世了快十年了，所有遗物都被陈郁亲手整理好了封存在了给她预留的房间内。前段时间搬家，可能雇来的阿姨摆错了地方，将东西全都放在了陈郁的卧室。
　　陈郁每天只从最左侧的柜子里挑选西服套装，已经很久没有开过最右侧的柜子了。
　　她拢紧了米色的开衫，掌心落在了心口，记起了纪惜桐穿这件衣服时的模样。
　　纪惜桐很白，笑起来脸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气质也很乖。
　　她曾经穿着这件开衫和陈郁走在初秋铺满红叶的人行道上，也曾经穿着它等候在陈郁教室外的走廊里。
　　米色和纪惜桐很搭——乖巧里藏着成熟和温婉，透着道不清的书卷气。
　　阳光明媚的午后，陈郁无数次支着下巴，静悄悄地打量正在看书的她。
　　多数时纪惜桐都能觉察到她的视线，继而抬眸，冲她温柔地笑。
　　小小的梨涡绽放在光亮下，令陈郁不住地心颤。
　　陈郁记不清自己是何时从回忆中抽离的，只记得思绪清明时，眼角已经留下了泪痕。
　　处理完公司的事已经很晚了，她的心口闷闷的，眉心也在隐隐作痛。
　　陈郁枕着小臂，在书桌前休息了片刻，不知不觉间便陷入了浅眠。
　　入睡前，她的思绪有些乱，连带着梦境也有些混乱。
　　现实和梦境交织着，略显荒诞。
　　她梦到了纪惜桐坐在她的车上，制止了她抽烟。她们一起来到医院，送了纪母最后一程。
　　梦里的纪惜桐并没有哭。
　　她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由陈郁牵着走完了医院和葬礼的所有流程。
　　陈郁带她回家时，纪惜桐却顿住了脚步，望着她的眼眸充满了眷念和不舍。
　　“我只是带妈妈离开。”
　　纪惜桐的话被风吹散了，陈郁亦被风吹醒了。
　　办公前，陈郁为了保持头脑清醒，打开了书房的窗。夜里雨停了，风却起了，凉意飘了进来，吹走了陈郁的睡意。
　　天蒙蒙亮了，边际处泛起了鱼肚白。
　　陈郁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臂，挑了身衣服到盥洗间去。
　　从这里驱车到墓园，至少需要两小时。陈郁默算了下时间，换好衣物便出发了。
　　早晨的天和昨日的傍晚一样阴蒙。
　　陈郁在最早开始营业的花店里精心挑选了几朵百日菊放在了副驾驶上。
　　到达墓园时，她取下了花束，走过潮湿的小道，来到心爱的人长眠之处。
　　天又落雨了，枯黄的叶被风卷着落满了墓碑。
　　陈郁轻轻拂去了他们，单膝半跪着放下了花束。
　　再直起身时，衣领已经被雨打湿了。
　　“惜桐。”陈郁喃喃道，“妈妈走了。”
　　黑色墓碑上的人绽着梨涡，笑靥如花，一如年少时的模样。
　　相片没有掉色，同十年前的没什么差别。
　　凉风吹红了陈郁的眼眶，她的眼睛涩得难受，怎样都无法摆脱这种被难过灼烧着的感觉。
　　“公司扩大了，换了位置。”陈郁缓缓道，“为了通勤方便一点，我也搬了家。”
　　沉默了良久，陈郁道：“我每天都用很多事情填充时间。”
　　“可越是这样，我越想你。”
　　鼻尖的酸涩感愈发清晰了，陈郁喉头略有些发哽。
　　“我好累。”
　　“很想好好休息一次了。”
　　陈郁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冰凉的墓碑。
　　她深深地凝望着绽着梨涡的人，用轻似耳语的音量温柔道：
　　“等交接完，一切就好了。”
　　百日菊纯白的花瓣随风摇曳，像是轻巧的颔首。
　　作者有话说：
　　HE、有重生内容、前期状态一人一鬼
　　感谢支持(˙▽˙)


第2章 
　　◎“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回忆里吧？”◎
　　纪母下葬那天，天恰好放晴。
　　纪家表亲遵照她生前的嘱托，葬礼一切从简。
　　一袭黑衣的陈郁提早了十分钟到场，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小辈们没见过陈郁，对于长辈们心照不宣一齐来迎接的这个人很是陌生。
　　落下了棺椁，念完了悼词，亲友们做完了最后的悼念，葬礼便结束了。
　　聚拢不久的人群散开了，除了墓园里多出了几捧埋下故人的新土，一切都归于往日的宁静。
　　司机已经等候多时，等陈郁行近了，便拉开了车门。
　　“陈总。”
　　陈郁脚步顿住，转身看到一张陌生面孔。
　　张律师快步上前，掌心落于胸前别的白花，低低道：“节哀。”
　　陈郁这几天都没休息好，面上虽带着妆，细心的人仍能看出她的憔悴。
　　她微颔首，算是应下了张律师的话。
　　“郑女士生前立好了遗嘱，委托我来找您。”
　　说着，张律师递上了一方文件袋。
　　陈郁粗略翻看了下，抬眸道：“她将房产赠给我了？”
　　“是的。”张律师道，“公证的时候亲属都是在场的。”
　　“作为受赠人，我需要做什么。”陈郁封好了文件袋，问道。
　　“没有什么麻烦的程序了……”
　　张律师简洁地解释了下受赠程序就离开了。
　　陈郁捏着文件袋上车，一边翻看一边揉着眉心。
　　纪母将房产赠给她，确实在陈郁意料之外。
　　纪惜桐还在时，她们就没有得到纪家父母的承认。这么多年来，她和纪惜桐的父母一直保持着距离，平日里从不打扰，只是在纪家父母需要的时给予一些必要的照料。
　　陈郁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道德品质高尚的人。
　　她只是觉得，纪惜桐是希望自己能够照料他们的。
　　另外她还藏着私心：
　　以后和纪惜桐有关的人会越来越少，甚至连有关于纪惜桐记忆的人也会消失。
　　如果可以，陈郁希望有人能够永远记住她。
　　窗外的风景逐渐由葱郁疏朗的树木变换成高耸的建筑，陈郁的思绪也逐渐飘远了。
　　尘封的记忆变得鲜活起来，一幕幕涌来的画面取代了车窗外的风景。
　　她和纪惜桐没挑明关系的那段时间，纪母对她是很热情的，许多时候都拿她和纪惜桐比较，夸她的好，挑纪惜桐的错。
　　那时候的她们对未知的前路是期待的，天真地以为只要相处久了，纪家父母就会接纳她们。
　　事实却给她们泼了一盆冷水。
　　陈郁记得，那时候她们的公司刚起步，发展的苗头很不错。年底时，她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也更有底气和父母挑明她们之间那层更为亲密的关系。
　　她们驱车回纪家时，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回来时却下起了阴濛濛的雨，车辆也因为故障，暂时停靠在了荒无人烟的国道边。
　　陈郁心里憋着气，愤懑和委屈交杂着，闷得她很难受。
　　她不等纪惜桐撑伞，淋着雨下车查探情况。
　　纪惜桐比她矮些，为了给她遮住雨点，将伞撑得更高，淋湿了自己的背脊。
　　“我们不清楚这些汽车原理，打电话找人来拖车就好了，不要淋雨了——”
　　密集的雨点打散了纪惜桐的声音，陈郁偏首去看她，眼眶红红的。
　　“听话，我们回车上去。”纪惜桐说。
　　憋着气的陈郁充耳不闻，甚至腾出手，将头顶的伞推了回去。
　　晚冬的雨很寒，只一会功夫，陈郁身上的温度就被全部抽走了。
　　纪惜桐知道她很难过，微抿着唇，牵住了她的衣角，幅度很小的轻晃了几下。
　　她的眼眸因为心疼微烁着光点，陈郁的身影缩成了小小一团藏在深处，被泪光覆着。
　　所有的不忿和委屈都在那一刻消散了，陈郁转身抱住了她，面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纪惜桐丢掉了伞，在大雨里回拥住了她，温热的泪落到了她冰凉的脖颈处。
　　她们都好委屈，都好难过，在寒冬的冷雨里依偎着，成了彼此的唯一。
　　回到车上，两人都湿漉漉的。
　　纪惜桐更是被冻得鼻尖发红，嘴唇泛白。
　　她平日里很少掉眼泪，这次却怎么也收不住了——除了委屈和难过，她更在意陈郁因为她受到母亲的羞辱。
　　陈郁打完电话，纪惜桐正背着她掉眼泪，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着。
　　她撑起身，凑近了安慰纪惜桐，纪惜桐也转过身圈住了她的脖颈。
　　陈郁沿着她的眉眼，一路亲吻到鼻尖，再往下时，陈郁听到了纪惜桐很低很低的声音。
　　她在说，对不起。
　　……
　　“陈总，到了。”
　　车辆平稳地停在了茗苑住宅前，司机见她靠着车座不说话，轻声提醒道。
　　陈郁的指节抵着文件袋，阖眸静坐了片刻才压下了心底的酸楚。
　　短暂休息的半分钟，思绪归位，陈郁推开车门，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姐，你终于回来了。”
　　陈聆推开院门，快步走到陈郁身边，挽住了她的臂弯。
　　“你今天不是要去约会？”陈郁问。
　　“不想去了，跟那个无趣的理工男无话可说。”陈聆埋怨道，“跟他一道，怎么来怎么尴尬。”
　　“吵架了？”
　　“没。就是想在你这多赖几天。”
　　“喜欢这种独栋别墅？”
　　“你能不能把我想的好一点，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物质吗！”
　　……
　　“这是什么？”
　　快进门时，陈聆忍不住发问。
　　“惜桐妈妈的遗嘱。”陈郁答。
　　陈聆的笑意有一瞬是僵硬的，她努力遮掩住了不自在，假装不经意道：
　　“她转赠你什么了？”
　　“房产。”
　　陈聆敛住了笑意，寻着陈郁的眼睛道：“你准备去看看？”
　　“嗯。”陈郁摘下别着的白花，摆在了玄关处的木质橱柜上，低低应了声。
　　“你是想再去看看她的房间。”陈聆松开了她的臂弯，万分笃定道。
　　“嗯。”陈郁没有隐瞒。
　　听到这样的回答，陈聆有些炸毛。
　　“姐，这都十年了。”陈聆压下由担忧点燃的怒火，尽量克制着情绪，“你得走出去。”
　　“我早就放下了。”
　　陈郁的面容很是平静，若是陈聆不够了解她，还真的会以为她早就走出去了。
　　陈聆重重叹息，眉头紧锁。陈郁则绕开了她，兀自上楼。
　　“姐。”陈聆叫住了她。
　　陈郁顿住了脚步，听到了她夹杂着浓重无奈情绪的声音：
　　“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回忆里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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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确实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回忆里。”
　　上车前，陈郁回答了陈聆问题。
　　正开着车的陈聆怔愣了片刻，旋即回过神。
　　“这会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她道。
　　“给你一个回答。”陈郁偏首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语调平淡。
　　虽然得到了想要听到的答复，但陈聆却并没有觉得轻松。
　　她只得道：“你能这样想最好。”
　　陈郁没有说话。
　　路面愈渐窄小，车速放缓了，驶入了老旧的小区。
　　陈郁的车显然和这里的街景格格不入，车辆停在九号楼下时，立在车库前闲谈的几个中年男人忍不住探头看了看。
　　“要我陪你上去看看吗？”陈聆看向已经推开车门的陈郁。
　　陈郁站起身，轮廓被四周涌来阳光模糊了。
　　“不用。”她道。
　　脚步声在灰暗的楼道里扩散开来，渐行渐远。
　　陈聆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升上了车窗。
　　*
　　楼道里灰尘有点大，墙壁上还印着不少开锁广告。
　　陈郁在三楼停下，从包里取出了钥匙。
　　老旧的防盗门声响很大，对门住着的老太太推开门来，直勾勾地盯着陈郁看。
　　陈郁侧身，低低道：“你是？”
　　“你是郑兰的干女儿吧。”老太太出声。
　　陈郁眼眸微动，反应过来，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纪母是以干女儿介绍自己的。
　　“我是。”陈郁应下了这个称呼。
　　“听说她上个月去医院了，现在回来没？”老太太问道。
　　“她走了。”陈郁答。
　　老太太面上没流露出太多的惋惜，只是喃喃慨叹。
　　“人到中年，没了女儿又没了伴——”老太太步履蹒跚，边阖门边道，“一个人，太苦。”
　　阖门声盖住了老太太的叹息声。
　　陈郁微颔首，亦阖上了门。
　　纪母很爱干净，家里快一个月没住人了，看着还是很整洁。
　　陈郁径直走向了一直关着门的那个房间。
　　深色的地板上落了灰是很容易被看出来的，推门进去时，薄灰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陈旧和被遗忘的气息。
　　陈郁的脚步落在地板上，声音很清晰。
　　距离她上次进入这个房间，已经过去十年了。
　　房间里的摆设一切如旧。
　　抱枕安静地躺在了床头，柜子上摆着已经停止走动的闹钟和她们学生时代的合照，两本书落在了枕头边，仿佛主人昨晚睡前刚读过。
　　拉开帘，漱漱落下灰尘被明媚的阳光描摹出了形状。
　　风吹了进来，带走了腐朽的味道。
　　陈郁拿起枕边的书打开，一张信封落了下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露出的信纸一角已经泛了黄。
　　陈郁抽出信纸，一条蓝白相间的手绳也露了出来。
　　手绳还没编完，五六根细线散落着，躺在了她的手心。
　　陈郁展开了信纸，看到了阔别已久的字迹。
　　“阿郁，展信佳。”
　　读完短短的五个字，陈郁的眼眶就烧了起来。
　　“这是我陪你度过的第六个生日。
　　才六年，我已经把能想到的礼物都送了一遍了，戒指、项链、衣服、鞋子……细数了下，还是不知道要送你什么礼物。
　　一筹莫展的时候，想起前段时间你提起的蓝白色手绳，就想着给你编一个。
　　第一次尝试，编得要么很松要么很紧，一点美感都没有，拆来编去终于编出一条勉强能看的，还差一点就完工了。我已经很努力了，你拿到手的时候千万不许嫌弃！
　　写到这里，忽然有点苦恼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你的生日我该送你些什么……
　　不过细想起来，这也是一种甜蜜浪漫的苦恼。
　　我好期待和你一起白头到老。”
　　这封信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纪惜桐还未来得及写完，车祸就永远带走了她。
　　陈郁眨了下酸涩的眼睛，眼泪在不知觉间掉了下来。
　　她捏紧了掌心的手绳，将这封信放回了信封。再抬眸时，看到了相框里笑靥如花的她们。
　　相片上，身着学士服的纪惜桐手捧着花靠在她的肩头，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陈郁的心口闷得厉害，她想收束住自己的思绪，回忆却和海水一样涌来。
　　脑海里有毕业典礼上纪惜桐年轻鲜活的容貌，耳畔有干净柔和的声音正念着这封未完信。
　　闷重的痛意压得陈郁喘不过气，她忍不住掩面，难以抑制地哽咽。
　　她好想念纪惜桐。
　　为什么这个世界待她如此不公，要带走她最亲近的人。
　　陈郁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她好痛恨这样的自己。
　　……
　　楼道里重新回响起脚步声已经是一小时后了。
　　走到二楼时，陈郁听到了陈聆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她要愿意活在回忆里就让她活在回忆里？”
　　“你算什么玩意儿啊？我凭什么一定要答应你跟你出去约会？孰轻孰重我自己分不清吗？”
　　陈郁的脚步顿住了。
　　从对话内容来看，这通电话应该是陈聆的男友打来的，聊的内容应该是关于她的。
　　“我告诉你，我姐最近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陈聆没觉察到她已经下楼了，兀自说道：
　　“我觉得她想要自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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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不会。”◎
　　电话被挂断了，楼道里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陈聆转身便看到了陈郁的身影。
　　“姐……”陈聆嗫嚅道，“你都听到了？”
　　陈郁打开车门，示意她先进去。
　　陈聆不动。
　　吹过楼道阴冷处的风很凉，陈聆的裙角随风摇曳，身影显得很单薄。她不知吹了多久的风，额前的发也有些乱了。
　　陈郁本不准备回答，见到她这副模样，最终还是心软了。
　　“楼道里杂音太多了。”她道，“只听得出来你很生气。”
　　得到了答复，陈聆终于坐进了副驾驶。
　　“这次不用我当司机吗？”
　　“方便你路上吵架。”陈郁阖上车门，发动了汽车。
　　陈聆留意着她的神情，仔细分辨着她的话。
　　视线下落时，陈聆看到了陈郁手腕上的编织链——蓝白相间的，看着清新且充满活力，和陈郁一身的黑白灰搭配很不搭。
　　“手绳很好看。”陈聆道，“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戴？”
　　“一直装在口袋里。”陈郁道。
　　这是显然是假话，纪惜桐去世的这么些年，陈郁身上极少出现颜色明亮的衣服和配饰。
　　陈聆注意到手绳边角虚扣着的结，顿了片刻才道：
　　“是她的遗物吧。”
　　陈郁默认了。
　　“姐，你哭过了。”陈聆注视着她，那种令她紧张不安的情绪又漫上来了。
　　陈郁注视着车流，语调平淡：“眼睛是被风吹红的。”
　　又是假话，陈聆在心中道。
　　即将通过红绿灯，车速降低了很多，车辆停下的那一刻，陈聆抿了抿唇，终于鼓起了勇气，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姐，你其实都听到了吧。”
　　她的情绪和语调一样低落，听得陈郁也有所动容。
　　陈郁轻叹息，安静了良久才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那种想法。”
　　“因为我足够了解你。”陈聆一字一顿道，“你最近的情绪很不对劲。”
　　“我一直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对劲。”陈郁蹙眉，微偏首。
　　“这不一样。”陈聆语调急切了很多，“她刚去世的那会你都没怎么哭过，他们都觉得你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深。但是我在你身边就很清楚，你那段时间到底是什么状态。”
　　车停下了。
　　车辆汇聚在一起，等待着信号灯的变化。
　　陈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忖些什么。
　　“是什么状态。”她问。
　　陈聆蜷着指节，眼眶有些泛红，她隐忍着那种恐惧感，低低道：
　　“我有时候觉得，你就是个安静的疯子。”
　　陈郁看向她。
　　“那段时间，无论他们安慰你什么，你都会安静应下。”
　　“介绍你去认识其他人，你也会答应。让你专注事业，你也会表示赞同。我也以为你是真的放下了。”陈聆喉头哽得厉害，“你每次都和我说是最后一次去看她，但是十年过去了，你每周都会给她送百日菊，无论搬家到哪里，身边都留着她的东西。”
　　“你会给死人布置房间，会给死人买生日礼物……”说道这里，陈聆哽咽了下，“你真的放下了吗？”
　　陈郁的目光涣散了，陈聆的话一下将她拉进了那段她不敢触碰的回忆。
　　纪惜桐去世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智的人。
　　在医院抢救室前等待的那几个小时，纪家父母一直在默默流泪，她的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眼中的茫然大过焦急。
　　抢救室灯光熄灭了，纪母哭得几乎要绝气，纪父扶着她亦是泪流满面。
　　年轻的护士最终将死亡通知单交到了看似最平静的她的手上。
　　陈郁捏着那张单子，眼睛里只有纪惜桐的名字。
　　见她许久不做动作，护士小声询问起了她们的关系。
　　陈郁这才意识到，她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麻木地将单子还给了护士。
　　所有人都告诉她纪惜桐去世了，但陈郁不信，甚至参加完葬礼，陈郁仍是不相信。
　　她们明明那么相爱，说好了要一起熬白头，坐在温暖的壁炉前一块读她喜欢的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纪惜桐怎么舍得离她而去。
　　她一直觉得纪惜桐只是像往常那样出差，只要自己乖乖地等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直到葬礼过后的第四天，陈郁在冰箱里看到了纪惜桐离家前给她准备的蔬菜。
　　生菜早已干瘪，在保鲜袋里缩成了小小几片，西红柿也没有了往日的光泽，在冰冷的灯光照耀下显得十分暗淡。
　　角落里纪惜桐给她做的菜也早已变质。
　　陈郁的力气被抽去了，她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回的房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的烧，只知道醒来时还在读高中的陈聆正守在她身边，一边哭一边给她递水。
　　……
　　急促的喇叭声响起，陈郁从回忆中抽离，眼神逐渐清明。
　　陈聆的神情和那次有些许相似。
　　“姐，你不能做傻事。”陈聆道。
　　陈郁的情绪还沉浸在过去，并未立即作答。
　　陈聆心急，看着像是要哭了。
　　“你答应我！”
　　陈郁目视着前方，轻声道：
　　“我不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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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过去的一切都像是悠远绵长的梦境。◎
　　绿灯亮起，车辆起步。
　　陈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
　　她挑了个轻松的话题来冲散刚才的凝重氛围。
　　“今天中午就在外边吃吧，我给阿姨打电话，让她今天不用做饭了。”
　　“你想吃什么？”陈郁问。
　　“想吃之前那家西图澜娅西餐厅的鹅肝。”陈聆努力思考了一会，做出了回答。
　　陈郁调转了车头，稳稳地拨动着方向盘。期间，陈聆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腕上的手绳上。
　　风从车窗吹进来，轻轻吹动蓝白的手绳，未编完的细线飘动着，紧勾着陈聆的思绪。
　　她们没再说话，中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墙。
　　纪惜桐去世后，陈郁不管做什么，面对什么，面上都是同一副神情。
　　陈聆有些时候会觉得自己看不透她了。
　　每次有这种想法，陈聆的心底便会涌出恐惧的情绪。
　　以她对陈郁的了解，纪惜桐的死亡应该会让陈郁颓废很久很久，可陈郁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调整好了。
　　她只见过一次陈郁的崩溃——烧得迷迷糊糊的陈郁，在睡梦中哭喊着纪惜桐的名字。
　　这是陈聆第一次产生这种恐惧的情绪。
　　第二次产生这种情绪是在她们散步时经过纪惜桐出事的那个路口，陈郁撑着护栏看向宽阔的江面。
　　陈聆每次想起这些事情都会觉得后怕。
　　她觉得陈郁一定会在某一天，决绝地离开。
　　*
　　车辆行驶到市区。
　　正值用餐高峰期，西图澜娅餐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陈郁停好车进去时，陈聆正由服务生引着等待着电梯，身边还跟着一位年龄相仿的女士。
　　落座后，陈聆远远便向陈郁招手，示意她赶快过来。
　　“这是我姐。”陈聆不等陈郁落座便介绍了起来。
　　介绍完家人，陈聆又向陈郁介绍起了朋友：“这是我朋友顾言音”
　　陈郁坐在她们对面，微微颔首致意。
　　顾言音和陈郁不熟，听完介绍就和陈聆咬耳朵，说明自己想要离开的意图。
　　陈聆拉住了她，热情道：“说好一起的，我买单，你怎么要跑路了？”
　　“我——”
　　“我姐不会介意的，没事的。”
　　顾言音显然是个性格内敛的人，寥寥几句，耳朵便被陈聆说红了。
　　陈聆说服了她，摁着她的肩膀坐下，和她一起点餐。
　　“我先去个洗手间。”顾言音对陈聆道。
　　她一走，陈聆便坐到了陈郁身边，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我男朋友他师妹。”
　　顿了顿，陈聆又道：“她和你性取向一样，你看……”
　　陈聆话未说完，陈郁心底就生出了烦躁感。她屈着指节扣了下桌面，微蹙着眉头看了陈聆一眼。
　　“姐——”陈聆晃了晃她溏淉篜里的胳膊。
　　“我一把年纪了。”陈郁掌心贴上了玻璃杯壁，啜了口温水道，“早就习惯了独身。”
　　“就当是交朋友吧。”陈聆还在努力开导她，“而且不是说，你们的圈里年纪越大越吃香吗？”
　　“我已经三十七岁了。”陈郁正色道，“我有过一段让我忘不了的感情。”
　　陈聆软下了声音，撒娇似的道：“之前你说是为了事业，没空接触这些，现在事业顺利，又不愿意接触了。多认识个人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当交个新朋友嘛。”
　　“如果一直沉浸在那种情绪里，一直只接触过去那些人，你怎么可能会走出去。”
　　陈郁不语，只是安静地浏览起了工作邮件。
　　她们在沉默中对峙，陈聆紧咬着下唇，注视着她的神情。
　　等到顾言音回来，陈聆像变了个人似的，忙回到了原位。
　　一顿午餐因为有了陌生人的加入，氛围变得格外压抑。
　　陈郁没什么胃口，许多时候都是在处理工作邮件。
　　靠窗的位置风景很好。
　　陈郁偏首便能看到缩小成黑点的车辆和林立的高楼。
　　她们还在读书时，城市里有个著名的风景打卡点就是市中心的一幢高楼。
　　纪惜桐很爱摄影，相识后的周末，她会带着陈郁四处拍摄风景照。
　　陈郁记得纪惜桐带她来过相似的地方。
　　傍晚时分，她们站在八十多层的高楼上俯瞰整个城市，等待着暮色彻底笼罩大地。
　　透光的云层逐渐变得朦胧，晚霞彻底消逝后，城市的灯火染红了天际。
　　纪惜桐在看风景，陈郁却在看她。
　　那时候的陈郁私藏着爱意，借着友情的由头，一点点靠近她。
　　她不敢告白，甚至不敢随意和纪惜桐产生什么肢体接触。
　　可纪惜桐最初便紧挨着她，最后更是枕上了她的肩膀。
　　陈郁僵直了身，心跳急促。她想远离，内心却在指引她靠近。
　　混乱的思绪里，她觉察到纪惜桐一点一点地扣住她的指节，温柔地牵紧她。
　　陈郁垂眸时，纪惜桐正看着她，眼底映着城市暖黄色的灯火和自己的身影，宛若澄澈的琉璃。
　　纪惜桐的唇瓣开开合合，用她很喜欢的语调很轻地说着话。
　　陈郁偏首，听到了纪惜桐的声音。
　　“你心跳得好快。”
　　陈郁像是被戳穿了心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纪惜桐温柔地笑了笑：“你仔细听，其实我心跳的和你一样快。”
　　晚间八点后的大厦已经没什么游客了，整个廊道空荡荡的，昏暗的灯光映出了她们相拥的影子。
　　记忆的最后，纪惜桐主动亲吻了她。
　　鼻尖相抵，纪惜桐喃喃道：
　　“其实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她们在观光电梯内紧紧相拥，又在夏夜的晚风中接吻。
　　陈郁送她回家，走出去很远，纪惜桐仍立在路灯下。
　　……
　　过去的一切都像是悠远绵长的梦境。
　　陈郁阖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陈聆以为她在思考工作上的事，紧绷着的心弦有所松动。
　　顾言音同她说话时，陈聆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话题绕着绕着，总是回到陈郁身上。
　　临走时，陈聆又和顾言音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车辆驶出繁华的市区，逐渐提速，驶向了与回茗苑方向完全相反的路段。
　　“这是去哪里？”陈聆问。
　　“你在前面的路口下车，然后打车回家。”陈郁兀自道。
　　“是公司那边的事情吗？”陈聆道。
　　陈郁没有否认，只答：“我有事需要处理。”
　　到达路口，陈聆阖上车门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敲了敲陈郁的车窗。
　　“怎么了？”陈郁降下车窗，问道。
　　“我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顾言音了，如果有好友申请，你记得同意一下。”陈聆道。
　　陈郁揉了揉眉心，实在是想不出该说什么话了。
　　*
　　抵达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陈郁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助理便过来了。
　　“您预约的张律师到了。”助理提醒道。
　　陈郁颔了颔首，助理会意，旋即将人领了进来。
　　这次，张律师的胸前没有别白花，穿着也比上次明艳了一些。
　　她快步上前，将拟定好的文件放置在陈郁面前。
　　“这是按照您的要求拟定好的遗嘱，您看一下。”
　　陈郁翻开文件夹，垂眸浏览。
　　张律师迟疑了许久，终于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总，我之前和郑女士接触，大体知道一些情况……”
　　陈郁阖上文件夹，请她坐下。
　　“知道我的情况吗？”陈郁道。
　　“大概知道一点。”张律师顿了片刻道，“我能冒昧问一下——”
　　“您这次拟定遗嘱，和您的爱人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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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张律师并不是个不懂分寸的人，但是在按照陈郁的要求拟定遗嘱的过程中，她隐隐觉察到了什么。
　　结合之前纪母提到的事情，张律师有了个大概的推测。
　　她面前的陈郁，手腕落于膝上，交着指节微偏着首听着她说话。气质淡雅而知性，同她接触过的在商场沉浮多年的女强人很相像。
　　在张律师的印象里，她们都是纯粹的利益至上者，城府很深，清晰地规划着每个决定，冷静地算计着得与失。
　　她很难想象，陈郁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但是多年来的从业经验让她相信自己猜测，所以迟疑了那么久，她还是问了出来。
　　“我本不该询问这些，可是……”
　　陈郁敛眸，面上挂着疏离冷淡的笑意。
　　“我只是担心某些意外。”她道，“不至于做出不理智的事。”
　　张律师点头：“是我想多了。”
　　“遗嘱牵扯到公司的事情。”陈郁道，“内容还请帮我保密。”
　　“这是当然。”张律师道。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陈郁翻扣过屏幕，看到了好友验证提醒。
　　“如果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您再联系我。”张律师察言观色，起身道，“我会过来和您面谈。”
　　陈郁颔首：“辛苦了。”
　　门被阖上了，偌大的办公室静悄悄的。
　　陈郁的指腹抵着屏幕，思忖了片刻，通过了验证信息，而后她便再也没管过手机。
　　草拟的遗嘱被她单独抽了出来，搁置在桌面上。
　　陈郁取到水杯折回来时，遗嘱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
　　春末夏初，室内的温度还未达到需要开冷气调节的程度。陈郁畏寒，办公室的窗户亦是紧闭着的。
　　她环顾四周，没有找到风源，只得将遗嘱拾起，放回了原处。
　　助理进来时，陈郁正立在窗前，眺望远处。
　　“陈总，您的文件掉了。”助理提醒道。
　　因为不清楚是否涉及商业机密，助理没有敢贸然拾起。
　　陈郁转身，看到前不久被自己捡起的遗嘱又落在了地上，微微蹙眉。
　　助理见她许久没有动作，便默认了是不重要的文件，准备上前拾起。
　　“我自己来就好。”陈郁叫住了她。
　　助理动作一滞，退回了原处。
　　“您三点四十分有一场会议。”助理恭敬道，“需要用到的材料我已经放到桌上了。”
　　“辛苦了。”陈郁将遗嘱翻面，露出空白的那一页，夹进了文件夹，“你今天四点下班，不需要等我。”
　　助理露出困惑的神色，小声道：“会议有可能要持续到五点，而且今天是周六……”
　　周六是陈郁看望纪惜桐的日子。
　　忙完工作上的事，疲累不堪陈郁有时会让助理送她去墓园。助理一直叮嘱自己记着这件事情，没想到陈郁却一反常态，让她早点下班。
　　“我知道了。”陈郁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你今天提前下班。”
　　“好的。”助理道，“您有事可以随时拨我电话。”
　　陈郁点头。
　　*
　　临近傍晚时，陈郁的车开出了停车场，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
　　抵达墓园时，苍茫的暮色正逐渐吞噬透亮的天际。
　　陈郁下车，来到了常去的花店。
　　“又来买百日菊啦？”店主热络地招呼她，“我已经给你提前扎好了。”
　　衣角被人轻轻扯动，陈郁垂眸，看到了一个面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孩。
　　见陈郁看了过来，小孩将扎好的百日菊举得更高了，朝陈郁腼腆地笑了笑。
　　陈郁没见过这个小孩，匆匆环顾了下小小的花店，这才意识到店主有些面生。
　　十年里，邺城城郊的花店几次易主，但每一任店主都认得她。
　　“谢谢。”陈郁接过了花，朝小孩温柔地笑了笑。
　　“墓园快要关了，你快点进去吧。”店主半掩着卷帘门，用搭在颈间的毛巾擦了擦汗。
　　陈郁付完钱，迈下台阶，匆忙间听到了店主和儿子的对话：
　　“她为什么这么晚还要进去呀？”
　　“因为要看望很重要的人。”
　　“晚上这里好黑，明天不可以吗？”
　　“因为那个人很重要。”
　　“妈妈怎么知道的呀？”
　　“因为妈妈知道百日菊的花语呀。”
　　“那是什么？”
　　“永远失去了最爱的人。”
　　……
　　往夏天过了，天暗得比从前晚一些。
　　临近六点的天空布满了鲜艳的云霞，暮色将它们染得暗淡，像是黑夜降临前的最后一场狂欢。
　　时间再久些，暮色宛若灰色的囚笼，一点一点罩住白昼。
　　一片灰暗里，百日菊成了最鲜艳的颜色。
　　陈郁拾级而上，步态沉重，身影也不再板正。
　　雨水荡涤过的黑色墓碑显得很洁净。
　　陈郁轻轻放下花束，半跪在墓碑前。
　　温热的掌心贴在了冰冷的碑面上，陈郁深深地凝望着相片上温柔的眉眼。
　　指腹摩挲所带来的温度片刻便融入了冰冷的石壁。
　　“太晚了，今天我不能待太久了。”
　　陈郁的声音很轻很轻：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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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疯了吗！”◎
　　陈郁抵达茗苑时，陈聆和徐姨正立在院中说些什么。
　　见她到家，陈聆拎着包，将高跟鞋踩得“哒哒”作响，快步来到她身边。
　　“要走？”陈郁问。
　　“下周三我再过来。”陈聆瞥见了她西服外套上的尘土，眸色微暗，探出手来拍了拍。
　　“我知道了。”陈郁道。
　　“这几天估计有大雨，徐姨来回不方便，干脆住在这边吧。”说着，陈聆看向了交着双手立在石阶上的徐姨。
　　徐姨被说得一怔，下意识看向了不喜人留宿的陈郁。
　　“怎么方便怎么来吧。”陈郁没有否认陈聆的说法。
　　“那我走了，你注意休息。”陈聆拉开车门，忍不住叮嘱道。
　　陈郁行至阶上，颔了颔首。
　　片刻后，车辆启动声响起。
　　在茗苑停了快一周的白车划破了暗淡的暮色，终于驶离了。
　　华灯初上，入了夜的茗苑静悄悄的。
　　陈郁淋完浴，擦着发从盥洗间出来，卸了妆的气色显得更差了。
　　发梢还沾着些许水渍，陈郁没有在意。她坐在梳妆台前，像每个工作日的清晨那样，梳理好自己的发，给自己化了一个淡妆。
　　徐姨来敲门，问她晚上想吃些什么。
　　陈郁背着她摆摆手，示意自己准备休息了。
　　门外的徐姨踟蹰了片刻，忍不住道：“身体比工作重要多了，您多少吃一点吧。”
　　“这几天没什么胃口。”陈郁道，“早点休息气色就会好很多，明早我多吃一些。”
　　徐姨叹气：“我给您温着汤，您饿了可以喝一点。”
　　陈郁颔首：“我知道了。”
　　房门被阖上了。陈郁关上灯，让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窗帘未拉紧，透过一小片缝隙，能看到院外昏黄的灯光。
　　她打开了投影仪，播放了一部电影，枯坐在灰色的毛毯上。
　　电影的内容她并不关注，她只是想消磨完计划外的一些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结束了，窗外的灯也熄了。
　　陈郁撑起身，赤足走出了房间。
　　这个点并不算很晚。但上了年纪的徐姨休息的比较早，临睡前将灯熄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了客厅里的几盏灯。
　　陈郁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贴着墙壁下楼，在置物间里找到了早些年朋友送的礼盒。
　　她取出了盒中精巧的复古匕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上面的花纹。
　　匕首摸着轻巧，锋利的刃在月光下泛着阴冷的光。
　　陈郁收鞘，带着它回了书房。
　　遗嘱被她摆在了桌面上，刀鞘压着纸面，匕首则留在了桌边。
　　有风沿着飘窗间的罅隙吹进，轻轻拂动陈郁银白色的丝质睡袍。
　　她垂眸望着锋利的刀刃，神色淡漠，像是在冷静地思忖着什么，同浏览文件资料时没什么两样。
　　月光映照下的刀面显出了陈郁模糊的面容，陈郁瞥见了阴恻恻且面无表情的自己，内心却异常平静。
　　等到钟表上的时针缓慢移动到了数字十二，陈郁便起身去盥洗间放水。
　　最后一处能透进光亮的帘幕被拉上了，房间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漆黑。
　　这种漆黑是带着阴森、恐怖的意味的——没有一丝生气，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别墅各个房间的隔音效果都很好，陈郁听不到外间的声音，外间的人亦很难听清里间的水声。
　　时至今日，陈郁已经忘记了自己经历了多少个失眠的午夜，这样的场景又在她的脑海里演练了多少回。
　　她早就死了。
　　可能死在了纪惜桐亡故的那个雨夜，可能死在染血的布掩盖着的纪惜桐从抢救室里推出来的那个刹那，也可能死在了葬礼过后打开冰箱发现纪惜桐准备的食材早就腐败的晚上。
　　十年太长了。
　　她的血液早已干涸，她的肉身早已腐烂，她的魂魄早已飘散。
　　恍惚间，陈郁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具干枯的骨架了。
　　盥洗间内，温热的水慢慢填满了瓷色的浴缸。
　　哗啦作响的水深盖住了匕首晃动所发出的声响，也能压住了房间外沉闷的脚步声。
　　在她未曾注意到的黑暗里，临近桌角的匕首正一点一点的挪动，像是落水的人正竭尽全力去抓住一线渺茫的生机，而只有指尖能触碰到遥不可及的绳索。
　　匕首刃缓缓地偏开了方向，越过桌面露出一点刃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隐没在暗夜里，艰难地挪动着它的位置。
　　它的力量太过于微弱，拼尽全力也无法将匕首推落地上。
　　廊道里沉闷的脚步声就要远去了，匕首刃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弹压着，开始疯狂颤动。
　　脚步声渐近，匕首刃的抖动也愈发清晰。
　　这一幕在暗夜里显得十分可怖，配上这样的环境，这样阴冷的匕首，可以令人汗毛直立。
　　听到房内的细碎的声响，门外的脚步声顿住了。
　　徐姨循着一丝缝隙看向了房间，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光亮铺满的刹那，书房内安静了下来，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徐姨看到了桌面上压着的纸张和匕首，腿脚发了软，冷汗栗然淌下。
　　想起陈聆临走前叮嘱她的话，徐姨扶着门框，边给陈聆打电话，边跌跌撞撞地往盥洗间跑去。
　　突如其来的光亮亦透到了盥洗间。
　　片刻后，门被打开了。
　　陈郁走了出来，看到了惊慌失措的徐姨。
　　“吓死我了！”徐姨捉住陈郁的小臂，手腕微微颤抖，“还好没事——”
　　“怎么了。”陈郁淡淡道。
　　“桌上的刀——”
　　“无意间翻到，打开来看看而已。”陈郁整理好睡袍衣领，敛眸看着徐姨。
　　“临走之前，陈——”
　　徐姨话音未落便被陈郁打断了。
　　“你给陈聆打电话了？”她问。
　　徐姨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很慌张，腿脚软到一时忘记了如何行走。
　　“你在这里坐一会。”
　　安抚好徐姨，陈郁去房间取手机，果然看到了很多个未接来电。
　　她给陈聆回拨了电话，电话那端响了两声便被接起了。
　　“你疯了吗！”陈聆的语调近乎嘶吼，“大晚上寻死吗！”
　　陈郁深呼吸，调整好情绪低低道：“这是个误会，你先好好开车。”
　　电话那端的人哽咽了下：“你别骗我了，我算是看透你了。”
　　陈聆带着哭腔道：“我现在就在回去的路上，你等等我，千万不要做傻事。”
　　陈郁揉了揉眉心，喑哑地应了声，枯坐在书桌前。
　　她将遗嘱收纳好，锁进了书柜里，最后合上了匕首。
　　徐姨将一切都纳入眼底，想要劝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来陈郁这里不是很久，有些事情只是道听途说。徐姨有时候也不免觉得，陈郁这个人过于执着了些。
　　“人死不能复生……”徐姨斟酌着开口，语调哑哑的。
　　“我很清楚。”陈郁低低道。
　　徐姨沉默了。
　　“她让你守在我这里？”陈郁抬眸。
　　徐姨点头：“她让我这几天留在这里，看顾好您，不能出什么意外。”
　　陈郁靠着椅背，苦涩地勾了勾唇角。
　　“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我等陈小姐到。”徐姨仍旧不肯离开。
　　……
　　别墅里响起脚步声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
　　深夜车少，陈聆这次到的比往常快了不知多少。
　　风尘仆仆的陈聆立在书房门口，同书桌前的陈郁对峙着，凝望了片刻，眼泪便掉了下来。
　　“太晚了，你明天还有事，早点休息。”陈郁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聆快步走去，抡包砸她，哽噎不已。
　　“好了，没事。”陈郁像小时候那样起身抱住她，轻拍她的背脊，“我好好的。”
　　陈聆揪着她的衣服，哽咽着道：“我已经不信你的话了。”
　　“你的亲妹妹和你奔波了这么久撑起来的事业都抵不上死了十年的纪惜桐吗？”
　　纪惜桐、十年——无论哪个字眼，都会让陈郁陷入无法言说的悲痛。
　　陈郁眼睫低垂着，轻拍陈聆的肩膀，眼底却映着泪光。
　　“你自己经历过给至亲人注销户籍，经历过给至亲的人收敛过遗容，你自己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吧？”
　　陈聆的哭声听起来很是沙哑，她推开了陈郁质问道：
　　“这样的痛苦，你也要我都经历一遍吗？”
　　陈郁的手垂了下来，背影颓丧。
　　她清楚知道陈聆所说的这种痛楚，到底有多痛。
　　火葬场的门炉前，她的名字会变成闪烁着的红色的光亮的编号，最终随着一场大火隐入灰暗；她的身份证会被折断，户籍页被消除……
　　她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清除，而做着一切的，都是被留下的人。
　　陈郁扶着椅背缓缓坐下，陈聆矮下身，掌心落于她的膝上。
　　良久，她听到陈聆说：
　　“姐，算我求求你了，你得活着。她如果在的话，也不想你死。”
　　陈郁指节微蜷，额前的发散落着，衬得她的神色很憔悴。
　　“我知道。”她喉头滑动，哽塞道，“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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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陈郁觉得自己精神确实是出了问题。◎
　　这一晚，是陈聆给她卸了妆，铺了床。
　　陈聆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她身边，和她聊了很多事。
　　关乎幼年的记忆是朦胧而美好的，而聊到陈郁青年时期的事情，则处处充斥着纪惜桐的身影。
　　“我记得妈妈还没有去世的时候，我老爱缠着你们陪我去逛街。你知道为什么吗？”陈聆自问自答，“你那时候又高又漂亮，我感觉和你走在一起特别有面子，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姐姐。”
　　黑暗里，陈郁的侧颜轮廓依旧清晰。她眨了下眼睛，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她记起了和纪惜桐一起等待陈聆放学的场景。
　　陈聆在学校犯了事，陈郁必须随她见老师，纪惜桐便在办公室外等她们，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教学楼的廊道在黄昏时总是格外漂亮。她推门出来，纪惜桐正逆着光看向她。那样的场景像极了校园电影里的场景，唯美且浪漫。
　　陈郁不由得顿住脚步，直至纪惜桐向她走来。
　　将陈聆送回家，纪惜桐会牵着她的手，戏称她为老阿姨。
　　她只是比纪惜桐大上一岁，因而很不服这个称呼。她佯装生气，半个小时不搭理纪惜桐。
　　每到这个时候，纪惜桐就会主动枕到她的膝头上，扣住她的指头，软着嗓子叫她姐姐。
　　她对这个称呼很受用——这和陈聆叫她姐姐不同，纪惜桐叫的姐姐是恋人间的亲密称呼。
　　眼前有纪惜桐懒洋洋地靠着她，捏她手指关节的场景。她的唇瓣开开合合，露出一点点齿尖，每次看向她，眉眼间总会不自觉地沾染温柔的笑意。
　　每次听到纪惜桐的声音，她的心底总会漾起幸福的泡泡。
　　明明是过去常做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却显得那么遥远。
　　陈郁很想看清记忆里纪惜桐模糊的容颜，可当真的仔细回想时，纪惜桐温暖的笑容最终都会成为墓碑上那张冰冷的黑白相片。
　　陈郁的眼眸里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大脑疲惫且困倦。
　　离她有段距离的陈聆忍不住探出指尖，点了点她的肩膀。
　　陈郁回眸。
　　“你又想起来她了吗？”陈聆问。
　　“我很想回忆起她每时每刻的样子，可不管是多温暖的场景，到最后她都会变成墓碑上的相片。”
　　陈郁答非所问。
　　“那是没有办法的。”陈聆探出的指节瑟缩回来，“或许，这是一种保护机制。”
　　“之前在期刊上看到过一篇文章，有关于心理方面的……”
　　“你长久封闭在一段回忆里，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尝试过接触新鲜的人和事物，所以钻了牛角尖。”陈聆想了想又说道，“我觉得你可以接触接触顾言音。她人挺好的，有时候性格也和惜桐姐有点像，可能你就是喜欢那款……”
　　陈聆说这句话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被陈郁反驳，没成想，说完许久陈郁都没有动静。
　　“姐？”陈聆试道。
　　“我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她了。”
　　陈郁兀自道。
　　陈聆微怔。
　　“我已经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梦见她的了。”陈郁道，“不看相片的话，我也记不清回忆里她的模样了。”
　　“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陈郁没说话。
　　“姐，或许是她想让你忘记她呢？”
　　“是么。”陈郁阖眸，“可我不想忘记她。”
　　*
　　陈聆再次醒来，陈郁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是被研究所的电话炸醒的，昨天睡得很差，醒来时陈聆几乎头痛欲裂。
　　洗漱收拾完下楼，陈聆看到了披着米色开衫在院中晒太阳的陈郁。
　　“研究所那边有事，我这会就得回去。”陈聆走到她身边，“这个周末好好休息，让徐姨留在这边照顾你。”
　　陈郁搁下手中的书，蓝白色手绳松松垮垮地沿着骨感的手腕落下了。
　　她颔了颔首道：“我知道。”
　　“我晚上都会回来。”陈聆仍是不放心，“等下我跟所里请个假，看看明天能不能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好。”陈郁同意了。
　　汽车启动声响起，陈郁目送着陈聆驶出院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拢了拢开衫衣领，叫来了徐姨。
　　经历了昨晚的事，徐姨端着汤盅很是忐忑地走过来。
　　陈郁接下东西放在身旁的小桌上，腕子重新落在老旧泛黄的书页上。
　　“昨晚，你是怎么发现书房里有异样的？”
　　徐姨捏着围裙一脚，紧张道：“我是听到里边有声音……”
　　“放水声？”
　　徐姨摇了摇头：“像是有东西在磕桌面的声音，很轻，要是房门关紧了的话，我应该就不大听到了。”
　　说完最后一句，徐姨就开始后悔自己嘴快了。她头垂得更低了，摸不清楚陈郁的想法。
　　她没有注意到陈郁逐渐凝重的表情，只是将围裙捏得更紧了。
　　“有东西磕桌面的声音？”陈郁眉心微蹙，“你进去之后有看到什么吗？”
　　徐姨本来就因为昨晚的事情心里发毛，听到陈郁这样问，脱口道：“我昨天起夜，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那个声音，本来不敢进去，但是看到了有点很弱的光就想着是不是您在里边，就推门进去了……”
　　书页被风吹动了，泛黄的一角随风摇曳，贴近了陈郁的指节。
　　和书房设计在一起的备用卧室带了一间有浴缸的盥洗间，空间不算小。为了避免打扰，房间在隔音性的设计上是花了功夫的，位于最里面的盥洗间声音应该很难传到房门口——那么只能是外间书房传出的声音。
　　陈郁垂眸思考着什么，许久不曾说话。
　　“敲击桌面的轻微声响——”
　　陈郁脑海里浮现了那把未合鞘的匕首静静躺在宽大书桌上的场景。
　　“我知道了。”陈郁低低道，“你去忙吧。”
　　“汤要凉了，您记得喝。”徐姨提醒道。
　　……
　　几分钟后，陈郁驻足在书房门口。
　　她的掌心落在把手上，迟疑了许久才推开门。
　　书房已经被清理过了，看起来冷冰冰的。
　　当初设计时陈郁选定了复古一点的装修风格，房间的地板和家具多采用大气的深红色，目的是营造出紧张高效的工作氛围。平日里陈郁忙于工作根本没注意过，现在仔细打量起来，却觉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感。
　　陈郁像是参观似的，从装饰品开始，绕着房间缓慢踱步。
　　厚重的落地窗帘早就被拉开了，陈郁回首，看到了临近石道边葱郁的合欢树。
　　今天有风，繁密的枝叶被吹动了，偶尔有树叶落下。
　　陈郁望着落叶，记起前几天遗嘱无故掉落的事，思绪有一瞬凝固住了。
　　过去她从不相信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而此刻，这种无厘头的想法近乎令她发狂。
　　她微颤着指节打开锁上的桌柜，像前几天那样摆好遗嘱，又打开了那把复古的精美匕首。
　　这次她没有去盥洗间，而是虚掩上房门，静静观望。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郁的心也在慢慢下沉。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陈郁保持着静默，站得双脚发麻。
　　书房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徐姨每半个小时会来查看她的情况。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陈郁立即转身，面色如常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您要办公吗？”徐姨问。
　　“有线上会议。”陈郁答。
　　徐姨走后，陈郁推开门枯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
　　陈郁觉得自己精神确实是出了问题：
　　她居然开始觉得，真的是纪惜桐在阻止她奔向死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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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四下无人，只有风能知晓她的思念。◎
　　陈郁的状态比周末更差了。
　　周一早晨，助理来给她送咖啡，敲了好几次门都无人应答。
　　门未锁。
　　出于对陈郁健康状况的担忧，助理踟蹰了许久，终于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陈郁凝望着一杯水，正出神。
　　她因为太过白皙而显出些病态的手腕正垂着，骨感到轻易可以看出桡骨端的轮廓。
　　精致的妆容无法遮掩陈郁的疲惫。洒在她身边的阳光反而衬得微妙的病气愈发浓重。
　　工作这些年来，助理偶尔也见过这样的陈郁，过一段时间陈郁就能自己调节好。
　　可不知怎么了，近期的陈郁好像一直都处于这样的状态当中：像是被抽离了魂魄，只留下了一具躯体。
　　“陈董。”
　　陈郁闻声抬眸。
　　“这是您的咖啡。”助理满含歉意道，“我见您很久没回应，就冒昧推门进来了……”
　　“谢谢。”陈郁接过，用匙子轻搅。
　　“司机已经过来了，再过一个小时您就可以出发去参加古寿寺竣工剪彩仪式了。”助理温声提醒道。
　　陈郁垂眸啜了口咖啡，回想了一遍今天的行程。
　　“帮我联系一下张律师，我下午要见她。”
　　“好的。”助理道，“我这就去安排。”
　　见陈郁起身，助理又道：“您现在就准备出发？”
　　“去透透气。”陈郁答。
　　*
　　去往古寿寺的路上，陈郁一直在阖眸养神。
　　坐在前排的助理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提醒道：“您今天下午还预约了医生，午后应该要回茗苑，时间上和见张律师应该有所冲突……”
　　陈郁睁眸，降下些车窗，淡淡道：“中午直接回公司，不见医生。”
　　助理点点头，在备忘录里记下了陈郁的行程。
　　靠着车窗，陈郁看到了不远处层叠的山峦，山峦间还缭绕着飘渺的雾气。
　　远远望去，车里的人都看到了穿破白雾的高塔。
　　“那是佛塔吗？”助理喃喃道。
　　“应该是。”陈郁回忆着修复图纸的模样，答道。
　　越靠近，新竣工的古寿寺的面貌便愈加清晰。
　　佛塔高峻，寺院宏阔。
　　助理在心中慨叹着一诚实业财力之雄厚，视线情不自禁地掠过后座。
　　她最初工作时，陈郁刚从亡父手上接过企业。彼时的一诚实业还叫陈氏实业，陈郁将自己经营的企业和陈氏合并了，再一步步扩张，渐渐就打响了一诚的名号，花费了十年就成就了现今这番事业。
　　不管是一诚的老董事长还是现在的陈郁，过去都很少参与寺庙道观这类宗教胜地的慈善修复工作，做公益也大抵和教育民生有关。
　　可自从陈董的爱人亡故后，一诚就慢慢开始接触这些活动了。古寿寺是这些活动里耗资最多的一项，从规划到完成前前后后经历了至少三年时间。
　　刚开始接触陈郁时，助理以为她是个极其冷淡的人——情感内敛不易外露，决策理智果断到显出些冷血。
　　了解完这些事，助理才惊觉，陈郁其实是个及其重感情的人。
　　她坚持长久独身，会十年如一日地给亡妻送花，会精心准备亡妻的生日，永远不会忘记她们之间的每个纪念日……
　　在某种意义上，她甚至是个偏执到有些病态的人。
　　一想到这些，助理便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到了。”司机提醒道。
　　助理率先下车给陈郁拉开门。
　　山间的空气分外清新，掠过林梢的风沾染着露水的湿润。
　　陈郁深呼吸，紧绷着的思绪有所松弛。
　　一早便守着的负责人忙迎上来，向陈郁介绍着寺庙情况，方丈则垂着眸缓缓拨着念珠，远远跟在他们后边。
　　项目负责人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修缮情况，陈郁却已转身，静静等待着方丈跟上。
　　剪彩仪式短暂且简单。
　　陈郁本身并不喜欢这样的活动，来参加主要是为了拍摄公益宣传照，帮助提升企业形象。佛门本是净地，陈郁不信佛，却也懂得尊重，并不想让这里被尘世的俗气沾染太多。
　　参加活动人员不久便全部散去，只有陈郁和助理在寺中漫步，身后还跟着一位小沙弥。
　　陈郁在一尊开怀大笑的弥勒佛像下驻足，仰首观望。
　　小沙弥怯生生地走上来，低垂着眼眸道：“施主，师父请您去用茶。”
　　陈郁欣然同意，由小沙弥引着走去后院的禅房。
　　快到时，小沙弥和助理皆停留在院外，目送着她进去。
　　古朴的建筑内，须发皆白的方丈正跪坐着默诵经文，见有客入内，缓缓站起身。
　　“施主好似有话对老僧说。”方丈语调低沉。
　　“被方丈看出来了。”陈郁双手合十，算是同他见过了礼。
　　方丈微微启眸：“施主想问便问吧。”
　　“其实更多的不是问，而是排解心中的郁结。”陈郁的心绪沉了下去，低低道，“我思念一位故人，觉得尘世毫无眷挂了。”
　　方丈神色如常，只是将念珠拨得更慢了。
　　“施主想了断尘缘。”
　　陈郁摇头：“我累了，不想独自苟活了。”
　　方丈沉吟道：“死生事大。亡者不可追，如川逝去，皆成虚幻。”
　　陈郁敛眸，轻声道：“我知。”
　　顿了顿她道：“可我已经梦不到她了。”
　　“从前我起码会期盼夜深月明时，她来入我梦中。”
　　“现在我却什么都等不到了。”
　　禅房里的光线有些暗淡，半遮半掩的木窗透下的光只够照亮斜斜一方天地。
　　陈郁隐在灰暗里，看不清神情。
　　她有些难过，禅房内的袅袅青烟和若有若无的佛香让她的心绪平复了许多。
　　方丈轻叹息，平缓道：“施主可曾想过，是故人不愿你沉湎于旧日，望你早日解脱。”
　　陈郁眼眸微动，她听到方丈说：
　　“施主执念太重。故人早已往生，你执意眷挂，反而不妥。”
　　“是么。”陈郁苦笑了下，眼眶有些发涩。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方丈合手，微微躬身，“既是阴阳两隔，便是注定此生尘缘已了，不如放手，各自解脱。”
　　“若是前生缘未尽，待来生，自会相见。”顿了顿，他又道，“若是不顺轮回，逆天而行，施主则会困缚其间，令亡者不得安息。”
　　“再者，施主生于尘世，总归有人挂念。如若逆天而行，生者亦会经受施主现今之苦痛。”
　　光阴似乎被困在了小小的禅房内，光影变化下，陈郁的脑海里翻涌过许多画面。
　　有纪惜桐靠着她的肩念诗的，有纪惜桐附在她的耳畔说要一起白头的，有纪惜桐临行前的那个雨夜轻吻她眉心的……
　　有她沾着血迹苍白的面庞，也有她总扬着温柔笑意的唇畔。
　　画面一转，陈郁脑海里又浮现了少时有家人陪伴在侧的场景：
　　有陈聆孩提时的模样，有父亲母亲的笑容，也有这么多年来陈聆为了拉她走出去，歇斯底里争吵和哭泣的模样。
　　陈郁有些立不稳了，她是扶着门迈步离去的。
　　她在清幽的禅院里立了许久。
　　湿润清新的风拥着陈郁，恍恍惚惚，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了。
　　四下无人，只有风能知晓她的郁结。
　　知晓，她的思念。
　　作者有话说：
　　风是故人的拥抱，当然知晓她的思念啦。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摘自乐婉
　　《卜算子答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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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切都准备齐全了。◎
　　回城的路上，陈郁思考了很多。
　　她愈发觉得自己该做出选择了。
　　心里压着事，陈郁没在室内待太久。她从临近办公室的安全通道上去，立在天台护栏边抽烟。
　　公司规定，室内不许抽烟。几分钟前，这里还站着几个边抽烟边谈天的男员工。见陈郁上来，他们远远便寻了另一条通道下楼了。
　　同古寿寺周遭的天空不同，陈郁此刻看到的天空是灰蒙压抑的——像极了纪惜同母亲去世那天的下午。
　　垂眸时，陈郁看到了脚边落满的烟蒂。
　　指尖细长的女士烟刚点燃，一阵风便掠过了。橘黄色的火星扩散开来，在这片灰蒙中格外亮眼。
　　陈郁凝望着缓缓上升的薄雾，思绪又回到了小小的禅院。
　　禅师提及的牵绊她全都清楚。陈郁也很清楚，自己需要的从来不是开导，而是一种解脱。
　　高耸的写字楼下是汇聚成长龙的汽车和行色匆匆的过路人。
　　陈郁俯瞰地面，芸芸众生仿佛都成了蝼蚁。
　　烟灰落下，顷刻间便消散不见。
　　夜深人静时才会听到的那道声音又在耳畔回荡了，陈郁手中的烟蒂滑落，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她并不畏惧高耸，紧绷着的心弦反而一点点松开。
　　再向前一步，陈郁看到了她脚下这幢写字楼的正面轮廓。玻璃反着光，映照着单调呆板的天空。
　　脚边的烟蒂随着她的步伐落下了，连垂眸的功夫都不到便消失了。
　　只差一道窄窄的护栏了。
　　风好似更大了，陈郁衣袂翩跹，蓝白色的手绳亦在纤瘦的腕子上松垮地轻晃。
　　掌心触上了锈迹斑斑的护栏。陈郁阖眸，耳畔只剩下了夹杂了遥远而悠长鸣笛声的风声，仿佛来自记忆里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闷重的雷声不知何时打响了，陈郁的思绪被手臂上微凉的触感勾回了。
　　下雨了。
　　身后有嘈杂急促的脚步声，她回眸，看到了气喘吁吁的张律师和正向她奔来的助理。
　　“陈董！”
　　助理顾不得仪态用力握住了陈郁的手臂，名贵的西服面料也因此留下了褶皱。
　　“陈总！”张律师终于缓过气，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陈郁后退一步，示意助理松开自己。
　　助理第一次和她对峙，紧抓着她的衣服不松开。
　　“我没事。”陈郁道，“松开。”
　　助理抬头露出了泛红的眼眶，就这样看着她。
　　“松开。”陈郁放重了语调。
　　助理咬了咬唇，终于照做。
　　“忘记预约过张律师了。”陈郁浅浅地笑着，自然地寒暄道，“雨要下大了，我们回办公室谈。”
　　张律师没有戳破什么，只是微颔首，让陈郁走在了前面。
　　“陈总。”张律师走在她身侧，“比起和我聊法律问题，您现在更需要预约一位心理医生。”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陈郁面上疏离的笑意淡去了些，半开玩笑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心理问题出在了哪里。”
　　通过安全门后，陈郁示意助理离开。她引着张律师进入办公室，关好了门。
　　张律师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她知道陈郁的话外音，并未再过多言语。
　　她从公文包找出了修改后的遗嘱交给陈郁，面色依旧凝重。
　　陈郁看过后给了满意的答复。
　　“辛苦了，我很满意。”
　　“陈总。”张律师郑重道，“期待与您下次合作。”
　　陈郁重新挂上了疏离的笑，小幅度颔了下首。
　　送走了张律师，陈郁又接到了陈聆的电话。
　　电话里陈聆告诉她，自己和心理医生已经在茗苑等了她快一小时了，她再不回来自己就要来公司找她了。
　　陈郁揉着眉心应了两句，起身去取桌上的文件。
　　陈聆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
　　“最近研究所那边真的很忙很忙，为了请这个假我差点得罪人。你不会就准备这样干晾着我们一下午吧？”
　　“我取几件文件就回去。”陈郁低低道，“再等我一小时。”
　　“那你要快一点。”陈聆舒了口气，“我等你。”
　　陈郁动作微滞，染上锈迹的合同落在了地毯上。她躬身拾起，胸闷得厉害。
　　电话被挂断了，漆黑的手机屏幕映出了陈郁清冷的眉眼。
　　她在助理敲门的间隙，将修改好的遗嘱混入了材料中，锁在了柜中。
　　现在，一切都准备齐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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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在。”◎
　　大雨如注，地面上激起的雨幕似是白色的烟气。
　　陈郁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心理医生的问题，偏首时看到了窗外的景色。
　　一阵闷重的雷声过后，这场暴雨似乎来到了尽头。
　　心理医生起身，和陈聆一道走出了内厅。
　　陈郁的视线落在窗外晃动的合欢树上，并不想知道他们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聆回到她的身边，半跪在毛毯上，牵住了她膝上的手。
　　陈聆上次以这样的姿态靠着陈郁还是在刚成年那会。
　　“姐。”陈聆轻声唤她。
　　“怎么样。”陈郁回眸。
　　“要注意的事情还是比较多的。”陈聆欲言又止，“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郁抚了抚她的发，动作温柔。
　　“我不担心。”她淡淡地笑着。
　　陈聆听着她的声音，脑海里回想着医生的话。她能觉察到陈郁指腹的温度，鼻尖发酸。
　　“姐。”陈聆又唤了她一声。
　　“我在。”陈郁答。
　　陈聆喉头微哽，很轻很轻道：
　　“我可以留住你吗？”
　　陈郁垂眸，指腹摩挲着她的发，温声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尽力留住我的。”
　　陈聆不语了。
　　下午的时间流逝得很快，灰蒙的天空此刻已经彻底暗了。
　　雨小了很多，院内的烟尘正在散去。
　　陈聆晚上选择留在茗苑。她早早地抱着自己的枕头守在陈郁身边。
　　陈郁擦着湿发从盥洗间出来时陈聆已经躺在她的枕头边了。
　　“你今年二十……”
　　“我知道。”陈聆微扬下巴，在陈郁话音落下前抢先道，“可我就是想跟我姐睡。”
　　陈郁没再说什么，陈聆主动从床上爬起来给她吹发。
　　温热的风拂过脸颊，倦意笼罩着陈郁，催得她不由自主地阖上眸。
　　“姐，我看到你的白发了。”陈聆道。
　　“我老了。”陈郁答。
　　“我姐的花期很长的，常开不败。”陈聆不喜欢陈郁这样说自己，“你知道吗，顾言音一直觉得你刚三十岁。她说你外貌看着不到三十，只有气质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成熟感。”
　　“是么。”陈郁浅笑道。
　　“今天还有工作没处理完吗？”陈聆抿了口柜子上的温水，随口道。
　　“没有了。”陈郁的鼻音有些重，“今天可以早点休息。”
　　陈聆膝行到床的另一侧，盖好了自己的被子。
　　“明天得早起。”陈聆关了灯，“今天跑来跑去，真的累死我了。”
　　陈郁在她身边平躺下，望着灯饰。
　　“睡吧。”她道。
　　滴滴答答的钟表声和窗外的雨声相得益彰，今夜的一切都是这样催人入眠。
　　陈郁的视线渐渐适应了黑暗，她已经能看清房间里家具的轮廓了。
　　她轻轻起身，看向陈聆，确认她已经熟睡后，赤足走向盥洗间。
　　离开房间时，陈郁已经化好了淡妆，换上了正装。
　　她像平日去公司那样驱车驶离茗苑，只是这次却驶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临近城郊的路段深夜里车辆很少。
　　陈郁提高了车速，冲破了路灯映照下的昏暗雨幕。
　　车灯刺破了暗夜，密集的雨点被描摹出了轮廓。车玻璃上雨滴四溅，雨刮器加速运作短暂清理出一片干净的视野。
　　车窗被陈郁降下了，风将雨点吹了进来，打湿了陈郁卷着的衣袖，腕子上松垮的蓝白色手绳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似乎即将被风吹散。
　　黑黢的道路被照亮，陈郁看到了隧道提示标牌。
　　进入隧道的刹那，雨停了，闪烁着的光亮似是引导着她通向了另一个世界。
　　闷重的风变得清凉了，被打湿的衣服泛上了凉意。
　　陈郁并没有因此放慢车速，她看了眼仪表盘，操作冷静而清晰。
　　车载导航的提示音一直未停止，陈郁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愈收愈紧。
　　过了这段路，前方就是纪惜桐出车祸的路口了。
　　隧道行驶到尽头，明亮的灯光转瞬即逝，车辆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冲破黑黢的雨幕。
　　漫长的十年里，车辆失事的那个路口，江边路基的防护升级了许多次。
　　陈郁每次从这里经过，脑海里都会浮现十年前的场景，最初车内被撞得头破血流的人还是纪惜桐，渐渐的，坐在车内把控着方向的人便成了自己。
　　巨大的碰撞声冲击着耳膜。
　　陈郁最后的思绪集中在了宽阔的江面，紧扣着方向盘的指节已经泛了白。
　　她被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了，思绪几乎在瞬间放空。
　　陈郁不知道的是——
　　在她看不到的空间里，有人正歇斯底里地崩溃尖叫。
　　她能看到她，可她却无法触碰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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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惜桐。”◎
　　陈聆心里装着事，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躺下时她只准备闭目养神，不知为何，很快便睡去了。
　　耳畔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偶尔夹杂着细碎的衣料摩挲声和脚步声。
　　陈聆似有所觉，想睁开眼睛，倦意却牢牢困住了她。
　　被电话铃吵醒时，不安的情绪攀上了顶峰。她侧身时没有看到身旁的陈郁，背脊栗然发了凉。
　　陈聆撑起身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早已发了软。来不及缓神，陈聆边接听电话边赤着双脚往楼下跑去。
　　“陈小姐，我们发现陈女士的车在南汉大桥东侧遇险，目前车辆的管家系统已经自动报警……”
　　“你说在哪里？”陈聆扶着扶梯，嘴唇微颤。
　　“南汉大桥东侧。”来电人满怀歉疚道，“很抱歉这个时间点打扰您，但是情况紧急……”
　　南汉大桥东侧——十年前纪惜桐发生车祸的路段。
　　陈聆明白了。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赶到事发地点的，只记得回神时，自己已经被大雨浇透了。
　　救援队伍正在打捞，红色的制服隐没在黑暗中。
　　“操作再稳一点，把控住了！”
　　“车窗开着！车窗开着！”
　　“快检查一下人在不在车里！”
　　“家属到了吗？”
　　……
　　嘈杂的声音混杂着雨声，陈聆茫然的望着周遭忙碌的人群，周身血气都被冷雨冰封住了。
　　她踉跄着朝打捞上的车辆残骸奔去，睡衣上沾满了泥点。
　　“家属冷静一点！”一位女警拦住了她，“你通知家里其他人了吗，你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
　　陈聆嚎啕大哭，狼狈地跌倒在泥泞中，女警忙矮身扶住她。
　　“我替你联系其他家人，把手机给我吧。”她哭得太凄厉，女警不忍看向她的眼睛。
　　陈聆的声音已经哭哑了，破碎的语调听不清晰。女警只得靠近了去听。
　　“没有了——”陈聆重复着这句话 满含泪光的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江面，“全都没有了……”
　　救援队员和警察的视线汇聚，眸中皆流露出了不忍。
　　手机早就跌落在了泥泞里，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一通未接来电。女警拾起手机回拨过去，确认了电话那短是陈聆的男友。
　　与此同时，负责检查车辆的队员奔了过来，大声喊道：“车里没人，人肯定顺着水飘走了！”
　　陈聆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推开了一直架着她的人，夺过了手机拨给了陈郁的助理，让她立即找多个专业的救援队伍过来。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记忆的最后，陈聆被男友抱住。她紧紧扯着男友的衣襟哽咽着重复道：
　　“我没能留住她……”
　　*
　　陈郁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漫长而阴冷的梦境里，她畩澕獨傢见到了阔别已久的纪惜桐。
　　她仍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年轻、漂亮，望着她的眼眸温柔而宁静。
　　同陈郁记忆中总是带着明媚笑意的纪惜桐不同，梦境中的纪惜桐满面泪痕，探出指尖指尖想要触碰她的眉眼，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她似乎只是一道幻影，被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
　　饶是这样，陈郁也满足了。
　　顺着梦境，陈郁看到了十年前车祸后的纪惜桐立在马路的另一端，远远看着绝望地跪地痛哭的她泪流满面。
　　看到了纪惜桐安静地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半跪在自己的墓碑前放上一束新鲜的百日菊。
　　看到了她哭到近乎气绝的崩溃夜晚，在她沉沉睡去后纪惜桐悄悄来到她身边，用缥缈如空气的手，紧扣她的指节。
　　看到了这个雨夜驶过隧道时，纪惜桐正在她身边绝望呐喊。
　　……
　　原来她一直能看到吗。
　　陈郁在心中呢喃道。
　　可是，很快的，陈郁便意识到梦境与现实是彻底割裂的——她的惜桐早就离开了。
　　而她正要去见她，要追逐的道路可能很远。
　　陈郁心满意足地阖眸，心中泛起了隐隐的期待。
　　阴冷散去，梦境变得温柔而绵长。
　　陈郁累了，这样刚好。
　　沉睡了很久很久后，迷蒙中的陈郁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顺着光亮前行，用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了尽头。
　　破开遮住光亮的阻碍，整个世界重新变得真实且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
　　“她醒了。”陈郁听到了人声。
　　终归只是一场梦吗？
　　脚步声愈发嘈杂，她下意识循声望去，看到了陈聆和助理。她们的身边还立着几个护工模样的生人。
　　从梦境抽离的无力感格外真实。
　　陈郁从未如此失望过。
　　“姐！”陈聆矮下身，边掉眼泪边牵住她的手。
　　层叠的人群空出了间隙，恍惚间，陈郁看到了梦境中重复了千百遍的身影——灰暗、模糊、阴冷，像是月光下的一道残影。
　　陈郁指节微蜷，喑哑地颤声呢喃出了那个令她日思夜想的名字。
　　“……惜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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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这样就足够了。”◎
　　“陈董醒了，快去叫医生！”
　　“我说什么来着！”
　　“安静一点。”
　　……
　　刚苏醒的陈郁身体很虚弱，呢喃声很轻很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丝悬着，风一吹便会断开。
　　“你说什么？”陈聆贴近了她，侧耳倾听。
　　陈郁的视线自始自终都落在那片惨白的墙壁上，耗尽了全身的力量也仅仅是蜷了蜷指节。
　　“惜桐……”
　　“姐。”陈聆的心沉了下去，强忍着眼泪唤她。
　　“惜桐……”
　　陈郁仿佛听不到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纪惜桐的名字。
　　“姐，你不能这样。”陈聆以为她只是执念太重，忍不住哽咽着道，“惜桐姐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眼泪落在了陈郁扎着滞留针的手背上，唤回了她的思绪。
　　再定睛时，墙壁边的阴冷身影已经消失了。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陈郁的眼眸更黯淡了。
　　陈聆还在掉眼泪，陈郁努力勾了下她的指节，示意她安心。
　　“你怎么能这么决绝，资产全部留给我就算是补偿了吗？我一点都不稀罕。”说这些话时，陈聆已经泣不成声了，“我只想要我的姐姐。”
　　搜救队沿着江流搜寻的那个晚上，活了二十七年的陈聆头一次真正意味上体会到了绝望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人与天斗——在江畔跋涉的双腿如何敌得过滔滔江水？
　　许多个时刻，陈聆都觉得自己无力回天。
　　她被冷雨浇透，在泥泞中走到双脚麻木，最后无力地瘫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脑海里只有一道声音——她没有姐姐了。
　　陈郁没有力气安慰她了，只能望着她落泪。
　　嘈杂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陈聆知道是医生过来了，擦干了眼泪默默退到了一边。
　　一通检查下来，医生舒心地笑了笑：“醒了就好。现阶段生命体征稳定，接下来就需要好好静养了。”
　　“出了那么大的事故，能保住性命已经很了不起了。”床尾的护工忍不住慨叹道，“我记得好多年前南汉大桥那边也出过很大的事故，那个路段，唉——”
　　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陈郁眼眸垂了下来。
　　“好了，我们都出去吧。”助理出声道，“陈董需要好好静养。”
　　“今天我在这里陪护就好，你们都可以走了。”陈聆看了眼护工。
　　单人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陈聆搬来椅子，坐在了陈郁身边。
　　“要我陪你说说话吗？”陈聆问。
　　她眼底的鸦青色很明显，因为连续熬夜，面色已经显出了灰白。
　　陈郁了解陈聆的性格，知道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陈聆一定是彻夜未眠。
　　她强打着精神喃喃道：“你也去休息——”
　　每当陈郁开口，陈聆眼底就会聚起泪光。
　　她已经握了这么久陈郁的手了，还是感觉不到什么暖意。冰凉的触觉令她难以心安。
　　“你还要再睡一会吗？”陈聆用空着的那只手替她整理被子，“我等下再去医生那边问问，你什么时候能进食。”
　　陈郁阖眸。
　　陈聆明白她的意思，并不再问。
　　病房内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陈郁的耳畔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她一直记着苏醒时看到的那道阴冷的身影，总会看着那面墙壁失神。
　　是梦吗？
　　陈郁反问自己。
　　十年足够模糊一个人记忆里的容颜，足够让人遗忘许多细节。
　　陈郁记忆里鲜活的纪惜桐已经不复存在了，可那道身影远比记忆里的清晰，又不似墓碑上黑白相片那般僵硬。
　　她强打着精神，用视线搜寻能看到的每一寸空间，直至精疲力竭。
　　遭遇如此大的车祸，她的身体机能已经远不如从前了。
　　陈郁在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陷入梦境。
　　梦里，她看到了纪惜桐从病房入口走进，来到了她病床的另一侧。
　　奇怪的是，清醒着的陈聆见她进来并没有任何反应，好似根本没有看到纪惜桐。
　　陈郁挣扎着起身，她望着纪惜桐，千言万语皆塞于喉，到最后只会流泪了。
　　“阿郁。”
　　纪惜桐唤她，眼眸里藏着心疼的泪光。
　　陈郁的视线被眼泪模糊了，十年间累积的思念一齐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探出双手想要拥抱她，到头来触及的只有飘渺的空气。
　　“我已经死了。”
　　纪惜桐苦涩地笑了下。
　　“你碰不到我的。”
　　陈郁愈发焦急，她哽咽道：“怎么会碰不到呢？”
　　“因为我已经死了。”纪惜桐带着些许哭腔，重复道，“我是个死人。”
　　“我不信。”陈郁哭着道，“我明明能看到你。”
　　“我的惜桐只是出差去了……”陈郁痛苦地掩面，眼泪打湿了指节间的罅隙，“你回来了为什么不抱抱我——”
　　“我好想你。”
　　陈郁很少这样痛哭，她微颤着指节去触碰纪惜桐的衣角，最后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阿郁。”
　　纪惜桐的语调里藏着深深的无能为力，她只能看着她心爱的阿郁流泪，什么都做不了。
　　“我死了十年了。”纪惜桐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心口被剜开一刀，“你等不到我了。”
　　成为游魂的这十年，纪惜桐做过了一切努力，她用了很长时间认命，相信阴阳两隔是不可逆转的。
　　她最初还会尝试着再入陈郁梦中，后来渐渐发现这样只会加深陈郁对她的执念。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看着心上人痛哭入眠，醒来时满脸泪痕，万念俱灰。
　　如果她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带给阿郁的只有痛苦，那么她宁愿永远消失于这尘世间。
　　可纪惜桐最终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她舍不得阿郁，舍不得她孤零一人久坐到天明。
　　纪惜桐原本以为，如果自己彻底消失，随着时间的流逝，陈郁总有一天会忘记她。
　　但她低估了陈郁的偏执。
　　“忘了我吧。”
　　“为了一个死了十年的人寻死——”纪惜桐缓缓道，“不值得。”
　　病榻前，面容憔悴地陈郁无力地垂首，低低道：
　　“可我忘不掉。”
　　再抬首时，陈郁的眸中的阴翳散去了许多。
　　她病怏怏地摊开掌心，用近乎恳求的语调道：
　　“你可以再牵一牵我吗……”
　　纪惜桐紧抿着唇，压抑住了自己将要逸出的哭腔。
　　“阿郁……”
　　“如果不行，求你像我一样摊开掌心。”陈郁一眨眼便会有眼泪滚落，“我只想牵着你。”
　　纪惜桐从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从不忍心注视陈郁流泪的眼眸。
　　僵持了片刻，她慢慢抬手，覆上了陈郁的掌心。
　　明明触碰不到，陈郁却不禁勾起了笑。
　　她像十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缓慢而郑重地扣下了每一枚指节。
　　十指相扣，陈郁微仰首，边扬着笑边落泪：
　　“这样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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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在我的身后吗？”◎
　　陈郁是被陈聆叫醒的。
　　“怎么在梦里哭了。”陈聆拭去了她面颊上的泪痕，怅然道。
　　陈郁还未脱离梦中的情景，心口很是闷重。
　　“我梦到她了。”陈郁哑哑道。
　　“惜桐姐说什么了。”陈聆摩挲着陈郁的手背，敛眸问道。
　　陈郁勉强勾起唇角，眉眼间流露出些许笑意。
　　“我牵到她了。”
　　陈聆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喃喃道：“姐，你这样怎么能行……”
　　“不要哭了。”陈郁轻叹，“眼睛一直肿着。”
　　听到她的话，陈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握着陈郁的手，舍不得松开。
　　病房里只剩下了低低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助理敲响了门。
　　陈聆戴上了厚重的框架眼镜，收起情绪，起身去开门。
　　“医生那边我已经问好了。”助理提起手中的保温袋，“陈董可以吃一点清淡的东西了。”
　　陈聆接了过来，抱歉地笑了笑：“辛苦你了。”
　　“应该的。”助理道，“您这几天也累了，我可以来替您的班。”
　　“我在这里就好了，不……”
　　“小聆。”陈郁轻声唤她。
　　陈聆俯下身听陈郁说话。
　　“你气色很差，要回去休息。”陈郁顿了顿才道，“这里有石特助在就好了。”
　　陈郁病气虽重，但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喙的。
　　陈聆嘴唇翕动，想要辩驳些什么。
　　“听话。”陈郁喉头滑动，握了握她的指节，目光恳切。
　　“身体健康太重要了。”助理温声劝道，“您这样的话，陈董也不会放心。”
　　陈郁微颔首，陈聆终于目光最终软和了下来。
　　“我处理完研究所的事情就回来。”陈聆道，“等我。”
　　陈郁敛眸道：“我等你回来。”
　　门被阖上了，陈聆匆忙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病房内只剩下了陈郁和助理。
　　下午的例行检查结束后，陈郁的精力稍稍恢复。
　　“你也回去吧。”陈郁靠着病床，疲惫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助理削苹果的动作微滞：“我的任务……”
　　“这不是你需要做的工作。”陈郁温声打断她，“公司那边的事情还要麻烦你传达。”
　　“您是怕我麻烦吗？”助理起身道，“我住的公寓就在附近，也没有家庭需要我照顾——”
　　“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您身边工作，您对我很好……”
　　一向条理清晰的助理这次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在一诚待了也快十年了，陈郁的虽说不苟言笑，为人板正严谨，但是对待下属一向是谦逊温和、善解人意的。
　　助理刚工作不久，家里便有长辈重病。她忐忑不安地向陈郁说明了情况，陈郁很快便批了假期，还安慰了她许久。
　　这么多年来，陈郁于她而言亦是上司亦是某种意义上的老友。
　　“我这里交给护工就好了。”陈郁宽慰她道，“你应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助理明白陈郁在为她考量，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只想为您多做一些事情。”助理垂首道。
　　“那明天请你给我带一本诗集吧。”
　　“哪一本？”助理抬眸。
　　“《叶芝诗集》。”陈郁抬眸。
　　“我去叫护工。”助理终于露出了笑意，“您要的书，我明天带给您。”
　　陈郁微颔首。
　　……
　　进入七月，骄阳天多了起来。
　　陈郁的身体逐渐恢复，许多时候已经不需要人看护了。
　　护工每天早晨和傍晚都会陪着她散步。
　　长期不健康的作息因为养病而掰正，加之减少了工作上的糟心事，陈郁的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
　　陈聆也终于放下心来，将医院这边的事情彻底交给了护工。
　　只是，陈郁经常会望着一处失神，偶尔还会对着空气轻声细语。
　　布满阳光的病房里，靠窗而坐的陈郁膝上放着一本诗集，摊开那一页的标题上写着“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火炉旁打盹，
　　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
　　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浓缩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光，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
　　耳畔似有纪惜桐的声音。
　　她正靠在陈郁的肩头，温热的鼻息掠着她的发梢，扑在了脖颈间的肌肤上。
　　“姐姐。”
　　纪惜桐的下巴抵着陈郁，不安分地贴近，唇瓣将要落在她的肌肤上。
　　“怎么了？”陈郁架不住她的撩拨，垂下眼眸。
　　“你有没有听我念诗？”纪惜桐微眯眼睛，用鼻尖蹭着陈郁的下颌。
　　陈郁学着她的模样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当然在听。”
　　“我念的最后一句是什么？”纪惜桐哼哼唧唧，猫一样懒洋洋地打量着她。
　　陈郁敛眸思索了片刻，说话时带着几分试探意味：
　　“只有一人爱你的灵魂，爱慕你衰老的皱纹？”
　　“不对。”纪惜桐轻捏她的鼻尖，“是‘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那么长，我又没有你的记忆力。”陈郁为自己辩解，“怎么记得住。”
　　纪惜桐指腹发力，撒娇似的道：“我不管，刚刚那句是我念给你听的，你要记住。”
　　陈郁压着笑：“那我也念给你听了呀。”
　　“阿郁懂不懂浪漫？”纪惜桐圈住她纤细的腰，扬着下巴道。
　　陈郁面上的笑意更深了：“我一定努力改正。”
　　“你改过吗？”纪惜桐微扬眉。
　　“可是没办法——”她叹气，怜惜似的啄了啄陈郁的额，“我就是喜欢不解风情的阿郁呀。”
　　午后的校园分外静谧，浓似花生油的阳光洒在了绿意盎然的草坪上。
　　在带着泥土和草地气息的微风里，纪惜桐念完了最后一段。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地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纪惜桐的情绪很容易被文学作品感染。
　　读罢，她拥着陈郁，眼眶微红。
　　陈郁揉着她的发：“能够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已经很浪漫了。”
　　“可是现实中他们过得并不好。”纪惜桐唇线紧抿，“你知道我最难过在哪里吗——”
　　“难过在哪里。”陈郁指腹轻轻摩挲，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他们的苍老和相携是想象的。”纪惜桐道，“这是最让我唏嘘的地方。”
　　陈郁轻吻她，指节湮没在她的乌发间。
　　“我们可以一起白头。”
　　“我可以戴着老花镜坐在壁炉前给你念诗，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念什么。”
　　纪惜桐想象着那个画面，眉眼弯弯。
　　“那我要送花——”
　　“每天都要送一束花给你，然后插在餐桌上的花瓶里。”
　　……
　　太阳偏西了，阳光斜斜的落进了病房。
　　陈郁虚虚地遮掩着阳光，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空调温度要给您调高一点吗？”护工给她的膝上盖上了一条薄毯，起身时问道。
　　“不用了。”陈郁没有偏首，“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病房空寂了下来。
　　陈郁靠着枕，定定地望向了梦境里纪惜桐立过的地方。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陈郁在心中道。
　　她探出指尖，轻触透进病房的光线。
　　手背上因为长久输液而留下的黑青印记在光线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清晰，陈郁屈着指节，试着活动了几下。
　　没有什么知觉。
　　陈郁将毯子叠好放在了病床上，诗集则摆在了窗台上，陪着她一起等待夜幕的降临。
　　耳边有极轻的低语声，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做完作业的晚上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
　　陈郁知道这是护工在走廊里和人聊天传来的，并不在意。
　　窗外不知何时挂上了一轮圆月，宽敞的马路上，两排路灯也都点亮了。
　　内的光线愈来愈昏暗，陈郁像往常一样沿着墙壁踱步，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
　　她要寻找的人隐没在黑暗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忍地别过头，顺着阴暗消失在了病房入口。
　　走廊里，两个护工正在交谈。
　　纪惜桐从她们身边飘过，听到了她们地议论声。
　　“她喊的这个人和她是什么关系啊，怎么到了要为她寻死的地步？”
　　“家里人吧？”
　　“不姓陈啊，好像是姓纪。听着像是个女人的名字。”
　　“不会是——”说到这里，两个护工对视了一眼。
　　“听说他们有钱人很多都这样……”
　　“图什么啊？”
　　“图个新鲜呗，难不成还图结婚生子？”
　　她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觉得吧，她可能是有点疯了——一天天的，都在发呆，有时候还对着墙自言自语……”
　　“不会吧？”另一个护工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这种惊诧里还待着几分猎奇和嫌恶。
　　……
　　纪惜桐听了心里很难过。
　　她的阿郁坚持了十年的感情在她们眼里就是这样的吗？
　　纪惜桐绕过廊道，重新飘回病房。
　　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郁又回到了窗台前，背影孤寂冷清。
　　纪惜桐更难过了。
　　她飘到了她身后，很想抱一抱她。
　　她就这样陪着陈郁，思绪渐渐放空。
　　车流换了一波又一波，不远处的升降杆抬起又放下，显示屏上的数据增增减减，最后随着视线模糊成了小小的红点。
　　不知过了多久，陈郁忽然道：
　　“惜桐，你在我的身后吗。”
　　作者有话说：
　　《当你老了》作者是爱尔兰诗人叶芝的作品，文中诗句是袁可嘉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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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惜桐，是你在我身后吗？”
　　陈郁缓缓转过身。
　　空无一人。
　　月光照耀下的病房显些模糊的轮廓，阴森森的。
　　“是我的错觉么。”
　　陈郁注视着脚下的影子，扶着窗台行了几步。
　　轻叹道：“还是你在躲我。”
　　隐在黑暗里的纪惜桐心狠狠一揪。
　　她的阿郁颓丧地坐在病床边，背影不复从前的挺拔，宛若一具枯骨。
　　纪惜桐克制着自己想要来到她身边的冲动，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背影。
　　她不能去。
　　已是阴阳两隔，依照陈郁的性格，她一定会费尽心力祈求突破这层枷锁。
　　给予命悬一线的人最后一丝生机，有时并不是真正的希望，而是巨大的绝望。
　　死去的这十年，纪惜桐已经做过了所有的努力，她明白希望幻灭后的绝望到底有多痛苦。
　　逆天而行是永远不可能的。
　　她不想让阿郁再体会一遍了。
　　模糊的视线里，陈郁撑着身拉好了窗帘，让整个病房都陷入黑暗。
　　廊道里仍能透过些许昏暗的光亮，陈郁慢慢踱步过去，撑衣架上的衣服遮住。
　　这种绝望压抑的氛围像极了沉入江底的夜晚，陈郁此刻同盲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
　　扶着病床行了几步，陈郁慢慢适应了这种感觉。
　　心底有道声音在为她指引方向，心愈静，这种感觉愈发清晰。
　　若有若无的第六感告诉她，纪惜桐或许就在她的身边。
　　养病的这段时间，陈郁总被这道声音困扰着。她夜不能寐，一阖眼，脑海里便会浮现梦境里纪惜桐立在病床边同她十指相扣的身影。
　　理智告诉陈郁，这是她的幻想，她的痴念，可感性又指引着她去寻找，抓住这近乎渺茫的痴望。
　　陈郁喃喃道：“惜桐。求你不要躲我。”
　　没有回应。
　　晕眩感拢了过来，陈郁立不大稳了。
　　她被脚边的椅子绊到，踉跄了一步，险些磕在坚硬的窗框上。
　　心底的感觉忽然变得更加清晰了。
　　陈郁甚至觉得，纪惜桐就在她的身后。
　　她撑着墙壁，大口大口喘息。
　　突如其来的悲痛感在胸腔尖啸，陈郁紧咬着牙关抵上了墙壁，借力转过身。
　　蓦的，指引感淡却了许多。
　　纪惜桐似乎又离开了。
　　这次，陈郁顾不上到底是痴念还是直觉，喉头微哽：
　　“刚刚是不是你在我身后。”
　　空寂的病房里没有任何声音。
　　陈郁沿着墙壁矮身，最终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不用担心我。”陈郁仰着首，脖颈在暗夜中更显脆弱，“我没有磕到，只是没有力气了。”
　　隐藏在墙角边的纪惜桐注视着蜷曲在墙边的陈郁默默流泪。
　　她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即便能出现，她也无法扶着陈郁起身，照料着她，直至康复。
　　她只是个连阳光都不能过多接触的死人——一个游荡了十年的魂魄。
　　纪惜桐想要去找人，还未飘离病房便听到了陈郁的轻呢声。
　　“你要去哪里？”
　　陈郁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目光朝着她离去的方向。
　　纪惜桐顿住了。
　　“阿郁，别求我了。”她在默道。
　　“感觉又淡了。”
　　地面和墙壁寒气顺着脊背漫延至颅顶，毫无力气的陈郁苦笑了下，低低道：
　　“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狼狈。”
　　觉察到那种感觉并没有再消散，陈郁稍稍定心。
　　“我休息一会就好，不用担心。”她道。
　　话音落下，门锁忽然被拨动。随着打开的门，撑衣架同衣服一齐落下了。
　　光亮和人声一齐涌来，陈郁微眯眼眸，看到了步伐匆忙的陈聆。
　　“姐，你没事吧？”陈聆扶起她，关切道。
　　“没事。”陈郁答。
　　心底的指引感彻底消散了，陈郁望向光亮处，若有所思。
　　她几乎是被陈聆架着重新躺到病床上。
　　门口立着两个眼神惊恐的护工，她们正压低着声音说话，侧着身子看向病床上的陈郁。
　　陈聆忽然就发飙了。
　　“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
　　两个护工立马闭嘴。
　　“姐，我去叫医生过来。”陈聆放温和了声音，“你先好好休息。”
　　陈郁眨了下眼睛，示意她知道了。
　　门被合上，两个护工等不及离远些病房便开始诉苦。
　　“刚刚您也听到了吧，前几次都是自言自语，今天晚上是最恐怖的……”
　　“是啊是啊，就突然这么说话了，不准我们过去，自己也不开灯。我们心里也发毛啊。”
　　“说完了吗？”陈聆冷不丁开口。
　　“我们虽说是照顾了那么多病人，但是这次还是第一次照顾精神——”
　　护工话音未落便被陈聆打断了。
　　“你这是说什么话？”
　　“您不能这么说啊！”护工也急了，“您自己也说了，她叫的是去世了很久的爱人的名字。设身处地想想，你自己不会害怕吗？”
　　“您要说过度思念也就罢了，但是今晚护士也都听见了，她这是在跟死人对话啊！”
　　陈聆的眉愈蹙愈紧，愠怒都写在了脸上。
　　“说完了吗。”陈聆冷冷道，“你被辞退了。”
　　“我会把这段时间的费用结清，麻烦你们两个现在就走。”
　　年迈一点的护工忙拽了几下年轻的护工，示意她闭嘴。
　　陈聆开出的工资确实很优渥，陈郁又是个事少的病人，这么清闲的差事实在太难得了。
　　“陈小姐，我们刚刚说的确实不对，还请您……”
　　“滚。”陈聆的太阳穴气得发烫。
　　*
　　陈聆再次回到病房时，陈郁正靠着枕头闭目养神。
　　“姐——”陈聆轻声开口。
　　“怎么了？”陈郁启眸。
　　“医生说你恢复得还不错，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陈聆替她掖好被子，“我们回去吧，我觉得徐姨照顾你更好。”
　　陈郁沉默了片刻道：“她们其实没什么错。”
　　“你都听见了？”
　　陈郁微摇头：“我猜到的。”
　　陈聆垂眸，欲言又止。
　　安静了良久，陈郁轻声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此刻病房里的光线很明亮，略带疲惫笑意的陈郁面容平和，眼眸理智而坚定。
　　她好似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唯一多出的就是无法掩藏的病气。
　　陈聆听着她肯定的语气，心被绵密的细针扎着。
　　虽然她会因为护工的话语发火，驳斥她们的猜测，但其实她的内心早已有了动摇的痕迹。
　　某些时刻，陈聆也会觉得陈郁疯了。
　　譬如今天在病房前立着的三分钟。
　　她亲耳听着陈郁在黑暗里对着空荡的病房说话，好似纪惜桐真的在身边一样。
　　陈聆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来不及细想便推开了门找她。
　　“我姐疯了。”
　　当时的陈聆脑海里就剩下了这样一句话。
　　她怎么可以这样想？
　　陈聆难过地低下头，鼻尖发酸。
　　“好了。”
　　陈郁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
　　“我只是觉得，她好像真的还陪在我身边。”
　　“可是她已经死了。”带着泪痕的陈聆抬头，“她死了十年了。”
　　陈郁的笑意淡去了。
　　她并不辩解，甚至很平静：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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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错过了她今年的忌日。”◎
　　八月的最初几天，宁城迎来了一场大雨。天气并没有因此转凉，悬在天上的太阳反而更烈了。
　　陈聆撑着伞送陈郁上车，合上车门，最后看了眼承载了痛苦记忆的医院。
　　车内冷气打得有些凉，陈聆先是给陈郁递上了一件外套，又是调高了温度，生怕她身体再有一丝不适。
　　“好得差不多了。”陈郁拢着陈聆的外套，半开玩笑道，“没有那么娇贵了。”
　　陈聆拨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眺望风景的陈郁：“身体还是要好好保养的，对自己好一点。”
　　“我知道了。”陈郁降下些窗，感受着暖洋洋的风，微眯眼睛。
　　温暖光线笼罩着她，陈郁的面颊上显出绒绒的质感。
　　陈聆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陈郁了，不禁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今天路边怎么这么多卖花的？”陈郁问。
　　“今天是七夕啊。”陈聆拨着方向盘，“晚上市民广场估计会更热闹。”
　　“原来过得这么快么。”陈郁敛眸，“我以为还在六月。”
　　“你晚上要我陪你出去转转吗？”陈聆问道，“陈董可以来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气。”
　　“你不用过七夕了？”陈郁微偏首，“还是让我当你们两个的电灯泡？”
　　“男人哪有我姐重要。”陈聆装出不屑一顾的模样，“我自然是选择陪我姐咯。”
　　陈郁轻笑：“不用了，我不拆鸳鸯。你陪他就好。”
　　这样轻松的氛围，她们许久没有感受到了。
　　陈聆忍不住叹息：“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接你出院还没有买花呢。”
　　“现在下车给我挑一束也不迟。”陈郁打趣道。
　　“好主意。”等红绿灯时，陈聆忍不住在方向盘上打起了节拍，倒数起了时间，“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停，那家花店我经常去。”
　　“行。”陈郁颔首。
　　再次拨动方向盘，陈聆的动作轻快了许多。
　　她找好停车位，迫不及待地下车，挽着陈郁的臂弯带着她往花店去。
　　陈聆开心得像个小孩。
　　走在路上，她回想起了读小学时死缠烂打赖着陈郁要她带自己去游戏厅的场景。
　　那时候陈郁还在读大学，整天板着张脸装高冷。
　　她和纪惜桐在一起的时候，陈聆还吐槽纪惜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看上她这个扑克脸来着。
　　一眨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纪惜桐。”
　　陈聆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她对纪惜桐的感情很复杂。
　　在她去世之前，纪惜桐其实更像是陈聆值得依赖的姐姐。
　　她们的父母去世得早，陈郁忙于工作腾不开手时，都是纪惜桐帮她参加家长会和学校各种活动的。
　　纪惜桐亡故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聆和陈郁几乎一样悲痛。可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纪惜桐存在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后，她的悲痛和缅怀都慢慢地淡去了。
　　时至今日，每当陈聆回想起这个名字，唯一余下的只有一声叹息。
　　“在想些什么？”陈郁看着她挑花的动作滞住了，出声道。
　　陈聆看到了她手中的玫瑰，垂下了眼眸。
　　“这是挑给惜桐姐的吗？”她问。
　　“嗯。”陈郁低低应了声。
　　“我也为她挑一束吧。”陈聆掠过了鲜艳的花束，来到了色彩压抑的花束区。
　　堆放在前台色彩鲜艳的满天星、玫瑰、紫罗兰和堆放在边角处清冷淡雅的白菊、绣球泾渭分明。
　　她们拿着花束去结账时，店主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们两眼。
　　“直接去墓园吗？”上车前，陈聆问。
　　陈郁颔首：“要我开车吗。”
　　“我来就好。”陈聆说，“我也去看过她。”
　　陈郁浅浅地笑了：“我以为你会生气。”
　　“姐。”陈聆给她开了副驾驶的门，“我也怀念她。我也并不是反对你祭奠她，我只是害怕你长久沉浸在这段感情里，做出决绝的事情。”
　　顿了顿，陈聆直直地看向她：“显然你已经做过了，不是吗？”
　　陈郁没有辩驳，她只是覆上陈聆的手背，借着她的力气合上了车门。
　　“我坐后排。”她道。
　　陈聆知道她在回避这个话题，忍不住皱眉。
　　“姐，我知道道理你都懂。”陈聆道，“可是你不能那么极端。”
　　“我知道。”陈郁答，“是我的原因。”
　　“姐。你每次都这样。”陈聆忍不住埋怨，“除了她，这世界上就没有你能留恋的人吗？”
　　“这不一样。”陈郁面容依旧温和，“我错过了她今年的忌日。”
　　“她忌日那天你还躺在抢救室，医生没把你抢救回来，你就直接去见她了！”
　　陈聆面上带着愠意，她一回想到陈郁出事的那个雨夜，浑身的气血似乎都在刹那间封住了。
　　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她根本忘不掉。
　　“虽然我们一致对外宣称那是个意外。”陈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但是你觉得那可信吗？”
　　“调查报告我已经看过了。”陈聆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报告上的描述，“你的车安全性能很好，危急时刻很大可能性会触发自动避险，但是它那次没有触发，你知道为什么吗？”
　　“自动避让需要车主拨方向盘，主系统提醒你的时候你根本没有作出反应，无法辅助你完成避险。”
　　“姐，你根本没有躲避意向。”
　　陈郁无法辩驳。
　　安静了许久，她缓缓道：
　　“小聆，我当时确实是不想活了。”
　　她温吞水似的解释着，语调宛若清风拂过，慢慢抚平了陈聆焦躁的心。
　　“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意义，当这个意义完成后，我觉得自己有资格选择如何体面地死亡。”陈郁用最平淡的语调描述着她的想法，“我带着你长大，送走了她的父母，完成了爸的梦想，我已经做完一切了。”
　　陈聆的火气被浇灭了，她抿了抿唇，难过道：
　　“我希望你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我们。”
　　“我确实在为自己而活。”
　　陈郁眼眸平和，像是长者在闲暇时随意同晚辈交谈时流露出的目光。
　　晚辈听或不听，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陈聆哽住了。
　　“上车吧，时间不早了。”陈郁道。
　　陈聆闷闷不乐地坐进了副驾驶。
　　上了车，陈郁将花束放在了自己的腿边，相邻的座位空荡荡的。
　　从树荫下驶离，光影变幻间，陈郁的视线落在了玫瑰花上，
　　在突如其来的沉闷感的牵引下，陈郁看向了身旁空荡荡的座位。
　　陈郁下意识想要唤出纪惜桐的名字，静心片刻，最终维持住了原样。
　　随着视线的收束，闷重感并未消散，陈郁垂眸望着黑漆的手机屏幕上映出的眉眼，余光却落在身侧空荡的座位上。
　　“天怎么突然阴了。”陈聆降下车窗，感受着车外的温度。
　　“变天很正常。”陈郁答，“今天回来的时候，阳光虽然好，但天也闷闷的。”
　　“那我尽量快点过去。”陈聆道。
　　陈郁没再说话。
　　车辆行驶至临近郊区的路口，陈郁望着路边爬满爬山虎的老式洋房，忽然道：
　　“现在还能移植爬山虎吗。”
　　“有点难了，但也不是不可能。”陈聆瞥了眼被爬山虎覆盖着的房屋，随口答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大概要多久才能成活？”陈郁兀自道。
　　“移栽的话两个月左右就差不多能长长六十厘米了。”陈聆就是研究这方面的，回答得很快。
　　“绿萝呢？”
　　“这个直接买盆栽摆就行了。”
　　“姐，你对园艺感兴趣了？”
　　“嗯。”
　　“有点兴趣爱好最好了。”
　　陈聆觉得这样可以转移陈郁的注意力，有助于她更快走出来，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口气全告诉她。
　　“姐，你在听吗？”
　　陈郁回神，抬眸应声。
　　“你继续说。”
　　作者有话说：
　　阿郁在想办法啦，很快就能相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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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这样，我怎么才能放心离开。”◎
　　车辆平缓地行驶在路面上。
　　越临近郊区，路上车流越少。陈聆提了速，想要在大雨落下前赶到墓园。
　　“路边那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陈郁回眸，看到了一道逐渐放大的身影。
　　“是顾言音。”陈聆自问自答，“要顺道载她一程吗？”
　　“你的车，你自己决定。”陈郁的掌心落在花束上，靠着座椅道。
　　白色的轿车在道边停下，陈聆降下车窗，朝顾言音招手。
　　“你到哪里去？”
　　顾言音见是熟人，小跑着上前，说话时微喘着息：“我想要回市区，但是没打到车。”
　　“你上来吧。”陈聆朝着车后座扬了扬下巴。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顾言音双手合十，叠声说着感谢。
　　她正要拉开车门，陈郁的花却落在了身旁的空位上。
　　“坐副驾驶吧。”陈郁礼貌地笑了下。
　　顾言音笑容一僵，有些尴尬地绕行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陈聆将副驾驶的花送到了后排，陈郁接过，和自己的那束玫瑰放在了一起。
　　车内后视镜里，顾言音看到自己上车不久，陈郁便将花束收好，重新放在了自己的腿边。
　　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默不作声。
　　“我们要去一趟墓园，可能要麻烦你在车里等一会了。”陈聆解围道，“我们会尽量快点的。”
　　“啊没事没事。”顾言音忙摆手，“我不急的，我给你们添加麻烦了，太不好意思了。”
　　她们对话时，陈郁的目光却落在道旁葱郁的植被上，仿佛同她们不在一个世界里。
　　车窗上沾上了细碎的水珠，陈郁抬眸，看到了黑压压的阴翳。
　　“下雨了。”陈郁道。
　　“我看了天气预报，这场雨持续不了多久的。”顾言音道，“大概半小时。”
　　“姐，我们……”陈聆欲言又止。
　　“墓园附近有花店。”陈郁道，“把我留在那里就好，你们先回去吧。”
　　陈聆当然不会让她一个人留在墓园附近，她思忖了片刻说道：“你刚出院不久，我肯定要陪着你。”
　　“你们是去看望家人吗？”顾言音温和地笑着，“我等一会没关系的，等下也可以再试试打车。”
　　雨落得更大了，砸在车窗上亦能发出声响。
　　良久，陈郁主动开口道：
　　“是去看望我爱人。”
　　顾言音听到她的回答，微瞠眼眸。
　　“我很抱歉，我……”
　　“她去世十年了。”陈郁平静道，“死于一场车祸。”
　　陈郁的指腹摩挲着花束，面色平淡。
　　纪惜桐去世的这十年里，她曾无数次重复这样的话语。最初不得不提及时，她仿佛是在被凌迟，心如刀剜鲜血淋漓，可次数多了她渐渐也麻木了。
　　顾言音忽然想起了近期新闻上关于南汉大桥车祸的报道，联想起陈聆最近的动向，脑海里涌现了一个令她有些错愕的猜想。
　　十年前，顾言音还在读高中。某天放晚学，她听到父母在讨论一起事故，隐约间听到了“同事”“老纪”“女儿”几个模糊的字眼。
　　回到家打开电视，她看到了相关报道。
　　新闻上提及的很多细节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报道上说，死者是位女性青年文学译者，她的家人和挚友悲痛欲绝。
　　心思细腻的顾言音看着电视上的画面，隐隐觉得报道上所提及的挚友或许和死者是同性伴侣，更为感慨了。
　　这件事她本来遗忘了很久，不知为何此刻却忽然都记起来了。
　　“陈总的爱人是位翻译家吗？”顾言音斟酌着开口。
　　陈郁微怔。
　　“是。”她答。
　　“我爸和您爱人的父亲从前好像是同事。”顾言音道，“他们从前应该是一个编辑部的。”
　　“她姓纪。”陈郁道。
　　“那应该就是了。”顾言音道，“我小时候去我爸单位，纪叔叔经常给我饼干吃。我没见过他的女儿，只听我爸说，她很漂亮，学识修养很好。”
　　除了自己的家人和纪惜桐过去的朋友，陈郁已经很久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关于纪惜桐的描述了。
　　“我以为很少有人能记得她了。”陈郁紧蹙的眉心舒展开来。
　　车辆驶进墓园停车场时，雨几乎停了。
　　天上飘着细密到几乎看不到的雨丝，长久立在室外能沾湿鬓角的碎发。
　　陈郁握着玫瑰下车时，座椅上落下了两片新鲜的花瓣。
　　她走进空荡荡的墓园，鲜艳的花束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整齐排列的墓碑被雨水打湿了，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聆和顾言音送完花便回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下，安静等待着陈郁。
　　青灰色的斑驳墙面将暗淡的天空隔成了四四方方的囚笼。
　　陈郁拾级而上的每一步都能觉察到身后有道无形的影子跟着。
　　随着她越来越靠近纪惜桐的墓碑，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陈郁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单膝跪地，落下了鲜艳的玫瑰花。
　　“惜桐，七夕快乐。”陈郁低低道。
　　墓碑前散落着枯败的百日菊花瓣，同艳丽的玫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阵风过，破碎的花瓣飘向了陈郁的膝边。
　　再起身时，陈郁昂贵的衣料已经沾染上了尘埃。
　　在她看不到的时空里，纪惜桐正和她并肩立着，垂眸看着墓碑上自己的相片。
　　“七夕快乐，阿郁。”纪惜桐默念道，“可惜我无法给你送一束花。”
　　她看着陈郁在她墓前下跪，凝望着她的相片黯然伤神，什么也做不了。
　　纪惜桐只能自言自语，把自己想说的都说给她听。
　　即便她什么都听不到。
　　“听到有人还记得我，一定很开心，对不对。”
　　“但是我真的好希望你们都把我忘记了，那样我也可以毫无牵绊地离开了。”
　　“阿郁。”纪惜桐哽咽了一下道，“鬼留在世上都是因为有自己的执念。”
　　“我的执念就是你。”
　　“你这样，我怎么才能放心离开。”
　　凉风吹起了陈郁鬓角的发，她感觉到了冷，但却不忍心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陈郁终于出声：
　　“我要走了，好希望你能撑伞送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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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相见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再次回到茗苑，陈郁隐隐觉察出了陌生感。
　　乍一看看不出什么，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家里连带有棱角的器皿都很难寻找到了。
　　这一看便是陈聆的手笔。
　　陈郁坐在沙发上，将木质茶具倒扣好，指节轻叩着杯壁。
　　“徐姨上了年纪，很多事情顾不来。”陈聆从临近处挑了个木质茶杯，给陈郁倒了些温水，“我干脆请了个年轻一点的阿姨。”
　　“安保系统顺便也给我升级了？”陈郁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啜了一口道。
　　陈聆知道她说的是家里加装的摄像头，面不改色：“司机我也安排好了，以后出行应该挺方便的。”
　　“小聆。”陈郁唤她。
　　她顿了顿，最终只是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要的绿萝和爬山虎我也已经安排了，明天就会有人过来。”陈聆硬着头皮道，“其他还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我感觉自己被软禁起来了。”陈郁道。
　　“被软禁的人是不能随意出门的。”陈聆歪了下脑袋，继续道，“你只要身边有人陪着，哪里都可以去。”
　　“等你病好了，所有的安排都可以被撤掉。但是，现在不行。”
　　陈郁轻叹气。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控制的感觉，但同时她又理解陈聆。
　　“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那就回房间休息吧。等到了饭点，我叫你。”陈聆道。
　　陈郁回了楼上的房间，习惯性地开窗通风，却发现窗户加装了限位器，梳妆台地镜子材质都变了。
　　陈聆为了能留住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在房间里踱步了几圈，陈郁最终合上了窗帘，枯坐在了床边。
　　一片昏暗里，陈郁阖眸，自言自语道：
　　“我能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边，可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陈郁清醒后总在回忆那个能看到纪惜桐的刹那。
　　她不断试探，发现自己一旦主动接近，纪惜桐就会很快避开。
　　任何人都觉得她疯了，只有陈郁知道自己是绝对清醒的。
　　她等待了十年才等到这点飘渺的希望，无论如何陈郁都要抓住。
　　“惜桐。”
　　陈郁对着空荡的房间道。
　　偌大的房间除了低浅的回声，其他什么都没有。
　　陈郁再次起身，沿着感应最为强烈的方向走去，驻足在衣帽间和卧室的玄关处。
　　“你不要躲我。”
　　陈郁步伐轻缓，再次向前。
　　只差两步，她便要贴近墙面了。
　　她循着记忆垂眸，仿佛纪惜桐就在她的面前。
　　在她看不到的空间里，纪惜桐无路可退，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遁出墙壁了。
　　陈郁虽然看不到她，但她却能够看清陈郁。
　　她开始有些畏惧陈郁的视线了。
　　纪惜桐不清楚陈郁为什么突然就能够觉察出她的存在。她回想着陈郁住院前后的事情，心中只能隐隐浮现出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测。
　　月圆夜的江水极为阴寒，陈郁在濒死的状态下自身的气场或许被影响，她们之间也因此产生了联系。
　　纪惜桐曾经在一些玄学杂册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觉得陈郁现在和跟老一辈人说的“开了阴阳眼”差不多。
　　活着的时候她并不相信这些奇闻异事，多数时候都觉得这是后人杜撰出来聊以自娱的故事，亦或是弥补缺憾的幻想。
　　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纪惜桐却无法分辨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她嘴唇翕动，略有些失神。
　　“阿郁……”
　　顿了片刻纪惜桐才意识到，无论她说什么，陈郁都是无法听到的。
　　终究是徒劳。
　　纪惜桐一狠心，穿过了墙壁离开了陈郁的卧室。
　　“你还是在躲我。”觉察到纪惜桐的离开，陈郁落寞道。
　　纪惜桐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抚着墙壁，无声地流泪。
　　陈郁没有再寻找她，纪惜桐在这个从未进过的房间游荡，看到了许多熟悉的物件。
　　她看到了大学时和陈郁一起定制的抱枕，在夜市上淘到的可爱帕恰狗情侣杯，自己已经泛黄的日记本和翻阅过的名著。
　　房间是按照纪惜桐和陈郁十年前同居的小家布置的，是纪惜桐一直很喜欢的温馨风。
　　墙壁上挂着她们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恋的合照，每一张都承载了纪惜桐不敢触及的过去。
　　这个房间一直是陈郁亲手打理的，不容许他人涉足。
　　住院的这段时间，陈郁没法打理，因而桌面和柜台上落了层薄薄的灰尘。
　　纪惜桐一直隐忍着的泪意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环顾四周，不知所措地抱着膝瑟缩在角落里。
　　过去的许多个日夜，纪惜桐就是这样蜷缩在角落里的，从天明等到天黑。
　　因为听说鬼长久跟在生者身后，会影响生者的运势，纪惜桐其实很少跟在陈郁身后。
　　有时她会彻夜游荡在黑暗的街道，在一盏路灯下等到天明，等到日出时再寻找阴暗的地方栖息。
　　陈郁偶尔会加班深夜，纪惜桐有时会在书房陪着她，有时会守在院中昏黄的灯光下直至那盏灯熄灭。
　　这些年来，她很少会入陈郁梦中了。
　　母亲去世那天是个例外。
　　纪惜桐从陈郁淡漠疲惫的神情中觉察出了异样。
　　她知道陈郁撑了这么久，已经很累了。
　　当夜里陈郁披着她米色的开衫来到书房，垂眸看着厚厚的文件落泪时，纪惜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在陈郁伏案浅眠时，忍不住用近乎透明的指节，拭着她面颊的泪痕。
　　而陈郁能感受到的，只有轻似微风的触碰。
　　越擦拭纪惜桐越难过。
　　她努力了十年，最终却连替陈郁关上窗，拢好衣服的力量都没有。
　　唯一化出的一点力量，也仅仅够她发出一些细碎轻微的声响。
　　最后，唯一一点力量，也随着陈郁遭受的那场车祸消散了。
　　纪惜桐何尝不想见见她的阿郁呢？
　　但相见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人生或短暂或漫长，也不过几十载光阴。
　　十年的心血尚且如此，她的阿郁以后也没有更多的十年来等她了。
　　再抬首，纪惜桐的眼睛已经覆上泪光了。
　　她在这个房间藏了许久，直至天已经完全黑了，陈聆上楼来叫陈郁共进晚餐。
　　短促的开门声消散后，纪惜桐重新回到了陈郁的房间。
　　她注意到房间里多了许多复古的摆件，纪惜桐飘近了，看清了摆件上被剐蹭出的痕迹以及细碎的裂纹。
　　是古董么，纪惜桐在心中道。
　　再偏首，她又看到了身边的绿萝盆栽和吊兰。
　　没人的空荡卧室阴森森的。
　　纪惜桐心中栗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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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迫与死对头结婚后》 by秦朝雾
　　文案:
　　【心机隐忍步步为营攻x明艳娇软作精大小姐】
　　安雁清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
　　家里破产清算，父母不知去向。
　　在她最走投无路时，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款款而来，一纸协议扔在她脸上。
　　女人笑容恶劣，轻飘飘道：“做我的狗，给你个容身之所。”
　　一枚硬币叮当滚地，安雁清温柔回敬，“宝贝，买你滚出我的视线范围内。”
　　两人相看两厌，偏钟老爷子念及旧情，为照拂故友之女，强行将两人凑成一对怨偶。
　　婚后头一夜，安雁清的房门被人硬生生砸开。
　　不速之客斜倚房门，睡袍松垮垮敞着，耀眼的白一圈圈直晃进人心底。
　　安雁清怒意微滞，就见女人下巴微抬，不紧不慢发号施令：“愣什么？还不快滚过来，履行婚内义务。”
　　婚后生活鸡飞狗跳，
　　钟楚一直以为安雁清对她深恶痛绝。
　　直至某天，惯来冷静克制的死对头喝多了酒，将房间的小花瓶当成她本人，死抱着不肯撒手。
　　她板着脸，耳根通红，认真捧着花瓶，
　　在钟楚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对花瓶磕磕绊绊讲了整夜情话。
　　钟楚：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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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是梦◎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陈郁没开灯，闷重的步伐声被黑暗放大了。
　　这次她却像没有感知到纪惜桐一样，径直来到梳妆台前。
　　隐在盆景台边的纪惜桐悬着的心刚落下，望着镜子摘耳环的陈郁便开口了。
　　“我洗个澡休息一会就要去书房处理文件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无聊吗？”
　　陈郁侧眸，身旁依旧空荡荡的，而镜中的模糊黑影却在微动。
　　“想要看书吗。”陈郁不动声色道。
　　她说的话和纪惜桐还在时一样。
　　每次陈郁准备专心工作时都会这样问问她。
　　纪惜桐眷恋她的体温，总会赖着抱抱她亲亲她，有时还会取来书，窝在陈郁身边阅读，偶尔也会蹭着陈郁的书桌翻译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字。
　　“我已经不能翻书了。”落寞的纪惜桐无声道。
　　陈郁当然听不到她的话。
　　她取来一本厚重的书，摊在镜子边，兀自道：“我一会就回来。”
　　哗啦的水声响起时，纪惜桐才从回忆中抽神。
　　她靠近了些，附身去看书上的文字。
　　夜太黑了，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根本不足以照亮密密麻麻的文字。
　　纪惜桐的视线被泪模糊了。
　　陈郁推门出来时，已经感知不到纪惜桐的存在了。
　　她动作迟缓地给自己披上了那件开衫，做这一切时，陈郁冰凉的指节一直轻颤。
　　陈郁没去寻找纪惜桐，只是取出了抽屉里的相册带到了书房。
　　相册里夹着一张晚上助理带给她的黄色符纸。
　　陈郁揭开木质茶盏的杯盖，在它上方将符纸点燃。
　　明亮的火苗蹿了上来，琉璃一样的眼眸里浮动着轻晃的火焰。
　　火光熄灭的刹那，灰烬尽数落到了茶盏里。
　　徐姨不久前来添过茶，杯盏里升腾着袅袅的雾气。
　　陈郁指尖很快被烫红了。她将杯中的东西一饮而尽，夹杂着烟火味和涩感的茶水呛住了她。
　　她伏于桌面，努力压抑着咳嗽，指节蜷得很紧。
　　纪惜桐听到了她的声音，很快来到了书房。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立在陈郁身后，看着她微耸着肩头，压抑着咳嗽。
　　“我不要紧。”陈郁撑起身，小臂抵着桌案，“不用担心。”
　　纪惜桐看到了桌上撒着的水，联想到了方才看到的没有一点雾气的盥洗间，心中明了了。
　　“你疯了吗？非要这么自虐吗！”
　　纪惜桐带着哭腔道。
　　陈郁听不到她的声音，只知道身后的人正在靠近。
　　能找到的办法陈郁已经都试过了。
　　不知道是冷水抑温、喝符灰水或者是摆放绿植哪一项起作用了，陈郁能看到纪惜桐朦胧而模糊的身体轮廓了。
　　“惜桐——”陈郁重重地咳嗽了声，唇角却是上扬的，“我能看到了。”
　　身后的黑影蓦的顿住了。
　　“坠江之后我看到的，包括我苏醒之后看到的，都不是梦。”
　　陈郁喃喃道：“你想让我忘记你，但你从来没有思考过，我到底愿不愿意忘记你。”
　　纪惜桐垂眸，不敢再看陈郁的眼睛。
　　她不是不想见她的阿郁，而是不能去见。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落在监控里，无异于是个疯子，是个精神病人。”
　　陈郁喉头发哽：“但是我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
　　“惜桐。”陈郁哽咽着唤她，“你不给我回应，我会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真的想让我成为一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疯子吗。”
　　说着陈郁翻开了厚重的相册，一张张边角泛黄相片露了出来。
　　“这是宽宽。”陈郁指尖点在一只灰白色的边牧上，“我们养的宠物狗。”
　　“六年前，它生的病已经到没法治的地步了。”陈郁苦笑，“我把它接了回来，没过几天它就死了。”
　　“它去世那天就睡在你过去枕的抱枕上，守在门口，看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它尚且如此。”陈郁蜷起指节，语调哽咽，“我对你的感情，那些关于你的记忆，怎么能说忘就忘？”
　　与宽宽相片相临的是她们从前在海边看日出的相片。
　　两张同角度拍摄的相片上下挨着，陈郁和纪惜桐都穿着白衬衣，在晨光微熹的海边回眸，长发被海风撩起。
　　相片上的光线并不明亮，灰蒙的天空透着冷蓝色，只有天际边藏着几抹银色。但她们都扬着温柔的笑，眼睛里是对未来期许的光亮。
　　陈郁眸底泛着泪光。
　　指节拨到了下一页，纪惜桐看到了她们过去蜗居的小家。
　　那些她精心照料的花花草草，她们一起挑选的小摆件一一呈现。
　　时间顷刻间倒流了，扑起记忆里的尘埃。
　　新布置好的小家里，忙活了一整天的陈郁和纪惜桐倒在了沙发上，脑袋挨着脑袋，肩膀抵着肩膀。
　　还是崽崽的宽宽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跳上沙发，手长腿长的陈郁一探手，将它捞了上来。
　　纪惜桐笑盈盈地看着她，顺便摸了摸宽宽的脑瓜。
　　越过陈郁的肩膀，她看到了不远处挂着的画。
　　“有点想去看海了。”纪惜桐下意识道。
　　陈郁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墙上画着海面的挂画，低低应了声。
　　“可是我们出去了宽宽就没人照顾了。”纪惜桐惆怅道。
　　陈郁轻笑：“可以自驾游，我来开车就好。”
　　“我们换着开。”纪惜桐抚过她耳畔散落的发，“一个人开太辛苦了。”
　　她的眼眸里印着陈郁的身影，目光澄澈而温柔。
　　陈郁心跳加速，倾身压住她。
　　“我怕你腰疼。”
　　纪惜桐的耳尖迅速红了，她揉着陈郁的发，小声道：
　　“阿郁不正经。”
　　鼻尖被人点了下，为了报复，陈郁啄了啄她的额角。
　　……
　　从回忆中抽离时，无数细碎的画面和无法言说的情绪一齐涌来，纪惜桐心痛得厉害。
　　陈郁落寞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很是颓丧。
　　“这么多美满的回忆，我能忘记吗？”
　　纪惜桐嘴唇翕动，重复呢喃着对不起。
　　可阿郁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到。
　　“你不知道，我醒来看到你身影的那个刹那有多高兴。”
　　陈郁掩面，纪惜桐看不到她的神情了。
　　良久，陈郁纤瘦的肩膀轻颤，压抑着的哭声一点点地将纪惜桐的心剜得鲜血淋漓。
　　纪惜桐想要抚住她的肩，手腕刚刚抬起便又重新放下了。
　　隐在黑暗里的身影缓缓浮现，阴冷模糊，像是月下的一道的残影。
　　陈郁泪眼婆娑，虽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也哽于心间。
　　“不是梦。”
　　她喑哑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35-05-05 15:30:51~2035-05-05 12:4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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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她终于弥补了一个缺憾。◎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从前纪惜桐读到这首词的时候，还很是不解，现在她明白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凝望过陈郁了。
　　她的阿郁憔悴、病倦、眉眼处已有细碎的皱纹，早已经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她的眼睛依旧很好看，只是多出了洗净铅华后的沉稳和坚定。
　　仅仅是对视了片刻，纪惜桐便垂下了眼眸。
　　她知道自己是阴森恐怖的，很怕吓到陈郁。
　　陈郁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每每想要开口时，喉头的灼痛感总能让她哽咽。
　　良久，她轻声道：
　　“我好想抱抱你。”
　　纪惜桐边流泪边说话，可陈郁却什么都听不到。
　　她在说：“阿郁，我现在是不是很可怕。”
　　陈郁轻颤着指尖靠近她，触碰到的只有飘渺的空气。
　　刚有所归拢的情绪再一次崩坏，陈郁泣不成声。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惜桐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十年前言笑晏晏，亲吻着她的眉心依依不舍同她道别的人，如今只是一道残影了。
　　从前她渴盼着能再梦见她，哪怕只是远远看看她的身影。
　　而现在陈郁更想去触碰她，能有机会替她拭去面颊的泪痕。
　　“阿郁。”
　　纪惜桐靠近她，近乎透明的掌心托住她的面颊。
　　陈郁似有所觉，她微仰首，视线被眼泪模糊了。
　　眼泪穿过了纪惜桐的掌心，最终落在了细密的毛毯上。
　　纪惜桐的指节抚过她的眼角，感知不到丝毫温度。
　　她比陈郁还要难过。
　　“我听不到你的声音。”陈郁鼻尖发酸，一开口便是哭腔，“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纪惜桐颔首，指腹摩挲着她的面颊。
　　“我昏迷那段时间，来劝我早点忘掉的是你吗？”陈郁一眨眼便会落泪。
　　纪惜桐微偏首，不忍看着她眸底的泪光。
　　地上只有一道身影，那是陈郁的。
　　纪惜桐敛眸，缓缓颔首，算是给了陈郁回答。
　　“阿姨去世的时候，我梦到的是你吗？”
　　纪惜桐再次颔首。
　　“足够了。”
　　陈郁抿着唇垂眸，再抬首时眸中多出了一丝笑意。
　　“看来我们可以在梦里对话。”她道。
　　“那样不好。”纪惜桐摇头，“我会影响到你的生活。”
　　人鬼殊途，她越靠近陈郁，陈郁的身体受到的影响就会越大。
　　往小了说她会影响到了陈郁的精神气，往大了说，她会影响陈郁的运势，影响她的健康。
　　陈郁猜出她有所顾虑，沉默了片刻道：
　　“没有什么可顾虑的。如果不是看到了你，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纪惜桐摇头，垂下了手。
　　“我不在乎会有怎样的后果，也不畏惧死亡。”
　　陈郁语调虽然温柔，但说出的每个字却铿锵有力：
　　“没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她像在病房中的梦境那样摊开掌心，朝纪惜桐微笑，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
　　空旷的书房内只剩下了滴滴答答的钟表声。
　　合欢树的影子落在了地板上，在月光下婆娑生姿。
　　万般寂寥中，纪惜桐在陈郁期许的目光下慢慢探出指节。
　　月光下虽然只有一道身影，但陈郁知道她们的指节是紧紧相扣的。
　　她喃喃道：“今夜你要入我梦中。”
　　*
　　陈郁难得早睡，徐姨热的牛奶她也喝了下去。
　　接空杯时，徐姨碰到了陈郁冰凉的指尖，担忧道：“您要注意保暖。”
　　陈郁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您的气色看着很差。”徐姨道，“要不要叫王医生过来看看？”
　　“我——”话音未落，陈郁便轻咳了一声，“休息一下就好。”
　　“这怎么能行？”徐姨有些焦急，“您现在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药箱里有感冒药，我等会吃一点就好了。”陈郁揉着眉心，“不要告诉小聆，她最近工作忙，不要让她操心。”
　　徐姨迟疑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临走前，徐姨特地替她取好了药，倒好了温水，等亲眼看着陈郁吞下才阖门离开。
　　房间里有其他人在时，纪惜桐总会藏起来。
　　不过是交谈了一会的功夫，陈郁便看不到纪惜桐了。
　　她趿上拖鞋，从卧室开始找起，寻遍了盥洗间和衣帽间。
　　“惜桐？”陈郁推开门，轻唤道。
　　看不到熟悉的身影，心底也没有任何牵引感。
　　陈郁有些心慌了。
　　她顾不上会不会有人听到，唤了好几声纪惜桐的名字。
　　空置的房间里，纪惜桐终于听到了陈郁的声音，忙穿过木门来到她身边。
　　她朝陈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方才所在的位置。
　　陈郁会意，跟在她身后来到了自己一直为纪惜桐准备的房间。
　　有人居住的房间和长久闲置的房间是很容易区分的。
　　推开门，陈郁嗅到了很淡很淡的烟尘味。
　　“好久没来打扫了。”陈郁道，“很多地方都落灰了。”
　　这里的一切虽然都是她亲手布置的，但很长一段时间内，陈郁对它们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
　　熟悉的是旧物和布局，陌生的是再也没有纪惜桐的使用痕迹了
　　每次推开房门，陈郁的情绪都会低落很久。
　　这个房间总能勾起她太多的回忆，到最后，除了必要的打扫，陈郁也不再踏入这里。
　　纪惜桐在书架前驻足，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在找什么？”陈郁出声道。
　　纪惜桐仰首看完了最上面一层的书籍，最终摇了摇头。
　　“书还是日记本？”陈郁问。
　　陈郁用手比划了“一”。
　　“你是想看书，还是想找什么东西？”陈郁又问。
　　纪惜桐举起腕子，指节绕着转了一圈。
　　“是信和手绳吗？”
　　纪惜桐颔首。
　　陈郁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忽然意识到那条蓝白色的手绳早已在坠江的时候丢失了。
　　“我的二十七岁生日礼物。”陈郁低低道，“我已经收到了。”
　　“之前一直戴着的，但是上次被江水冲走了。”
　　纪惜桐的眼眸柔和了许多。
　　她最后一次出差的时间距离陈郁的生日很近，她当时很担心来不及给陈郁编好那条手链，还熬了几个夜。
　　车祸后，她浑浑噩噩地飘荡了许久，待到思绪清明时，陈郁的生日早就过去了。
　　陈郁二十七岁的生日没有蛋糕、鲜花和礼物，有的只是她的遗照和空荡荡的房间。
　　纪惜桐陪着蜷缩在床边的陈郁到深夜，直至她沉沉睡去。
　　“收到了就好。”纪惜桐心中道。
　　她终于弥补了一个缺憾。
　　作者有话说：
　　“灯背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摘自纳兰容若《虞美人银床淅沥青梧老》
　　还有一更，正在码，但是有点卡文，可能要等久一点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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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今夜陈郁是怀着期待入眠的。
　　纪惜桐没有食言。
　　梦里，她和陈郁共枕而眠，就像过去那样。
　　她的眉眼更清晰，也更为温暖柔和了。
　　“阿郁。”纪惜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陈郁鼻尖发酸：“听到了。”
　　“我不能待太久。”纪惜桐抚着她的鬓角，温声道，“有些事情，我必须要说清楚。”
　　“我好像能感觉到你的触碰了。”陈郁语调微哑，“但是很轻，就像是风吹过的那样。”
　　“这不是好事。”纪惜桐唇线紧抿，笑容淡去了许多，“这说明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我不在乎。”陈郁孩子气的吸了吸鼻子，瓮声道，“我只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她深深凝望着纪惜桐，想要将她的眉眼刻入记忆。
　　“不要哭。”纪惜桐轻轻叹息，“每次看到你眼底有泪光，我都会心疼。”
　　陈郁极少露出脆弱的一面。
　　从前她有了压力还可以枕着纪惜桐的肩膀的倾诉，难过时候可以得到纪惜桐的拥抱。
　　过去的十年里，陈郁遇到事情只能一个人抗下。陈聆一直觉得她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其实她并不是这样的——她最脆弱的一面只有纪惜桐能看到。
　　陈郁蹭着纪惜桐的掌心，积淀已久的思念在喷薄。
　　“这十年，你一直在我身边吗？”陈郁问。
　　纪惜桐略有失神，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声音嘈杂的雨夜。
　　当她有思绪时已经立路口中间，救护车朝径直朝她驶来，好似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碰撞并没有发生，她来不及细思便看到了不远处残破的汽车里有人被抬上担架。
　　定睛望去，纪惜桐才发现，担架上躺着的人是她自己。
　　鲜血顺着衣角滴下，落在了暗淡的柏油路上，最终在雨水的冲刷下蜿蜒开来。
　　“我就这么死了吗？”
　　纪惜桐难以置信。
　　两个小时前，她才和阿郁告别，抵着她的肩膀叮嘱她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等她回家。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纪惜桐花了很长时间来适应突如其来的转变。
　　她的记忆开始模糊，思绪开始混乱。她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向哪里。
　　浑浑噩噩地游荡了七天，纪惜桐终于找到了家。
　　那时，她的阿郁枯坐在她们的相片前，眼泪早已流干了，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
　　见到陈郁的那一刻，记忆渐渐开始恢复，思绪也逐渐明朗。
　　纪惜桐眨了下眼睛，心口闷闷的。
　　“其实最早的时候，我一直在游荡。浑浑噩噩的，连记忆都很混沌。”纪惜桐轻声道，“可是心底有道声音一直在告诉我，有人在等我回家。”
　　“我也尝试过告诉你和爸妈，我还在。”纪惜桐顿了很久才道，“可你们根本看不到我，更不用说听到我的声音了。”
　　“我很少碰到游荡的魂魄。有一次碰到一位奶奶，她告诉我，鬼都是因为有执念才会存留在世上的。她的执念是她瘫痪的儿子，她担心自己死后没人能照顾好他了。”
　　“她问我为什么留下。我想了很久才告诉她，我舍不得你。”
　　“我爸妈他们起码可以相依为命，我姑父一家也会照应他们。可你只剩下小聆了，小聆有时候也不太能理解你的苦衷。你们两个，谁能照顾谁呢。”
　　说这些的时候，纪惜桐的目光描摹着陈郁的眉眼。
　　“小聆一直很好。”陈郁扬着笑，酸涩感却未淡去，“现在多数时候是她在照顾我。”
　　纪惜桐继续道：“这段时间，小聆很累了。你不要再气她了。”
　　“我知道。”陈郁苦笑道，“如果我还能忍受的话，我不会再这么麻烦她了。”
　　纪惜桐明白她的意思，她知道陈郁到底有多固执，因而只是轻声叹息。
　　陈郁有意避开这个话题。
　　“之后的事情呢？”她问。
　　回忆在脑海里翻覆，纪惜桐的食指点上陈郁的眉心：
　　“我也是那时候发现，我能进入你的梦境。”
　　“只有我吗？”陈郁问。
　　“只有你。”纪惜桐答。
　　她贴近了陈郁，感受着她的心跳，她的鼻息，眼眶发涩。
　　梦境里的氛围是熟悉而朦胧的，她们仿佛回到了当初那个小家。陈郁可以从公司焦头烂额的事物里抽身，在纪惜桐温暖的怀抱里休息，在她干净温柔的声线里浅眠。
　　“我一开始很笨，总会让你梦魇。”纪惜桐敛眸，有些惭愧，“也就是他们常说的鬼压床。”
　　“是么。”陈郁压下上扬的唇角，“我一直以为那是压力太大情绪低落导致的。”
　　“现在不会了。”纪惜桐匆忙道，“现在我会把控好，不会让你难受的。”
　　说着说着，纪惜桐顿住了。
　　她斟酌了片刻才道：“我不能离你太近，所以我不会常入你梦中。我也很想念你，很想和你牵手拥抱。但我不能那么做。”
　　“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你，如果你都不在了，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计算好的时间快要到了，纪惜桐的触碰渐渐消失，她的声音也在缓缓散去，变得遥远而飘渺。
　　即将陷入沉睡前，陈郁听到她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长久沉湎于过去，不要总思念着我。”
　　“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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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该从什么讲起。”◎
　　电脑前，陈聆紧蹙着眉头看完了昨晚廊道的监控记录。
　　“她昨晚还有其他什么情况吗？”陈聆朝徐姨和胡姨道。
　　胡姨摇头，徐姨点头。
　　“陈总看着是要感冒了。”徐姨道，“昨天有听到她咳嗽，气色也很差。”
　　“我去看看她。”陈聆合上电脑，“你们去忙吧。”
　　客厅里只剩下了陈聆一人，她靠着沙发思考了许久，终于决定上楼去找陈郁。
　　午后的阳光房分外灼人。
　　打开窗，聒噪的蝉鸣声随着热浪涌了进来，搅得人心烦意乱。
　　陈聆立在陈郁身后，用力合上窗。
　　陈郁正躬身打理着两盆绿萝，身上还披着一件薄外套。
　　“姐，你脸色看着很差，是感冒了吗？”陈聆问。
　　“有点。”话刚落，陈郁便咳嗽了两声。
　　“我叫医生过来。”陈聆夺过她手中的喷壶放在地上，“这些事情交给阿姨做就可以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小感冒而已，吃过黄医生准备的药已经好很多了。”陈郁由她扶着自己的肩头回到卧室。
　　这段时间陈郁瘦了太多了，本就单薄的肩膀更骨感了。陈聆的掌心触碰着，鼻子酸酸的。
　　她强压下情绪，故作镇定道：“心理医生今天要来复诊，方便见他吗？”
　　陈郁知道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陈聆牵着她的手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手背清晰可见的血管路径，惆怅道：“姐，你最近都没出门，怎么会感冒？”
　　“没及时吹头发，冻着了。”陈郁淡笑着答，“不碍事的。”
　　“我再去给你泡点药。”陈聆避开了她的视线，“你喝完休息一会，下午我和你一起见心理医生。”
　　“好。”陈郁欣然同意。
　　走出房门，陈聆脚步一顿，紧咬着唇压下内心的酸楚。
　　坠江之后，陈郁的这场大病几乎耗尽了她的精气神。将养了这么久，陈郁身上还是笼着沉重的病气。
　　陈聆从没有想过陈郁会和“面容枯槁，形销骨立”沾上边。
　　这不该是三十多岁的陈郁该有的。
　　*
　　正午过后，风度翩翩的心理医生到了。
　　他只带了一支笔，一本笔记本，安静的坐在陈郁面前，许多时候都像一位认真倾听者。
　　“我觉得我上次的诊断还不够准确。”他道，“能和我具体讲讲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你们”指的是陈郁和纪惜桐。
　　“该从什么讲起呢。”陈郁的指腹轻点着杯壁。
　　平和的茶水上泛起一丝涟漪，和陈郁此刻的心境很像。
　　心理医生拨开笔盖，抬首道：“就从你最想说的开始吧。”
　　陈郁的视线掠过了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从墙角开始搜寻，最终没有发现纪惜桐的身影。
　　早晨醒来她就没再看到过纪惜桐。
　　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只要她没离开，陈郁总是心安的。
　　“不用担心，我有我的职业操守。”心理医生道，“任何事情我都会替你保密的。”
　　陈郁礼貌地浅笑了下：“我在思考。”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随着袅袅升腾的薄烟，陈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萧瑟晚秋。
　　公寓下的道路边，陈郁掌心握着一杯热咖啡。
　　晚秋的早晨，寒风的肃杀远超于遍地金黄所带来的视觉温暖。
　　陈郁揭开杯盖凉了凉，咖啡薄薄的热气弥散开来。她啜了一小口，暖和了许多。
　　一辆出租车即将经过，陈郁伸手拦下，迫不及待地拢紧了大衣坐了进去。
　　车座后贴着五颜六色的便签，置物袋里也塞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他注意到了陈郁的视线，笑呵呵地和她简单介绍了下便签和笔记本的由来。
　　他最初只想要乘客写下对他的建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乘客贴上了一张随意写下的便签，不久后留下便签的人越来越多，他就在置物袋里塞上了笔记本。
　　陈郁在司机的提点下随意翻开了一页笔记本，看到了一行德语小诗。
　　“Der Sommer war sehr groB.Leg deinen Schatten auf die onnenuhren,
　　und auf den Fluren la die Winde los.Befiehl den letzten Früchten voll zusein。”
　　娟秀的字迹吸引了陈郁的眼睛。
　　那段时间她有在尝试学习德语，勉强能读懂诗句的意思。她尝试着翻译，斟酌了许久才敢落笔。
　　她写道：“苦夏已逝，只见影落，秋风掠过田野，拂过硕果。”
　　笔尖在纸张上滑动，她字写得很工整。
　　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划上句点后，陈郁心跳得很快。
　　随着时间的流逝，陈郁逐渐淡忘了这件事。
　　她从未想过会有什么回应，却没想到却再一次乘上了这辆出租车。
　　沉睡的记忆复苏了，陈郁怀着忐忑的心翻开了破旧的笔记本。
　　在她翻译的词句下方多出了一行小字，看着很像是批注，娟秀的字迹瞧着和写下德语小诗的很像。
　　“夏日曾经盛大，把你的影子印于日晷，让风吹过原野，吹熟了最后的果实。”
　　陈郁心跳加速，耳尖泛红。
　　她忘记的单词，未曾谋面的人全部翻译出来了。
　　陈郁眼睫轻颤，垂眸时候发现了很小一行数字。
　　数字是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清。
　　她输进了手机，正好是十一位。
　　心思细腻的陈郁明白她的意思，很快拭去了模糊的铅笔字迹。
　　她和纪惜桐就这样相识了。
　　一切都很巧合：她们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在同样的年级，尝试学习相同的语言，有着同样的性别。
　　见面那天，纪惜桐穿着长款的浅灰色针织衫和纯白色的长裙，气质干净温柔。
　　她望着陈郁浅笑，面上绽着漂亮的梨涡。
　　陈郁对纪惜桐是一见钟情的。
　　往后的日子里，她借着学习德语的由头接近纪惜桐。学着学着便丢失了兴趣。
　　学校的人工湖边，纪惜桐用轻柔的语调讲解着小诗里的单词。
　　“liebe”纪惜桐轻声念道，“Die Liebe hemmet nichts。”
　　耳畔是她的声音，眼里只有她的侧颜，陈郁无心去听讲解了。
　　觉察到她的失神，纪惜桐温声提醒她。
　　陈郁迟疑了许久，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我好像没有学习德语的兴趣了。”
　　见她有些失落，陈郁忙补充道：“我怕不能再和你见面了，所以一直没敢说出心里话。”
　　纪惜桐眼中的落寞散去了，她眉眼弯弯，语调里沾染了笑意。
　　“为什么见我就一定要学习德语呢？”她顿了顿道，“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呀。”
　　“随时都可以？”
　　陈郁抬眸。
　　“当然。”纪惜桐的笑容更温柔了，“因为我很喜欢你呀。”
　　感情上的事，陈郁是个不折不扣的榆木脑袋。
　　面对纪惜桐流露出的如此明显的爱意，她过了许久才有所反应。
　　暧昧期的内敛试探几乎贯穿了她们相知的全过程，无数隐秘的小细节里，纪惜桐曾无数次向她表达爱意。
　　陈郁于她而言是特殊的。
　　特殊到她有点小洁癖也可以和她一起饮用一杯咖啡，特殊到她会用她不了解的语言倾诉她的喜欢。
　　她们理所当然地走在了一起，两个无比契合的灵魂相互扶持着度过了很长一段温暖的时光。
　　直至，死亡将她们分开。
　　“那这十年间的事呢？”
　　心理医生在纸上记下一段话，缓缓道。
　　思绪归位，陈郁眸中似水的暖意淡去了。
　　“你是说她吗，还是说我？”
　　“都可以。”心理医生道。
　　“我麻木地活着，循规蹈矩，生活没有一丝波澜。”陈郁平静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灵魂的人。”
　　纪惜桐的死亡抽走了她的灵魂，她只是一具有思维的躯体罢了——体会不到生的意义，只会按照规定好的路线，一步一步抵达终点，不断完成一些必须要处理好的任务。
　　“那她的家人呢，和你一样吗？”
　　“他的父亲承受不了这样的悲痛，也是因为过度自责，服用安眠药自杀了。”
　　心理医生的笔尖顿住了。
　　“车祸那天，她的车坏了。她父亲把车借给了她。”陈聆解释道，“她父亲一直觉得，如果当时他不把车借给她，或许就不会有这场悲剧。”
　　作者有话说：
　　德文诗摘自《秋日》以及《爱》
　　文里德语我也不懂哈，剧情需要努力搜集素材来着(对手指)翻译是结合直译和相关名家翻译瞎写的，如有错误，欢迎指正(鞠躬)
　　久等啦！！！私密马赛（鞠躬）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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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能知道是真是假。”◎
　　“说来也很可惜。”陈聆叹息道，“她父亲是一位很有良知的记者，文采也很好。”
　　“很抱歉听到这样的痛心的事情。”心理医生抬眸，“如果能有专业的人早点介入，给予相关的心理援助或许结局会好很多。”
　　陈郁出声道：“他去世得很突然。此前他一直很平静。”
　　“可能受到了什么突然的刺激吧？”心理医生若有所思，他又划了几笔，“如果身边的人也有类似的情况，可以关注下他有没有发出内敛的求助信号。”
　　“或许他也发出过吧。”陈聆偏首道，“那段时间大家都挺悲痛的，可能没人注意到。”
　　陈郁忽然有些后悔告诉医生实情了，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了。
　　“说起来，我姐前两次也没有发出求救信号。”陈聆仔细回忆着前段时间的相处细节，语调低沉了许多。
　　心理医生的神色更凝重了，他最终阖上了笔记本，定定地望着陈郁：
　　“你能告诉我那段时间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吗？”
　　陈郁的腕子落到了膝上，语调和面色都很平静：
　　“我确实不想活了。”
　　“活着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厚重的镜片下，心理医生的眼神变得更晦暗了。
　　“现在你还是这样想的，对吗。”
　　他说的是肯定句。
　　陈郁这次却迟疑了。
　　她敛着眸，眼睫轻颤，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这微小的神态落入了心理医生的眼中，就成了十分重要的细节。
　　本已合好的笔盖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拧开了。
　　陈郁思忖了很久才给了回答：
　　“我们所界定的生死，可能不太一样。”
　　心理医生看向陈聆：“我能否和陈小姐单独谈谈？”
　　“你们去吧。”陈郁啜了口茶，“我留在这里。”
　　陈聆跟随心理医生出去了。
　　客厅里，陈郁放下茶盏，觉察到纪惜桐的远离。
　　“跟着小聆去听我的病情了吗。”陈郁喃喃道。
　　片刻后，落地窗边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陈郁抬眸，看到面露忧色的纪惜桐。
　　心理医生还在和陈聆对话。
　　纪惜桐嘴唇翕动，远远凝望着病倦的阿郁，耳边有他们刻意压低的声音。
　　陈聆正在和医生讲述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医生偶尔会打断她点评几句。
　　“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幻想症”之类的词语时常出现。
　　对话进行到最后，心理医生语重心长地向陈聆说明了陈郁这种症状长期发展下去会导致的后果。陈聆垂眸听着，背影越来越颓丧。
　　“她们之间的感情太深了。了解完她们之间的事情，我真的很慨叹。”心理医生道，“你姐姐已经需要药物干预了，任由她这样下去，最后很有可能发展成精神分裂症。”
　　这些字眼化身为尖锐的利器扎在了纪惜桐心间。
　　长久下去，她的阿郁在他们眼中就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纪惜桐不愿再听了，她很快隐没于灰暗中，回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强打着精神的陈聆回到陈郁身边。
　　茶水已经凉透了，陈郁搁下杯盏，微扬着下巴看着她。
　　“你现在笑的比哭还难看。”她道，“他说什么了，你告诉我吧。”
　　陈聆咬了下唇，不敢看陈郁的眼睛。
　　沉默了许久，她斟酌着开口道：“姐，你现在可能需要吃点药了。”
　　“我会吃的。”陈郁异常配合，“其他还需要注意什么。”
　　陈聆嗫嚅了下，声音太轻了，具体说了什么陈郁没听清。
　　陈郁知道她很难过，并不催促。
　　“医生还说，你可以出去散散心，转移一下注意力。”陈聆终是撒谎了。
　　“好。”陈郁面色平和，“我下午出去散散心。”
　　陈聆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研究所那边要是有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下午我让阿姨陪着我。”她起身，揉了揉陈聆的发，“我先上楼了。”
　　风铃晃动，再次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聆回眸，目送着她的背影。
　　陈郁的步伐很是缓慢，仿佛在等身后人似的。
　　脑海里浮现了监控里陈郁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画面，耳畔有医院里两个护工的议论声。
　　陈聆的内心防线崩塌了。
　　方才心理医生列举的很多个例子都和陈郁现在的状态的重合了。
　　她一直依赖着的姐姐好像真的疯了。
　　陈聆僵硬地转过身，脚步沉重。
　　脸颊上有微弱的凉意，她用手背抵了抵，留下点点泪痕。
　　*
　　纪惜桐飘回卧室时，陈郁正佝偻着身痛苦地咳嗽。
　　她忘记了自己飘渺的身躯，焦急地拍着陈郁的背脊，想要替她顺气。
　　指节没入深色的衣服，纪惜桐却什么触觉都没有。
　　蓦的，心中有道声音响起：
　　她只是个游魂而已，怎么可能触碰到现世的人。
　　纪惜桐沮丧地垂下了手，心疼地看着陈郁。
　　“我没事。”陈郁蜷着指节抵着鼻尖，额角已经冒出了冷汗，“休息一会就好。”
　　“阿郁，你这样怎么能行？”纪惜桐立在她身前，焦急道，“你必须要去看医生了。”
　　陈郁听不到她的话，只能躬着身重复说着些宽慰她的话。
　　呼吸渐渐平复，陈郁撑起些身，低低说着自己的打算。
　　“我下午有事。”陈郁道，“你乖乖在家，我很快就回来。”
　　“你准备做什么？”纪惜桐心中涌动着不安感。
　　陈郁兀自说道：“我已经让助理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样的回答，纪惜桐的不安感更强烈了。
　　“你想做什么？”她顾不得陈郁能不能听到她的声音，半跪在她身前焦急道，“不切实际的事情不要去想，千万不要去做傻事。”
　　“我们好好吃药，好好养病。”纪惜桐急得直掉眼泪，“我不想你也步我爸爸的后尘。”
　　陈郁沉默的这片刻，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钟表摆动的滴答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她的眼眸平静得可怕，无人知晓这幽潭似的眼神下藏着什么。
　　纪惜桐从没有这样盼望过有人能在此刻敲响紧闭着的木门。
　　“刚刚心理医生问我，现在是否有轻生的想法。”陈郁缓缓道，“我说，我们界定的生死的意义可能不一样。”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惜桐——”陈郁轻声唤她。
　　“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能知道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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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但是我没得选了。”◎
　　纪惜桐很少会在烈阳高照时离开阴冷的角落，这次却是个例外。
　　阳光照耀下，她身体像是被火灼烧着，再多待一会就会成为灰烬。
　　她忍着痛楚飘进了车辆，坐在了陈郁身侧。
　　陈郁并不意外，她早就料到纪惜桐要跟上来，只是斜倚着车门，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助理从另一侧开门，想要将薄毯披在她的膝上，连半个身子都未探进车，便被陈郁制止了。
　　“我自己来就好。”陈郁道。
　　助理讪笑了下，尴尬收手。
　　徐姨将快步赶上，轻叩陈郁的车窗。
　　“这是蜂蜜水，您嗓子痛，路上喝点这个会舒服点。”
　　陈郁道了谢，接过徐姨手上的保温杯搁在自己的左手边。
　　她的一系列动作都像是身侧正坐着另一个人，细心的助理注视这一切，心下一沉。
　　司机注意到了助理的神情，忍不住透过车内后视镜，不动声色地观察。
　　陈郁坠江后的相当长的时间里，公司内部的传闻很多，司机也略有耳闻。
　　他觉得眼前的陈郁除了增添了病态，其他看起来都很正常，并不像同事们说得那么夸张。
　　“开车吧。”助理坐上副驾驶，提醒道。
　　司机收束视线，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行进。
　　陈郁突然开口了：“不去医院，先去沿平茶馆。”
　　延平茶馆是邺城研究风水算命以及易理的人聚集的地方，那帮子人说好听点叫阴阳先生，说难听点就是一群神棍。
　　司机和助理对视一眼，各怀心思。
　　“您如果需要测算运势的话，我可以请他们上门……”助理斟酌着开口。
　　“去沿平茶馆。”陈郁没多做解释。
　　助理噤声了。
　　车辆稳稳地驶出茗苑，一路上出奇的安静。
　　纪惜桐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陈郁。
　　如果陈郁能看到她担忧的神色，一定不会忍心将她晾在一旁。
　　听到“沿平茶馆”四个字时，纪惜桐就猜到她准备做什么了。
　　“阿郁，求求你了，你千万不要去尝试那些人教给你的办法。”纪惜桐透明的掌心覆在她的膝上，酸涩道，“我们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我能陪着你，你也可以看到我，偶尔我们还能说说话。”纪惜桐哽了哽，“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的声音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到最后，纪惜桐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着心里话。
　　“我不该贪心的。”纪惜桐喃喃道，“原本我只是想再陪陪你，等你遇到更好的人就离开。”
　　她望着陈郁疲惫的侧颜：“我不该出现，更不该把你拉进来的。”
　　陈郁坠江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完全脱离了平静运行了十年的轨道。
　　一步错步步错，宛若覆水，再难收回。
　　车内有些闷。
　　纪惜桐看着陈郁降下些车窗，任由风吹进来。
　　阿郁听不到她的声音，耳畔只有清浅的风声。
　　*
　　抵达茶馆时，助理硬着头皮跟了上去，随着陈郁穿过嘈杂的廊道，来到了二楼包间。
　　“你在门口守着。”陈郁道。
　　“可是——”助理嗫嚅道。
　　“包间有监控，窗户有防护。”陈郁淡淡道，“我不会轻生。”
　　话音刚落，陈郁便推门入内了，助理被关在了门外。
　　包间内，身着老式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起身迎接，笑容谄媚。
　　“陈总，好久不见呐。”
　　陈郁他对面落座，男人取来紫砂壶，为她斟满一杯茶。
　　茶叶的清香在窄小的厢房内弥散开来，袅袅的薄烟模糊了陈郁的侧颜。
　　他见陈郁久久不说话，以为陈郁是不太信得过他，笑容淡去了些。
　　“我知道您是从刘总那边知道我的。”男人终于落座，“邺城的几位老板我都有接触过，我的口碑因该算可以的，您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陈郁靠着椅背，微敛着眸。
　　阴阳先生胳膊抵着桌面，端详着她的神态，试探：“我见您病气挺重，该不会是被什么缠上了？”
　　富人的圈子里，有部分人是比较相信宿命和气运的。阴阳先生有接触过养小鬼改运，结果被缠上的。她见陈郁精气神很差，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这块。
　　他正思索着，陈郁终于开口了。
　　“阴阳相隔的人，有办法再相见吗。”她问。
　　“是您的什么人？”阴阳先生问。
　　“是爱人。”陈郁答。
　　阴阳先生心下明了了，他轻松了好些，靠着斜靠着椅子拂着盖碗里的茶沫。
　　“您是说和故去的人再见一面？”他见怪不怪道，“这个当然可以了。我可以请他入梦，或者上身和您说话。”
　　陈郁摇头，神色恹恹的。
　　“那您要做什么？”
　　阴阳先生来了兴趣，紧盯着她的眼睛。
　　陈郁抬眸，一字一顿道：
　　“我要她复生。”
　　她的神色平淡如初，阴阳先生却推着桌面起了身。
　　“这不可能。”他摇头，“这根本不能。”
　　“你就算找遍全国的阴阳先生，找遍道观和寺庙都没人敢跟你说他能做到。”
　　他的回答是陈郁意料之中的。
　　“其实不管是复生还是让她化出实体，我想要做到的只有一件事情。”她道，“我想陪着她，和她在一起。”
　　陈郁交着双手，拇指指腹摩挲着左手食指的关节。近似幽潭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不是问你能否成功。”陈郁道，“我问的是有没有办法。”
　　阴阳先生靠着椅背坐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简直疯魔了。
　　他接触了那么多人，听过那么多诉求，从来见过像陈郁这样疯狂的。
　　“十万。”陈郁看着他道。
　　阴阳先生眼神微动，他摸了摸下巴，缓缓道：“古书上是有说过办法，但是那些办法其实都不太妥当。”
　　“二十万。”陈郁加价了。
　　“您就是出价到三十万我也办不到。”阴阳先生叹气，“鬼神这种东西，一直都是信则存在，不信则不存在。我虽然是干这行的，但是也得给您说明了，就是您能找到有办法的人，那些办法也是不能随意尝试的——”
　　“伤身是一回事，招惹到不得了的东西又是一回事。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没人能忤逆自然规律……”
　　“四十万。”陈郁面不改色。
　　“我能给您说办法。”阴阳先生拔高了音量，“但是我不建议您尝试。”
　　“五十万。”陈郁微蹙眉，眼眸中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包间里安静了，阴阳先生的语调软和了许多，他笑了下，无奈地敲了敲桌。
　　“这样吧。”他道，“有两个法子，一个您可以尝试，另一个您听听就好。”
　　陈郁眨了下眼睛：“你说。”
　　“我不知道能让鬼长出实体的办法，但是我知道能让鬼阴身更显眼的办法。”阴阳先生放缓了语速，“故居、故土、旧物、骨灰、坟头土，这些能加重他阴气的东西都可以搜集搜集。阴气聚拢到一定地步，您挑一个月圆夜，或者是中元节之类的日子，再燃几张符纸。”
　　阴阳先生从包里翻找出黄纸和朱笔，画好三张符纸交给陈郁。
　　“点燃符纸后您要等一炷香的时间，香燃没了也没有什么动静的话，那基本上是没戏了。”
　　“还有一种办法呢？”陈郁问。
　　阴阳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陈郁，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
　　……
　　从茶馆出来，陈郁的步伐加快了许多。助理跟着她匆忙道：“陈董，有些东西是根本不存在的，您不能——”
　　鞋跟敲击着木质地板，声响闷重。
　　“我知道。”陈郁顿住了脚步，“我也不相信。”
　　助理怔住了：“那您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他们这些人其实跟神棍没什么差别。”
　　“有些事情我虽然不相信，但它一定就是假的么？”陈郁反问她。
　　“可是，有些东西它就不可能是真的啊。”助理虽然被她问住了，但还是辩驳了一句。
　　“在坠江之前，我也觉得这些事情不可能是真的。”
　　人声鼎沸的茶馆里，陈郁回眸，静静看着她，语调有些落寞：
　　“但是我没得选了。”
　　年轻的助理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我还是不明白您的意思。”她道。
　　“你不需要明白。”陈郁浅笑了下，眸色柔和了些，“等会我要回我爱人家一趟。”
　　“马上五点了，你下班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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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纪惜桐！”◎
　　“我陪着您吧。”助理三步并两步地跟上陈郁，“我下班之后也没什么事可做。”
　　“也行。”陈郁矮身坐进车里，微扬着下巴看着她，“晚上我请你吃饭。”
　　助理连忙摆手，受宠若惊道：“您太客气了。”
　　陈郁几句话便瓦解了助理的防备，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未再多语，关上车门，将保温杯重新搁置在靠窗的左手边。
　　去纪家的路上，车上虽然没人说话，但是氛围还算平和。
　　陈郁垂眸看着杯壁模糊的身影，笑意早已淡去。
　　下午在茶馆里耗了太久，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此刻的长空正在逐渐变得昏暗，天际飘着几抹火烧云，温暖的颜色蔓延开来，将那片天空染成了粉色。
　　“天晴的时候傍晚就很漂亮。”助理趁着车少，将手机探出车窗拍了张照。
　　陈郁顺着她的手机镜头望去，看到了一大一小两片天空。
　　记忆和现实重叠了。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坐在阶梯教室后排的纪惜桐。
　　她们不是一个专业，除了公休日，平时很少有空闲的时间重叠在一起。
　　陈郁慢慢养成了下课后抱着课本穿过两幢教学楼间的长廊，寻找纪惜桐所在教室的习惯。
　　她小心翼翼地来到窗户边，佯装不经意模样扫过人满为患的教室，用这短暂的几秒快速搜寻纪惜桐的身影。
　　纪惜桐在人堆里实在是太耀眼了——气质容貌双双出挑，只一眼，便能让人定住视线。
　　那天的傍晚，天际也燃着火烧云。
　　纪惜桐的座位靠着窗户。
　　陈郁看到她时，她正撑着下巴眺望窗外那片天空，云霞映出侧颜的唯美又漂亮。
　　陈郁立在窗边看了她一会，才舍得潜进教室，偷偷坐到她身边。
　　纪惜桐的朋友早就习惯了她们的腻歪，神色如常。
　　陈郁垂首写着字条，露出的发顶看着很柔软，纪惜桐忍不住探手摸了摸。
　　“别闹。”陈郁用口型和她对话。
　　纪惜桐扬了下下巴，微斜着眼眸看她，模样很像一只傲娇的白猫。
　　“要闹。”她也用口型回答陈郁的话，“谁让你是我的女朋友呀。”
　　陈郁无奈地笑了下，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
　　纪惜桐也不开玩笑了，偷偷从桌下牵住她的指节。
　　一想到这些，陈郁的心口就会变得很闷重。
　　车辆停下时，陈郁也从回忆中抽神，眸中的温度消散了。
　　她看向身侧空荡荡的座位，怅然若失。
　　从茶馆出来不久，一直坐在她身侧的纪惜桐便消失不见了。
　　陈郁知道她在竭力躲避自己，以免她真正尝试阴阳先生告知的方法。
　　“陈董，到了。”司机提醒道。
　　陈郁在助理下车前站起身，立了一会才关上车门。
　　老旧的楼道里装的是声控灯，几个月没来，墙壁上的划痕和污渍似乎更多了。
　　烟尘气混着霉味钻进了鼻腔了，助理忍不住皱了眉头。
　　清贵的陈郁和这样的环境格格不入。
　　窄小的楼道里，拎着垃圾袋趿着拖鞋下楼的男业主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给陈郁让出路。
　　“谢谢。”陈郁没抬首，低低道。
　　“您是郑老师的干女儿？”男人纠结了一会终于开口。
　　陈郁脚步一顿，逆着光回眸。
　　“我是。”她答道。
　　“郑老师家面南的那扇窗户好像没关，前段时间梅雨，可能打进了不少雨，你记得清理一下。”男人道。
　　“我明白了。”陈郁道，“谢谢你的提醒。”
　　男人摆摆手，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行至纪家门前，陈郁找出钥匙，迟疑了片刻才打开防盗门。
　　男人提醒得不错，房子里果然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助理知道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全部都去世了，心里有些发毛，有些不太敢跟进去。
　　陈郁却没有这么多顾虑。
　　她兀自走了进去，在黑暗里寻找到客厅吊灯的开关。
　　“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陈郁对她道。
　　助理想到了陈聆的叮嘱，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在陈郁身后。
　　陈郁注意到她紧张的神色，宽慰道：“她家里四周都有防盗窗，就厨房里有刀具，你看着刀具就好。”
　　助理被陈郁看破了心思，惭愧地垂下眼眸。
　　“你拿着东西下去吧。”陈郁指了指厨房，“我刚好把这里收拾一下，你不要想那么多。”
　　“我帮您。”助理道。
　　“他爸爸是在这里自杀的。”陈郁语调平淡。
　　“我这就下去。”助理抱着刀具盒，头皮发麻。
　　脚步声渐行渐远，回荡在楼道里。
　　陈郁从容地卷起衣袖，从厨房里取了两块干抹布来到面南的房间。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记起这扇窗户打开的时间——几个月前，她阅读纪惜桐那封未完信时顺道打开透气的。
　　陈郁的指尖刚碰到窗户，闷重的牵引感忽然恢复。
　　她半身微僵，知晓是纪惜桐回来了。
　　故人、故土、旧物、月圆的夜晚。
　　此刻纪家的条件和阴阳先生说的一一对应上了。
　　依照纪惜桐的性格，她一定会努力隐匿着自己，不让陈郁发现的，所以这道莫名的牵引感就是纪家的环境造成的。
　　陈郁心跳快了许多。
　　灰暗了许久的心房被一丝微弱的光亮照亮了。
　　她折回厨房，找到了一个打火机，又在佛龛边取走了一炷香。
　　屋内的灯光全部被她熄灭了。
　　黑暗里，陈郁借着月光摁下了打火机。
　　她的手颤得有些厉害，尝试了好几次才点燃了符纸。
　　火舌舔舐着黄符，在暗夜里摇晃。
　　燃着的檀香灰烬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陈郁却一动不动，皮肤仿佛感觉不到灼痛感。
　　她聚精会神地凝望着符纸，五官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唯有眼眸映着的明亮光点，未暗淡，宛若琉璃。
　　不知是不是陈郁的错觉，她觉得这几张符纸燃烧得格外缓慢。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符纸早已燃尽，散落的灰烬被风吹落在陈郁的脚边。
　　约莫十五分钟后，檀香也燃尽了。
　　陈郁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了点点红斑。
　　她顾不得烫伤，在黑暗里寻找起纪惜桐的身影。
　　五感被暗夜不断放大。
　　陈郁的鼻尖萦绕着阴冷的霉味和未散的檀香味，耳畔有孩童遥远的哭声和楼下散步者的交谈声，口腔里弥散着难以言说的干涩感，喉头涌着淡淡的血腥气，唯独眼睛只能看到家具模糊的轮廓。
　　心中的光亮在刹那间熄灭了，一切又重归于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明明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可为她为什么连她的轮廓都看不到？
　　陈郁好不甘心。
　　“惜桐！”
　　她嘶哑地呼喊：
　　“纪惜桐！”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更新来得好早哇(昨天写到四点)，骄傲叉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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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或许在平行的时空里，您和您的爱人生活得很好。”◎
　　给一个身处绝望中的人一丝希望再亲手熄灭它，无疑是最狠毒的惩罚。
　　陈郁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她的背脊抵着惨白的墙壁，缓缓下滑。
　　喉头的腥锈感愈发浓烈了，她忍不住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吐出来。
　　“我在。”
　　隐在在灰暗中的纪惜桐半跪在她身前，眼眶酸涩。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陈郁再抬眸时，眼前浮现了一道阴冷模糊的影子。
　　“能触碰到我了吗？”她问。
　　纪惜桐微压手腕，模糊的残影穿过陈郁的膝头。
　　“还是没有用。”
　　黑暗里，陈郁仰着脖颈，喉头滑动。
　　她阖眸，咽下不断泛上的腥锈气，疲惫不堪。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再睁眼，陈郁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淡漠的神情。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安慰纪惜桐：“这一次不算什么，我们还有机会。”
　　纪惜桐拼命地摇头。
　　“阿郁，我们不试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哀求道，“我们不试了。”
　　陈郁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起身，昂贵的衣料上沾染了大片香灰。纪惜桐扶着她，透明的手腕一次又一次隐没，光影一般穿过陈郁的小臂，毫无用处。
　　嘈杂的脚步声靠近了，陈郁知道是助理和司机上来了。
　　客厅和房间内的灯都打开了，明亮的光线让陈郁微眯眼睛。
　　纪惜桐的身影也在刹那间消失了。
　　“陈董！”
　　助理冲了进来，慌忙扶住他。
　　“我没事。”陈郁道，“刚刚没站稳，靠墙休息了一会。”
　　立在房门口的司机看清了地上的纸灰和陈郁衣摆前沾染的烟尘，下意识后退了步。
　　“陈董你这是……”司机欲言又止。
　　助理替她整理好了衣摆，掸去了灰尘。
　　“我送您回茗苑吧。”她道。
　　陈郁颔首。
　　助理刚向前迈了一步便僵住了。
　　凉意窜了上来，踩到东西的那一瞬助理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地板里有东西……”助理声音颤抖。
　　司机看向地面，惊恐之色溢于言表。
　　陈郁轻轻推开助理的搀扶，示意她挪开右脚。
　　“长久泡水，这一块霉烂了。”陈郁道。
　　“可是泡水的地板应该是鼓起来的，这块怎么会烂掉？”司机忍不住看了看四周，很想离开这里。
　　陈郁矮身，拾起地上的打火机，拨动着这块地板。
　　地板很快就松动了，陈郁动作微滞，意识到下边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你退远一点。”陈郁对助理道。
　　“陈总，我们还是白天过来看吧。”助理嗫嚅着道。
　　她说话时，陈郁的手腕已经开始发力了。因为瘦削且白皙，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很明显。
　　“咔”一声，地板似乎从哪一处断裂了。
　　潮湿的霉味更重了，一股木材朽烂的味道也参杂了进来。
　　“里面有东西。”
　　陈郁掀开断裂的木板，让已经泛黄的塑料袋包裹的东西露了出来。
　　“这里面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吧？”司机双脚发软，“还是，还是不要拆开吧……”
　　陈郁并不听他的。
　　掀开的地板四周用一层薄膜护着，所以积了不少水。从没入地板里雨水的污浊程度来看，埋在里面的东西已经放了很久很久了。
　　她撕开了包裹着牛皮纸的塑料包装，取出了里边的东西。
　　牛皮纸内的东西四四方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棱角。助理和司机同时松了口气。
　　“可能是您爱人埋进去的？”助理小声道。
　　陈郁侧眸，视线同立在墙角的纪惜桐汇聚。
　　纪惜桐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陈郁道。
　　“您要带回去吗？”助理问。
　　陈郁颔首。
　　“我先下去调个车头。”司机逮住机会，慌忙道，“您等会可以直接上车。”
　　“去吧。”陈郁没看他。
　　指节沾上的水渍映在了牛皮纸袋上。
　　陈郁拨着封口，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
　　牛皮纸袋中装着厚厚一沓票据，陈郁依照顺序抽出几张查看。
　　因为年代过于久远，票据的边角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陈郁粗略翻看了下，发现它们主要是某个不知名企业的增值税缴纳票据，部分是出口报关单和外汇核销单。
　　“您爱人家也经营过公司吗？”
　　陈郁蹙眉，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她小幅摇头，低低道：“并没有。”
　　“我明天可以带给财务部看看。”助理道，“今天您先回去吧。”
　　陈郁收好票据，指节紧紧捏着牛皮纸袋。
　　临走前，她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上锁后才和助理一起下楼。
　　刚坐上车不久，陈郁的手机便开始震动。
　　司机的背影明显僵了僵，起步都没那么稳当了。
　　陈郁划向了绿色键，接起了陈聆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电话那端陈聆的声音听着很冷。
　　“在回家的路上。”陈郁低低道。
　　“你下午说是去医院，实际去了哪里？”
　　“沿平茶馆。”
　　陈聆没想到陈郁会这样直接了当地告诉她，怔了几秒才道：“你不知道沿平茶馆是个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陈郁答。
　　“姐！”电话那端的陈聆拉长了声音，无奈到了极点，“你读了那么多年书，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你都区分不了了吗？”
　　陈郁没有说话。
　　自她开始接触这些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意真假了。
　　“寄托和迷信是有区别的！你疯了吗尝试这些，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你可以悼念她，缅怀她，但你不能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陈郁并不在意陈聆的话，等到陈聆发完火，她才缓缓开口。
　　“人活着总要有点寄托。”她宽慰陈聆道，“你放宽心，我有分寸的。”
　　陈聆的怒火像是拳头砸在了棉花上，再多的言语也无法动摇陈郁固执的内心。
　　说了许久，陈聆终是在电话那端重重地叹气，说话声闷闷的。
　　“你还有多久到家。”
　　陈郁看了眼时间：“大概八点到家。”
　　“我今明两天暂时脱不开身。”陈聆道，“你在家要好好的。”
　　“你刚才说的话，很像过去我对你说的。”陈郁眼眸里映着的光亮微烁。
　　她刚开始工作时经常把陈聆一个人留在家里，每次出门前，她都要仔细叮嘱陈聆几句。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落寞颓丧了。
　　“我后天回来。”陈聆道。
　　“好。”陈郁答。
　　挂断了电话，陈郁的指尖已经泛白了。
　　“陈董，我等会在那个市民广场边的公交站台下车。”助理小声道，“您直接让司机送您回家吧。”
　　陈郁揉了揉眉心：“我食言了，本来还说请你们吃饭。”
　　“陈董的心意我们领了。”助理笑着道，“我觉得我们下次还是有机会吃到陈董请的饭的。”
　　“我记住了。”陈郁回以微笑。
　　穿过临近市区的红绿灯，道路两旁明亮了许多。市民广场周遭更是灯火通明。
　　今天广场上有烟花表演，不少人聚集在喷泉池边观看。
　　宽阔的广场边，情侣们在绚烂的烟火下相偎着交谈，孩童牵着父母的手奔跑在喷泉边，年迈的夫妻拄拐驻足欣赏。
　　车门被打开的刹那，嘈杂的欢呼声和烟花绽放的声响一起涌进来。
　　助理走出了一段距离再回首，看到了陈郁被灯火映照的侧颜。
　　璀璨的烟花在她眸中绽放最终再归于沉寂。
　　有那么一瞬，助理觉得自己距离她很远很远。
　　这种遥远并不是距离和物质地位上的差距带来的，而是源于陈郁的孤寂。
　　她明明什么都拥有，却又像失去了一切。
　　助理带着莫名的情绪快步折返回来。
　　陈郁注意到她的身影，降下了车窗。
　　“陈董。”助理眨了下眼睛，“我永远相信一句话——”
　　“失去的终将以各种形式归来。”
　　助理顿了顿道：“或许在平行的时空里，您和您的爱人生活得很好。”
　　陈郁难得发自内心地露出笑意。
　　和往日的冷淡疏离不同，她此刻的微笑是温暖柔和的。
　　“但愿。”她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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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没有一盏为她而留。◎
　　送走助理，陈郁垂下眼眸，完全沉浸在回忆里。
　　她确实是落寞的。
　　从前加班到这个点时，纪惜桐会为她留一盏灯，蜷在窄小的沙发，边看书边等她回家。不远处的餐桌上会摆着为她准备的晚餐。
　　而今，窗外万家的灯火，却没有一盏为她而留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郁才从回忆中抽神，仔细打量起手上的牛皮纸袋。
　　四四方方的角落，有一处是凸起的。陈郁小心翼翼地摸索，指尖碰到了一卷老式胶卷。
　　光线太暗，陈郁看不清胶卷底图。
　　陈郁的指节收拢，掌心抵着胶卷，心一点点往下沉。
　　纪惜桐在世时从未和她提过家中有经营过什么企业，也从未听过纪家有任何人从商。
　　这些票据显然不是纪家的。
　　她和纪惜桐之间是没有秘密可言的，赤忱是她们当初相爱的原因之一。
　　纪惜桐不可能欺骗她。
　　心中有道声音告诉她，这个牛皮纸包应该是纪父的遗物。
　　纪父将东西藏得如此隐秘，显然是要隐瞒一些事情，亦或是需要保护这些东西。
　　陈郁不由的看向身旁的座位。
　　心中没有任何牵引感——纪惜桐此刻并不在她身边。
　　她思忖了许久，最终向助理编辑了一条信息，拜托助理明天将票据上所提及的企业查清，将照片全都洗出来。
　　末了，陈郁又叮嘱她，这些事情需要尽量做得隐秘些。
　　车内光线更暗淡了，陈郁再抬首，发现车辆已经驶进了茗苑。
　　“陈总，到了。”司机的声音响起。
　　陈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立在门口焦急等待的徐姨。
　　她取出下午徐姨给的保温杯，啜了几口。腥锈味被蜂蜜水的清甜冲淡了，喉咙果然舒服了许多。
　　司机替她打开门，看着她走进了院门才离开。
　　“您终于回来了。”徐姨接过陈郁手中的保温杯，“您吃过晚餐了吗，没有的话……”
　　“吃过了。”陈郁答，“我准备上楼休息了。”
　　“黄医生今天配了药送过来，我等会给您送上去。”徐姨道。
　　“哪个黄医生？”陈郁问。
　　“就是那个心理医生。”徐姨答。
　　“现在给我就行了。”她道，“我今天准备早点休息。”
　　徐姨快步取来两盒药，给陈郁说明了用量。
　　陈郁褪下了西服外套披在小臂上，上楼的脚步看起来有些沉重。
　　觉察到身后有人跟上，陈郁的步伐放得更缓慢了。
　　进了房间，陈郁反锁住门，轻唤纪惜桐的名字。
　　她没开灯，偻着身体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道：
　　“那些票据，你都看到了吗？”
　　阴暗的角落里，纪惜桐的身影浮现了。
　　陈郁抬眸，同她对视。
　　纪惜桐在她的注视下颔了颔首。
　　“我觉得是你爸爸藏的。”陈郁道。
　　纪惜桐再次颔首。
　　“增值税单、出口货物报关单、核销单——”陈郁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思索些什么，“这些都是申请出口货物退税用的。”
　　“我在角落里还发现了胶卷，应该也是你爸爸拍摄的。”
　　纪惜桐不了解这些东西，她只是从她爸爸的性格和习惯思考，下意识道：
　　“我爸他是不是在调查这些东西？”
　　陈郁虽然听不到她的声音，但也能从她的表情猜出点什么。
　　“我已经委托助理去查了。”陈郁道，“如果有头绪，我会告知你的。”
　　比起被发现的牛皮纸包，纪惜桐更在意陈郁为什么对调查这件事这么上心。
　　她望着貌似平静的陈郁，蓦的，纪惜桐脑海里涌现了一个猜测。
　　“阿郁……”纪惜桐喃喃道，“那是不太可能的。”
　　*
　　是夜，陈郁辗转难眠。
　　纪惜桐也不能入她梦中与她对话。
　　她似乎又回到了纪惜桐刚去世那段时间的状态——形如枯骨，辗转难眠。
　　纪惜桐害怕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不敢靠她太近。
　　她在窗前的毛毯上抱膝蜷缩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窗边有一只小小的爬虫，被风吹得艰难附着在玻璃上，努力寻找着避风的港湾。
　　“惜桐。”陈郁侧过身，凝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纪惜桐抬眸。
　　“不要离我那么远。”陈郁低低道。
　　纪惜桐摇头。
　　“运势、健康无论哪个，对我而言都不太重要了。”
　　陈郁伸直臂弯，摊开了掌心。
　　这是过去她们常做的动作，每当陈郁这样伸出臂弯，纪惜桐便会牵住她，懒洋洋地躺进她的怀抱。
　　这份独属于她们的默契感令纪惜桐忍不住红了眼眶。
　　陈郁的目光是澄澈而虔诚的。
　　她的恳求虽然无声的，但也最能使纪惜桐动容。
　　僵持中，纪惜桐最先垂下了眼眸。
　　“惜桐。”
　　陈郁的语调里带着丝鼻音，很像过去的某个清晨唤她起床一样，无比亲昵。
　　纪惜桐鼻尖发酸。
　　鬼是不需要睡眠的，每次学着生者的模样躺下时，纪惜桐的动作都很笨拙。
　　黑暗里，陈郁幽潭似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沉了。
　　她探出指尖，从眉心开始，沿着纪惜桐的鼻梁，一路滑到唇畔，覆上小巧的下巴。
　　从前她曾无数次这样描摹她的五官，感受着温暖和柔软，而今能够触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了。
　　“阿郁，你在想些什么？”纪惜桐唇瓣翕动。
　　陈郁似有所觉。
　　“我一直在想，这些东西到底从何而来。”她低低道。
　　低哑的喉音熔铸在黑暗里，陈郁的心情更加沉闷了。
　　“惜桐。”陈郁轻声呢喃，“我觉得你爸爸的死，可能有隐情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概率还有一更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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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她恨透了这个世界，恨透了命运的作贱。◎
　　助理回去后并没有休息。她先通过网络查找了部分资料，又登录了政务网站检索了关键词。
　　还在路上时，助理就看出了陈郁对于这些票据的重视。
　　她忙到了深夜，整理检查完毕后，在翌日清晨打包发送给了陈郁。
　　彻夜未眠的陈郁靠着枕头匆忙浏览完了这些资料。再抬眸，明亮的光线已经透过窗帘间的缝隙落进来。
　　今晨没有太阳，陈郁赤足踩着毛毯，打开了窗。
　　闷热的空气透了进来，陈郁冰凉僵硬的指节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角落里，纪惜桐正定定地望着她。
　　“在你爸爸去世不久后，邺城骗税案就破获了。”陈郁缓缓道，“我们找到的这些票据上印刷的公司都是当时涉案的企业。”
　　纪惜桐捂住了嘴，眼底漾着泪光。
　　“纪叔叔自杀或许也与这件事有关。”陈郁偏首视线和纪惜桐汇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场车祸就不是意外了。”
　　陈郁喉头哽涩，每说一个字，心脏都在汩汩流血。
　　“你的死，完全是人为。”
　　凉意渗透开来，悲愤蚕食着陈郁的心脏。
　　纪惜桐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吐出一个字。
　　安静了许久，陈郁继续道：“目前这些都只是猜测，具体情况还需要了解。”
　　“我决定去见顾言音的父亲。”陈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纪惜桐边掉眼泪边颔首。
　　*
　　陈郁阖眸思忖了良久，最终拨通的陈聆的电话。
　　简单解释了下意图，她听到电话那端的陈聆用不可思议的语调道：
　　“你说什么，你现在就要见顾言音？”
　　“准确来说，是顾言音的父亲。”陈郁捏着眉心。
　　“你怎么会突然要见他？”
　　“我需要了解一些事情。”
　　“有关她的吗？”陈聆问。
　　“有关于她父亲的。”陈郁答。
　　听完她的回答，陈聆心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她和她爸妈住在一起，而且今天刚好轮休，应该在家。”陈聆顿了顿，语调强硬了许多，“我陪你过去。”
　　“可以。”
　　陈郁顺从。
　　两小时后，陈聆抵达了茗苑。
　　彼时天还是阴的，室外闷热且潮湿。
　　陈郁沉着脸已在院中等候了许久，坐上车后更是一言不发。
　　车内的氛围沉重得可怕。
　　车辆在小区周边停下，陈聆解开安全带看向身后的陈郁。
　　“姐……”
　　她唤了好几声陈郁才回神。
　　“我已经跟顾言音说好了，她爸爸已经在等你了。”陈聆道。
　　陈郁深呼吸，整理完思绪后推开了车门。
　　穿过不算宽阔的石道，陈郁鼓起勇气，走进了小院。
　　“陈总。”顾言音笑着和她打招呼。
　　“很抱歉突然上门叨扰。”陈郁连僵硬的笑容都扯不出来了，“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弄清楚。”
　　顾言音颔首，表示理解：“我爸爸正在等你。”
　　室内的装修风格很老旧，行至玄关处，陈郁看到了实木沙发上坐着的年迈男人。
　　“坐吧。”顾父搁下茶杯，对陈郁道。
　　“很冒昧来打扰您。”陈郁顿了顿道，“我来是了解一下纪秉怀先生的事情的。”
　　听到这个名字，顾父眼神微动。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顾父诧异道。
　　陈郁喉头微哽，她缓缓道：
　　“的纪先生的女儿是我的爱人。”
　　顾父丝毫没有掩饰那一瞬的震惊，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女儿，眼中带着不解。
　　顾言音朝他颔了颔首。
　　“你们……”顾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纪先生的妻子，也就是郑女士，应该有提到我。”陈郁的心情平复了些，“她应该有提到过我。”
　　“你是郑兰的干女儿？”顾父试探道。
　　“郑女士是这样介绍我的。”陈郁答。
　　过了许久，顾父重重的叹息。
　　“你问吧。”他道。
　　“昨天我在纪先生家中发现了一些东西。”陈郁打开手机，向他展示了牛皮纸袋中的东西，“您对这些有印象吗？”
　　顾父考上了椅背，吐了口浊气道：“这件事，我们编辑部也是在上边出手之后才知道的。”
　　“老纪应该是和他朋友一起调查的，但是后来不是出了那件事吗——”
　　顾父看了眼陈郁，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纪的女儿出车祸过世了。”顾父放慢了语速，“在那之后他就退出了调查。”
　　“不是说老纪的女儿是出差的路上出的车祸吗——”
　　鼻息渐重，喉头的腥锈感越发浓重。先前陈郁的猜想逐渐明晰了。
　　“您继续说——”陈郁语调喑哑。
　　“老纪那段时间挺恍惚的，领导给他批了假，他接了，也同意了，结果隔天还是过来上班了。”
　　“我们那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直就觉得老纪是被报复了。只是——”
　　客厅的窗户开着，暴雨前的风吹动树梢，卷起了院中的枯叶。
　　顾言音偏首时，刚好看到了雨点打在了窗台。
　　“我去关窗。”她低低道。
　　顾父点了点头。
　　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后，顾父抬眸望了眼窗外的天，感慨万千：
　　“造化弄人啊，出车祸的最后是他女儿。”
　　“他姑娘我记得，长得好，也很有才。实在太可惜了。”
　　话音刚落，灰暗的天际被闪电划亮，紧接着，闷重的雷声打响了。
　　陈郁的放在膝头的指节已经泛白了，她的心脏隐隐作痛，悲愤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吞没了她。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冷雨浇透的夜晚，看到了抢救室门口哭到软瘫的纪母和仰首流泪的纪父。
　　医院廊道内的行人，正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们。
　　陈郁开始颤抖，喉间的梗塞感痛得她说不出话。
　　“老纪接受不了啊。”顾父摊手，因为蹙眉，面上的皱纹更显眼了，“他去世之前一直在念叨这些事情，觉得自己当初不该把车借给女儿。”
　　“要我说，这些事有时候就是时和运。”顾父将茶杯用力搁在玻璃茶几上，“最该死的明明是那些骗税的蛀虫！”
　　压抑了太久，陈郁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她蜷着身，掩着面，眼眶红得厉害。
　　安静聆听的顾言音看到了陈郁的面色，上前轻拍她的肩膀。
　　“还好？”她抽了张纸巾递给陈郁，关切道。
　　陈郁接过，紧绷着的肩膀松懈了下来。
　　她摆了摆手，轻声道谢。
　　“感谢您告知我这些。”陈郁抬眸，眼中已有血丝，“多有打扰。”
　　顾言音扶着她起身，送她到门口。
　　下台阶时，陈郁踉跄一步，堪堪扶住墙壁才没倒下。
　　“姐！”陈聆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陈郁被她架着臂弯，再次躬身咳嗽。
　　掌心有顾言音递来的纸，陈郁用它掩唇。
　　指腹很快被润湿了，陈郁垂眸，看到了纸上的点点猩红。
　　她将沾染了血迹的纸拢在手心，强打着精神迈步，眼前却渐渐泛起了青黑。
　　陈郁顾不得这些了，她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她的惜桐死于谋杀。
　　上天仿佛和她开了个大玩笑。
　　坚持了十年的结果就是这样吗？
　　十年里，陈郁一直觉得她们只是缘浅情深。
　　结果事实却是她深爱着的人死于一场与她毫无关系的谋杀，而她则苦熬了十年之久才知晓真相。
　　陈郁讨厌被命运如此戏谑。
　　纸巾滑落了，雨水将血迹打散开来，晕染成了褐色。
　　视线变得模糊，耳畔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
　　陈郁已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了。
　　她恨透了这个世界，恨透了命运的作贱。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晚上零点过六分掉落万字更新，感谢各位友友的支持！！！v章评论区掉落红包表达感谢！！！
　　mua~抱住挨个亲亲！
　　我们不见不散~
　　最后，给基友和自己带个预收
　　《和沈总退婚后》by两点一现
　　文案：
　　家族风波，公司雪藏，简咛被通知和沈家当家人订婚。
　　传闻，当家人叫沈漾舟，样貌绝尘情人众多，可惜是个瘸子，那方面的爱好荒唐得让人发指。
　　简咛：连夜退婚……
　　退婚那日，沈漾舟没来，简咛看着轮椅上那只狮子猫代表。
　　简咛：……
　　猫是吧，欺人太甚！
　　简咛被气到去酒吧春风几度，陌生女人清冷禁欲很是大佬，样样都好。
　　一夜春风，女人问还有下次吗？
　　简咛：你情我愿，就这一夜。
　　两夜春风，女人开玩笑说要做她的金丝雀。
　　简咛：没得谈，勿纠缠。
　　三夜春风，女人说没有下次了。
　　简咛慌了：下次再说。
　　女人时不时问起她的前未婚妻。
　　简咛：假的，根本不认识，这辈子和沈的不可能，只和宝贝你好。
　　女人只是笑，不久后简咛没钱了，跑路了。
　　——
　　简咛到了新经纪公司，老板也姓沈，见面时发现老板是她的金丝雀！
　　秘书让她叫人，简咛迟迟开不了口。
　　沈漾舟：怎么？不爱叫了？
　　简咛：……
　　你追我赶许久，简咛顶再度沦陷，沈漾舟先一步给她表白，她却拒绝了。
　　还有件事没做，她得和沈家说清楚。
　　——
　　终于见到传闻中的沈家家主，简咛愣住了，气得眼眶通红。
　　欺人太甚，王八羔子那么有钱，还装金丝雀来骗她。
　　简咛抱着狮子猫哭得不成人样：你欺负人，让我嫁给畜牲。
　　沈漾舟抱着她：我是畜牲我是畜牲，不哭了
　　自己预收文《文总她只想捐家产》，戳专栏可见
　　文案：
　　十六岁那年，打算辍学的沈识善遇到了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衬衣，架着副眼镜，温雅的书卷气在尘土纷飞的破旧火车站分外亮眼。
　　沈识善晃着手中的住宿传单，托着塑料兜里杂七杂八的饮料径直冲上前。
　　短短一周的相处里，女人听她倾诉，陪她采药，教她读书……
　　临走时只留下了一封学业资助信函。
　　为了再见到她，沈识善一咬牙，捏着鼻子复了学。
　　这一读就是十年。
　　学着记忆里女人模样长大的沈识善却再也没见过她。
　　直至多年后的一场招聘会。
　　沈识善推开门，看到了主位上气质温雅的女人正轻抵眼镜，翻阅材料。
　　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
　　慈善企业家＆上进女职员
　　年下忠犬苦恋姐姐成真
　　年龄差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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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放我走吧。”◎
　　视野完全黑暗前，陈郁听到了陈聆带着哭腔的喊声。
　　一片混沌中，陈郁看到纪惜桐的身影。她想抬手替纪惜桐拭去眼泪，手臂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了。
　　眩晕、耳鸣、血味、充斥着她的感官。
　　陈郁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时光倒回至十年前的那个梅雨季。
　　她看到了二十七岁的自己。
　　二十七岁的陈郁年轻、漂亮、野心勃勃且充满活力。
　　她正从纪惜桐手中接过便当，亲吻她的面颊。
　　“今天下雨，回来的时候小心点。”纪惜桐指食指指尖点着陈郁的衬衣衣扣，微微仰首道，“晚上我们一起回家吃饭。”
　　纪惜桐所说的家是指纪父纪母家。陈郁听着心中暖暖的，忍不住握住她的指尖，轻轻啄了啄。
　　“好了，上班要迟到了。”纪惜桐抽回指尖，推着她的肩出门。
　　因为晚上要回纪家，陈郁整个人都很亢奋。
　　距离上次出柜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了，她们和纪家父母的关系也僵持了这么久。这是这么多天来纪家父母第一次主动联系她们，让她们一起回家吃饭。
　　这便意味着，纪父纪母最终选择接受她们了。
　　接到电话后，纪惜桐抱着手机激动了很久。陈郁洗完澡出来，她便丢了手机转而来抱她，贴着她肩颈蹭了许久，直至发间香完全染上了陈郁的肌肤。
　　开车时，陈郁回想着昨晚的拥抱，忍不住勾了勾唇。
　　心里藏着好消息，陈郁一天的心情都非常愉悦。
　　晚间，她提早了两个小时下班，买了送给纪父纪母的礼物。
　　路过花店时，她挑选了一束鲜花。
　　到家时，精心打扮过的纪惜桐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陈郁在在玄关处便举起了手中的花，绽开了笑。
　　听到开门声时，毛毯上趴着的宽宽反应最为迅速，它摇着尾巴前来迎接陈郁，绕着她转圈圈。
　　“我怎么也有礼物？”纪惜桐起身迎接她，行至她面前，歪着脑袋，笑盈盈道。
　　“正好路过了花店，就想着给你买一束了。”陈郁清了清嗓子，郑重道，“纪女士愿意收下我的鲜花吗？”
　　纪惜桐接过，垂眸轻嗅。
　　“很好闻，谢谢陈女士送的花。”她笑容温婉大方，漾着光亮的眼睛映着陈郁的身影。
　　陈郁眨了下眼睛：“收了我的花就要改个称呼了。”
　　“什么称呼？”纪惜桐明知故问。
　　“改叫陈夫人呀。”陈郁强压下嘴角，佯装生气道。
　　“好的，纪夫人——”纪惜桐拉长了语调，“我现在叫陈夫人了。”
　　“陈夫人喜欢这束花吗？”陈郁问。
　　“少臭屁。”纪惜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陈郁探手揽住了她，顺手还摸了摸宽宽的脑瓜。
　　鲜花太碍事了，她便调转了个方向从背后拥着纪惜桐，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她们左右轻晃着回到沙发边，黏黏糊糊的。
　　又腻歪了会，纪惜桐终于挣开她的怀抱，把她的宝贝鲜花插在了花瓶里。
　　“你知道洋桔梗的花语吗？”纪惜桐回眸问她。
　　“不知道。”陈郁如实答。
　　纪惜桐抚着花瓣，语调分外温柔。
　　“洋桔梗还有个名字叫无刺玫瑰。”她凝望着陈郁，小巧的梨涡绽开了，“它的花语是，我愿放下所有的戒备，只为拥抱你。”
　　听完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陈郁抿了抿唇，原地僵了一会，终于张开怀抱。
　　纪惜桐早已习惯了她略显迟缓却真诚的回应，欣然起身拥抱她。
　　“那就意味着，我的爱都给你，是吗？”陈郁低低道。
　　纪惜桐感受着她喉音的颤动，重复着她的话：“我的爱都给你。”
　　……
　　去纪家的一路上，陈郁的笑容都未淡去过。
　　纪惜桐开着车窗，长发被风撩起。
　　迎着晚风和夕阳，她们的侧颜格外漂亮。
　　天快黑透时，她们终于到达纪家。
　　老旧的楼道里，立在防盗门前的陈郁深呼吸了好几次，依旧没有勇气摁响门铃。
　　纪惜桐歪着脑袋看她，调笑和怂恿的眼神让陈郁脸颊阵阵发热。
　　她的手腕抬起又放下，僵持着久久没有动作。
　　早就知道她们立在门口的纪父左等右等，换了好几个坐姿都没等到人，终于放下遥控器打开了防盗门。
　　一时间，陈郁更尴尬了。
　　她拎着礼物盒，耳朵和脸颊都有些泛红。
　　“进来吧。”纪父招呼道。
　　饭菜的香味飘在了客厅内，陈郁在橱柜上放下礼物，和新上门的媳妇一样手足无措。
　　纪母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她们间的身份转换，端菜出来，几次想和陈郁说话都没开得了口。
　　餐桌上，陈郁低垂着眼眸，很少夹菜。
　　纪父打趣道：“这孩子怎么隔了两个月再来，变得这么腼腆了？”
　　纪惜桐将刚剥好的虾放进了陈郁的碟子里，笑着替她解围：“这不是身份换了吗。”
　　说完，她微扬着眉看了眼陈郁。
　　方才她再迟一点给她解围的话，陈郁就连脖颈都要泛红了。
　　晚餐进行到最后，纪惜桐说起了近况。
　　“最近有个翻译学会有个研学活动，先是隔省交流，然后需要出国几个星期，我正想着要不要去。”
　　纪父的反应最为迅速：“去呀，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去？”
　　纪惜桐依次看过餐桌上的三人，眸色柔和。
　　“纪叔叔说得对，这么好的机会一定好珍惜。”陈郁今晚难得主动开口说话。
　　“可是，我好像明天晚上就要出发了。”纪惜桐语调低沉了些。
　　“去吧。”纪母也开口了，“一家人都支持你去。”
　　纪惜桐听懂了她细节之处的话外音，面上的笑容更温柔了。
　　“那我就告诉他们了。”纪惜桐道。
　　这场晚餐进行得很舒适。
　　回到家时，她们的心间还留有余温。
　　纪惜桐跪坐在床边收拾衣服，陈郁望着她的背影，耳畔是她晚间说的话，鼻尖一酸，忍不住从身后拥住了她。
　　“阿郁？”纪惜桐微偏首，脸颊贴着她的鼻梁。
　　“老婆……”陈郁说话闷闷的。
　　“舍不得我走啦？”纪惜桐放下衣物，探手揉了揉她的发。
　　陈郁蹭着她的掌心，眼眶也开始发酸了。
　　“你这样好像宽宽。”纪惜桐温声道。
　　“我才不像那条傻狗。”陈郁用下巴故意硌了下纪惜桐的肩膀。
　　“哪有骂自家女儿傻的？”纪惜桐忍俊不禁，“更何况宽宽是边牧，她哪里傻了？”
　　陈郁瓮声瓮气道：“你怎么还向着她说话？”
　　“你吃宽宽醋了？”纪惜桐的指尖划过她的鼻梁，“哪有妈妈这么小气的？”
　　陈郁不说话，只是用幽暗的眼眸望着她。
　　每当她露出这副神情，纪惜桐就知道自己需要哄她了。
　　她调整了坐姿，转过身，捧住了她的双颊。
　　陈郁比她要高，她得半跪在她的膝上，才能以一个主动的姿态亲吻她。
　　纪惜桐的亲吻和她本人一样温柔，陈郁沉溺其中，一只手扶着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则落在地板上。
　　“没力气了。”纪惜桐眸中漾着水光，她坐下，鼻息急促。
　　陈郁坐直了身，圈住了她的腰肢，亲吻她的眉心。
　　她从眉心开始，啄过她的眼睛，吻过她的鼻尖，最后才触碰她的唇瓣。
　　纪惜桐在她眼中宛若稀世珍宝。
　　临行前的那一晚，陈郁反复要了她很多次。
　　她们汗淋淋的，长发纠缠着。
　　窗外大雨倾盆，嘈杂雨声湮没了纪惜桐的轻喘，盖住了陈郁的喉音。
　　翌日清晨，立在盥洗间镜子前的纪惜桐愁眉苦脸地抚着脖颈间的红痕，用了遮瑕才挡住了自己能触碰到的印记。
　　后颈还有一处怎么都涂抹不到，无奈的纪惜桐只能回到房间，抄走陈郁的枕头将她晃醒。
　　陈郁睡眼惺忪，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仰望着她。
　　“快起来。”纪惜桐捏了捏她的鼻子，“帮我遮吻痕。”
　　“哪里？”陈郁撑起身，宽松的睡衣偏到了左肩。
　　纪惜桐垂眸，看到了她右侧锁骨上连串的红痕，语调变柔软了些。
　　“后脖颈……”她道。
　　陈郁趿上拖鞋，揉着手腕往盥洗间去：“我洗个手就来。”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纪惜桐听着，脸颊有些发烫。
　　短暂的清晨在小打小闹中度过了。
　　工作狂陈郁难得休假一天在家陪着纪惜桐。
　　她们重拾起昨晚收拾行李的工作，边聊天边整理衣物。
　　中间宽宽还跑来捣乱，她坐在行李箱里死活不肯离开，弄得纪惜桐刚叠完的衣物又乱了。
　　下午，邺城又下起了大雨。
　　陈郁冒雨去买了纪惜桐爱吃的蛋糕。她们本来是一起去的，上前后纪惜桐却发现车辆出了故障。
　　陈郁只好一个人先去了，等到她回来时，纪惜桐已经叫来修理铺拖走了车，纪父也把自己的车开了过来。
　　“买高铁票吧，我晚上可以送你到车站。”陈郁拎着蛋糕，无奈道，“开车去邻省也挺累的，久坐你会腰疼的。”
　　“不要。”纪惜桐摇头，“我刚刚看过了，只剩下凌晨的高铁票了。而且高铁站离这里太远了，你明天又要早起去谈合同，别当我不知道。”
　　“可是——”
　　陈郁话音未落便被纪惜桐打断了。
　　“没什么可是的。”她道，“来回一趟快两个小时了，你不准备睡觉了吗？”
　　陈郁张了张口，纪惜桐立马道：“我们的小家还需要仰仗陈总奋斗，努力发展成大家。你休息好，高效率工作很重要。”
　　……
　　很快的，距离纪惜桐离家的时间，就剩不到半个小时了。
　　陈郁帮她把行李箱拎到门口，身后还跟着耷拉着尾巴的宽宽。
　　“我要走了。”纪惜桐看着一大一小两只狗勾，挨个揉了揉脑袋。
　　宽宽“汪”了一声，使劲蹭着纪惜桐的小腿。
　　“我送你一段吧。”陈郁望着纪惜桐，恳切道。
　　“你听外面的雨声。”纪惜桐摸着她的脸颊，“这么大的雨，你陪我到哪里，又从哪里打车回来？”
　　“我就是想多陪陪你。”陈郁道。
　　纪惜桐的指腹抵住了她的唇瓣。
　　她难得任性一次，用略带威胁的语调道：“阿郁，这事没得商量。”
　　纪惜桐恋恋不舍地亲吻了她的眉心，用很轻很轻的语调道：
　　“阿郁在家要乖——”
　　“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乖乖等我回家。”
　　陈郁眼眶泛红：“我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单纯了，最终只是撑着伞提着她的行李箱，送她到车上。
　　走在雨里，大半张伞都护在了纪惜桐头上，陈郁阖上车门，眸中泛着泪光。
　　纪惜桐隔着车窗望着她，用口型对她道：
　　“要乖。”
　　雷声更加闷重了，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回到家，陈郁看到花瓶里已显出些枯败的洋桔梗，心里闷闷的。
　　客厅的钟表滴滴答答的响着，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纪父的名字，陈郁迟疑了片刻才接通电话。
　　电话那端的声音很是嘈杂，纪父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沙哑：
　　“小郁，惜桐出事了——”
　　头顶炸响了闷雷。
　　陈郁踉跄了一步，跌坐在了沙发上。
　　“惜桐怎么了？”陈郁声音颤抖。
　　“南汉大桥那边，小桐出车祸了。”
　　陈郁来不及撑伞便奔入雨中，她颤着手启动汽车，眼泪一直在掉。
　　温热和冰凉冲击着，陈郁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慌。
　　明明是半小时前刚拥抱过的人，怎么就突然出事了呢。
　　陈郁捏着方向盘的指节泛了白。
　　去医院的路需要经过南汉大桥，陈郁到时，大桥的一侧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晃眼的警戒线将卡车和车头被撞瘪的轿车圈住了，陈郁一眼便认出了那时纪惜桐开走的汽车。
　　担架车经过的地方滴落了不少血渍，现今已经被雨水冲刷暗淡了。
　　周遭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导致了行车缓慢，交警出动将人群疏散开来。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陈郁只知道自己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了。
　　抵达医院后，陈郁看到了守在抢救室门口的纪父纪母。
　　他们对视了一眼，心中的悲痛无以复加。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陈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枯坐在等候椅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时间格外难熬。
　　纪母的啜泣声一直萦绕在耳边，陈郁想要走近安慰她几句，却发现自己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灯终于熄了。
　　医生低垂着眼眸从里面出来，步伐沉重。
　　他走向了纪父纪母，说话声很低。
　　陈郁缓缓偏首，看向了他们。
　　医生的说话声被纪母的哭声盖住了。
　　悬在陈郁颅顶的利剑落了下来，连同陈郁的心脏一同刺穿了。
　　纪父抱着软瘫的纪母，微仰着首强忍眼泪，跪在了医院冰冷的瓷砖上。
　　哭声引来了过路的行人围观。
　　周围充斥着各色眼神，有猎奇的，有厌恶的，绝大多数是怜悯的。
　　年轻的护士握着死亡通知单走向了看起来最为冷静的她。
　　“请您节哀，这个是……”
　　陈郁接过，还未曾落笔便听到护士的询问声。
　　“请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陈郁僵住了，手中的笔似有千斤重。
　　她喉头发哽，顿了良久才道：“那是她的父母，你交给他们签吧。”
　　护士微怔。
　　佝偻着背脊的陈郁抬首，低低道：“我可以去见一见她吗。”
　　“您可能要等一会。”护士看着面前狼狈的女人，不忍道，“等会我领你去见她。”
　　陈郁掩着面，迟缓地颔首。
　　抢救室内地医护人员帮躺着纪惜桐整理好了仪容，才将她推出去。
　　再次见到纪惜桐时，她正被白布蒙着。
　　陈郁垂眸，看到了白布上沾染的血迹。
　　纪惜桐死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白布上的血渍看起来都已经呈现了深褐色。
　　陈郁轻颤着指节，揭开了白布，看到了爱人惨白的面容。
　　她脸上有几道很重的划痕，伤口看起来很深。
　　死亡和睡着了完全是两种概念。
　　纪惜桐躺在哪里，已经没有一丝生者的气息了。
　　陈郁眨了下眼睛，眼泪落到了她的面颊上。
　　沾染了干涸血迹的眼泪沿着她的面部轮廓缓缓滑下，看着像是纪惜桐流泪了一样。
　　陈郁想起了祖父去世时母亲对她说过的话：
　　“眼泪落到死者身上，会让他不得安息的。他也会因为离开了我们而难过。”
　　她用指腹，温柔地拭去了纪惜桐面颊上的泪。
　　指尖最后落在了她的眉心。
　　陈郁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从眉心开始，抚过鼻尖，落在唇畔，虔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只不过这次，纪惜桐不会再用鼻梁亲昵地蹭着她的指腹，温柔的唤她阿郁了。
　　梦境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在重演。
　　陈郁以挚友的身份参加了纪惜桐的葬礼，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接连几日的悲痛好似让她流干了眼泪。
　　她握着一束百日菊，麻木地看着纪惜桐的遗照。
　　周遭不断有人来劝她节哀顺变。
　　陈郁一一颔首，视线却从未移过地方。
　　葬礼结束后，人群散去。
　　只有陈郁立簇新的墓碑前，单膝跪着，放下了一束百日菊。
　　她喃喃道：“惜桐，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不信。”陈郁凝望着墓碑上笑靥如花的面孔，“你只是出差去了对不对。”
　　“你明明让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乖乖等你回家。”陈郁哽咽着道，“你说的我都有努力做到。”
　　“等你出差完，就回家好不好。”
　　她的额头抵上了冰冷的墓碑，带着喑哑的哭腔道：“老婆，我们回家好不好。”
　　那天，她在墓园待到了很晚。直至管理员催促她离开。
　　回到家，宽宽正躺在纪惜桐的抱枕上，守在门口等她回家。
　　空荡的客厅里，茶几上的洋桔梗早已枯败。
　　陈郁没有换衣服，她就这样回到房间，躺在了她们的床上。
　　她就这样望着灯饰，从天黑到天亮。
　　她一连失踪了好几天，行尸走肉般窝在家里，除了给宽宽喂饭，别的什么也没做。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陈郁在冰箱里发现了纪惜桐临走时偷偷为她准备的蔬果，以及炒好的小菜。
　　它们安静地窝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塑料袋上贴着的标签表明了它们被买回来的时间。
　　蔬果早已变得干瘪，失去了鲜亮的光泽。角落里的小菜也已腐坏。
　　陈郁合上冰箱，背脊抵上了墙壁，缓缓瘫坐下。
　　这是纪惜桐死后，她第一次嚎啕大哭。
　　她哭到近乎崩溃，几乎气绝。
　　“惜桐。”她呢喃着她的名字，心痛到无法呼吸，“纪惜桐。”
　　……
　　“患者是肺源性心脏病及右心衰竭。”
　　“之前已经落水过一次了，有过肺部感染史。再加上长久劳累和精神刺激……”
　　“能从ICU里出来已经很好了。”
　　“她还有精神疾病吗？”
　　“那真的需要好好注意一下了。”
　　再次睁开眼睛，陈郁又看到了惨白的墙面。
　　她僵硬地偏首，寻找着纪惜桐的身影。
　　“姐，你醒了！”陈聆俯身，眼眶红红的。
　　陈郁阖眸，不想再说话了。
　　“患者劳累，让她再休息休息吧。”一旁的医生劝导道。
　　隔着呼吸面罩，陈郁的声音轻且低哑，陈聆凑近了去听。
　　“你们出去吧。”她道。
　　“姐——”陈聆唤她。
　　“我想一个人。”陈郁敛着眸，疲惫道。
　　医生拍了拍陈聆的肩膀，提醒道：“不要给她刺激。”
　　陈聆终于起身，一步一步退到病房门口。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郁费力地偏首，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惜桐。”她低低唤道。
　　背着光的墙角处，纪惜桐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用飘渺如空气的指节扣住了陈郁的手，眸中覆着泪光。
　　“阿郁。”在陈郁听不到的世界里，纪惜桐哑声道。
　　陈郁目光涣散，她顿了许久说道：
　　“我好累。”
　　“阿郁……”
　　纪惜桐用透明的指节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泣不成声。
　　“我撑不住了。”
　　陈郁苦笑着缓缓道：“你放我走吧。”
　　爱人亡故的这十年，陈郁的心早已千疮百孔，灵魂早已空洞。
　　上天给她开了个莫大的玩笑，陈郁被命运裹挟着苦熬已久。
　　从顾言音家出来时，走下是石阶的每一步，陈郁都感觉到了无尽的悲凉。
　　哀莫大于心死。
　　陈郁真的力竭了，她不想再抓着这根一触即断的救命稻草了。
　　她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纪惜桐的死存在着隐情，恨自己没有早点了解一切，而是傻傻地守着这一切，麻木地度过了这漫长的十年。
　　“阿郁。”纪惜桐摩挲着她的掌心，啜泣道，“死亡真的很痛苦——”
　　从混沌中苏醒的那段时间，纪惜桐没有思绪，没有记忆，唯一拥有的只有内心最深处的牵引。
　　她浑浑噩噩地游荡，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到底在何方。她只得跟着那道牵引，四处寻找一个叫阿郁的人。
　　纪惜桐不知道阿郁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寻找归家的路。
　　她茫然地环顾周遭的一切，眼神空洞，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心脏缺了一块，空荡荡的。
　　就这样飘荡了许久，纪惜桐来到了一间小小的公寓。
　　她在墙角立着，看到了一个掩面流泪的女人。
　　女人抬头的刹那，纪惜桐看到了她的眼睛，混沌的思绪有些许清明。
　　眼泪在不知不觉间落下，心底有道声音告诉她，这是她心爱的阿郁。
　　与她相携度过八年美满时光的妻。
　　纪惜桐看着她蜷缩着痛哭。她哭得那样绝望，哭得纪惜桐的心脏被沉闷的窒息感吞没了。
　　她想像过去那样拥抱她的阿郁，告诉她自己就在她的身边，可虚无缥缈的躯体却没有任何温度和力量。
　　纪惜桐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她的躯体被焚化成了灰烬，埋葬在了阴冷潮湿的土地下。
　　她和她的阿郁已经阴阳两隔了。
　　熬过那混沌的七天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情，随着记忆和思绪的恢复，痛苦如潮水般淹没她。
　　忘记其实是上苍最大的仁慈，如果难以忘却——
　　那么，思念就会成为常态。
　　从此，痛苦伴会随着魂魄未曾消散的每一分，每一秒。
　　看着心爱的人崩溃，自己却无能为力是一件无比绝望的事情。
　　纪惜桐只能在她哭累了睡着后靠近她。
　　她用虚无飘渺的指节轻抚陈郁紧蹙的眉心，温柔地拭去她面颊的泪痕。
　　做完这一切，她像过去那样，一枚一枚扣下指节。
　　虽然没有触感，但她内心稍有慰藉。
　　起码在此刻，她和阿郁是十指相扣的。
　　她的阿郁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似乎才脱离了这样的悲痛。
　　纪惜桐看着她披上了冷漠疏离的伪装，又看着她在自己相片前发呆。
　　每个周六的下午，她的阿郁都会去墓园看望她。
　　她记得她喜欢花，每次都会带上一束新鲜的百日菊。
　　阿郁面着墓碑垂眸，纪惜桐就立在她旁听着她说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纪惜桐收不到了数不清的百日菊。
　　而送她百日菊的人，说的话却越来越少了。
　　她逝世十周年忌日前，陈郁再次一次来到墓园。
　　这一次她陪她说了许多话。
　　她说她累了，很想好好休息一次了。
　　纪惜桐敏锐地觉察到了她话里的深意。
　　她竭尽全力阻止陈郁奔赴死亡，直至雨夜的坠江。
　　那时纪惜桐就坐在她身侧。
　　她在阴暗里歇斯底里地呐喊哭泣，她像要抢夺陈郁的方向盘，指节却一次有一次穿过，根本触碰不到它。
　　“阿郁——”
　　纪惜桐绝望地嘶吼，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她的名字，企图唤回她一丝理智。
　　可是陈郁根本听不到。
　　车辆撞破护栏的时刻，纪惜桐只能用努力了十年才幻化出的一点力量护住她，挡住了些许冲击。
　　风声雨声和巨大的冲击声归于平静时，纪惜桐忽然有些许释然了。
　　她们刚在一起时，陈郁和她都许诺过，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直至死亡将她们分开。
　　细想起来，她也算是做到了。
　　在彻骨寒冷的江水里，纪惜桐用几乎虚无的指节和陈郁逐渐失去知觉的指节相扣。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
　　死亡后，依旧保持着最初的记忆，依旧拥有生者的情绪才是最可怕的。
　　可是在彻底阖上眼眸前，纪惜桐还想再看一眼陈郁的眉眼。
　　她想永远记住她。
　　纪惜桐不想陈郁和她一样，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执念，直至死亡都不得安宁。
　　“阿郁。”
　　纪惜桐摩挲着她惨白的面颊，轻轻摇头。
　　氧气面罩下，陈郁的唇瓣毫无血色。
　　她勉强勾起笑，疲惫地眨了下眼睛。
　　“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她道，“做完最后一些事情——”
　　“我就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洋桔梗的花语源自网络，非原创~
　　ps回忆鲨后半部分建议配合音乐《对不起，我爱你》(《雪之华》中文填词)食用。码字的时候听着这首歌写的回忆首尾，哭成了狗TUT。
　　这章过去后，就要苦尽甘来了。
　　阿郁和惜桐终于要相见了。
　　这一世她们过得太苦太累了。
　　好心疼她们。
　　(向后划，还有一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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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或许在平行的时空里，她们真的没有缺憾。◎
　　陈郁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偏执到病态的人，就是在和陈聆对于出院这件事的争执上。
　　她的病至少需要只要住院半个月，在确保生命体征稳定后才能出院。
　　陈郁却只住了一周时间，之后坚决要出院。
　　她其实并不差这一周时间。但是陈郁迫切想要执行自己的计划，无论是陈聆哭着求她亦或是同她争吵，她都不会动摇。
　　只要她想要做到，陈聆几乎没有办法阻拦她。
　　陈聆过去能执行许多对陈郁近似控制的保护措施，完全是因为陈郁愿意。
　　病房里，已经换好衣服的陈郁，揉了揉她的发顶。
　　“留在这里对我来说等于浪费时间。”陈郁笑意温和，“很抱歉。我没办法答应你的请求。”
　　陈聆去牵她的衣角。
　　陈郁抚上她的指节，停顿了片刻才挣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陈聆的视线逐渐被眼泪模糊，她垂下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姐姐了。
　　邺城的大雨连下了好几天了。
　　阴濛濛的天空压低了穹顶，穿过厚重云层的光亮亦是那样的灰暗。
　　助理撑着伞迎接陈郁走下台阶，脚步声在嘈杂的雨声里格外清晰。
　　雨滴激起的烟尘气模糊了她的身影，陈郁坐进车内，看到了身侧置物桌上的材料。
　　“陈董，这是您上次吩咐我去调查的东西。”助理低低道。
　　“辛苦你了。”陈郁只手翻阅着，只手抵着鼻尖轻咳。
　　“当初税案被上报后，上面派了稽税组过来彻底调查了一次，短期内铲干净了这些违法企业。”助理解释道，“当初涉案的人员部分还在服刑，部分已经释放。”
　　“关于十年前的那场事故，我已经拜托人去调档案了。”助理继续道，“您昏迷的这段时间，有关司法调查程序正在重启。”
　　“十年前的案件调查起来还是存在一定难度的，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陈郁颔首，继续道：“机构跟进的怎么样。”
　　“大概率确定是谋杀。”助理答，“他们已经在接触当时和骗税机构接触的团体了。”
　　陈郁阖眸，神色冷峻。
　　“得送他们进监狱。”陈郁捏着眉心，“具体情况还要麻烦你继续跟进。”
　　“好的。”助理点头，“有进度我会和您汇报的。”
　　“另外——”陈郁正色道，“通知一下，下午要开股东大会，我会去公司。”
　　“您身体还没好，这几天天气也不好，要不……”助理欲言又止。
　　陈郁摇了摇头，看着雨点沿着车窗滑落，在玻璃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她喃喃道。
　　助理没听清，下意识问道：“您刚刚说了什么？”
　　陈郁淡淡的笑了.
　　“没什么。”她道。
　　陈郁阖眸：“我在车上眯一会，到公司了叫我。”
　　助理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声愈来愈轻，车辆行驶得也愈发平稳了。
　　陷入浅眠的陈郁看到了守在自己身旁的纪惜桐。
　　纪惜桐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你准备做些什么？”她的鼻音很重。
　　陈郁去揉她的发，指腹的触感已经很明晰了。
　　她并不回答纪惜桐的话，兀自道：“我好像碰到你了。”
　　指尖滑了下来，覆上了她的面颊。
　　陈郁轻笑道：“你的头发软软的，还和从前一样。”
　　顿了顿，她又道：“脸颊也是。”
　　纪惜桐的掌心覆住了陈郁的指节，触感很凉。
　　眼泪落在了陈郁的手背，顺着苍白病态的肌肤滑落。
　　“你先前说，能触碰到你的话，我的身体就应该很差很差。”陈郁替她拭去了泪，“你看，就是我不来找你，留给我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会休养好的。”纪惜桐哽咽着重复道。
　　“老婆。”陈郁同她抵额，叹了叹气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已经失望过那么多次了，不想余生再那么痛苦了。”
　　陈郁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翼，语调亲昵：“你还记得那个阴阳先生告诉我的第二个办法吗。”
　　纪惜桐边掉眼泪边颔首。
　　“我想尝试复刻死亡。”陈郁凝望着她的眼眸永远是澄澈宁静的，她用无比平静的语调道，“或许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我们过得很好。”
　　陈郁被助理轻声叫醒时，脸颊已有泪痕。
　　“陈董，您打算几点开始会议。”助理问。
　　“再过一小时。”陈郁答。
　　下午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陈郁在座无虚席的会议上失神了两次。
　　她的脑海里正在演练傍晚的计划。
　　想象中的画面和几个月前的雨夜重叠了。
　　在年迈的董事发完言后，陈郁的思绪才重新归位。
　　她望了眼时间，宣布散会。
　　会场逐渐空荡，陈郁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等待着最后一个人的离开。
　　五点时，助理推门进来。
　　“陈董，我叫司机送您回去吧。”助理轻声道，“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回家了。”陈郁抬眸，远远地望着她道，“你也下班吧。”
　　助理虽然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但终究没有再多问些什么。
　　“您要保重身体。”助理道，“休养好了再处理工作也不迟。”
　　“好。”陈郁应声。
　　她起身，从助理身侧走过。
　　助理替陈郁合上了门。
　　下楼后，司机撑着伞迎了上来。
　　“您准备回茗苑吗？”他问。
　　“你把车钥匙给我吧。”陈郁接过他手中的伞，“今天早点下班。”
　　司机怔住了，半晌他道：“可是陈小姐吩咐过我，一定要把您送回家。”
　　“是她雇佣的你，还是我雇佣的你？”陈郁淡淡道。
　　司机噤声了。
　　“到点了，你下班吧。”陈郁重复了一遍。
　　司机将车钥匙递给了他，退至了一边。
　　雨下得比上午更大了。
　　傍晚的天空更加昏暗了。
　　陈郁撑着伞走下坡道时，道路两旁的灯光刚好亮起，映出了空气里四溅的水雾。
　　车灯刺破了灰暗，雨点被描摹出了轮廓。
　　她没关窗，长发被风吹散了。
　　单薄的衬衣被风吹动，勾勒出了陈郁流畅骨感的肩颈线。
　　许是因为心情舒畅了许多，陈郁的面色看着要比先前好多了。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她可以感知到纪惜桐的存在。
　　纪惜桐坐在陈郁的身侧，安静地望着窗外的车流。
　　在这个已经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只有陈郁能看到她阴冷模糊的轮廓。
　　她们像是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时候陈郁的事业刚刚起步，纪惜桐在翻译界的小有名气。
　　工作不忙时，陈郁会开着车接她回家。纪惜桐就偏首和她聊些今天发生的趣事，小到楼下的胖橘生了崽崽，大到翻译界某个新星又得了大奖。
　　陈郁总是笑着聆听着，白天的疲惫很快在她干净柔和的声线里消散了。
　　导航里冰冷的女声正在播报南汉大桥周边的路况信息。
　　即将到达曾经的事故路段时，纪惜桐紧紧牵住了陈郁的手。
　　天已经完全暗了。
　　因为是雨夜，桥上的车流减少了许多。等到她们经过时，周遭显得无比空旷。
　　今晚连皎洁的月光都蒙了尘。
　　耳畔的风声归于虚无，眼前涛涛的江水荡漾着粼粼的波光。
　　恍惚间，陈郁想起了一星期前，助理下车后又重新折回时对她说的话。
　　“陈董，我永远相信一句话——失去的终将以各种形式归来。”
　　“或许在平行的时空里，您和您的爱人生活得很好。”
　　陈郁敛眸，耳畔是刺耳的撞击声。
　　痛觉于她而言更像是某种解脱。
　　一切都归于平静时，陈郁暗自想：
　　或许在平行的时空里，她们真的没有缺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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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在本能的求生欲的驱使下，陈郁下意识追寻着微弱的光源。
　　她困倦到睁不开眼睛，肉身疲惫，但意识清晰。
　　这种感觉和之前那次坠江不同，包裹着她沉沉浮浮的不再是寒意刺骨的江水，而是无尽的温暖。
　　恍惚间，她嗅到了熟悉的清淡花香。
　　在花香和光亮的指引下，思绪不再渺茫，她仿佛徒步穿行在荒废已久的隧道里，即将到达路的尽头。
　　疲惫感正在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陈郁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纯色的墙壁，耳畔是清浅的雨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房间很窄小，却又给了陈郁浓重的熟悉感和归属感。
　　视线清明后，陈郁怔住了。
　　这是她和纪惜桐从前的小家。
　　再垂眸，陈郁看到正在自己怀中熟睡的纪惜桐。
　　她的睡袍半散着，脖颈间还有亲昵的印记，耳朵和面颊都因暖意泛着淡淡的粉，正是记忆中的模样。
　　陈郁忽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她探出指尖，从眉心开始，慢慢抚过纪惜桐的鼻梁，抵过她的唇瓣。
　　指腹的触感是温热而清晰。
　　睡梦中的纪惜桐私似有所觉。
　　她缓缓睁开眼睛，眸底映入陈郁的身影。
　　四目相对，纪惜桐很快便红了眼眶。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陈郁闷闷道，“梦里你去世了十年，我过了很久才知道其实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好没用啊。”陈郁顿了顿，哀戚感充斥着胸腔，“我好没用。”
　　说这些时，陈郁的眼眸覆着泪光。
　　她还未回神，便被身旁的人紧紧拥住。
　　“阿郁，我可以抱住你了。”纪惜桐哽咽道，“我不是魂魄了。”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陈郁揽住了纪惜桐的肩膀，喉头微哽。
　　这十年间的酸涩和苦楚并不是简单的言语能说清的。
　　她多么希望她们真的只是做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梦，她的惜桐从未经历过那些阴冷与黑暗，她也从未因为孤寂而感到煎熬。
　　陈郁的臂弯越收越紧，下颌蹭着纪惜桐柔软的发。
　　泪落在了纪惜桐的睡袍上，留下了点点湿润的痕迹。
　　“那个阴阳先生没有骗我。”陈郁低着她肩膀，喃喃道，“他没有骗我。”
　　“阿郁。”纪惜桐用指腹拭去了她的泪，带着哭腔道，“这不是梦，我们真的相见了。”
　　她托过她的面颊，和她抵额，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十年实在太久了，久到记忆里爱的人的面容不再灵动，声线不再清晰。
　　陈郁感受着纪惜桐掌心的温度，深深地凝望着她，想要将她的模样镌刻到骨血里。
　　雨滴打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湿润的凉风从罅隙间吹进来。
　　这正是她们过去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可望而不可求的平静清晨。
　　过往的十年宛如一场梦境，终于都消散了。
　　她们看到的，触摸到到的都是最真实的。
　　床边的电子闹铃上显示着时间。
　　“2013年2月17日9时25分”
　　距离那场车祸还有将近四个月的时间。
　　陈郁清晰地记得这个日子——这是她们上一世决定向纪父纪母坦白真实关系的日子。
　　她们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
　　陈郁精心挑选了礼物，在脑海里演练无数种她们道出真相后可能会得到的结局。纪惜桐仔细思考过了每一句话，希望父母能够理解她们的苦衷。
　　十年前的大环境对于她们的容忍度要远远低于十年后。
　　尤其是在纪惜桐这样父母思维和观念都偏古板的家庭，她们的处境可谓是举步维艰。
　　那个时候她们还很年轻，不懂得用相对温和的方式折中处理问题。她们天真的以为真诚和坚定就能撼动纪父纪母亲，从而得到渴望已久的祝福。
　　可到头来只有一盆兜头的冷水。
　　去时纪父纪母热情地欢迎了她们，回来时纪母却将她们带来的东西全都丢到了门外。
　　客厅里，纪父面色铁青重重搁下了茶杯，并未阻拦纪母。
　　纪母涨红了脸，抛去了往日的随和优雅，食指在半空中划动。
　　她骂纪惜桐疯了，斥责陈郁违背伦理纲常，不是正常人。
　　陈郁从未受到到如此羞辱，碍于纪母身份的原因，她并未多言，而是径直走进了雨里。
　　纪惜桐还想劝劝妈妈，还未张口便被纪母痛斥。
　　“滚！”纪母指着楼道，“生了你真是家门不幸！”
　　纪惜桐难过得说不出话了，她哽咽着道：“妈，你不该这么骂她的。”
　　纪母别过头：“你给我滚！”
　　纪惜桐唇线紧抿，她强忍着泪追上了陈郁的步伐。
　　时至今日，陈郁早就忘记了当时的心境，忘记了当时纪惜桐追上她后劝解了些什么。
　　她只记得车辆后来抛锚在国道边，自己憋着闷气下车，纪惜桐淋着雨也要将伞罩在她头顶。
　　回到车里，她愧疚的亲吻了纪惜桐。贴得再近些，陈郁听到了她很轻很轻的道歉声。
　　事情在三个月后迎来了转机。
　　当她们以为已经通过最难的那道坎，对未来满怀期望的时候，那场车祸又彻底毁掉了一切。
　　纪惜桐亡故的那十年，陈郁每次回想起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会后悔不已。
　　无论如何，她都不应该让自己的愤懑波及到真心待她，维护着她的纪惜桐。
　　……
　　“阿郁。”
　　纪惜桐轻唤声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今天是多少号？”
　　上一世的痛楚是浮在她们头顶的阴云，相聚不过片刻，阴翳便重新笼罩上来。
　　纪惜桐一方面因为失而复得而感到惊喜，一方面却发自内心地恐惧被悬起的命运。
　　“是二月十七号。”陈郁抚着她的发，心情沉闷，“我们还有时间，还来得及。”
　　她们还有时间，还来得及阻止这场伪装成事故的谋杀。
　　纪惜桐贴着她的心口，耳畔是她有力的心跳声。
　　熟悉的体温融化了不安感，让她不再感到恐惧了。
　　“我记得是情人节过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你陪着我回家的。”纪惜桐轻声道，“我们在那天跟爸妈坦白了，结果被扫地出门了。”
　　陈郁低低地应了声。
　　“我死之后，也回过家。”纪惜桐语调低沉了些，“妈妈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她比谁都后悔。她心疼我，也心疼你——”
　　“我不止一次看到她抱着我们两个的合照自言自语，跟我道歉，念叨你的好。”
　　“我知道了。”陈郁听着鼻子发酸。
　　“我的葬礼上，她要你以我朋友的身份参加也是保护你。”纪惜桐继续道，“她怕你听到别人的议论声，也怕我就算已经死了也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我知道。”陈郁蹭着她的发，“我都知道。”
　　刚平复的情绪又上泛了。
　　纪惜桐和她隔开些距离，望着她的目光分外柔和。
　　“阿郁，上一世我还没有来得及问……”
　　“什么？”陈郁下意识道。
　　“你恨我爸爸吗？”纪惜桐缓缓道。
　　陈郁顿住了。
　　说不恨是假的。
　　得知真相后的那段时间，陈郁每晚躺在病床上都会不断地复盘这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痛恨那些视人命为草芥的犯罪者，也痛恨麻木了十年，反应迟钝的自己。
　　到最后，她甚至开始痛恨为了揭露真相而将家人安危弃之不顾的纪秉怀。
　　上一世，当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
　　陈郁觉得命运待她不公，于是，她开始痛恨整个世界。
　　万念俱灰的时候，若不是还能看到纪惜桐模糊的身影，她可能真的会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情。
　　纪惜桐能理解她。
　　她轻抚着陈郁的脸颊，在心中道：“万幸，我们还有机会。”
　　“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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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这孩子……”◎
　　十年前的智能手机摸起来很是厚重，网速也要比十年后慢得多。
　　陈郁一直有在备忘录里记事的习惯。顺着备忘录里记录的日程，脑海里零碎的记忆逐渐拼起织起来。
　　纪惜桐也接到了纪母的电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的纪母催促着她们赶紧过来，语调很是愉快。
　　公寓里很安静，即便没开扬声器，陈郁还是能听清纪母略带邺城本地口音的普通话。
　　“你和小陈要赶紧过来喔，我菜快要烧好了，我和你爸爸都在等你们。”
　　听到纪母声音的刹那，纪惜桐捂住了嘴巴，竭力压抑住了啜泣声。
　　“怎么了？”纪母还是听出来了女儿声音的不对，关切道。
　　纪惜桐迅速用手背拭去了泪，佯装镇定道：“没什么，就是昨晚睡觉冻着了。”
　　“你要好好保暖，不要仗着年轻就少穿衣服，晚上盖薄被子。”纪母念叨，“等到老了可有的你受罪的了。你妈这条腿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注意……”
　　往常，纪惜桐总会有很烦这些陈词滥调，而今再听到，她却怎么也舍不得打断了。
　　她哑着嗓子道：“妈，我知道了，我以后都会好好穿衣服的。”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在外边受委屈啦？”纪母这回是清楚地听清了她的哭腔。
　　“没有。”纪惜桐哽咽着道，她咬着下唇，将痛感分走了些才勉强开口，“我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端停顿了几秒，旋即道：“那你还不赶紧回家！”
　　“我和阿郁马上回去。”纪惜桐红着眼圈看了眼身旁的人。
　　片刻后，忙音响起。
　　纪惜桐从身后紧紧拥住了陈郁，半张脸埋在了她的颈窝处：
　　“还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陈郁推着衣柜的手垂下，用脸颊蹭了蹭纪惜桐柔软的发，学着她的语调道：
　　“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刚哭完，你不要让我再哭了。”纪惜桐揪着她的衣服，边掉眼泪边抬眸。
　　陈郁轻笑了下，眸中的阴翳有些许消散。
　　她抬手摸了摸纪惜桐的脑袋，低低道：“那我不说了。我要挑衣服了。”
　　纪惜桐枕着她的肩膀望去，一眼便看中了衣柜里零星几抹清新点的颜色。
　　彼时陈郁正习惯性地脱着衣架上的西服套装，眉眼宁静。
　　纤细修长的指节握住了白皙骨感的手腕，陈郁侧眸，对上了纪惜桐的视线。
　　“不一样了。”纪惜桐道，“你现在是我看的见摸的着的阿郁，不是那个成天郁郁寡欢的陈董了。”
　　说着，纪惜桐示意她和自己一起看向不远处的梳妆镜。
　　镜子里，年轻的她们正依偎着。
　　纪惜桐仍是记忆里最鲜活的模样。陈郁眼尾细碎的皱纹消失了，气色健康，眉眼间则多出了几分不符合少年人的沉稳。
　　“阿郁，你现在更像姐姐了。”纪惜桐望着她，眼眸比从前还要澄澈了。
　　陈郁道：“所以你想让我穿得年轻一点吗？”
　　“这件好不好。”纪惜桐拥着她的腰，带着她上前一步，取出了纯白色的羽绒服，“我们等下还要冒着雨被赶出家门，要穿厚一点。”
　　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的纪惜桐一本正经地说着这样的话，陈郁心里虽泛着酸涩，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好。”陈郁应声，“但是这回应该不会被赶出来了。”
　　“今天不坦白了？”纪惜桐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初太着急了。”陈郁答，“我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一点点的铺垫，先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纪惜桐浅笑。
　　陈郁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大衣披在纪惜桐肩头，正了正色道：“今天回去，最重要的就是要从你爸爸那里探探口风。”
　　卧室外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陈郁和纪惜桐对视一眼，某种都涌动着莫名的情绪。
　　打开门，灰白相间的边牧冲了进来，尾巴摇得十分欢快。
　　宽宽歪着脑袋瞧着她们，蓝眼睛亮晶晶的。
　　“汪！”
　　“宽宽！”纪惜桐矮身拥抱它，心中涌动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感。
　　“汪！”宽宽的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纪惜桐被宽宽绕着转圈圈，一抬首就对上了陈郁温和的眼眸。
　　这一刻，她从未如此眷恋过这个世界。
　　*
　　料峭春寒，走出公寓楼的刹那，带着凉意的冷风直往脖颈处灌。
　　纪惜桐下意识瑟缩脖颈，贴陈郁贴得更近了。陈郁捉住了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生命的最后几年，陈郁麻木到无所谓冷热，而纪惜桐作为游魂，根本没有这种鲜活的感觉。
　　对于温度的感知某种意义上是象征着生的存在，陈郁和纪惜桐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口袋里，她们的指节越扣越紧，暖意也扩散开来了。
　　“不去取车吗？”纪惜桐有些困惑。
　　“不开车。”陈郁垂眸道，“坐地铁。”
　　衣兜里，纪惜桐的拇指指腹正轻轻摩挲着陈郁的肌肤。
　　“没到那个时间节点，应该不会有事。”
　　她的声音在陈郁的注视下越来越低。
　　“从现在开始就要注意。”陈郁低住了她的拇指，“我们今天下午就收拾东西搬家。”
　　“好。”纪惜桐很乖，很快便颔首同意了。
　　她太能理解陈郁的想法了。
　　走在飘着寒雨的街道，穿梭在建筑下。
　　陈郁望着周遭的场景，喃喃道：“这里我记得一四年的时候就改建成商业街了，公寓楼也拆了。”
　　纪惜桐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暗淡的云层下，墙体斑驳的筒子楼。
　　“这里真的拆掉了我很多念想。”陈郁回首道，“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重见。”
　　她的语调十分平淡，纪惜桐听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地铁口倒是没变，十年前和十年后都是一个模样。”
　　陈郁轻笑了声和纪惜桐隔开些距离，让她走在了身前。
　　下楼梯时，陈郁的掌心落在了纪惜桐的肩上。
　　过去的几年里，她们的事业都有了起色，已经很少乘坐地铁了。
　　纪惜桐已经记不太清她们上次这样走在人潮里是什么时候了。
　　身旁是行色匆匆的人，耳畔是机械播报音，思绪有一刹那飘远了。
　　她回忆起来了大学时代陈郁和她外出旅行时的场景。那时候陈郁也是这样让她行在身前，遇到堵塞时便会下意识侧身替她挡住剐蹭。
　　最初时，纪惜桐会有点生气。她的脾气一直都很温和，但是有时候不知怎的，会特别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在纪惜桐眼中，相爱并不意味着单方面献祭似的付出，而是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成长，一起拥抱更好的生活。
　　但是当纪惜桐撑着伞和陈郁走在一起时，她总会不自觉地将整个伞面偏去陈郁那里。陈郁觉察到后，就会拿来比较，每次都说得纪惜桐哑口无言。
　　现在想来，年轻时的她们真是既幼稚又可爱。
　　“在想些什么？”
　　陈郁的声音落在耳畔，在地铁站喧闹的人声中格外清晰。
　　纪惜桐微偏首便看到陈郁用后背挡住了她身侧的人流，笑意更深了。
　　“在想我们大三出去旅行那次。”她答。
　　陈郁牵着她找到摄像头下的一处空位，落座前细致观察了周围。
　　“去深城那次吗？”陈郁终于分出神来回话。
　　“应该是。”纪惜桐答，“那次我们去海边看日出了。”
　　眼前浮现了书房相册里的那两张相片。
　　陈郁眨了下眼睛，认真道：
　　“等事情彻底解决了，我们还要去旅行。”
　　她的眼神是坚定的，令纪惜桐很是心安。
　　纪惜桐的心脏被温水包裹着，再次走出地铁站时，冷雨也变得不再凉寒。
　　穿过斑马线，纪父纪母所居住的老式小区近在眼前。
　　现在的小区远没有十年后破败。
　　墙皮没有因为进水剥落，楼道里也没有那么多凌乱的广告，青黑色的地砖干干净净的。
　　纪惜桐这次的步伐比陈郁轻快了许多。恍然间，她生出些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阿郁，我不敢敲门了。”她敛眸道，“我好怕这一切是假的。”
　　“不会的。”陈郁凝望着她，“这次不是梦。”
　　陈郁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指节摁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那端传来了动静，伴随着“吱呀”的声响，老旧的防盗门打开了。
　　儒雅随和的纪父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端着茶杯，笑呵呵道：
　　“你们来了。外边冷，快进来啊！”
　　“爸！”
　　纪惜桐鼻尖一酸，忍不住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欸呦——”纪父僵在了原地，手里的茶杯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这不上星期刚回过家吗，怎么上来就给了个这么大的抱？”
　　“这不是想你了嘛！”纪惜桐语调微颤，“没忍住。”
　　“怎么看着还要哭了呢？”纪父看了眼陈郁，眼中带着求助的意味。
　　“惜桐最近看了本讲亲情的书。”陈郁解释道。
　　纪秉怀一下就理解了，他拍了拍纪惜桐的背，有些无奈地安慰道：“都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书里的东西和现实还是要会区分开来的。”
　　纪惜桐束手，和陈郁并肩而立。
　　“我知道。”她答。
　　纪惜桐怕被纪父看出异样，往后退了步，将陈郁推上前。
　　“这是给您和阿姨带的。”陈郁扬着浅浅的笑，将东西交给纪父。
　　“一起吃顿便饭而已，小陈太客气了！”纪父把门开得更大了，给她们让出一条路。
　　屋子里的饭菜香飘了出来，纪惜桐嗅着，眼圈更红了。
　　家中的摆设一切如初，眼前温馨的场景和记忆里阴冷的场景重叠了。
　　陈郁喉头微动，颇为感慨。
　　“最后一个菜了，我马上就来。”纪母从厨房探出身，招呼纪父过来，“老纪杵在门口干什么，快来帮我端盘子，孩子们都回来了！”
　　“阿姨——”陈郁嘴唇翕动。
　　“家里这会油烟气重，你和小桐先回房间，马上就开饭了！”
　　纪母匆匆说着话，话音未落便被径直过去的纪惜桐抱住了。
　　“你这孩子……”纪母又惊又喜，“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想我？”
　　“妈。”纪惜桐哽咽了声，“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纪母的眼神很快便柔和了下来，她僵直了身，半晌才道：“怎么了，你和妈妈说说？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纪惜桐只是摇头。
　　“妈妈手里有锅铲，身上也都是油烟。”纪母讷讷道，“你先带小陈回房间好不好，妈妈等会去找你。”
　　说话时，纪母向陈郁使了个眼色。
　　陈郁会意，但等待了一会才上前。
　　“她这是怎么了？”纪母小声问。
　　陈郁抿着唇摇头，眼底也藏着泪光。
　　作者有话说：
　　因为周六要上新书千字榜，文的千字决定文的排名，所以需要压一压字数，最近的更新都放在了凌晨。
　　今天凌晨更新完后，下次更新就在周六晚上十一点了，中间间隔的时间我会多写一些，争取在周六发个大肥章（开始画大饼bushi）
　　周六之后，我一定会确定一个准确的日更时间标注在文案（指天发誓）
　　感谢各位宝贝的理解！！！（震声呐喊jpg.）
　　爱你们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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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我赌不起了。”◎
　　似乎成年之后，和父母坦坦荡荡表达爱意就成了一种奢侈。
　　小时候的纪惜桐很粘人，她爱抱着纪母，用小孩子软软的声音说“妈妈我爱你”。
　　长大之后的纪惜桐就越来越独立了，纪母也早就习惯了女儿的成长。但在被女儿突然抱住的这一刹，过去的记忆忽然就复苏了。
　　她僵直了身，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纪惜桐的背。
　　“不哭了。”纪母的眸色柔和了很多，“怎么今天心情这么差劲呢？”
　　纪惜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吸了吸鼻子退到了陈郁身边。
　　“就是觉得要珍惜身边人。”她笑着用肩膀轻撞陈郁的肩头，望着她道，“阿郁教我的。”
　　“小陈看着就比你沉稳懂事多了。”纪母欣慰道，“多跟小陈学学。”
　　“是她自己看书有感而发的。”陈郁浅笑。
　　纪母回首看到了锅里已经有些泛黑的排骨汁，匆忙道：“忘正事了，你们去客厅等着吧。”
　　说话时纪父眼疾手快，已经上手捞起了还未糊锅的排骨。
　　他一手揽着纪母一手托着糖醋排骨，像个快乐的小老头：“好了，可以开饭了。”
　　纪父纪母家只有九十平，餐桌就摆在厨房出口客厅附近，虽然略显拥挤，但足够容下四个人。
　　不远处的衣帽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四件冬装。陈郁的白羽绒服和纪惜桐的挂在了一起，看着挺像情侣套装的。
　　这种温馨的氛围陈郁很少能享受到。
　　每次被纪父纪母留下吃饭，陈郁的心总会被装得满满当当的。
　　用餐氛围很融洽。
　　纪惜桐会边和家人聊天边剥椒盐大虾，然后假装不经意，虾仁全都放到陈郁碟子里。等到陈郁回神时，小碟里已经堆得冒尖了。
　　她一抬眸，刚好对上纪父探究的目光。
　　“小陈喜欢吃椒盐大虾？”纪父问。
　　陈郁耳尖泛红，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说出的话却很得体。
　　“阿姨做的虾很好吃。”陈郁微垂首，“我私下里跟她夸过好几次，没想到就被记住了。”
　　“这道菜是我做的。”纪父拔高了音量，拍了拍心口道，“好吃我下次还做。”
　　他喝酒上脸，神色看着分外自豪。
　　陈郁压下唇角，改口道：“您做菜也很好吃。”
　　“他啊，也就这道菜拿得出手了。”纪母打趣道，“看给他得瑟的。”
　　纪父靠上了椅背，斜斜地看着纪母，希望她嘴下留情。
　　“如果当年没有那么莽撞地出柜，他们是会这样度过这一天的吗。”
　　陈郁拨着虾仁，在心中道。
　　身旁的纪惜桐觉察到她的走神，在桌下悄悄扣上她的指节。
　　“会说话了好多。”纪惜桐压低了声音道，“不是从前那个榆木脑袋了。”
　　陈郁只是浅笑。
　　十年足够一个人成长了。这些年来商场的沉浮，各方利益牵扯着的勾心斗角早就让她学会了如何得体地修饰言辞，如何合理地伪装自己了。
　　她指尖发力，捏了捏纪惜桐的手指关节，用很轻很轻的语调道：“会觉得陌生吗？”
　　纪惜桐摇头。
　　“对了，我忘说一件事了。”纪父坐直了身，将椅子往前拉了些，“我过几天可能要忙起来了，晚上可能回不了家。”
　　他一开口，纪母的笑意便淡去了。
　　“又要下放了？”
　　“下放”是纪父纪母间的暗语，纪惜桐从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他们这样说话，听久了自然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她和陈郁齐齐抬首。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纪父还是笑眯眯的，“就是去求证一下，应该用不了一个月的。”
　　“小陈不是外人。”纪母板起了脸，“你直说吧，你要去干什么？”
　　纪母说的确实不错。她和纪惜桐从大二就在一起，到现下这个时间点，相识已经整整七年了。
　　纪父纪母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某种意义上，他们是知根知底的。
　　“很安稳的，就是去泉镇的那个罐头厂。”纪父拍了拍纪母的手背，“那边不是慈善企业吗，给残疾人提供就业岗位。我去看看那边残疾人待遇到底怎么样。”
　　此话一出，陈郁扣着纪惜桐的手更紧了。
　　纪惜桐偏首看着她，安慰似的摩挲着她的指节。
　　“就是去求证吗？”纪惜桐开口道。
　　“应该待不了几天的。”纪父道，“你们安心就好了。”
　　沉默了片刻，陈郁道：“泉镇那边的园区，不少是做外贸的吧。”
　　“是啊。”纪父颔首，面色如常“你爸爸和他们那边有合作？”
　　陈郁摇头：“我没怎么接触过我爸那边的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见一家人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纪父只得叹了口气，继续宽慰她们。
　　“做新闻就是这样嘛。”纪父揉了揉自己头发，“要求真，要寻证。理解理解。”
　　纪母瞪了他眼：“晚点再跟你说。先帮我收拾碗筷。”
　　陈郁和纪惜桐起身，想要帮忙，被纪母拦住。
　　“水池边上站两个人就够了，我和你爸有话说。”纪母劈手夺过她们手中的碗筷，“你们两个到房间去。”
　　纪惜桐最终牵着陈郁回了房间。
　　再次踏足这里，陈郁的胸腔不可抑制地闷重起来。
　　床头柜上摆着她们的合照，枕边摆着纪惜桐不久前读过的书，窗外是阴沉的天空。
　　不久前发生的一切还在眼前重演，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失去纪惜桐的苦痛。
　　陈郁立在门口，忘记了迈步。
　　“阿郁。”
　　纪惜桐太了解她了，见到她略显阴郁的面色，很快便明白过来了。
　　她阖上门，从身后抱住了陈郁：“都过去了，现在我们都还活着。”
　　“看看地板。”陈郁轻咳了下才发出了声音。
　　方才的轻松惬意完全消散了。
　　四目相对，浓重的不安感再次包裹住了她们。
　　她们仔仔细细地寻找，视线最终都落在了靠近墙角处的第二块地板上。
　　纪惜桐蹲下身，叩响了它，又比对着敲响了周围的地板。
　　她别过耳畔散落的发，定定地看向陈郁。
　　“不怎么听得出来，应该都是空的。”纪惜桐道。
　　陈郁喉头微哽：“有没有工具？”
　　“我去柜子里找找。”纪惜桐答，“等我一会。”
　　纪惜桐才走，陈郁便缓缓跪了下来。
　　指节的力量不足以撬动坚固的地板，陈郁仔细观察起地板缝隙间的落灰情况，眸色渐深。
　　纪惜桐开门进来时，陈郁茫然地回首，对上了她的眼睛。
　　“地上太凉了，你快起来。”纪惜桐挽住她的臂弯，俯身替她掸去薄灰。
　　“里边可能还没塞东西。”陈郁低低道，“地板没有撬动的痕迹。”
　　“不管怎么样，先撬开看看。”纪惜桐用一字起撬起了一点地板，有些吃力。
　　“我来。”
　　陈郁接过了她手中的工具，发力时手背的青筋略有凸起。
　　咔嚓一声，木地板被撬动了。她们顺着缝隙看去，什么都没发现。
　　纪惜桐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松弛了些。
　　“或许我们不会再遇到那些事了？”纪惜桐抬眸。
　　陈郁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
　　“或许是你爸爸还没开始调查。”陈郁缓缓道，“也有可能已经开始调查了，但还没有进展。”
　　餐桌上那句“泉镇那边的园区，不少是做外贸的吧”其实就是她对纪父的试探。陈郁当时一直注视着纪父的眼睛，没发现任何异样。
　　“如果这件事牵涉面比较大，性质比较严重，我爸他是不会在餐桌上说的。”纪惜桐道，“但是我妈让他说清楚他就说清楚了，而且没有避讳你，说明这件事确实对他来说没什么危险性。”
　　陈郁阖眸，眉心有些难受。
　　“别急。”纪惜桐捧住陈郁的脸颊，声线干净而温柔，“我们还有时间，而且我们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会有事的。”
　　敛眸间，陈郁的思绪稍显清明。
　　“和你爸爸直接谈这件事会不会太突兀。”她问。
　　纪惜桐摇头：“这样反而是提醒了他。依照他的性格，他肯定会去查。”
　　“我觉得他现在应该是还不太清楚税务的事情，所以根本没有去了解。”顿了顿，纪惜桐苦笑道，“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和他坦白吧。告诉他会发生什么，最后结果又是什么。”
　　门忽然被敲响了，她们听到了隔着木门传来的闷重声音。
　　“小陈不是爱吃椒盐虾？刚刚你爸又做了一点，给你们装在盒子里了，你们带回去吃吧。”
　　调整好情绪，恢复好地板，纪惜桐去开门。
　　纪母手中托着两个保温盒，身上的围裙还没摘。
　　“这也太多了。”纪惜桐道。
　　留心看时会发现，她的笑容其实有些不自然。
　　“还有一盒给你的糖醋排骨。”纪母道，“晚上给你留着当宵夜。”
　　“妈，爸那边怎么说。”纪惜桐的语调低沉了许多。
　　纪母听罢叹了口气，无奈道：“听他说清楚了，应该没什么事情，据说不到一个星期就能回来。”
　　“你爸这人你知道的——报喜不报忧，要是真有什么危险也不会跟我说的这么清楚了。”纪母拍了拍纪惜桐的肩膀，“你放心，应该没什么事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去，雨滴敲击窗玻璃的声音就更清晰了。
　　陈郁思忖了许久，斟酌着开口道：“纪叔叔他年轻时候的几场报道还是很有名的，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这种事情上还是需要慎重的。”
　　纪母忧心忡忡：“你说的对。但是他这人就是死犟，倔驴托生的，认准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我今晚回家看看我爸那边的材料，找找有没有跟泉镇那边合作过。”陈郁道，“要是有能派上用场的就给纪叔叔看看，也免得他多跑一趟。”
　　“好啊，太谢谢你了。”纪母惊喜道。
　　*
　　陈氏实业总部离邺城老城区还是有点远的，陈郁和纪惜桐需要提早回公寓。
　　依依不舍地告别完纪父纪母，纪惜桐和陈郁并肩行在了人行道上。
　　天色已经暗了。
　　细密的雨丝被昏暗的光线掩藏。心里装着事，走出去几十米远，她们才觉察到了空气中的湿漉。
　　“要不要打车回家？”纪惜桐挽着陈郁的臂弯，微扬着下巴问。
　　“坐地铁。”陈郁答。
　　纪惜桐知道她还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忍不住鼻子一酸。
　　“安心啦，现在应该是没事的。”她空着的那只手牵住了陈郁垂在身侧的围巾，轻轻晃了晃，“我爸还没开始接触那件事，我们一家还是安全的。”
　　陈郁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挡在了纪惜桐身前，略高于她的肩头遮住了人行道口的车流。
　　不远处就是红绿灯了，一辆有一辆汽车停下，红色的灯光在暮色中闪烁。
　　她们恰巧立在了一处路灯下，暖黄色的光打在身上，柔和了眉眼。
　　垂眸时，陈郁看到了她们贴得很近的影子，心中稍有慰藉。
　　她闷闷道：“我还是很不安。心里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惜桐——”陈郁语调微哑，笑容看着很是苦涩，“我赌不起了。”
　　纪惜桐凝望着她，心不可抑制的轻颤起来。
　　良久，她低低道：“如果真的已经被什么利益团伙盯上了的话，不管我怎么躲都是有人追踪的。”
　　纪惜桐语调里透着惆怅：“我爸爸他其实比我更该注意这些。”
　　她们穿的都很厚实，纪惜桐张开双臂拥抱她时动作很缓慢，像一只笨拙的小白熊依偎到陈郁身边。
　　“不要担心。”她道，“关关难过关关过——”
　　“那么多年我们都熬过来了，阴阳两隔都没阻止我们。”纪惜桐倾听着她的心跳，“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35-05-15 35:49:00~2035-05-17 35:1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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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现在感觉真实了吗？”◎
　　调取陈氏实业那边的合作记录需要陈郁的父亲点头。
　　陈父向来忙碌，陈郁还未来得及和他说上几句话，电话便被转接给了秘书。
　　稍晚些，已经到家的陈郁和纪惜桐又驱车取回了相关材料。
　　陈郁一路上开车都很小心，颇有种新手上路的谨慎与忐忑。纪惜桐也只是静静看风景，并不打搅她。
　　返回时，她们经过了主城区的市民广场。
　　与十年后的不同，现在的市民广场才修建完，虽是冬季的雨夜，但人流量一点都不逊于十年后的夏夜。
　　等信号灯时，陈郁总是侧眸去望，半张脸浸在昏暗里，看不清神情。
　　“今天没有烟花。”纪惜桐出声道。
　　“但是也很热闹。”陈郁回眸，面部轮廓被路旁的灯光映得更深邃了。
　　纪惜桐的梨涡绽开了：“要下去转转吗？”
　　“还下雨吗？”陈郁问。
　　“下雨又怎样呢？”纪惜桐歪了下脑袋，笑盈盈道。
　　陈郁微垂首，再抬眸时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我给你撑伞。”她道。
　　绿灯亮起，陈郁驶向了附近的停车点。车停稳当后，她最先解开安全带，撑起伞绕行到副驾驶等待纪惜桐下车。
　　飘扬着细密雨丝的夜晚和晚冬昏黄的路灯是最好的天然滤镜。
　　陈郁微倾身来，用伞罩住她。
　　纪惜桐挽住陈郁的臂弯，温柔的笑意撞进了陈郁的心中。
　　她们融进了喧闹的人群中，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广场时，纪惜桐忽然松开了陈郁。
　　她走进了雨里，张开了双臂，像只白色小熊一样摇摇晃晃走了几步。
　　“阿郁，几乎感觉不到雨的。”纪惜桐拔高了些音量，笑容被雨丝模糊了，多出了几分朦胧感。
　　在她的身后，有穿着雨靴带着绒线帽的小萝卜头跑过，小声很清脆。
　　“小心！”
　　陈郁迅速将她拉回了伞下，和她撞了个满怀抱。
　　“刚才有小孩跑过去了。”陈郁以保护的姿态圈住她，“你好好躲在伞下。”
　　下车前，陈郁怕她冷，特意把自己的围巾摘给了她。
　　裹得厚实的纪惜桐侧脸紧贴着她，能感知到陈郁说话时脖颈间的轻微震动。
　　绒绒的围巾上沾染了些许湿意，蹭得陈郁颈间痒痒的。
　　“有阿郁真好。”纪惜桐闷声道。
　　“是吗。”陈郁扬起了笑，揉了揉她的发。
　　她方才说话的尾音太温柔了些，纪惜桐的心尖像被羽毛掠过，心跳加速了许多。
　　“阿郁。”她唤她。
　　陈郁垂首，猝不及防被她偷吻了下。
　　得逞了的纪惜桐笑容里藏着些许小得意，眉眼间张扬明媚了许多。
　　陈郁微怔。
　　“好了不逛了，我们该回家了。”纪惜桐佯装淡定，牵着陈郁往回走。
　　从人流密集的地方穿行到停车的道路旁，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更空荡了。
　　陈郁的手腕忽然垂下，伞面斜斜地罩过去，彻底将一切视线挡住。
　　纪惜桐还未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陈郁的吻便落了下来。
　　她并不像纪惜桐那样浅尝辄止，亲昵的时间虽然很短暂，但纪惜桐是微喘着息和她分开的。
　　回神时陈郁已经收起了伞，拉开了车门。
　　“上车，回家了。”陈郁道。
　　纪惜桐讷讷地坐进车里，耳朵和脸颊都泛着粉。
　　望着陈郁那侧的后视镜，她也注意到了陈郁泛红的耳尖。
　　“什么嘛——”纪惜桐拉长了声音轻笑道，“原来阿郁比我还要害羞。”
　　陈郁敲着方向盘的指尖微滞，没有像往常那样侧眸看着纪惜桐说话。
　　“一时冲动。”她道。
　　纪惜桐摸着下巴：“我还以为榆木脑袋开窍了。”
　　她一说话，陈郁的耳朵更红了。
　　半晌，陈郁用着很平静的语调道：“我开车的时候不要讲话。”
　　“那我不说话了。”纪惜桐强忍着笑意，“你好好开车。”
　　*
　　回到公寓已经快九点了，门一打开，一直守在门口的宽宽直接冲了过来。
　　宽宽已经守了小半天了，它扑着陈郁要摸摸，又扑向纪惜桐要抱抱，尾巴摇得很欢快。
　　“我们才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呀。”纪惜桐矮下身揉了揉宽宽的脑瓜。
　　陈郁从地上拾起了纪惜桐的抱枕放回沙发上，再折回来时，宽宽就差整个扑在纪惜桐怀里了。
　　“宽宽。”陈郁握住它的两只前爪，提溜起它，“让你妈妈去洗澡。”
　　纪惜桐这才有机会站起身，解开了围巾，脱掉了厚重的羽绒服。
　　“今天没有遛它，估计晚上要拆家了。”纪惜桐惆怅道。
　　“你先去洗澡吧，我陪宽宽玩一会。”陈郁回眸道。
　　她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坐在毛毯上，仰首望着纪惜桐的模样看着宁静又平和。
　　纪惜桐忽然觉得她这样很乖，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陈郁对上她的视线，沉溺于她满含爱意的眼眸，缓缓道：“宽宽的毛都蹭到我头发上了。”
　　“我洗完澡就过来，你乖乖等我。”纪惜桐捧着她的脸颊，轻啄了下她的眉心。
　　陈郁目送着她去盥洗间，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暖意。
　　小号玩偶握在她手中，半晌不见抛出。宽宽忍不住用爪子拍了拍陈郁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陈郁回神，终于将小玩偶抛出，宽宽迫不及待地衔了回来，吐着舌头等待陈郁夸奖。
　　陪着宽宽玩了会，陈郁带着材料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指腹捏着文件袋，视线却落在了窗台上。
　　雨天的夜晚格外漆黑，远处高楼的灯光成了微小的光点，洒在了窗玻璃虚虚印着的身影上。
　　耳畔有盥洗间传来的细碎声响，陈郁知道那是纪惜桐发出的声音。
　　空荡荡的心房被填满了，陈郁难得没在这样清冷雨夜感到孤寂。
　　有纪惜桐陪伴着的时候，陈郁内心深处的不安感会逐渐消散，幸福会变得更真切，可以触摸可以倾听；纪惜桐远离她时，她的不安感便会扩散，幸福会变得模糊而破碎，似乎风一吹便能彻底消散。
　　陈郁忽然间明白当初陈聆的感受了——她们都很害怕心里的支住轰然倒塌，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虚幻的泡影。
　　也不知道另一个世界里，陈聆现在怎么样了。
　　回过神时，陈郁忽然有些难过了。
　　手机淡蓝色的光映亮陈郁的侧颜，她的指尖轻触着通讯簿，最终落在了陈聆的名字上。
　　在她二十七岁时，陈聆刚满十七岁，正是学习最紧张的时候。
　　她现在拨电话过去，大概率也不会被接通。
　　陈郁揉了揉眉心，最终翻过了手机，放在了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了。
　　陈郁没有回头，还维持着那样的姿态。
　　她背影看着很落寞，像极了上一世将自己关在房间时的模样。
　　酸楚感泛了上来，纪惜桐靠上了她的肩膀，鼻尖有些发酸。
　　“老婆。”纪惜桐附在她的耳畔，喃喃道，“是不是又想起来过去的事情了。”
　　她的发刚吹干，暖意还未散去，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陈郁鼻间。
　　陈郁贴了贴纪惜桐的脸颊，没有说话。
　　“还是有不真实的感觉吗？”纪惜桐膝行到她侧，去寻她的眼睛，“你这样看着真的很孤单。”
　　“我是开心的。”陈郁的指腹划过她的肌肤，替她别好散落的发，动作十分温柔，“你还记得之前我路过广场那边吗——”
　　“七夕前后都会有烟火表演，当时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看，那才是真正的孤单。”
　　陈郁忘不了那晚绚烂的烟花，纪惜桐亦忘不了她孤寂的背影。
　　深藏已久的思念和爱意一同宣泄。
　　纪惜桐圈住了她的脖颈，和她对视。
　　陈郁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而是轻轻和她抵额。
　　“所以是联想起来了那时候，还是有点难过的对不对？”纪惜桐问。
　　陈郁浅笑：“总归会有点。”
　　鼻尖被人蜻蜓点水般啄了下，跪着的纪惜桐比坐着的陈郁略高些，陈郁不得不仰首才能看清她的眼睛。
　　纪惜桐学着她亲吻自己时那样，从眉心开始，轻啄鼻尖，最后才是唇瓣。
　　陈郁被迫撑身，招架起她的怜惜。
　　“窗帘没拉好。”她微颤着眼睫，低低道。
　　纪惜桐借着她护着自己的腰身的力气，探身去拉窗帘。
　　黑漆的夜和窗外的万家灯火一同被隔绝在了帘外。
　　再次回眸，纪惜桐看到了陈郁眼底自己缩小的身影。
　　“还难过吗？”她问。
　　陈郁只是浅笑。
　　馥郁的香气重新笼罩住她，纪惜桐柔软的发扫过陈郁的肌肤。
　　再睁眼时，纪惜桐的眼底已经漾起了温润的水泽。
　　温热的鼻息拂过陈郁的耳朵，她轻声问道：
　　“现在感觉真实了吗？”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大概在十一点往后。
　　以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每晚十点更新，不更会挂假条喔=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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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再逢故人◎
　　细算起来，陈郁已经很久没和纪惜桐这样亲昵过了。
　　她沉沦在纪惜桐的发香中，体温和鼻息都在交融。
　　相较于年少，阔别十年的她们更懂得了如何珍惜彼此。
　　陈郁记起了很多事情。
　　她记起了毕业她们一起旅行的那个暑假，记起了翻滚着的暗蓝色波浪，记起了涛声中海鸥的鸣叫。
　　那可能是陈郁人生中最恣意欢愉的一段时光了。
　　年轻的她们无需为前途担忧，也无需顾虑陌生人的眼神，更无需考量任何意外。
　　她们吹着凉爽的海风等待日出，赤足走在柔软的沙滩上追逐日落，不停拍照，不停拥抱，不停地用心去感知这个盛大的世界。
　　海景酒店的夜晚，她们依偎着倾听彼此蓬勃的心跳，倾听彼此压抑着的鼻息和喟叹。
　　陌生的环境让五感变得更加灵敏。暗夜里，陈郁的幽沉的眼眸里仿佛映着层浮火。
　　她眼睛能看清纪惜桐眼尾的红晕和鼻尖的薄汗，她的指腹能记得纪惜桐每一寸的曲线，她的肌肤能感知纪惜桐所有的温度。
　　陈郁被她拥着，听她耳畔诉说缱绻的爱意，感受着她的鼻尖一遍又一遍划过自己的面颊。
　　那天，纪惜桐哑着嗓子和她说了许多话。
　　她说她想和陈郁有个可以自己装饰的小家，要有个塞满书的房间，要养一只狗和一只猫。
　　她要找一份有长假的工作，要陪着陈郁散心旅游，去探索这个世界更多的美好。
　　她想和心爱的人白头偕老，满头花发时也要送她玫瑰花。
　　她喜欢鲜花，渴盼自由，期望爱意绵长。
　　天际快要泛出鱼肚白时，她们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纪惜桐的闷哼声将陈郁的思绪唤回。
　　“阿郁不专心。”她轻声道。
　　陈郁敛眸去吻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头发扫着太痒了。”纪惜桐的指节湮没在她的发间，在她耳畔呵着热气道，“我帮你扎起来好不好？”
　　*
　　等到纪惜桐再次在她的臂弯里沉沉睡去，陈郁的思绪却依旧清明。
　　她目光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温柔地描摹着纪惜桐的眉眼，心口沉甸甸的。
　　熟睡后的纪惜桐看着更乖巧了，陈郁啄了下她光洁的额头，小心翼翼地起身去往小小的书房。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陈郁的睡袍上只披了件薄外套，并不觉得冷。
　　台灯下，文件上的字迹看着有些模糊。
　　陈郁揉了揉眼睛也没见好转，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二十七岁的自己还未做近视矫正手术。
　　她先前一直有点近视，但度数并不高，只在浏览文件时戴眼镜。纪惜桐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的视力变得更差劲了。陈聆非拉着她去检查，顺道把矫正手术做了。
　　指节循着记忆里的位置沿着抽屉摸索，终于碰到了冰凉的眼镜盒。
　　戴上眼镜后，陈郁的视野清晰了许多。
　　她翻阅了陈氏实业和泉镇及其周边企业的合作记录，终于找到了纪父所说的那家慈善罐头加工厂。
　　陈氏实业一共只在这家罐头厂采购过一次，合作记录最后的总评和批注并不好。
　　陈郁又翻看了这家企业的介绍，没有找到任何含有外贸出口的信息。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抵着鼻尖的指节也有些发凉。
　　或许事情真的就像是纪父所说的那样，他只是去求证这家企业到底有没有虐待残疾人？
　　陈郁在脑海里梳理着已知信息，思绪变得芜杂。
　　思忖良久，她最终决定明天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眼下好有一件要紧事去做——她得尽早带着纪惜桐搬家。
　　陈郁需要找到一个安全性高的小区，并且劝说纪母也尽快搬离老式小区，以免发生不测。
　　事在人为，并不由天定。
　　想通了这些，陈郁稍感困倦。
　　从小书房回房间时，疲乏的纪惜桐已经醒了。
　　房间里留了一盏橘黄色的小夜灯。灯光笼罩下的纪惜桐睡眼惺忪，她撑起些身，远远便朝陈郁摊开了掌心。
　　“你去哪了。”她的嗓子还是沙哑得厉害。
　　“我去给你接杯温水？”陈郁斜依在床边，牵住了她的手。
　　纪惜桐颔了颔首。
　　等到陈郁再折回房间时，纪惜桐已经裹好睡衣了。
　　她靠着自己的枕头，怀里还抱着陈郁的枕头，小半张脸都被遮住了。
　　纪惜桐小口啜着温水，还不忘分出些神，勾住陈郁的衣角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睡醒了没见到你人……”纪惜桐抱紧了枕头，“怪吓人的。”
　　“我睡不着，去书房看文件了。”陈郁的肩膀和她的挨在了一起，温吞水似的说道。
　　纪惜桐见她靠着床头不太舒服，主动将枕头还给了她。
　　“不冷吗，穿这么少？”她道。
　　陈郁摇头。
　　“怎么傻傻的。”纪惜桐喃喃道。
　　说着她将身侧的被子全都拽到了陈郁身边，抓着一角盖在了她身上。
　　床很宽大，但她们两个只挤在了小小的一角。从陈郁的视角望去，纪惜桐那边起码还留了一米多宽。
　　“我要被挤下去了。”陈郁轻笑道。
　　“这边暖和，有你的味道。”纪惜桐圈住了她的腰，半张脸都埋在了陈郁的怀抱里，瓮声瓮气道。
　　陈郁侧过身，彻底将她纳入怀抱。
　　“这样呢？”她问。
　　纪惜桐的发顶蹭了蹭她的下颌，鼻音浓重：“这样就更好了。”
　　陈郁轻拍她的肩膀，清浅的喉音让纪惜桐很是心安：
　　“睡吧，我一直都在。”
　　纪惜桐是真的累了。
　　她的体力一直都不是很好，白天在外奔波了许久，眼下又和陈郁闹腾到了很晚。方才和陈郁说话时，她便被困意重新包裹住了。
　　陈郁的压低了的尾音实在太温柔了，纪惜桐紧紧挨着她，沉沉睡去。
　　许是瞌睡可以传染，相爱的人之间这种传染会更加强烈。
　　陈郁的耳畔是她均匀绵长的鼻息，不多久，也觉得困了。
　　遥远的车辆鸣笛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都消失了，今夜难得好眠。
　　*
　　早晨被闹铃吵醒时，陈郁刚探手沿着枕头摸索手机，纪惜桐便不知道从哪摁停了闹铃。
　　臂弯处有凉意钻了进来，她贴陈郁贴得更近了。
　　“我要去上班了。”陈郁清了下嗓子，低哑道。
　　纪惜桐不语，整个人都埋进了她怀里，只有一点发尖露在了被子外。
　　陈郁彻底清醒了，她的掌心感受着纪惜桐后颈的温热，哑哑地笑了。
　　“你今天好像也要上班。”她道。
　　纪惜桐不理。
　　“惜桐——”陈郁的下颌抵住了她的发旋，声音离她更近了。
　　纪惜桐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老婆。”陈郁将被子拨开些，下巴蹭了蹭她的鼻尖，“你再不起床真的要迟到了。”
　　“不想上班。”纪惜桐出声道，“想请假。”
　　“也行。”陈郁果断摸出了她的手机，低低道，“我给你们领导发条信息。”
　　手腕被人握住了，陈郁垂眸，对上了纪惜桐略显幽怨的视线。
　　“我去上班。”她再次埋首在陈郁脖颈间，唇瓣贴着陈郁的肌肤，“我要给你减轻负担。”
　　陈郁勾唇，语调里藏着笑意：“虽然说公司发展才有点起色，但是足够养我老婆了。”
　　“不要。”纪惜桐的眼睛还有些肿，她侧起身，压住了陈郁的肩膀，“阿郁已经够累了。”
　　“那——”陈郁试探着道，“起床？”
　　“起床。”纪惜桐坚定道。
　　陈郁的洗漱整理的速度要比纪惜桐快上许多。
　　当纪惜桐倚着盥洗台刷牙时，换好正装化完淡妆的陈郁已经立在门边等她了。
　　“这么快吗？”口含泡沫的纪惜桐说话含混不清。
　　陈郁抱着胳膊，语调平淡：“习惯了。”
　　她这样说话的神色和三十七岁的陈董没有什么差别了。那种冷静淡漠睥睨一切的模样，看得纪惜桐心微颤。
　　许多年前的陈郁会和她一样抱怨早起，然后掐着时间点和她一道立在盥洗台前强打着精神洗漱。
　　只是她的动作总会比纪惜桐快上许多——她需要提前将车开出停车场，然后等待纪惜桐下楼。
　　纪惜桐望着她，觉得陈郁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吐掉泡沫，纪惜桐豁然开朗了。
　　她的阿郁变得更成熟了，但对她的心意却没有丝毫改变。
　　今天的她们都比记忆里的过去起得稍晚些。
　　陈郁烤好了土司用餐纸包上交给了她：“直接送你去单位吗？”
　　纪惜桐看了眼表，迅速打开了门，惆怅道：“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陈郁注视着她的身影，扬着的嘴角就没压下去过。
　　驱车平安将纪惜桐送到单位，她又绕行了一段路，朝着一诚的旧址驶去。
　　早高峰很堵塞。导航播报，前方可能发生了追尾事故，正在等待交警处理。
　　停车等待时，陈郁的指节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方向盘。
　　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前挤着许多青年白领。
　　陈郁视线掠过她们时，好似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定睛去看，确认了站在角落里焦急等待着公共汽车的那个人是石助理。
　　她正握着一份纸质材料，低声默诵，眼睛时不时地眺望远方。
　　封存已久的记忆在复苏。
　　今天应该是一诚的面试日，石助理应该也是这天进入公司的。
　　说起来很巧。人事部那边本来录足了人，准备刷掉她。
　　因为是给自己招助理，陈郁路过时刚好过问了几句。
　　她翻了翻桌上的简历，随手拿到的就是石助理的。
　　陈郁向HR询问了情况，HR先是评价了下石助理的实习经历，后来又理所当然地指出了她迟到的问题。
　　陈郁有听到石助理的自我介绍，觉得这个人挺诚恳的，便给了她一次机会。
　　石助理就这样误打误撞地进了一诚。
　　原来当初迟到是这个原因吗，陈郁心道。
　　车辆缓缓移动，不久便路过了公交站台。
　　陈郁回眸望了眼，再逢故人的欣喜感在心底漫延。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到最后困到发癫，刚刚检修了错别字和病句，给友友们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orz
　　t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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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回家。”◎
　　十年前的一诚已初具规模。
　　陈郁穿过长廊，透过落地玻璃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十年的时间里，他们中间有人升职成为骨干，有人跳槽去了其他单位，也有人追求稳定去了体制内，还有人选择成为家庭主妇。
　　时间宛若浮云流水，总在人不经意间消逝，尔后又无法追回。
　　陈郁回到办公室，看了一沓报表和材料，太阳穴跳得厉害。
　　相较于后来的一诚，现今她拿到手的关于公司的数据着实是有些不堪入目了。
　　芜杂的思绪大大拉低了她的工作效率，陈郁阖眸休息了会，终于起身拉开了窗帘。
　　连日的雨天过后，天终于放晴了。晨间的阳光扫清阴霾，重新为生活注入光亮。
　　陈郁在窗前立了片刻，摊开掌心感受着阳光的温暖。
　　明亮光线穿过指间的缝隙，镀上了层绒绒的质感，也衬的陈郁的肌肤更显温润。
　　指节的阴影落在了窗台边的绿植上，陈郁弯下腰，指尖点了点它深绿色的叶。
　　这盆绿植是君子兰，是先前纪惜桐送给她的。
　　纪惜桐将盆栽交给陈郁时，再三叮嘱她工作久了一定要抬头看看它，缓解缓解疲劳，放松放松心情。
　　陈郁忙起来老忘记给这盆君子兰浇水，后来一直是细心的石助理帮忙照料它。
　　想起石助理，陈郁垂眸看了眼时间，旋即推开门，径直走向了会议室。
　　不出所料，今天的面试已经快结束了。
　　透过洁净的玻璃，陈郁看到了涨红了脸的石助理正磕磕巴巴地说着什么。她太紧张了，放在膝头的指节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揪紧了衣料。
　　陈郁驻足听了两三分钟，她的面试时间也就结束了。
　　石助理显然是知道结果不会太好，出门时，沮丧的情绪已经写在了脸上。
　　陈郁侧身，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掌心落在了门把手上。
　　“谢谢。”石助理轻声道谢，步伐依旧匆忙。
　　陈郁没有说话。
　　她像十年前那样推门，随手抽出了石助理的简历。
　　面试官说出的话几乎未变，陈郁敛着眼眸听完，心绪分外宁静。
　　“给她一次机会吧。”她浅笑道，“我挺看好她的。”
　　面试官有些错愕：“可是……”
　　“你们先忙，我不打扰你们了。”陈郁放下简历，没有等他说完话。
　　上午的时间过去得很快，再从文件堆里抬首时，挂钟的时针已经落在了数字十一上了。
　　陈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终于分出些神来查看手机信息。
　　粗略浏览了遍，陈郁没发现纪惜桐的信息，略有些失望。
　　她刚翻扣过手机屏，震动的声响便传了过来。
　　这回确实是纪惜桐的消息。
　　陈郁蜷着左手的指节抵上鼻尖，藏住了舒心的笑意，右手指节在屏幕翩跹。
　　纪惜桐告诉她，自己下午要去看房。
　　陈郁回复：“多看几套，你爸妈最好也要搬家。”
　　纪惜桐回复“知道啦”，末了又加了个一个乖巧的颜文字，看得陈郁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
　　陈郁其实一早就规划好了今天的行程。
　　她利用午休时间处理完了下午的工作，专心研究起了泉镇的企业分布结构。
　　纸面数据研究得再透彻，终究也会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思忖良久，陈郁决定实地走访一回。
　　思绪即将飘远之际，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
　　“进。”陈郁应声道。
　　业务经理走了进来。
　　“陈总，关于您说的和泉镇那边的合作我们已经研判过了——”经理顿了顿道，“它是可行的。”
　　线下零售增加几条采购线路于陈郁来说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他虽然不明白陈郁为什么忽然要插手干预这么一桩小事，但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分析了数据，准备好了相关材料。
　　“泉镇的几家食品加工公司，比如友仁、泉美，都是省内知名的慈善企业，对外形象很好。和他们合作也有助于提升我们公司的企业形象。”
　　“接受残障人士入职的是哪家公司？”陈郁交着十指，微偏着首问道。
　　“是友仁。”经理答，“您是想……”
　　陈郁颔了颔首。
　　“我明白了。”经理道，“我今天下午会联系他们的。”
　　陈郁示意他坐下，经理会意，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落座。
　　茶几上放着泡好的花茶。
　　陈郁取下一只玻璃杯，斟满了递给了经理。
　　“谢谢。”经理受宠若惊。
　　“友仁那边我去接洽。”陈郁啜了口花茶，缓缓道，“近期我会去一趟泉镇，不需要安排太多人跟着。”
　　“这——”经理握着玻璃杯，彻底想不通了。
　　“另外，只需要介绍我是一诚的代表，不要透露我的真实身份。”陈郁眨了下眼睛，语调放重了些。
　　经理喉结滑动，怔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
　　“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
　　……
　　陈郁下午并没有在公司待太久。她卡准了时间驱车离开，中途没有告知任何人。
　　她一早便从纪母那里得知了纪父已经离家的消息，中午用餐时就在盘算着亲自去泉镇一趟。
　　电子地图上的泉镇和邺城隔了也就五六厘米的距离，真正驱车前往却要耗费三四个小时的时间。
　　今天是工作日，高速并不繁忙。
　　她已经很久没有长距离行车过了，因而行驶时分外小心。
　　宽阔的道路旁边只有隔离带和绵延着的绿色植被，快车道上偶有车辆驶过，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分外乏味。
　　越往前，景色愈发单调。
　　陈郁的思绪集中久了，芜杂的念想也就抛却了。
　　抵达堰市已经将近下午三点了。
　　她按照导航的指示来到了堰市工业园区。
　　资料相片上的建筑和工业园区里所见到的建筑没什么两样，陈郁并未停车，而是驶向了道路的尽头。
　　穿过园区，又等待了两个红绿灯，陈郁注意到了破旧的小区门口晒着太阳的门卫大爷。
　　陈郁降下车窗扬着笑道：“大爷，您知道友仁食品怎么走吗？”
　　大爷扶着躺椅直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你声音大点，我听不到？”
　　“您知道友仁食品怎么走吗？”陈郁拔高了音量。
　　“往北，过两个红绿灯，在工业园区里——”大爷拉长了音，高声道。
　　陈郁从车前的储物柜里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烟递了出去：“谢谢您了。”
　　门卫大爷步伐匆忙了许多，他笑呵呵的从陈郁手中接过烟，惊讶道：“你们女娃也抽烟？”
　　“我家那位的，我不准他抽，干脆都送人了。”陈郁答。
　　“大老爷们抽个烟没什么的。”大爷更乐呵了，“就让他抽嘛。”
　　陈郁只是笑。
　　“你找友仁是不是打算把家里人托进去啊？”大爷点燃了烟夹在了两指之间。
　　“是啊，家里有个小辈残障，想着也能把他弄进来混口饭吃。”陈郁顺着他的话说道。
　　大爷深吸了口烟，掸去了烟灰，意味深长道：“那你最好要把他送进园区这个厂咯。”
　　陈郁眸色微暗，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友仁还有其他厂区吗？”
　　“多得很咯。”
　　大爷浑浊的眼睛微动，依旧笑呵呵的，只是不再言语了。
　　“谢谢您了。”陈郁冲他颔首，重新升起了车窗。
　　大爷的话外音可以解读为友仁各个厂区之间的待遇是不同的，园区的主厂区待遇应该很不错，但是其他地方不太行。如果是这样，他可以明说，但大爷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结合纪父先前所说的虐待问题，陈郁心下明了了些。
　　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在收紧，待到经过路口时，陈郁心中忽然涌起浓重的不安感。
　　她能打听到的消息，纪父肯定比她还要清楚。
　　纪父如果真要查清这些事情并且握有证据，肯定就要进入友仁的分厂。
　　再进一步推测。
　　纪父作为一个肢体健全的人，他想要接触分厂里的残障人士，肯定就要扮成智力有问题的流浪汉。
　　如果真要这样混进友仁，那么又是谁在给纪父牵线搭桥？
　　难不成是纪父自己伪装成智力障碍，等着对方来拉人头？
　　车辆终于在道边停下。
　　陈郁的思绪乱得厉害，她控制不住自己，难以抑制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猜想。
　　心中似有千千结，剪不断，理还乱。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陈郁在安全路段临时停下了车，接起了电话。
　　“阿郁，你今天怎么还没回家？”纪惜桐问。
　　“我去了泉镇。”听着纪惜桐的声音，陈郁浮躁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些许。
　　她的脾气其实一直都比较急躁。
　　陈郁的情绪不易外露，旁人几乎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波动，但纪惜桐是个例外。
　　还在读书的时候，陈郁会参加一些大创活动。她认准要做的事情总会全力以赴，但团队里总少不了凑数摸鱼的人，这些人不仅拖慢了陈郁的进度，还搅得陈郁的心情很差劲。
　　奇怪的是，陈郁不管把情绪藏得有多深，纪惜桐总会发觉。
　　陈郁闷闷不乐地对着盥洗间的镜子发呆时，纪惜桐会故意钻到她的臂弯里，懒洋洋地贴着她的心口，软着声音说话。
　　陈郁往自己手心打洗手液，纪惜桐便握着她的手帮她搓泡泡。待到修长的指节上全是泡沫的时，纪惜桐又会特别幼稚地戳破，表情异常认真。
　　纪惜桐的指尖不仅戳破了陈郁手上的泡泡，更戳破了她藏着心事的泡泡。
　　她的唇角终于有了弧度，纪惜桐也终于望着她笑了。
　　“和我说说吧，到底怎么了？”纪惜桐亲亲她，语调更温柔了。
　　陈郁的心湖被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纪惜桐总是最了解陈郁的那个人，只要她一开口，纪惜桐便能知晓她的情绪。
　　电话里，纪惜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净温柔：“发生了什么吗？”
　　陈郁沉默了片刻，语调变得分外低哑。
　　“我没有头绪。”她道。
　　“原来是这样。”电话那端的纪惜桐轻笑了下，“所以，阿郁现在很烦躁吗？”
　　听着她的声音，陈郁眼眶忽然有些发涩了：“有点烦躁，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的手腕垂了下来，眼眸灰暗了许多。
　　“等你到家了，我给你顺顺毛好吗？”纪惜桐缓缓道。
　　陈郁嗯了声，鼻音很重。
　　纪惜桐尾音微扬，听着像是附在她耳畔说悄悄话：“怎么听着，感觉阿郁要哭鼻子了？”
　　“没有。”陈郁如实道，“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情绪低落的时候声音一般都比较低哑。
　　“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商量，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纪惜桐轻声道：“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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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怎么这么傻呢？”◎
　　公寓楼层不算高，面南的房间晚上偶尔会有车灯掠过。
　　陈郁需要加班的晚上，纪惜桐就会拉开窗帘在这个房间等她。
　　窄小的桌子上摊着笔记本，上面书写着纪惜桐对于过往十年的回忆，以及一些关联事件的梳理。
　　车灯掠过时，纪惜桐便会赤足踩在毛毯上，俯瞰楼下是否有熟悉的身影。
　　时针来到数字γιんυā七时，她第四次来到窗台前寻找陈郁的身影。
　　黑色的汽车稳稳停在了楼下，身着黑色大衣的陈郁推开了车门。
　　她向楼道走去，板正清冷的身影被广玉兰枝叶掩映着，有些看不真切了。
　　纪惜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向厨房走去，将已经凉了的菜品放到微波炉加热。
　　她心中计算着时间，数到三十六时，门铃被人摁响了。
　　不经意间，纪惜桐的唇角已扬起了弧度，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打开门，冬夜的寒意和清淡的香水味萦绕在了她的鼻尖。
　　“我回来了。”陈郁向前几步，带上了门。
　　她还未来得及回首，腰身便被人抱住了。
　　纪惜桐的蹭着她的围巾，温热的鼻息扑到了陈郁的下巴。
　　“等你好久了。”她道。
　　陈郁啄了下她的额，带着点点凉意。
　　“路程有点远。”纪惜桐的发间香很令她心安，陈郁的鼻息重了些。
　　“我煮了姜茶，等下喝一点。”纪惜桐感受着她衣服上沾染的霜寒，温声道。
　　抱了一会，纪惜桐也觉得自己太粘人了，主动松开了她。
　　陈郁脱下大衣，只手解着西服衣扣，露出了很显气质的高领衣。
　　纪惜桐端着姜汤出来时，恍惚间有种看到十年后的陈郁的错觉。
　　过去的那段时光里，她只能隐藏在灰暗里，远远地看着这样疲惫的陈郁。虽然心疼，但也无能为力。
　　陈郁透过蒸腾着的薄气看着纪惜桐，轻声道：“怎么了？”
　　纪惜桐将姜茶推到她面前，摇了摇头。
　　“可你总盯着我。”陈郁抱着瓷碗，指尖烫得微红，“我还以为我做错什么事了。”
　　“我盯着我老婆，好像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吧。”纪惜桐托着腮道。
　　“合理。”陈郁啜了口姜茶，“给你看。”
　　纪惜桐抿唇笑了下，也觉得自己有些肉麻了。
　　“我去端菜。”她给自己找台阶下，“还要姜茶吗？”
　　陈郁压下些瓷碗，给她看正在轻晃的红糖姜茶：“太烫了，凉一会才能喝完。”
　　这顿晚餐很简单。
　　纪惜桐的厨艺说不上有多好，但胜在清爽。
　　陈郁咬了口清炒藕片，筷子便顿住了。
　　“太淡了吗？”纪惜桐搁下筷子，关切道。
　　“没有。”陈郁抬眸，“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纪惜桐太了解她了，她知道陈郁内敛的话语藏着的更深层的意思，鼻尖有些发酸。
　　“肯定和过去一样好吃。”她佯装得意，微扬下巴。
　　“比我做的好吃多了。”陈郁肯定了她的话，笑意冲淡了还未聚拢起的感伤。
　　她们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讲述起了今天都忙了些什么，中途一起收清理好了餐桌，收拾起了餐碟。
　　稍晚些时候，陈郁去了盥洗间，纪惜桐则拿着笔记本躲进了小书房。
　　她整理得很认真，不知不觉间就忘记了时间，忽略了周遭的声响。
　　陈郁擦着发走进来时，纪惜桐笔记本上写着的，已经从人物关系网梳理图变成了情节详实的回忆录了。
　　略带凉意的湿发划过耳畔时，纪惜桐才回过神来，迅速阖上了笔记本。
　　陈郁险些被碰到鼻子。
　　“我不能看吗？”她眨了下眼睛。
　　“怎么不叫我。”纪惜桐答非所问。
　　“我叫你了，你没搭理我。”陈郁目光诚恳。
　　纪惜桐双手捂着封皮，心中忽然升腾起来了些许愧疚感。
　　“也不是不能看……”她的语速很慢，“就是，就是……”
　　“那我就不看了。”为了表示尊重纪惜桐的隐私，陈郁刻意往后退了一步。
　　这让纪惜桐更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过激了。
　　她勾住了陈郁的衣角，将她拉近了些：“我先给你吹头发，等会给你看。”
　　“真的可以吗？”陈郁眼眸中带着征求的意味。
　　纪惜桐郑重颔首：“当然可以，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她起身，勾着陈郁的衣角引着她往卧室去，走路带起的凉风直往陈郁的睡衣里钻。
　　陈郁干脆握住了她的指尖，纪惜桐没回头，顺势扣住了她修长的指节。
　　“手好凉。”纪惜桐道。
　　“还好吧，开着暖气，我不冷。”陈郁道。
　　纪惜桐松开她的手，推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床边。
　　陈郁仰首望她，目光澄澈而虔诚。
　　从她的视角望去，陈郁宽松的睡衣完全遮不住精致的锁骨，锁骨边由她留下的痕迹还未完全散去。
　　纪惜桐觉得自己的指尖更烫了。
　　陈郁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她插好了电，将手里的吹风机交给了她。
　　“我过几天可能还要再去泉镇一趟。”陈郁低低道。
　　纪惜桐将吹风机拨到了暖风键，掌心笼着陈郁柔软的发。
　　“今天是发现了什么吗？”纪惜桐问。
　　“也不算一无所获。”陈郁敛眸。
　　她将今天从门卫那里打听到的事情转述给了纪惜桐，隔着暖风的声音听起来略显迷蒙。
　　“这么说，纸面上友仁就只有一个厂区，但是实际有很多代工厂。”纪惜桐理解得很迅速。
　　陈郁点头，发顶蹭得纪惜桐得掌心痒痒的。
　　“我懂了。”纪惜桐指节掠过她的发顶，落在了陈郁白皙的后颈上，托着她靠近了些，“主厂区是负责装点的门面，代工厂才是最真实的样子。”
　　“是。”陈郁干脆抵上了她的心口，发间的暖意沾染上了纪惜桐的居家服。
　　“也难怪你今天要喷香水。”纪惜桐关掉吹风机，交着双臂拥住了她。
　　“嗯？”陈郁没有反应过来。
　　“压烟味呀。”纪惜桐看着她的眼睛道。
　　她一直不喜欢烟味，而陈郁有时免不了要和吸烟人士打交道。身上沾染烟味时陈郁便会喷一点香水遮遮味道，以免让纪惜桐难受。
　　陈郁叹息：“你走之后，我也有吸烟的。”
　　“所以我回来了，就不许再喷了。”纪惜桐的指节捏住了她的下巴，认真道。
　　陈郁被她捏得微眯眼睛：“不会再碰了。”
　　“好嘛。”纪惜桐奖励了她一个吻。
　　“那今天心情不好又是因为什么？”她继续道。
　　“因为还是没什么头绪。”陈郁闷闷道，“当时我们找到的票据和友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联。”
　　“这不是已经有线索了。”纪惜桐揉着她的发，“一步一步来就好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陈郁垂眸，低落道，“你走了十年我才知道是一起谋杀，现在追溯起来又没有什么头绪。”
　　纪惜桐捧起她的面颊：“谁说我们阿郁没有用？”
　　“我自己。”陈郁答。
　　“不要颓丧，不要失落。”纪惜桐指腹抚着她的面颊，“阿郁现在看起来负能量满满的。”
　　“今天没有能量了。”陈郁的掌心覆住了纪惜桐的指节。
　　纪惜桐温柔道：“让我抱抱吧。”
　　她牵着她起身，张开了怀抱。
　　陈郁微怔，旋即埋首在她颈边。
　　明明她才是比纪惜桐高挑的那个，现在却被纪惜桐以保护的姿势拥抱着。
　　纪惜桐抚着她的发，喃喃道：“我的阿郁最有用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在一众生人目光下，她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可当她被最亲爱的人温柔注视的时候，她最脆弱的一面就会毫无顾忌地流露出来。
　　“好啦。”纪惜桐轻声问道，“现在充满电了吗。”
　　陈郁在她怀里颔首，又顿了片刻才退出来。
　　“我今天也把车祸前后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你要看吗？”
　　“当然要看。”陈郁答。
　　“乖乖盖好被子等我。”纪惜桐又推着她坐下，“我去书房取一下。”
　　不多久，纪惜桐便捏着笔记本过来了。
　　她在依着陈郁，将笔记本摊开，翻到了最前页。
　　“你还记得那天饭桌上我说翻译协会组织出国交流那次吗。”纪惜桐指着一段文字道，“我爸这人其实一直是比较担忧我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出远门的，但他那次却破天荒的鼓励我出国——”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现在越想越觉得他可能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纪叔叔他希望你暂时离开邺城？”
　　“那段时间，他也劝我妈回去娘家。”纪惜桐翻开到了后一页，“他后来出事的时候我妈妈也是不在邺城的。”
　　陈郁若有所思：“你是说，他当时应该是已经被人盯上了？”
　　“我觉得这就是矛盾的地方。”纪惜桐蹙眉，“我爸爸是挺谨慎的人，如果他早就注意到自己被人盯上了，应该就不会那么毫无顾忌地把他常开的车借给我了。”
　　“也有可能他急于让你离开？”顿了顿，陈郁又道，“或者，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我觉得是后一种。”纪惜桐答。
　　陈郁轻叹息，视线落在了纪惜桐的梳理记录上。
　　她大致浏览完了那两页，向后翻页。
　　“欸！”
　　纪惜桐来不及阻拦，清晰的字迹便显露了出来。
　　“怎么这么多‘阿郁’？”陈郁偏首。
　　纪惜桐被她问得耳尖泛红。
　　目光再向下，陈郁又看到了许多陌生的名字。
　　思忖了良久，陈郁才想起其中几个人是谁。
　　“你怎么会记得这些人？”陈郁问。
　　这些人大致都是陈聆包括她们的共同好友介绍给陈郁认识的，这当中百分之八十的人陈郁都只是匆匆见过了一面。
　　纪惜桐啪的一声阖上笔记本，不敢直视陈郁的眼睛。
　　目睹着纪惜桐的耳朵越来越红，陈郁内心的猜测也愈加坚定了。
　　她摸了摸下巴，小声道：“原来惜桐有在关注我的人际关系呀。”
　　“就是，就是忽然想起来的。”纪惜桐的声音比她还要小，“然后就写下来了。”
　　“我跟她们都不熟。”陈郁道，“绝大多数只见过一面。”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的，他们出于好心想要转移我的注意力。”陈郁的神色郑重了许多，“我甚至是再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这些人见面的。”
　　“我知道。”纪惜桐眸色柔和了许多，“我都知道。”
　　要是她的阿郁真的有被动摇，那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情了。
　　“我就是按照时间线回忆的，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写下来，然后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多了。”纪惜桐声如蚊蚋。
　　见陈郁还在凝望她，纪惜桐便如实道：“其实最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也会难受。但是后来我就觉得，自己这样太自私了——”
　　“你的人生还那么长，我只是一个游魂，我怎么可以阻止你去拥抱更好的生活呢。”
　　说话时，纪惜桐的眼眸低垂着，仿佛又沉浸在了无边无际的灰暗中，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只能远远望着心爱的人沉湎于过去，孤孤单单地面对尘世的喧嚣。
　　陈郁孤寂的时间越久，纪惜桐反而越心急了。
　　当她彻底意识到自己陈郁对她的感情深沉到什么地步时，纪惜桐开始真切期望能有一个人走进陈郁心里，陪着她度过漫长时光。
　　“后来，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彻底忘掉我，去拥有一段全新的感情。”纪惜桐望着她的侧颜，眼底覆着泪光，“我的阿郁太苦了。”
　　陈郁眼眶微红，良久才道：
　　“你怎么这么傻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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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看到了又能怎样？”◎
　　业务经理的工作效率很高，他花费了不到一周时间就安排好了一切。
　　一周后，陈郁以采购代表的身份从邺城前往泉镇，身边只带了几个亲近的职员以及刚进公司的石助理。
　　一诚这几年在业内的发展势头很不错，加之陈父的关系，友仁还是很看重这次的合作的。作为堰市的知名企业，友仁的待客之道十分周全。
　　陈郁刚抵达堰市便有友仁的职员来接应。负责引导的职员也在征询了陈郁意见的前提下，安排好了整个参观流程。
　　合作方最想看到的生产流水线和运输筹备过程也都被展示了。短短的几个小时里，陈郁看到了工作环境整洁舒适，由残障人士当值的高效率生产线，也看到了厂区里设立的康复理疗室和精心铺设的盲道。
　　如果单主厂区的对外展示形象开看，友仁真的是一家不折不扣的残障人士友好企业。
　　主管对此也很得意，不止一次描述了他们企业所独有的博爱文化。陈郁应下了他的话，时不时会夸赞两句，透露一诚强烈的合作愿望。
　　回去的路上，石助理一直在低头书写着什么，神色异常认真。
　　陈郁有些好奇，低低问道：“你在记今天的流程吗？”
　　石助理抬首，眼睛里略带些茫然：“呃……我是在记您今天说的话。”
　　陈郁被她的话逗笑了，唇角微扬：“我说的话有什么好记的？”
　　“我个人觉得挺重要的，万一您哪天就会问到相关的问题呢？”石助理腼腆地笑了下。
　　正说着话，陈郁的手机响了。
　　助理忙将插在驾驶位边充电的手机递到后排。匆忙间，她看到了陈郁手机上的备注以及屏幕上笑容温暖明媚的相片。
　　石助理有些惊讶，但不敢多想。
　　陈郁的食指抵住了唇，做出了个噤声的手势。石助理会意，立马垂着脑袋继续当鹌鹑。
　　电话是纪惜桐打来的，语调听起来有些低沉，像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
　　“阿郁，你今天晚上还是六点到家吗？”她道。
　　车内很静，虽未开免提，但是前排的人还是能依稀听到手机传来的干净温柔的声音。
　　陈郁的掌心拢住了扬声孔，低低道：“还是正常时间。”
　　见她许久不说话，陈郁继续道：“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纪惜桐安静了片刻才道：“我收到交流通知了。”
　　“是先在各省研讨，然后再出国的那个交流通知吗。”陈郁望着窗外的风景，敛眸道。
　　“是。”纪惜桐答。
　　陈郁的情绪也随着她的语调低落了许多。
　　纪惜桐此刻的心情应该和她一样复杂。她们虽然都在努力做着一些事情改变着什么，但是命运的齿轮却从未停止过运转，和它绑定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将过去那些重要的节点重新呈现。
　　紧迫感和不安感一直笼罩着她们，只是时而浓烈，时而平淡。
　　“先不用想太多，这两件事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车上还有其他人，陈郁的话不好说得太清晰。
　　“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就是转述一下这个消息。”电话那端的纪惜桐指尖划着窗上的白雾，神色恹恹的，“具体的，我等你回家再说。”
　　陈郁抵着手机的指节在收紧：“我大概下午两点到家。”
　　纪惜桐计算了下时间：“你不准备吃午饭了吗？”
　　“还是回家比较重要。”陈郁道。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等待了良久，陈郁终于听到了一声及其清浅的笑声。
　　“我知道了。”
　　纪惜桐的语调终于活泛了些，陈郁心头的褶皱也终于有所舒展。
　　“今天的座谈会还顺利吗？”陈郁问。
　　“还算顺利——”
　　陈郁等待了好几秒纪惜桐的下句话，但电话那端一直是安静的。她看了眼屏幕才发现手机关机了。
　　“小石，可以把你的手机借给我吗，我给我爱人回个电话。”陈郁朝副驾驶道。
　　石助理诚惶诚恐地地上自己的手机，将陈郁的手机重新插好充电。
　　陈郁拨通了电话放在耳畔，再抬首时，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视线微滞，她下意识摒住了呼吸，迅速搜寻起方才的身影。
　　如果确实不是她看错的话，那方才那个人一定是纪秉怀。
　　电话被掐断了，陈郁将手机递还给了石助理，匆忙道：“往天桥开，就天桥下边红绿灯下边。”
　　司机不解道：“那边不是回邺城的路啊。”
　　“你照开。”陈郁道。
　　司机不敢违逆，按照她讲的位置驶去。
　　陈郁的思绪在飞速运转，她紧紧盯着那道身影，心跳得很快。
　　司机不紧不慢地驾驶着，后座的视线被川流不息的汽车挡住了。
　　焦躁的情绪一触即发，陈郁眉头紧蹙，指着窗外道：“你们去坐王主管的车，打车也行，之后公司报销。”
　　前座的两人僵住了。
　　“您一个人回去？”助理试探着开口。
　　“快一点。”陈郁的语调不耐烦了许多。
　　司机和石助理匆忙下车。
　　陈郁没和他们解释，兀自驾驶着车朝桥洞附近驶去。
　　穿过路口，焦急地等待完最后几秒红灯，陈郁终于靠近了天桥。
　　视野里出现了肮脏的被褥和毛毯。
　　现在还是白天，天桥下并没有多少人。
　　陈郁的视线掠过绿化带，沿着暗淡肮脏的桥洞搜寻，再次发现了纪父的身影。
　　只是这次他身边又多出了个中年男人，手里正捏着两个馒头。
　　那人穿着干净整洁，看起来很和善，正低声和纪秉怀说着什么。
　　十几日未见，纪秉怀已经把自己搞得浑身肮脏，灰头土脸，看着像是在腐烂的垃圾堆里睡了许久。
　　白面馒头落到肮脏的手心里，沾满了恶心的污渍，他呆呆地看了眼面前的中年人，旋即狼吞虎咽起来。因为吃得太快，有几块残渣落到了泥地上，纪秉怀吞完手里的还不够，还要趴在地上捡拾馒头渣。
　　陈郁看得一阵反胃，握着方向盘的指尖都泛了白。
　　中年人还在和他说话，陈郁很想看清他的唇形，身后却响起了车辆的鸣笛声。
　　信号灯已经转绿了，后方等候的车辆正催促她赶紧向前。
　　陈郁心跳跳得更快了，喉头也涌起了梗塞感。
　　她收束了视线，尽快行离路口。
　　等到她再绕行回来时，纪秉怀却已不见踪影了。
　　陈郁没有犹豫，直接沿天桥下看起来很破旧的那条路行驶。
　　这条路被为了逃高速收费的大型运输车压得破烂不堪，小道的另一侧是宽阔的河流，河岸是低矮破旧的自建房和茂密的荒草。
　　一路上的颠簸冲撞得陈郁的胃更难受了，她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着路边的情况，以便可以随时停车。
　　破败荒凉的环境让陈郁心中升腾起了浓重的不安感。
　　车速渐渐降低，陈郁不停地告诫自己必须谨慎，不能出现一点差池。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在建筑垃圾边站着的人。
　　车辆在距离他们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停下了，前方有土坡遮挡着，位置还算隐蔽。
　　陈郁探出窗外，眺望着远处。
　　纪秉怀的身边又多出了一个带着口罩的男人，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年轻人。
　　周边百米荒凉，除了钓鱼佬停在河畔的车，陈郁没有感受到任何人气。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监控摄像头，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了。
　　深呼吸了几次，陈郁稍稍镇定下来。
　　处于安全考虑，她将车辆熄了火，打开了手机飞行模式，用紧剩的一点电量，不断拉近镜头，将几个人的面孔都摄制了下来。
　　守着纪秉怀的那几个人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长相和善那个还在不断同他攀谈。
　　说话时，纪秉怀用已经泛出棉絮的衣袖擦着脸，顺手从垃圾堆里摸出两个黑黢黢的圆形物品咬了一口。
　　中年男人无比嫌恶地往后退了几步。
　　不一会，不远处的面包车上又下来个人朝他们招呼了几声。中年人和带着口罩的年轻人立马架着纪秉怀往面包车的方向走去。
　　中途纪秉怀有挣扎过，那两个人就从车里拿出饮料和馒头，继续引诱他上车。
　　拿到了这些东西，纪秉怀也不挣扎了，他步伐笨拙，身躯沉重，蹬了好几下都没上得聊车。带着口罩的那个人只得捏着鼻子推了他一把，用力关上车门，而后在路边干呕了许久。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陈郁的视线也模糊了。
　　她来不及细思，面包车便调转了车头，朝她所在的方向驶来。
　　此刻再启动汽车就显得过于刻意了，陈郁的思绪都凝在了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心底有道声音不断告诫她，必须要藏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车窗忽然被人敲响了。
　　扛着鱼竿的钓鱼佬不知何时穿过了马路来到了她车边。
　　他边说话边敲车窗，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了。
　　陈郁深呼吸，降低了几厘米宽的车窗，偏首道：“你有事吗？”
　　“能借你电话用一下吗？”钓鱼佬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道。
　　“我手机没电了。”陈郁摁了摁手机开机键。
　　那人低头，看到了陈郁插在驾驶位边的手机上显示的充电图标。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钓鱼佬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叼了根烟，从衣兜里翻出打火机点燃：“前面差不多是死路了。”
　　陈郁喉头梗得厉害，但面上仍是淡漠的：“导航出了问题，给我导到这里来了。”
　　“你这是要回邺城？”
　　那人摘下烟蒂，用手指夹着，上下打量着她，眼神看得陈郁很不舒服。
　　“是要回去，但是找不到路了。”陈郁叹了口气答。
　　“邺城往北边走啊，你这开的完全是反方向。”钓鱼佬笑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陈郁道，“你就这样开到天黑都回不去的啊。”
　　“高速路口也是在北边？”陈郁抬眸，惊讶道。
　　那人点头：“往南是去海城了。”
　　说话时，面包车已经驶过了他们，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因为贴着防窥膜，陈郁看不到车上人的神情，更看不到纪秉怀的状态了。
　　悬着的心再一次收紧，陈郁低低道：“谢谢提醒，我知道该怎么走了。”
　　钓鱼佬笑了笑，掸去了烟灰：“得，我再沿路找找。”
　　他提好桶，扛着鱼竿转身往岸边走去。陈郁也发动了汽车，调转了方向。
　　她驶离后，钓鱼佬回头看了眼尘土飞扬的道路，接起了电话。
　　“一个女的，挺年轻的，导航导错路了。”
　　“检查了，她手机都没电了，拍不了什么。”那人吸了口烟，“那么远，又被土坡挡着，看不到的。”
　　“没啥事的，就是看到又能怎么样，她有什么实质性证据，又有谁在乎一个智障到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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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一切都安好。”◎
　　沿着这条荒芜的小道向南，一共有两条岔路可选，一条是通向泉镇工业园区的，另一条不知通向何处。
　　陈郁知道目前发生的一切大概率都是纪秉怀计划之中的，心情慢慢平复。
　　出于谨慎，她只跟了面包车一段路，记下几个重要地标后便驶离了。
　　这一路她都心绪不宁，机械地凭着记忆回到了邺城，以至于到家时才意识到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上楼时陈郁重启了手机，看到了一连串的未接电话。
　　她摁响了公寓了门铃，见半晌没人回应，便拨通了纪惜桐的电话。
　　电话那端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了。
　　“你去哪里了？”
　　“怎么不接电话？”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先说。”陈郁顿了片刻道。
　　“我回拨了那个陌生号码，你助理告诉我，你手机没电了，准备准备自己开车回来。”纪惜桐语调微哽，“我等了三四个小时都没见到你回家，就去一诚了，你的职工也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陈郁嘴唇翕动，解释的话刚道喉头便梗住了。
　　在一切关乎纪惜桐的事情上，她都会尝试换位思考。陈郁了解纪惜桐，知道她如果了解到了纪父的近况一定会非常忧心，最终选择了隐瞒。
　　她迟疑了许久，最终道：“我去接你回家，你等等我。”
　　“我现在在你办公室里。”纪惜桐道。
　　“我马上就到。”说话时，陈郁已经回了车里。
　　*
　　陈郁抵达公司楼下时正好是下班的时间点，电梯分外拥挤。
　　电梯的楼层指示许久才变换一次，陈郁觉得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可看表才发现时间才过去了半分钟。
　　她放弃了等待，快步走进楼梯间。
　　办公室在九楼，陈郁过去走上来至少要用五六分钟，这次却只用了不到四分钟。
　　推开玻璃门，见到坐着的纪惜桐时，她才觉察到了疲惫。
　　石助理见她进来，立马站起了身：“陈总。”
　　纪惜桐出门很急，只穿了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陈郁褪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她，纪惜桐想要挣开，却被她不容置喙的眼神制止了。
　　“你下班吧，我来接我爱人回家。”陈郁没有避讳什么，而是直截了当地牵起了纪惜桐的手。
　　助理睁大了眼睛，嘴巴开开合合，半晌说不出话。
　　“您……”
　　陈郁神色平静，她揽住了纪惜桐的肩膀，淡淡道：“同性也可以相爱。”
　　“是的。”石助理涨红了脸，忙点头道，“我就是觉得，觉得，您和您爱人很勇敢……”
　　陈郁本来都已经转过身了，听到她的话特意回首道：“这没什么。”
　　助理微怔。
　　“快下班吧。”陈郁道。
　　玻璃门边挂着一串风铃，清脆的声响消失许久后助理才回过神来。
　　下楼时陈郁和纪惜桐乘了电梯。
　　“你不冷吗？”纪惜桐握紧了她的指尖。
　　“爬楼梯上来的，到现在都很热。”陈郁偏首道。
　　身侧的金属面映出了她们的身影，陈郁望着，莫名感觉到了心安。
　　纪惜桐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并肩而立的她们。
　　她的长发被裹在了黑色的大衣里，陈郁的指节没入了她的发，沿着漂亮的肩颈线将它们整理出来。
　　“对不起。”陈郁低低道，“今天不是有意不接电话的。”
　　“我知道。”纪惜桐微扬首，“我就是担心你而已，我做事也太冲动了。”
　　指节重新被扣住了，纪惜桐感受着陈郁掌心的温度，心中忽然升腾起了浓重的愧疚感。
　　“我没有思考好，不该这样冒冒失失出现在你的办公室。”纪惜桐垂眸，不敢看陈郁温和的眼睛，“但是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慌张，总觉得你要出什么事了，完全是不加思考地做决定。”
　　陈郁的眼眸更温和了，她摩挲着纪惜桐被大衣长袖掩盖下的手，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及了。
　　或许相爱的人之间确实会有心灵感应——纪惜桐觉察到了她当时的紧张，所以想尽可能的找到她。她也能明白纪惜桐当时的心情，所以心急如焚地来接她回家，好让她看到完好无损的自己。
　　“没有冲动。”陈郁道，“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影响。”
　　顿了顿她又道：“我恨不得你每时每刻都能陪在我身边。”
　　陈郁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会说情话的人，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纪惜桐靠上了她的肩膀，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楼层提示音响起。
　　她们到一楼了。
　　周遭的人多了起来，陈郁紧牵着纪惜桐的手却未曾松开。
　　她无所谓他人的目光，带着纪惜桐径直走出了大厅。
　　陈郁给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等到她落座后才绕行回去，驾车驶离。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道旁的路灯一一亮起，照亮了归家的路。
　　纪惜桐已经记不清，她上次和陈郁一起走这段路时的场景了，只记得当时她也是这样高调地向众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想到这里，纪惜桐心上泛起了些许酸楚。
　　她们心中都藏着事，因而这一路安静得出奇。
　　到家时，纪惜桐将陈郁的大衣挂好，回眸时便看到了陈郁疲惫的身影。
　　她枯坐在了沙发边，小臂撑在膝头，扶着额闭目养神。
　　宽宽用脑袋蹭着她的手背，陈郁没有丝毫反应。
　　等到纪惜桐走近时，宽宽委屈的“呜汪”了声，转而来冲她撒娇。
　　还未等纪惜桐的身影拢住她，陈郁便面色凝重地抬起头道：“我先去洗澡。”
　　“好。”纪惜桐轻轻叹息。
　　她能感觉到陈郁故意在躲着她。
　　在公司的那段时间还好，等到她们两人真正有时间独处时，陈郁就开始躲她。
　　依照纪惜桐对陈郁的了解，她只有在一定是有事情瞒着她的时候才会显得这样心事重重。
　　纪惜桐在客厅立了会，听到了盥洗间里传来的放水声。
　　她深吸气，终于来到盥洗间前，轻轻叩门。
　　磨砂玻璃隐隐绰绰印出了陈郁的身影。
　　她像是躬着身立在镜子前，双手撑着盥洗台。
　　听到叩门声，她缓缓偏首，却不说话。
　　“阿郁。”纪惜桐唤她。
　　陈郁颓丧地垂首，喑哑道：“进来吧。”
　　小小的盥洗间里此刻氤氲着满满的水汽。
　　热腾腾的水汽模糊了冰冷的镜子，也模糊了她们的身影。
　　陈郁身上的衬衣肩带夹还未解开，胸前的衣扣却早已开了两三颗，纤薄的衣料虚虚掩着漂亮的锁骨和流畅的肩颈线。
　　纪惜桐关上了门，将宽宽的刨门声隔绝在了一边。
　　“阿郁，你有事瞒着我。”
　　四目相对，陈郁最先败下阵来。
　　她直起身，兀自解着肩带夹，白衬衣更显松垮了。
　　肩上的束缚消失后，陈郁的力气好似也被抽离了，肩背也变得不再板正，而是显出些单薄了。
　　纪惜桐很是心疼。
　　“这个事情，我必须要瞒着你。”陈郁声音哑哑的。
　　“我明白了。”纪惜桐答。
　　她们太了解彼此了，仅一句话，纪惜桐便猜出了陈郁瞒着她的事情一定是和纪父有关。
　　“原谅我不能说。”陈郁敛眸，“但是一切看起来都还在掌控范围内。”
　　“那我就不问了。”纪惜桐拾起陈郁滑落在瓷砖上的西服外套，放在了烘干机上，语调低落。
　　陈郁知道她在担心，想做些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帮我揉揉头发吧。”陈郁道。
　　纪惜桐抬眸。
　　“你已经好久没有帮我打理过头发了。”陈郁浅浅地笑了，“之前白了很多，只能去染黑，发质差了很多——”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好很多了。”
　　“现在的阿郁才二十七岁，哪来什么白头发。”纪惜桐眼眶发涩，忍不住辩驳道，“以后的十年二十年，阿郁都不会长很多白发。”
　　“以后应该不会白得那么快了。”陈郁发自内心的笑了，“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话音未落，纪惜桐的指腹便抵住了她的唇瓣。
　　“不准再说了。”她依偎着陈郁道，“不要想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水汽包裹着的她们，温暖了每一寸肌肤。
　　纪惜桐替陈郁解开了最后几颗衬衣衣扣，指尖旋即被人握住了。
　　手背有微凉的触感，陈郁垂眸寻找着纪惜桐的眼睛，才发觉她哭了。
　　“怎么突然就掉眼泪了？”她问。
　　“你今天是不是也遇到了危险。”纪惜桐道。
　　陈郁捧起她的脸颊，指腹拭去了她的泪痕。
　　“没有。”陈郁安抚似的轻吻她的眉心，“我一切都安好。”
　　作者有话说：
　　各位友友端午安康！！！
　　今天提前更新是想做一个小调查~
　　其实本文的大纲和剧情线都是梳理完毕的，但是感觉重生后的剧情写起来会更偏剧情一点。因为前期的六万字更偏感情方向，所以有的友友可能不太喜欢这种转变（？）
　　因此我设置了以下选项：
　　A、更希望写贴贴感情剧情多一点
　　B、希望感情和剧情结合
　　C、偏重剧情（选这个的友友可能比较少，感觉）
　　D、涉及剧情的部分可以走快一点，主要想看重生后的贴贴
　　E、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F、其他建议(有其他想看的内容，或者是对俺的建议)
　　感谢各位友友的包容和鼓励，参与互动的友友评论区掉落红包表示感谢！！！
　　感谢你们，Mua~
　　感谢在2035-05-21 17:27:24~2035-05-22 11:03: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蝉先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亦、abc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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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如果可以，她想从现在开始，就让纪父和这些事情彻底断开联系。◎
　　陈郁睡着了，所有的疲惫和担忧都隐在了眉眼间，面色并不舒缓。
　　纪惜桐从盥洗间出来，放轻了脚步来到她身边。
　　手机落在了她身畔，屏幕看着快要暗下去了。
　　视线刚掠过屏幕，光亮便彻底消失了。纪惜桐掖着被角的指尖一顿，隐隐觉察到了什么。
　　方才屏幕上映着的相片虽然模糊，但不妨碍纪惜桐辨识出那是纪秉怀的身影。
　　脑海里还残留着些许光影，纪惜桐静心回忆着，画面越来越清晰——纪秉怀好似被人架着带上了一辆面包车。
　　耳畔响起了细碎的衣料摩挲声，纪惜桐回神，视线落在了陈郁身上。
　　“刚刚睡着了。”陈郁声音哑哑的，她眨着眼睛，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你睡得不安稳。”纪惜桐俯身，指尖拨开了她嘴角含着的发，“眉头一直皱着。”
　　“有心事。”陈郁如实答，“你也不在我身边。”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亮映照得她的侧颜更加立体了，纪惜桐看到她的眼睫打下的小小一片阴影正在轻轻颤动。
　　陈郁没同她对视太久，而是空出了身侧的位置，好让她躺在自己身侧。
　　她们用着同样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沾染被褥的味道都是相似的。
　　昏暗的灯光里，纪惜桐抱紧了陈郁，埋首在她心口处。陈郁揽着她，轻而缓慢地拍着她的肩膀。
　　“刚刚我进来的时候，你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纪惜桐闷道。
　　陈郁掌心的动作顿住了。
　　“那张截屏吗？”她道。
　　纪惜桐在她怀里小幅度点头。
　　“应该是你爸爸预料之中的事情。”陈郁安慰道，“没有什么突发情况。”
　　“你是哪里得到那张相片的。”纪惜桐兀自道。
　　陈郁喉头滑动，淡淡道：“找人盯梢的。”
　　纪惜桐沉默了。
　　良久，陈郁道：“报社那边应该和及纪叔叔有联系，不会有事的。”
　　昏暗里，纪惜桐揪紧了她后背的衣料，发尖蹭着她的下颌。
　　她心思一向细腻，善于从微小的细节里捕捉他人微妙的情绪。
　　这一夜，纪惜桐思考了许久，不知过了多久才陷入浅眠。
　　*
　　早晨起床时，陈郁已经不在身边了。
　　纪惜桐的睡意很快消散，她看了眼时间，发现现在距离陈上班的时间还早。
　　趿上拖鞋，裹上陈郁的大衣，纪惜桐终于在厨房找到了她。
　　她从身后拥住陈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不去洗漱吗？”陈郁回眸道。
　　“抱一下就去。”纪惜桐答。
　　陈郁围着围裙，不好直接转身拥抱她，只得往她怀里靠了靠，用臂弯碰了碰她。
　　“这样够了吗？”她问。
　　“够了。”纪惜桐终于松手。
　　吃完早餐，陈郁像往常那样送纪惜桐去单位。
　　路上，她告诉纪惜桐，自己重新买下了茗苑住宅。
　　“茗苑这个时候刚开发，房价比十年后便宜了不少。”陈郁道，“那边的安保一向很好，你可以把郑阿姨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得想个理由。”纪惜桐道，“不然妈妈是不会过来的。”
　　以她们现在的展现在纪父纪母面前的关系，纪母显然是没有任何理由受到陈郁这样的特殊照顾的。
　　“不用很着急。”陈郁温声道，“郑阿姨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纪惜桐解开安全带，偏首望着她。
　　“今天不出差，晚上我来接你。”陈郁道。
　　纪惜桐捏了捏她的指节，轻声应下。
　　她下了车，一直等到陈郁的车消失在转角处才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早高峰的士繁忙，纪惜桐等了很久才叫上了一辆。
　　阖上车门，司机师傅转头道：“姑娘去哪啊？”
　　“邺城日报社。”纪惜桐答。
　　“好嘞，你系好安全带。”师傅应道。
　　报社离这里挺远，路上无聊，司机忍不住和她聊天。
　　“你在邺城日报工作啊？”师傅问。
　　“不在，只是去找人。”纪惜桐答。
　　“噢——”师傅兀自道，“我儿子是学新闻的，听说邺城日报待遇挺好的，毕业了想去那边工作。”
　　“我也不太清楚。”纪惜桐看了眼时间，心不在焉道。
　　司机觉察到她不太想说话，很快便噤声了。
　　剩下的半小时，她们一路无言。
　　抵达时已经将近九点了，纪惜桐匆忙入内，询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刘彦临的办公室。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
　　纪惜桐回忆起了顾言音的父亲说的话，注意到了那个被提及的朋友。
　　纪秉怀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他待人诚恳，虽说朋友不少，但是真正交心的就只有刘彦临一个人，遇到重要的事情朋友里大概率也只会让刘彦临知道。
　　在她还小的时候，纪父喝多了，不止一次开玩笑要纪惜桐认刘叔为干爸，认刘彦临的老婆当干妈。如果不是纪母阻拦，他甚至能说出让纪惜桐和刘叔家儿子结亲的浑话。
　　刘叔为人宽厚，对纪惜桐也不错，逢年过节时刘纪两家还会聚一聚。
　　纪惜桐记得自己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是刘叔一直在开导纪秉怀，说的话也都在点子上。
　　那段时间，纪惜桐只能躲藏在阴暗里，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因而她很感激刘叔对纪父的照顾。
　　门未关紧，透过间隙，纪惜桐看到了刘叔的身影。
　　她轻轻叩响木门，心情有些忐忑。
　　“进来。”刘叔的声音响起。
　　见到来人，刘叔很是惊讶：“小纪？”
　　“你找我有事吗？”
　　纪惜桐斟酌着开口：“刘叔，我找您是想了解一下我爸的事情的。”
　　话音落下，刘叔神色一凛。
　　“稍等。”他道。
　　他匆忙关好窗户，又望了几眼廊道里的情况，确保没人之后才反锁好了门。
　　“你说吧。”刘叔压低了声音道。
　　“他这次，危险性大吗？”纪惜桐问。
　　“这次还好吧。”刘叔道，“我和他约好了，从他进入工厂开始计算，一周以后会有人接应的。”
　　“你知道的。你爸他不是那种拿着各种乱七八糟信息凑数的记者。他讲究新闻人的良知，讲究做有意义的报道。”顿了顿，刘叔又道，“风险肯定会有，但是比起那种战地记者要小太多了。我们也不是第一天干这行，肯定有自己的分寸。”
　　“那这次调查，他就仅仅是找这些工厂虐待残疾人的证据吗？没有其他目的？”
　　“对啊，其他还有什么目的。”刘叔摊手。
　　纪惜桐忽然梗住了。
　　有些事情她不好问太清楚。如果真要把自己知道都袒露出来，依纪父的性子，他一定会闷进去继续调查。
　　沉默了良久，纪惜桐道：“这伙人背后真的没有其他什么势力吗？”
　　“你是说，保护伞？”刘叔尾音微扬。
　　纪惜桐颔首。
　　刘叔忽然就笑了，他边笑边叹气：“我和你爸当年调查矿井事故的时候你应该还没出生吧？”
　　未等纪惜桐回答，刘叔又道：“那时候那几个煤老板多有钱啊，更别提他们关系有多硬了——”
　　“那时候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还能害怕几个工厂不成。”
　　“话是这样说……”
　　纪惜桐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了。
　　“你爸爸也快要退休了。”刘叔道，“总归是要有个好的结尾的。”
　　纪秉怀年轻时在记者团队里的成就并不算有出挑，所以才会一直执着于留下个更好的好名声。
　　“我能理解他。”纪惜桐道，“但是——”
　　“诶呀，没什么好但是的。你妈应该最能明白你爸在想些什么，你问问她好了。”刘叔冲她摆手，显然是失去耐心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悬日耀眼，抬眸望去，绿叶取代了枯黄，邺城已然有了春意。
　　街上的行人甚至穿起了轻薄的春衫，与紧扣着大衣排扣的纪惜桐形成了鲜明对比。
　　推开新闻社的大门，喧闹的车流声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一瞬间，纪惜桐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光线明亮到让人有些晕眩，纪惜桐感受着暖意，掌心在额头搭了个凉棚。
　　习惯了过去十年的灰暗，再次体验这样鲜活的生意，她总是会失神。
　　刘叔说的她何尝不明白，可她不敢赌了。
　　经历了死亡才会明白生的可贵。
　　理想也好，声望也罢，她都不奢求了。如今她只想和阿郁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虽然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还没税案沾上边，但纪惜桐总觉得他们遗失了什么信息，事态正在逐渐变得不可控。
　　如果可以，她想从现在开始，就让纪父和这些事情彻底断开联系。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情节点较少，没什么起伏orz
　　小天使们提的建议我都有收到，感谢大家！！！好感动呜呜呜
　　我之前一直是写感情流的，这本按照大纲走下去，剧情占比也不少，我个人对于剧情流把控不是很好，节奏和描写都很平淡。
　　昨天选择BDE的友友占比最多，我会努力做到剧情感情并进，适当提升情感互动描写占比orz
　　因为很菜，所以写出来可能不好看，但我一定会尽力的。
　　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包容和鼓励tut
　　挨个飞吻拥抱t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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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在找什么？”◎
　　纪惜桐下午打来电话，告知陈郁无需来接她下班了。
　　陈郁看了眼表，并未多想。
　　挂断电话，石助理敲响了门。
　　“进。”陈郁翻着文件，没有抬眸。
　　“王经理把采购合同送来了。”助理低低道，“您确定要还要再扩大订单吗？”
　　“确定。”陈郁签下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迟疑。
　　她合上文件夹，将合同递给石助理，整个过程都没抬一次头。
　　“陈总，那在关于泉镇其他公司的订单还需要继续拟定吗？”
　　石助理小声问道。
　　“拟定。”陈郁道。
　　石助理抱着合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其实除她之外，公司其他知晓这项采购计划的同事也颇有疑意——陈郁的做法不管怎样思考都是无益于一诚发展的。
　　只是陈郁之前处理很多事一向是精明稳重的，在一诚内部是很有威信的，众人虽有疑意但最终都按照她的意思在筹备和泉镇企业合作。
　　落在办公桌上的影子许久没有挪动，陈郁见状终于抬首，看向了局促不安的助理。
　　“不准备下班了吗？”陈郁合上笔盖，靠上了椅背。
　　石助理慢慢涨红了脸颊，看向了自己的脚尖。
　　“我……”她嗫嚅着说道，心底已经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
　　“说吧。”陈郁道。
　　她看着石助理，虽是坐着，也给站着的石助理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您在做这项决策之前有做过市场调研吗？”石助理鼓起勇气问。
　　“没有。”陈郁小幅度摇头。
　　“这类罐头在市场上销量并不好。”助理抬头看了眼陈郁，确定她没生气后又立马低下了头，“做这笔买卖肯定会亏损的。”
　　陈郁小臂撑着深色的办公桌，摩挲着下巴：“我知道。”
　　助理猛地抬头，惊讶道：“那您为什么？”
　　“我有自己的打算。”陈郁浅浅的笑了，“亏损肯定会亏损，但是你们不至于失业。”
　　顿了顿她又道：“要是一诚真亏损到倒闭了，你们可以加入陈氏实业。”
　　“陈总？”助理微瞋眼眸。
　　“好了。”陈郁起身，取下衣帽架上的外套披在小臂上，回眸道，“该下班了。”
　　助理知道她心意已决，微垂着脑袋推开门，好让陈郁先出去。
　　“谢谢。”陈郁温和道。
　　距离下班的时间点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了，电梯口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等电梯时，陈郁听到了不远处两个年轻女职员压低声音的讨论声。
　　陈郁看了眼日期，忽然意识到明天就是周六了。
　　过去她还要需要去墓园看望亡妻，而现在她不需要了。
　　说不上是什么情绪，陈郁被电梯提示音拉回思绪时，陈郁心底只剩下了感慨。
　　走下台阶，陈郁眺望了眼天际暗淡的霞光，忽然就很想买花。
　　能妥善经营上十年的花店太少了，陈郁沿着记忆里的路段寻找，一无所获。
　　穿过十字路口，路过医院，眼前的场景逐渐和脑海里所想的重合。
　　陈郁想起了陈聆带自己去过的那家花店。
　　重生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另一个世界里自己死后的事情。此刻她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了。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陈聆——现在的陈聆应该还沉浸在悲痛中，暂时无法忘记她吧。
　　做出决定前，陈郁曾写下一封长信。她在信中坦白了自己的心路，表达了对陈聆的歉疚，交代了自己身后事的处理。
　　依照她对陈聆的了解，陈聆应该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理性和淡漠是陈郁几乎融铸在面颊上的伪装。伪装终究是伪装，撕破它就能看到陈郁汩汩流血的心。陈聆为人处世表面看着虽然感性，但实质却是理智坚强的。
　　陈郁希望时间能成为一味良药，早日淡去她心间的伤疤。
　　寻到恰当的位置停下车，陈郁徒步走过低矮的巷子，停在窄小的铺面前。
　　正在数钱的店主推上抽屉，看了她一眼，笑眯眯道：“想要什么花，送长辈还是送朋友的，需要我给您介绍下吗？”
　　纪惜桐很爱花，也了解很多花语。
　　各式各样的花几乎贯穿了她们从相识相知再到相爱的全部过程。
　　陈郁耳濡目染，自然也了解了不少。她谢绝了店主的好意兀自挑选了几枝结账。
　　“是送给爱人的？”店主微微一笑，夸赞道，“您真会挑，这几束花语都很不错呢。”
　　陈郁颔首，递去了几张钞票。
　　“您慢走！”店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道。
　　……
　　车辆驶过熟悉的街道，汇入了主干道。
　　到家时已经将近六点半了。
　　陈郁握着花上楼，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
　　家里有些暗，只有客厅里亮着一圈装饰灯。
　　陈郁在玄关处便注意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
　　宽宽撒丫子跑来，陈郁立即安抚住它，将它关回了小窝。
　　陈郁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纪惜桐。
　　俯下身，陈郁散落的发最先触碰到她的光洁的额。
　　纪惜桐羽睫轻颤，鼻息逐渐变重。
　　等待了几秒，陈郁的身影便落在了她澄澈的眼眸里。
　　“回家了。”纪惜桐的唇瓣开开合合，露出一点齿尖。
　　微凉的花瓣蹭着她的脸颊，纪惜桐侧首，看到了纯色的洋桔梗和鲜艳的红玫瑰。
　　“还买花了。”她声音微哑，眸中漾起了几分笑意。
　　“之前说好了的。”陈郁道，“要常送花，七八十岁了也要常送花。”
　　纪惜桐只是笑。
　　她圈住陈郁的脖颈，将她的腰身拉得更低了。
　　她明明做出了要吻她的准备，鼻息若即若离，鼻尖也即将相抵，却在最要紧的时候哑着嗓子轻笑起来。
　　眼眸里荡漾的水泽更温柔了，陈郁沉溺于此，忘记了呼吸。
　　带着凉意的指尖覆了上来，纪惜桐抵住了她即将落下的唇瓣，轻声道：“我煲了粥，今晚要清淡一点。”
　　陈郁无奈地笑了笑，啄了下她的指腹。
　　准备起身时，纪惜桐却主动蹭了蹭她的鼻梁。
　　回眸的那刹，她主动吻住了她。
　　肩颈后的衣料被纪惜桐抚得发皱，回过神时，陈郁也压在了沙发上。
　　她撑起些身，怕压着纪惜桐，而纪惜桐的臂弯却越收越紧。
　　迫不得已，陈郁只得倾身下来，同她鼻息相融。
　　“不喝粥了？”陈郁问。
　　“不喝粥了。”纪惜同答。
　　她很贪心，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陈郁的思绪跟不上她极轻的动作，回神时，衣扣已被挑开。
　　纪惜桐的鼻尖蒙上了薄汗，视线也被渐渐被润湿。
　　与心爱的人亲昵相抵，心跳愈发蓬勃，爱意澎湃如潮水。
　　似乎在和陈郁的相处里，纪惜桐的每次索取都未曾被拒绝过。
　　陈郁会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无论是语调真挚的陈诺或央求，还是不经意的叙述，陈郁总会悄悄记在心底，然后一句一句兑现。
　　送花至年迈是一件，给她念诗是一件。
　　纪惜桐忽然感到有些内疚。
　　她过去答应过陈郁，一定要在一个正式的场合，给她郑重地戴上刻着自己名字的戒指。她们曾互送过戒指，但从没有满足过这三个条件。
　　她藏着私心，想要追求所谓的仪式感，又想要给陈郁惊喜。一拖再拖，最后就遇上了那场事故。
　　指节抚过陈郁的无名指，纪惜桐心闷重得厉害。
　　陈郁的西服外套落在了灰色的毛毯上，和纪惜桐的居家服相叠，玫瑰和洋桔梗也落了下来，在昏暗中格外惹眼。
　　她们没在客厅逗留多久，阖上房门前，衬衣也落下了。
　　*
　　霞光不知何时消失了，一轮圆月爬了上来，点缀在苍茫的天际。
　　早前拉着的窗帘还能勉强透进些许光亮，现在整个房间都彻底陷入了黑暗。
　　身旁人早已熟睡，鼻息很轻。
　　纪惜桐身上的粘腻感消失了，身上的居家服也变成了薄睡衣。
　　她松开一直勾着陈郁衣角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枕头边的手机。
　　陈郁的手机设置了密码，纪惜桐思忖了片刻输入了她们在一起的日子，系统提示密码错误。
　　她又输入了陈郁的生日，还是显示错误。
　　只剩下了一个选择了，纪惜桐最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成功解锁。
　　这是纪惜桐第一次偷偷解锁陈郁的手机，她望着屏幕上穿着学士服看着镜头笑意盈盈的她们，鼻尖微微发酸。
　　手机屏幕亮度被调低，音量也被调成了静音。
　　她轻轻背过身，尽量不让陈郁觉察到光亮。
　　指节划过界面，点入了相册。纪惜桐终于看到了浮在上方的相片，她长按界面，点出了拍摄时间和地点。
　　腕子忽然被人握住了，她被拉回了身后温暖的怀抱。
　　“你在找什么？”陈郁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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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阿郁——”◎
　　“你在找什么。”陈郁低低道。
　　纪惜桐手腕微颤，手机落在了枕侧，在暗夜中发着冷蓝色的光亮。
　　长按显示的地点和拍摄时间的信息消失了，陈郁敛眸，看清了屏幕上的相片。
　　“我……”纪惜桐蜷起指节，不敢转身了。
　　她害怕看到陈郁的眼睛。
　　陈郁轻轻叹息，臂弯越过她，打开了床头的夜灯。
　　暖黄色的光亮笼罩下来，勉强映亮了房间。
　　她撑起来身，靠在了枕头上，慵懒感还未散去。
　　“你要去找他吗？”陈郁问。
　　肩膀被握住，纪惜桐被她的身影笼着，忐忑不安地转过身。
　　陈郁的长发扫过她的颈间，痒痒的，纪惜桐忍不住瑟缩了下。
　　“我很好奇。”她语调很轻，每说一句话都需要思忖很久，“很想看清那张照片。”
　　居家服很宽松，陈郁微垂眸便能看到她锁骨边留下的吻痕。她探出指尖触着那块，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惜桐。”陈郁的倦意都藏在了喑哑的语调里，“你在说谎。”
　　纪惜桐鼻息微滞。
　　她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我……”
　　陈郁的目光描摹着她干净温柔的侧颜，和她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你的谎话太容易分辨了——”
　　“睫毛会颤，也不敢看我，说话的语速会很慢。”
　　指腹上移，最终落在了纪惜桐的面颊上。纪惜桐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下巴，看着她。
　　“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写情诗那次吗？”陈郁眨了下眼睛，“你偷偷夹在我的书里，以为我不知道，实际我早就看出来了。”
　　纪惜桐喉头滑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的面颊和耳朵，都在陈郁的注视下慢慢变红。
　　“今天我回来的时候你一直是在装睡是吗。”陈郁继续道，“还有忽然变得这么主动，我真的很意外。”
　　纪惜桐垂眸，歉疚感和委屈感一起涌上了心头：“你都猜到了，为什么不打断我。”
　　陈郁整理着她微乱的发，眼眸被橘黄色的光亮映照得更温柔了。
　　“哪有人会抗拒爱人的亲昵。”她的指节隐没在纪惜桐的发间，轻轻揉了揉，“换位思考一下，你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吧。”
　　因为歉疚和羞赧产生的热意促使纪惜桐背过身去，彻底避开陈郁的目光。
　　“我们之间应该坦诚的。”陈郁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
　　纪惜桐顿了片刻才重新转身，张开双臂拥住了她。
　　“那你就对我坦诚了吗？”纪惜桐问道。
　　陈郁揽住她的动作顿住了。
　　良久，她道：“我对你坦诚了。”
　　“我不信。”纪惜桐的回答分外迅速。
　　未等陈郁开口，她便道：“和你一样，我也很了解你——”
　　“这么多天来，你一直在筹备着什么。你会时常失眠，时常起夜。”纪惜桐道，“这些我都知道。”
　　陈郁嘴唇翕动，无可辩驳。
　　“我了解你，知道你有事瞒着我。”她道，“我也知道，你瞒着我是为了不让我担心。”
　　话音消散在房间，长久的沉默中，房间显得更加安静了。
　　她想要开口，纪惜桐却抵住了她的唇瓣。
　　“你在筹备会让我担心的事，那肯定是我知情时不会让你去做的事情。”纪惜桐望着她的眼睛，“也许是会伤害你自己，也许是会牺牲的你的利益——”
　　“我说的对吗？”纪惜桐问。
　　陈郁哑口无言。
　　纪惜桐撑起些身，和她一样靠着枕头。
　　她们的肩膀相挨着，一高一低。
　　纪惜桐牵住了她的指节，偏过首望着她，目光分外柔软：
　　“你在保护我，我知道。”
　　陈郁枕上了她的肩膀，发顶蹭着纪惜桐的脖颈。
　　“我不想让你再牵扯进来了——”
　　“我不想再有一点差池，不想再经历那十年的痛苦了。”
　　纪惜桐贴近了她，眼眶有些发涩。
　　“我也不想。”她道。
　　“所以我想让这件事彻底划下休止符。”纪惜桐的掌心贴上了陈郁的发，“我想让我爸爸现在就停下，然后从这件事里彻底脱身。”
　　“我想要知道地址，把他拉出来。”纪惜桐道，“我可以说他是失踪，然后报警带他出来。”
　　“其实最初我就在尝试劝导他了，我给他打过好几通电话，回了好几趟家。”顿了顿，她继续道，“但是他一再强调这件事和税案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和我说他所做的就是一个有良心的新闻工作者该做的事情。”
　　“我还找过一直和他合作的刘叔，他们两个都不松口。”
　　陈郁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翻看相册寻找照片地址了。
　　如果她知道了这些事情，她一定不会让纪惜桐牵扯进来。
　　单一个报警将纪秉怀寻回来陈郁就不会肯纪惜桐去做。
　　纪惜桐说的可行，但风险和不确定性都很大。
　　她们不确定纪秉怀到底进行到了那一步。倘若税案和这次调查有关联，纪秉怀还没有知晓的情况下，能够提前脱开关系最好。但如果纪秉怀被牵连进去了，那么这样做无异于打草惊蛇，是纪父计划会被打乱，纪惜桐也会提早牵扯进这件事情。
　　陈郁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在纪秉怀真的只是取证且按照设计好的办法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她只要保证纪秉怀后续只要不再牵扯进去就好。二是如果真的有了关联，她也可以用更稳妥的办法保全他们，尽量让稽税机关来面对堰市的利益集团。
　　“惜桐，你听我说。”陈郁直起身，“你千万不要去做这件事——”
　　“我有自己的打算，你不能牵扯进去。”
　　纪惜桐垂眸，低落道：“我知道了。”
　　陈郁将利弊分析给她听，语调不再平稳。
　　纪惜桐安静了良久，缓缓道：
　　“那你呢，你准备和我坦白吗？”
　　陈郁怔住了。
　　房间里有些冷，纪惜桐的指尖凉得厉害。
　　陈郁握了握，兀自起身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开衫，披在她的肩头。
　　纪惜桐拢紧了衣服，抬首望着她。
　　无声的对峙中，陈郁垂下了手腕。
　　“我不能说。”陈郁轻叹息，“但是我有把握，不会有事。”
　　“阿郁。”纪惜桐唤她，“你的话前后矛盾。”
　　吊灯被陈郁打开了，光亮铺满的房间的刹那，她听到纪惜桐缓缓道：
　　“既然有把握，那为什么不肯和我说。”
　　陈郁没有回答。
　　半晌，她道：“晚上想吃点什么？”
　　纪惜桐不说话。
　　指节落在门把手上，陈郁回眸，兀自道：“我去给你盛点粥？”
　　“阿郁——”纪惜桐拉长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
　　码不动了，明天考试，菜鸽扑棱扑棱翅膀，滚去复习了orz
　　感谢在2035-05-24 17:20:35~2035-05-25 15:0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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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也没小陈能干。”◎
　　二月底，堰市的气温终于升高到了十几度。
　　初春的暖意在晴朗的白天变得真切，只是入了夜就显得更凉寒了。
　　一辆老旧的面包车偏僻的乡村土道上，车轮滚过的地方扬起了细碎的尘土。
　　纪秉怀裹着破棉袄瑟缩在最里面，同行的人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他。
　　“黄哥你还有口罩没，我出来戴的那口罩沾到他身上的东西了，快给我臭厥了。”
　　“没有。”开着的那人紧盯着路，腾出一只手来拉高了自己的布口罩。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靠着车座的人拉长了衣袖想要捂住口鼻，却发现自己衣袖上也沾染了纪秉怀身上的污泥，脸色更差劲了。
　　他死死地盯着纪秉怀，挑了他身上稍微干净的一块地方使劲踹了脚。
　　土道颠簸，纪秉怀在的腰在面包车转弯的时候受到这样一脚，直接“碰”的一声撞上了车门。
　　“行了，行了！别把车门踹坏了！”开车的道，“你离他远点，别让他把病也传给你！”
　　被劝诫的人又踹了几脚才稍稍解气，他抬脚把鞋上沾上的污渍蹭在了车座后边，在狭小的车厢里和努力和纪秉怀隔了一个对角线的距离。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之际，身后一直畏畏缩缩的人忽然一改恐惧，目光变得无比阴冷。
　　“哎，我说黄哥，听说这段时间罐头和衣服的订单都多啊，我们要不也搞个厂子弄点？”
　　“想什么吃呢。老板们玩的东西咱们可玩不起来啊，中间得走多少门道才能弄起来？”
　　“咱们这些人啊——”说着，他叹了口气，“就是条苦命，没有那个脑筋，别想那个了。”
　　“找个大点的地方，凑钱买个设备再招点人不就齐活了吗？”揣纪父那人摊了摊手，“反正我是没见着老板有多聪明啊。”
　　开车的人显然有些瞧不上他，嘲讽似的笑了下，意味深长道：“这里面门道多的很呢。”
　　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眼前的道路逐渐变得宽阔，光线也更明亮了，显然是到主干道了。
　　驶过红绿灯，面包车到达了当初架走纪秉怀的天桥下。
　　车门打开，动作迟缓笨重的纪秉怀重重地摔到了泥地里。
　　他还未来得及爬起身，面包车便开走了，尾气混着烟尘扑了他一脸。
　　就这样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面包车彻底消失，纪秉怀才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捂着藏在胸口的东西僵硬地爬起来。
　　这个点，这个地方偶尔会有流浪汉过来过夜。
　　他保持着智力障碍的伪装，偶尔抬头观察下周遭情况。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没有急着取出怀里的东西，而是寻了个避风的位置蜷着身躺下。
　　稍事休息后，恶心感和眩晕感并未褪去，纪秉怀四肢越来越软。
　　先前觉得热，现在却觉得冷，他想要摸一摸额头，试探下自己有没有发烧，抬手看到手心的污渍时却放弃了——他其实也受不了这样肮脏的自己。
　　就这样不知躺了多久，纪秉怀才觉得自己好了些。他撕扯着衣服内胆缝起的补丁，手腕已经不怎么使得上力气了。
　　哆哆嗦嗦地取出藏了很久的药，纪秉怀捧起干土，搓尽手心的污渍，这才将药片吃下去。
　　腥臭味和干涩感惹得他一阵干呕，药片也落在了尘土里。
　　许久没有进食了，纪秉怀已经吐不出什么了。他又哆哆嗦嗦地取出剩下的药片，强忍着不适一口气吞下了。
　　再次倒下，他的心底安定了许多。
　　距离约定好的期限还有三天，他得在确保在没人会再次寻找他的情况联系刘彦临。
　　纪秉怀躺了许久，终于在第二天动身北去。
　　*
　　纪惜桐接到纪母的电话时已经是三月一号了。
　　她拉上陈郁急匆匆地下楼，身上的居家服都没来得及换，到了医院她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实在是有些狼狈了。
　　陈郁褪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她，帮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发。
　　“这样冷吗？”陈郁问。
　　纪惜桐摇头。
　　大衣上还沾染着陈郁的体温和味道，纪惜桐觉得很暖和。
　　“走吧。”陈郁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旋即松开。
　　推开车门，纪惜桐被太阳晒得微微眯眼。
　　陈郁绕行到她身侧，碰了碰她的肩膀：
　　“怎么不走？”
　　她顺着纪惜桐的视线，看到了焊在诊疗大楼前硕大的红色字体。
　　陈郁的目光也在那一刹暗淡了些。
　　上一世她在这里等到了爱人的死亡通知，也是在这里目睹了盖着白布毫无生意的纪母。
　　重生后纪惜桐没怎么提过她在那十年是怎样度过的，但如果她能感知的话，一定会比陈郁更加痛苦吧：
　　目睹爱人空洞地流泪，父母歇斯底里地哭泣，自己却无能为力。
　　看着临终的母亲茫然地寻找，自己却不能伏在病床前听听她留给自己的话。
　　“都过去了。”陈郁牵紧了她的手，喉头有些发涩。
　　纪惜桐靠了靠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陈郁牵着她入内，特意绕行了另一条道，避开了抢救室的位置，不断说着话分散纪惜桐的注意力。
　　“好啦，阿郁。”纪惜桐勉强勾起个笑，“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不难过了。”
　　陈郁回眸看着她，心揪痛。
　　“爸爸的病房在八楼。”纪惜桐跟上她的步伐，挽住了她的臂弯，“我嘴笨，等下你要和我一起问清他的话。”
　　正说着话，陈郁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纪惜桐问。
　　“我过来什么都没带。”陈郁有些窘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好像不太礼貌。”
　　纪惜桐莞尔：“没事的，下次来再买果篮、补品什么的都一样。”
　　电梯提示音响起，纪惜桐牵着她走进去，安慰似的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
　　出了电梯没走几步，陈郁便又顿住了。
　　她松开纪惜桐的手，匆匆道：“你先进去，我去医院门口的超市买点东西再过来，很快的。”
　　纪惜桐还未回神，陈郁便从不远处的安全通道下去了。
　　她的手腕还微抬着，左手捏着略显宽松的大衣。
　　无奈地望了眼时间，纪惜桐独自走在空荡的走廊，视线掠过一排又一排的病房序号标牌。
　　找到纪父所在的病房，她轻轻敲门，得到回应后才推开。
　　病房是朝阳的，室内被照得暖洋洋的。
　　纪惜桐看到了正在打点滴的纪秉怀和在他身边削苹果的郑兰。
　　“小桐来啦。”
　　纪父咧开嘴笑，纪惜桐看着，心底却泛酸。
　　他的门牙掉了一颗，整个人瘦了好几圈，脸上的皱纹更密了，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爸。”
　　纪惜桐抿了抿唇，低低唤了声。
　　“欸，我好得很，你可先别忙着哭。”纪父没扎针的那只手挥舞着，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好得很怎么门牙掉了，人也瘦了？”纪惜桐走过去，一直揪着大衣前衣襟的手松开了。
　　“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受点苦是必须的。”纪父乐呵呵道，“瘦了不好了，你妈就不会嫌弃我中年发福了。”
　　“还是胖点好。”纪母亲将苹果片好给他，“你现在瘦得跟个糟老头一样。”
　　“养养膘就回来了嘛。”纪父看向女儿，笑着道，“多吃几顿你妈做的饭不久胖回来了嘛。”
　　纪母没打理他话里的恭维，而是看向了纪惜桐蹙眉道：“你这衣服怎么这么大？”
　　“是阿郁的，我出来太急了忘了穿外套。”纪惜桐答。
　　纪母颔了颔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小陈也没比你高多少嘛，怎么人家穿起来又干练又利落，你穿起了跟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
　　“妈——”纪惜桐拉长了尾音，垂眸看着黑色的大衣道，“阿郁她是有自己的气场，我没有呀。”
　　“你也没小陈能干。”纪母又片了片苹果塞到女儿嘴里，做出了总结。
　　纪父捏着苹果，笑容就没淡过。
　　“你妈说的对！人家小陈多厉害。”纪父附和道。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又被叩响了。
　　一家三口齐齐看向门口，可看到来者纪惜桐眸中的期待却陨落了。
　　刘叔举着稿纸兴高采烈道：“我刚刚改完了！”
　　正当纪惜桐敛起笑意准备问好时，未关紧的门边终于出现了她牵肠挂肚的身影。
　　“纪叔叔，郑阿姨。”陈郁提着礼盒有些拘谨。
　　刘叔将铅笔别在耳朵上，回头看着陈郁道：“这位是小纪的朋友吧，刚刚我过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她在找老纪的病房，就顺道带过来了。”
　　“是小桐好朋友。”纪母含笑介绍道。
　　“您是？”陈郁出声道。
　　“我是老纪同事。”刘彦临往里走了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陈郁几眼，微笑道，“你有些眼熟，我好像在报纸上见到过你。”
　　陈郁又挂上了礼貌而梳理的笑意，并未解释什么。
　　刘叔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下手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年初那个杰出青年报道上的——”
　　“你叫陈——”
　　“陈郁。”陈郁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淡淡道。
　　“年轻有为啊，年轻有位啊。”刘彦临夸赞道。
　　“稿纸给我看看？”纪父打断了他们的寒暄，朝着刘叔摊开掌心。
　　“给给给。”刘叔显然更重视报道的事，明显更激动了些，“我们的才女也帮忙润色润色，看看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才女”指的是纪惜桐，纪惜桐才女的称呼早就在纪父的朋友圈子里流传开了。
　　纪惜桐腼腆地笑了笑，从纪父手里接过了刚拟好的新闻稿，粗略浏览了一遍。
　　“刘叔写得很好，很详实也很有感染力。”纪惜桐道，“我觉得已经非常好了。”
　　“多亏了你爸爸呀，他这一趟真的是吃了太多苦了。”刘叔慨叹道，“我现在就佩服你爸一个了。”
　　陈郁不知何时来到了纪惜桐的身边，纪惜桐望了眼他，在刘叔震惊的目光中将稿件交给了陈郁。
　　刘叔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什么，而是看向了纪父。
　　纪秉怀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
　　短暂的时间里，陈郁和纪惜桐肩挨着肩，尽可能仔细地阅读了两遍。
　　见陈郁神色如常，纪惜桐稍稍放下心来。
　　她将稿件交还给刘叔，刘叔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衣服内里的口袋。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众人的视线最终都落在了纪秉怀身上。
　　这样和蔼且看起来分外忠厚的中年人确确实实做到了许多新闻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纪叔叔辛苦了。”陈郁由衷道。
　　刘叔没在病房待多久，他打算回单位好好去整理这份新闻稿。
　　病房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纪惜桐用征询的眼神看着陈郁。
　　陈郁轻轻摇头。
　　看来这份新闻稿确实不涉及税案的事，纪父仍处于不知情的状态。
　　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松懈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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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怀疑这个，还不如怀疑她们在谈恋爱呢。”◎
　　抱着谨慎的态度，纪惜桐问道：“这段时间要避避风头吗？你会不会被那些人注意到？”
　　纪父正嚼着纪母给的苹果，听到纪惜桐的话蓦地顿了下来。
　　“注意不到的。”纪父缓缓道，“不是我跑出来的，而是他们把我丢出来的——”
　　“报道出来，相关部门介入，这个事情也算是有结果了。”
　　“那这个事情会牵扯到友仁吗？”陈郁主动道。
　　“牵扯不到。”纪父答，“据我所知，友仁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些代工厂，如果正儿八经查起来，其实和他们的关联并不大——”
　　“在舆论关注的情况下，当地应该会彻查相关利益链，但是能整治到什么程度我就不知道了。”
　　说着，纪父苦笑了下。
　　“那您又是怎么脱身的呢？”陈郁又道。
　　纪秉怀的背影佝偻了些，和善的笑意也有些许僵硬。
　　纪母的视线同他汇聚。
　　四目相对，纪母很快便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也不能知道？”郑兰扬声道。
　　纪秉怀不语，混乱的场景不断在脑海里放映。
　　他是装病被丢出来的。
　　说是装病也不准确，因为到后来他是真的病了。
　　这些工厂给残障人安排的食宿环境十分恶劣，第一次走进去时，纪秉怀险些被熏到吐出来。
　　当臭味实在是不能遮掩时，所谓的健全的职工就会拿着长水管冲洗一下。
　　纪秉怀走运碰上一次。
　　捏水管那人不知怎么想的，冲刷完室内又强迫他们脱了破旧的棉衣一字排开，取乐似的用凉水冲他们。冲完还不忘和同事夸赞自己是在正午温度最高的时候做件事的。
　　料峭春寒，流水如冰。
　　拖着冻僵的身体回去的时候，纪秉怀就发起了高烧，一行的几人也相继生病。负责看管他们的人挨个灌了药。
　　纪秉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着这些症状装起了重病。
　　他又吐又泻，负责人担心他得的是痢疾，会传染给其他人，将他单独关了一阵。
　　见他们还是不肯放人，纪秉怀干脆装作腿软掉进了污浊的旱厕。
　　这下彻底是没人敢靠近他了，又挨了一遍冷水的冲洗，纪秉怀是真的病了，也没有人再看管他了。
　　起初，纪秉怀还有些力气，他用微型摄像头拍摄取证，完成得差不多时，纪秉怀也病得更重了。
　　负责人和其他人商量了下，怕他死在这里，准备把他丢回最初捡到他的地方。
　　衣服内里夹层用防水真空袋包着几颗应急的药片，纪秉怀吞下它们，又在原地待了一段时间才离开。
　　这一带一向是有人监视的，他想暴露来接应他的刘彦临，硬撑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倒下。
　　刘彦临接到他的时候也差点被熏吐。
　　这样的纪秉怀真的和疯疯癫癫的流浪汉没有什么区别了。
　　接下来就是去医院，治疗得七七八八，他才敢告知家人。
　　“老纪。”郑兰推了推他，“你不肯说的东西性质都一样，我说过很多次了——”
　　“是装病，他们以为我得了传染病。”纪秉怀打断了她，用轻飘飘的句子带过了一切。
　　郑兰的声音稍稍软和，语调里带上了几分责备的意味：“装病装着把自己装进医院了？”
　　“生病什么都是小事，我做的事情有意义就足够了。”纪父道。
　　*
　　从医院里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温度跌得很快，在室外说话又能呵出白气了。
　　陈郁高挑的身影披上了黄昏的色调，她牵着纪惜桐，隐没在往来的人潮。
　　纪惜桐想要把大衣还给她，陈郁拗不过只得穿上，从她身后抱住她。
　　“别闹，周围好多人。”纪惜桐脸颊有些发烫。
　　“是你非要我穿上的。”陈郁轻声道，“就这一段路，到车上就好了。”
　　“你也知道就这一段路？”纪惜桐被大衣裹住的肘腕悄悄顶了几下陈郁，因为羞赧，话里夹枪带棒。
　　“他人的目光即是枷锁。”陈郁低低道，“你告诉我的。”
　　他挺无所谓路人的目光的，因为她知道这样的举动虽然亲昵，但落在多数人眼中这只是两个关系亲近的年轻人之间的嬉闹。
　　纪惜桐觉得这话很是耳熟，思来想去却又记不起来是哪里看到过的了。
　　到了停车位，陈郁拉开车门，终于松开了大衣。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纪惜桐回首，好奇地看着她道。
　　转身时她的额角险些被撞到，陈郁眼疾手快，用手背堪堪替她挡下。
　　纪惜桐被她推着肩膀坐进车里，目光追随到她进入驾驶位。
　　“什么时候嘛？”纪惜桐牵着她的衣角晃了晃。
　　“你劝我直视自己的性取向的时候。”陈郁回眸。
　　纪惜桐想起来了。
　　那还是在读大学的时候，明眼人都看出来她们之间的关系很不一般。
　　室友经常将她们走在一起的场景形容成“冒着粉红色泡泡的约会”。
　　一寝室人给她出谋划策，分析她和陈郁的进展，得出的概率最大的结论就是关于陈郁不敢正视自己性取向的。
　　纪惜桐当真了，特意在交谈时穿插许多话题来引导她，殊不知陈郁其实是因为太过珍惜她们之间的缘分而不敢行动的。
　　在一起后两人回忆起这段往事总是忍不住发笑——太青涩了，也太纯真了，不过很美好。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纪惜桐浅笑，“我记起来了。”
　　陈郁微偏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车辆驶过抬起的升降杆，离开了医院。
　　纪母立在窗前，望着她们远去。
　　过了许久，她转过身，似是在自言自语。
　　“这两个孩子，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就是觉得怪怪的。”她道，“小陈成熟稳重，知礼节懂分寸，哪哪都挺好。可我就是觉得有点怪。”
　　“而且小陈对我们小桐也好。”纪父插嘴道，“我觉得小桐处的这朋友很好，哪里怪了？”
　　纪父的话提醒了她，纪母拍手，忽然想通了。
　　“就是对小桐太好了。”纪母慨叹道，“她真的对我们女儿太好了，好到很多时候让我觉得很怪。”
　　“这有什么，知己之间惺惺相惜，这种感觉你是不懂的。”纪父摆摆手，意味深长道。
　　“别拿小陈和你那群狐朋狗友比。”纪母瞥了他眼。
　　“话不能这么说啊？”纪父反驳。
　　纪母一击即脱，抢在他发表长篇大论前挑走了话题。
　　“前几天，小桐让我搬去和她一起住，说是小陈担心你那边会出什么问题，让我避避风头。”纪母道。
　　“怎么了？”纪父随口道。
　　纪母习惯了他在某些方面的神经大条，撇了撇嘴解释道：“房子是小陈的。”
　　“这有什么？”
　　“是新买的茗苑的房子。”
　　“挺好啊，顺便见见世面。”纪父还是没什么反应。
　　纪母更无奈了：“她们两个思考这件事的出发点里有一条就是她们不能分开，你发现没？”
　　“还有今天，小陈自己不穿外套都要给小桐裹上。刚刚下楼，小陈抱着小桐，用衣服裹着她……”
　　“女儿家家，关系好的还有走到哪牵到哪的呢。我高中两个关系好的女同学，上课还要牵着手呢。”纪父叹了口气，觉得郑兰在瞎操心。
　　“怎么有个人对咱们女儿好你还觉得怪，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他宽慰她道，“你不要瞎想。”
　　“我瞎想什么了？”纪母反问道，“我就是觉得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无条件的好。”
　　“肯定是有所图的。”纪母笃定道。
　　纪父被她逗笑了：“咱们家有什么可图的？”
　　纪母被问住了，她试探着道：“图你名声，图小桐有才？”
　　“我能有什么名声，陈郁她爸在邺诚做了多少慈善，多少人夸他是真实业家？我和她闲谈过，小陈这孩子文化素养也不差啊，会图小桐的才名？”
　　纪父靠上了枕头，半开玩笑道：“你怀疑这个，还不如怀疑她们在谈恋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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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傻瓜。”◎
　　纪父回来没几天，陈郁和纪惜桐便搬了家。
　　彼时茗苑刚建成没多久，房价暂时没飙升到十年后那种可怖的程度。
　　陈郁目前手上的流动资金是有限的，她没像十年后那样轻易买下位置最昂贵的别墅，再花上许多功夫请人设计装潢，而是直接买下了性价比较高的一幢精装别墅。
　　搬家那天，天气晴朗。两辆拖车直接装走了公寓里属于她们的全部家当。
　　室内搬空的刹那，纪惜桐的心好像空下了一块。
　　不知情的宽宽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情绪，用毛绒绒的脸蹭了蹭纪惜桐的手背。
　　陈郁将最后一个纸箱送上车，许久不见纪惜桐下楼，便折回来查探情况。
　　楼道口，纪惜桐身影落寞，身旁还坐着乖巧的宽宽。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纪惜桐和宽宽一齐回头望向她。
　　“舍不得？”陈郁揽住她的肩膀。
　　“我恋旧。”纪惜桐的发顶抵了抵她的脸颊。
　　“换个角度想想，这说明我们越过越好了。”陈郁宽慰她，“我们又可以拥有一段新的记忆了。”
　　纪惜桐抬眸：“我要参与新家的布置，不要请保洁阿姨。”
　　“我和你一起。”陈郁浅笑，“保洁还是要请的，不然咱们一天打扫不完。”
　　纪惜桐若有所思。
　　她向前一步，郑重地锁上了门。
　　钥匙和锁眼碰撞出的声响像是在宣告着一段时光的落幕。
　　纪惜桐用指节勾着钥匙扣，朝陈郁轻轻晃了晃。
　　陈郁会意，顺从地摊开了掌心：
　　“交给我保管吗？”
　　“我们一起保管。”纪惜桐顺势扣住她的五指，相贴着的掌心收拢起了这串钥匙。
　　陈郁由纪惜桐牵着下楼，她们驱车驶离了这里，直至车窗外的景色变得陌生才舍得提高车速。
　　十年前的茗苑看起来簇新簇新的，陈郁曾经买下的那幢别墅如今还是空着的，只有院边的合欢树看起来有些熟悉。
　　陈郁目不斜视，纪惜桐匆匆扫了眼便收束了视线——她们都不想回忆起那端灰暗的时光。
　　车辆最终停在了一幢户型稍小的别墅前。
　　院门敞开着，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师傅正在忙碌，见陈郁和纪惜桐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陈郁颔首示意，兀自引着纪惜桐转了几圈，宽宽则留在了关好门的院子里撒欢。
　　纪惜桐和她一道立在露天阳台上，俯瞰楼下忙碌的身影，轻声道：“我感觉我们两个今天最多只能收拾个卧室。”
　　“那就一起收拾一个卧室。”陈郁偏首道，“明天再叫保洁。”
　　正说着话，楼下的师傅忽然拔高了音量朝楼上的她们道：“这几箱东西没贴标签，该放在哪里啊？”
　　纪惜桐定睛望去，发现是自己装书的纸箱，忙快步下楼，引着师傅到了小书房。
　　陈郁追上她时，纪惜桐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整理自己的宝贝书籍了。
　　纸箱在运输过程中受到了挤压，有一箱书的书角折起了不少。纪惜桐抚抚这个又摸摸那个，心疼不已。
　　陈郁忍俊不禁，矮身同她并肩。
　　“路上难免会有磕碰的。”陈郁微偏首，“压一压就好了。”
　　纪惜桐略带着委屈的表情撞进了陈郁眼眸里，看得陈郁心一软。
　　“我知道，我不是怪师傅。”纪惜桐指尖点着书的封皮，“可是这是你之前送我的生日礼物——那套古典精装英文书。”
　　“那套莎士比亚全集吗？”陈郁道，“那我下次再送你一套好吗？”
　　纪惜桐碰了碰她的肩膀，温声道：“意义不一样啦，我只要这一套。”
　　“我觉得你应该会先收拾书房，卧室就弃之不顾了。”陈郁莞尔，“对吗？”
　　“卧室交给阿郁了嘛。”纪惜桐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我们阿郁最有用了。”
　　陈郁压着嘴角：“其实书房有两个，一个给你看书用，一个给我办公用。”
　　“不要。”纪惜桐拒绝得很干脆，“我要在你身边才能沉下心好好翻译，我不要和你分书房。”
　　“都随你。”陈郁道，“只是那样，我的工作效率要降低好多了。”
　　“那是我的问题吗？”纪惜桐故意装傻，反问道，“阿郁效率降低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郁笑而不语。纪惜桐被她看得脸颊发烫。
　　大学时代她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约好在图书馆学习，陈郁抛却了定力，总是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后来在一起了就更不用说了：陈郁被知识点绕得头昏脑胀，迷迷糊糊间抬头，一杯温水就落到了她的手心里。
　　视线清晰时，纪惜桐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陈郁开始留意纪惜桐的注视，因为总挂念着，想象着，脸颊和耳朵总是不自觉的发烫。
　　她们毕业之后，陈郁偶尔会居家办公。那时，纪惜桐就会抱着晦涩难懂的书籍守在书桌的另一端。
　　她累了困了就展开折叠椅枕在陈郁膝头睡觉，有时候也会靠着她的肩膀小憩。
　　心爱的人依偎在怀，陈郁哪里还工作得下去。
　　她往往需要花上几倍的时间阅读文件，思绪还时不时飘到熟睡的人身上。
　　“好啦。”纪惜桐显然是和她一样，回忆起了这些事情，面颊泛着红，“你快去打扫卧室，不然今晚咱们没地方睡了。”
　　“那就叫保——”
　　“不要。”纪惜桐推着她的肩膀走到门外，执拗道，“重要的地方要自己收拾。”
　　*
　　陈郁并不是一直养尊处优的，她收拾起来甚至比纪惜桐还要熟稔。
　　主卧空间虽然很大，但将重点家具划分成为不同的任务板块，一项一项地完成就显得没有那么累人了，反而会产生一些成就感。
　　未及天色暗淡，陈郁便已完成了盥洗间和卧室的清理。
　　她冲了个个澡，换了身衣服来到书房，却见纪惜桐正在书写着什么。
　　觉察到陈郁的靠近，纪惜桐立马藏起了平板电脑，顺便阖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晚餐吃什么？”陈郁走近了，掌心覆上了玻璃水壶。
　　水壶的玻璃壁上还存留着些许温度，看来纪惜桐整理完书房已经有一会了。
　　“随便。”纪惜桐仰首望着她，将笔记本藏到了身后。
　　“又是写了一整页的阿郁？”陈郁问。
　　“这次没有。”纪惜桐替自己辩驳，“这次是在正儿八经地在翻译。”
　　“周末还在加班，纪翻译好辛苦。”陈郁打趣道。
　　“这回是翻译哪本书？”她又问。
　　纪惜桐摇头：“不是翻译书，就是我自己写着玩的。”
　　说话时指尖碰到了平板屏幕，一串德语对白传了出来。
　　陈郁勉强还能听懂几个词，她觉得随着对白响起的背景音乐很熟悉，静静思考了片刻道：“这是电影《战火中的伊甸园》？”
　　纪惜桐颔首。
　　陈郁思绪微滞。
　　纪惜桐如果单纯是观影，是根本不需要手写翻译内容的，除非……
　　“你在翻译字幕赚外快？”陈郁抬眸道。
　　纪惜桐在她面前一向是藏不住事的，眼见已经被拆穿，纪惜桐只得拿出了方才摊在书桌上的东西。
　　“怎么忽然想起来接这个？”陈郁垂眸翻看了几页，觉得脑壳有些痛。
　　纪惜桐做事一向是精益求精，她先是听写下了德文原文，又一句一句地翻译成了中文，为了适应电影的场景变化，有的句子翻译得很口语化，有的却有很书面化。
　　“最近工资降了吗？”陈郁猜测道。
　　“没有降，就是赚点外快。”纪惜桐抽走她手中的笔记本，小声道。
　　“给我回血吗？”陈郁一下就猜中了纪惜桐的心事。
　　纪惜桐唇瓣翕动，最终没有辩驳。
　　她其实很清楚，陈郁并不是缺一星半点收入的人。但重生后的这段时间陈郁为她做了太多太多，明面上的事情她都未完全得知，更别说暗地里的了。
　　前段时间，纪父纪母又在一系列巧合中莫名其妙地用很划算的价格住进了安保措施很完善的小区。纪惜桐用不着细想就知道这件事是陈郁的手笔。
　　陈郁这回也是铁定了心不让她再参合进这些事了，细心妥善地安排好了一切，好似将纪惜桐放在了用爱意铸成的保护罩里。
　　纪惜桐能为她做的事情少之又少，她也不想给陈郁添乱，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些事情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一些对于她自己的心理慰藉。
　　“傻瓜。”
　　安静了许久，陈郁轻笑了声，朝她张开了双臂。
　　纪惜桐微怔，一时忘记了回应。
　　“真的傻了吗？”陈郁眨了下眼睛，“连我主动要拥抱都不给了吗？”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估计写完要到很晚。
　　友友们不要等，明早就能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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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姐是那种能为了你殉情的人。◎
　　纪惜桐起身，扑到了陈郁怀里。
　　陈郁被冲撞得后退了一步，碰到了桌子，掌心始终落在纪惜桐腰际。
　　“还准备加班了吗？”陈郁附在她耳畔，鼻息掠过她的发丝，“还是和我一起共进晚餐。”
　　“西图澜娅餐厅和厨房都是乱七八糟的，我们出去吃还是叫人送餐？”纪惜桐和她隔开些距离。
　　陈郁本想说叫外卖，转念才意识到，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外卖还未普及，多数时还是电联西图澜娅餐厅送餐。
　　纪惜桐和她以不同的方式经历了那十年的变迁，她的生活方式已经有所改变，但纪惜桐仍旧是最初那个纪惜桐。
　　陈郁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她低低道：“其实今天陈聆打了电话给我，叫我回去吃饭。”
　　“和小聆吗？”纪惜桐问。
　　“还有我爸。”陈郁答。
　　“那你回去就好，我一个人随便对付下就好。”纪惜桐扬起笑，从最有益于陈郁的角度给出了答案。
　　陈郁的心被温水裹住了，她抵着书桌，将自己降到了比纪惜桐略矮些的高度，枕上了她的肩膀。
　　所有关乎她们相处中的细枝末节总是能无端牵起她的情绪，这种真实感总令她产生片刻的恍惚。
　　“小聆知道我们在一起，她让我叫你一块去。”陈郁道，“但是因为我爸在场，我怕你会觉得不自在，没给她准确答复。”
　　“小聆快要高考了吧？”纪惜桐圈住陈郁的脖颈，指节落在她的发间。
　　“今天算一个小月假，回来和我们聚一聚的。”陈郁道。
　　“阿郁。”纪惜桐唤她，“那你必须要回去。”
　　她说话的语调很是轻柔，很容易就让人联想起夏夜微凉的晚风。
　　“那就就要把我老婆一个人丢家里了。”陈郁涩涩道，“我其实更想带你一起去，但是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尊重你的感受。”
　　陈郁说话时流畅的下颌线蹭着纪惜桐修长的颈，似有似无的触碰将纪惜桐的心尖和肌肤都熨得发烫。
　　“你爸爸他——”纪惜桐欲言又止。
　　她和陈父只有几面之缘，除了问好从来没有过其他交谈。
　　陈郁为人坦荡，有和陈父坦白过她们之间的关系，但陈郁却从来没有将他们之间的谈话结果告知过纪惜桐，所以纪惜桐大概能猜出陈父的态度。
　　纪惜桐觉得，自己其实也不够坚定，也不够勇敢。她自我剖析过
　　“他不会有意见的。”陈郁道，“小聆应该也和他讲过了。”
　　“真的很想我陪你去吗。”纪惜桐抚着她的发，喃喃道。
　　陈郁枕着她的肩膀轻点头，乌发蹭得纪惜桐脖颈痒痒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纪惜桐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气才做出决定，语速很慢。
　　陈郁难得流露出欣喜雀跃的神色。
　　但得到纪惜桐肯定回答的刹那，她抱紧了怀里的人，愉快地啄了下她的脸颊。
　　纪惜桐被她的情绪感染了，掌心撑上了她的腿，倾身向前。
　　陈郁下意识后倾，微微仰起下巴。
　　唇瓣被温软地碰了碰，纪惜桐浅尝辄止，很快和陈郁隔开了距离。
　　“我要去换身衣服。”她摸了摸陈郁的脸颊，“可以帮我搭配一下吗？”
　　“现在这身就挺好的。”陈郁答。
　　“下午出了好多汗，要换掉。”纪惜桐牵着她起来，“装衣服的那个箱子哪去了？”
　　“我整理了一部分挂在衣柜里。”陈郁道，“要是实在不行穿我的也可以。”
　　纪惜桐抿唇笑：“你的衣服都太像商务精英了，不符合我的气质。”
　　她将上次医院里陈母的话转述给她听：“那次我穿你的大衣，我妈说我像个偷大人衣服穿的小孩。”
　　“哪里像了，我觉得挺好的。”陈郁忍笑道。
　　“你看，你也笑了。”纪惜桐揪住她的衣领，扬首道，“要不阿郁试试我的衣服。”
　　陈郁笑容微滞，摆手道：“我现在的实际年龄已经三十七岁了，再让我穿得偏学生气一点，我真的做不到。”
　　“言下之意就是我的衣服幼稚？”
　　“拒绝过度解读，我只是觉得不适合我一个快奔四的人穿。”
　　“可是你现在实际年龄是二十七岁。”
　　“二十七也不小了，快奔三了。”
　　“就是四十七也有追求穿着年轻的机会呀！”
　　……
　　纪惜桐怂恿了几次陈郁都没成功，她只得匆匆沐浴了下，换了身偏成熟优雅点的衣服。
　　下楼时，陈郁已经在车里等她了。
　　打开车门，纪惜桐发现宽宽正坐在后排。
　　“宽宽也要去吗？”她问。
　　“小聆指名道姓让带去的。”陈郁道，“这回可真的算是一家三口齐出动了。”
　　“汪！”
　　宽宽抢在纪惜桐之前回答了陈郁的话。
　　*
　　陈父家在市郊东南面，和茗苑连片的别墅区不同，这里更宽阔，建筑也更稀疏。
　　车辆向里驶去，周遭的风景和建筑布局很像复古西式庄园。不过这里占地面积是受限制的，实际要比真实的庄园小上许多。
　　现实并没有影视剧里那样夸张——这里并没有什么专门负责泊车和接待的侍者，也没有叫着先生小姐的佣人。
　　帮纪惜桐打开车门是陈郁，她牵着她走在了石径上，步行了半分钟便进入了室内，宽宽则乖乖跟在她们身边，紧贴在陈郁身侧。
　　彼时客厅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财经时报，陈续川正要换台，便听到陈聆的欢呼雀跃声。
　　“姐，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准备陪惜桐姐不准备过来了呢！”
　　“诶，宽宽快过来！你是不是想要玩具球啊，我去给你找找！”
　　……
　　一阵喧闹后，外边稍稍安静了些。
　　陈续川从玄关处走出来，客厅内变得鸦雀无声，连宽宽的喘气声都小了些。
　　“陈叔叔好——”纪惜桐敛眸道。
　　陈续川面无表情地颔首道：“人都齐了就可以开饭了，我叫阿姨上菜。”
　　陈聆正要拉着陈郁和纪惜桐去西图澜娅餐厅时，陈父却忽然叫住了她们。
　　“小郁，你过来一下。”
　　话音落下，纪惜桐眸中便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陈郁捏了捏她的指节，示意她安心。
　　片刻后，陈郁松开她的手，随着陈父上了楼。
　　落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分外清晰。
　　书房里，陈郁和陈继川面对面坐着。
　　“一诚最近的一系列决策，不像是个理智的领导者能做出来的。”陈父开门见山。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陈郁淡淡道，“所有后果我都会承担。”
　　“我不明白。”陈父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市场、生产、原材料，都几乎在固定的范围内波动，你这样做除了让一诚亏损甚至是破产，其他还能做什么？”
　　“我有权保密。”陈郁抬眸。
　　“好吧。”陈父无可奈。
　　“你找我来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吗？”
　　“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你情感的。”陈父靠木椅，缓缓道，“首先，我不希望你们在一起。其次，选择权在你们，我知道要尊重。再次，我不会为难她——”
　　“这就是我的态度。”
　　同一时刻的一楼，陈聆挽上了纪惜桐的臂弯，带着她和宽宽进了另一个房间。
　　“惜桐姐，你坐过来。”陈聆挨着她坐下，娴熟地号令宽宽趴在她脚边。
　　“我赌五五百块，他们今天肯定得吵架。”陈聆一边顺毛一遍对纪惜桐道，“我姐和我爸那个臭脾气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陈叔叔会和阿郁发火吗？”纪惜桐道。
　　“应该是我姐先发火。”陈聆万分笃定。
　　纪惜桐轻笑着摇头——如果现在真的是二十七岁的陈郁在和陈继川交谈，那么他们是真的有可能起冲突的。但现在被陈继川叫走的实际是三十七岁的陈郁，他们根本不会争吵。
　　“你别不信呀，我姐那个臭脾气，在涉及你的事情上肯定是寸步不让的。”陈聆刻意压低了声音道。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呢？”纪惜桐有些好奇。
　　陈聆顿了片刻，神色认真道：
　　“我觉我姐是那种能为了你殉情的人，所以她会排除不利于你的一切阻力。”
　　纪惜桐怔住了。
　　眼前刚成年的陈聆显然是不会知道她这句话会一语成谶。
　　在另一个时空里，她的亲姐姐确实已经为了心爱的人殉情了。
　　纪惜桐回想起了往日的一幕幕，悲凄呼啸着将她吞没。
　　原来陈郁对她的爱意已经浓烈到未曾怎样参与进她们生活的人都能看出来了吗？
　　落在膝头的指尖已经泛了白。
　　感受到她的不自在，陈聆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忙打补丁：
　　“我打的比方不准确，你不要在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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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除非她们会未卜先知。◎
　　“我打的比方不准确，你不要在意啊。”陈聆慌忙道。
　　纪惜桐回神，轻轻摇头：“抱歉，刚刚走神了。”
　　“没有生气？”
　　“没有。”
　　陈聆终于松了口气，她歪着脑袋打量纪惜桐，坦荡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并不让人讨厌。
　　纪惜桐被她审视得有些拘谨。
　　“惜桐姐。”陈聆忽然开口，“有件事——”
　　“你又被找家长了？”纪惜桐下意识道。
　　陈聆被戳中了心事，脸颊一热。
　　“我不敢告诉我爸，然后我姐那边我也不敢说。”陈聆欲言又止，做出很难为情的模样，“现在我能指望的只有惜桐姐了。”
　　“又是关于早恋的？”纪惜桐微扬眉。
　　陈聆抿唇，不好意思地颔了颔首。
　　“其实我觉得γιんυā早恋没有什么大问题。学生时代的青涩感情挺珍贵的。”纪惜桐莞尔，“更何况你已经快成年了，你姐姐不会过问的。”
　　“因为还是之前那个男生嘛，我姐上次就觉得他不靠谱，我没有按照她们说的乖乖做。”陈聆压低了声音道。
　　纪惜桐早就忘记了她和陈郁上一次替陈聆去见老师是因为什么事情了。仔细思考了许久她才勉强有了些许模糊的印象——陈聆好像是逃课去坐那个男生的机车，险些撞到人，陈郁担心她的安全才发火的。
　　“你又跟着他去飙车了？”
　　“没有，我最近都在认真学习。”
　　其实像有陈聆这样家境的学生很多中学时代就去国外留学了。国外的生活氛围相对轻松些，而且天高皇帝远，要是她真想追求新奇和刺激，她们都是拦不住她的。
　　陈聆学习成绩优异，也从未犯过原则性错误。喜欢换位思考的纪惜桐每每都能理解她，相信她。
　　这次也是一样。
　　“真的不会有事的。”她竖起三指，做发誓状，“你姐姐不会骂你。”
　　“真的？”陈聆抚着宽宽脑瓜的手一顿。
　　“真的。”纪惜桐即答。
　　“那我也打赌，我爸绝对不会为难你。”陈聆自信满满，“不过我姐肯定会不满他的态度，他俩百分之九十九已经吵起来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纪惜桐问。
　　“因为之前都是这样啦。我姐跟她说你们的事情，老头的态度一直是不支持的。”陈聆答。
　　纪惜桐忽然意识到，在过去的许多时间里，陈郁已经为了能让她自在地走进陈家付出了很多努力。
　　陈聆总结道：“所以我说我姐是真的很喜欢你呀。”
　　门忽然被叩响了，阿姨在得到许可后探身入内：
　　“可以开饭了。”
　　得到了纪惜桐兜底的回答，陈聆的心情霎时变得美好了。
　　“走！”她拉着纪惜桐起身。
　　陈家的餐桌很少有人聊天，多数时三人都是默默用餐。
　　陈父偶尔会过问两句陈聆的学业情况，然后再僵硬地转过话题和陈郁说上两句话。
　　纪惜桐都好几次注意到了陈父在偷偷打量自己的大女儿。
　　她觉得陈家人的相处模式挺有趣的——明明都很在意彼此，表达关心时却都内敛得要命。
　　等到陈父终于抓住机会，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和陈郁聊上几句后，纪惜桐紧绷着的思绪也为了他而松弛了。
　　“一诚一直这样走下去，所有的损失就都是你自己承担了。”陈父拿捏着腔调，一开口便说教意味便很足。
　　“餐桌上不聊工作上的事。”陈郁不咸不淡地答道，很明显在回避这个问题。
　　陈父拨着碟子里的蔬菜，神态和吃了瘪时的陈郁很像。
　　纪惜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想通陈郁性格沉闷的原因了。
　　陈父离席的间隙，纪惜桐轻拍陈郁的手背，示意她靠近。
　　“怎么了？”陈郁凑近了听她说话。
　　“你们家是不是除了陈聆，性格都挺闷的？”纪惜桐和她咬耳朵。
　　她们贴得实在太近了，陈郁忍不住托住了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
　　“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一种直觉。”纪惜桐答。
　　“你是觉得我和我爸性格像？”陈郁轻笑。
　　“有一点吧，但不是很一样。但是你们两个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我和我爸像，小聆和我妈像。”
　　“那我看人还挺准得嘛。”纪惜桐有些小得意。
　　身旁忽然想起了陈聆的咳嗽声。陈郁和纪惜桐迅速隔开距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似的。
　　片刻后，陈父拉开了座椅，重新落座。
　　*
　　纪秉怀在妻女的劝说下最终悄悄搬离了老式小区。
　　出院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整理在代工厂拍摄的相片。
　　拍摄冒着的风险比较大，许多张相片都因为时间限制拍得很糊。
　　微型摄像头录制的视频画质也不是很好，纪秉怀回忆着当时拍摄的场景，几乎是一帧一帧地筛选有用的画面。
　　他看到两眼发花，不得不闭目养神。即便是这样，他的眼前似乎还有闪烁着的光点，指引着他不断沉入回忆。
　　电光火石间，纪秉怀眼前浮现了车间尽头办公室桌面上层叠的纸张。
　　没有人看守的第一晚，他摸进了那里，出于职业敏感，将桌面上的文件也拍摄了下来。
　　纪秉怀坐直身，从头翻起了那几张相片。
　　最清晰的那张相片角落里有两张增值税发票，仔细观察，能看清发票上的数字。
　　他放大了相片，看到了两串一模一样的发票编号。
　　嗡的一声，耳畔似是炸响了闷雷。
　　“这是伪造的……”纪秉怀喃喃道。
　　太阳穴胀痛得厉害，纪秉怀僵直了身，动作迟缓地站起来，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寻找着自己的手机。
　　他拨通了了解税务工作的朋友的电话，隐去了细节来求证自己的猜测。
　　朋友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纪秉怀忽然有些迷茫了。
　　他想起了纪惜桐前段时间的叮嘱和一次又一次的询问，脑袋痛得厉害。
　　纪母推门进来时，纪秉怀正瘫坐在地上。
　　“你这是？”纪母忙扶他起来。
　　手机从他身上滑到了地板上，发出了重重的声响。
　　纪母帮他拾起，发现屏幕已经碎了。
　　“怎么了这是，身体不舒服吗？”纪母关切道。
　　“你有没有发现小桐她们这段时间都有点不对劲。”纪秉怀兀自道，“她们好像早就知道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纪母觉得他说话牛头不对马嘴，“你是不是因为没休息好，脑袋又开始疼了？”
　　纪秉怀挣开她的搀扶，边往门外走边自言自语道：“我得打个电话问清楚。”
　　“这都快十二点了，小桐她们早休息了，你这个时候找她们干什么？”纪母蹙着眉头叫住他，“你有事先和我商量看看，这个点就不要去烦她们了！”
　　纪秉怀听到她尖锐的声音，如梦初醒般定住脚步。
　　他的佝偻身影隐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很苍老。
　　“我总觉得她们知道点什么。”纪秉怀扶着墙壁，“二月初的时候她们就问我在查的事情跟税案有没有关系，那时候我还觉得她们问的莫名其妙，但今天在检查照片的时候就发现了端倪。”
　　他的语速很慢，足够纪母领会他的意思。
　　“你是说孩子们早知道你要查的东西了？”她问。
　　“你怎么不明白呢……”纪秉怀叹了口气，“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会查到什么，她们却早我一步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纪母脱口道，“除非她们会未卜先知。”
　　纪秉怀道：“我觉得是她们提前知道了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她们是这段时间搬家的，小陈也提醒我们要赶紧搬家，你不觉得奇怪吗？”
　　纪母听完他的话，微微张开了嘴巴：“你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纪秉怀苦笑一声：“我得罪过的人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如果要做个有良知的人，干我们这行铁定是要得罪人的。”纪秉怀靠着墙壁，凉意蹿了上来，“曝光地沟油那个记者死了，曝光毒奶粉那个也转行了。”
　　“老纪，既然小桐她们都在提醒你了——”纪母目光担忧，“要不咱们别参合这事了。”
　　纪秉怀看着她：“晚了。老刘他们稿件已经审过了，我拍摄的原件材料也都转交给警局了。”
　　“我是说关于税案的事情，咱们就别参合了。”纪母匆忙解释，“你们这回报道的不是虐待残疾职工的事情吗，缴税上的事情你就当不知道。”
　　“我暂时没准备查。”纪秉怀目光坚毅，“我要先问清楚，小桐她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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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怎么这么相信她？”◎
　　纪惜桐接到纪秉怀的电话时已经是翌日中午了。
　　今天是工作日，正值餐点，职工食堂内分外嘈杂。
　　她匆匆走到室外，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有什么事情，爸你直说吧。”她回首望了眼身后，低低道。
　　电话那端的纪秉怀叮嘱道：“你身边有没有人，找到个没人能听到你说话的地方接电话。”
　　纪惜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捂住了手机的扬声孔，匆匆忙忙地抄近道去了停车场。
　　坐进车了里，纪惜桐才继续和他说话。
　　“现在身边没人了。”她道，“你说吧。”
　　纪秉怀那端也安静得出奇，纪惜桐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你和小陈之前说的税案是怎么回事？”纪父紧盯着手上洗出来不久的照片，沉吟道。
　　“你说什么？”纪惜桐神色微凛，说话的尾音颤了颤。
　　纪父缓缓道：“我在清洗那段时间拍摄的照片时发现拍进了两张编号一致的增值税发票单，咨询了靠谱的朋友，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涉及骗税问题，就想起来你们之前问过我是不是在调查税案。”
　　心头像是挨了一记重拳，纪惜桐的额头仿佛被枪口顶上了，危机感和恐惧感正蚕食着她的理智。过往十年的痛楚和窒息在刹那间变得清晰，身后像是多出了无数双眼睛，盯得纪惜桐的背脊栗然发了冷。
　　她取下手机，确认了来电人和时间，再抬手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爸，你先别和其他人说这件事，我和阿郁现在就回家找你。”纪惜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稍微冷静了些，“你现在待着，哪都别去，哪里都别去。”
　　电话被她挂断了，漆黑的屏幕映出了纪惜桐慌乱的侧颜。
　　上一世车祸死亡前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回放，阿郁撕心裂肺的哭声震颤了耳膜。
　　她不敢再在车上待着了。
　　此刻的她正被巨大的恐惧感包裹着，推开车门起身时膝盖都有些发了软。
　　走出停车场，在的炽热阳光立了几分钟，后背的冷意才有所消散。
　　她给陈郁拨了两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静坐了片刻，纪惜桐才想起陈郁说过今天会有两场重要跨国会议。
　　“不能事事都依靠阿郁的。”纪惜桐喃喃自语。
　　她给陈郁发了条信息解释了下自己的去向以及纪父的话，陈郁结束会议时就能看到。
　　回办公室取钥匙和背包时邻座的同事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纪惜桐颔首：“我这会有急事，来不及去找领导了，麻烦王姐帮我说一下。”
　　“嘿呀，这有什么的，要不要我帮你叫部车？”王姐问。
　　纪惜桐摇头，匆匆从办公室出去了。
　　走出单位，到处都是车流声和鸣笛声，稍有缓和的恐惧感再一次漫延。幸好市区内禁止大货车行驶，纪惜桐暂时联想不到渣土车冲撞的真切场面。她走在人行道的最内侧，绕进了地铁口。
　　此刻行人多的地方才能给她稍许安全感。
　　从临近的站点下车，距离纪父纪母的新家还有很长段距离。纪惜桐今天穿的是双高跟鞋，走到家时她的双脚已经发了麻。
　　纪母打开门，看到了纪惜桐被风吹得通红的眼眶。
　　“气色怎么这么差啊？”纪母扶了她一下，关切道。
　　最无助时，妈妈的臂膀是最有力的。
　　身上的凉意有所褪去，纪惜桐道：“我爸现在在哪里？”
　　“在小房间。”纪母指了指紧闭着的房门。
　　房内的纪父也听到了外边的动静，打开了门，铁青着一张脸走出来。
　　“我有事要和爸爸聊。”纪惜桐轻轻挣开纪母的搀扶。
　　“你们聊，我去给你们洗水果。”纪母道。
　　小房间内的窗帘拉着，合上门，室内陷入了黑暗。
　　纪秉怀摸索着将工作台的灯打开，照亮了上面排列整齐的相片。
　　“我说的照片是这张。”纪秉怀开门见山，取出了最中间那张相片交给纪惜桐。
　　纪惜桐揉了揉眼眶，定睛细看。
　　她的记忆力很不错，脑海里还留有重生前陈郁地板下找到的票券印象。
　　实物证据和这张相片上的票券留下的名字根本不属于一家公司。
　　纪惜桐冷静了些，
　　“怎么了？”纪父问，“具体有什么问题？”
　　“这是你在工厂拍到的？”纪惜桐回眸道。
　　“车间办公室。”纪秉怀答，“无意中拍到的。”
　　纪惜桐扶着身侧的单人软沙发坐下去，面色稍稍缓和。
　　“我了解得不太多，具体还要等阿郁回来说清楚。”纪惜桐翻过相片，不再看那阴暗的画面。
　　房间内安静了下去，各有所思的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切都仿佛暂停了，只有墙壁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纪惜桐的思绪很乱，因为如果隐藏事实，她将无法合理地将已知信息告诉纪秉怀。可如果不说清楚，依照纪秉怀的性格，他肯定是会调查这件事的。
　　纪父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今生前世、鬼神之说这些东西在他这里就是迷信封建，纯属无稽之谈。
　　纪惜桐还记着自己小的时候跟还在世祖父母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她抵抗力差，经常生病，迷信祖父母就觉得可能是邪祟作怪，带着她去当地有名的神婆家看病，喝了一碗香灰水。纪父得知这事，直接从市里赶了回来，连夜将她带回家。
　　他们当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吵得最严重的时候，祖父直接摔了茶杯，痛斥纪秉怀是由他供着读书有了出息就忘了本。
　　年幼的纪惜桐目睹了这一切，吓得瑟缩进了母亲怀里。
　　她也一直不相信这些东西，直至经历了车祸，见证了自己的漂浮。
　　以纪父这样执拗的性格，纪惜桐和盘托出后说不定会被他当作精神出了问题。
　　意识到这些，纪惜桐心乱如麻。
　　无力感再一次漫延上了心尖，有道声音在耳畔响起：
　　“要是阿郁在的话就有办法了。”
　　纪惜桐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陈郁那边她帮不上忙，纪父这里她又不知该如何劝说。
　　明明是自己一家人的祸端，可一直在阻止的却是本可以平安度过人生的陈郁。
　　挣扎了许久，纪惜桐终于开口。
　　“爸。”
　　她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一说话便流露出颓丧。
　　“税案的事情除了你和妈妈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没有了。”纪父答，“我咨询朋友的时候也只是提一嘴增值税发票的作用。”
　　纪惜桐扶着额头，抬眸望着他：“算我求您了，这件事您千万不要调查。”
　　“为什么？”纪父抱着胳膊，脱口道，“媒体就是起监督作用的，给予公众知情权的。有的东西你不查我不查，老百姓又不知道。每个人都相安无事过得倒是挺自在的，后边出个事情都是不得了的。”
　　“税案这个事情背后牵扯的可能不是一星半点利益链，你要调查了，被人记恨上了，我们一家该怎么办？”纪惜桐反问道。
　　“不管调查什么都是有危险的。”纪秉怀显然是有些生气了，“况且还没开始查呢，怎么就说会威胁我们一家的安全了？”
　　他的反应完全符合纪惜桐所预料的。
　　纪惜桐并没有气馁，只是苦笑了下。
　　“你如果坚持查下去，我们一家都会死。”纪惜桐温柔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她的语调冷到出乎自己的意料。
　　纪秉怀瞠目：“这，这你怎么知道？”
　　工作桌上的台灯只能照亮狭窄的一方空间，光亮所不能触及的地方更显灰暗。
　　纪惜桐的大半张脸隐在灰暗里，看不清神情。
　　“因为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纪惜桐没给他留思考的时间，“如果一切都按照既定的方向发展，那么我会死在二零一三年六月三号的晚上。”
　　“五月底到六月初会下很久的雨，雨夜的视线很暗。我开的你的车，在过南汉大桥的时候被一辆渣土车撞了，如果不是我的车速比较慢，我可能连全尸都没有。”
　　虽然不知真假，但一个活生生的人精准地说出自己的死亡时间和死亡过程还是很可怖的。
　　纪秉怀像是被人狠揪了下心脏，最初的慌乱过后，理智和近五十年的生活经验还是平复了他的情绪。
　　他报道过多少离奇的事情，实际抽丝剥茧之后都是故弄玄虚。
　　“你是故意说这些恐吓我的吗。”他道。
　　“不是我想恐吓你，而是这些就是事实。”纪惜桐语调喑哑，“我知道你一向不信这些，但还是求你为不要再查下去，或者换一种更稳妥的方式，不要让自己牵扯进去——”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没有像您那样博爱且大公无私的心。”纪惜桐顿了顿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知道活着有多不容易，所以我分外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小桐，你是不是这段时间工作压力比较大，精神上出了点问题？”纪秉怀觉得灰暗里的纪惜桐看着分外陌生，不由自主地打开了房间的大灯。
　　“我精神没有问题。”
　　纪惜桐双手掩面，乌发略显凌乱，单薄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纪秉怀知道她在哭，说话的音调软了些：
　　“可能是小陈知道内幕，知道这个事来头有多大，分析了结果之后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吗？”
　　“她知道的确实比我多。”纪惜桐哽咽答，“如果她不认识我的话，根本就不会参合这些事，最后把自己搞得那样凄惨。”
　　如果自己没有经历死亡，没有见到过心爱的人上一世的悲痛，不知道父亲会因为愧疚自杀，母亲的后半生会过得那样孤独，纪惜桐或许还会抛却安危，鼓励纪秉怀为了新闻事业的良知，为了自己追逐半生的崇高理想去调查税案。
　　可经历了这么多，见证了多次至亲离去，她真的无法做到不去阻止纪秉怀参与调查了。
　　“小陈说的不一定准确啊，她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纪秉怀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首先我还没决定一定要去了解税案的事情，其次企业缴纳税款这件事，她作为一个企业经营者肯定是不想引起公众和稽税机关的关注的说话自然是向着自己那个阶层的人的——”
　　“再说了，你为什么要这么相信她的话，她和你的关系难道比我们父女还要亲近？”
　　纪秉怀并不信女儿的话，他自认为生活经验丰富，许多时候都会选择坚持己见。因为行的是向善之事，纪母以及从前的纪惜桐，都觉得这是种因理想而生的坚定。而此刻的纪惜桐却只觉得他刚愎自用。
　　长久的沉默中，父女两个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嗡的一声震动起来。
　　看到来电人的名字，被困在恐惧中的纪惜桐在刹那间解脱了。
　　她接起电话，轻轻说了声喂。
　　陈郁干净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哭了？”
　　纪惜桐吸了吸鼻子，嘴硬道：“没哭。”
　　陈郁没和她争辩，只道：“我已经快到叔叔阿姨住的小区了，还有五六分钟就到了，你等等我。”
　　她的话给纪惜桐吃下了一枚定心丸，委屈和不安都在慢慢消散。
　　有时候心爱的人一句话就能带给彼此莫大的力量。
　　电话那端的陈郁还在讲话，她劝纪惜桐不要着急，不要害怕，她可以为她遮风挡雨。
　　门铃响起，纪母开门迎她进来。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后，陈郁微喘着气推开门，身影被明亮光线模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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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抱紧我就不难过了。”◎
　　室内的隔音效果并不好，纪母早就听到了房间内沉闷的争吵声。
　　父女两个都不喜欢尖着嗓子吵架，他们的争吵听着更像是一场谁也无法说服对方的争辩。
　　陈郁进门的刹那，纪母仿佛看到了救星。
　　她们还未来得及对话，陈郁便在纪母的指引下推开了房间的门。
　　光亮涌进来的刹那，纪秉怀微眯眼，循着纪惜桐的视线侧身。
　　“抱歉我来晚了。”陈郁缓了几秒开口，像是在向纪秉怀致歉，又像是在让纪惜桐宽心。
　　她走得太急，长款风衣又很碍事，上楼时候她干脆脱下披在自己的小臂上。
　　纪惜桐只望了一眼就知道她是跑着上来的，心底的歉疚感更浓重了。
　　“今天有两个比较重要的会议，我没接到惜桐的电话。”陈郁往里走了些，立在纪惜桐身侧，好让纪母也进来。
　　门被纪母阖上，短促的声响很像一声叹息。
　　熟悉的身影拢了下来，纪惜桐刚要抬首，陈郁的风衣便落在了她的膝头，遮住了她的小臂。
　　纪惜桐明白她的意思，陈郁在暗示她不要说话，剩下的一切都交给她。
　　三个女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纪秉怀身上，恍然间，他产生了种受人审判的错觉。
　　这种气势被压了一头的感觉很不舒服，纪秉怀靠着工作台，手臂往座椅的方向挪动。
　　等到纪秉怀拽过椅子坐下，陈郁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大概聊到哪里了？”她问。
　　纪秉怀圈着胳膊默不作声，纪惜桐见状，浅声道：“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长久压抑着喉头的哽涩感使得她说出第一个字时声调就显出不符合往日的沙哑，陈郁望着她的神情，推测她应该说出了关于车祸和死亡的事情。
　　结合纪父的反应，陈郁大概明白纪惜桐为什么会这样难过了。
　　贴着身侧人的那只手小幅度动作，在旁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温柔地拍了拍。
　　纪惜桐垂眸，藏住了眼底的泪光。
　　“泉镇的骗税已经猖獗到了您难以想象的程度了。”安抚好纪惜桐，陈郁看向正在喝茶的纪秉怀，“如果我的推测合理的话，可以说是整个堰市的骗税已经猖獗到您难以想象的程度了。”
　　“空口无凭，你是怎么推测出来的？”纪秉怀搁下茶杯，反问道。
　　“从近期和泉镇的合作发现的。”陈郁即答。
　　纪秉怀不语，静待着她的解释。
　　“友仁的纸面数据只有一家大型加工厂，但当我的订单拉到超过它自身产能的几倍时，友仁依旧能接单。”陈郁停顿了片刻道，“这意味着，它要么是私自建立了多家没有合格资质的工厂，要么意味着它将订单交付给了各家代工厂。”
　　“友仁是明面上堰市最大的罐头生产商，除了和它合作，我还联系了堰市其他生产商。通过和它们合作大概能推断出堰市整体的产量。”
　　听着她的话，纪秉怀捏着茶杯的手一紧：“如果要数据准确一点，你岂不是和堰市的其他罐头企业也合作了？”
　　陈郁没有否认他的猜测，只是道：“您听我继续说。”
　　“在一定的时期内，原料、市场、商品产量这紧密相连的三者应该是在一定范围内波动，尤其是这样的食品行业。”她道，“陈氏实业对于原料供应范围内的数据还是较为准确的，我查阅过了很多材料，加上相关上市企业的税务公示——”
　　“再结合堰市出口方向的数据，很显然它们的产能和原料市场的供应明显挂不上勾的。”
　　纪秉怀也大概了解一些财税方面的政策，知道堰城大多数上市公司都不会公布应交税费的发生额，中间的资料查阅和计算都需要耗费相当大的时间和精力去推算。
　　陈郁经营的一诚，甚至包括陈氏都和它们没有利益冲突，这样做显然是得不偿失，甚至是纯属瞎操心。
　　他凝视着陈郁，似乎是想看透她做这一切的根本目的。
　　纪母不了解这块，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她大致明白了一点：这当中的运作应该存在数据造假。
　　“所以说，它们其实根本没卖出过那么多货物？”纪母道。
　　“是了。”陈郁浅笑道，“这些程序当中最可操作和对于它们而言获益最大的就是骗取出口退税。”
　　“我这只是从食品方向入手推测的，其实服装行业才是大头，但是那方面的数据我很难找到。如果对比同等级的地级市，有这样繁荣商贸市场，那堰市一定会是首屈一指的经济强市，但是……”
　　纪秉怀明白她的意思了，捧着茶杯的掌心感知不到温度了，他蓦的觉得周遭很冷。
　　如果真的按照陈郁分析的这样，那么堰市这些企业背后的利益链将会是无比庞大的。
　　庞大到可怖。
　　“你为什么会查这些？”纪秉怀轻咳了声，“你和你爸的公司，显然不会和他们产生什么利益冲突。”
　　陈郁并未过多解释，她只是笑：“我就是无意间发现的，所以当您说要去泉镇时就想起了这件事。”
　　纪秉怀的记忆力很好，他记得自己在席上曾经试探过陈郁，问陈家和泉镇那边有没有商业合作，陈郁当时给的答案明明是否定的。
　　这样一来，时间线是完全对不上的。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纪惜桐崩溃而沙哑的声音：
　　“因为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果一切都按照既定方向发展，那么我会死在二零一三年六月三号的晚上。”
　　“你如果坚持查下去，我们一家都会死。”
　　纪惜桐所描述的死亡场景慢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渣土车似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撞上了自己的黑色大众。
　　火光在幽暗雨夜里散着萤萤的光亮，鲜亮且诡异。
　　后背栗然发冷。
　　“这不太合理。”纪秉怀道，“我是说，你们了解到这么多不太合理。”
　　“前段时间有看一些关于记者生平事迹的传记集合，很多人没能全身而退。”陈郁淡淡道，“惜桐读完这些就很担忧您的安危，所以知道您的想法之后，反应有点激动。”
　　纪秉怀刚要开口，纪惜桐便开口附和了陈郁的观点：
　　“我看完那些，就一直没能休息好。最近工作压力也大，可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纪秉怀嘴唇翕动，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们为什么笃定我一定会调查这件事，要来干涉我呢？”
　　“从您打电话叫我过来，到现在阿郁给您解释完原因，您敢说自己没有调查的想法吗？”纪惜桐语调很慢，一点一点剥开了纪秉怀内心的真实想法，“其实您已经做好决定了，叫我们过来也仅仅是为了多了解一些情况，不是吗？”
　　这么多年来，纪惜桐一直很乖。
　　她理解父亲的坚持，体谅母亲的苦衷。活了二十多年，做过的所谓的最叛逆的事情也就是和陈郁一起出柜。
　　她从未用这样的语调和纪秉怀说过话，霎时间，纪母和纪父都很震惊。
　　“小桐，爸爸不是——”
　　纪秉怀话未说完便被纪惜桐打断了：“总之，税案这件事背后要比您想得复杂得太多太多。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稽税机关远比您专业得多。”
　　“我是您养育的，没资格要求您处处为我着想。”纪惜桐哽咽了下道，“可是你想想妈妈，想想这么多年来妈妈随着你搬了多少次家，换了多少份工作？”
　　纪秉怀目光闪烁，隐忍着情绪，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纪母听的酸涩，她的目光在丈夫和女儿之间流转。
　　“我很能理解你的理想和抱负。年轻的时候也是看重了你身上的刚正才嫁给你的。”纪母道，“但是如果这件事真按照小桐和小陈说的这样严重的话，咱们就别调查了。”
　　“有时候大义是为了千万人舍弃了小家，但是对小家来说，这反而是种自私。”
　　说着，纪母的掌心落在了纪秉怀颓丧的肩膀上。
　　室内安静了下去，良久他终于道：“我明白了。”
　　纪秉怀道：“我不会让自己牵扯进这件事了。”
　　“所幸这件事除了咱们也没有人知道。”纪秉怀宽大的手掌覆上了纪母的手背，“一切就到此结束吧。”
　　他们那侧的灯光分外明亮，纪惜桐抬眸，刚好看到灯下他们刺眼的白发，眼眶不禁发了涩。
　　深深地叹了口气后，纪秉怀翻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将印着相同号的发票点燃。
　　火舌蹿了上来，在黝黑的眼眸中跃动。
　　连片的灰烬落下，证据就此消弭。
　　下了两层楼时，纪惜桐还有些回不过神。
　　陈郁注意到她的走路姿势不太对劲，抢先下了一节台阶，来到楼道转角的平台处，视线落在了她的高跟鞋上。
　　“脚不舒服吗？”她问。
　　纪惜桐摇头：“还好，不是很痛。”
　　“那就是痛。”陈郁将风衣卷了两圈变成了一团，送到了她跟前。
　　纪惜桐微怔。
　　“帮我拿着。”陈郁道。
　　纪惜桐蓦的明白了她准备做什么，忙摆手：“我没事的，再坚持一会走到你车上就好了，反正也没多远。”
　　陈郁微抿唇，干脆将风衣放到了上两级台阶上，按着纪惜桐的肩膀要她坐下。
　　“会把你衣服弄脏的。”她道。
　　“放都放了，已经脏了。”陈郁腕子发力，很快就让纪惜桐坐下了。
　　她小心翼翼地脱掉了纪惜桐的高跟鞋，看到了被磨破的地方。
　　“都这样了，上去给你拿平底鞋也一样会被磨痛。”陈郁轻叹息，“你上来，我背你。”
　　“我真的没事。”纪惜桐仰首望着她，“你不用担心。”
　　纪父纪母都是很要强的人，他们早前就拒绝了陈郁的好意，坚决不搬去她联系的有电梯房的小区。
　　陈郁为了不让他们发现端倪，只得寻遍了邺城，找到这个重住户安全的老式小区，好让他们用有限的资金购置一套性价比较高的住房。
　　从自己上楼的那会她就有些后悔没再把搬家的事情安排妥当一点，现在见到纪惜桐的脚磨破了，她就更懊悔了。
　　身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更高楼层人下楼了。
　　“有人要下来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不能挡道。”陈郁不等纪惜桐回答，便借力扶起了她。
　　下巴磕上陈郁略显单薄的背脊时，纪惜桐还在愣神。
　　两个女生的爱情并不是一方完全依赖另一方的，两个女生的爱情应当是相互扶持着成长的。
　　可陈郁却选择了为她遮风挡雨，毫无怨言的付出。
　　就和现在的她们一样，陈郁不愿她再感觉到一丝疼痛，宁愿用和她一样单薄的肩膀将她背负起身。
　　回过神时，纪惜桐已经红了眼圈。
　　“年纪轻的我还是有健身的，不是十年后的那把病骨头了。”陈郁收拢小臂，将她护得更紧了，“你抱紧我，拿好你的鞋和我的风衣。”
　　虽是一句玩笑话，可纪惜桐听了却有些难过。
　　十年的时间改变太多了，她的阿郁本该健康平安的活下去，顺遂清贵的过完一生，后来却因为她经历了那么多事。
　　如果她们没有相识，三十七岁的阿郁应该已经和心爱的人携手走过了很长一段时光了。她们相伴着成长，年轻时为未来擘画美好的蓝图，中年时已经拥有了别人所艳羡的一切。
　　如果她们没有相识，阿郁老年时就可以和心爱的人紧挨着花白的发，牵手坐在暖阳下垂垂老去。
　　纪惜桐埋首在她脖颈间，压抑着哭腔。
　　滚烫的泪落进到陈郁衣领里。
　　“怎么哭了？”陈郁回眸。
　　“我难过。”纪惜桐呜咽着道，“我好难过。”
　　“是因为你爸爸的不理解吗？”陈郁放慢了步调，“还是因为其他事情？”
　　纪惜桐抬眸，一眨眼便有眼泪落下：“如果你不认识我就好了。那样你的人生就不会被我打断，不会经历这一系列的变故了。”
　　“就因为这个吗？”陈郁哑着嗓子轻笑，“没遇到你，我的人生应该会很无聊。”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缘分很奇妙。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的。”陈郁喃喃道，“即使能重来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会选择记录下那串号码，然后拨通。”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走出了楼道。室外的阳光正明媚，在明亮的光线中，周遭的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陈郁方才还略感些吃力，走到楼下时所有的疲乏却都消散了。
　　在她的身后，纪惜桐已经泣不成声了。
　　“还是很难过吗。”陈郁温声道，“抱紧我就不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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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我要成为你的退路。”◎
　　纪惜桐脚上有伤，陈郁一到家便去找碘酒。折回沙发边时，纪惜桐已经不在原处了。
　　“惜桐。”陈郁回首唤她。
　　盥洗间里传来纪惜桐略显闷重的声音：“我在这里。”
　　陈郁提着小药箱来到盥洗间门口，叩了叩门。
　　“门没锁，直接进。”里面的人答。
　　推开门，纪惜桐正赤足踩在垫子上，纤细的小臂别在身后解着拉链。
　　“要我帮忙吗。”陈郁将药箱放在洗衣机上，迈步上前。
　　这件衣服在后颈处设计了拉链，虽然很显版型和气质，但穿脱不太方便。今早纪惜桐换衣服时，身后的这排拉链也是陈郁帮忙拉上的。
　　指尖相触，纪惜桐瑟缩了下。
　　“是要洗澡吗？”陈郁问。
　　“中午出了很多汗，不太舒服。”纪惜桐答。
　　“你先洗澡，等下我来给你上药。”
　　陈郁的指节垂了下来，洗衣机上的药箱重新被提起，她正要转身，纪惜桐却突然牵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衣领敞开着，露出了纤长白皙的脖颈，松弛的衣料亦遮不住精致分明的锁骨。
　　纪惜桐的眸中潋滟着水泽，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
　　“一起洗吗？”她道，“你背我也出了很多汗。”
　　陈郁微怔，继而轻轻挣开腕间的束缚。
　　“惜桐，我很清楚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陈郁道，“这是基于相爱的基础上的，为了你我甘之如饴。”
　　内心最深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夹杂着自卑和歉疚的血液汩汩流淌出来。
　　纪惜桐的手腕滑落，别在耳畔的发也散了下来。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沮丧道，“我只能看着阿郁为了我付出，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郁的眸色更加温和了，她揉了揉纪惜桐的发，空着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好的付出了。不然我的努力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她浅笑了下，继续道：“先洗澡，我在外边等你。”
　　*
　　陈郁中午回来得急，没来得及吃午餐。
　　纪惜桐洗完澡出来时，陈郁煮的意面刚好出锅。
　　这算是她会做的为数不多的餐品了，纪惜桐擦着发走近，陈郁已经给她的那一份浇上酱汁了。
　　“我先去吹头发。”纪惜桐道。
　　“好。”陈郁颔首，解着身上的围裙。
　　几分钟后，陈郁便握着碘酒和面签来到她身边。
　　纪惜桐关掉吹风机，垂眸望着半跪着专心致志给她上药的陈郁。
　　相较于从前这个年龄段得她，她的发修得短了许多，散着时只及肩膀了。
　　纪惜桐望着她年轻的面庞，眼前的画面和回忆里的重叠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陈郁的白发。
　　三十出头的陈郁喜欢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木自己，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实在撑不住了，她会伏在办公桌上小憩。
　　纪惜桐只敢深夜靠近她，用飘渺透明的指节轻抚她紧蹙的眉心。
　　暖色调的灯光下，陈郁的白发分外刺眼。
　　那一刹，纪惜桐的难过无以复加。
　　她忽然很希望陈郁能彻底忘记她，能有个深爱她的人取代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
　　也就是那时开始，纪惜桐不敢再入她梦中了。
　　她离开了陈郁很久，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喧嚣的人世间，渺小如尘埃。可不管旅途的终点在哪里，纪惜桐都会在最后回到原点。
　　空荡清冷的书房里，陈郁依旧是一个人，只是她的白发更多了。陈聆拉着她去染发，可每次染完没多久，她的乌发间总会多出那么一两根刺眼的白发。
　　她的阿郁好累。工作完了还会帮她整理遗世的手稿，重新装订后投去出版社。
　　纪惜桐曾听到过她和陈聆的对话。
　　陈聆觉得她做的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心爱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陈郁听到她的话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仿佛卸去了千斤重担，语调轻松了许多。
　　她答：“我很清楚我现在所做的一切。这是基于相爱的基础上的，为了她，我甘之如饴。”
　　相同的答案，纪惜桐又在今天听到了。
　　她的阿郁此刻正对她浅笑：“怎么走神了？”
　　“这说明你上的药不痛。”纪惜桐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嗓子哑了。
　　陈郁起身，摸了摸她的长发：“头发还没吹干，我再帮你吹一下。”
　　纪惜桐未答，兀自圈住了她的腰。
　　望着窝在怀里不肯撒手的人，陈郁只得将她抱得更紧些。
　　终于等到人松手，陈郁又半跪着帮她穿鞋。
　　“下次出门不要再穿这双高跟鞋了。”她念念碎碎，“这是之前你网购的那双吗，下次我们去实体店里试试……”
　　她抬首，坐着的人便倾身下来，吻住她的唇。
　　纪惜桐很少会有这么主动的攻势，陈郁了解她，料定她坚持不多久。
　　半分钟后，陈郁起身，很快就压倒了她。
　　纪惜桐的温热的掌心抵着她的后颈，似是种邀请。
　　陈郁的小臂揽住她的肩膀，借着力顺势将她拨正了位置。
　　柔软的被褥陷了下去，相抵着的鼻尖蒙上了层薄汗。
　　“意面要凉了。”陈郁微喘着息说道。
　　“凉了就不吃了。”纪惜桐的语调发着颤。
　　她偏过头，看到了陈郁撑在身侧的手。
　　压抑得太久，陈郁手背的青色血管看得很清晰。纪惜桐的指尖抚过，觉得这样的手多出了几分力量感。
　　温柔的亲昵使得纪惜桐微仰脖颈，陈郁的发摩挲着她的脸颊。
　　“我有时候很怕睡着。”陈郁贴着她的颈侧说话，“很怕醒来后这一切都变成了一场梦。”
　　纪惜桐握着她的指节带着她的掌心落在自己的心口，感受蓬勃的心跳。
　　“我是真实的。”纪惜桐的声音颤得明显了些，“不是梦。”
　　触感是温软而真实的，语调和鼻息都是能真切感受到的。纪惜桐闷哼会随着她的力量而改变，拥着自己的小臂也会收紧，贴在后背的指节偶尔也会带来痛感。
　　陈郁所有的期许都会得到回应，有时纪惜桐给予的回馈远比她期待的更热情。
　　她要溺亡在纪惜桐的温柔里了。
　　再下楼时，厨房里的意面早就凉透了。在院子里撒欢了一下午的宽宽也早就累了，现下正吐着舌头趴在地上喘气。
　　纪惜桐裹紧了陈郁的外套下楼，宽宽迫不及待地奔了过来。
　　“汪！”
　　“今天中午还没喂它。”陈郁整理了下居家服上的褶皱，小声道。
　　纪惜桐弯腰，揉了揉宽宽的脑瓜：“今天是真给孩子饿着了。”
　　陈郁去给宽宽拌狗饭，纪惜桐去下厨，忙活了十来分钟再次在餐桌前碰头。
　　纪惜桐端着餐盘的指尖被烫得泛红，陈郁捉着她的腕子检查了遍，确认没事后才松开。
　　“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故，没必要这么紧张。”纪惜桐拨着碟子里热腾腾的意面，低低道。
　　“吃完饭要去散步吗，正好遛遛宽宽，培养一下亲子感情。”陈郁转移了话题。
　　“你觉得我还有力气吗？”纪惜桐愁眉苦脸道，语毕，她又很小声地添了句，“阿郁怎么不累啊。”
　　陈郁还是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那么容易累呢？”她托着下巴问道。
　　“吃你面吧。”纪惜桐嗔道。
　　……
　　陈郁今天还有未完成的工作。
　　纪惜桐抱着枕头一觉睡醒了陈郁都还没回房间。
　　她踩着柔软的毛毯来到书房时，陈郁才从一堆数据中抬起头，对上纪惜桐的眼睛。
　　戴着半框眼镜的陈郁气质更显冷清了。
　　她屈起指节拨动保险柜锁，将文件都锁了进去。
　　“我还有一会，你先去睡觉。”陈郁推了推眼镜道。
　　“还是在算泉城那边的数据吗？”纪惜桐问。
　　“嗯。”陈郁没有隐瞒她。
　　纪惜桐靠着纯色的墙壁，开口道：“我爸他应该不会再插手了。我妈妈也不支持他去做的事情，他是不会去做的。”
　　陈郁交着指节，沉声道：“我得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有任何变故，我们恐怕都承担不起了。”
　　“今天你和爸爸说的，我大概听懂了一些。”纪惜桐道，“你是在拿一诚当诱饵吗？”
　　“也不算。”陈郁答道，“目前都在合理的控制范围内，不会有问题的。”
　　“现在的一诚还没像十年后那样扩张，它应该没有承担太大风险的能力。”纪惜桐闷声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心血会怎样？”
　　陈郁望着纪惜桐，轮廓被灯火渲染得很柔和，她的语调温柔且坚定：
　　“我要成为你的退路。”
　　“那你呢？”纪惜桐上前，立在了她的书桌前，垂眸道，“你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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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别出门。”◎
　　“那你呢？”纪惜桐垂眸，“你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吗？”
　　陈郁交着的指节缓缓收紧，眸色幽深了许多。
　　“陈氏是我的退路，我爸爸会是我的退路。”顿了顿，她缓缓道，“最重要的是，只要你在，我就永远有退路。”
　　“阿郁。”纪惜桐唤她，“小聆说你是在平静中爆发，在沉默理智中疯狂，我觉得一点都不假。”
　　“不管是上一世那几次轻生，还是你一遍又一遍试探我的存在，我都觉得很疯狂。”
　　“这样的你，真的有为自己打算吗？还是准备孤注一掷，只给我留好了退路？”
　　纪惜桐的眼前又浮现了陈郁在雨夜里驾驶汽车急驰在黑黢黢的道路上的场景，远光灯刺破了黑漆，点亮了幽静房间内的黄色符纸，幻化成了肆意舔舐的火舌。
　　陈郁愈是做疯狂的事情宛若幽潭的眼神就更加平静。
　　幽潭里没有一丝波澜，成了彻头彻尾的死水。
　　长久的无声对峙中，陈郁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身前，伸开双臂圈住。
　　纪惜桐的话唤醒了陈郁心底蛰伏已久的不安和恐慌。
　　窒息和悲痛感无孔不入，她又想起了那十年漫无边际的绝望。
　　“好了，放宽心。”陈郁仰首望着她，暖黄色灯光下眼眸格外柔和，“我肯定是在能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做这些事——”
　　“我守了这么多年才和我最爱的人相聚，我比谁都惜命。”
　　她像哄小孩似的咬重了纪惜桐最想听到的词汇的发音。
　　纪惜桐捧起她的脸颊，指腹贴着她流畅的下颌线。
　　“你哄我。”她瓮声瓮气道。
　　“哄我老婆有什么奖励吗？”陈郁浅浅的笑。
　　唇畔被拇指指腹抚上，陈郁微启唇，露出一点齿尖。
　　“连个吻都不舍得奖励我吗？”她道。
　　纪惜桐指节轻颤：“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陈郁温暖的掌心沿着她腰际的曲线摩挲，一粒碎石落进了纪惜桐心间，激起了阵阵涟漪。
　　觉察到指腹间的轻颤，陈郁托着纪惜桐坐在自己膝上。
　　“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纪惜桐抵上她的肩头，眸中漾着水泽。
　　陈郁轻啄她的面颊，鼻尖蹭过她的鼻翼。
　　“眼镜太不方便了，帮我摘了吗？”陈郁喃喃道。
　　她的语调里藏着几分蛊惑的意味，纪惜桐被她掌心的温度催得汗涔涔的。
　　她顺从着陈郁的意愿，指尖触碰到了窄窄的镜架。
　　视线归于模糊的刹那，陈郁的吻也落了下来。
　　纪惜桐的后背抵上了实木桌，仰着脖颈迎接点点亲昵。
　　她在担忧，而陈郁却在恐惧。
　　和过去精力旺盛且带着爱意的放纵不同，陈郁在追求一种真切，她比谁都恐惧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最终会变成虚幻的泡影。
　　她指腹深入所触及的温度和附在耳畔的喘息声才能让她心安。
　　陈郁将纪惜桐拥得更紧了，似乎想要将她融入骨血。
　　“阿郁——”纪惜桐带着哭腔唤她。
　　“我在。”陈郁单手撑着桌面，垂首亲吻她轻颤着的眼睫。
　　纪惜桐的眼尾泛着红，眸中含着泪光。她深深地凝望着陈郁，鼻息不稳：“你在害怕吗。”
　　回答她的只有更深切的亲昵。
　　她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离开书房的了，只记得思绪归位时陈郁泪落在了她的眼窝处。
　　泪痕覆着泪痕，纪惜桐明明没有再哭，看着却像是泪流满面。
　　“我害怕。”陈郁语调沙哑。
　　她害怕不可逆转的宿命，更害怕重回最绝望最漫长的那十年。
　　陈郁很少哭。
　　她太内敛了，连放声痛哭都很少做到。
　　纪惜桐揽住她的肩头，指节没在她的发间。
　　陈郁紧咬着下唇，将哽咽声都吞回腹中。
　　“回来的每一天我都在害怕，我害怕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害怕一觉睡醒，身旁就再也没有你了。”
　　“你和小聆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个疯子，我疯了多久连自己都忘了。”
　　“阿郁。”纪惜桐轻轻揉着她的发，微哽道，“阿郁——”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陈郁贴着她的面颊，“不管那些事情会不会发生，签证办理下来，你和叔叔阿姨立即就走，等我处理完一切再回来，好不好？”
　　“陈氏会为一诚托底，我爸爸会给我托底。一直都在邺城的话，我不可能有事的。”陈郁附在她的耳畔，“可如果你有事，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话最好，如果真的有事，我们也一定会平安度过。”陈郁感受着她掌心的抚摸，鼻子酸酸的，“我们就在国外结婚，不管什么世俗，不管父母认不认可了。”
　　黑暗里，陈郁眸中似有花火在灼烧。纪惜桐几次想说话都被喉头的哽涩感阻拦了。
　　“我们都不会有事的。”她重复道，“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
　　关于泉镇无证食品加工厂虐待残障员工的报道在三月中旬发布。
　　在巨大的声讨声中当地有关部门进行了深度彻查，捣毁了十多家无证食品黑厂，解救出了近百位残障人士。
　　电视屏幕上，衣衫褴褛且瘦骨嶙峋的残障人士被志愿者搀扶出来，惊魂未定地面对着摄像头。
　　在多方配合下，部分残障人士找到了原本的家，还有很大一部分无家可归，只得送往残疾人福利机构。
　　在这样大规模的彻查中，友仁安安稳稳地存活了下来，甚至还收到了赞扬。
　　电视机前，纪秉怀听着新闻报道，心在一点点下沉。
　　他一直在关注整治进展，在略感欣慰的同时也意识到了陈郁和纪惜桐所说的利益链错综复杂到底是什么概念。
　　按照常理，这么多家正规或非正规的工厂倒闭必定会引起多方面的连锁反应。纪秉怀一直是相信相关单位的公正性的，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利益团伙串通起来，从账目和供词都作了完善准备。
　　今天是个大晴天，可纪秉怀却从头冷到了脚后跟。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听从了家人的建议，没再过多牵扯进这件事。
　　纪秉怀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去阳台晒太阳。
　　春日午后的阳光浓似花生油，纪秉怀靠着躺椅，微眯着眼睛侧身看着楼下。
　　道边葱郁的树木下停着一辆堰市牌照的黑色轿车，里面似乎还有人坐着。
　　纪秉怀没有探身观察，而是继续惬意地躺着，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掠过那辆汽车。
　　十几分钟过去了，车里的人还是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开的意思。
　　纪秉怀啜了口茶，摁亮了手机屏幕，给纪母发消息：
　　“别出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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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终倒计时》
　　文案:
　　上苍给白觐开了个莫大的玩笑:作为一名医生，她患癌了。
　　同事告诉她，这是肝硬化引起的肝癌，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办理好休假申请，走在长廊里，周遭汇聚来了各色目光。
　　白觐不在乎，她心底只有一道声音:
　　“该怎样让逢安忘了她。”
　　她有个一个小她八岁的同性恋人，名字叫沈逢安。
　　她们逃避了世俗，偷偷浪漫了许多年，而今也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了。
　　白觐对着镜子演练了许多遍分手的话语，可一开口，拙劣的演技还是让她被沈逢安一眼戳穿。
　　怀着歉疚的心情继续接受治疗，白觐平安度过了这个盛夏。
　　病床边，劳累了许久的沈逢安扣着她的指节睡着了。
　　白觐望着她干净温柔的容颜，疲乏病倦的指尖拖拽着签字笔在日记本上写上了这样一句话:
　　“今夏就要过去了，我还能陪你度过下个盛夏吗？”
　　文案写于2035.7.8 4:55
　　偏现实向虐口文
　　患癌医生&年下学者
　　年龄差八岁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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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阿郁，我不怕。”◎
　　他们不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了，纪母反应迅速，立马反锁了防盗门检查了单元门是否处于关闭状态。
　　等到她惴惴不安地等在客厅时，纪秉怀才端着玻璃杯从阳台出来。
　　“泉镇来的？”纪母扶着餐桌站起身。
　　“反正是堰市的车牌号。”纪秉怀沉沉叹了口气，“不过不用担心，大概率跟税案无关，应该还是那些倒掉的厂子想报复。”
　　“我给女儿打过电话叫她们最近不要过来了。”纪母惆怅道，“不知道这些人要守多少天了。”
　　纪秉怀点了根烟，愁眉苦脸地抽了两口道：“照理说，他们的车应该进不来小区，这肯定是有人领着他们进来的。”
　　所幸单元门一直是关闭着的，只有本单元内的住户才能随意进出。这个时间段外出工作的住户还未回来，年迈的老人也没出去散心，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去开门。
　　纪家人搬来这里没多久，出行又很低调，和邻居们都不太熟悉，他想不通是谁暴露了他们的住址。
　　“咱们当初搬家的时候应该没人知道去哪吧？”纪父看向纪母。
　　“咱们是晚上走的，搬得又快，对门都不知道咱们上哪去了。”纪母答。
　　窗帘方才被纪母拉上了，客厅内的光线有些暗。
　　纪秉怀闭眼沉思，回忆着这段时间上门拜访过的亲友。
　　“女儿、小陈、老刘……”纪父沉吟着，忽然睁开眼睛，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对视一眼，纪母说出了他心中的猜想：
　　“你是说，女儿那边早就被人盯上了？”
　　夹在指间的香烟早就燃到了尽头，处于诧异中的纪秉怀被烫了下才压灭了火星。
　　“女儿不太可能，她自始自终就没有参合进这些事，我怀疑是小陈被人盯上了。”纪秉怀道。
　　“这怎么可能，以小陈她爸妈的背景，谁敢在邺城盯她？”纪母竖起一指，指着天花板晃了晃，“我怎么觉得是老刘被人盯上了？”
　　“老刘跟我合作了这么多年，不会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纪秉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郑郁打断了。
　　“你想想看，这些人很大概率还是冲你们查黑心企业这事来的。女儿和小陈根本没参与进来，怎么会找上她们？刘彦临这个人我一直觉得心眼有点粗，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那到不至于。”纪秉怀看着被捏扁的烟头沉声道，“老刘小事上粗一点，大事上是拎得清的。更何况，他这人比我惜命多了，被人跟踪会发现不了吗？”
　　“你们这些男人啊，听不进别人说什么，还无条件相信自己兄弟。”纪母有些生气，“你现在就该打电话，问问他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纪秉怀不屑于他前半段话，但后半段话还是给了他一些提醒。他又点了一支烟，绕进了小房间，关上了房门。
　　在他讲电话的时候郑兰也没闲着，她给纪惜桐发了许多条消息，叮嘱她和陈郁一定要小心。
　　收到消息的纪惜桐刚从单位到家。
　　她昨晚和陈郁聊了许久，都说出了心底话。
　　她听从了陈郁的安排。今天去单位就是为了递交离职申请，准备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时间里安心守家。
　　和妈妈通完话，纪惜桐匆匆拨通陈郁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陈郁的声音传来，纪惜桐稍感心安。
　　听完叙述，陈郁温声安慰她：“你在家好好待着，最近哪也不要去。家里是最安全的，我前段时间已经联系了安保公司，常在别墅周围停着的那几辆车也都是负责安保的，你不用担心。”
　　“你爸妈那边我也有安排人，等下我把车牌号发给你，你转告他们。”陈郁用侧着首肩膀抵着手机听电话，连续签了几份合同，“我马上就回家，你不要怕。”
　　她说话虽然沉稳，但纪惜桐还是从微弱的鼻息声里听出了她的紧张。
　　“阿郁，我不怕。”纪惜桐道。
　　收到纪母的消息后，连续一个多月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前段时间虽然幸福但总有种是偷来、借来的感觉。
　　纪惜桐觉得自己是被宣判了死刑的犯人，惴惴不安地等待执行日期的到来。
　　这种不安感几乎贯穿了她每日的生活，繁忙的工作间隙，亲密无间的走神，休闲娱乐的每一瞬。
　　而今收到了这样的消息，不管是冲着纪父调查黑心企业来的，还是冲着税案来的，对纪惜桐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可以专注于安全保护，不必让忐忑不安充斥在自己的每个幸福惬意的时刻了。
　　“你也要注意安全。”纪惜桐抿了抿唇，“我等你回家。”
　　*
　　紧张的氛围延续到了晚上。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纪秉怀居然很快处理好这件事了。
　　傍晚时，这几个人要跟着回家的住户进单元楼，被人拦下了，发生了争吵。
　　纪秉怀立马报了警，将不同时间段拍摄的视频都交给了警察。
　　她留纪母在家，自己乘着警车去公安局做笔录。
　　警察得知他是报道泉镇虐待残疾人职工的幕后记者后，态度变得更好了。
　　经过一番审讯，这几个人老实交待了蹲守在小区的动机。
　　纪秉怀听了哭笑不得。
　　他们先前通过疏通关系经营了两家有合格资质的工厂，招聘了残疾人避税。结果纪秉怀的报道发出后，堰城政府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查整治，他们的工厂因为存在虐待残疾人的行为被处以了沉重的罚款。
　　在开办工厂前，这几个人就是当地有名的地痞流氓，不是第一次“进宫”了。
　　他们从报纸上记下了纪秉怀和刘彦临的名字，一路打听摸到了邺城，摸到了刘彦临上班的报社，又跟着刘彦临摸到了纪秉怀的新家。本来准备狠狠报复一下纪秉怀和刘彦临，结果却被提前发现了。
　　和堰市的警方了解了下情况，邺城的警察也有了大致判断。
　　“你们这些人啊，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怎么就不反思反思自己，一味地想要报复别人？”
　　警察拍桌，黑水笔跃了下又很快落了回去。
　　几个老油条缩了缩脖子，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其中一个光头还掏了掏耳朵，吹走了小指上的灰。
　　纪秉怀走出审讯室，被派去刘彦临那里了解情况的警察也回来。
　　三个铐着手铐的男人被押下车，从两位警察的交谈中，纪秉怀得知了刘彦临的情况。
　　“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打了。”
　　“对，也是个记者。”
　　“严重吗？”
　　“送去医院了，但应该没有伤到要害，估计是轻微伤。”
　　“唉，这两个记者都挺了不起的。”
　　……
　　纪秉怀忽然觉得很累。
　　她靠着白墙站了会，一位女警见他不适，主动上前询问。
　　“我没事。”纪秉怀冲她摆手，“休息一会就好。”
　　“他们这几个人应该会……”
　　“关个五六天，罚款五百块。”纪秉怀接上了她的后半段话，苦笑道，“这种事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我知道。”
　　女警一愣，顿了片刻道：“你朋友受到了实质性伤害，加上他们这种团伙有黑\'社\'会性质了，更恶劣了，惩处应该会更严重的。”
　　“但愿能把这些渣滓多判几年。”纪秉怀撑着墙壁站直了身。
　　他的走出光线明亮的警局，略显佝偻的背影隐入了黑暗。
　　纪秉怀年轻时是重点高校的毕业生。在那个大学生还包分配工作的年代，纪秉怀有许多条出路。但他还是凭着一腔热血选择了现在的这条路。
　　这么多年来，他受到的威胁远不止一两次。亲朋好友慢慢也疏远了他们。
　　年轻时他从来没怕过——去山区拍摄报被拐妇女的惨状，被村民联合起来殴打。去调查煤矿坍塌事件，揭露了腐败，被人几番威胁。
　　有了家庭的羁绊后，纪秉怀收敛了许多。他只会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调查一些社会事件了。
　　当老友刘彦临和他诉说起泉镇残障工人的惨状时，纪秉怀沉寂许久的热血再次涌动。
　　他老了，再等几年就再也没有力气去触碰社会的某些痛点了。他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人，他看不惯近几年偏向娱乐且歌舞升平的新闻，也无法接受一直平庸的自己，因而刘彦临几句撺掇便将他拉上了船。
　　可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却让纪秉怀感觉到了力不从心。深埋着的怯懦人格也跳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谩骂。
　　在昏暗里行走了一会，纪秉怀被一束车灯照得眯了眯眼睛。
　　“纪叔叔！”陈郁坐在车内冲他招手。
　　纪秉怀顺着车灯走去，看到了驾驶位上的陈郁。
　　“您上车吧，我接您回家。”陈郁道。
　　“这太麻烦你了。”纪秉怀道。
　　“您先上车吧，我有话要对您说。”陈郁抬眸。
　　纪秉怀立了片刻，终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辆开动，不久便行驶上了国道。
　　“这不是我回去的路。”纪秉怀看着路标，心中警铃大作。
　　“我已经把阿姨接到我们住的地方了，我来也是将您接过去。”陈郁解释道，“那边的安保要好很多。”
　　纪秉怀微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关注我们家的事。”
　　陈郁搭着方向盘的指节逐渐收紧，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道：
　　“因为惜桐对我来说很重要。”
　　“重要也不至于——”
　　“纪叔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你说。”陈郁打断了他，语调听着严肃了许多。
　　两世的商场沉浮，让她的气场比年轻时更强了。见惯了大场面的纪秉怀竟也被她震慑住了。
　　“您和郑阿姨有出国的打算吗。”虽然是个带着征求意味的疑问句，但陈郁却说出了通知的感觉。
　　“你想让我们都出国？”纪秉怀尾音上扬。
　　“翻译协会有跨国研讨活动，我想着如果可以惜桐和你们或许可以出国住一段时间，等到堰市这边的事端平息了再回来。”
　　道路两侧有灯光照耀的地方分外明亮，而两个路灯间的间隔就显得暗淡了许多。
　　陈郁的侧颜浸在变换的光影中，恍惚间，纪秉怀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她的变化太大了。
　　纪秉怀还记得年前她见到陈郁的场景。那时她来纪家拜年还会下意识往纪惜桐身后躲一躲，和他们对话时候气场也没现在这样强。
　　他的女儿也是。
　　纪惜桐远没有之前阳光了。挑明税案来龙的那天，纪秉怀被她身上的阴郁搅得心神不宁。
　　“小陈。”纪秉怀张了张嘴，迟疑了许久才道，“你和小桐，真的已经经历过了一次死亡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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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只好来找阿郁了。”◎
　　“你和小桐，真的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了吗？”纪秉怀迟疑道。
　　变换着的光影让纪秉怀不大看得清陈郁的神色的转变了，常用的辨识谎言的方法不再适用。
　　陈郁的反应不大，她只是不紧不慢地拨动着方向盘，用平淡的语调道：“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应对眼下。”
　　“您既然开口问我了，心中就应该有了答案。我的回答一点也不重要。”
　　纪秉怀攀着后车座的手紧了紧：“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小桐说的‘我们一家都会死’是什么意思？”
　　“她开的是您借给她的车。”陈郁言尽于此，剩下的事纪秉怀应当能猜出。
　　余光里，陈郁能瞥见纪秉怀模糊的身影。他的面色变得煞白，僵直着身靠在座椅上。
　　怪不得今年纪惜桐对他坚持新闻调查的态度大转变。
　　纪秉怀嘴唇发着颤：“所以你帮我们，也是因为自己被牵连进来了？”
　　陈郁淡淡地笑了，并未多解释些什么。
　　“差不多吧。”她道。
　　这一路上，陈郁留足了时间让纪秉怀思考。
　　到达茗苑时已是晚间九点。
　　彼时郑兰和纪惜桐正焦急地等待着他们。
　　车灯打过来时，纪惜桐已率先迎了上去。
　　她习惯性地拥了下陈郁，后来又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匆忙将她松开。
　　“已经解决了，和税案无关。”陈郁只悄悄揽了她一下，算是回应。
　　她们没有做太逾矩的动作，可纪母还是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纪惜桐心下一紧，下意识地往陈郁身侧靠了些。
　　“郑阿姨，我们可以开饭了吗？”陈郁摆出了客人的姿态，缓解了她们相视的尴尬。
　　“可以了，可以了。”郑兰生疏地应了声。
　　面对陈郁的好意，她总是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郑兰的家境不差，父母都有政商背景。人生的前二十二年她也过过阔小姐的生活，知晓陈郁这个圈层里的人做事大多是出于何种心态。
　　他们都很重利。
　　单从女儿所说的好友关系来看，他们一家显然是不值得陈郁这样卖力帮助的。
　　陈郁既不收他们的租金，又找了安保团队护着他们一家，不管纪惜桐怎样劝解她，她都觉得亏欠着陈郁什么，因而主动提出做今天的晚餐。陈郁处理得也很妥当，她没有生硬的拒绝郑兰，而是和纪惜桐一起帮她打起了下手，俨然一副孝顺长辈的模样。
　　此刻纪秉怀和郑兰立在阶上，纪惜桐和陈郁立在阶下望着她说话，身份位置几乎颠倒。
　　郑兰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丰盛的家常菜被端上了餐桌，热腾腾的香味令一整天紧绷着的情绪稍稍松懈。
　　“不知道我提过的出国计划纪叔叔考虑得怎么样了。”用餐过半，陈郁率先开口。
　　一家人的视线同时汇聚到了陈郁身上。
　　见纪秉怀默不作声，郑兰应上了陈郁的话。
　　“小陈，你帮我们的实在是太多了。”纪母愧疚感满满，“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就包括现在，我叫‘小陈’这个称呼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阿姨。”陈郁眸色在温暖的光线下更显柔和了，她偏首望了眼纪惜桐眼中缱绻着说不尽的柔和，“我和惜桐是……很要好的朋友，您没必要这么拘谨。”
　　她说这话时是带着遗憾的。
　　纪惜桐抿了抿唇，听得心酸。陈郁掩藏得再好，她还是看出了她眼底的失落。
　　她知道陈郁是在照顾她的想法，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她们的真实关系会搅得她家里不得安宁。
　　何其有幸，她能拥有陈郁这样处处为她着想的爱人。
　　餐桌下，纪惜桐牵住了陈郁的手，鼓起勇气想要说出她们之间的真实关系。
　　“爸，妈——”
　　“叔叔阿姨。”陈郁迅速打断了她，“今晚你们住客房可以吗。家政会隔日来收拾，那个房间虽然很久没人住了，但还是很干净的。”
　　陈郁将她的指节扣紧了些，似是在告诫她需要隐忍。
　　那一刻，愧疚和难过的情绪几乎要将纪惜桐彻底淹没。
　　“我们都听你的安排。”纪母笑着应道，“餐碟需要我……”
　　陈郁道：“放在洗碗机立就好，我自己可以收拾完。”
　　纪母是个热心肠，她还是坚持拉着纪父帮陈郁收拾完了桌面，整理好了碗筷。
　　时间滴滴答答来到了十一点。
　　纪惜桐抱着洗干净的睡衣习惯性地走进房间，想要进盥洗间。
　　前脚刚迈步进去，后脚便被陈郁牵了出来。
　　陈郁刚洗完澡，发梢上的水渍随着动作落到了纪惜桐的脖颈间，凉凉的，痒痒的。她的身上沐浴露的淡香被房间里的热气催发得更馥郁了。
　　纪惜桐被舒心的香味笼罩着，眉心舒展开来。
　　“怎么不让我进去？”她闷声道。
　　“进错房间了。”陈郁唇角微扬。
　　纪惜桐眨巴眼睛，有些懵。
　　“你最近得住侧卧了。”陈郁揉着她温柔的发，“你爸妈还住在客卧呢。”
　　纪惜桐微微张唇，诧异之余还有些委屈。
　　“我不想一个人睡……”
　　陈郁将湿发撩到耳后，抿唇笑：“这么黏我吗。”
　　“没你抱着我睡不着。”纪惜桐下巴抵上怀里的睡衣，更委屈了。
　　“下个月还要出国，那时候该怎么办呢。”陈郁和她一样惆怅。
　　“我是真不想出国。”说着纪惜桐红了眼圈。她丢掉睡衣圈住了陈郁，怎么也舍不得松开了。
　　“暂时不要想那么多。”陈郁抵着她的肩膀，明明比她还要舍不得，但说话的语调仍是淡淡。
　　她怕自己语调稍哽咽些，纪惜桐的情绪会更低落。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陈郁摸摸她的发，最终挣开她的怀抱。
　　她拾起掉落在毛毯上的睡衣，将纪惜桐送到门外。
　　不过是短短一段路，纪惜桐却走出了生离死别之感。
　　她回眸，对上陈郁的眼睛：“今天不要偷偷加班。”
　　“好。”陈郁浅浅地笑，“晚安。”
　　纪惜桐走出去很远，再回眸，主卧的房门依旧虚掩着。
　　她忽然想起方才没有和陈郁说晚安，于是垂眸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消息。
　　短促的阖门声消散后，陈郁的手机震动了下。
　　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来自纪惜桐的消息提醒，信息十分简短：
　　“晚安，老婆。”
　　陈郁靠着墙，不知不觉间笑意更深了。
　　时针落到数字十二上时，整个茗苑都陷入了寂静。
　　同床共枕了那么久，身旁突然变得空荡荡的陈郁难免有些不适应。
　　她辗转难眠，闭上眼睛数了两百多个数字都没睡着，终于坐起了身——她一只不喜欢因为失眠而浪费时间。
　　这个点前往书房势必要经过侧卧门口，陈郁怕吵醒纪惜桐，思忖了片刻找出了备用笔记本电脑在主卧里办起了公。
　　眼镜落在书房，陈郁微眯着眼睛才能看清电脑屏幕上的字迹。
　　放在柜子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陈郁看到纪惜桐的新消息。
　　【惜桐：“孤枕难眠。”】
　　陈郁知道她这是试探，想了想，最终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惜桐：“别装睡着了，我都看见你房门缝隙透出的光了。”】
　　陈郁只手揉了揉眉心，回复道：“有点口渴，起来喝杯水。”
　　【惜桐：“看，被我诈出来了吧。”】
　　陈郁这才意识到自己上钩了，指节蹭了蹭鼻梁。
　　片刻后，消息又来了
　　【惜桐：“开门。”】
　　陈郁趿上拖鞋，匆忙给她开门。
　　光亮透出来的刹那，纪惜桐的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她眉眼弯弯，笑容温暖，“只好来找阿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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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还有这里。”◎
　　纪惜桐抢在陈郁说话前抵上了她的指节，推上了门。
　　陈郁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钻进了房间，巴巴的望着她。
　　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欣喜，陈郁环着胳膊对上了她的视线。
　　“你爸妈还住在客房。”陈郁竖起食指点了下她的眉心，“早上起床看到你从我房间出来还能得了。”
　　“我起的比他们还早就行了。”纪惜桐握住陈郁的指尖，不肯她收回。
　　陈郁象征性地挣脱了下，纪惜桐却握得更紧了。
　　“上了年纪的人起得一般都比较早。”陈郁未曾被她握住的指节顺势扣住她的，拉着她上前，“你真的起得来吗？”
　　“我定五个闹铃……”纪惜桐微扬下巴。
　　“然后吵醒我，对吗。”陈郁抵了抵后牙槽，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早叫纪惜桐起床的场景。
　　纪惜桐被她说的耳尖泛红，她顺势抱住陈郁埋首在她的脖颈间，瓮声瓮气道：“明早的事明早再说吧。”
　　熟悉的沐浴露的香味使得纪惜桐舒展开眉心。
　　晚间走错房间时她就很想很想这样长长久久地赖在陈郁的怀抱里了。
　　“你呀。”虽是拉长了语调说话，但陈郁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我还有两张材料没有整理完。”陈郁蹭着她的发，“你先睡觉，再给我半小时时间。”
　　“我来了也睡不着吗？”纪惜桐闷声道。
　　陈郁幡然醒悟：“那就早点睡觉。”
　　房间里的吊灯熄了，床头的夜灯只够照亮窄窄一方天地。
　　纪惜桐和她隔开些距离，推着陈郁靠上枕头。
　　她学着陈郁怀着爱怜的情绪亲吻她的模样，从额角开始，沿着眉心和鼻尖一路向下，啄得陈郁眼睫轻颤。
　　“不是说要早睡吗？”纪惜桐分神的间隙，陈郁附在她耳畔道。
　　她一向受不了陈郁用不算清透的声音和她咬耳朵，那种感觉就像是心尖划过无数道电流，不痛，但足够酥麻。
　　陈郁有无数种方法提醒她早睡，现下却选择了她最受不了的一种。
　　纪惜桐将它视为明晃晃的撩拨。
　　眼尾渐红，纪惜桐学着她的动作亲了亲她的下颌，轻声道：“你也故意的，不是吗？”
　　陈郁的臂弯护在她的腰际，只是浅笑。
　　被戳穿后她也不装了，纪惜桐从把控了优势的主动方，变成了汗涔涔的被动接受方。
　　橘黄色的夜灯笼罩下的家具变得模糊，小小一团光晕变成了晃动的烛火，在暗夜里静静灼烧。
　　纪惜桐恍惚间回到了大三升大四的那个暑假。
　　彼时她们已经在一起快一年了。随着课业负担的减轻，她们搬到了校外，租住了一间靠近彼此实习地点的小公寓。
　　于她们而言，那段时间一定算得上是人生中最温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公寓因为设施老化，偶尔会停电。若是在晚间她们便什么工作也做不成，不过两个人在一起却并不无聊。
　　纪惜桐喜欢看温暖的烛光下陈郁漂亮的侧颜，陈郁被她盯久了总是忍不住亲吻她。纪惜桐被她亲的脖颈后仰，激起了好胜心。
　　她记得是自己先推倒的陈郁，可后来却因为体力透支被陈郁颠倒了位置。
　　夏夜的爱意炽热滚烫，连穿过帘幕罅隙的凉风也沾染了暖意。
　　窄小的公寓成了独属于她们的伊甸园。
　　从回忆中抽神时，陈郁已经在她的心口烙下了淡淡的印记。
　　纪惜桐将喟叹深藏喉间，只是轻叹息：“再往下一些……衣服要能遮住……”
　　陈郁抬首轻啄她的下巴，纪惜桐捧住她的脸颊，献上了自己。
　　先前预料的不错。
　　早晨闹铃震动时，纪惜桐完全睁不开眼睛。
　　陈郁也困倦得很，因而更能体谅纪惜桐了。
　　她强打着精神冲了个澡，给纪惜桐留足了赖床时间。
　　再过半小时天就要大亮了。
　　陈郁只得俯身唤醒沉睡中的纪惜桐。
　　“几点了……”纪惜桐闷闷道。
　　“马上六点半了。”陈郁的指节拂过她嘴角含着的发，“你不是说叔叔阿姨七点会起床吗，时候不早了。”
　　“呜——”纪惜桐费尽力气只睁开了一条眼缝。
　　眼尾的红晕还未消散，陈郁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更轻了：“老婆……”
　　“你抱我起来。”纪惜桐撒娇。
　　这是独属于她们的默契，陈郁很快会意，半身倾得更低了，双臂承撑在她身侧。
　　纪惜桐圈住她的脖颈，借着她的力坐起身。
　　做这些时她的眼睛仍是闭着的。
　　陈郁平视着她，等待了半分钟，纪惜桐直直倒进了她的怀里。
　　“不回去他们应该也不会发现吧。”想睡却不能睡的纪惜桐表情更委屈了。
　　“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我们这样是偷情。”陈郁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
　　听到这话，纪惜桐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是我的正牌女朋友好嘛。”纪惜桐清了清嗓子，“而且在我眼里，我们早就结婚了。”
　　纪惜桐的指尖在她的心口画着圈：“你是我的爱人，是我最亲爱的妻。”
　　“嗯——”陈郁尾音有些闷，“纪惜桐也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妻。”
　　蓦的，方才还昏昏沉沉的纪惜桐坐直了身，直勾勾地望着她。
　　“大早上就开始说情话了。”她道，“我更舍不得走了。”
　　陈郁抿唇笑，随机望了眼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就七点了。”她道。
　　纪惜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钟，立马起身趿拉拖鞋。
　　“我回房间了。”纪惜桐匆匆道。
　　房门被阖上了，陈郁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口暖暖的。
　　半小时后，房门外果然多出了细碎的杂音。
　　已经换好衣服的陈郁推门出去，和纪母打了个招呼。
　　“阿姨早。”她道。
　　纪母即将敲响侧卧房门的手一顿，朝陈郁远远地颔了下首，略带着些尴尬道：“早。”
　　“惜桐平时上班都需要早起，今天就让她多睡一会吧。”陈郁浅笑道。
　　“噢……”纪母收手，向她走近，“你们早上想吃些什么吗，我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做早餐。”
　　“那我和您一起？”陈郁答。
　　*
　　纪惜桐起床时一家人已经吃完早餐，各做各的工作了。
　　陈郁今天居家办公，一早便窝在了书房。
　　纪惜桐下楼时纪母正在帮她们浇花。
　　“你看看你，睡到太阳晒屁股了都。”看见纪惜桐，纪母直起身道。
　　“阿郁呢？”纪惜桐问。
　　“去书房办公了吧。”纪母道，“她给你做了三明治，让我提醒你吃早餐。”
　　纪惜桐走近餐桌，果然看到了碟子里盛着的三明治，心中一暖。
　　“牛奶在奶锅里，你热着喝。”纪母忽然想起了什么，边叹气边回眸道，“小陈人真是太好了，相处起来真的很舒服，根本不像个需要照顾的晚辈。”
　　“我上楼找阿郁了。”纪惜桐取走三明治，对纪母道。
　　“欸！”纪母想要叫住她，“你不喝牛奶吗？”
　　“等下再说。”纪惜桐应了声。
　　书房门紧闭着，纪惜桐叩了叩，得到陈郁回应后才入内。
　　陈郁抬眸，看清来人，眉心舒展开来。
　　她的身侧还放着那个纪惜桐很眼熟保险柜，陈郁阖上它，微扬着下巴看着纪惜桐：
　　“吃过早餐了？”
　　纪惜桐挥了挥手上的三明治。
　　“你今天一天都在家？”她问。
　　“对。”陈郁交着指节，“今明两天都在家，后天去公司。”
　　今天太阳很好，透进书房的光亮照得陈郁微眯眼睛。
　　她拉上了些窗帘，侧脸被阳光镀上了绒绒的质感，冷白的肤色也变得温暖了。
　　“穿这么多不热吗？”纪惜桐问。
　　陈郁垂眸看了眼身上的黑色高领衫，抬首道：“当然热。”
　　“那为什么……”
　　纪惜桐话音未落，陈郁便拉下的衣领，露出了昨晚纪惜桐留下的红痕。
　　“某些人让我不要留在显眼的位置，自己是一点也不控制。”陈郁用平淡的语调说得纪惜桐脸颊泛红。
　　“那个时候我哪控制得住……”纪惜桐垂眸，低低道。
　　陈郁整理好衣领，忍笑道：“没有怪你的意思。”
　　纪惜桐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自己的电脑，架在陈郁身旁。
　　“我也来挣钱了。”她捧着陈郁的脸颊奖励了她一个吻，“已经发生的事，既往不咎哦。”
　　陈郁指了指没被亲到的左半张脸：“既往不咎。”
　　纪惜桐又顺着她的指引啄了下。
　　“还有这里。”陈郁指了指唇瓣。
　　纪惜桐指腹发力，用力揉了揉她的脸颊：“得寸进尺。”
　　话虽这样说，但她还是满足了陈郁。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郁的注意力集中在各种文件上，很少分神。
　　她偶尔会推一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认真又严谨。
　　纪惜桐抱着电脑翻译了两句便忍不住看向她，心中痒痒的。
　　不知道第几次抬眸，陈郁的视线终于和她汇聚在了一起。
　　“怎么了？”陈郁眨了下眼睛，透过镜片看她。
　　“没怎么。”纪惜桐说着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想看看你。”
　　陈郁撑着下巴的手移到了额角，掌心遮住了小半张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手腕落下时，纪惜桐看到了她泛红的耳尖。
　　顿了片刻，陈郁道：“我在推算泉镇食品企业骗税的金额。”
　　“这个也能算出来吗？”纪惜桐好奇道。
　　“只能推算个大概。”陈郁挪近了稿纸，同她挨着肩，“稽税局调查也得有头绪。”
　　纪惜桐看着那一连串数字，脑袋有些痛。
　　她虽然看不懂那些公式，但还是能看猜出涉案金额之大。
　　“很判严重吗？”她问。
　　“金融犯罪一般不会判太重。”陈郁缓缓道，“除非性质非常恶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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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们只是挚友。”◎
　　陈郁对待大多数事都是没有耐心的，但关乎纪惜桐的除外。
　　这样庞大芜杂的数据处理起来很麻烦，出于谨慎，陈郁只让几个亲近的人参与了数据处理，力求事必躬亲，前前后后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理出了头绪。
　　每天傍晚从材料堆里抬起头，陈郁都会陷入短暂的惆怅。
　　她和纪惜桐的颅顶都悬上了看不见的倒计时，时间流逝，一点一点加剧着她的忐忑不安。
　　每晚和纪惜桐的亲昵都是那样鲜活，陈郁无法想象当现今所拥有的一切再次化为灰烬时她会怎样的崩溃。
　　当她准备好了自己能准备的所有应对措施后，她的内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她的笑容不再因为愁绪而显出僵硬，也能多抽出些时间陪陪纪惜桐了。
　　书房里，陈郁像还在读书时那样拥上她，下巴抵住她的后背。
　　“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困难。”陈郁的鼻息掠过她的脖颈，“我讲给你听。”
　　她的语速虽慢，吐词也很清晰，但纪惜桐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再说慢一点，怎么就从这个增长额推算出来这组数据的。”她的指尖从一串长长的数据划过另一串长长的数据。
　　“我这个是总结的，写得很零碎，具体要用电脑运算。”陈郁道，“要演示给你看吗？”
　　纪惜桐沉默了片刻，偏首看着陈郁的眼睛。
　　陈郁轻笑。
　　她从纪惜桐的眼睛里看出“不情不愿”了。
　　“当初我对德文失去兴趣，听你给我讲课也是这样的。”陈郁抬手，指腹划过纪惜桐的下颌。
　　“我猜你当时的怨气应该没有我现在这样重。”纪惜桐半咬下唇。
　　“你听我讲这个居然还有怨气？”陈郁微扬眉将她拥得更紧了，“我当时可是一点怨气也没有。”
　　纪惜桐用脸颊蹭着她：“描述得不准确，就是觉得自己很蠢，不能完全听懂你说的每句话。”
　　陈郁的鼻息更轻了：“说起来，我那个时候也很蠢，没有听懂你话里的意思——”
　　“如果听懂了，我们就可以更早的在一起了。”
　　“哪句话？”纪惜桐问。
　　陈郁支正了下巴，陷入了一段陈旧的回忆。浓似花生油的光线映得她的眼眸变成了更显柔和的深棕色。
　　她一直都很好看，五官、肤色，甚至是眼角的小痣，全都长在了纪惜桐的审美点上。
　　纪惜桐忍不住轻抚她的脸颊，轻抵她的鼻尖。
　　过去陈郁常说自己对她是一见钟情，她也何尝不是呢。
　　纪惜桐的思绪渐渐模糊。
　　其实她第一次见到陈郁并不是在互发了一段时间短信约好见面的时候。
　　她第一次见陈郁是在学校图书馆。
　　她们的位置隔得有些远，纪惜桐从密密麻麻的外文中抬首，一眼便看到了坐姿板正认真书写着笔迹的陈郁。
　　她摊开的笔记本隐隐绰绰能看到条理清晰的标注，抵着桌面的小臂纤细亦不失力量感，即便坐着也能让人觉察出她的高挑和清贵。
　　有相熟的人来到她对面，同她微笑了下才落座。
　　陈郁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回以清浅的笑意。
　　纪惜桐的心轻轻颤了颤，失神了好一会才想起收束视线。
　　书页上的字似乎也化成了她的身影，她的眼眸，她的笑意。
　　陈郁显然比她更早从回忆中抽身，她收紧臂弯，无意间撩起了些纪惜桐的衣服，微凉的肌肤贴上了纪惜桐的，触感分明。
　　“怎么不追问我是哪句话了？”她问。
　　纪惜桐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所以到底是哪句话？”
　　陈郁微敛眸，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Die Liebe hemmet nichts。”
　　独属于她的记忆在翻涌，激起了无数时光的尘埃。
　　互通心意后，纪惜桐就不再像从前那样内敛了。
　　她的眼睛在微笑，心脏像第一次见到她的笑意那样轻颤。
　　再偏偏首，纪惜桐亲吻上了陈郁。
　　与昨晚近乎燃烧的爱意不同，这是个不带任何欲念的亲吻，澄澈到近似她们第一次亲吻。
　　夏夜的凉风，昏黄的光线，广厦下的万家灯火，年少的她们。
　　一切都在重叠。
　　Die Liebe hemmet nichts——爱意无法阻挡。
　　爱意无法阻挡，跨过记忆，跨过山海，奔涌而来。
　　今早起床时陈郁化了个淡妆，纪惜桐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下，气色也因为昨晚的亲昵而显出些疲累。
　　但中午下楼时，纪惜桐的唇色却和陈郁一样淡雅红润了。
　　纪母是个闲不住的人，非帮着陈郁从陈家老宅青来帮忙的阿姨准备午餐。
　　满满一桌菜，好几道都是纪母的手艺。
　　纪秉怀在餐桌上提及了想要去医院看望刘彦临的事情，纪母和纪惜桐都劝说他不要去，只有陈郁表达了理解和赞同。
　　“我下午和您一块去吧。”陈郁放下餐具，“正好我也有些事要找刘编辑了解一下。”
　　纪惜桐在桌下轻扯她的衣袖，陈郁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抚。
　　吃过了午餐，陈郁便和纪秉怀出发了。留下纪惜桐和纪母眺望窗外，成了一尊望妻石和一尊望夫石。
　　车辆消失在转角处，纪惜桐也终于收束起了视线，可一回头却见纪母正凝望着自己。
　　“妈，我上楼了。”纪惜桐道。
　　“等一等。”纪母叫住她，
　　“有什么事吗？”纪惜桐被她考究的神情惹得心下一紧。
　　纪母见她神色不太自然，表情反而松懈了些。
　　她带着纪惜桐坐在沙发上，掠过纪惜桐的肩膀，望向外边。
　　“这个点黄姨应该走了。”纪惜桐道，“家里就我们两个了。”
　　纪母轻叹气：“我们一直这样住在小陈家，我觉得不太好。”
　　她不等纪惜桐开口，忙道：“我昨晚和你爸爸商量过了，咱们不买房了，就先找个地方租房子住。”
　　“妈……”纪惜桐唤住她，“阿郁不会在意这些的。”
　　“可是我和你爸爸在意。”纪母拧眉，“更何况非亲非故的，我们以什么身份住在小陈家？”
　　“这些都不重要。”纪惜桐喉头有些发涩，“眼下安全最重要。”
　　纪母不是个认死理的人，她嘴唇翕动，怔了半晌才道：“可是确实不太方便呀。”
　　“小陈能做到这样，已经远远超过和你单纯是好友的关系限度了。”纪母握紧了女儿的手，“如果这会小陈是个男孩，和你是订婚关系甚至是结婚关系，我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自在——”
　　“可是你们就是朋友。”纪母苦口婆心道，“我有时候也觉得，就像是你这样长久住在小陈家其实也不是很礼貌……”
　　“妈——”纪惜桐挣脱了她的掌心，“我和小陈的关系很亲密很亲密，你们暂住一段时间是没有关系的。”
　　“可是——”
　　“你就把我们两个当作你说的那样吧。”纪惜桐打断她，“我是不会和阿郁分开的。”
　　纪母瞋目，声音尖锐了些：“你刚刚说什么？”
　　纪惜桐放在膝头的指节缓缓蜷缩，指尖泛白。
　　上一世她们出柜时听到的尖锐的咒骂和鄙夷冲击着纪惜桐的脑袋。
　　她的太阳穴痛得厉害，因为愤懑而引起心跳加速。
　　纪惜桐很想将这一切都挑明，但她又害怕突如其来的状况会打乱陈郁所有的准备，再一次将她们推进命运的漩涡。
　　“你刚刚说了什么？”纪母的音量再次拔高。
　　纪惜桐忽然有些耳鸣，晕眩感涌了上来。
　　她的指节越蜷越紧，倏的又松开了。
　　“这只是个类比。”纪惜桐耐心解释道，“你可以就把我和阿郁的关系想得那样亲密，那样就可以迈过心里的那道坎了。”
　　“也不能这样类比啊。”纪母紧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些许，“那还是有差别的，虽然你们也很亲密。”
　　“现在正在要紧的关头。”纪惜桐垂下眼眸，“阿郁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了，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我们更对不起她。”
　　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着她们的话，纪母寻着纪惜桐的眼睛，语调温和了些。
　　“小桐，这不符合你的性格。”纪母道，“我知道你也是那种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
　　“阿郁不是别人。”纪惜桐再次打断她。
　　四目相对，纪母的脑海里倏地划过了纪秉怀说过的话：
　　“你怀疑这个，还不如怀疑她们在谈恋爱。”
　　纪母的脑袋嗡了声。
　　“你和小陈是不是在谈恋爱啊？”她的声音发着颤。
　　在纪惜桐迟疑的半分钟里，纪母腾地站起来，惊诧道：
　　“你们是两个女人，这……这显然不合常理，不合自然界的正常规律。”
　　“再说了，陈家那么大的家业，她爸爸怎么会允许你们在一起，陈郁也是，她怎么会……”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在纪母眼前浮现，让她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
　　纪母此刻的情绪很复杂，她活了将近五十年所接受的思想和教育不足以让她心绪平和地理解陈郁和纪惜桐，可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又让她说不出任何诋毁她们感情的话。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这是误会了。”
　　在沉默了许久后，纪惜桐终于开口。
　　“我等你冷静一下再理解给你听。”
　　纪母终于重新坐下：“你说吧，我刚刚激动了，现在我冷静下来听你的解释。”
　　纪惜桐抬眸，眼底早就没有了方才隐忍的情绪。
　　“陈郁帮我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她道，“税案这件事牵扯的范围太大了，陈氏实业和一诚实业也有可能受到波及。”
　　“那你们之间的关系呢？”纪母从她的眼神里寻找着蛛丝马迹。
　　“我们……”纪惜桐喃喃道，“我们只是挚友。”
　　吐出“挚友”两个字的时候，纪惜桐的心也沉进了谷底。
　　明明是最真挚的感情，她们却不能最坦荡地说出。
　　她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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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阿郁！”◎
　　纪父踏进医院才同陈郁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送我过来应该是有目的吧。”纪秉怀道。
　　“我想和刘先生谈一谈。”陈郁毫不避讳。
　　走进电梯，纪秉怀摁下了七楼，低头看了眼时间，说话的神色很是随意。
　　“我没有给他胶卷，也没有和他提过那些事情，你大可以放心。”纪秉怀道。
　　陈郁敛眸望着自己的脚尖：“但是这件事容不得我马虎，我必须要亲自确定。”
　　纪秉怀摸着衣兜里的烟盒，掏出出了一根香烟夹在指尖，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又将香烟收了起来。
　　“这家医院的露天廊道尽头有吸烟区。”陈郁提醒他道。
　　纪秉怀动作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信息。
　　“你来过这家医院？”他问。
　　陈郁淡淡道：“过去来过。”
　　眼见纪父眸中泛起了担忧的情绪，陈郁又补充道：“和惜桐无关。”
　　纪秉怀终于松了口气。
　　走出电梯，他在前方带路，身后有陈郁的高跟鞋声，清脆的声响像是无形的催促，给纪秉怀带来说不尽的压迫感。
　　病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各得很远都能听到刘彦临爽朗的笑声。
　　见纪秉怀入内，刘彦临笑得更开心了。
　　“老纪来了啊！来来来，别愣着，找个地方坐啊！”
　　病房里此刻只有临床的病人和家属，刘彦临是一个人住院。
　　他的招呼声在看到陈郁进来的那一刹停滞了，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笑容。
　　“陈总也来了。”刘彦临的不自然在眨眼间消失了，“坐坐坐。”
　　陈郁只是浅笑着问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疏离感。刘彦临也不主动和她说话，而是和纪秉怀聊了许久。
　　提及那几个混子，刘彦临面上露出了不忿：“要是换我年轻的时候，我高低得把他们几个撂翻。太不是个东西了。”
　　“你这回还好？”纪父面露忧色。
　　刘彦临指了指额头上的纱布，无所谓道：“缝了五针，胳膊也骨折了，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老刘，我打算退休了。”纪秉怀顿了许久道，“也可以说是要转行了。”
　　刘彦临笑容一滞：“你这还不到五十岁吧，怎就准备转行了？”
　　“我打算带着他们……”
　　话音未落，陈郁轻咳了声，定定地望着纪秉怀。
　　纪秉怀会意，迅速收声。
　　“害怕嘛，我也理解。”刘彦临靠着病床，叹了口气，“毕竟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
　　“我这次也是，当时我还在想，这些人我什么时候得罪的，不过见他们没下死手，大概就知道事情没有我想得那么严重。”
　　话题落到这里，陈郁终于开口。
　　“刘先生不止了解了这一件事？”
　　因为病房里还有其他人，他们说话时从不挑明，听得旁人云里雾里的。
　　刘彦临歪着身看他：“这么多年下来了，我当然不止了解了这一件事。”
　　陈郁颔了颔首：“所以我是真的很佩服你和纪叔叔。”
　　“哪里哪里，我们应该做的嘛。”刘彦临摆摆手，“不过我刚才还忘了问，陈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刘先生慧眼如炬，我确实有事想和您单独谈谈。”陈郁勾了勾唇，“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刘彦临环顾四周：“这恐怕不太方便吧？”
　　“您随我来。”陈郁道。
　　陈郁这种商界的人脉于刘彦临而言还是有结交的必要的，他迟疑了片刻便跟上了陈郁的步伐，来到一间空无一人的输液室。
　　“这里和这里都是有监控的。”刘彦临指着天花板的边角，提醒道。
　　“没有关系。”陈郁答。
　　“按照道理，我又没有调查一诚和陈氏，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找我。不过陈总要问什么就直说吧。”刘彦临用未受伤的手扶着椅子缓缓坐下。
　　陈郁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没有关于陈氏和一诚的，难道就没有别家的。”
　　她说得自在，刘彦临的反应却有些不自在了。
　　“你为什么不找纪秉怀问问呢，我已经很久不在一线了。”刘彦临道，“你这样说，我还真分不清你是来故意套我们话的，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事。”
　　“那就是没有？”
　　“没有。”
　　刘彦临揉着胳膊肘：“我都这样了，哪来的功夫去查那些。”
　　陈郁敛眸，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
　　这场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等候了不到十分钟的纪秉怀见他们这么快回来还有些诧异。
　　回到车上，陈郁看向纪秉怀，神色凝重道：
　　“刘彦临他显然是知道些什么，您和惜桐她们一拿到签证就离开吧。”
　　“你是什么意思？”纪秉怀拧眉，看着很是不悦。
　　“他的反应不对。”陈郁答。
　　纪秉怀扯着安全带：“他能有哪里不对？”
　　碍于身份，陈郁对刚愎自用的纪秉怀一向比较敬重。但面对着他追问，陈郁内心还是升腾起了不耐烦的感觉。
　　她讨厌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
　　“您想知道上一世的事吗？”陈郁最后一点耐心被耗尽了，语调冷冷的。
　　不等纪秉怀回答，她兀自道：“您和惜桐都出事了，刘彦临却完美脱身了，被各大媒体报道，赞誉为英雄。”
　　“今天我来找他，他第一个反应是告诉我，自己手上没有陈氏和一诚的把柄。”陈郁继续道，“我什么都没问，他怎么会联想到这一块。”
　　“这能说明什么，也不能说明他……”纪秉怀道。
　　车辆被发动了，纪秉怀随着后坐力靠上了椅背。
　　车速比来时要快得多，陈郁刻意绕了远路，驶过了南汉大桥。经过路口时，她提醒纪秉怀看向江面。
　　“如果一切都顺着当初的顺序发展，你的女儿开着车会在这一处护栏被撞瘪，然后送到邺医大附院，抢救一小时后去世。”
　　纪秉怀手脚冰凉，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所有辩驳的话都哽在了喉头，再也说不出了。
　　“那我老婆呢？”他讷讷道。
　　陈郁的眸色软和了些许：“她一直活到十年后，但一直只身一人，到哪都能收到别人怜悯的目光。”
　　“那些人没有找她麻烦？”
　　“你出事的时候她回了母家。”
　　纪秉怀稍稍松了口气，仿佛真的看到那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如果陈郁和纪惜桐说的惨剧确实发生过，他唯一值得庆幸的点只有自己死去的节点还算早，且郑兰也保住了性命。
　　从莫名涌动着的悲痛情绪里抽神，纪秉怀低低问道：“那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陈郁轻笑，像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随口说了句玩笑话那样轻描淡写地回答。
　　“当然是死了。”她道，“我死在了纪惜桐去世的第十年。”
　　“也和我们有关吗？”
　　“和你们无关，是我自己想不开。”陈郁答。
　　此刻说话的陈郁面色看着十分阴沉，与往常大不相同。
　　纪秉怀不由得联想起来了昨天晚上看到的陈郁，心蓦地收缩——隐在灰暗中的陈郁仿佛被唤出了另一个人格，运筹帷幄的冷静和淡漠皮下是个偏执到近乎疯狂的灵魂。
　　“你是自杀？”纪秉怀顺着自己的直觉说道。
　　陈郁未答。
　　*
　　回到家已接近傍晚。近来天黑得晚，这个点外边的光线还很明亮。
　　彼时纪惜桐正在院子里看着宽宽撒泼打滚，偶尔接过宽宽叼来的飞盘丢出去。
　　黑色的轿车在院外停下，听到声响的宽宽抢在纪惜桐之前扒拉上围栏，巴巴的看着外边。
　　纪惜桐快步向它走去，视线却落在了院外，寻找着令她望穿秋水的人的身影。
　　车门被推开，陈郁走下车的刹那，耳畔便响起了纪惜桐欣喜的声音。
　　“阿郁！”
　　作者有话说：
　　已经调整好情绪了，感谢评论区友友们的安慰。
　　经历了一次家人的离世，更懂得亲情的珍贵和时间的易逝了。
　　近期开始逐渐恢复更新，感谢友友们的理解（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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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阿郁！”
　　纪惜桐兴高采烈地挥手，明媚的笑容撞进了陈郁的眼眸。她习惯性地张开臂弯，却在瞥见院外的纪秉怀的刹那垂下了手腕。
　　陈郁半起小臂，在注意到她的反应后，自然地在身前交起了小臂。
　　“你们去找刘叔的时候，陈叔叔过来了。”纪惜桐缓步挪到她身侧，小声道。
　　“我爸？”陈郁微讶。
　　纪惜桐微颔首：“他说是来给你送护卫犬的。”
　　陈郁的思绪凝滞了片刻，很快便想起了前段时间她和陈父在书房的对话。当时她提到了纪惜桐父亲的职业，话里话外应该透露出了对纪惜桐安全的担忧。
　　没想到陈父一直记挂着。
　　“那是他送给你的。”陈郁稍稍侧首，眼睛却未落在纪惜桐身上，“我爸年轻的时候服役过一段时间，当过军犬饲养员，后来了解到因伤退役的军犬警犬养老问题，就创办了机构专门对接。”
　　她们贴得不算近，远远望去并不亲密，但只有纪惜桐能感觉到陈郁说话时浅浅流动的气流。
　　她在纪秉怀走近前说：“我们又要多一个乖崽了。”
　　纪惜桐被她的鼻息烫了下，慌忙后退了步，从陈郁温柔的眼眸中看到了笑意。
　　“陈叔叔挑中了后院那块地，搭了个小围栏，你的狗儿子在那边。”纪惜桐知道她是故意的，忍不住碰了下她的手背来表达不满。
　　陈郁没再停留，快步绕行到了后院。纪惜桐则走向了纪秉怀。
　　相较于上一世的茗苑住址，这套别墅的面积算是比较小的。从前的后院是有带有一个中型泳池的，眼下院子里抽干水落满枯叶的这个只有当初那个泳池的一半。
　　院角处有个设计巧妙的遮阳棚，陈父带来的退役护卫犬此刻正被圈在棚下。
　　陈郁觉得这只退役护卫犬很眼熟，可一时却想不起名字了。
　　她循着记忆，模仿着父亲发号施令，健硕的德牧一一执行。
　　身后有脚步落在枯叶上的细碎声响，德牧进入警戒状态，定定地看向身后。
　　“乖。”陈郁摸摸它的脑袋。
　　下一瞬，纪惜桐从身后拥住了她。
　　德牧叫了声，发出的是低沉的气音，听着很像警告。
　　陈郁连忙安抚，笑容显出些无奈。
　　“它好听你的话，我靠近的时候它就没有这么乖。”纪惜桐附在她耳畔，鼻息比方才陈郁故意靠近她时流转的还要温热。
　　陈郁握住她的手腕，微仰着首感受着肩头的重量。
　　“你靠得这么近，不怕它咬你？”
　　纪惜桐闻言果然退后了些，但不妨碍她靠着陈郁的背。
　　“我爸说它叫什么吗？”陈郁问。
　　“陈叔叔说它叫德雯。”纪惜桐答，“还说你给它起的。”
　　陈郁的笑意淡去了，沉睡的记忆逐渐复苏。
　　阔别已久的长发少女跨过了时间向她走来。
　　十五六岁的她抽条似的猛长身高，远远望去和一根纤细的竹竿没什么两样。
　　那年父亲带回家的那条退役德牧生了三只小崽崽，陈郁给它们定了字辈，挨个取名，最小的那只取名德雯。原本定的是“德文”，但陈郁从父亲口中得知它的性别后，默默改成了“德雯”。
　　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如果算上她和纪惜桐错过的十年，那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她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感伤的情绪，一直维系着面上温柔的笑容。
　　陈郁将这件事说给纪惜桐听，惹得纪惜桐抿唇直笑。
　　“你是从小就这样严谨呀。”纪惜桐感慨。
　　“为什么会和严谨沾边？”陈郁问。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发现，你连放在桌上的水杯该面朝那边都会调整，同居之后发现得更多。”纪惜桐揉她的脸颊，“你连哪个格子按照哪个顺序摆放图书都有规律。”
　　“嗯？”陈郁有点困惑，“这些连我自己都没发现。”
　　“我还能举例子。”纪惜桐像小学生那样举了下手，“如果早餐有面包和牛奶的话，你一定都会先吃一口面包再喝牛奶，你吃煎蛋也一定要夹在面包里，能不单吃就不单吃。你洗完澡一定会收集掉落的头发……”
　　纪惜桐前半部分说的还和严谨沾边，后来说的就更偏向于陈郁的个人生活习惯了。
　　惊讶之余，陈郁的心好似被浸泡进了温水里，暖流向身体的每一寸漫延。
　　“这里我不得不打断一下。”陈郁捉住她揉着自己脸颊的手，啄了下手背，“捡掉头发这个习惯是跟你在一起后养成的——”
　　“我怕你看我头发掉得太多，担心我以后成为秃头。”
　　纪惜桐掌心的动作一顿：“这很重要吗？”
　　“重要啊。”陈郁浅笑着道，“成了秃头就不好看了，老婆不要我了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陈郁的语调是平淡自然的，配上清清冷冷的眉眼，听着有种莫名的苏感。
　　纪惜桐心跳漏了一拍。
　　陈郁拉着她起身，纪惜桐有限的视线里，风景海拔高了好几个度。
　　身高优势显现了出来，纪惜桐的臂弯直了好些，长久吊着有些酸了。
　　“我来教你怎么发指令。”陈郁打开围栏，放德雯出来。
　　“宽宽还在前院溜达，它们会打起来吗？”纪惜桐目不转睛地看着德牧走出围栏，缠陈郁缠得更紧了。
　　“坐。”陈郁下达指令。
　　德雯乖乖坐下，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陈郁。
　　“放心好了，受过训练的护卫犬连发出声音警告都是会请示主人的。”陈郁安慰纪惜桐道，“虽然我们的宽宽很聪明，但应该还是不太敢随便造次的。”
　　“它是退役警犬？”纪惜桐抬眸。
　　“它妈妈是，不过它也是我爸训练的。”陈郁道，“我爸没什么爱好，训犬算一个。小时候我也跟着他学到了一点。”
　　陈郁大概能猜到陈父的苦心。
　　这只德牧和她接触得比较多，是认她这个主人的。经由她手让它和纪惜桐熟悉熟悉更为方便。
　　“我爸应该领着它熟悉了你们的气味？”陈郁问。
　　纪惜桐颔首：“叔叔说它不会乱咬人，叮嘱我等到你回家再放它出来。”
　　“生肉狗粮什么的，我爸应该带了？”
　　“带了。”
　　……
　　她们在院子里待到了很晚。
　　宽宽和德雯也渐渐熟络。
　　作为一只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卫犬，纪惜桐恍惚间竟从它绒绒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屑的表情。
　　“真跟两只活宝差不多了。”纪惜桐捏着眉心道。
　　陈郁洗完手牵着她上楼，带着她回到书房。
　　纪惜桐忽然松开她的手，落在她身后。
　　陈郁褪下外套，解着衬衣袖口，露出骨感的瓷色手腕。
　　光线的衬托下，纪惜桐竟觉察出几分温润剔透的质感。
　　“你为什么休假也穿得这样正式？”她问。
　　陈郁回眸：“可能因为习惯了。”
　　她没有说后半句话。
　　过去二十七八岁的陈郁并没有这样的习惯，日常穿正装的习惯是在纪惜桐不在时养成的——她很少休假，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公司加班。
　　伴随着父亲的去世，陈聆的独立，“家”这个字的意义于她而言已经很模糊了。
　　她变得越来越迟钝：无论是亲情的温暖，还是爱情的甜蜜，她都觉得不重要了。
　　除此以外，她的共情力也在丧失，思绪变得僵化，麻木，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简言之，她找不到这个世界任何值得眷恋的地方了。这也是她最终选择奔赴死亡的原因之一。
　　无声的对视中，纪惜桐后知后觉地拥住她：
　　“我明白了，主要还是因为我。”
　　看似毫无关联的一句话，激起了内心许多波澜。
　　“还有一些其他原因。”陈郁答，“比如说我父亲的离世，小聆的独立。”
　　“你离开的第三年，我爸爸也去世了。小聆在国内读了一段时间书，后来就到国外读研了。”陈郁放松了身躯，抵进了纪惜桐的怀抱，“我没有难过很久，但后知后觉，发现生活没什么意义了。”
　　说完这些，陈郁忽然意识到，其实过去发生的这一切，纪惜桐都是知晓的。
　　她一直是以无声无形的方式单方面参与了她的生活。
　　“叔叔那边……”纪惜桐欲言又止。
　　“他是长期吸烟引起的心肺方面的毛病，发展太迅速了。重来的这一次，我已经提醒过他许多次了，近期也提醒他做过了检查。”陈郁轻抚纪惜桐的脸颊，“我在努力改变这一切。”
　　“平静之下暗涛汹涌，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吧。”纪惜桐难过地吸吸鼻子，“你戴着面具，面具下是哭是笑，我们都不知道。”
　　“你也没看出来吗？”
　　“我差点以为时间再久一点，你就能彻底把我忘掉了。”纪惜桐抿唇，语调微颤，“我那时候甚至想安心离开。”
　　陈郁转身将她纳入怀中，难得露出一丝孩子气：“还好你没离开。”
　　“我要是真的离开了呢？”
　　“那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不许胡说。”纪惜桐去捂她的嘴巴。
　　陈郁瓮声道：“你要是彻底离开，那我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我会是他们嘴里的疯子、精神病、失心疯。”
　　纪惜桐的指尖触到了她的发，眼底藏着无限怜惜：“我的阿郁才不是疯子。”
　　“是个平静的疯子。”陈郁纠正她，“在某种意义上，我确实是个疯子。”
　　她的臂弯在收紧，似乎要将纪惜桐刻进骨血：
　　“如果你再离开一次，我估计是连表面的平静也不能伪装了，我会疯得更彻底。”
　　抵着陈郁背脊的指节亦在不断收紧，纪惜桐哽咽着道：“傻不傻？”
　　陈郁抱着她轻晃：“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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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必须要。”◎
　　纪惜桐一家的签证在四月中旬办妥。
　　临行前一天，纪惜桐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吃过晚餐后，纪惜桐顾不上避嫌，早早便窝在了她们的主卧。
　　前段时间她们都是等纪家父母熟睡后才悄悄换房间，有时是陈郁去纪惜桐的侧卧，有时是纪惜桐来主卧。
　　这一来二去，两人都渐渐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惴惴不安等待来的这一天没有想象中那样情绪浓烈，陈郁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帮忙收拾行李。
　　陈郁面上随维持着平静，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心脏已经蒙上黑压压的霾。
　　相爱了这么多年的她们清楚知道彼此的性格，因而都不会在此刻宣泄出半丝真实的情绪。
　　她们知道，只要有一个人先流露出难过，那么不舍的情绪将会影响她们许久——她们必定是哭着离别的，纪惜桐和陈郁都不喜欢这样。
　　行李箱一点点填满，陈郁的心却一块块地空了下去。
　　纪惜桐去盥洗间时，她来到了落地窗前。
　　燃上一支烟，橘黄色的星火在黑夜中烁动，成为隐入尘烟的光点。
　　这还是重活的这一世她第一次吸烟。年轻鲜活的躯体显然还未和她老旧阴郁的灵魂契合，浅吸了口，陈郁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陈郁不再执着于销愁，她望着远处大厦通明的灯火出神。
　　这一世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属于她的那条人生路线依旧在顺畅重演。
　　她一向不报喜不报忧，在她的刻意隐瞒下纪惜桐根本不清楚她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清楚上一世的她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些什么。
　　陈父的体检报告结果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主动和一诚合作的公司依然是那几家，陈郁记不清自己当初和合作伙伴说了些什么，但他们的回复和上一世都是相同的。
　　今天帮纪惜桐收拾行李时，陈郁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上一世纪惜桐生命最后的时光。
　　袅袅薄烟在升腾，陈郁阖眸，脑海里又浮现了纪惜桐临别前亲吻她叮嘱她好好等她回家的模样。
　　关乎宿命的不安感和对局势失控的担忧再一次扩散，她又尝试着吸了几口烟，辛辣感呛得陈郁眼眶泛红。
　　点燃第二支烟不久，肩上多了一件薄外套。
　　陈郁回眸，看到穿着暖色居家服的纪吸桐。
　　“吸烟不好。”纪惜桐道。
　　“嗯。”陈郁闻言压灭了星火，敛眸看向她。
　　今夜有风，吹动了陈郁额角散落的发。
　　“你大概多久会过去？”纪惜桐探出指尖，将碎发别到她耳畔。
　　“六月底吧。”陈郁答，“那时候应该忙得差不多了。”
　　“那我为你筹备生日的时间应该绰绰有余了。”纪惜桐浅浅地笑，“你如果能早一点到就更好了。”
　　“当然。”陈郁望着她的眼睛，笑意更柔和了。
　　四月的微凉天，落地窗外树影婆娑，细碎的声响伴随着疲惫者进入梦乡。
　　纪惜桐看到了陈郁幽深眸底映出的光点，看到了被温润水泽包裹着的自己的身影。
　　她忽然道：“我刚刚其实看了你的背影好久。”
　　她的阿郁背影落寞，和她亡故的那些年有些像。
　　有那么几个瞬间，纪惜桐恍惚间看到了自己飘渺如空气的躯体。她压抑着情绪来到陈郁身边，所有的难过却因为陈郁一个温柔的回眸消散了。
　　纪惜桐的指尖抚上了陈郁的衣领，指腹摩挲着她的衣料，低垂着眼眸。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陈郁却很快感知了她的心绪。
　　展开臂弯，纪惜桐扑进了她的怀抱里。
　　“你要相信，我有能力保护你了。”陈郁抵着她的发，“也要相信我们这次一定能熬到头发花白——”
　　“我还在等你兑现承诺，给我成为老太太的我买花。”
　　纪惜桐眨着眼睛，努力淡去酸涩。
　　她不想哭，哭似乎预兆着不好的事情。已经亡故过一回的她比谁都相信预兆。
　　“我在给我爸妈铺垫了，等你过来，我们就结婚。”纪惜桐闷闷道。
　　“你不要让我提前乐不思蜀。”陈郁扬着笑，“我好歹得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你这样说我会忍不住丢了一诚立马和你远走高飞。”
　　“也不是不行。”纪惜桐的下巴磕着她的颈窝，“我努力工作养阿郁。”
　　陈郁哪里会舍得她受苦。
　　她留在邺城就是为了盯梢，如若有了风吹草动，她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给纪惜桐铺好平平坦坦的道路。
　　她亲手终结这一切，和纪惜桐安稳度过余生。
　　今夜无眠，幕在寂静中愈涂愈重，临别的倒计时敲击在她们的心口。
　　陈郁和纪惜桐在落地窗前立了许久。
　　快到时间时，嘈杂的脚步声伴着行李拖拽声响起。
　　习惯提前准备一切的纪家父母已经准备出发了。
　　纪惜桐和陈郁紧扣着的指节必须要松开了。
　　陈郁陪着纪惜桐下楼，在纪父纪母的目光下和纪惜桐提着同一个行李箱下楼。
　　“小陈，这段时间感谢你的照顾，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纪母感慨万千，“我多做了一些你喜欢吃的那几样小菜放在冰箱保鲜……”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样说下去了。
　　纪秉怀的紧绷着的神色也松弛了许多，他看着陈郁，郑重道谢。
　　“小桐。”纪母唤着纪惜桐，提醒她说些感谢的话。
　　纪惜桐却一言不发。
　　时针落到数字三上时，纪家父母和纪惜桐坐上了陈郁的车。
　　陈郁将一切都考虑周全了，她选择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悄悄送他们离开，也安排了护卫犬的托运。
　　登机之前，纪惜桐回首，望着远处板正清冷的身影，将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拉下些，露出了泛红的鼻尖。
　　陈郁觉察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手，挥动了几下。
　　紧握着拉杆的手松开了，纪惜桐奔向她，再一次撞进陈郁的怀抱。
　　陈郁微仰身，圈着她肩头的指节越收越紧。
　　她们只是安静地拥抱了片刻，似乎与其他远行人和送行人没什么两样。
　　相勾着的小指松开。
　　只一会，她们便分开了。
　　从前的她们也偶有离别，但哪一次的反应都比如今要浓烈些。
　　陈郁那样要强的人每次都会在她出差前掉眼泪，纪惜桐每次都得好好安慰她，而今她们扮演的角色似乎颠了个位。
　　陈郁将自己的不舍和安慰藏进了每一处细节——覆上手背的温暖指腹，紧挨着的衣袖，还未触及发丝便收回的指尖……
　　纪惜桐忘不了陈郁暗淡的眼眸，更忘不了她苦涩的笑意。
　　飞机升上云端很久，纪惜桐抵着座椅边角，心底的酸涩难以淡去。
　　陈郁驱车回到空荡荡的茗苑，家里只剩宽宽卧在门口等待她了。
　　宽宽见她到家摇着尾巴绕着她转圈圈，溜达了几趟后又巴巴的看向门外。
　　陈郁知道它在等纪惜桐，唤它到身边。
　　她揉着宽宽毛茸茸的脑袋，低低道：“妈妈要过段时间才能回家，宽宽要乖。”
　　“汪呜”宽宽哼哼唧唧，用脑袋蹭着陈郁的掌心。
　　陈郁心酸酸的，又给宽宽顺了几下毛。
　　往夏季过，天亮得越来越早了。
　　陈郁整理完心绪再看向窗外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郁看了眼表，计算着时间。
　　她估摸着纪惜桐他们应该能在首都时间下午两点前抵达目的地，提前打好越洋电话通知陈氏分部的特助作好准备。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天大亮后光线也没有往日那样清透。
　　陈郁伸展了下酸痛的肩膀，瞥见了助理发来的消息：
　　“陈总，堰市稽税局上周三已开展对泉镇的税务调查，省厅调查组也在今日入驻。”
　　枯坐了大半夜，陈郁的衣服上有了褶皱。
　　她起身稍作整理，取下西服外套披在小臂，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石助理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清咳了声才开始回答陈郁的问题。
　　“目前是知道有人递了匿名举报信，税务机关那边很重视。”
　　“暂时应该是只针对泉镇，具体情况还在了解。”
　　陈郁脚步一顿：“如果单纯针对泉镇，不会有调查组入驻……”
　　说着陈郁思绪一滞，她补充道：“也有可能涉案金额比较大。”
　　助理记着她的话，低声补充：“陈总，我觉得这个匿名举报人很关键。”
　　陈郁眸色幽深，她看着司机拉开车门，心情平静。
　　“我知道是谁。”她淡淡道。
　　“陈总……”石助理有些惊讶，“那我们还需要继续介入吗？”
　　陈郁疲惫阖眸，语调虽然轻柔，但却掷地有声：
　　“必须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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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这恐怕有点困难。”◎
　　周四的这天，陈郁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
　　得知泉镇部分企业被举报消息时，陈郁的第一反应不是诧异和恐惧，而是重重地松了口气。
　　如果一切都是风平浪静，陈郁反而会比现在紧张得多——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她是无法彻底解决的，当事情被摆到了明面上才会有解决的可能性。
　　与其提心吊胆，不如来一场惨烈的厮杀。
　　陈郁一直是这样想的，也一直是这样准备的。
　　今天公司有两场会议，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手机关机，视线也一直落在屏幕上。中途好几次需要她做出总结时，也都是石助理提醒的。
　　会议结束，陈郁留住了财务总监要和她详谈。
　　“上次我给你们部门的材料审核得怎么样了？”
　　会议桌主位上的陈郁眼神清泠泠，幽深的眸色有种要于平静中将她看穿的敏锐感。
　　“这是我们部门核算出来总数据。”预料到陈郁要过问的财务总监很快将手中厚重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陈郁接过，浅笑了下道：“辛苦了，这个月给你们部门加薪。”
　　财务总监展颜，连日来的辛劳让整个部门都颇有怨气，陈郁的承诺让她的心情变好了许多。
　　她想说些场面话，可还未开口便被陈郁打断了。
　　“这段时间我们公司的账目也要注意，积极备查。”陈郁交着指节，指尾点着桌面的文件袋，“其他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门未来得及被阖紧，石助理便端着咖啡进来了。
　　“陈总，您要的咖啡。”石助理将匙子拨到陈郁手边，小声道。
　　“谢谢。”陈郁搅着咖啡，眼睛一直落在文件上。
　　“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您订餐。”石助理将方糖也推到了陈郁手边。
　　“不用了。”陈郁翻了页，“你去吃饭吧。”
　　石助理不动，影子压着文件一角。
　　陈郁抬首，不解道：“还有什么事吗。”
　　“我……看您好像没休息好……”石助理欲言又止，“这段时间您工作压力很大，这样下去身体是吃不消的，中午还是要吃点东西的。”
　　见陈郁神色未变，石助理却有些慌了。
　　她慌忙解释，略显出些语无伦次：“纪小姐知道，我是想您这样她一定会担心……”
　　“那就随便订点吧，口味清淡一点的。”陈郁摘下眼镜，露出染上血丝的眼睛，靠上了椅背。
　　压抑已久的疲倦破土了，陈郁伪装了那么久的干练终于松懈。
　　石助理松了口气，带上门悄悄离开了。
　　陈郁指挺的背脊坍了些，她支着下巴，指尖点击着她和纪惜桐的聊天框。
　　上个月她们几乎都腻在家，没有用过社交软件聊天，她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纪父纪母住进茗苑的头一晚发的。
　　陈郁摩挲着屏幕上简短的“开门”二字，担忧感更深重了。
　　她在寂静空荡的办公室和纪惜桐面前才会偶尔显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黑漆的手机屏映出她焦躁担忧的神情，陈郁翻过手机，不想看到这样软弱无力的自己。
　　助理再进来时，陈郁手中的文件已经翻得快见底了。
　　“您的餐。”石助理轻晃手中的餐盒。
　　“谢谢。”陈郁推好眼镜，“放这里就好。”
　　“我先回工位了，您有事请叫我。”石助理笑容灿烂。
　　“好。”陈郁应道。
　　她看完了财务总监送来的文件才将第一勺米饭送进口中，在此期间，她有搜遍了网络，查找近期堰市所有关于税务方面的报道。
　　纪惜桐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浮现的刹那，陈郁的心狂跳起来。
　　她瞥了眼时间匆匆接起。
　　“喂……”
　　熟悉的声音响起时，电话那端的纪惜桐鼻子一酸。
　　“国际长途好难打，我试了好几回才拨出去。”纪惜桐吸了吸鼻子，温声解释，“本来在机场就给你打电话了，结果上了车才拨通。”
　　陈郁屈起指节，抵了抵泛酸的鼻尖：“到了就好。那边周经理告诉我，他安排的人已经接到德雯送到你们住处了。”
　　“我知道，他和我说过了。”纪惜桐答。
　　说完这句，她们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都在消化已经注定的离别。
　　“德语用得还和从前一样熟练吗？”陈郁寻着话题，打破了这片刻沉默。
　　“和他们比还是有明显区别的。”纪惜桐微侧首望着窗外的稀疏的车流，“这里比邺城冷多了，我拿到行李就换了厚外套。”
　　“不知道这里六月的天气是什么样的，你到这来也记得多带些厚衣服。”
　　陈郁垂眸，低低道：“都听你的。”
　　身旁还有纪父纪母，纪惜桐无数牵肠挂肚的话都只能藏在腹中。
　　她收拢着掌心，遮住些扬声孔：“你今天上班？”
　　“居家办公。”陈郁答。
　　话音刚落，短促的敲门声便响起了。这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远在大洋彼岸的纪惜桐也能够听到。
　　“居家办公？”纪惜桐缓缓念出这四个字，尾音上扬。
　　陈郁未答，电话那端也只传来一个“进”字。
　　她没挂断电话，纪惜桐有幸听完了她和石助理的对话。
　　“这餐不符合您胃口吗，我给您换一份？”
　　“没有，不用换。”
　　“那我给您热一下？”
　　“不用。”
　　石助理叹气：“下午三点还有一场会议，要用的材料我给您送来了。”
　　“放这里就好。”
　　……
　　几分钟后，电话那端模糊的声音变清晰了。
　　“你快吃饭，吃完饭记得午休，我不打扰你了。”纪惜桐小声揶揄，听起来像是撒娇，“工作狂要注意身体。”
　　陈郁紧绷着的唇角松动了，她笑：“会的。”
　　“这会你那边应该是九点多吧，到了记得早点睡觉，顺便把时差倒过来。”陈郁道，“我要像从前那样给你报备一日三餐和休息时间吗？”
　　“必须报备。”纪惜桐即答，“不然你会忙忘了。”
　　从前纪惜桐出差，陈郁忙于工作经常会忘记吃饭。忍无可忍的纪惜桐给她定下规矩，必须要定时给她拍照证明已经吃上饭过上了午休。收不到消息时，纪惜桐不管多忙都会抽出时间打电话来催。
　　“好，都听你的。”陈郁享受这种被她管着的感觉。
　　“现在就吃饭，吃完饭抓紧时间睡一会。”纪惜桐催促道，“两点半我打电话叫你。”
　　“好。”
　　“光盘的照片我也要看到。”
　　“行。”
　　末了陈郁不忘提醒：“你到家了得给我打电话。”
　　“我问问司机还有多久到。”说着纪惜桐放下手机，用流畅的德语和前排的司机对话。
　　“司机说还有十几分钟。现在还差半个小时就到两点了，时间宝贵，你先睡觉。”
　　“不行，你到了我才能放心。”陈郁这个时候却很偏执，“周经理和你们一部车吗，你把手机给她。”
　　纪惜桐拗不过她，乖乖把手机叫了过去。
　　接到陈郁电话的周经理立马换了神色，恭恭敬敬地应着她的话。
　　“嗯，好，我会安排的。您说的董事长也都有吩咐。好。”
　　周经理将手机交还给纪惜桐时，剩下的车程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我爸挺在意你的。”陈郁压低了声音道，“我和他说了你们家的事，很多我没想到的事情他都帮我安排好了。”
　　纪惜桐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阿郁。”纪惜桐唤她。
　　陈郁哑然失笑：“我这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二十分钟内应该能完成，先挂了。”
　　纪惜桐抿唇，酸涩感更浓重了。
　　“要乖哦。”陈郁轻声道。
　　……
　　三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的陈郁终于在接到纪惜桐报平安的电话后安心睡着了。
　　一向注意仪态和着装的她窝在会客的长沙发上，长腿屈着，交着手臂，手中还紧紧握着手机。
　　和往常一样来收餐盒的石助理透过磨砂玻璃看到了她模糊的身影，迟疑了许久没有进去。
　　可不一会，陈郁便被震动的手机叫醒了。
　　见办公室内有动静，石助理才敲门进去。
　　石助理知道陈郁在和爱人通话，这是今天上班到现在，她第一次看到陈郁有这样轻松的表情。
　　浅浅对话了几句，陈郁便挂断了电话。
　　她在助理将餐盒扫进垃圾袋前拍了张相片，垂首打字。
　　石助理看在眼里，感慨在心中——她们好恩爱。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帮陈郁调取资料，石助理知道了陈郁在准备的事情和爱人有很大关系，加之了解了相关新闻报道，心思细腻的石助理大体能猜到陈郁所抗下的压力到底有重。
　　这样的感情不管放在异性还是同性里都是很少有的。
　　石助理忍不住小声感慨：“您和您爱人感情真好。”
　　陈郁收起手机，眸色清亮了些许：“是吗。”
　　涉及上司私事，石助理很有分寸感地没继续感叹下去。
　　刚要转身，陈郁叫住了她。
　　“我让你找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石助理摇头。
　　“我知道了。”陈郁面色微沉，“堰市那边调查组有透露消息吗？”
　　“只知道各种票据和账簿成箱往税务局扛。”石助理道。
　　陈郁沉吟道：“有税务警察去实地调查吗？”
　　石助理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困惑地看着她。
　　“是去相关企业吗？”石助理问。
　　“那就是根本没发现皮包公司。”陈郁躬身，腰身勾勒出柔软的弧度。
　　她从厚重的文件里翻出自己手写出的名单，浏览过后，阖眸沉思。
　　“陈总？”石助理试探道。
　　“能弄清楚到底在调查哪些公司吗。”陈郁问。
　　助理哑然，半晌道：“这恐怕有点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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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准备破产。”◎
　　“这个他们不好透露，而且我们也不太好列出详细名单吧。”石头助理说得有些磕巴。
　　“那就先找举报人。”陈郁直起身，小臂绕过前胸，揉着酸痛的肩膀，“只要不犯法，把能用的方法都用上。”
　　“我马上去安排。”石助理的脚步分外匆忙，她推门后驻足。等待陈郁先走出。
　　陈郁将材料别在小臂间，从助理身侧经过。
　　与往日不同的是，浅淡的香水味被烟味冲淡了。
　　助理想了又想才出声提醒：
　　“陈总，您身上烟味有些重。需要用香水遮一下吗？”
　　陈郁嗅了嗅衣袖，认同了助理的说法——白日里她为了提神和消愁，燃了好几根烟。
　　“不用了。”陈郁回眸，楼道里的光线模糊了她的面部轮廓，“用香水遮反而刺鼻。”
　　石助理呆楞颔首，顿了片刻才跟上陈郁的脚步。
　　*
　　“眼下泉镇好几家都被查了，按照合同条款我们是可以终止合作的。”
　　“当初这个决策我记得应该是陈总拍板的，流程上我们就没有多过问。”
　　“友仁的意思是暂时还不想终止合作，他代理说，可以保证友仁不会有问题。”
　　……
　　一阵嘈杂后，陈郁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桌面和陶瓷杯地磕出了轻响，动静不大，但会议室却霎时安静了下来。
　　十几道视线齐齐落在陈郁身上。
　　“友仁能确保没问题？”陈郁看向方才发言的部门经理。
　　经理点头：“他们可以保证，百分百没问题。”
　　陈郁的肩膀低了下去。
　　会议室安静的这半分多钟里，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先暂停部分被调查企业的合作，告知他们等调查结果出来，还可以继续合作。”陈郁道。
　　“那友仁呢？”
　　“也一样。”陈郁垂眸书写着什么，没看他们，“已经交付的订单照常接受，能压价的话再压压价。”
　　在各色声音中度过了快两小时，陈郁分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
　　快五点了，助理照例来敲门：
　　“陈总，司机已经在楼下了。您现在回家吗？”
　　她说话时陈郁正闭目养神，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更明显了。
　　石助理忽然有点后悔贸然打扰她。
　　陈郁没答话，兀自起身，整理了几下西服外套。
　　快出门时她又折了回去，将桌上的瓷杯挪到了桌角附近，将多数文件都锁进了抽屉里，只留了一份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
　　“有牙签吗？”陈郁问。
　　“我办公桌有，我现在就给您拿！”助理小跑着回办公室，不久就拿来了牙签。
　　陈郁单膝跪下，将门毯向内挪动了些许，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用牙签做好了标记。
　　她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石助理却看得心里发毛。
　　“您这是？”石助理小声道。
　　陈郁只回眸望了眼，眼神清泠泠的。
　　助理立马噤声。
　　“公司的摄像头都能确保没问题吗？”她问。
　　“我下午跑了趟监控室，都是清清楚楚的。”石助理忍着莫名的恐惧感答道。
　　“生人，没有报备的，这段时间不许进公司。”陈郁叮嘱道，“你跟保安他们说过了吗。”
　　“已经提醒很多次了。”助理道。
　　陈郁起身，走了几步便顿住了。
　　“还有什么事吗？”石助理好奇道。
　　“这段时间你也要注意安全。”陈郁语调缓慢，“有事及时联系我。”
　　石助理懵了，她迟疑着道：“您这么说我有点害怕。”
　　陈郁浅笑了下冲淡她的紧张：“我最近可能紧张过头了。”
　　冤有头债有主，石助理再怎么样也都只是起一个传达指令的作用。
　　即便有报复，他们也不敢将规模扯得太大。
　　如果真有什么事，堰市那些人只会冲她陈郁来。
　　“陈总。”石助理叫住她，“是和最近这些事有关吗？”
　　“是。”陈郁没有隐瞒。
　　“我总感觉您好像提前知道些什么……”
　　陈郁唇线绷得更紧了，她沉默了片刻道： “大概吧。”
　　乘着电梯下楼，陈郁若有所思。
　　她回答石助理时，思绪有那么一瞬是停滞的。
　　陈郁虽然提前悉知了许多，一遍一遍回忆从前都从细节里发现些什么。
　　可越是这样，陈郁越觉得自己知晓的事情太少。
　　对于刘彦临的怀疑来自于上一世她和顾言音父亲的谈话——刘彦临这个人全身而退得太容易了，因而衬得纪秉怀一家结局更加悲惨。
　　搜集的当年的报道里夹杂着一封刊登在报纸上的自白信。
　　刚出院的陈郁坐在车上，在颠簸中看完了。许是因为大病初愈，陈郁未被他恳切的字句打动，反而怀疑起自白信内容的真假。
　　自白信上说，刘彦临和一位老友合作调查了税案始末。他们先是摸清了皮包公司的具体地点，装作需要购买假票据接触他们，之后就发现了偷税漏税牵扯范围之广。他们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决定调查。期间遇到了无数次威胁和数不清的困难。
　　刘彦临列举了妻子被故意运作中年下岗，莫名其妙收到未署名，里面装着儿子逛街和在邺城图书馆自习照片的信件，自己多次接到威胁电话等多个例子来彰显调查的不易。
　　纪惜桐在家的时间里，陈郁也和她聊过刘叔的事。
　　刘彦临的儿子正在国外念书，几年都不会回来一次，和刘彦临所描述的内容不一致。
　　陈郁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刘彦临写自白信时编造了部分内容，另一种可能就是经历过这些事的人根本不是他。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那经历这一切的只会是纪秉怀的家人。
　　正是想通了这些，陈郁自然而然地将视线对准了刘彦临。
　　这一次的举报确实不是纪秉怀做的，知道消息不久，陈郁就找人去寻刘彦临。果不其然，刘彦临已经请好了年假，不知道到哪里旅游去了。
　　“陈总，到了。”司机提醒道。
　　陈郁回神，望着院子，思绪在某个瞬间和回忆重合了。
　　心底响起了一道声音，语调分外冷漠：
　　宿命正裹挟着所有人不断向前。
　　她走下车，思绪被一阵犬吠打断。
　　“宽宽。”陈郁走进院子，弯腰抚着狗脑袋。
　　宽宽叼着她的衣角，拉着她进门。
　　院子里泊着一辆熟悉的车，陈郁刚到家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走进客厅，陈续川正坐在沙发上。
　　他们一打眼，陈郁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泉镇被查了。”陈续川道，“你准备怎么弥补损失。”
　　今天家里有阿姨，陈父面前正摆着喝了半杯的茶和一碟水果拼盘。陈郁给他续上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杯子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做好破产准备了。”陈郁闷闷道。
　　陈父面容一滞，茶杯都忘端起了。
　　“你就是这么当经营者管理者的？”陈父拍桌，显然有些愤怒。
　　“肯定是有原因才会这么做。”陈郁揉着眉心，难得流露出沮丧的情绪，“我平时是怎么决策的，你应该都有关注吧。”
　　“正是因为有关注我才不理解。”陈父重重叹气，“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陈氏交给你。”
　　“爸。”陈郁唤他，“我们不聊这个吧，你过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我洗耳恭听。”
　　陈父被他的话堵住了，喝了口水顺过气才道：“林局说，这次基本上查不出来什么。”
　　“这么快？”陈郁微讶。
　　“主要还是堰市内部在调查。”
　　“不是说这次省里都派调查组了？”
　　“因为是越级举报的，但举报信里没有特别有效的证据。”
　　“是票据相片吗？”
　　“你怎么知道？”
　　……
　　陈父话未挑明，陈郁心中却已明了。
　　“小郁啊——”陈续川凝视着她，“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
　　“我肯定有自己的打算。”陈郁答。
　　陈父无奈：“你这样说了等于没说。”
　　“好了爸。”陈郁打断他，“你晚上留在这吃饭吗？”
　　陈续川知道她转移话题，脸色不是很好看。
　　“怎么没看到德雯？”他问。
　　“我让惜桐带走了。”陈郁答。
　　“带哪去了？”
　　“德国。”
　　陈父的不悦更明显了：“一天天的光折腾了，狗都得被你们折腾瘦了。”
　　陈郁没看他的脸色，只道：“你把它送过来，本意不就是让它保护惜桐吗？”
　　被戳穿的陈父一时语塞，半晌没开口。
　　陈郁乘胜追击：“惜桐妈妈临走前还给我留了不少小菜，味道很好，你想尝尝吗？”
　　“他们一家把我的狗都牵走了，还不让我尝一点小菜吗？”陈父起身，“正好我车里还有两瓶好酒，便宜你了。”
　　陈郁紧绷着的心弦松懈下来。
　　陈父的关注给她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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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现在差不多快国内凌晨一点了。”◎
　　细算起来，重来的这一遭，陈郁和陈续川的相处时间比从前要多得多了。
　　晚餐很简单，陈父面上一直洋溢着笑容，酒水都比平时多喝了半杯。
　　用完餐，陈续川破天荒地和陈郁提了一起散步的请求。
　　陈郁应得很快。
　　时隔多年，父女两再次走在同一盏路灯下。
　　陈郁从小被教导惯了，和长辈同行时总会和他们错开些，这次也是一样。
　　许是灯光比较昏暗的缘故，陈续川的背影已经没了陈郁记忆里那样挺拔。
　　陈郁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仔细凝望过父亲的背影了。
　　正恍神，陈父转身道：“这么大的人了，走路怎么还这么墨迹？”
　　“习惯了。”陈郁迈开了步子，挨近了他的身侧。
　　初夏时节已有稀疏的蝉鸣。他们循声望去，透过树叶间的罅隙看到了洒落的光亮。
　　“小郁，爸爸能猜到你做这些是为了她。”陈父静默了良久才道，“我不准备插手。不过你要帮忙的话，爸爸会帮你。”
　　“我不怕麻烦，但我怕你不开口。”
　　陈郁微启唇，半晌没说出话。
　　陈续川已显老态的眼睛里有着笑意，他背着手往后退了两步，定定地看着女儿。
　　“爸。”陈郁回眸，轻声唤他。
　　“上一次你这么走在我前面，陪着我散步，还是住家属院的时候。”陈父比划着高度，“才这么高，穿白色的连衣裙……”
　　说着，陈父的笑意敛去了些：“你妈站在我左手边，你站我右手边，她让我一手牵一个。”
　　一声轻叹后，陈父继续道：“我那时候怕被营里的大头兵看到，都故意走得离你们远几步，也不肯牵你们——”
　　“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啊。”陈父喑哑道，“你们妈妈也不在了。”
　　时间流逝所带来的痕迹永远是最能让人动容的。
　　月下有飞虫，陈郁望着缭绕着的白点，视线渐渐模糊。
　　陈续川话不多，他也很少说像今晚这样被他定义为“煽情”的话。
　　恍惚间，她联想起了他上一世他人生最后几年的冷淡，陈郁忽然明白了。
　　“是上一次的检查吗？”陈郁哑哑道。
　　“什么检查。”陈父不以为然道，“上次那个体检报告你不是看过了吗，黄医生不也说了，都是小毛病。”
　　“我已经找医生咨询好了。”陈郁微微仰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你就等着退休，好好静养，然后让我接班吧。”
　　陈父笑了：“真能让我安心退休？”
　　“您不退也得退，不然一诚破产了，我上哪工作去？”
　　陈郁在浅笑，陈父从她清浅的笑意中看到了几分亡妻的神韵。
　　有些感伤，也有些欣慰。
　　“好啊，你这是算计到你爸这来了。”陈父道。
　　“您不乐意？”
　　“怎么不乐意？当然乐意！”
　　……
　　他们没聊太多，但差不多的都知晓了。
　　稍晚些时候，司机送陈父回去，两个阿姨也离开了。茗苑的住宅里又只剩下陈郁一个。
　　心中的空寂扩散得很快，目之所急皆为清寂。
　　陈郁又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闷声捯饬藏着的保险箱。
　　她检查了遍故意留下的痕迹，确保没人动过后，将中午拿到的报表装订好摞了进去。
　　重生的这段时间，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喜欢空旷的黑暗。她将家里的灯全都打开，在透彻的光亮中梳理已经悉知的线索。
　　刘彦临刊登的自白信、木地板下票据上的公司信息、顾言音父亲的谈话、父亲传达的消息……
　　一帧帧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
　　芜杂的信息交织着，每次都在即将整理出头绪时断开。
　　缺少睡眠，陈郁的思考速度降得很慢，困倦感拖得她太阳穴发烫。
　　明明很累，她却不想休息。
　　手机铃声响起时，陈郁忽感太阳穴一阵刺痛。
　　她慌忙拾起落在地毯上的手机，快步走进卧室。
　　大洋彼岸的纪惜桐的手机响起视频电话接通提示音时，陈郁已经裹上睡袍靠在床上了。
　　“准备睡觉了？”纪惜桐试探着道。
　　“困了。”陈郁微眯眼睛，语调闷闷的。
　　纪惜桐的指腹抚过屏幕上的人，眼中的心疼无处可藏：“那我挂啦，你快睡觉。”
　　“等等。”陈郁叫住她，“我中午睡过了，其实也没那么困。”
　　“你最好不要骗我。”纪惜桐的肩膀抵上了门，只手揉了揉发。
　　陈郁看着她纠结的表情浅笑：“刚睡醒吗？”
　　“刚补完觉。”纪惜桐道，“不能再睡了，再睡晚上要睡不着了。”
　　陈郁嗯了声，因为困倦，听起来有点像“唔”了一声。
　　“你刚刚那个音调还能重复吗？”纪惜桐的背脊贴上门，缓缓坐在了地板上。
　　“什么音调？”陈郁眨了下眼睛，有些懵。
　　“就那个‘唔’”纪惜桐只手拉紧了身上的宽松运动衫，笑着道，“怪可爱的。”
　　陈郁一向觉得“可爱”这个词和她不沾边，因而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不愿意就算啦。”纪惜桐有些委屈，“反正我就是远在异国，没有老婆可以贴贴抱抱亲亲，人生地不熟的，闲下来就会想她和宽宽而已……”
　　“这和我不愿意重复有什么关系？”陈郁好奇道。
　　纪惜桐歪了下脑袋：“确实没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没有老婆可以贴贴，想让老婆说个‘唔’她都不愿意而已。”
　　陈郁无可奈何，她越过手机取到床头的凉水，啜了口，腕子就落在摄像头前。
　　“嗯。”她重复了一遍，“现在满意了吗？”
　　“什么吗？”纪惜桐嗔她，“根本不是一个调。”
　　正说着话，她忽然顿住了，笑容也淡去了些。
　　“阿郁。”纪惜桐道。
　　“嗯，我在。”陈郁警觉了些，很快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纪惜桐：“你是真的准备睡觉了吗？”
　　虽然心虚，但陈郁还是答：“准备睡觉了。”
　　“准备睡觉手上还戴着手链？”纪惜桐坐直了身。
　　“刚才看时间，忘摘了，下意识戴上了。”陈郁波澜不兴道。
　　“准备睡觉了睡袍里边还穿着衬衣吗？”纪惜桐问。
　　陈郁垂眸，看到了自己早已露出一截衬衣衣领，有那么一瞬是慌神的。不过她调整得很快，面不改色道：“困糊涂了，忘记脱了。”
　　她一本正经地嘴硬胡言乱语的模样逗笑了纪惜桐。
　　纪惜桐清了清嗓子道：“还有这种理由？”
　　陈郁迟疑了片刻，观察着她的神情，低低道：“不喜欢一个人解衣扣。”
　　信息量太大，纪惜桐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脖颈微热。
　　快二十年的老妇老妻了，前段时间又亲昵不断，她早就适应了。
　　“好阿，我不在家学懒了，也学坏了。”纪惜桐道。
　　陈郁立马破功，耳尖泛着红。
　　明明过去她们偶尔也会这样调情，她明明都习惯了，现在怎么忽然觉得不自在了。
　　“我……开玩笑的。”陈郁敛眸。
　　白日里的锐气和果断也噎埖被敛去了。
　　纪惜桐看着她露出的那片微乱的发鬓，思绪忽然飘回了从前。
　　阔别许久的热恋期归来了。
　　在一起久了，情感阈值提高了，心动就成了习惯，很多时候不知不觉的就淡去了暧昧期的青涩，热恋期的情调。
　　纪惜桐是个感性的人，她好喜欢这个瞬间。
　　“阿郁害羞了呀。”她笑盈盈道。
　　“没有。”见惯了商场风浪的陈郁巍然不动。
　　纪惜桐的指尖在放大，陈郁猜不到她想做什么。
　　“我碰到了耳朵。”纪惜桐打趣道，“红了。”
　　话音落下，陈郁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我去洗澡，马上就休息。”陈郁淡定地转移着话题，“你们等下要吃晚餐了吧。”
　　“快去吧。”纪惜桐托腮，“再不去我怕你脸颊也会变红。”
　　她一字一顿道：“我怕你藏不住。”
　　说完这句，纪惜桐那边传来纪母的呼唤声。
　　趁着这阵兵荒马乱，陈郁佯装淡定道：“我先去洗澡了。”
　　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过后，手机那端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她这次忘记挂断视频电话了。
　　纪惜桐发现得也比较晚。
　　她方才开门时手指抵到了音量上，将视频音量降到了最低，陈郁的手机又丢在床上，扬声孔里的声音很轻。
　　纪惜桐坐上餐桌，习惯性地反扣手机。
　　尝了好几口纪母做的炒菜后，手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哪里的声音。”坐在纪惜桐身侧的纪秉怀屏气凝神，蹙着眉头寻找着声源。
　　纪惜桐顿住了。
　　“我也听到了。”郑兰说，“好像是你手机里的。”
　　纪惜桐心下一紧，火速将手机翻了个面。
　　她还没回过神，纪秉怀和郑兰便一齐凑上了前。
　　八目相对，正擦着湿发的陈郁怔住了。
　　“是小陈啊！”见到是陈郁，纪母的表情活泛开来，“你吃过饭了吗？”
　　陈郁唇瓣翕动，吸了片刻气才道：“我吃过了。”
　　陈郁头发也望了擦，硬着头皮道：“叔叔阿姨好。”
　　她撑着脑袋解释道：“刚刚跟阿郁聊我们这边状况的，没注意没挂视频。”
　　“你打的？”纪母问。
　　“是我打的。”纪惜桐答。
　　“国内这会是白天还是晚上，好像我们是有时差来着？”纪母注意到陈郁的打扮，脱口道，“你也不注意一下时间。”
　　纪惜桐答得含糊，默默将手机屏幕遮住大半。
　　“这会是几点？”纪母道，“小陈这会是准备睡觉了吧？”
　　纪惜桐将脑袋埋得更低了，铁定了心当鹌鹑。
　　良久，一旁的纪父幽幽答道：“现在差不多快国内凌晨一点了。”
　　此话一出，纪惜桐觉得自己周身气血凝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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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真是个畜生。”◎
　　纪母撑着桌，忘记了和女儿拉开距离。
　　“那就先挂了。”纪惜桐朝屏幕里的人眨眼，“今天打扰啦。”
　　陈郁接收到她的信号，压下笑意道：“我去休息了，你们忙。”
　　屏幕黑了下来，纪惜桐看到了上面映出的纪母的侧颜——她正盯着纪惜桐，眼中带着考究的意味。
　　“小陈也是脾气好。”纪母嘟囔，“换个人不知道背后该怎么说你了。”
　　“是了是了，我老早就说阿郁脾气好了。”纪惜桐顺着纪母的话说下去，勾住了妈妈的臂弯，“我下次会注意时间的。”
　　纪母对她这套挺受用的，她拉过纪惜桐的小臂：“不过你和我说实话，你和小陈……”
　　“咳咳咳。”
　　纪父的咳嗽声打断了纪母的询问。
　　“再说下去菜都要凉了。”纪父用未使用的筷尖指着面前的碟子，“这个香肠汤还是那个经理送过来的，说是这边的特色，让我们都尝尝。”
　　纪惜桐抓住机会给纪母盛了一碗，附和道：“闻着挺香的，妈你快尝尝。”
　　父女两个一打岔，方才的事情就被揭过去了。
　　纪母喝着浓汤，越想越不是滋味，回过神时纪惜桐已经回房了。
　　晚间，纪秉怀正抱着离家前买的德文词典，靠着床头默诵。
　　纪母拍他的肩，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两个同学怎么样了？”
　　纪父的注意力全在那几个德文单词上，随口道：“什么同学，我怎么不记得我提过我同学。”
　　“就是上次在医院，我站在窗台边，你靠着床跟我说的那两个上课都要牵着手的女同学。”纪母边说边比划，见纪父仍不搭理，劈手夺来他的词典，“我问你话呢。”
　　纪父被抢得一激灵，回头看着她：“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你去年参加同学聚会，不是都加了同学群，有联系方式吗，你看看。”纪母递上他的手机。
　　纪父在她炯炯的目光中点开了其中一位同学展示的相片。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旅游景点前，两位中年女人挨着脑袋微笑着看着镜头的画面。她们看着要比同龄人年轻许多，脖颈间戴着款式相同的玉佛。
　　下附句子：“风风雨雨三十年，感谢一路有你。”
　　纪母的神色变得微妙，纪父看着她，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她们这是在一起三十年了？”郑兰迟缓道。
　　纪秉怀干笑：“好朋友吧。”
　　“好朋友发这个句子？”郑兰脱口道，“我们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日我才发的这种句子。”
　　“这边还有评论。”郑兰念出声，“‘幸福长久’、‘感情真稳定’”
　　纪秉怀只是讪笑。
　　郑兰平躺下来，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纯色的天花板，呆呆道：“你说，女儿和小陈也是这种关系吗。”
　　纪秉怀将压在她身侧词典收到一边：“这个……你要问问她们啊。”
　　郑兰叹了口气：“我问过，女儿说她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纪秉怀松了口气：“你别多想。”
　　“怎么能不多想呢。”郑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小陈对我们太好了，对女儿也太好了。”
　　心蓦地悬到了高处，纪秉怀试探着问道：
　　“假如她们是真的，你准备怎么办？”
　　郑兰沉默了，一直到关灯都没有给出回答。
　　*
　　进入五月，堰市关于泉镇工业园区的税务调查结果也陆续出来了。
　　根据近期公示出的消息，陈郁知晓了堰市有关部门这次惩处了几个小工厂小企业，其他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这个结果也在陈郁意料之中。
　　按照上一世她经历的时间线，她只是在报纸上不经意间扫到过这条消息。
　　于多数人来说，这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不是重来这一遭，坚持追寻了真相这么久，陈郁也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细枝末节。
　　谁能才想到，这样一件小事居然是上一世她和纪惜桐所有不幸的一场预告。随之而来的巨大漩涡裹挟着她们走向生命的终点，苦痛成了绵绵细雨，落满了她余生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陈郁提着公文包下车，折进了一处逼仄的小巷。
　　这里太破旧了，像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遗留物，已经快被邺城人遗忘干净了。
　　陈郁弯腰走进了一处低矮的楼道，浓重的烟尘味刺激着鼻腔。
　　转角处堆着一个破烂纸箱，里面摆满了落满灰尘的酒瓶。
　　光线太暗，陈郁不小心踢到了一个遗落在外的酒瓶，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窄小的楼道里。
　　随身跟着的保镖很警觉，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陈总，这个酒瓶是新的。”
　　陈郁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紧紧盯着更上一层的转角处。
　　片刻后，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响起。
　　保镖尽职地护在陈郁身前，左手已经放在了别在腰间的强光手电上。
　　几分钟后，落拓颓丧的刘彦临出现在了转角平台处，与此同时，强光手电亮起，几乎要晃瞎他的眼睛。
　　“够了。”陈郁叫住保镖。
　　保镖应声收回手电。
　　刘彦临扶着墙壁下楼，手臂挡在面前。
　　缓了一会，他看清了来者，迅速甩掉了手上的木棍。
　　“陈总！”刘彦临喉节都瘦得更凸了，他干枯的眼睛霎那间多了几分神采。
　　明明陈郁是立于下方，微仰着首看着他的，可刘彦临却觉察出了睥睨感。
　　他跌跌撞撞地奔下楼，想要揪住陈郁的衣袖，被保镖一把拽开。
　　“陈总，你救救我，救救我！”刘彦临带着哭腔哀求，“我这一个多月过得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上有老下有小，求你你救救我！”
　　他瞪着脚想要上前，激起了不少尘埃。
　　陈郁向后退了半步，和他隔开些距离。
　　“陈总！”刘彦临哀嚎，“陈总！”
　　“我已经警告过你三次了。”陈郁冷冷道，“是你非要去投那封举报信。”
　　刘彦临挣扎的动静稍小，他的手臂垂了下来，想起了和陈郁前两次的相见。
　　陈郁第一次告诫他是在他住院的那一次，他以为自己手中捏着的相片威胁到了陈郁的利益，因而从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陈郁第二次是带着支票约见他的，要求买下他手里的相片和文稿。告诉他，她可以用更有把握的方法向大众披露这件事，争取有关部门的调查。抱定了即将“名利双收”心态的刘彦临不以为然，在听完陈郁陈述完自己的观点后摔门而去。
　　陈郁第三次告诫他，是将他约在了一处僻静的咖啡厅，客观地叙述了他要调查的事件的严重性，并且预测了后果。刘彦临当时以“追求正义”为由，非常不屑地阴阳了陈郁一通。
　　之后，他的调查行动受到过几次小挫折。越是这样他就越来劲，思来想去，动用了许多办法，将举报信送了出去。
　　可一个月后，他没等来表彰，反而等来了无休止的报复。
　　他按照以往的经验躲到了其他省市，准备等风头过去后再回来。没想到在路上就收到了许多恐吓短信，还未来得及出发，人就被堵在了家门口。
　　刘彦临从后窗翻出去，换了个好几个地方躲躲藏藏，最后被逼到了这里。
　　他的精神面临崩溃，今天听到楼道口的声响时，他凭着莫名的冲劲下楼，准备彻底了结这件事，可当看到来者是陈郁时，即将泯灭的求生之火却重新燃起。
　　刘彦临从保镖身前滑了下去，直直跪在地上。
　　“算我求您了，陈总，救救我吧。我真的要被那群人逼疯了。”刘彦临以额磕地，眼泪鼻涕糊成一片，“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磕头行吗！”
　　“我当初就应该听您的，我不该那么冲动！”刘彦临痛哭流涕，“求求您！求求您！”
　　陈郁别过脸，不愿再看。
　　良久，她道：“我想知道，堰市税务存疑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去年，和一个税警喝酒！”刘彦临直起身，“他喝醉了，顺嘴提到了上面有人注意到了堰市税务的问题，但是苦于没有证据，加之各种压力没办法调查！”
　　陈郁脑海里浮现了理顺的时间线，目光愈来愈沉重。
　　“所以你怂恿纪秉怀去调查泉镇的残疾人问题，顺便给自己摸点线索。”她上前一步，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我……我……”刘彦临沾满灰尘的手掩住了眼睛，许久不作回答。
　　陈郁一脚踹在了他的肩膀上，厚底尖头的女士商务皮鞋踹得刘彦临摇摇晃晃地跌在楼梯边。
　　她踹得很用力，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恨意和悲痛。
　　“你真是个混账。”陈郁语调发了颤，“你自己不去调查线索，一味的怂恿你的老友。老友调查结束，就偷印他拍的相片——”
　　“你倒是全身而退博得功名，可他呢！”
　　陈郁几乎要咬碎牙槽才克制住自己的失态。
　　“你知道你这样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刘彦临抬头，带着低哑哭腔道：“被报复的人是他。”
　　如果这次不是陈郁和纪惜桐及时干涉，那么后续收尾调查以及寄出这封匿名举报信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纪秉怀。
　　纪秉怀又一直将刘彦临视为知己，视为调查社会事件的坚实后盾。如果成功，得到表彰和名誉时，他一定会带上刘彦临，而自己则抗下最疯狂的报复。
　　“你知道啊。”陈郁的语调冷到刘彦临不敢再看。
　　“他也有妻女，他也有事业。”陈郁道，“他们一家会因为你的算计丢命，被车撞的，被迫自\'杀的，郁郁而终的……”
　　刘彦临像个矮木头桩一样跪坐在肮脏的楼梯口。
　　陈郁俯瞰着他，低低道：
　　“你真是个畜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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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你不害怕吗？”◎
　　上一世陈郁未知的那些事正逐渐浮出脉络
　　如果时间能倒转，平行的那个时空里，已经投出举报信的纪秉怀正苦苦等待。
　　他不知道是，自己早已打草惊蛇，相对平静的生活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丝毫不知情的陈郁和纪惜桐也刚从纪家父母对她们的关系抱以抗拒态度的阴影中走出来，和城市里无数对情侣那样，在工作之余甜腻，混入时间的浪潮。
　　陈旧的时光里，酒桌上的刘彦临揽着愁眉苦脸的纪秉怀的肩膀，面颊上泛红。
　　“你这个脸色，最近怎么了是？”刘彦临晃身，给纪秉怀斟满酒。
　　纪秉怀叹气，正欲抬头说话，跟郑兰一打眼，便将到嘴边的话囫囵下去了。
　　郑兰皮笑肉不笑：“你看这醉的，明早还说有事来着。”
　　她这话是说给刘彦临听的，刘彦临撇了撇嘴，拍了拍纪秉怀的肩：“你别喝了，我知道你家是妻管严，听你媳妇的吧。”
　　喝醉酒的纪秉怀胸中涌出一股热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怄气似的说道：“老爷们的事儿你少管！”
　　当着外人的面，郑兰也不好发作。她收走吃空的碟碗，碰得东西叮当响。
　　郑兰一转身，刘彦临就凑近了问：“怎么了？”
　　纪秉怀又叹气：“还是小桐的事——”
　　“小桐不一直挺乖的，能有什么事？”刘彦临瞠目。
　　“小桐她……”说着纪秉怀顿住了，他虽然没表现出强烈的反对，但内心深处还是将女儿是同性恋当成一件羞耻的事。
　　面对老友的追问，纪秉怀沉默了良久才道：“就外国人看得挺开的那事？”
　　“啊？”刘彦临显然是想歪了，他吃惊道，“小桐怎么会？”
　　“她要跟女的在一起，不喜欢男的。”纪秉怀摸着额头，“你不要想歪。”
　　刘彦临松了口气：“多大点事啊，现在年轻人追求刺激，哪和我们那时候一样？”
　　“再等几年她就明白了还是正常结婚好，小孩子图一时新鲜也是正常。”
　　纪秉怀透过指缝看了眼他：“也只能这么想了。”
　　“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咱们过好自己就够了。”刘彦临安慰他，“把时间精力都投在这点小事上，你说划算吗？”
　　纪秉怀点头：“我也这么想的，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去追几个热点新闻呢。”
　　话题转了方向，刘彦临的神色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挪过胳膊叠放在桌上，靠近纪秉怀：“说到这个，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事情还蛮大的。”
　　“什么？”纪秉怀偏首。
　　“泉镇的事啊，你没听说过？”刘彦临装作惊讶的模样。
　　纪秉怀摇头，心在一点点下沉。
　　这几年他明显觉察到了自己的衰老，报社对于他也没从前那样器重了，刘彦临假装无意的一句话显然戳在了他的痛处。
　　“我和你说……”刘彦临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畔，把了解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两人一拍即合，决心潜入调查。
　　同一时刻，被当作话题切入点的纪惜桐正坐在陈郁的车上。
　　今天陈郁没有应酬，早早便来到单位等待她下班。
　　车上的纪惜桐望了眼她干净漂亮的侧颜，又垂眸望了眼屏幕上的消息，更为踟蹰了。
　　消息是领导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小纪，这次交流机会难得，你该早点给我答复。”
　　指腹磨蹭着屏幕，身旁等待红绿灯的陈郁觉察出了她的失落，出声道：“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纪惜桐回神：“没什么，就是看到了一句伤感的话。”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陈郁的话，收束起视线，
　　陈郁心思细腻，作为爱人，总能很早发觉她细微的情绪。她知道纪惜桐没说实话，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继续提问。
　　“现在的氛围也挺适合读伤感的文字的。”陈郁扶着方向盘，指节点着临近处。
　　信口说出积累的句子于爱读书的纪惜桐而言并不难，她轻声道：“是《海上钢琴师》里的一句话呢，‘我们笑着说再见，却深知再见遥遥无期’。”
　　陈郁拨动方向盘：“我觉得能有机会说再见就不是很伤感的告别了。”
　　纪惜桐眸底烁着微光：“你这么一说，感觉更伤感了。”
　　“告别了起码有心理准备，难过也不会那样突然。”陈郁语调平淡，说出的话却是思忖良久的，“突然的诀别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那可能需要一辈子来遗忘。”
　　那时的纪惜桐还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真的有人需要一辈子来遗忘吗。”她问。
　　陈郁只是浅笑：“反正我是这样。”
　　她们在落日前回到了自己的小家，日复一日地经历着近乎相同的步骤：
　　一起下厨，一同进餐，一同清理，用着同样的洗发水，穿着同款式的睡衣，相拥着沉沉入睡。
　　一日三餐，相枕而眠，四季如常。
　　陈郁从没有想过，当时历经的每一个瞬间都会成为日后无法企及的过往。她无数次沉沦在愈加飘渺的梦境里，又在梦回时分感知钝痛。
　　从回忆中抽神，陈郁看着跪坐着的刘彦临，心中的恨意就更加浓重。
　　她虽然痛恨刘彦临的自私自利，但也清楚最可恨的其实是税案身后庞大的利益集团。
　　追求正义和光明从不是过错。但在追求这些的同时参杂了利益纠纷，初衷也会变得混杂，背离高尚和纯粹。
　　被解开真面目的刘彦临悔意并不多。
　　他靠着灰蒙蒙的墙面，扯着阴冷笑：“你觉得我是畜生，只是因为我把利益看得重而已，我能有多大的错。”
　　“纪秉怀他难道不也是被名利驱动去参与调查。”他道，“我给他提供线索，他去调查而已。我如果不知道这些，他会把我当朋友？”
　　“诚如你的描述，你是个利益至上的人。”陈郁并没有落入思维的窠臼，“以你之心，度他人之腹，未免太可笑。”
　　“你不图利吗？”被陈郁冷淡的语调冲昏头脑的刘彦临质问她，“你关注这些不就是为了搞死竞争对手，好自己一家独大？”
　　陈郁避开刘彦临触碰过的地面，迈步下楼。
　　刘彦临那双死鱼似的眼睛翻动，连滚带爬地追上陈郁的脚步，扑腾的动作激起了许多尘埃。
　　“陈郁，你必须救我！”他高声道。
　　陈郁脚步一顿，没有回首：“我凭什么救你。”
　　“我手里握着很多证据！”刘彦临拽着楼梯护栏缓慢爬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地话，“我有很多证据，纪秉怀收手之后，我也去调查过！”
　　他自以为摸清楚了陈郁的想法，可以和她讨价还价了。
　　“你不能见死不救。”刘彦临摇摇晃晃地走到陈郁身前，想要揪住她，“我知道你也在查，我手里的东西对你来说有意义。“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保我一家平安。”
　　昏暗肮脏的楼道里，陈郁半张脸都掩藏在灰暗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下着台阶。保镖跟在她身后，隔绝了刘彦临探上前的手臂。
　　“我有他们贩卖票券的录像。”刘彦临站直了身，企图维系一点体面，“我也摸到三家皮包公司的具体位置。”
　　他朝着陈郁的背影道：“我知道你也在查这些，这样的筹码够吗？”
　　“你和我谈条件还不够格。”陈郁冷冷道。
　　脚步声仍未停止，陈郁已经行至下一个平台了。
　　她的不为所动让刘彦临的希望近乎破灭。
　　陈郁现今是刘彦临唯一的救命稻草。濒死前的求救信号促使大脑飞速运转，恐惧使得他慌不择言。但他清楚自己必须让对面的商人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又硬生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纪惜桐和陈郁间的微妙关系，扶着栏杆不断向前，因为急切，踩空阶梯跌了好几次。
　　“你喜欢纪惜桐是不是？你们两个都是同性恋！”
　　“你以为那些人还没盯上纪秉怀一家吗？”刘彦临赤红着双眼，想要抓住面前这一线生机，“等到他们缓过神，下一个被报复的就是纪秉怀一家了。”
　　“你忍心看着她出事？”
　　陈郁的脚步再次顿住。
　　刘彦临显然还不知道陈郁已经为纪惜桐作了万全准备，兀自道：“我手上捏着的东西还没完全放出来，有了它们，你完全可以先发制人。”
　　“再说了，如果知道是你在背后护着他们，那群疯子迟早也要盯上你。”
　　他以为是自己的攻心战术起了成效，咧嘴笑问：
　　“你不害怕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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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陈总，咱们报警吧……”◎
　　二楼平台处有一扇窄窗，这是整个楼道里为数不多的光源之一了。
　　逆着光的陈郁身影被模糊了，她回首，五官被带着朦胧雾气的光亮映得更立体了。
　　刘彦临摇摇晃晃地上前，却在触及她视线的刹那停住。
　　陈郁淡漠的神情有所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不易觉察的戏谑。
　　“比起全身而退。”陈郁道，“我更想整死他们。”
　　刘彦临瞳孔收缩，后背凉得厉害，忽然就不敢再上前了。
　　他松手，滑坐在台阶上，嘴唇还在颤。
　　陈郁敛眸，微垂首走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久久回荡。
　　保镖拉开车门请陈郁上车，自己则绕行到副驾驶上。
　　雇主上车后便一直盯着手机，他不敢问，脑海里一直回放着他们在楼道里的对话。
　　透过车内后视镜，他看到了陈郁清泠泠的眉眼，觉得这个年轻的女人很不简单。
　　“你回去之后再派几个人注意着这边。”陈郁忽然开口，激得保镖猛地收束视线。
　　陈郁继续道：“得确保这个人不能死，如果他和仇家爆发冲突，就立即报警。”
　　“明白。”保镖答。
　　车辆驶回闹市区，安静良久的陈郁又对司机道：“康叔，麻烦你今天把我送到汽修厂的那辆沃尔沃开回来。”
　　被称作康叔的司机颔了下首表示听清楚了。
　　陈郁闭目养神，指尖抵着座椅，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虽然一切都安排妥当，事情都在按照自己预计好的方向发展，但是陈郁心底还是会泛起隐隐的不安感。
　　整理完思绪，她看向窗外变换着的模糊风景，视线掠过了各色商品铺。
　　她看到了一家新开的咖啡店，余光里有白色的裙摆飘过。
　　同一时刻，落地窗前的纪惜桐支起下颌，指节划过书页。
　　她抬眸，看到了街边驶过的车辆和在长椅上短暂休息的两位老人。
　　头发花白的女士枕在爱人的肩头，手中还有一束玫瑰花。
　　整个街道的建筑，包括他们坐着的长椅都显出上世纪的风格，带着灰濛的老旧感，因而衬得那束玫瑰更加鲜艳。
　　纪惜桐很喜欢这样的场景，望着他们，心中暖暖。
　　“女士，您的咖啡。”耳畔有德语声响起。
　　纪惜桐偏首，向面前的侍者道谢。
　　整整一个上午，她才翻译了四页德文小说。脑袋已经有点昏涨了。
　　她啜了口咖啡，翻看了一遍手机，没看到陈郁发来的信息，不禁有些失落。
　　“阿郁……”纪惜桐在心中默念。
　　照理说，陈郁到中午就会照常给她发来工作餐的照片，可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忧心忡忡的纪惜桐编辑了条信息发去，等待了几分钟，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阿郁：没注意到消息没发出去，这是今天中午的工作餐（图片）】
　　纪惜桐噙着笑，指节在屏幕上翩跹。
　　片刻后，陈郁的手机屏幕上浮现了新一条消息。
　　【惜桐：你忙，我不打扰你啦。】
　　纪惜桐其实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但最近考虑到她的工作，都在尽可能得少打扰她。
　　陈郁将屏幕上的消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拨通了跨洋电话。
　　等待了许久，纪惜桐终于接起。
　　“喂。”电话那端的人声音略显模糊。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陈郁从车内走出，走向公司大门。
　　“刚刚在咖啡厅，现在刚出来。”外边有些冷，纪惜桐穿的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陈郁轻笑：“汉斯的咖啡不是说很难喝吗。”
　　“是挺难喝的。”听着她的声音，纪惜桐的心更暖了，“没喝完我就跑出来了。”
　　“怎么听着像感冒了？”陈郁踏着石阶，“你那边还很冷吗？”
　　“有点。”纪惜桐答，“昨天刚下过雨。”
　　为了能连续不断地和纪惜桐说话，陈郁选择走楼梯。
　　前五楼她的气息还算稳，再上一层时陈郁的鼻息便乱了。
　　“还在走路？”纪惜桐关切道，“我已经听了很久的脚步声了。”
　　陈郁拿远了手机，特意听了下楼道里的脚步声，确实蛮大的。
　　“我在爬楼梯。”陈郁答。
　　“怎么不乘电梯？”话刚问出口，纪惜桐嘴边就有了答案。
　　这种细枝末节处的爱意就像蜜糖，纪惜桐微凉的指尖都开始发烫了。
　　陈郁知道她明白原因，只道：“还有三层就到了。”
　　“傻不傻。”纪惜桐道。
　　说这句话时，纪惜桐和街道对面的年迈夫妇的视线对上了，他们朝她善意地微笑。
　　纪惜桐被他们的幸福感染了，唇角的笑意更温柔了。
　　“怎么不说话了？”陈郁问，“我还等着你谴责我呢。”
　　纪惜桐将手机贴得更近，好让自己更清楚地听到陈郁的声音：“我看到了一对老夫妇，刚刚他们朝我笑了，我感觉他们好幸福。”
　　陈郁到了九楼，撑着扶手休息了片刻道：“我们以后也可以的。”
　　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激起了纪惜桐心中的涟漪。贴得那样近，陈郁的话就像在睡前紧挨着她的耳畔说出来的，温柔的鼻息似乎还在打转。
　　纪惜桐傻傻点头，回过神时又郑重地嗯了声。
　　陈郁往办公室去，抱着材料的助理跟了上来，因为视角盲区，一开始没注意到陈郁在接电话。
　　“陈总，这是这个季度的报表，我先……”
　　话音未落，陈郁便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石助理迅速收声，猜到和陈郁正在通话的人。
　　“你先忙。”纪惜桐显然是听到了石助理的声音，低声道，“等你下班我再和你视频。”
　　陈郁打开办公室的门：“好，我尽量找对时间点。”
　　她这话里藏着话，纪惜桐听了耳朵开始泛红。
　　“那次真的是意外。”纪惜桐笑得苦涩，“我真的没注意到视频没挂断。”
　　她们有时差，两人空闲的时间很难重合，因而都是在几个固定的时间段里联系。
　　那次之后，纪惜桐几乎不敢拿着手机上餐桌了。
　　“你爸妈之后有问你什么吗？”陈郁问。
　　“没有，他们一直很安静。”纪惜桐答。
　　其实比起询问和怀疑，纪惜桐更惧怕的就是眼下的状况——她完全摸不清爸妈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你也不要过度担心。”陈郁宽慰她，“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纪惜桐抿唇，思忖了片刻道：“我不想给你添乱。”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陈郁却很轻松明白了它的实质意思。
　　沉默了几秒陈郁道：“我知道。”
　　“晚上再打给你。”纪惜桐依依不舍道。
　　陈郁应了声，鼻音有些重。
　　她正要挂断，电话那端的陈郁想起了什么，忽然道：“你这段时间不要接任何陌生号码，国内国外都不行。”
　　纪惜桐知道陈郁是为自己考虑，乖巧应下。
　　忙音声响起，陈郁收起手机，并没有忙于入内。
　　“陈总？”石助理提醒道。
　　陈郁盯着脚尖，轻声道：“等等。”
　　助理低头的瞬间，陈郁已经矮下身了。
　　前段时间的记忆涌动了上来，助理也在寻找陈郁之前放下的那根牙签。
　　“位置不对。”陈郁沉声，“我办公室昨天有人进来过。”
　　石助理吓了一跳：“啊？”
　　陈郁办公室的钥匙只有她和陈郁本人有，陈郁今天上午没来公司，这样说的话，能开办公室门的只有她了。
　　“陈总，我真的没有进来过，您可以查监控！”石助理慌忙道。
　　陈郁点头：“我相信你。”
　　石助理松了口气：“我这会就去找保安处！”
　　陈郁叫住了她：“我记得保安处整个办公区都是有钥匙的吧？”
　　石助理半身微僵，联想起陈郁最近在调查的事情，汗毛似都要炸开了。
　　“陈总，咱们报警吧……”石助理喉头发哽。
　　陈郁摇头，坚定道：“不行。”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私密马赛orz
　　评论区发红包表达歉意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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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清明梦◎
　　“不行。”陈郁没有犹豫，“你陪我去趟安保室。”
　　石助理印象里，陈郁的步频很少这样快。
　　陈郁上次这样匆忙还是在收到纪惜桐说明纪秉怀动向的那条短信后。她来不及交代清楚下午的工作安排，石助理只得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这次去安保室比送陈郁离公司的路还长，石助理踩紧了高跟鞋，咬着牙关跟随陈郁，生怕一松气，陈郁转头就发现身后没人了。
　　她注意到陈郁的鞋跟上沾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泥痕，平日里纤尘不染的西服面料上也沾了尘埃，喉头更干了。
　　安保室很少有陈郁这个级别的领导光顾，偶尔有检查，他们也都可以提前准备好来应付差事。
　　陈郁推门进来时，保安正靠着椅子睡觉，制服帽子盖在脸上，一双脚翘在监控台上。
　　“醒醒！”石助理见这里是这么个状况就知道陈郁肯定是生气了，连忙叫醒他。
　　半梦半醒间的保安薅下帽子，迷迷瞪瞪地看了陈郁一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笔挺的西装裤和裁剪得体的黑色衣摆，再一抬头，保安直接被吓清醒了。
　　“陈总……”保安磕磕巴巴道。
　　“把台面擦干净。”陈郁眉间的不悦是显而易见的。
　　保安用衣袖胡乱抹了一通，陈郁的眉心却越蹙越紧。
　　“把你们组长叫过来。”石助理看不下去了，喝住了他。
　　“我这就去。”保安点头哈腰。
　　石助理抽出随身携带的湿巾纸擦净了台面，搬来了角落里的一张干净椅子。
　　陈郁并不落座。
　　她抱着胳膊在安保室里巡视了一圈，最后看向了墙壁上的值班人员公示图。
　　整个安保室一共十个人，白班六个人，夜班四个人。
　　陈郁找到了昨天值班的四个人，一一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几分钟后，白天值班的六个保安全都到齐了。陈郁只说办公室的东西被挪动过，要求他们调监控。
　　她说得平静，听她说话的人冷汗都流下来了——大领导的办公室里藏着不少合同资料，这些东西要是丢了，追究起来后果肯定非常严重。
　　领队的立马给陈郁道歉，然后调出了昨晚的监控记录。
　　寻找可疑身影的过程十分漫长，陈郁留心着边角处的时间变化，同时让石助理去联系厂商检查监控日志，查看有没有删改的痕迹。
　　这一通操作下来，监控里什么陌生人都没看到，只有夜间每隔一段时间保安巡逻的身影。
　　领队的保安终于松了口气，觉得大概率是陈郁记忆出错了。但他不敢开口，生怕忤逆了陈郁导致丢饭碗。
　　陈郁不坐，整个室内就没人敢坐了。
　　快一小时过去了，助理的脚站得都发麻了，监控里终于出现一个可疑的身影。
　　夜间保安巡逻一般是两个人结伴，可凌晨三点的这次巡逻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这是小李吧。”领班摸着下巴道，“看这个背影像是他。”
　　陈郁并没移开视线，她紧盯着监控里的人影，看着他走过长廊，来到尽头的那间办公室，在门口逡巡。
　　片刻后，他踮起脚尖，从贴着隐私纸的玻璃口看向里面，发现视线受阻后又跪在地上，从最低端的哪一点缝隙里往里看。
　　监控暂停了，领班道：“我这会就联系小李让他过来，您稍等！”
　　陈郁颔首，继续往下看。
　　被称作小李的那位保安不知道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又在地上趴了很久才起身。
　　监控里再次出现人影就是在天亮之后了，巡逻的保安又变成了两人一组。
　　陈郁又调取了同时段办公室内的监控，没有发现室内进过人。
　　看完这些，小李也到了安保室。陈郁询问了几句他就全部说了。
　　他说他是好奇有钱人的办公室里到底长什么样才这样做的。昨天三点是因为搭班没睡醒让他一个人去，他就一个人去了。因为他刚来不久，搭班一直没有放心把钥匙交给他。昨天搭班睡觉时就把钥匙压在身下，他没有钥匙就只能从门缝里偷看。
　　陈郁面无表情道：“你趴在地上的时候，用什么探进门缝的。”
　　小李嗫嚅道：“是带着防身的铁尺。”
　　“你用铁尺探进去做什么？”陈郁幽潭似的眼睛看得他心发凉。
　　“我……”这次小李犹豫了。
　　“你必须要告诉我实话。”陈郁道，“不然我报警处理了。”
　　“我是知道，很多人会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垫下……”小李越说声音越矮。
　　陈郁缓慢踱步：“你进去了准备干什么。”
　　被称作小李的保安再一次沉默。
　　陈郁取出手机，点进了拨号界面。
　　小李慌了，忙道：“我不偷东西，我就是想坐坐你们的椅子，体验一下你们的生活……之前我也是这样进的办公区，我就只坐了他们的椅子，最多只碰了电脑键盘！”
　　“之前是什么时候。”陈郁收起手机，“把时间说清楚。”
　　小李开始回忆，挨个说出从入职到现在进过的办公区的时间，助理和领班按照他说的一个一个调查起了监控记录。
　　结果表明，他说的是实话——他从今年二月份入职一诚以来陆陆续续进过三四间办公室，和几个办公片区，但整个公司确实没有物品失窃，也没有商业机密泄露。
　　陈郁悬着的心稍稍放松。
　　她把事情交给了领班，让他按照规定处理。
　　上楼时，陈郁注意到了石助理的疲态，放慢了步子。
　　“不舒服吗。”陈郁问。
　　石助理摇头，但表情却出卖了她。
　　“辛苦你了。”陈郁走进电梯，朝石助理做了手势，示意她离开“你今天直接下班吧。”
　　此刻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石助理呆呆地看着电梯门合上，想到要说的话时陈郁已经到了二楼了。
　　她本想说自己休息一会就好，根本不碍事，但陈郁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只是陪着陈郁奔波了半个下午就感觉到了疲累，很难想象，这么多天来一直在忙碌的陈郁到底有多累。
　　此时此刻，抵达办公室的陈郁正在梳理今天所获得的信息。
　　静下心来思考时，时间流逝得总是非常迅速。
　　廊道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时，陈郁才意识到到了下班时间。
　　人事部的来报告了近期职员变动情况，临走前提醒陈郁该下班了。
　　陈郁颔首，取走了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
　　行至楼下，康叔已经等在楼下了。
　　他开的是陈郁叮嘱他取回来的沃尔沃，上车前，陈郁还顿住脚步观察了一圈。
　　“陈总，我试过了，安保性能确实挺好的。改装加固之后舒适度也有提升。”康叔是父亲硬塞给他的司机，陈郁小时候就坐过他开的车，和陈郁同行时要比之前的司机活络自在得多。
　　五月的天气已经处处透着夏日的气息了。
　　康叔按照习惯打开了空调，车内凉下来后，陈郁穿上了外套。
　　“很冷吗？”康叔问。
　　陈郁摇头，继续闭目养神。
　　康叔放缓了车速，送她回家。
　　车辆驶进茗苑时，康叔听到了压低的轻咳声。
　　“您这是感冒了吗？”康叔道，“我去给您联系医生？”
　　陈郁摆手，刚想说话，喉间的痒意就更明显了。
　　一阵咳嗽后，陈郁扣好了外套衣扣，推开车门。
　　“没事，就是喉咙有点痒。”她答。
　　年纪轻轻，即便是感冒了也没多大问题，康叔最终是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道边有两位穿短袖的业主和陈郁擦肩而过。
　　他们很面熟，笑着和陈郁打招呼时，陈郁也应下了。
　　到了家，陈郁换下正装冲了个热水澡，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头发没完全吹干，发尾还是湿润的，陈郁将它们梳理到一边，靠着枕头看文件。
　　疲倦感来的比往日早上很多。
　　陈郁掌心也发着烫，陈郁覆上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有些发烧。
　　周五的晚上茗苑是没有家政阿姨的，陈郁强打着精神找到了药箱，吞下了两片药。
　　身体懒怠得厉害，等到忙完这一切，刚沾上床得陈郁便犯了困。
　　视线渐渐模糊，指间的文件也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她便睡去了，连房间里的灯都没关。
　　这种感觉还是她重生后第一次体验。
　　上一辈子，在没有纪惜桐的日子里，陈郁的身体衰颓得厉害。人到中年后，一直坚持用工作麻痹自己的陈郁能清晰得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尤其在上一世最后几个月的时间里。
　　她知道自己在发烧，身上烫得厉害。
　　清明的思绪和睡梦中混沌的思绪交杂着，让陈郁逐渐迷失。
　　几乎一天没进食了，陈郁的胃似乎也烧了起来，很难受。
　　她想要掀开薄被，却发现自己没有一丝余力了。
　　混沌蚕食着清明，助推陈郁陷入梦魇。
　　她似乎有回到了纪惜桐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昼夜颠倒近乎绝食的她正坐在床边。
　　陈郁的灵魂和另一个她重合了，钝痛感在尖啸，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降临。
　　陈郁在窄小漆黑的房间里寻找灯源，触碰到的只有一片空荡。
　　但是阴冷的黑暗里，她能觉察到纪惜桐的存在。
　　她的心逐渐冷静下来。
　　陈郁喃喃道：“惜桐。”
　　无人应答。
　　“纪惜桐！”陈郁呼声急切。
　　黑暗里，陈郁仍在摸索。
　　指尖忽然触碰到了冰凉，陈郁用触感描摹它的轮廓——方形的，边角处有所凹陷。
　　当她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周遭变得敞亮起来。
　　陈郁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那时纪惜桐的遗照，和墓碑上的那张一模一样，是陈郁十年后脑海里唯一不曾变得模糊的画面。
　　一抬头，陈郁看到了时间：
　　“2035.5.7”
　　闪烁火光的雷电撕开了灰蒙蒙的天空，陈郁哭得不能自已。
　　大雨里，她抱着纪惜桐的遗照跪坐在墓碑前，身前还放着一束百日菊。
　　她已经分不清掌心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纪惜桐！”
　　“纪惜桐！”
　　“纪惜桐！”
　　她一声又一声地哽咽着呼喊。
　　喉头的痛感愈加清晰。
　　最终，陈郁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手边散落着自己睡前看过的文件。右手边的被褥背水打湿了，陈郁的掌心也有水渍。
　　她是哭喊着从梦中醒来，满脸泪痕。
　　心悸感犹在，未拉紧的窗帘透烁动的光线，陈郁撑起些身，看到了窗外的闪电。
　　房间隔音效果不错，雷声并不清晰。
　　陈郁揉着发烫的眉心，无力的绝望感在慢慢褪去。
　　枕头下的手机在震动，陈郁将它摸了出来，看到了纪惜桐的来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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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亲手给她和纪惜桐之间曾经的悲剧画上句点。◎
　　“喂……”陈郁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一开口就是说不尽的沙哑。
　　“阿郁？”纪惜桐颤心，在听到她声音的刹那鼻尖便开始泛酸。
　　陈郁轻咳了几声，想要缓解不适，声音却没有丝毫变化。
　　“刚睡醒。”她捡起落在地板上的杯子，安抚纪惜桐道，“缓一会就好。”
　　“你这是感冒了。”纪惜桐笃定，“你最近一定没有好好休息。”
　　陈郁知道纪惜桐有多了解自己，并不准备辩驳。
　　她挪了个位置坐到床边，撑着小臂。
　　“没办法。”陈郁听着手机那端的呼吸，喉头的干涩感更清晰了。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有些难以启齿。
　　她这个人多数时情绪都是内敛的，即便是和纪惜桐的热恋期，不算肉麻的情话都不怎么讲。
　　情话和承诺有些方面挺一致的，挂在嘴边而不去实践会变得分外廉价。
　　纪惜桐懂她，知道她下半句话想说什么。
　　“没办法，太担心我了。”纪惜桐道，“你想说这个是不是。”
　　陈郁只是哑着嗓子轻笑，纪惜桐的眼眶却发了涩。
　　“我打了两个视频，你都没接。”纪惜桐藏住自己的酸涩，解释道，“这是我打给你的第三通电话了。”
　　陈郁的清冷板正的背脊渐佝，抽出几张纸巾拭着地板上的水渍，桡骨端的轮廓十分清晰。
　　记忆力的场景在苏醒，陈郁心微沉，拽下些衣袖遮住自己的手腕。
　　“我先挂了，然后拨你视频。”陈郁想要放软声音，但脱口的话一直都很沙哑。
　　她给自己接了杯温水，边喝边思考自己发烧的原因。
　　手机震动了下，提醒她视频已背人接起。
　　纪惜桐那边天还没黑透，陈郁能看到被窗帘得灰暗的光亮。
　　喝了水，她的声音清透了些许，但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要吃药了。”纪惜桐心疼道，“看起来蛮严重的。”
　　“小感冒而已。”陈郁看着手机里温柔的眉眼，心情变得愉悦。
　　“你这人我还不知道，忙起来把自己当机器人。”纪惜桐顿了顿，“我好想回国照顾你。”
　　陈郁正色，斩钉截铁道：“不可以。”
　　纪惜桐不说话。
　　她们对视良久，最终是陈郁先败下阵，转移了话题。
　　“最近有接到陌生电话吗。”
　　纪惜桐知道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任性，她避开了陈郁的视线，害怕看到自己泛红的眼圈。
　　“听你的，我一个都没接。”
　　陈郁浅浅的笑：“惜桐好乖。”
　　她等了片刻，没等来纪惜桐的询问，主动道：“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帮不到你，只能少给你添乱，少让你操心。”纪惜桐答，“我都听你的，一切照你说得去做。”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她成年后连父母都给不到，但她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的爱人。
　　陈郁垂眸，侧颜被橘黄色的光亮映得温和：“你可以问的，我愿意给你解释。”
　　纪惜桐摇头：“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就是你的影子了。”
　　她温柔道：“哪有影子不相信自己的实体呢。”
　　陈郁心底的柔软被触动，刚平息的沉闷感卷土重来。
　　她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在镜头前啜泣起来。
　　那声音又小又轻 ，像是冬夜里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被风吹散的叫声。
　　如果不是醒来便接到了纪惜桐的电话，她不知还要发多久疯。
　　“怎么哭了？”纪惜桐顾不得遮掩自己的难过，询问道，“是我刚刚的话让你想起了过去吗？”
　　陈郁掩面摇头，屏幕里纪惜桐只能看到她的小半张脸和散着的乌发。
　　“你这样我也好难过。”纪惜桐咬唇，心锥痛。
　　她掉着眼泪道：“我好想抱抱你。”
　　陈郁靠着桌背滑坐在地板上，埋首进臂弯里，紧握着的手机贴上了肩头。
　　“我梦到2035了。”陈郁的肩膀颤得厉害，“我又没有你了。”
　　“那只是梦！”纪惜桐哽咽，“阿郁，那只是梦！”
　　“我在的，我一直都在，我们没死。现在是2013年。”
　　陈郁将手机移到面前，眼睛蒙着水雾。
　　聚拢起的光点在晃动，凝望着她的双眸，纪惜桐能幻视她葬礼上脆弱无助的陈郁。
　　她恨不得现在就买票，连夜赶回国。
　　“阿郁。”纪惜桐唤她，“你不要多想，我现在就去买票，我马上回家。”
　　“不行。”陈郁摇头，用婆娑的泪眼和她对视。
　　“你不能有事。”陈郁拭去了眼泪，“你不能又一点闪失。”
　　“如果你出事了，我的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我活着也完全没有意义。”
　　陈郁用她说过的话反问她：“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只能是个死人。”
　　纪惜桐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良久，她听到陈郁说：“你要听我的话，别乱跑，在王经理告诉你的几个特定街区里活动。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乖乖等我过去。”
　　纪惜桐含泪点头。
　　“还有不要天天都想着我，多看看书，看看电影。”陈郁扬起笑，“再等一个月就好了。”
　　她说得轻巧，实际做起来她和纪惜桐两个人，即便是调换了位置也不能完全实现。
　　十年都没有能忘却的人，怎么能不想念呢。
　　有些话，她们心照不宣，铭记于心。
　　半晌，纪惜桐道：“我不会冲动的，阿郁放心好了。”
　　“这个点，你好像应该下楼吃饭了。”陈郁调整好情绪，温声提醒。
　　纪惜桐道：“我和我妈说了，今天不太舒服，晚一点吃饭。”
　　顿了顿她又道：“光关心我了，你这个点也该休息了吧。”
　　陈郁颔首。
　　这一晚，纪惜桐始终没有挂断视频电话。
　　她催促陈郁喝完药早点休息，像过去那样在睡前和她聊天。见陈郁睡得不安心，她又像哄小孩那样给她讲故事。
　　陈郁在纪惜桐干净温柔的声线中再次入眠，醒来时天已放亮。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陈郁夜晚的脆弱都是幻觉，等到天亮，她又变得无坚不摧了。
　　纪惜桐的视频电话还未挂断。
　　邺城天明时，柏林便进入了黑夜。
　　纪惜桐那边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柔和的光线映亮了她模糊的轮廓。
　　她睡前为了陈郁醒来就能看到自己，特地选了个位置支好手机，进入浅眠时也一直记得自己不能乱动。
　　陈郁不想吵醒纪惜桐，她望了片刻屏幕那端熟睡的人，恋恋不舍地挂断了视频电话。
　　洗漱完，陈郁换了一套灰色的西服套装。
　　眼睛肿得厉害，她找了个冰袋敷着一只眼睛，浏览着今日资讯。
　　消息提醒跳了出来，陈郁看到了助理的留言：
　　“陈总，监控日志显示监控没有被篡改过。另外，您说的那个u盘也已经找到了。”
　　陈郁回复：“u盘里的内容拷贝一份发过来。”
　　石助理回复得很快：“已经发送到您的电脑端了。”
　　陈郁：“那个人呢？”
　　石助理：“一切安全。”
　　陈郁换了一只眼睛敷冰袋，视线模糊了，打字也慢了许多。
　　这双眼睛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陈郁告诉助理，今天上午自己准备居家办公。
　　石助理欢天喜地提醒她要好好休息，必要的话，可以一整天都居家办公。
　　陈郁应下了她的好意，起身前往书房。
　　石助理做事细心稳妥，她将刘彦临u盘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备注好了通过较为隐秘的途径发给了陈郁，陈郁一眼便可看到重点。
　　她点开了刘彦临两个多月前录制的一段视频，随着摆动的画面看到了传说中的皮包公司。
　　这些个皮包公司办得有模有样，制假现场和普通企业的业务部布置很相似。
　　通过对话，陈郁大概明白了状况——刘彦临是伪装成了需要“开发票”的企业老板，操着一口夹杂着方言词汇的普通话和他们洽谈。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人不仅伪造发票，甚至还兜售其它小企业的正规发票。
　　陈郁耐着性子看下去，眉头越蹙越紧。她意识到自己估测的数据比起实际来，可能还比较保守。
　　视频播放完毕，陈郁又点开了刘彦临供述的已知的“有问题”的企业。
　　陈郁核对了自己推测的名单，刘彦临列出来的名字确实都在上面。
　　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挑选出了u盘里的有效证据，拷贝进了一个空白u盘，最后锁进了保险箱。
　　保险箱里的东西每多一样，陈郁的把握就会多一分。
　　她期待着将这些东西交出去的那天，亲手给她和纪惜桐之间曾经的悲剧画上句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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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你不在身边，这里空荡荡的。”◎
　　下午，办完公的陈郁喝完石助理特意泡的养生润喉茶就提前下班了。
　　这周五是陈聆高考前在家度过的最后一个周末。两个月前陈聆为了留下更多时间复习，主动要求住校。
　　上次纪惜桐陪陈郁回家吃饭的那个晚上，临行前的陈郁曾很认真地倾听过陈聆的想法。
　　陈聆虽然年纪小，但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清晰的规划。陈父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她当初咬定了不读国际班，为的就能多陪陪爸爸。
　　驱车回家的路上，陈郁回忆起了许多，大部分都是姐妹两一起成长的片段。
　　她工作最繁忙的那几年，陈聆和她的关系慢慢疏远了，有时十天半个月不会联系一次，可纪惜桐出事后，最能理解她内心痛楚并且一直给她鼓励的就只有陈聆了。
　　“小聆。”陈郁在心中呢喃。
　　不知道小聆在原有的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了。
　　这么久了，对她的思念也该淡去了吧。
　　陈郁不敢思考太多，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稀释脑海中的画面。
　　抵达陈宅，陈郁看到了翘首以盼的陈聆。
　　她远远便朝陈郁招手，车辆刚停稳就冲上来给她开门。
　　陈郁将礼物递给她：“在找什么呢？”
　　“惜桐姐没来吗？”陈聆探头探脑，“宽宽也没来吗？”
　　“我来了你还不满意吗？”陈郁半开玩笑道。
　　陈聆撅嘴：“那不一样，惜桐姐选的礼物肯定更和我心意，宽宽也可以逗我开心——”
　　“你嘛——”陈聆沉吟道，“只会和我谈心。”
　　陈郁仔细思考了下，确定陈聆说得不是假话。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个形象。”陈郁无奈道。
　　“姐，你是不是感冒了呀？”陈聆阖上了车门，放弃寻找纪惜桐和宽宽，“你声音听着不对劲。”
　　“最近比较忙，免疫力下降了。”陈郁看着陈聆挽上自己的胳膊，眼眸灰暗了下去，脚步却依旧轻快。
　　陈父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喜怒哀乐易流于面。
　　陈父见小女儿有点小委屈，主动和陈郁交换了个眼神。
　　陈父会意，打趣道：“怎么嘴巴看着能挂油瓶了？”
　　“哪挂得上去。”陈聆扬着下巴回击，“你挂一个试试。”
　　陈郁浅笑：“惜桐出国了，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你拆开礼物看看，这是她挑给你的。”
　　陈聆眸光微烁：“真的？”
　　“真的。”陈郁笑道，“我给你的是放在旁边的卡。”
　　陈聆敛去笑意，抱着礼物盒回了房间。
　　“你过来。”陈父朝大女儿招手。
　　陈郁跟了上去，只落了陈父半步的距离。
　　“小桐这段时间还好吗？”陈父问。
　　“挺好的。”陈郁答。
　　“你这嗓子怎么回事，感冒了？”陈父蹙着眉头回首。
　　陈郁轻轻点头。
　　陈父叹息：“别光念着她，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情感落在长辈眼里，还得到了点评，陈郁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的神色皆落入陈父眼中，陈父摇着头，联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当初和陈郁陈聆的母亲分隔两地时，更傻的事情也做过。
　　“年轻真好啊。”陈父慨叹道。
　　楼梯走了一半，他忽然道：“再过几天也是你的生日了，那天回家吗？”
　　“回家。”陈郁即答。
　　陈父点头：“那我那天再给你。”
　　“礼物吗？”陈郁问。
　　陈父脚步顿住，安静了片刻才道：“是你妈留给你的东西。”
　　随着年纪的增长，陈郁早就可以坦然地面对母亲过世这件事了。
　　她敛眸，顺从地点头：“我等您交给我。”
　　“除了这个，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陈父道，“你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可以了。”陈郁浅声道。
　　陈父面色冷了些：“你要记得，要跳开一些层级。经手的层级越少，办事越稳妥。”
　　“我明白了。”陈郁在心里仔细思忖着这句话。
　　……
　　晚餐开动前，陈聆接到了纪惜桐的视频电话。
　　陈聆和纪惜桐相谈甚欢，纪惜桐和她聊完了学习和生活上的琐事，话锋一转，关心起了陈郁的感冒。
　　彼时陈郁正从楼上下来，陈聆在楼梯口守株待兔，只能陈郁露脸便调转镜头。
　　脚步声渐近，还在思考怎么回答陈聆抛来的问题的纪惜桐一抬眸就看到了玄关处的陈郁。
　　她是一下班就过来的，又是一身工作装，只是褪去了外套，衬衣敞成了小v领。
　　光亮透过了衣料，描摹出了模糊的腰线。
　　纪惜桐正欣赏着，陈郁的声音便响起了。
　　她对陈聆说：“在拍什么。”
　　陈聆起了玩心，故意不告诉陈郁手机正开着视频。
　　“记录女总裁下班后的日常。”陈聆故意道。
　　陈郁走近了，探出掌心去捉陈聆的手机。
　　修长的指节彻底遮住摄像头前，陈聆火急火燎地避开了她。
　　“你皮痒了是不是。”陈郁用威胁的口吻道，“是准备让我把你那些事全告诉爸听吗？”
　　陈聆灵活走位，盯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画面框，企图将陈郁最完美的姿态摄制给纪惜桐看。
　　纪惜桐配合着没出声。
　　陈聆找的这个角度挺像她立在楼下看着楼上的陈郁时的场景的。
　　异地后她见到的陈郁多是前置摄像的视角，眼前这样的视角，于她而言很是新鲜。
　　“姐，你为什么不穿包臀裙呢？”陈聆用欠揍的语调道，“你的腿明明又长又直，穿裙子肯定好看。”
　　陈郁懒得去捉她的手机了，睥睨着她道：“不爱穿。”
　　“可是你会穿给惜桐姐看！还说只给她一个人看！”说着，陈聆做了个表达“肉麻死了”的表情，迅速躲远。
　　面颊上的热意更明显了，陈郁喉头滑动，很想辩驳她。
　　“你是在哪偷看了什么？”陈郁圈着胳膊问。
　　“惜桐姐告诉我的！”陈聆扬声道。
　　“我不是，我没有！”
　　手机里传来模糊的解释声，陈郁听到，眸底的光点轻轻晃动。
　　陈郁的身影飞快靠近，很快就绕到了手机屏幕前。
　　紧接着，纪惜桐眼前的画面就从空旷的楼梯变成了自拍视角的陈郁了。
　　“你们两个合伙套我话呢。”虽然话语听起来不悦，但陈郁却是强压着嘴角说出这句话的。
　　“是小聆先……”
　　“刚刚明明就是惜桐姐故意不出声！”陈聆打断她的话，“你们俩不要诬陷我！”
　　陈郁轻笑，鼻音略重。
　　屏幕里，相貌相似的两个人正看着纪惜桐。
　　纪惜桐看着这一大一小，眼眶发涩。
　　陈聆受不了她们两个含情脉脉的对视，果断丢下手机跑路，临走前还叮嘱陈郁不可以乱翻她聊天记录。
　　“感觉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陈郁走到客厅，纪惜桐在不同的光线下看到了她清晰的下颌线。
　　“我懂了，跟我聊天跟烫手山芋一样。”纪惜桐调笑道。
　　陈郁的关注点还在刚才那个话题。
　　“所以是你告诉小聆的吗。”
　　纪惜桐抿唇笑，想表达什么，不言而喻。
　　“你怎么不告诉她，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你还求我穿超短裙。”陈郁道，“光说果不说因是歪曲事实。”
　　纪惜桐被揭了老底，耳尖泛红。
　　刚才被陈聆闹得那一通，给了她一种恋爱史被小辈揭开当谈资的感觉。
　　“好了好了。”纪惜桐讨饶，“我知道错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郁望着她的目色更加柔和了。
　　纪惜桐忘记了尴尬，沉溺于她的眼眸。
　　陈郁启唇：“事情应该能早点结束。我现在差不多有九成把握了。”
　　陈郁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我应该可以和你一块过生日了。”
　　“五月底能过来吗？”纪惜桐强压下上扬的嘴角，眼泪在打转。
　　“应该可以。”陈郁的指腹摩挲着屏幕，“快的话，大后天我就可以过去。”
　　纪惜桐神色微滞，费了半分钟才从巨大的喜悦中回神。
　　“真的吗？”她道，“你要是确定了时间早点告诉我，我提前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陈郁明知故问。
　　纪惜桐眉眼弯弯：“准备迎接阿郁呀。”
　　她凝望着陈郁的眼眸总是干净澄澈的，陈郁对上她的视线，心轻颤。
　　“你累了好久了。如果可以，我很想自己回去，那样就不需要你到处奔波了。”
　　“我不累。”陈郁喉头发哽，“真的一点都不累。”
　　“又在嘴硬。”纪惜桐轻轻叹息。
　　她们自相爱那一刻开始，就一直习惯于为对方考量，因而少有争吵，少有冷战。
　　陈郁敛住情绪：“所以，这段时间很想念我吗。”
　　纪惜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她指尖抵在了心口，用轻缓的语调道：
　　“你不在身边，这里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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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风从指间划走，带着衣摆翩跹，思念在那一刻有了形状。◎
　　从老宅回家的路上，陈郁给助理去了电话。
　　听完她的安排，石助理吃了一惊。
　　“我……我现在就去安排。”石助理道。
　　电话挂断后，陈郁摘下耳麦丢尽置物盒。
　　时间还算早，街边的商铺流光溢彩，或冷凉或温暖的光线照亮了行人的面庞。
　　陈郁降下车窗透气，微凉的风拂动了她鬓角的发。
　　流动的新鲜空气灌满了车窗，也像无法言说的生机那样灌满陈郁的胸腔。
　　做出决定并坚定执行的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当初那个鲜活的二十七岁。
　　到了家，忙着安排后几天工作的陈郁干劲十足。
　　纪惜桐照常在陈郁临睡前的时间点打来视频电话，彼时陈郁正忙着收拾行李，匆匆接通后便转过身背对着纪惜桐解衣扣。
　　“怎么这个点还没有上床？”纪惜桐问。
　　陈郁胸前的“V”领越开越大，衬衣愈发松垮。
　　“回来晚了。”陈郁答。
　　骨感劲瘦的肩膀露了出来，橘黄色的光给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楼梯上看到的朦胧腰线也已清晰，陈郁瓷色的腕子上移，指尖碰到了金属搭扣。
　　纪惜桐艰难地从她漂亮的腰窝和蝴蝶骨处移开视线，小声道：“你洗澡，我先挂了吧。”
　　陈郁很快识破她的逃避，故意回眸。
　　指节勾住了黑色的肩带，泛红的指腹划过光洁的肌肤。
　　纪惜桐心跳漏了一拍，舍不得移开眼了。
　　正当她以为陈郁要靠近时，却看到陈郁正在颔首。
　　“那就挂了吧。”
　　纪惜桐：“？”
　　片刻的僵持很微妙，她意识到自己中了陈郁的圈套，抵着牙槽点了挂断。
　　房间里的陈郁心情更愉悦了，她裹上浴袍，挑了一套偏向休闲风格的衣服置于梳妆台，最后进了盥洗间。
　　同一时刻，石助理也将最早的航班讯息发给了陈郁。
　　陈郁擦净指尖的泡沫，回了个“好”字。
　　这一夜陈郁并未休息太久。
　　清晨她从茗苑出发，将密封着的厚重文件递走，旋即赶往机场。
　　*
　　纪秉怀和郑兰闲不住。
　　他们齐心协力将本就干净的暂住地里里外外收拾了三四遍后，终于决定四处走走。王经理有了陈郁先前的叮嘱，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
　　午餐时间，房子里就只剩纪惜桐一个人了。
　　冰箱里的食材塞得满满当当的，但纪惜桐却没有了做饭的欲望。
　　因为和陈郁有每天打卡三餐相片的约定，踟蹰了许久，纪惜桐终于准备出门下馆子。
　　她装好电脑和笔记本，背着包出门，打算在餐点过后去上次那家咖啡厅继续工作。
　　今天的陈郁回复消息的时间格外漫长。
　　纪惜桐看着左手边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的停留时间，不禁有些忧心。
　　这个时间点陈郁应该在吃早餐吧，纪惜桐在心中道。
　　她托着腮望着落地窗外的人流，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公司迅速发展的那几年，陈郁只会在周六和周日当中选一天休息。
　　那一天，她会一觉睡到自然醒。纪惜桐在家时，两个人下午就会黏在一起看个电影，或者去什么地方散散心。
　　联想起昨晚陈郁不算内敛的作为，纪惜桐有了个大概猜测。
　　计算完时间，纪惜桐估摸着，陈郁昨天应该是喝过酒，准备今天给自己放个假，这个点应该是还没睡醒。
　　回过神，纪惜桐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她啜了几口，接着昨天的内容继续翻译。
　　每当彻底沉浸在一件事里，时间总会过得非常迅速。
　　纪惜桐被手机震动声从书中的世界拉回到现实时，已经临近下午四点了。
　　看到来点人名字的刹那，纪惜桐的喜悦被冲淡了些。
　　她握着手机来到街巷，接通了电话。
　　“喂，小桐啊。”
　　听着纪父的声音，纪惜桐低低应了声。
　　“你妈今天走路走累了，不太舒服。”纪秉怀道，“王经理都给我们安排好了，我们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纪惜桐道：“你们要注意安全。”
　　纪秉怀那边还有嘈杂的人声，听着像是还在那个热闹的地方转悠。
　　“知道的，你放心。”纪秉怀答。
　　顿了片刻，纪父又道：“王经理要和你讲话，我把电话给她。”
　　纪惜桐还未来得及回答，电话那端便响起了另一道男声：“纪小姐您放心好啦，小陈总都有安排好，不会有事的。”
　　陈郁的细心让纪惜桐心底的愧疚更浓重了。
　　与之混杂的还有深深的思念。
　　她好想念阿郁。
　　好想当面感谢她，拥抱她，亲吻她……
　　重来的这一生，她亏欠阿郁的实在太多了。
　　相较起陈郁，她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当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她只能贡献自己，以及那份赤忱的爱意了。
　　*
　　回去的路上，纪惜桐拨通了陈郁的电话。
　　她换算了时间，这个时候差不多是在陈郁工作的间隙，照理说陈郁应该很快就能接通电话，可纪惜桐连拨两通都是提示电话已关机。
　　这不对劲。
　　纪惜桐担心陈郁是和上次一样生病了而不自知。她寻遍了通讯录，都没找到这个时刻可能会在陈郁身边的人。
　　正焦心，纪惜桐从记录里翻找到了石助理的号码——那是上次陈郁手机关机，用石助理的手机拨通报平安电话时纪惜桐存下的。
　　纪惜桐没有犹豫，果断拨通了石助理的电话。
　　电话被接起，得知说话的人是纪惜桐，石助理说话都显得有些磕巴了。
　　这算什么？
　　老总夫人找她探明情况吗？
　　从聊天中，机敏的石助理很快猜到陈郁这次过去是准备给纪惜桐一个惊喜。
　　这种情况下，真相肯定不能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石助理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扯谎道：“陈总现在在开一场很重要的会议，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给您回电话。”
　　纪惜桐松了口气：“大概还要多久？”
　　石助理找到了航班信息记录，核对着信息说了个大概时间。
　　“那我等会再打给她。”纪惜桐落寞道，“打扰你了。”
　　石助理忙道：“不麻烦，不麻烦，您有事直接找我就好了！”
　　挂断电话，纪惜桐也差不多走到了目的地。
　　异国街道的黄昏有着别样的风情。
　　纪惜桐望着漂亮的云霞，对陈郁的思念更浓重了。
　　她准备摄制下了一张相片，晚上分享给陈郁。
　　手机镜头在缓缓移动，调整着最佳摄影位置。
　　街道上的行人很少，道边只挺着一辆黑色的汽车，剩下的都是不算高耸的房屋。
　　纪惜桐努力规避着建筑，不断调整着镜头。
　　小臂举久了略感疲累，她落下了手腕，视线依旧追随着镜头。
　　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那人穿着长款风衣，长发被风吹起，背影板正而清贵。
　　她在纪惜桐的镜头里回眸，嘴角的笑意分外柔和。
　　纪惜桐忘记摁下快门，呆呆地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陈郁。
　　陈郁朝她回首，步伐迈得很大。
　　“阿郁！”纪惜桐唤道。
　　她只手牵住简约托特包的背带，只手远远便张开。
　　她朝陈郁奔去，眼底泛着泪光。
　　风从指间划走，带着衣摆翩跹，思念在那一刻有了形状。
　　只差几步时，陈郁张开臂膀，接住了纪惜桐的拥抱。
　　怀里的人跑的太快，撞得她后退半步。
　　陈郁抵着纪惜桐单薄的肩膀，气息不稳。
　　“什么时候到的？”纪惜桐揪着她的衣服不愿松开，生怕这一切都是想象出来的。
　　陈郁轻啄她的发鬓：“下飞机就过来了。”
　　五月底的柏林气温不高，傍晚只有十几度。
　　温热的眼泪落到脖颈处的触感分外清晰。
　　纪惜桐揪着她的衣领吻上去，睫毛上还有层薄薄的水泽。
　　作者有话说：
　　久等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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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把手给我。”◎
　　她们在暮色下拥吻，鬓角的发丝在风中交缠，身影被夕拉得很长。
　　内敛敌不过喧嚣的思念，她们顾不得周遭是否有旁人的眼光了。
　　纪惜桐从沉溺中抽离，鼻尖泛红。
　　“很冷吗？”陈郁攥着她的指尖，抵上了自己的下巴。
　　纪惜桐的指尖划着她温热的肌肤，情不自禁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静静对视了几秒，陈郁同她抵额。
　　“有脚步声，我们回家。”陈郁浅声道。
　　纪惜桐捧着她脸颊的指节还在轻颤。陈郁沿着她的手背扣上，空着的手轻轻推过她的肩，好让纪惜桐调换个方向靠在自己身边。
　　陈郁拉着衣摆裹住她，借着身高优势蹭着纪惜桐柔软的发鬓，鼻息暖着纪惜桐的脸颊。
　　这样既不妨碍走路，又不妨碍拥抱了。
　　快走到低矮的篱笆边时，陈郁忽然松开了她。
　　纪惜桐飞快捉住陈郁，不让她离开。
　　“你爸妈……”
　　“他们不在家。”
　　陈郁放心了，将纪惜桐裹得更紧了。
　　推开院门，她们踏上了被鲜花簇拥的小道。零落的花瓣挨着鞋尖飘过，牵引着她们走向归家的路。
　　“这里住得还习惯吗。”陈郁问。
　　这套房是陈郁刚到这个世界就联系人买下的，她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想好了对策。在德购置房产没有太多限制，一切手续都办理得很顺畅，陈郁低调地完成了这一切，只等纪惜桐入住。
　　这也是她第一次来新房，对一切事物都很新鲜。
　　“还不错。”纪惜桐捏着她的指节，“就是你不在，没有家的样子。”
　　“叔叔阿姨不是在吗。”陈郁垂眸。
　　纪惜桐微仰首，对上了她的眼睛：“我们的，家的模样。”
　　她一字一顿道。
　　陈郁莞尔。
　　门被推开，陈郁和纪惜桐一起入内。
　　她在玄关处褪下风衣，想要挂在衣架上，刚抬手便被纪惜桐从身后拥住。
　　身后的触感温软轻柔，陈郁的思绪停滞了半秒，旋即转过身捧着纪惜桐的脸颊亲吻。
　　她吻得很重很急，和方才落日下温柔亲昵的，判若两人。
　　纪惜桐有些招架不住了。
　　“阿郁……”
　　分开时，纪惜桐眸染水泽，无意识地呢喃着。
　　陈郁的眼眸暗了下去。
　　喘过息的纪惜桐轻笑：“你眼睛里有浮火在烧。”
　　陈郁有些对自己的贪欲有些不耻，她垂眸，避开了纪惜桐的视线。
　　“阿郁。”
　　思绪清明的纪惜桐唤她。
　　她圈住陈郁的脖颈，仰首同她接吻，引导陈郁接纳自己的贪欲。
　　“阿郁。”纪惜桐轻\'喘着呢喃，“家里今天真的没人。”
　　她在蛊惑，在引\'诱，在等心上人入瓮。
　　半晌，陈郁低低道：“我的感冒还没完全好。”
　　纪惜桐轻笑：“我不怕感冒。”
　　四目相对，陈郁撞进了她温柔的笑意里。
　　终于，陈郁抱住她，微凉的指节滑进了纯色的打底衫。
　　在纪惜桐短促的轻呼声中，陈郁抱起了她，好让她可以借力于玄关处的木柜。
　　令人不安的悬空感很快消失，可纪惜桐却觉得自己堕入了深渊。
　　*
　　今天家里确实没有人。
　　夜深时，陈郁带着纪惜桐泡澡。
　　纪惜桐面染桃红，说不清是被水汽蒸的，还是被陈郁撩拨的。
　　她的指腹摩挲着纪惜桐的腰线，催得纪惜桐飞快捉住她的指节。
　　“我真的累了。”纪惜桐很委屈，“好累好累。”
　　陈郁握上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埋首在纪惜桐的颈间，闷哼了声。
　　头发都被打湿了。
　　纪惜桐摸摸她的脑袋，问道：“事情都忙完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陈郁答。
　　“这次来还准备走吗？”纪惜桐目光灼灼。
　　“要走。”陈郁道，“我得把控局势。”
　　许是刚亲昵过，纪惜桐分外黏人。
　　她不像平日里那样善解人意了，而是抱着陈郁软下声音道：“在这里把控全局也不是不行。”
　　这次换陈郁轻抚纪惜桐的发鬓了：“我不在，出现变故该怎么处理呢。”
　　纪惜桐不说话了。
　　她这会敏感得很，眸底很快浮现了泪光，泪水覆着方才的痕迹再次压下。
　　“又哭了。”陈郁叹息，抚着她的动作更轻柔了，“明早眼睛要肿了。”
　　“肿就肿吧。”纪惜桐委屈巴巴道，“反正你走的时候我肯定哭得比现在还要厉害。”
　　陈郁亲吻她的泪痕，那样温柔，那样虔诚，仿佛要修复她心中的伤疤。
　　“我要彻底解决一切。”陈郁道，“要给我们的幸福铺好路。”
　　“可我什么都帮不了你。”纪惜桐哽咽着道，“阿郁，我好怕你有事。”
　　“不会有事的。”陈郁果决道，“我们都不会有事。”
　　顿了顿，她又道：“即便是真有什么事，我也一定会回来，一直守在你身边——”
　　“就像你从前守着我那样。”
　　她的语调很轻，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夏日午后，和纪惜桐说着“今天真热”那样。
　　她的承诺从来都是这样不经意的，但终其一生，都在实践。
　　“我能给你什么呢……”纪惜桐喃喃道。
　　“对我而言，爱意味着毫无保留。相爱的人是骨骼和血肉的关系，无论是谁的消亡，躯体都会不复存在。”陈郁扬着笑，眸底却闪着泪光，“我爱你，我不想你有任何负担。”
　　纪惜桐望着她，喉头哽涩得厉害。
　　她说不出话了。
　　蒸腾着的水汽在消散，陈郁怕她冷，仗着手长脚长，抬起身，勾下浴巾裹住纪惜桐。
　　纪惜桐被动出浴，被动地被陈郁揉乱头发。
　　她被热水泡得泛软，完全招架不住陈郁的力道。好不容易恢复些力气，陈郁已经替她穿好了浴袍，自己也已穿戴整齐。
　　“吹头发去。”陈郁提醒她。
　　纪惜桐将湿漉漉的发别到耳边：“你还没吃晚餐，不饿吗？”
　　“我去找点牛奶喝。”陈郁无所谓道。
　　纪惜桐拉住她的手腕，用不容置喙的语调道：“吹完头发我给你煮。”
　　“好。”陈郁莞尔。
　　*
　　吹完发，换上居家服，她们便一齐下楼了。
　　厨房不大，陈郁想要帮忙，被纪惜桐赶去洗衣服了。
　　她沿着入门的玄关处开始拾衣服，从自己风衣捡到纪惜桐的内衣，从楼梯捡到卧室，脸颊发烫。
　　她环顾四周，暗暗庆幸这一路都没有什么窗户，唯两扇窗还都拉上了窗帘。
　　将衣物和床单一股脑地塞进洗衣机，陈郁转身下楼。
　　彼时纪惜桐正捧着一碗盖浇面下楼，招呼她来吃饭。
　　“准备过完生日回去吗？”餐桌上，坐在陈郁对面的纪惜桐问。
　　“我应该待不了几天。”陈郁答。
　　纪惜桐再次失望，背影显得很落寞。
　　陈郁不忍，打岔道：“今年我有你亲手编的手绳吗？”
　　纪惜桐摇头：“不编那个了。”
　　她很害怕生活轨迹和上一世重合，因而一直在竭力避免着上一世做过的事情。
　　纪惜桐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道：“我今天穿的那件外套呢？”
　　“丢进洗衣机了。”陈郁抬眸。
　　纪惜桐忙起身，快步上楼。
　　陈郁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她看着纪惜桐暂停了洗衣机，翻找起那件外套。
　　陈郁明白了。
　　“你在找戒指盒吗。”她道。
　　蹲在地上的纪惜桐僵直了身，回首。
　　陈郁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扬了扬下巴。
　　纪惜桐顺着她的指引，很快看到了台面上干燥的黑色戒指盒，重重松了口气。
　　“我丢脏衣服之前会摸摸口袋的。”陈郁压着笑解释道。
　　被光亮拢着的纪惜桐瘪了瘪嘴，望着立着的陈郁。
　　“这下好了，没有惊喜了。”纪惜桐委屈巴巴道，“怪不得你问我生日礼物是什么。”
　　她早该想到陈郁是个无比细心的人了。
　　“我不是故意的。”陈郁站直身，作举手投降态。
　　纪惜桐不搭理她。
　　陈郁小心翼翼地上前，脚步迈得很轻很轻。
　　她束手束脚，满怀歉疚道：“对不起，我应该继续假装不知道的……”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纪惜桐的肩，纪惜桐并没有躲开。
　　“阿郁。”纪惜桐握住她的指尖，片刻后，又向上攀了些，“你是对我的智商不够自信还是对自己的伪装足够自信？”
　　陈郁怔会，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抿唇笑：“或许二者都有？”
　　纪惜桐想说的话一下就被她堵住了。
　　她抵了抵后牙槽，终是没和陈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
　　陈郁见她吃瘪，安慰道：“我可能……”
　　“把手给我。”纪惜桐打断了她的话。
　　陈郁微怔。
　　纪惜桐凝望着她，眸中映着她小小的缩影。
　　她牵住陈郁的左手，好让她骨感修长的直接落在自己的手心。
　　凉凉的触感划过中指，陈郁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久等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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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就是觉得阿郁以后可能会用到。”◎
　　“这是订婚戒哦。”纪惜桐落落大方，“再过一两个月，我要和你交换结婚戒指。”
　　陈郁戴着戒指的指节勾住纪惜桐的左手，带着她上前。
　　很快她的全部思绪就被陈郁指腹的触感抽走了。
　　需要完成重要的事情时，陈郁总会放缓速度。
　　戒指在她的掌心待了太久，早就染上了她的温度。
　　上一世的她们没考虑过在国外登记结婚和办婚礼这些事，那时的她们觉得相爱就足够了，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这些仪式不过是虚文。
　　她们因此错过了太多太多，以至于纪惜桐离世很久，陈郁仍在懊悔自己当初的无知。
　　陈郁也在那时正视了自己的内心——纪惜桐许多时候都在迁就她，她以为她们是观念契合，实际却是她不够勇敢，不敢和纪惜桐一起直面世俗。
　　她们的幸福藏在太多琐碎的日常里，隐匿于世俗，消散于人潮，直至她们相继离开那个世界，都很少有人清楚她们的关系。
　　悼词中的每一声“挚友”，都在陈郁心上剜下血肉，痛得她难以呼吸。
　　她不清楚陈聆是怎样处理她的后事的，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她和纪惜同是不会有同穴窅冥的机会的。
　　陈郁不希望这一世她们白首后也是这样。
　　“我不会摘的。”纪惜桐看着陈郁的眼睛，“在你给我戴上婚戒前，我都不会摘这枚戒指。”
　　陈郁哑声应道：“我也是。”
　　*
　　纪秉怀和郑兰在翌日下午到家。
　　彼时陈郁正在客厅接电话。
　　纪父纪母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对视一眼，不知所措。
　　纪秉怀隐约听到什么“已经递交到省厅”、“有消息立即联系”之类的字眼，心中隐约浮现了个猜测。
　　陈郁听到玄关处的动静后便没再说话。
　　她绕到入户口，看到了手足无促的纪秉怀和郑兰。
　　“叔叔阿姨好。”陈郁显然比他们镇静得多。
　　房子是陈郁安排的，一家人能避难到这里也都陈郁筹备的，纪家父母并不震惊于陈郁在这里，而是一时间没能适应主客关系的转变。
　　维系着层不太好捅破的关系，见多识广的纪秉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呆呆立在原地。
　　陈郁自然地接过他们手中的包，引着他们入内，闭口不谈眼下的尴尬，仿佛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似的。
　　看到纪惜桐下楼，纪父和纪母像是看到了救星。
　　“小桐！”纪母连忙招呼她过来。
　　陈郁看出了纪母的窘迫，温声道：“阿姨，我是昨天回来的，当时你们不在家。”
　　很简单的一句话，陈郁将纪家父母直接放到了“主”的位置，且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小陈啊。”纪母道，“你太客气了，我们明明是……”
　　“都是回家。”陈郁浅笑。
　　纪惜桐适时插了进去：“你们中午吃饭了吗，要不要我去热一点？”
　　“吃过了，吃过了。”纪秉怀开口道，“还给你……们打包了一份……”
　　陈郁敏锐地捕捉了纪父话音的转变，微微抿唇。
　　她决定给纪惜桐和他们留下谈私话的空间，低低道：“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先去忙了。”
　　纪母连连点头：“你忙，你忙。”
　　陈郁一走，纪母拉住纪惜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小陈回来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呢？要是知道她要回来我们昨天就不出去了。”纪母轻轻叹气。
　　“为什么？”纪惜桐问。
　　纪父插嘴，替纪母说了想说的话：“我们住的是小陈的房子，能安安稳稳在这里也是小陈在帮忙。人家在忙里忙外，我们两个……”
　　说着纪秉怀摇摇头：“这样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她昨天也是到了我才知道的。”纪惜桐拍拍母亲的手背，“阿郁不是会计较这些事的人，你们放心好了。”
　　纪母打断她，惭愧道：“不是小陈计不计较的问题。”
　　说着，纪母又想到了什么，话题跳转得有些快。
　　“你昨天给小陈接风洗尘了吗？”
　　纪惜桐垂首，吞吞吐吐道：“晚上下了一碗面，今天中午吃的三明治。”
　　纪母听着，倒吸一口凉气：“小陈大老远回来一次，你给她吃这个？”
　　纪惜桐头埋得更低了，一副甘愿接受批评的模样，不敢给自己辩解一句。
　　她怕自己按照事实解释了原因，纪母会惊到说不出话。
　　她们昨晚腻歪到凌晨还能吃上一碗热乎的面条已属不易，今天上午她们又根本起不来床，中午的那个三明治相当于她们的早午餐，还是陈郁强打着精神起床做给她吃的。
　　妈妈说了些什么，纪惜桐左耳进右耳出，什么都没记住，耳尖倒是悄悄的红了。
　　末了，纪母道：“今晚我来掌勺，你和你爸给我打好下手。”
　　纪家父女一齐点头。
　　应付完爸妈，纪惜桐飞快上楼寻找陈郁。
　　卧房的门紧闭着，隐隐能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晰。
　　纪惜桐轻扣门，等到陈郁的同意后才进去。
　　立在窗边的陈郁逆着光回首，指间还夹着一根女士烟。
　　看清来者，陈郁立即碾灭了烟，开大了窗户散味。
　　纪惜桐看出了她动作中的慌乱。
　　“不是说现在还没什么烟瘾吗。”纪惜桐闷闷道。
　　陈郁将烟蒂丢入纸篓，有些不自然道：“为了提神。”
　　“是有什么烦心事吗？”纪惜桐一语中的。
　　陈郁见被戳穿，便不再隐瞒。
　　这件事虽然烦心，但也不至于让她倾注太多情绪。
　　“是公司资金运转的事。”陈郁让风吹散身上的烟草味，额角的碎发乱了。
　　上半年她签下那笔订单试探泉镇的底细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后来陈郁都有陆陆续续地规避一些风险，但一诚目前还是面临破产的危机。
　　陈郁从大四开始运营一诚到现在也快有十年了，如果加上上一世，那也快要有三十年了。
　　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公司和“破产”二字挂钩，即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陈郁难免也会难过。
　　“如果一诚倒闭了，你是不是会面对债务纠纷？”纪惜桐问。
　　陈郁淡淡道：“那是难免的。”
　　她并不担心这些，因而可以集中思绪，注意到纪惜桐微小神情转变。
　　纪惜桐的目光灰暗了下去，她清楚地知道给一诚带来风险的根本原因在哪里。
　　此刻的她比陈郁还要难过。
　　“要是公司真的倒闭了，你该怎么办呢。”纪惜桐问。
　　陈郁靠着窗台，思忖了片刻道：“可能要啃老和吃软饭了。”
　　原是一句调节氛围的玩笑话，纪惜桐却当真了。
　　她翻出柜子里的皮夹，找出了一张卡。
　　陈郁忙摆手：“我刚刚开玩笑的，我还不至于落魄到那个地步。”
　　“那不一样。”纪惜桐打断她，“我当然知道你说得是玩笑话——”
　　“要是真有那一天，我的积蓄就全部交给阿郁东山再起。”
　　陈郁的手背被纪惜桐覆着，掌心攥着纪惜桐硬塞给她的卡。
　　“我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你再注册一家公司，只能算我力所能及能给予的帮助。”纪惜桐闷闷道，“卡里有……”
　　纪惜桐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个数字，陈郁眼眸微烁。
　　她感受着纪惜桐掌心的温度，又无奈又好笑。
　　“老婆，这都快赶上我当时注册一诚时的数目了。”陈郁给解释道，“我清楚这十年间的发展风口，光是拿去投资就能翻好几倍了。”
　　纪惜桐怔住了。
　　“真的吗？”她问。
　　陈郁轻揉她的发：“是真的。你是怎么攒到这么多的。”
　　纪惜桐眨了下眼睛：“就是觉得阿郁以后可能会用到。”
　　作者有话说：
　　小纪(清嗓)：因为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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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我不知道啊，你别乱说。”◎
　　陈郁在纪惜桐这里待了不到一星期就离开了。
　　送别时纪父纪母都在，纪惜桐有太多话没能说出口。
　　她们只简单地拥抱了片刻，窝在陈郁怀里的那半分钟，于纪惜桐而言算得上是一生中最珍贵的时刻之一了。
　　“等小聆高考完，我看看有没有时间再过来一趟。”陈郁借着视线的盲角，亲了亲她，“你要好好的。”
　　纪惜桐在她怀里乖巧点头，头发被蹭乱了。
　　机场的提示音响起，陈郁只能松开她。
　　戒指被拇指指腹顶到了指节最下端，陈郁垂下眼眸，不忍在着离别的时刻直视纪惜桐的眼睛。
　　她快步离开，没有回头的勇气。
　　不舍和决绝交织着，使得陈郁的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她终是回首了，一眼便在人潮中捕捉到了纪惜桐的眼睛。
　　似乎每一次的离别都是相同的，纪惜桐会目送着她，直至完全看不到她的背影——陈郁初次送她回家的那个晚上是这样，她工作后的每一次出差也都是这样。
　　陈郁朝她挥手，纪惜桐没有回应。
　　飞机升上云端很久后，纪家父母一左一右地夹着纪惜桐，陪她回去。
　　计程车上，一直望着窗外的纪惜桐回首时看到了纪母的手机屏幕。
　　她以为纪母在看什么电子小说，出声提醒道：“妈，你放远一点反而看得清。”
　　纪母听到她的声音慌忙熄了屏，将手机藏到身后：
　　“嗯，妈下次注意。”
　　坐在前排的纪父听到她们说话，搭着车座转身。
　　“小陈这趟……”说着他顿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纪惜桐交着的指节，“这个戒指是小陈送你的？”
　　闻言纪母也看向了纪惜桐的手，反应竟比纪父平淡一些。
　　“我昨天看到也想问来着。”纪母道，“我看到小陈手上也有一枚。”
　　纪秉怀敛去了笑意，转而紧张地看向了郑兰。
　　纪惜桐面上虽然淡定，心却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掌心此刻已经闷出了薄汗。
　　她克制着微乱的鼻息，用尽量平静的语调道：“阿郁手上的那一枚，是我送给她的。”
　　纪母听完僵持了一会，似是在消化她的回答。
　　半晌，她别过头，摸着她和纪秉怀的婚戒，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纪秉怀慌了，先是看了眼面色平静的女儿，又立马关注起了郑兰的情绪。
　　郑兰别着脑袋，不想让父女两个看到自己的神情。
　　所有的事实都引导着她走向一直不敢面对的那个答案，郑兰不信也得信了。
　　她的女儿和陈郁都将戒指戴在了意味着热恋或者订婚的左手中指上，一模一样的款式所彰显的含义不言而喻。
　　郑兰刚才想要亲口问问纪惜桐，话到嘴边又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孩子们隐秘遮掩了这么久，没有向他们说明，实际已经很尊重他们的情绪了。
　　良久，郑兰颤声道：“小陈有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国吗？”
　　“签证到期前都有可能。”纪惜桐答。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纪秉怀蜷身靠在车窗边，显然是不想加入她们间隐秘的纷争。
　　终于撑到了家，纪父拉着纪母回了他们的房间。
　　纪惜桐坐在沙发上，在和陈郁的聊天框中输入了一行字，又逐一删除。
　　父母这边的事，还没有个实际结果，她不想让陈郁再为自己忧心了。
　　她也上了楼，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家里隔音效果不算太好，纪惜桐隐隐能听到隔壁房间压抑着的哭声。
　　她用被子蒙住脑袋，将自己滚成了蚕蛹。
　　枕头上还有陈郁发间的味道，纪惜桐将自己闷在柔软的枕头上，摒弃周遭所有的声音。一片黑暗里，纪惜桐不断告诫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创收充当陈郁的后路，让她可以安心处理完这件事，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连着几天没有休息好，纪惜桐很快有了困意，但她惦念着陈郁，一直没睡得安稳。
　　被电话铃声吵醒时，纪惜桐一骨碌掀开被子起身，强打着精神查看。
　　来电的是国内一个陌生号码，纪惜桐看到号码的刹那便失望了。她谨记着陈郁的话，立马挂断了。
　　来电人并不死心，纪惜桐每挂断一遍，电话那端的人便会重打一遍。
　　折腾到最后纪惜桐直接将这个号码拉黑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是五月的最后一天送别的陈郁，此时此刻已经进入六月了。
　　六月。
　　一想到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纪惜桐的心便会沉下去。
　　计算着陈郁的飞行时间，纪惜桐不准备再睡了，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去找放着译本的托特包。
　　工作到天大亮，她去盥洗间刷牙。
　　昨天晚上家里没开火，今天这个点也没听到纪母在楼下走动的声音，可见这次纪母是真的伤心了。
　　纪惜桐吐掉口中的泡沫，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心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动起来，纪惜桐看到了屏幕上陈郁的名字，眼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我到了。”手机里陈郁的声音略显沙哑。
　　“是到机场还是到家了？”纪惜桐追问。
　　“刚坐上康叔的车。”陈郁答。
　　纪惜桐摆好牙杯，擦拭干净面颊：“我这会刚起床。”
　　“刚刚在刷牙吗。”陈郁道。
　　“被你听出来了。”纪惜桐闷闷不乐道。
　　陈郁只是轻笑。
　　顿了片刻她道：“儿童节快乐。”
　　“儿童节不快乐。”纪惜桐飞快道，“六月的第一天，从起床刷牙开始就很想念你。”
　　突如其来待着爱意的埋怨使得陈郁耳尖泛红。
　　她看了眼前排的康叔，压低了声音道：“我这才走几个小时？”
　　纪惜桐看了眼时间：“十小时零十二分。”
　　电话那端的陈郁沉默了。
　　“你难道不想我吗？”纪惜桐浅笑，语调放得很轻很轻。
　　陈郁的心尖似有羽毛划过，耳尖彻底红了。
　　修长白皙的指节微蜷曲着抵在嘴角边，陈郁压低了声音道：
　　“想。”
　　纪惜桐正用肩头抵着手机，清洗着双手。
　　她搓得关节泛红，抬首时才看到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好想你。”纪惜桐随心道，“真的好想你。”
　　陈郁遮住扬声孔，低低道：“我也是。”
　　纪惜桐满意了。
　　她开始讲述清晨的那几通电话，陈郁让她把手机号码发给自己，纪惜桐应下了。
　　纪惜桐本打算陪她聊到茗苑，身后却响起了闷重的脚步声。匆匆说完再见，纪惜桐看到了镜子里盯着黑眼圈的妈妈。
　　“妈……”纪惜桐忐忑道。
　　“嗯。”纪母应了声，“早餐想吃什么。”
　　纪惜桐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怔住了。
　　纪母继续道：“昨天不舒服，我没做晚饭，你和你爸也就干脆不吃了？”
　　“我昨晚睡着了。”纪惜桐微仰首，紧张道。
　　纪母看到了盥洗台上的手机，随意道：“刚刚是在和小陈打电话吗。”
　　纪惜桐颔首。
　　“小陈到家了。”
　　“到家了。”
　　纪母没再多说什么，径直下了楼。
　　探头探脑注视了片刻，纪惜桐长舒一口气。
　　她下楼时，纪父正握着张德文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
　　见纪惜桐过来，他拉立马下报纸露出一双眼睛，使眼色。
　　纪惜桐坐到他身边，打趣道：“这个您能看懂吗？”
　　“别管这个了，你妈昨天给我骂了个狗血淋头。”纪秉怀怨气颇重，“她质问我为什么早就知道了反而帮你们瞒着不告诉她。”
　　纪惜桐捕捉到了重点：“早就知道了？”
　　纪秉怀重新扯上报纸，眼神闪烁：“我不知道啊，你别乱说。”
　　纪惜桐语塞。
　　父女两个僵持了半分钟，纪父又忍不住问道：“你妈今早没骂你吧？”
　　“没有。”纪惜桐摇头。
　　“小陈到家了？”
　　“到了。”
　　正说着话，纪惜桐手机响了。她握着手机背过身，低头查看消息。
　　纪秉怀瞥了眼就猜出来是陈郁给她发的消息。
　　陈郁没说号码是谁的，只让她连续拉黑三个手机号。
　　纪惜桐刚输入四五个数字，通讯录便探出号码所有者的名字。
　　她输完剩下的数字，心沉到了谷底——陈郁要她拉黑的，是刘叔夫妻和他们儿子的号码。
　　陈郁要她这样做自然是有道理的，纪惜桐挨个拉黑，操作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几秒后，陈郁的新消息弹了出来，提醒她让父母也拉黑这三个号码。
　　纪秉怀觉察出不对劲，小声问：“怎么了？”
　　纪惜桐摇头：“你把手机给我一下。”
　　“要我手机做什么？”他虽然这样说，递手机的速度却不慢。
　　“有个设置要关一下，不然容易泄露隐私。”纪惜桐道。
　　“这样啊。”纪父道，“你帮你妈也关一下吧，“她手机在楼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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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姐？”◎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陈郁降下车窗，睨着早早等候在路边的负责人。
　　“陈总，这次确实是我们的失误。我们已经进行了相关人员调整。”负责人弓着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但是在非□□的情况下，我们管理起来也比较麻烦，这次失误希望您能谅解。”
　　“我对你们公司的要求很简单，第一，保证他能活到开庭指证的时候，第二，保证他不能拨通任何一个越洋电话。”陈郁别过脸，不再看他，“如果这些都做不到，那我会考虑换一家公司合作。”
　　“明白，明白。”负责人陪笑。
　　车窗升了上去，遮住了陈郁的侧颜。
　　康叔从车内后视镜瞥了眼陈郁的神色，适时出声道：“陈董让我转告您，材料已经转交到双面了，徐厅说这次上面很重视，应该会严查。”
　　终于听到一条好消息，陈郁紧绷感稍有放松。
　　在陈郁的计划里，材料递交成功后，事情大概率就能办成了。
　　她靠上车座，觉得三个月来的努力没有白费。
　　“陈董让您这段时间回家里住，您看？”康叔试探道。
　　“我要把宽宽接过去。”陈郁道，“下午我自己回去。”
　　康叔连声应好。
　　陈郁到家后先检查了一遍这几天摄像头的运行情况，再开始收拾一些必须携带的物品。
　　晚些时候她驱车回了陈家老宅，陈父正戴着老花镜读《易经》。
　　见她回来，陈父将书敞着搭在腿上，老花镜拉到鼻尖处，上下打量她。
　　“去德国这几天气色好了不少。”陈父道，“看来姓纪的那个姑娘确实会照顾人。”
　　陈郁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您还不愿意接纳她。”
　　陈父笑了声，又将眼镜推了回去，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
　　“你主外，她主内，也还行。”陈父道，“就是——”
　　“爸，你这话不对。”陈郁正色道，“她有自己的事业，我也有我的事业。我们可以相互照顾，没什么主内主外之分。”
　　陈父一时语塞，被她哽了良久才道：“我和你妈不就是我主外她主内，这样多好。”
　　“那是我妈愿意牺牲自己的事业帮你照顾家庭。”陈郁辩驳道，“你以为她不喜欢舞台，不想继续自己的舞蹈事业？”
　　陈父撑着胳膊往椅背处挪了挪，显然是不想和她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陈郁也不再过多言语，陈父却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默。
　　“调查组下来了。”陈父竖起食指，指了指天上，“还有纪检委的。”
　　“省里的？”陈郁问。
　　陈父摇头，又抬手指了指天上。
　　“确定？”陈郁握着杯子的动作僵住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陈父瞥了她一眼，“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吧，我估计没几天会有新闻。”
　　陈郁喜欢藏着情绪，但在亲近的人面前还是会有所松懈。
　　陈父注意到她的唇越抿越薄，竭力压制着喜悦。
　　“欸！”陈父见她要去打电话，忙叫住她。
　　“怎么了。”陈郁回眸。
　　“你这段时间能有多低调就让自己多低调，平时注意点安全。”陈父叮嘱道。
　　*
　　陈父的消息确实准确。
　　高考前一天，陈郁赴堰市赴会，经过了堰市人尽皆知的公职人员常下榻的宾馆。
　　司机望着宾馆外来往的车辆，咂舌道：“最近肯定要有什么大事了。”
　　副驾驶座的经理好奇道：“这怎么看出来的？”
　　“平时哪来这么多车啊！”司机笑呵呵道，“我是本地人，我们这的人都清楚呢，车越多，事越大。”
　　陈郁顺着他们的视线，一眼便看到了好几个提着公文包穿着神色夹克衫的人。
　　她视线扫过经理时，经理还以为是自己的说话声吵到了陈郁，立马收住好奇心噤了声。
　　“师傅，您知道他们是来查什么的？”陈郁问。
　　司机叹了口气道：“我估计还是之前那个事，好像是泉镇那边的。”
　　他沉吟了一会又道：“你们做生意的应该比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清楚呀，怎么会不知道是什么事。”
　　陈郁交着指节，小指点在膝头。
　　经理见她对这件事感兴趣，便主动接过话茬：“是上次那个核对税款吗？不过不是说已经处理过了吗，怎么这次这么大阵仗？”
　　“好像是那个。”司机点了点头，他又啧啧了几声才道，“那边那些大老板啊……不好说，不好说。”
　　“怎么个说法？”
　　“反正有的是挺乱的。”司机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公司是正经的啊！”
　　……
　　抵达邺城时刚好接近陈聆今天的放学时间。陈郁干脆换下了司机，去学校接陈聆。
　　陈郁有段时间没走这条路了，她望着熟悉的风景，驶过了南汉大桥。
　　这里的场景十多年来似乎都没有过变化，如果不是桥上还存在着不少款式较老的汽车，陈郁恍惚间会生出回到2035的错觉。
　　校门前，陈聆没看到来接自己的康叔正着急。陈郁将车停在安全处，穿过斑马线走向她。
　　陈聆四处张望，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
　　“姐！”她兴高采烈地朝她挥手。
　　陈郁浅笑着回应。
　　正高兴着，陈聆听到了一阵车辆急刹声，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碰撞声。
　　拥挤的人群遮挡住了陈聆的视线，她慌张喊道：“姐！”
　　周遭人声鼎沸，震着她的耳膜。
　　陈聆在咒骂声和谈笑声中甄别着陈郁的声音，急得浑身冒汗。
　　“陈郁！”
　　陈聆快步向前，一声一声地呼喊着。
　　“我在这里！”
　　陈郁绕过看热闹的人群来到陈聆那侧的人行道。
　　看到熟悉的身影，陈聆终于放心了。她跑来锤了陈郁一下，将书包丢给她。
　　“吓死我了，我看那个车好像撞到人了。”陈聆碎碎念，“这车主傻缺吧，怎么在这个点把车开这么快！”
　　陈郁护着陈聆，让她走在内侧。
　　“我看到了。”陈郁道，“碰到了一辆电瓶车，也撞了好几个行人。”
　　“这个时间点闹市区行车慢。那个车主也不知道怎么了，没有来得及刹车。”
　　“严重吗？”陈聆歪着脑袋问。
　　陈郁摇头：“被撞的坐在地上，自己报警了，几个行人好像是擦伤。”
　　“这也太危险了。”陈聆蹙眉，“学校门口，交警就在那边，这司机怎么敢的。”
　　陈郁没有说话，只是领着她走到了自己的泊车点。
　　陈聆拉开了车门，注意到车内有些不一样了。
　　“姐，你换车了？”她问。
　　陈郁没有回答。
　　“姐？”陈聆从后车座探过身，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陈郁偏首，提醒她系上安全带。
　　“前几天送过去改装了。”她对陈聆道，“提升了安全性。”
　　“变成防弹车了？”陈聆眼睛一亮。
　　陈郁系上自己的安全带，淡淡道：“好像也做了防弹。”
　　陈聆新奇得要命，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
　　几分钟后，她才意识到陈郁没有发动汽车。
　　她注意到陈郁一直望着窗外，神情略有些凝重。陈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围着车祸现场层层叠叠的人群。
　　交警正在疏散人群，被堵着道路的汽车正在鸣笛，红色的车辆尾灯在暮色里闪烁着。
　　“姐？”
　　陈聆被她的神色感染了，心情已经平复了。
　　“嗯。”陈郁应声，掌心落在了方向盘上，“怎么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陈聆小心翼翼道，“我看你已经走神好几次了……”
　　“可能最近比较累，容易走神。”陈郁答。
　　“啊，这样啊。你得好好休息，我还等着你给我影应援呢。”陈聆小声道。
　　她虽然是这样答的，但视线却落在了陈郁的指尖——陈郁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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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攻暗恋成真＋受先婚后爱＋破镜重圆＋追1火葬场，收尾阶段，每晚十二点日更】
　　褚漾想象过很多遍姜未穿上婚纱的模样，七年之后再见，却是在姜未的婚礼现场。
　　新娘白纱蒙面，只露出雪白的下巴和樱红的双唇，柔弱无助地立在台上。
　　现场一片哄闹，新郎爽约，马上要举行仪式，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褚漾缓步上前，礼服长裙明艳，她从口袋里掏出钻戒，单膝跪下，誓言虔诚:“你愿意嫁给我吗？”
　　面纱将透未透，姜未泪眼盈盈，迟疑许久，软着嗓子应答:“我愿意。”
　　一场婚礼结束，褚漾正打算离开，却被姜未拦住。娇软无骨的新娘靠在她的肩头，嗓音娇怯:“还没洞房呢，你…也要抛下我吗？”
　　褚漾心头一跳，压抑克制了很多年的感情，在此刻汹涌澎湃，再难克制。
　　姜未不会知道，她兜里揣着那枚钻戒，整整七年。“想和你赌一个一生一世的约定，输了，我就把这份爱意就带进坟墓，赢了，你就陪我到白头。”
　　双c双初恋深情偏执克制攻x又娇又作诱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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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这些照片，都是哪里来的？”◎
　　车辆驶上大路后，陈郁异常沉默。
　　昏暗的车内，陈聆在浓重的暮色中望向陈郁的侧颜。她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陈郁紧绷的神情吓住了。
　　她注意到陈郁没有走日常回家的那条道，反而是绕了远路。
　　这一路，陈郁的车速也比往常快上许多。陈聆揪着安全带，看着窗外的残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身后的暮色仿佛遮掩住了一只怪物，它正穷追不舍，即将吞噬她们。
　　好不容易安全到家，陈聆冲下车，在花圃边弯腰干呕了很久才缓过气。
　　外边的动静惊动了正在扫撒的阿姨，一直候着她们的陈父也很快赶来。
　　“这怎么了这是？”陈父看看二女儿又看看大女儿，着急忙慌，险些被绊倒。
　　陈聆被扶着干呕了许久，什么都没吐出来，更难受了。
　　陈父扶起她，替她顺着背脊：“这是晕车了？”
　　陈聆先是摇头又是点头，缓了好一会才道：“我没事，就是……就是……”
　　她接过阿姨递来的水漱了漱口，然后又换了一瓶喝了几口面色才好转。
　　“我姐今天车开得太快了，又走的路况不好的小道，晕死我了。”陈聆小声埋怨。
　　陈父顺着多的二女儿的视线看到了正燃着烟的陈郁，意识到了什么。
　　“小郁，你过来。”陈父示意阿姨将陈聆扶走。
　　陈郁闻声立马掐了烟，扶了妹妹一把。
　　“具体因为什么我不能和你细说。”陈郁低低道，“姐姐先给你道歉，对不起。你先回去休息一下。”
　　陈聆拍了拍她的手臂：“我知道，我回去休息一会就好。你和爸聊吧。”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道旁亮起了灯。
　　陈父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示意陈郁跟他过来。
　　“说吧，怎么回事。”陈父问。
　　“今天小聆校门口发生了车祸。”陈郁道，“那时候我正要过马路，一辆汽车突然冲了过来，但是没有撞到我。”
　　“那个时间点有交警执勤，马路上行人不少，大概撞到了三四个人，但都没有大碍。”陈郁深呼吸，“那辆车失控得太离奇了，离我也特别近，只差半米就……。”
　　陈父迈步进门，身影微微晃动。
　　他回头望去，没见陈郁跟上来。
　　“怎么不进来？”陈父问。
　　陈郁答：“我散散烟味。”
　　陈父叹了口气，搬来两张颇有分量的木椅，挑了左手边的那张坐下，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陈郁：
　　“你是说，这辆车是冲你来的？”
　　陈郁颔首。
　　“怎么还杵着，我又不讨厌烟味，进来坐着吧。”陈父拍拍身边的椅子。
　　陈郁应道：“习惯了。”
　　陈父闻言一僵，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因为纪惜桐养成的习惯。
　　“好好一个囡囡，抽什么烟。”陈父撇嘴，“抽多了身体不好，老了跟我一样。”
　　陈郁矮身坐下，小臂抵着膝盖，掩面养神。
　　“我有时候没法冷静。”陈郁恹恹道，“我已经让人去了解了，是与不是，明天应该就有判断。”
　　陈父眼眸微动：“今天这个事情万一就是意外呢，那你现在就成了胡思乱想。”
　　末了陈父又补充道：“当然，小心还是要小心的，你这次弄上这么一出，多少人要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那边做生意本来就是一片连一片，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断他们财路，他们说不定真能整出这些歪门邪道。”
　　陈郁自然知道陈父说的是真的。
　　上一世纪惜桐一家的结局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爸，我很清楚这些。”陈郁抬首，眼眸平静，“但是这些都是次要的。”
　　“我只想要他们伏法”
　　安静了片刻，陈郁缓缓道：“这是有法律的约束，如果没有，我只想他们死。”
　　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少年人的清透，反而有着洗尽铅华后的淡漠和轻蔑。
　　一阵风过，探入花窗的枝叶轻曳，光影似在流动。
　　这样鲜活的画面里，陈郁的面色却蒙着阴翳。
　　陈父望着女儿，喉头发哽。
　　他不想把女儿和“疯”这个字眼挂钩，但听到陈郁说出这样的话时，心还是狠狠一颤。
　　眼前这人，不太像他这么多年所了解的女儿了。
　　“陈郁！”陈父腾地起身，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陈郁的掌心碰到了自己的眉骨，轻轻揉着。
　　“你说的前半句话我认同。但是后半句，我得告诉你，他们这些人该不该死是国法决定的，自然有该走的程序，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陈父待人接物一向是以宽厚人道著称，因而人脉很好，在政商两界都能说上些话。他对家中子女的教导也一向注重宽仁，他实在想不到陈郁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的你听清楚没？”陈父拔高了音量道，“咱们陈家，不把人往死路逼。”
　　见陈郁许久不说话，陈父以为她有所松动，因而不再说话，留下时间让她思考。
　　不想陈郁坐了良久却什么都没说，不久便起身去找陈聆。
　　陈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
　　*
　　上楼前，阿姨交给了陈郁一碗决明子枸杞茶。
　　陈郁端上，轻敲陈聆的房门，等到允许后才入内。
　　“姐，我已经缓过来了，就等着吃饭了。”陈聆扬着笑道。
　　瓷杯和桌面碰撞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陈郁立在她身侧，揭开了杯盖。
　　“小聆，我明天不能去送你了。”陈郁道。
　　陈聆的笑意耷拉下来，她不解道：“为什么呀？”
　　陈郁怕告知太多影响到她明天的发挥，只道自己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不能抽身。
　　“好吧。”陈聆虽然失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又道：“等我考完，你和惜桐姐能一块来接我吗？”
　　陈郁敛眸，满怀歉疚道：“我们尽量去。”
　　她怕打扰到陈聆最后关头的复习，匆匆解释完后便离开了。
　　同一时刻的柏林。
　　纪惜桐点开了自己的工作邮箱。
　　她前段时间和国内的出版社合作，翻译了一本德文小说，这几天都在等出版社的回信。
　　邮件提示图标亮起时，纪惜桐立马点了进去。
　　这是一封陌生邮件，纪惜桐意识到不对劲时候就已经点进去了。
　　一张张相片浮了出来，有刘彦临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在角落里求饶的，也有纪秉怀卧底黑心代工厂时的。
　　刘彦临的相片要比纪秉怀的清楚，纪秉怀的看着更像是调取的监控录像的截图。
　　纪惜桐继续下滑，很快便看到了纪母曾经的工作证上的相片。
　　再往下，她看到了自己进入单位的相片。
　　几个月前的记忆再次复苏，纪惜桐记起了这是陈郁在四月底的某个清晨送她上班时的场景。
　　这张相片像素不算高，构图也不算完整，看着像是一个人躲在远处的偷拍。
　　纪惜桐背脊发凉。
　　手腕发了软，操作鼠标的动作变得笨拙。纪惜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这张照片放大，强忍着恐惧搜寻着相片上是否存在陈郁的身影。
　　几番寻找，纪惜桐只看到了陈郁那天驾驶的汽车的一角。那时的陈郁正降着窗，探出一点小臂朝她挥手。偷拍者只拍进了陈郁的衣袖和微泛红的掌心。
　　“万幸。”
　　纪惜桐靠上椅子，终于松了口气。
　　她整理着思绪，正思考着怎么把这件事转述给陈郁，房门忽然被敲响了。门外人等不及她的回应，立马走了进来。
　　“小桐，你看这个信息。”纪秉怀举着手机阔步上前。
　　“你刘叔这次是惹上大麻烦了……”说着，纪秉怀顿住了。
　　余光里映入了熟悉的场景，纪秉怀本已低下头，旋即凑近了观望纪惜桐的电脑屏幕。
　　他握着的手机滑了下去，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咳嗽许久，纪秉怀的眼睛里泛出了血丝，他沙哑道：
　　“这些照片，都是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久等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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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六十亿◎
　　在这个各种信息一齐涌来的时刻，纪惜桐知道慌神是最不管用的。
　　她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问题。
　　“这些照片是邮件里的，发信人不详。”纪惜桐道，“你的这个信息确定是刘叔发的吗？”
　　“我今天清黑名单信息看到的这条，他的号码是你那天帮我拉黑的吗？”纪秉怀晃着手机，想不通纪惜桐为什么这么做。
　　邮件和刘叔的求救信息放在一起，仔细思量，其实就解释通了。
　　陈郁让她拉黑刘叔一家的号码应该就是让纪家人置身事外，不会被再次拉进漩涡。
　　“刘叔现在还能发求救短信，就证明他目前是没有生命危险的。”纪惜桐握住纪秉怀的手腕带他凑近电脑。
　　“这封邮件上的照片我仔细看过了。你的照片是监控视频的截下来的，妈妈的照片是过去工作证上的，我的照片还是没辞职之前拍的。”纪惜桐放缓了声音，“也就是说，他们大概率没能找到我们现在居住在哪里，不然也不用这么大动干戈找这些相片。”
　　女儿掌心的温度拉回了纪秉怀的理智。
　　掌握了个人信息想要威胁他们一家，大可以拍摄一张他们的近照，没必要拐弯抹角。
　　“你说的有道理。”纪秉怀松了口气，“那你刘叔……”
　　纪惜桐将座椅让给了他，按着他的肩膀坐下：“我要找阿郁了解一下情况再判断，您先别急。”
　　“一定还是上次代工厂那事我把他卷进来了。”纪秉怀沙哑道，“我当初能撑着走回邺城也许就没这么多事了，是你刘叔怕我出事特意来接我走的，我这——”
　　说着，纪秉怀用力捶打起了自己的脑袋，悔恨不已。
　　“你说，我怎么就！”纪秉怀重重叹气，蜷起了半个身体。
　　纪惜桐正要走出房间打电话，被父亲叫住。
　　“小桐，你先问问小陈，如果可以，我求她帮帮忙搭救一把老刘。”
　　他说得恳切，眼底满是哀恸，全然顾不上他作为一个传统中式父亲的权威了。
　　“爸，我明白。但是阿郁过多卷进这件事也没有好处，她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纪惜桐不忍看着父亲的眼睛，“我只能提一提，我们不能强求。”
　　纪秉怀颓丧地点了点头。
　　柏林和邺城有着六小时的时差。
　　陈郁接到纪惜桐的电话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彼时陈郁正在露台吹风。
　　前不久，她刚挂断石助理了解到的交通事故的具体情况，暂且排除了失控车辆是冲着陈郁来的猜想。
　　可陈郁却觉得，在她未知的地方正蛰伏着什么，伺机报复她。
　　她并不害怕这种窥伺，她只是害怕自己真的出了意外，纪惜桐该怎么办。
　　驱车回来的那一路她一直在害怕，害怕纪惜桐会为她痛哭。
　　早在三月筹备之初，陈郁就敏锐地觉察到泉镇身后利益链之庞大，加之堰市浓厚的宗族文化，陈郁早就预设好了自己遇险的情况。
　　可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为什么还是如此害怕。
　　陈郁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望了眼来电人的名字，垂下了手腕。
　　电话即将挂断之际，她接起了。
　　陈郁只是轻轻道了声“喂”，纪惜桐就已经觉察出了她情绪的不对劲。
　　“怎么了，声音听起来这么失落？”纪惜桐问。
　　“有点累。”陈郁答。
　　纪惜桐不忍再讲述她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她们身边都很安静，安静到电话里她们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你最近还好吗。”陈郁问。
　　出于大局考量，踟蹰良久，纪惜桐终于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的猜测转述给了陈郁。
　　电话那端的人安静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询问细节。
　　“你分析的是对的。”陈郁对纪惜桐道，“但是刘彦临并不是被牵连进来的，反而你们一家都是被他牵连的。”
　　“你说什么？”纪惜桐微瞠眼睛。
　　“税案自始自终都是刘彦临想要调查。”陈郁用平静的语调对她道，“他从去年开始就在算计你爸爸了。”
　　这段时间陈郁出门都会随身携带录音笔方便取证，以防万一。
　　她将那次自己和刘彦临的对话录制了下来。
　　“你打开录音。”陈郁引导道，“这是那天他求我救他的时候说的话，我觉得纪叔叔应该听听。”
　　“前段时间我没告知你们，是怕你们伤心。而且我已经警告过他了，让他不要去骚扰你们。既然他要把事情做绝，我也不必隐瞒了。”
　　“他但凡有一点点良知，都不会在已经能够保命的情况下去骚扰你们。”陈郁一字一顿道，“他就是畜生。”
　　一声压抑的鼻息过后，模糊的录音响起了。
　　刘彦临近乎癫狂的声音响起。
　　“所以你怂恿纪秉怀去调查泉镇残疾人问题，顺便给自己摸点线索？你知道这样会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被报复的人是他。”
　　“纪秉怀他难道不是被利益驱动去参与调查。我如果不知道这些，他会把我当朋友？”
　　……
　　录音未曾播完陈郁便掐断了，最后的最后，纪惜桐只听到了模糊的字眼。
　　她捂住嘴巴，不敢相信这是纪家一直信任和交好的刘叔能说出来的话。
　　“他……”纪惜桐用力握着眼前的护栏，肩膀轻颤。
　　成为魂魄的那十年，她从未停止过思考，却唯独没将身边任何一个亲近的人列入怀疑对象。
　　上一世的不幸终于找到了根源，而此刻，浓重的恨意却被震惊盖住。
　　身后似有一道目光，纪惜桐回首，看到了僵直在廊道里的纪秉怀。
　　*
　　高考头一天。
　　陈聆拎着笔袋从楼上下来，看到了早早等候她的家人。
　　陈郁今天穿了旗袍，陈聆眼前一亮。
　　“祝愿考试顺利，超常发挥。”陈郁浅笑道。
　　“把今天就当成平时的测验和月考，正常发挥就好。”陈父揽过女儿的肩膀，“心态一定要稳定。”
　　“今天你送我去考场吗？”陈聆巴巴地看着陈父。
　　“怎么可能不去送你，我还要去接你。”陈父笑道，“不过你姐就得留在家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聆乖乖颔首，和爸爸一起上了车。
　　陈郁立在阶上，目送着车辆彻底驶离。
　　她昨天告知陈聆的并不都是假话，今天她确实要外出一趟，只不过谈的不是生意，而是税案。
　　黑色的专车抵近，换上正装的陈郁走下石阶。
　　副驾驶的人早已降下车窗出示了证件，陈郁拉开门，看到了后座上的人。
　　那人穿着款式偏老的正装，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面上虽带着笑却并没有太多的亲和感，反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和陈郁记忆中的形象有些偏差，陈郁不确定地唤了声。
　　“徐姨？”
　　被称作徐姨的人点了点头。
　　“我今天来邺城视察。”徐姨道，“视察结束之后我带你去省厅。在此之前，你把你知道的都和我讲一讲。”
　　见陈郁还在迟疑，徐姨又道：“你提交的证据还在核验，票据验核起来还是有点麻烦的，好几个市的票据鉴定专家都过来了。我们这几天也在取证账目，有一部分数据已经验核出来了——”
　　“我们其实特别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推断得这么详细的。”
　　陈郁垂眸，组织着语言：“通过合作推算，还有相关上市公司公示的数据。”
　　徐姨颔首：“你估算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几个行业更严重。”
　　陈郁抬眸，听到了徐姨的声音：
　　“保守估计，至少有六十亿。”
　　作者有话说：
　　（提前给自己叠个甲）
　　重生后设定可能和现实中的2013不同。
　　菜鸽在构思剧情线的时候灵感是来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和两千年左右的案件，当时这些经济案件的发生是有一定条件的（虽然现在也存在类似案件，但是许多带有漏洞规定在后来都有了手段弥补）加之我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比较匮乏，查找资料也存在困难，所以许多地方都模糊描写了，如果存在相关的bug还请宝贝们谅解。
　　我一直是写感情流的，尝试写剧情流发现自己的表述手法还是存在很大的问题，而且写的不好。
　　我也会努力思考，怎么让故事表现得更合理orz
　　感谢大家的包容鼓励和支持！！！！（震声呐喊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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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看吧，被我说对了！”◎
　　调查税务案件的工作量很大。
　　连日来，督查组调阅了大量文件资料以及退税办理记录。
　　陈父拐弯抹角地向徐厅打听消息，徐厅哗啦哗啦地翻着手上的报告叹了声气道：“早呢，没个几十天出不了结果。”
　　陈郁居家办公的这几天，石助理也差不多弄清楚了上次那场车祸的原因——不存在蓄意伤人的情况，单纯是因为车主第一次在闹市区驾驶，控制不熟练导致了这场事故。
　　得知结果的陈父看着比陈郁还要激动，他在家里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我就说那群人还不敢到邺城来撒野。”
　　他一回头，发现陈郁正倚着沙发出神。
　　“看什么呢？”陈父问。
　　“再看简讯。”陈郁看着手机屏幕，“说是这几天查封了好几家皮包公司。”
　　“皮包公司是什么呀？卖假皮包的公司？”刚高考完的陈聆丢了平板凑上来，好奇道。
　　她看到了陈郁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破旧的居民楼下站满了穿着制服的人，仔细看他们的衣服又和警察的有所区别。
　　“就是空壳公司，光有名号但实际上没有员工和资产。”陈郁翻过手机，微偏首，露出漂亮的颈线，“他们注册这种空壳公司是为了取得经营资格，方便开增值税发票。”
　　“有了发票之后呢？”陈聆顺手抄来抱枕，垫着下巴。
　　陈郁停顿片刻，思索着该怎么跟她讲清楚这套复杂的流程。
　　“嗯……”陈郁斟酌着开口，“他们一般会找到‘中间商’代理，帮他们弄到相关的票据，比如说出口报关单、美元汇票之类的，然后申请国家退税。”
　　陈聆眨巴了下眼睛：“这些人就分国家退税？”
　　“对。”陈郁点头。
　　“那没有货物呀，凭空消失这么一大批货物，监管机构肯定能发现呀。”陈聆摊手。
　　一旁喝茶的陈父放下了茶杯：“你姐说的这个算比较极端的了。企业每隔一段时间是要核验资质的，长期这样迟早被发现。参与这种的很大一部分是有自己生产线的工厂，它们是虚开发票，交给‘中间商’处理。”
　　陈聆求知若渴：“具体讲讲呗。”
　　上了年纪的人爱喝热茶，陈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抿了几口才道：“应该是从地下钱庄之类地地方买美元，然后汇款到承办出口的公司，再由出口公司汇款到货物生产商。着看着不就像是走完了生意链嘛，至少纸面上资金流向天衣无缝。”
　　话音落下，客厅内一片死寂，除了陈父的吹气声就只能听到古董西洋钟滴滴答答的走表声了。
　　“所以这个怎么查嘛。”陈聆看了眼陈郁。
　　“假账做得好加上没有证据和线索，查起来就特别麻烦，有时候上面意识到了也没办法。”陈父隔着蒸腾的水汽看向大女儿，“你姐这次得罪人就是交了线索和证据。”
　　陈聆眼睛一亮。
　　在她这种涉世未深的学生眼里，陈郁这是惩恶扬善的义举，对于公平和正义的追求使得她淡忘了揭发检举所面临的风险。
　　“姐……”陈聆探出一根指头戳戳陈郁的胳膊，巴巴道。
　　陈郁充耳不闻，扶额的掌心张开，遮住了半张脸。
　　“你不说我来说。”陈父冷冷道，“她跟堰市数得上的罐头商全签了合同，基本买断了堰市鱼罐头的产能，从我这弄清楚了渔业产能。”
　　“什么意思？”陈聆呆呆道。
　　她怔了半晌，陈父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她便惊叫起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陈父微笑。
　　“鱼就那么多，罐头的产量肯定有限。他们又要应付我姐这边的订单又要骗出口税，那虚报的数额肯定很大啊！”陈聆激动得抱枕都丢了。
　　陈父眼带欣慰：“对了。因为原材料和市场都是一定的，不可能突然翻上好几倍，也不可能突然缩小很多倍。”
　　“那他们不是笨嘛，直接应付我姐这边订单不就得了。”陈聆道。
　　“商人嘛。”陈父啜了口茶，继续道，“各自为了各自的利，要竞争也要合作，赚钱的时候怎么可能互相通气。再说了，莫名其妙少一大笔贸易额，你说上边会不会注意到？”
　　“那把握好数据不就好了嘛！”
　　“中间弯弯曲曲靠这条路吃饭的多了去了，厂商不搞代理退税，他们吃什么？都干的是违法的事，你指望着这些人怎么通气？”
　　……
　　你姐这边又是正儿八经做生意，该上报的上报，该走的流程走完了。”顿了顿，陈父继续道，“你说小小一个地级市，能生产出一个省才能生产的罐头量吗？得养多少鱼才能做出那么多罐头？怕是把整个东海捞干净了才够吧！”
　　“我就是要引起稽查机关注意。”陈郁终于出声，“原料、商品、市场，这三者是挂钩的，不肯能一方独立于另一方存在。”
　　陈父沉吟道：“上次有记者递过举报信，但是没有充足的证据，加上是本地在查，查到一半就不了了之了。这回是邺城的有关部门觉得不对劲，跨过堰市直接往更上一层申报了。加上小郁给的数据比较精准，证据也充足，查起来就方便多了。”
　　他字里行间点得很隐晦，不想给陈聆讲述太多不美好的事情。
　　陈聆善于捕捉字眼，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鱼罐头行业就是个导火索，很快就能引燃主要几家出口代理企业，再以燎原之势烧向整个堰市，牵扯整个地区。
　　最初陈父觉察到陈郁的意图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为女儿捏了把汗。
　　所幸现在一切进展顺利，最高公检法都有介入，这件事应该能得到妥善处理了。
　　最初陈父以为她要单枪匹马地举报几次想要组织，结果陈郁在整件事中一没举报，二没揭发，只是配合有关机关调查。堰市那边的人想要寻找根源，还需花费不少力气，甚至有可能等到发觉时，整个利益链都被抓干净了。
　　不过出于谨慎，陈父还是很担心女儿的安全，这几天都是把陈郁按在家里办公——他早年和堰市的商人合作过，那里有的人讲究血脉和宗族，触动了他们的整体利益，报复起来是能要人命的。
　　“姐，你好厉害！”陈聆的眼睛亮晶晶的。
　　面对妹妹崇拜的眼神，陈郁却神色恹恹。
　　许是上一世带来的冲击太大，陈郁从骨子里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总担心事情的发展会不顺利。
　　“厉害？”
　　陈父“吧嗒”一声搁下茶杯：“你问问她做这些图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聆后知后觉地晃动她的胳膊：“听爸这么说，好像做这些还蛮危险的。”
　　“危险另说。”陈父再次插嘴，“她直接把一诚搞得快破产了。”
　　“我到现在都没想到她到底图什么。”他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反问陈郁，“是图一面锦旗，还是图连一诚一个季度营收都不到的奖励？”
　　陈郁没有说话，她知道跟父亲解释再多都是徒劳，甚至会被父亲当成精神错乱。
　　“话不能这么说！难怪都说‘商人重利轻离别’，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陈聆帮姐姐辩驳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您从前不也教育我们做人做事要将仁义，要当一个正直的，有风度有骨气的人嘛！”
　　她把陈父怼得哑口无言。
　　妹妹关键时刻的维护软化了陈郁的心，她的眉眼变得柔和，轻缓道：“首先得有意义，有意义我才会去做。”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正义的人，相反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上一世陈聆对她的评价，有一句很对。
　　陈聆说她是个理智冷静的疯子，陈郁越活越觉得这个形容很精辟。
　　生意场上，她计算着毫厘间的得失，贪图最大化的利益。感情上她也很自私。她想要纪惜桐毫无保留的爱意，想要她更亘古不变的心。
　　如果可以，她想把心爱的人永远囚在自己身边。
　　她想要更多的金钱来换取更多的资源和更高的地位，但是纪惜桐比起来，那些又显得不值一提。
　　从前的她或许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上一辈子她拥有了所渴盼的东西后却选择了自杀，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姐，你到底图什么呢，我也很想知道。”
　　陈聆紧盯着她的眼睛，洞察着蛛丝马迹。
　　良久，她道：“我猜肯定是为了保护惜桐姐。”
　　陈郁置于膝头的指节蜷起，一抬眸就对上了父亲和妹妹探究的目光。
　　六目相对，陈郁最先错开了视线。
　　“看吧，被我说对了！”陈聆得意道。
　　作者有话说：
　　妹妹：盲猜是为了姐妇就对了（得意叉腰jpg.）
　　小陈：根本难不倒她(=.=
　　)
　　ps再次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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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现在送给你了。”◎
　　“看吧，看吧！被我猜对了！”
　　陈聆显摆似的歪着脑袋，陈父的视线也带上了几分考究的意味。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也确实是这样才能解释清楚陈郁的反常了。
　　“不值当。”陈父自言自语。
　　陈郁离他近，只是抬眸看着他，神色平静：
　　“我想，如果是妈妈遇到这样的事，你也会和我做相同选择。”
　　陈父迟疑了。
　　他习惯性地将自己带入提问者的处境，给出答案时迟疑了。
　　如果他真的陷入陈郁近期的状态，他大概率不会把自己置于风险。更何况陈郁和纪惜桐之间的关系没有法律的保护，她根本没必要付出这么多。
　　在陈父眼里，为爱情奋不顾身放弃一切的，和傻子没差别。
　　“我和你妈妈是夫妻，我有义务保护我的妻子。”陈父规避了最直接的答案。
　　“所以我们虽然是父女，但性格是真的不一样。”
　　陈郁扬起笑，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少年人的轻狂，反而有种人到中年阅尽沧桑的疲态。
　　眼见刚活跃起的氛围就要冷下去，陈聆忙打圆场。
　　“人活一世不就为了几个瞬间嘛，我就觉得我姐的决定贼帅，我佩服她！”她枕上陈郁的肩头，笑嘻嘻地看着陈父，说着俏皮话，“父上大人，时代早变啦。”
　　这话戳中了陈父的痛点，他叹气：“我确实老了。”
　　“陈家以后还得靠你们。”
　　他话里有话，陈郁和陈聆都听出来了。
　　陈聆轻晃陈郁的肩膀，万分笃定道：“得靠我姐。”
　　*
　　陈家其乐融融之际，纪家却笼着一层阴云。
　　来自刘彦临的背叛令纪秉怀伤心不已。碍于中年人的情面，纪秉怀白天总是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际闲下来就闷在房间里抽烟喝酒，弄得卧室臭烘烘的。
　　郑兰劝过几次没见成效，果断搬到隔壁和纪惜桐一起住了。
　　有了上次的恐吓邮件，一家人都是足不出户，食材生活用品什么都由王经理送来。
　　纪惜桐和陈郁视频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对话内容也越来越内敛。
　　陈郁生日那天，纪惜桐为了避开父母，在盥洗间一连待了几个小时。
　　她给陈郁打去电话时，刚好是北京时间上午九点。
　　屏幕里的陈郁还没睡醒，半撑着眼睛看着纪惜桐。
　　“陈总今天怎么回事，这个点怎么还没起床？”纪惜桐抿唇笑。
　　“早期不都是为了上班。”陈郁听到她的声音，思绪清明了些，“现在没班可上了，当然可以赖床。”
　　刚睡醒的陈郁说话时还带着鼻音，有点沙哑，也有点性感。
　　纪惜桐忽然就很想亲亲她。
　　要知道先前她们同居时，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陈郁褪去锐利伪装后的柔软模样。
　　“这段时间，真的辛苦阿郁了。”纪惜桐的眼底盛满了歉疚和心疼，光点烁动着，诉说着她的隐忍。
　　陈郁慢慢睁开眼睛。
　　“可以告一段落了。”她浅笑。
　　就在昨天，堰市税案有了重大突破，越来越多的媒体也关注到了督导组的动态。
　　一切都在朝预想中的方向发展。
　　她们相视一笑，眸中都有了泪光。
　　陈郁在纪惜桐的注视下撑起身，靠上了枕头。
　　“你寄给我的快递我昨天去取了，遵从你的规定，我等到今天都还没拆开。”陈郁道。
　　“是生日礼物。”纪惜桐说，“阿郁今天可以拆开了。”
　　陈郁半举着手机下床：“等我洗漱一下，换好衣服再拆。”
　　“这么正式吗？”纪惜桐微讶。
　　“因为是你寄的。”陈郁答。
　　她将手机靠在床头的马克杯上，特意调整了一个角度。
　　思绪清明那会陈郁就注意到纪惜桐身处窄小的盥洗间，不用细问就能猜出她在躲纪父纪母。
　　这几天情侣间腻歪的私密话已经很少能听到了，纪惜桐几乎都是掐着时间和她视频，有时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视频就被挂断了。
　　纪惜桐很想她，陈郁很清楚。因而她比从前更加注意镜头所呈现的画面。
　　“你要换衣服了？”纪惜桐注意到陈郁正在解睡衣衣扣。
　　陈郁没说话，转身露出了一片光洁白皙的肌肤。
　　纪惜桐即刻噤声了。
　　她看着陈郁背着身褪下睡衣，动作时展露出流畅漂亮的身体曲线，心跳加速。
　　只是这乍泄的春光顷刻间就消失了，陈郁套上了宽松的居家服短袖，撩着弄乱的长发带着手机进了盥洗间。
　　“感觉又回到了五月的早上。”纪惜桐小声道。
　　陈郁口中含着泡沫，她轻轻嗯了声，尾音上扬。
　　这次镜头没对准，只录入了她半个侧影。
　　夏季早晨的阳光透过半拉着的帘幕洒进来，绘出陈郁清癯高挑的剪影。
　　和过去日渐衰老和沉闷压抑不同，她还那样年轻，那样漂亮，能和纪惜桐记忆里最初心动时的模样重叠。
　　纪惜桐好喜欢这样鲜活的陈郁。
　　时光倒流，她仿佛又回到了她们大学时蜗居的小屋，在清晨的阳光里迎接爱人带着淡淡薄荷味的吻。
　　显出朦胧质感的阳光可以象征很多意象：澄澈纯粹的爱情、光明坦荡的未来以及世间一切美好。
　　“怎么这么久都不说话？”陈郁出声。
　　她歪了歪身，看到了对着她傻笑的纪惜桐。
　　“真好。”纪惜桐喃喃道，“我过去时常觉得，能这样一直看着你就足够了。”
　　陈郁不许她说这样颓丧的话。
　　“不可以这么轻易就满足。”陈郁拭去了手上的水渍，语调有些急“我不要你光这么看我，我要你抱我，亲我，说爱我。”
　　情感内敛时常沉默寡言的人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很难得。
　　纪惜桐嘴角的笑意彻底绽开了。
　　“怎么忽然这么肉麻？”
　　“不是肉麻，我是实话实说。”陈郁眸中的哀色散得很快，“光看我，不够。”
　　“知道啦，知道啦。”纪惜桐莞尔。
　　一番磨蹭之后，陈郁终于搬来了纪惜桐寄来的快递盒。
　　打开最外边那层瓦楞纸，陈郁看到了塑料保护盒。
　　“多层防护，防止礼物受损。”纪惜桐关注着她的动作，及时配上解说。
　　取下这层保护盒，陈郁看到了精致的礼物盒。
　　“分量不轻。”陈郁问，“里面装了什么。”
　　小心翼翼地打开礼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阿郁亲启”四个字。
　　陈郁拆开，轻声念道：“吾妻阿郁展信佳……”
　　“不要念，你自己看就好了！”脸颊发烫的纪惜桐叫住她。
　　“不过分别数日，便生‘契阔’之感——”陈郁压着笑意继续往下念，“更觉昔人诗词——”
　　“阿郁！”纪惜桐脸更烫了。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好在读一本民国作家的著作，遣词造句不知不觉间就靠拢了，加上确实是在思念陈郁的深夜写下的，当时根本没觉察出来造作。可陈郁一念出来纪惜桐就觉得变味了，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写下了不少这样的句子。
　　“好了我不念了。”陈郁正色，将信收好藏进柜子里。
　　纪惜桐的尴尬稍稍缓解：“你继续往下看。”
　　陈郁顺从她的指令，拨开了上面一层拉菲草，看到了一瓶香水。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跟我用的那个味道最像。”纪惜桐道，“我的香水用得差不多了，寄那个给你不太好。”
　　陈郁试了试味道，低低道：“我要往枕头上喷点。”
　　说着，她就要起身，纪惜桐忙叫住她继续看下一层。
　　“还有礼物吗？”
　　“嗯。”
　　陈郁拨开下一层拉菲草，看到了一本书。
　　“这是？”她道。
　　纪惜桐没有说话。
　　她看了眼作者，回忆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印象。
　　正要翻阅，书里的一张卡掉了出来，正是纪惜桐上次给她展示的那张。
　　陈郁拾起，发现卡的背面贴着一行数字。
　　“是它的版税费和作者的一点日常积蓄。”纪惜桐的笑意更深了，眼底的光泽也更温润了。
　　她凝望着陈郁一字一顿道：“现在送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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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怎么都无法清理干净。◎
　　陈郁二十八岁的生日过得很圆满。
　　虽然爱人不在身边，但收到了她的礼物和祝福。
　　充满缺憾的六月即将过去，她和纪惜桐都过得很好。
　　初夏的蝉鸣和微热的风都刚刚好，陈郁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很美满了。
　　这小半个月的调查进展非常顺利，调查组也感谢了陈郁的协助，并承诺此后不会再打扰她。
　　得知消息的陈郁提早订了机票，打算提前给纪惜桐一个惊喜。
　　因为需要在国外常住一段时间，陈郁需要回茗苑收拾一些物品。她和陈父表达了离开的想法，陈父同意了。
　　临走前，陈父让她跟着自己上楼，取来一方木匣子。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陈父抚着木匣的纹理，动作轻柔，“她早年和我提过，说等你结婚的时候，要送一整套玉饰品当陪嫁。后来她离世，我给她整理遗物，找到了这个。”
　　陈父指腹摩挲着找到封口处，造型古朴木匣衬得他的手更显老态。
　　这么多年过去了，木匣中的玉石依旧漂亮清透，温润的光泽令人移不开眼睛。
　　陈郁不敢抬手触碰，酸楚在心头漫延。
　　“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去国外结婚，我也没办法阻拦你。”陈父道，“干脆就代你妈妈，把这个交给你。”
　　他抬头，无限尽藏眼底：“记得出国之前要去看看你妈妈。”
　　陈父举高了木匣，又轻又缓地交到陈郁手中。那一刻，陈郁透过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已经偷偷告诉过妈妈了。”陈郁喉咙涩涩的。
　　“那就好。”陈父点点头，“那就好。”
　　她抱着木匣下楼时，陈父并没有跟上来。陈郁侧身去看，只能看到父亲落寞的身影。
　　跟着陈聆在楼下打转的宽宽听到了声响，拽着陈聆往回走。
　　“这段时间宽宽就和我在一起吧。”陈聆蹲下身抱住宽宽的狗头，巴巴地看着陈郁。
　　陈郁走到距离她还有两级台阶时顿住，面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它留这里。”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聆雀跃着拥抱了她一下，把宽宽的狗毛都粘到了陈郁身上。
　　“不过，我们回来之后就要把它接回去。”陈郁补充道。
　　“啊——”陈聆变脸比翻书都快，她又委屈巴巴地蹲到宽宽身边了。
　　撸了几下狗，陈聆问：“这盒子里是什么呀，刚刚硌到了我。”
　　“是妈留给我的陪嫁。”陈郁敛眸，语调低落。
　　还算欢快的氛围一下冷了下来。
　　陈聆贴着宽宽的脸颊，鼻子酸酸的。
　　“那你一定要收好哦。”陈聆叮嘱道。
　　陈郁抚着木匣，轻轻颔首。
　　她将木匣放进了包里，用柔软的衣服护在周遭。
　　宽宽随着她的步伐起身，一路将她送到门口，连着吠了好几声，好似在提醒着她什么。
　　陈父没下楼，只有陈聆和宽宽立在阶上目送着她上车。
　　后视镜里，陈聆正朝她挥手告别。
　　车辆穿过林荫路，行驶在树叶罅隙间洒落的点点阳光里，穿过安静的市郊平稳地驶向绕城高速。
　　今天是个周末，出行的车辆并不少。
　　前面不知道是发生了事故还是因为什么，靠内侧车道的车辆行驶速度都降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郁翻下遮阳板，骨感的手腕划过半空，最后落在了空调出风口处。
　　清凉的风打在掌心，让陈郁烦躁的心绪有了稍许平复。
　　她一直不喜欢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堵车就算得上一件。
　　前方不断有车辆在下个出口绕路，陈郁用导航搜索了下，决定走国道。
　　慢慢吞吞挪到路口，随着其他车辆一起绕行，路上的车渐渐少了起来。
　　陈郁提高了车速，听着导航的提示行驶。
　　行驶了将近十分钟，周遭出现了不少低矮的房屋，应该是进入了邺城某个乡镇。
　　路上的运货车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能压坏道路的重卡，陈郁经过的几个路段都比往日走过的颠簸。
　　几分钟后，导航提示右拐。
　　眼前的风景逐渐变得熟悉，陈郁微蹙眉，脑海里不断有画面掠过，车窗外的建筑高度也在拔高。
　　前方有信号灯。
　　陈郁停稳车，仔细回忆着。
　　余光里映入熟悉的钟楼建筑，脑海里模糊的画面在刹那间清晰。
　　活跃的思绪填充了道路两侧的空旷，大厦拔地而起，道路也变得更加平整宽阔——这是十年后一诚的总部新址。
　　如果陈郁的记忆没出错，她只要沿着这条路直行，再经过第二个红绿灯时左转就能直奔南汉大桥。
　　南汉大桥。
　　提到这四个字，陈郁的心就会下沉，阴翳挥之不去，就连即将和纪惜桐见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
　　后视镜里已经没有什么车辆了，只剩下一辆灰色的本地牌照的小货车。太阳也不知何时收敛了光线，天色暗淡了下来。
　　陈郁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她打开窗，嗅到了暴雨前飞扬的土腥味。
　　阴翳扩散开来，地上的塑料袋被夹杂着尘土的风吹起。
　　再往前，陈郁看到了被绿网蒙住的建筑工地，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拖拽着重物想要压住被风吹起的材料。
　　收束了视线，陈郁的视野里雨点已经落满了车窗。她打开雨刮器，在心中叹息。
　　导航冰冷的提示音响起：“继续直行六百米，即将进入南汉大桥。”
　　最初时，地面上落下的雨点清晰可见，行进了几百米，整个路面都被打湿了。
　　雨幕降下，车辆进入了南汉大桥。
　　“继续向前，经过南汉大桥，进入辅州东路。”冰冷的提示音一直在响。
　　走到这里后，陈郁对下边的路径了如指掌。
　　激起烟尘的大雨白茫茫的，严重影响视线。
　　她关了导航，留意着路况。
　　令她不安的是，那辆银灰色货车跟了上来，并没有和它保持安全的车距。
　　陈郁加速和它隔开距离，货车的轮廓很快被雨水模糊，可片刻后它又跟了上来。
　　喉头发了涩，心跳越来越快。陈郁依靠着定力打开了危险报警灯，油门踩得更低了。
　　车轮溅起大片水花，再向前，雨刮器清理的视野来不及观望就已经陷入模糊。
　　每一次规避，陈郁都觉得车轮有即将打滑的趋势。
　　喇叭声此起彼伏，是被超车车主不满的控诉，也是对陈郁和货车车速的警告。
　　于是，红色的卡车出现时，陈郁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碰撞声冲击着耳膜，危急时刻，安全带的牵扯力带来的痛感十分清晰。
　　模糊的视线里参杂了红色，陈郁想要擦拭，可稍一动弹，鼻腔里就会充满血腥气。
　　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了一片鲜红，怎么都无法清理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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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不该是她。”◎
　　几乎是同一时段。
　　运输票据存根和有关车辆的车辆发生了侧翻，落进了两省间的跨江大桥。
　　这段时间交由各地票据鉴定专家的证据顷刻间消散了。
　　车上两名督察人员生死不明。
　　接到电话的徐厅“腾”地站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了许久。
　　她将电话拨给了远在堰市的调查组，提醒他们注意安全，随后整理讯息和材料准备向上级上报。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在天际擦亮了火光。
　　雷声炸起，建筑似乎都在随之颤动。
　　徐厅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大雨，最后一个电话拨给了陈郁。
　　铃声响了许久，却没有任何人接听。
　　*
　　“让一让，让一让！”
　　医护推着担架车冲向抢救室，拿着化验单的行人慌忙避开，回头时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从救护车上下来的工作人员抱着胳膊远远眺望，耳畔是嘈杂的议论声：
　　“看着好严重啊，流了好多血！”
　　“好像是车祸，南汉大桥那边……”
　　“看着挺年轻的，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啊。”
　　……
　　“让开！别挡道！”
　　拿着化验单的人还未来得及离开，又一行人火急火燎地冲向抢救室，走在最前面是陈父和陈聆。
　　此刻陈父的手颤得厉害，她紧攥着陈聆的手臂，法令纹绷得很深。
　　医院廊道内刺眼的白光令他短暂地忘记了室外的大雨，他立在长椅边，干涩的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陈聆一边扶她一边焦急地望着急救室顶端那窄窄的磨砂玻璃。
　　红色的“抢救中”三字刺痛了陈聆的眼睛，她别过头，看向了惨白的墙面。陈父的影子挨着她，好似在摇晃。
　　陈聆回神时陈父歪身倾倒，身侧的人反应迅速很快将他托住。
　　“扶他坐到椅子上，我去找医生！”
　　“不用。”陈父咬牙坐直身，叫住了即将离开的秘书，“你先按照我说的去做。”
　　“您现在身体——”
　　“快去！”陈父拍着架在他身前的胳膊，额上已暴起青筋。
　　陈聆给他顺气，刚开口眼泪就滚落了。
　　“爸，我要告诉惜桐姐吗。”她颤声道。
　　陈父面色稍霁，他摇头：“我派人去接她，暂时先别告诉她。”
　　陈聆点头，眼泪掉到了陈父手背上。
　　“哭什么，你姐不会有事。”陈父喘着粗气，斩钉截铁道。
　　陈聆吸吸鼻子，用手背揩干泪，眼眶红红的。
　　“陈董，警察来了。”身侧有人提醒道。
　　陈父抬头，看到了两个身着制服的男人。
　　他推开陈聆的手，叮嘱道：“你守着小郁，我去去就来。”
　　这场打击使得陈父佝偻了许多，他摇摇晃晃起身，气势却没有丝毫削减。
　　陈父离开后，长椅上只剩下陈聆和另外两个保镖了。
　　陈聆捏着手机，掌心已经出了层薄汗。
　　屏幕亮起又熄灭，重复了多次。
　　环境使然，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在这漫长的煎熬里，一秒被拉长成了一分钟，陈聆从没有这样绝望过。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里有蹒跚学步的小孩走过，羊角辫随着步伐晃动，身后跟着祖父母。
　　她在陈聆面前停下，睁着大眼睛看她，咯咯地笑。
　　陈聆抬起赤红的眼睛，勉强勾起一抹笑。
　　小女孩的祖父母看到了亮着的字眼，忙将她抱起，快步离开这里。
　　陈聆的笑容淡去了，她无力地靠在长椅背上，一眨眼便有眼泪落下。
　　手机在震动，陈聆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
　　她迟疑了片刻才接起。
　　“小聆，你姐姐在家吗，我给她打了很久的电话她都没接，是有什么事情吗？”
　　陈聆还未来得及开口，纪惜桐的声音便已响起。
　　“我姐她……”
　　她一开口，喉间的干涩就藏不住了。
　　“她是不是出事了？”
　　听到这句话，陈聆就开始啜泣，她再也忍不住了。
　　“惜桐姐，我姐出车祸了。”她哭着道，“我爸怀疑是谋杀。”
　　纪惜桐的耳畔炸响了闷雷，手机似有千斤重，压得手腕动弹不得。
　　“我这就回去。”纪惜桐哑哑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陈聆泪眼婆娑地看了眼抢救室的灯光，低落道：“还在抢救。”
　　纪惜桐的呼吸刹那间滞住了。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电话那端迟迟没有动静，陈聆的心也更慌了：
　　“我爸说派人去接你，你不要现在回来，你不能再出意外了。”
　　纪惜桐靠着冰冷的墙壁，沙哑道：“我给叔叔打电话。”
　　陈聆先是点头，而后又后知后觉地嗯了声。
　　电话被挂断，纪惜桐扶着扶梯下去，在玄关处看到了被她吵醒的纪父纪母。
　　“这个点你要上哪去？”纪母问。
　　纪惜桐对上他们的视线，眼底的泪光清晰可见。
　　“阿郁出车祸了。”纪惜桐泪光哀戚，“我要回邺城。”
　　“是报复吗？”纪父迟疑道。
　　纪惜桐喑哑道：“是谋杀——”
　　“该落在我身上的车祸落到她身上了。”
　　离开邺城前和陈郁的那场谈话回荡在纪秉怀的耳畔，关于报复和谋杀的言论验证了。
　　纪秉怀栗然发了冷，他手脚冰凉，连爬带跑地来到纪惜桐立着的平台处。
　　“小桐，你这个时候还不能回去，你现在回去风险太大了，说不定你也会被报复！”纪秉怀握着她的肩膀摇晃道，“你要明白，小陈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保住你，你现在要回去就前功尽弃了！”
　　纪惜桐挣开他，兀自下楼。
　　“小桐，你听妈妈的，你自己也要注意，你现在还不能回去。如果不是小陈提前安排好，我们一家现在说不定就和刘彦临一家一样了，你现在……”
　　“妈。”纪惜桐叫住她。
　　“陈郁是我的妻子，她如果有事，我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纪母瞠目。
　　这是纪惜桐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讲述她和陈郁之间地真实关系。
　　她避开纪母的阻拦，径直走向紧闭的门。
　　“小桐！”纪母拉住她的手腕，“这个时候的机票还有吗，你要走起码得规划清楚，不能这样冲动！”
　　她劈手夺过纪父身上的风衣裹在女儿身上。
　　此刻的她和纪惜桐一样难过。
　　“小陈于我们一家有恩，你要回去，我也会跟着你一起回去。”纪母语调里带着哭腔。
　　她陪纪惜桐立在院外，吹着冷风，心情难以平复。
　　网页上的信息显示，最近的一批航班的机票均已售罄，纪惜桐要走，起码要等到两天后。
　　纪惜桐的手腕垂了下来。
　　屏幕的光亮熄了，黑漆的夜色吞噬了一切。
　　“妈。”纪惜桐哽咽着道，“我必须得回去，我对不起她。”
　　纪母仰首，眼底也闪着泪光：“小陈是个好孩子，她心善，人也好，不会有事的。”
　　母亲的安慰并没有起作用。
　　纪惜桐想起了上一世自己出车祸时的场景。
　　她是痛晕过去的，在被搬上救护车前，她都是有意识的。那时的她就连连呼吸都是痛的，身体似乎被撕裂了，移动的每一寸都沾染了鲜血。
　　痛不欲生。
　　陷入昏迷前，她能感知到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这样的痛苦她永远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她该有多痛啊。”纪惜桐揪着母亲的衣服，哭声凄厉。
　　她哽咽着重复道：“阿郁该有多痛啊。”
　　郑兰抚着女儿的肩背，眼泪也止不住了。
　　“小陈不会有事的。”她苍白安慰道，“她那么好，那么优秀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纪惜桐摇头，掩面喃喃道：“她本来好好的，不该是她……”
　　初初，郑兰没有听清，她贴近了些，听到女儿带着哭腔道：
　　“不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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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不说了。”◎
　　六月的第一场大雨过后，邺城迎来了潮湿的梅雨季。
　　这几天柏林的天气也不好，许多航班都被取消了。
　　航站楼内，纪惜桐枯坐着，万分沮丧。
　　播报提示音每重复一次，纪惜桐心中燃着的火光就会变得更暗淡。
　　无能为力到一定程度时，眼泪反而流不出来了。
　　纪惜桐的脑海一片混沌，她一直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关乎宿命，也许是关乎陈郁的安危，可一回神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许久没能休息好了，眼眶涩得厉害。
　　郑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劝解自己的女儿，大道理和安慰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收效甚微。
　　纪惜桐会习惯性地颔首，但郑兰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事情在第三天时出现了转机。
　　陈聆告知纪惜桐，陈郁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的车辆经过改装，安全性能很好，如果不是陈郁那天出行时开了这辆车，很有可能已经殒命了。
　　纪惜桐想要问清楚陈郁的伤势，陈聆却选择了缄默。
　　人在异国他乡，失去了消息源后，纪惜桐就再也不清楚陈郁的情况了。
　　这样的感觉和当初和陈郁阴阳两隔有些相似，纪惜桐厌倦透了这种无力感。
　　这段时间纪秉怀也没闲着，他搜集了国内相关资讯，也向王经理打探了不少消息。
　　晚间纪惜桐和郑兰回家时，他正在客厅绘制形势分析图。
　　外边在下雨，一开门，湿气扑面而来。
　　“今天还是没有航班吗。”纪秉怀问。
　　郑兰合上伞，摇了摇头。
　　他们看着纪惜桐换下被雨水打湿的鞋，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良久，纪母温声道：“裤脚也湿了，去换身衣服吧。”
　　纪惜桐点了点头，眼睛还肿着。
　　“小桐，你换完衣服下楼，爸爸有事跟你说。”纪秉怀叫住了她，“是关于堰市税案的。”
　　纪惜桐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你现在就和我说吧。”
　　纪秉怀忽然有点恨自己嘴快。
　　“你跟我来。”他叹了口气道。
　　纪秉怀引着纪惜桐坐下，摊开了自己梳理好的信息点。
　　“据我所知，在小陈遇到车祸的同一天，堰市和外省交界的跨江大桥附近也有一场车祸，媒体报道得很收敛，只说是有两名公职人员殉职。”纪秉怀放缓了语调，“但是我们做这行的能明白字里行间的信息量。报道用了‘殉职’两个字很不简单的。”
　　纪秉怀的笔尖用力圈着这两个字眼，沉声道：“这意味这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亡，肯能死于意外，但更大概率是死于阴谋。因为一切都太巧合了。”
　　说话时，郑兰拿着冰块敷到了纪惜桐的脸侧。
　　“拿着。”郑兰小声叮嘱，“眼睛肿得实在太厉害了。”
　　纪惜桐接过握在手心，却半晌没有动作。
　　缺乏休息，思绪变得很迟缓，这样的她消化纪秉怀的话还需要一段时间。
　　“大雨就是赶巧，有了雨，就可以解释成天灾。”纪秉怀继续道，“雨水还可以冲刷证据，破坏现场，有利于阻碍调查。”
　　“凡事要讲究个证据，官方尤其注意。我们虽然私下说着谋杀，但是在没有实质证据的时，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打成诽谤和造谣。”
　　窗外雨声绵密，湿冷感泛上心头。
　　纪惜桐语调干涩：“他们毁掉了关键证据，谋杀知情人，稽税局的调查也就中断了。”
　　纪秉怀敲桌：“对，就是这样，尽量缩小他们的受损范围，让上面知难而退。”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郑兰的感慨为他们的讨论做了很好的结尾。
　　指尖有水滴划过，在地毯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纪惜桐麻木到觉察不到手心的冷意了。
　　“小桐。”
　　郑兰很担心她的状态，忍不住出声提醒。
　　纪惜桐后知后觉，将冰袋敷到眼睛上：“阿郁和我说，她不是直接举报的，为什么这些人还能找到她……”
　　“地头蛇啊。”纪秉怀叹气。
　　*
　　纪惜桐回国已经是一周后了。
　　邺城的道路还是潮湿的，她从机场出来就坐上了陈父事先安排好的车。
　　拉开车门，一道偏哑的男声响起：“我先带你回老宅，陈郁现在还不是很方便见人。”
　　纪惜桐微怔，附身时看到了陈父苍老了许多倍的身影。
　　“上车吧。”陈父提醒道。
　　纪惜桐阖上车门，坐在了他身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陈叔叔。”纪惜桐低低道。
　　陈父没有看她，而是平视着前方：“不是我不让你见她，是小郁自己的意思。”
　　“她还有意识的时候，一直在说你的名字。”陈父道，“负责抢救的医生说，她一直在念‘别让惜桐知道’。”
　　说着，陈父别过头去，朝司机挥手来掩盖自己的哽咽：“开车吧，回老宅。”
　　纪惜桐本以为自己流不出眼泪了，可陈父简单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地就击碎了她用了近一周时间重塑地心理防线。
　　“她现在怎么样了？”纪惜桐克制着情绪，艰难地遮掩着哭腔。
　　“还在昏迷，断断续续地清醒，但时间不长。”陈父用食指点着额头沿着太阳穴到眼尾画下一道长长的痕迹，“这里有一道伤口，全身也有多处骨折。”
　　说这些时，陈父攥起了指节撑在膝盖上。
　　一回想起女儿抢救完被推出手术室的场景，陈父就止不住地心痛。那时的陈于失血过多，连唇瓣都是惨白惨白的，只有额上露出的伤口分外扎眼。
　　传询的时候陈父也在场，他盯着肇事司机，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不该是阿郁。”纪惜桐的声音唤回了陈父的思绪。
　　他转过头，头一次这样直视她。
　　“她是代我受罪的。”纪惜桐的声音很轻，像是悬着的细丝，轻易就能被风吹断，“该躺在那里的人本来是我。”
　　陈父以为纪惜桐悲伤到了极点，想要代陈郁忍受痛苦，宽慰她道：“没有谁应该遭受这场车祸，有罪的不是你也不是小郁，是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臭虫。”
　　纪惜桐摇头，疲惫地阖上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陈父堆积了太多的情绪。
　　车内没安静多久，陈父却想倾诉自己压抑许久的痛楚
　　面对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陈父发自肺腑道：“这几天我也在想，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苦笑了声道：“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我那时候给她起名就起得很不吉利。陈郁，陈郁，我为什么要给她起个‘郁’字。”
　　“不说了。”陈父含着泪摆手，“等她再好转一点，我带你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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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那么要强一个人。”◎
　　邺城临市的一家咖啡厅里，郑兰忐忑地捏着包袋等待老同学的到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扮得这样隆重了，补口红时，她看着镜子里怅然若失。
　　店门边的风铃声响起时，郑兰摆正了坐姿，等待来者落座。
　　“好久不见啊。”来者放下公文包，坐在郑兰对面，习惯性地翘起腿。
　　“好久不见。”郑兰局促道，“周局长别来无恙。”
　　“还是副局，副局。”说着，男人扬了扬下巴，笑容更深了，“开门见山，老同学你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迟早的事。”郑兰笑着道。
　　“我等下还有会——”男人看了眼表，面露难色，“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郑兰的笑容僵了僵：“不知道您清不清楚堰市那边的税案……”
　　“这个你看新闻就好，媒体都有报道嘛。”
　　“我……”
　　“哎，打住——”男人探手，示意她停止言语，正色道，“即便我知道这些东西，我也不能告知你，我们是有规定的。”
　　“再说了，你大可以去找你哥了解，没必要来找我。”
　　郑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她其实和娘家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男人看了眼表，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到时间了，我得去开会了。”
　　起身后，男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道：“你说的税案，重视的人多了去了。邺城的陈董、市里、省里，甚至更上面，都是关注的。多看新闻就好。”
　　郑兰松了口气，低低道：“那就好。”
　　她目送着老同学离开咖啡厅，独自坐了许久才起身离开。
　　郑兰是悄悄回来的。她放心不下女儿，更无法忍受在陈郁出事后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国外生活。
　　纪秉怀拗不过她，最终陪着她一道回国。王经理把情况转告给了陈郁的助理，石助理安排好了对接事宜。
　　这一路一路上他们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盯上。
　　一回到邺城，纪秉怀就觉察到了关口检查要比往常更严格了。
　　他们回来的路上经过堰市那家很有名的宾馆，看到了不少军警。
　　“事情不小。”纪秉怀透过车窗观察着，小声道。
　　半晌没听见回音，他回头，看到了正对着包带发呆的郑兰。
　　“发什么呆？”
　　郑兰叹气：“也不知道小陈现在什么情况。”
　　“她不会有事。”纪秉怀道，“你也不要太操心，她家里什么背景，我们家里什么背景。”
　　“你这说的什么话！”郑兰声音高了些。
　　纪秉怀忙比划出噤声的手势，示意郑兰冷静：“我这不是安慰你嘛。我当然也希望小陈没事。她要有事我们小桐该怎么办？”
　　郑兰懒得和他搭话，她在盘算还有哪些人可以联系。
　　*
　　陈郁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那天，陈父带着纪惜桐去见她。
　　这是纪惜桐第三次见她进病房。前两次纪惜桐都是以魂魄的状态远远望着她，而今她终于能触碰到她了。
　　陈郁额角到眼尾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经过这么久的缝合，仍让人触目惊心。
　　纪惜桐俯身，掌心只敢虚虚地抚过她完好的侧脸。
　　“距离太阳穴太近了。”陈父轻声细语，生怕进扰陈郁，“再深一点恐怕就没有现在的结局了。”
　　他没在病房待太久，早早便领着陈聆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纪惜桐一个人，她垂首，看到了陈郁指节上夹着的脉搏血氧仪。视线再往上，陈郁的手腕上已经没有几圈肉了。
　　纪惜桐不敢扣住她的指节，只敢触碰她的指背。
　　“阿郁。”纪惜桐颤声呢喃。
　　听到呼唤，陈郁眼睫轻颤。
　　她半阖着眼，微微侧首，氧气面罩下的唇瓣血色很淡。
　　这些天她疲惫得厉害，病房里来往的人很多，她多数时候都出于浅眠状态，只有听到一些重要的事情时才会睁眼。
　　看清纪惜桐的面容，陈郁嘴唇翕动。
　　纪惜桐只有靠近了才能听到她极轻的声音。
　　从唇形来看，陈郁在说她的名字。
　　来之前陈父便给她打好了预防针，他告知纪惜桐，陈郁可能暂时发不出声音。
　　再多的心理建设都无法直面抵挡心爱的人真实遭受苦痛的场景。
　　纪惜桐心如刀绞，她垂下头，好让陈郁避开自己哭肿的眼睛。
　　陈郁艰难地碰了碰她的指节。
　　肌肤相触，纪惜桐发觉她的指腹几乎和仪器一样冰凉。
　　“阿郁……”
　　纪惜桐的眼泪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陈郁勉强勾起一点嘴角，想要宽慰她。如果不是没有力气支撑她起身，她是真的很想抱抱纪惜桐。
　　“你想说什么？”纪惜桐贴近了些，发丝抚过她的脸颊。
　　陈郁嘴唇开开合合，幅度很小。她似乎问了纪惜桐很长一段话，但纪惜桐什么都听不到。
　　到后来，陈郁意识到自己这样是徒劳，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两个字。
　　吐词很轻，仿佛只是极轻的气流声。
　　这次纪惜桐明白了，她在重复“回去”，这两个字。
　　纪惜桐摇头，终于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指尖：“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陈郁明白纪惜桐的言下之意，很快沉默了。
　　四目相对，陈郁红了眼眶。
　　“现在局势已经很好了，你放心。”纪惜桐语调微哽，“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陈郁眨了下眼睛，过了片刻才睁开。
　　她在告诉纪惜桐，自己认可她的话。
　　经此一劫，陈郁觉得身体不太受自己控制了。
　　她疲乏得很快，思绪变得无比迟钝，仿佛是浸在波涛里，随之沉沉浮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溺水。
　　陈郁又睡着了，苍白的肤色下，淡蓝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如果不是监护仪还有波动，纪惜桐有那么几个瞬间甚至觉得她已经离开了。
　　她太恐惧了，直到感受陈郁的指尖被她捂暖才有稍许心安。
　　陈聆推门进来时，纪惜桐正望着陈郁的侧颜出神。
　　“惜桐姐。”陈聆小声道。
　　纪惜桐抬眸。
　　“我姐现在太虚弱了，加上脑部有损伤，语言系统出了问题，不过医生说可以恢复，只是要休息一段时间。”陈聆解释道，“今天晚上我来照顾我姐就好，你这几天也没休息好，好好休息一下再来替我的班。”
　　“今晚拜托你再陪护她一次。”纪惜桐仰首道，“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陈聆道：“我姐那么要强一个人，我不放心把她交给护工。”
　　顿了顿，她又道：“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聆的话触动了纪惜桐，纪惜桐抿了抿唇，心闷得厉害。
　　“那么要强一个人。”纪惜桐低低重复道，灰暗的眼眸里映着浅浅的泪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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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要好好的。”◎
　　纪惜桐这几天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几乎都是出行时。
　　六月的邺城是潮湿闷热的，无处不彰显着即将进入盛夏的气息。
　　明明在相同的省份，可堰市温度却好像要低上好些。
　　地下车库偶尔有杂音，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很安静的。
　　康叔打开车门时带进来了夜风。
　　衣着单薄的纪惜桐瑟缩了下，迟钝了多日的感官体会到了凉意。
　　康叔抽着烟，走着小区业主常走的道路上去了。
　　黑色的车辆隐没在车堆里。
　　片刻后身侧的车辆驶离了。
　　一切都在按照预设好的情景进行。
　　纪惜桐将手提包抱在怀里，忐忑不安地等待换乘事先约定好的车辆。
　　不知过了多久，纪惜桐终于等到了。
　　她俯身钻进了车里，后座上坐着的人很快亮出了证件。
　　“我问什么，你如实答就好了，不要太紧张。等下我说开始，就开始录音了。”那人说道。
　　纪惜桐颔首。
　　她从纪秉怀调查泉镇代工厂虐待残疾人案误打误撞发现了发票异常说起，讲述了纪家人的遭遇。
　　其间，她并没有避讳她和陈郁间的真实关系。
　　询问的人并没有太多惊讶，停顿了片刻便让她继续说。
　　接受完询问，纪惜桐又乘着陈父安排好的车回邺城。
　　“真辛苦啊，这奔波的。”康叔慨叹，“你其实完全可以找人代办的，用不着这么麻烦。”
　　纪惜桐沉默了片刻才道：“旁人说不清状况，也没我的身份来得可信。这些东西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说得也是。”康叔点了点头，“还不知道这件事背后要牵扯到多少人呢，现在还藏着多少大鱼呢。”
　　纪惜桐没有接话。
　　翌日早晨，纪惜桐轻轻推开虚掩着的病房门，束着步伐来到陈郁身边。
　　陈聆这几天累坏了。她躺在窄小的折叠陪护床上，蜷成了一团。
　　纪惜桐没吵醒她，用毛毯帮她掩好了露出的肩头。
　　做完这些，她搬来一张椅子坐在陈郁病床边，触碰到了她的指节。
　　病房的隔音效果不好，上了年纪的人醒得早，已经开始在走廊走动了。
　　纪惜桐回首观察自己有没有阖紧门，恍惚间觉察到了指腹的触感。
　　陈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用稚子牵着大人的手那样的动作握着纪惜桐的指尖，力道并不明显。
　　指节还是无法完全收紧，但却比昨天要温暖。
　　怕打扰到陈聆休息，纪惜桐喉头微动，慢慢贴近她的侧脸。
　　陈郁阖眸，小幅摇头。
　　她使不上力气，纪惜桐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在微微挪动。
　　指腹轻柔地刮过纪惜桐的指侧，她明白了陈郁的意思，附在她耳畔道：“没有味道，阿郁很干净。”
　　陈郁指腹的动作停止了，鼻息比先前重了些，好似在叹息。
　　纪惜桐抿唇，没有告诉她，她的发其实已经显出了干枯，没有什么光泽了。
　　从前老听长辈说大病大灾吸人精神气，现在亲眼见到了，纪惜桐心痛得厉害。
　　她枕在陈郁肩畔，扣紧了她的指节，就像一个平淡的清晨，在陈郁身边睡到自然醒那样。
　　这片刻的安宁就像偷来的一样。
　　纪惜桐垂首，视线下移，藏住了眼底的泪光。
　　条纹病号服颜色浅，眼泪蹭在陈郁的肩膀上，被她看到了。
　　她安慰不了纪惜桐，只有扣紧纪惜桐的指节，尽管力量微乎其微。
　　陈聆醒时，纪惜桐已经枕在陈郁身边睡着了。
　　她和陈郁对视了一眼，随后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这样睡着很不安稳，极其细微的脚步声都能将纪惜桐吵醒。陈聆还未来得及走到门口，纪惜桐便直起了身。
　　“我……我先回家了。”陈聆局促道，“晚上再来替惜桐姐的班。”
　　“我陪着她。”纪惜桐道，“你好好休息。”
　　陈聆的视线挪到了姐姐身上。
　　陈郁朝她眨了下眼睛。
　　病房的门被阖上了，陈聆离开了。
　　纪惜桐起身，从被推远的柜子上取下一只纸杯，用棉签沾着水给陈郁润唇。
　　“还是没有力气。”
　　陈郁动了动唇，无声道。
　　她说短句时纪惜桐看着她的眼睛能将意思猜个大概。
　　“流了那么多血，需要好好将养一下。”纪惜桐道，“更别说你还有好几处骨折。”
　　陈郁的左手摩挲着床单，纪惜桐看到，下意识道：“你想要什么？”
　　这次陈郁只说了一个字，纪惜桐却猜不出是什么了。
　　她顺着陈郁的视线看向了床头的柜子，一样一样取着东西给她看。
　　轮到笔时，陈郁眨了下眼。
　　纪惜桐翻出包里的小记事本放在她手边，将摘了笔套的签字笔交给她。
　　尝试了几次，陈郁很难动弹，只能在纸上留下几根凌乱的线条。
　　纪惜桐取走了纸和笔，在她手边摊开了掌心。
　　指尖动得很慢，陈郁写了很久才简洁地表达了自己想说的话。
　　她问纪惜桐昨天去哪了，除了这个，她还叮嘱纪惜桐一个人不要乱跑。
　　纪惜桐摇头：“只是去安排一些事情。”
　　陈郁不动，就这样凝望着她。
　　她在等纪惜桐说实话。
　　几分钟过去了，她得视线都没移开。
　　良久，陈郁嘴唇翕动，吐出了三个字。
　　纪惜桐低着头将掌心交给她。
　　陈郁在她手上写下“保险柜”三个字。
　　见身侧人久久没有动作，陈郁心中明了了。
　　她阖上眸，有些生气。
　　“我告知过陈叔叔了，很隐秘，很安全，不会有事的。”纪惜桐低低道。
　　陈郁缓缓偏首，不再看她。
　　纪惜桐牵着她的手贴在侧脸：“阿郁，我不能光把命运交在你的手里。”
　　“你替我承受的太多了。”纪惜桐喃喃道，“实在太多了。”
　　她望着陈郁苍白的侧颜，微哽着说道：“如果这就是宿命的话，也应该由我来承担。”
　　陈郁的眼角也有泪痕，纪惜桐探出指节，替她拭去。
　　“有人身保护令，一直都有警察守着。我们都不会有事的。”纪惜桐蹭了蹭她的手背，“我从现在开始就一直守着你，哪也不去。”
　　她亲昵地唤着陈郁的名字，语调里带着讨好和恳求的意味：
　　“阿郁……”
　　“阿郁——”
　　陈郁终于肯回眸看她，眼眶红红的。
　　她在纪惜桐松手后在她的掌心写道：
　　“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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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完整的灵魂◎
　　陈郁的身体在逐渐恢复，纪惜桐陪护了大半个月后，她的语言系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骨折后做什么事情都不太方便，纪惜桐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她身边。
　　在这其间，纪家父母来看望过陈郁一次。
　　当时陈父也在病房。
　　这是两家家长第一次碰面，和陈郁和纪惜桐过去想象的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同，陈父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坐下，都没有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聊太多东西。
　　陈郁捏捏纪惜桐的指节，暗示她扶自己起身。
　　纪惜桐会意，在她身后垫上了枕头，半拥着她起身。
　　“纪叔叔，郑阿姨。”陈郁率先打破沉默。
　　“小陈身体好点了没，看着瘦了太多了。”纪母从看到陈郁的那一刻起，心就揪了起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陈郁的精神气有了很大折损，身影看着无比清癯，下巴都瘦得更尖了。
　　“已经好很多了。”陈郁坐得有些歪，她和纪惜桐倚得很近，像是靠在她的肩头。
　　“还有一个月吧。”陈郁答，“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那就好，那就好。”纪母叠声道。
　　经此一灾，郑兰许多时候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陈郁。说完这几句，她便沉默了。
　　“我的意思是，等稽税局和公安局那边都处理好了再回去。”陈父清了清嗓子道，“当然你如果要回去的话，也挺好。”
　　“我想早点回去。”陈郁用没受伤的胳膊撑正身，“住在这里不太方便——”
　　“惜桐每晚都睡不好。”
　　闻言，三道视线一齐汇聚到了纪惜桐身上。
　　盛夏的蝉鸣十分聒噪，病房安静下来后，蝉鸣声就更清晰了。
　　在她的身侧，陈郁拍了下她的手背，无声安抚。
　　“那就……早点回去。”陈父道，“但得等医生首肯。”
　　……
　　纪家父母和陈父都没有逗留太久，他们像是有约定似的一前一后离开了。
　　纪惜桐缓缓回首，枕上了陈郁的肩头。
　　她的发扫着陈郁的脖颈，瓮声瓮气道：“好尴尬，他们都在看我。”
　　“实话实说。”陈郁的侧脸蹭了蹭她的发旋，“而且我也很想回家。”
　　“回茗苑吗？”纪惜桐委屈巴巴道。
　　“回茗苑，我爸那你肯定住不习惯。”如果不是右手不能动，她是真的很想摸摸纪惜桐的发。
　　纪惜桐抿唇，鼻尖发酸。
　　“好了，到点了，又要麻烦你帮我洗漱了。”陈郁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好没用。”
　　她说时语调平淡，眸中流转的却是歉疚的光。
　　“如果现在需要照顾的是我，你会比我更细心的。”
　　纪惜桐想了许多话，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代替陈郁承受痛苦。
　　陈郁自打意识清醒后就身上的伤痛感反而更清晰了。她怕纪惜桐担心，夜里痛得睡不着也不会说上一句话。
　　纪惜桐不止一次在暗夜里触及到她的视线。
　　她明白陈郁，所以也将询问的话藏进了心里。
　　纪惜桐不敢和陈郁对视太久，她推来轮椅，拥着陈郁将她带起身。
　　一个多月前的分别拥抱还历历在目，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触感却大不相同了。
　　“小心。”纪惜桐的下巴抵着陈郁的肩头，说话时鼻音很重。
　　陈郁在坐下后牵住她的手：“怎么又难过了。”
　　“没有。”纪惜桐道，“空调温度有点低，我调高一点。”
　　她抽离了指尖，在陈郁看不到的地方眨着眼睛，调整情绪。
　　片刻后，纪惜桐将陈郁推进了盥洗间。
　　比起家里，这里要简陋得多。
　　淋浴器下摆着一张白色的凳子，凳腿处已经开始掉漆。纪惜桐在上面垫上毛巾，扶着陈郁坐下。
　　她正要像往常那样给陈郁接好温水挤好牙膏，衣角却被牵住。
　　“医生说可以洗澡了，只要不弄湿包扎带。”陈郁仰着首，眸中是她的倒影。
　　前段时间她都只能用温毛巾擦拭身体，纪惜桐对待她虽然很上心，擦拭得也很干净，但陈郁总觉得自己还是脏脏的。
　　纪惜桐矮身，掌心落在了她的膝头。
　　这次换陈郁俯瞰她了。
　　“很难受吗？”纪惜桐问。
　　“心理上很难受。”陈郁答。
　　陈郁很少会用这种示弱的眼神望着她，这种怀着歉疚的乞求让纪惜桐心颤得厉害。
　　“头发也要洗吗？”
　　陈郁点头。
　　纪惜桐起身，去取保鲜膜。
　　她弯腰，解着陈郁的衣扣。
　　大片白皙的肌肤露了出来，有些地方还带着淤青，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疤痕很浅。
　　纪惜桐的动作顿住，指尖触上那片疤痕。
　　“好痛。”她抬眸，再也藏不住泪光了，“看着好痛。”
　　“已经不痛了。”陈郁抚着她的脸颊。
　　“头发要包起来。”纪惜桐蹭着她的掌心，“额头那块太容易沾水了。等会你躺下，我接热水过去。”
　　“好，都听你的。”陈郁答。
　　条纹病号服被褪下，陈郁的伤处完完整整呈现在纪惜桐面前。
　　医生换药时纪惜桐都陪在陈郁身边，纱布下的的伤口触目惊心，长长的手术切口无比狰狞，最初纪惜桐甚至连看清它们的勇气都没有。
　　“已经快好了。”陈郁安慰她道，“以后可以去做怯疤，不会留痕迹。”
　　纪惜桐不语。
　　她用保鲜膜缠住陈郁的包扎处，反复绕了好几圈。为了防止沾上水，没有缠绷带的肌肤也被蒙上了。
　　做这些时，她偷偷擦了擦眼泪。
　　“这样就可以了。”陈郁温声道。
　　“那怎么能行，伤口沾水得多疼。”纪惜桐碎碎念，“不要到时候后悔。”
　　她语调里的哭腔太明显了，佯装生气的模样又不够真实。
　　陈郁哑然失笑。
　　这样僵持着她总觉得怪怪的，于是取来衣服披上。
　　“你当初比我严重得多。”陈郁道，“除了医院那一面和告别仪式上的最后一面，你爸妈没允许我再看你一眼。”
　　“我当时还很怨恨他们，现在想想，他们其实是仁慈的。”
　　陈郁如果看到纪惜桐满身是伤的模样，她会想陪她一同死去。
　　“我能体会你现在的情绪，但是我不想你自责。”陈郁俯身，啄了啄她的眉心，“看到你这样，我也会难过。”
　　纪惜桐在她的注视下打开了花洒，看着温热的水流蒸腾起白雾。
　　“我自己来就好。”陈郁晃了晃左手，关掉了龙头，“冲个澡我还是可以的，你帮我递东西就好。”
　　“我不放心。”纪惜桐答，“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纪惜桐去取沐浴露，陈郁叫住了她。
　　“惜桐。”她低低道，“或许是我的问题，我总想在心爱的人面前展现最美好的一面。”
　　“我不想沦落到什么都需要你代劳。”陈郁垂首，“我好厌恶这样的自己，我……”
　　立着的纪惜桐刚好能看到她没有伤口的侧颜，朦胧的光影掩住了累累伤痕。恍惚间，纪惜桐好似看到了从前一直沉浸在亡妻悲痛中的陈郁。
　　漫长的十年里，她见证过陈郁的许多面。
　　她见谈判桌上笑不达眼底，睥睨一切的陈郁，也见过肿着眼眶憔悴不已，靠着墙壁发呆的陈郁。
　　爱是多面的。
　　没有谁能一直光鲜亮丽，她喜欢的也从来不止是陈郁强势且处变不惊的一面，而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阿郁。”纪惜桐从身后拥住她，“不管是你展现的是哪一面，我都喜欢。”
　　她握着陈郁的指尖褪下衣服。
　　上衣落了下来，陈郁的伤痕也露了出来。
　　后背有微凉轻柔的触感，带着缱绻的怜惜，那是纪惜桐在亲吻她的伤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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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向后看。”◎
　　上肢骨折康复得稍微比下肢骨折快一些。
　　右手手臂的夹板拆下后，陈郁平时活动就方便多了。
　　长久没有自由动弹过，陈郁活动起手臂时还有些不适应。
　　她想要去拉车门，纪惜桐立马制止了她。
　　“先适应一段时间，不要太让右手吃力。”说着纪惜桐替她打开了车门，扶着她上车。
　　“适当的康复训练也要有。”陈郁从左转到右，等待纪惜桐从另一边上车，“惜桐是不是有点太溺爱我了。”
　　纪惜桐被她说中，关车门时不自在地看向脚尖。
　　“康叔，开车吧，去茗苑。”陈郁忍笑道。
　　“陈董说你一定回茗苑。”康叔笑了声道，“还真让陈董猜对了。”
　　陈郁只手揉着发涨的臂弯，浅声道：“我爸他这会应该也在茗苑。”
　　“知女莫若父，知父莫若女啊。”康叔慨叹道。
　　陈郁莞尔，微垂眼眸。
　　阳光游走在树叶间的罅隙，散满的光点落在她的身上，冲淡了病倦的气息。
　　纪惜桐悄悄靠近了她：“瘦了好多啊。要好好补补了。”
　　陈郁主动靠上了她的肩膀：“我都被补得油光满面不敢上称了。”
　　“腿上还带着夹板呢，称得也不准。”纪惜桐的指腹刮过她分明的下颌线。
　　陈郁阖眸，鼻尖是熟悉的清浅香味。
　　纪惜桐贴紧了她，脸颊蹭着她的发。
　　后视镜里，两个年轻的女人依偎着闭目养神。
　　康叔降低了车速，升高了空调温度，平缓地行驶在路上。
　　抵达茗苑时，陈聆第一个冲了出来，紧跟其后的是欢快摇尾巴的宽宽。
　　陈郁撑着拐杖下车时，陈父也来到了檐下。
　　“姐，你这样都没总裁气质了。”陈聆打趣她道，“一点都不霸气。”
　　“我本来就不霸气。”陈郁牵住身侧的纪惜桐，无奈道。
　　“气场，那是一种气场。”陈聆绕着她们转了圈，回神时差点撞到正在用狗头使劲蹭纪惜桐小腿的宽宽。
　　“你回来了就忘了我。”陈郁俯身抹了抹毛茸茸的脑袋，“都不主动来蹭我了。”
　　事实证明边牧的智商确实很高，陈郁话音未落，宽宽便凑上前去蹭陈郁打折夹板的小腿。
　　一阵惊呼声中，陈聆手忙脚乱地扯走了傻狗。
　　见陈父气势汹汹地走下台阶，陈聆一个闪身将宽宽挡在身后，紧张道：“这个跟宽宽没关系，我姐裤腿遮住了包扎……”
　　“也是好久没见过我了。”陈郁开口。
　　陈父面色一沉，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拉走拉走，别让它乱晃。”
　　“好嘞。”陈聆雀跃着将宽宽牵到后院。
　　“陈叔叔。”纪惜桐谦谨问好。
　　陈父颔首：“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堰市的税案现在已经理清了，后面牵扯的人也都被抓了。”陈父欣慰的目光在她们肩上流转，“你们现在都可以放心了。”
　　末了，他又补充道：“谋杀那件事，你准备自己处理，还是……”
　　“律师代理就行，我没精力去关注这些了。”陈郁答，“我得腾出手，处理一诚的事了。”
　　*
　　晚间，家里又只剩下了纪惜桐和陈郁。
　　她出事的这些天，一诚还在苦苦支撑。石助理送来的纸面数据比陈郁预想中的要稍微好些。
　　书房里，陈郁翻看着文件，太阳穴跳得厉害。
　　她焦躁时容易口舌发干，书桌边摆着瓷壶，她像平常那样一只手翻看文件，一只手去握壶柄。
　　突如其来的痛感，让她不得不松手。瓷壶摔在了毛毯上，柔软的触感朦胧了清亮的声响。陈郁裸露在外的脚踝也溅到了温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还没恢复好，一股莫名的挫败感弥散在心口。
　　深呼吸了几次，她平复了情绪，想要弯下腰拾起碎瓷片。
　　泛红的指尖和临近的瓷片总隔着一段距离，任凭陈郁如何努力都触碰不到。
　　她不喜欢这样无能的自己，更不想给纪惜桐添麻烦。
　　别无他法，陈郁只得单手撑着桌面站起身。
　　“阿郁，放在那，我来就好。”
　　纪惜桐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发梢还滴着水。
　　陈郁泄气般坐下，板正清冷的背影里透着颓丧。
　　纪惜桐用毛巾裹住湿发，半跪在她身前。
　　“你不要动。”纪惜桐轻声叮嘱，“毛毯藏的碎片太多，这块应该不能要了。”
　　陈郁低低道：“小心手。”
　　纪惜桐轻巧地拾起了较大的碎瓷，拍拍掌心，靠近了陈郁。
　　“拖鞋歪了。”她握住陈郁的脚踝，轻柔地拨正鞋面。
　　抬眸时，陈郁正垂着瓷色的手腕，视线不知落在哪里。
　　纪惜桐微蹙眉：“左手怎么了？”
　　陈郁微怔，下意识瑟缩了下左手。
　　“给我看看。”纪惜桐探身追寻。
　　受限于活动范围，陈郁很快便被纪惜桐捉住了指节。
　　“摊开手——”纪惜桐循循善诱，“不摊手就是心里有鬼。”
　　陈郁翻过手背，缓缓张开指节。
　　“你看看。”纪惜桐叹气，“本来就剩一只手完好无损，这下翻文件都有问题了。”
　　她捏着陈郁被割破的指尖，呼了几口凉气：“我去取碘酒和创口贴，你好好坐着。”
　　“就破了一点口子，一会就干了。”陈郁牵住即将转身的纪惜桐。
　　纪惜桐的视线扫过她溢过指腹的血痕迹，没有说话，一切心思尽在眼中。
　　她的目光中没有责备的意味，有的只是恳求和心疼。
　　这样的眼神……
　　陈郁服软了。
　　“我……”
　　“松手。”纪惜桐微扬下巴，“老举着伤手不痛？”
　　陈郁听话地松开。
　　“在这里等着我。”纪惜桐临走前揉了下陈郁的发，“我一会就回来。”
　　陈郁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纪惜桐诡计得逞，强压着嘴角的笑意转身。
　　她没有告诉陈郁，自己把她的发揉乱了，现在的阿郁看起来呆呆的。
　　不明所以的陈郁望着她的背影，捏着流血的指节翻起了材料。
　　白纸上留下了血痕，陈郁这才注意到自己指尖的伤口有多深。
　　怪不得纪惜桐执意要给她清理伤口。
　　几分钟后，纪惜桐拎着小药箱上楼了，顺道将布满碎瓷的毛毯丢了出去。
　　陈郁单脚蹦到一边，乌发显得更凌乱了。
　　纪惜桐帮她清理完伤口，贴好创口贴，抿着唇都遮不住笑意。
　　“笑什么？”陈郁扶着桌问。
　　纪惜桐背过身去：“笑你可爱。”
　　陈郁微蹙眉。
　　“你照镜子。”纪惜桐提醒道，“看身后那面玻璃。”
　　作者有话说：
　　陈郁（转身前）：？
　　陈郁（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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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我在这里。”◎
　　不明用意的陈郁侧过身。
　　玻璃上浮现两个错开的人影，一个正倚门忍笑，另一个正乱着头发打量不远处。
　　陈郁顺了顺凌乱的发，看到镜子里的纪惜桐捂着小腹弯腰笑。
　　换做往日里，她一定会大步上前，不把纪惜桐的发弄成她刚才这样誓不甘休。现在她行动受限，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笑。
　　“站累了吗，要去休息吗？”纪惜桐问。
　　陈郁往边上挪了些，扶桌：“有点。”
　　纪惜桐见她流露出疲态，很快就敛起笑，三步并两步地来到她身边。
　　她扶着陈郁坐下“不舒服吗，我叫医生过来。”
　　纪惜桐俯下身，贴近她的侧脸，探出的掌心还未落下陈郁便直起了身，掌心碰到了她的脑袋。
　　那一刹纪惜桐才意识到她是装的，可陈郁并没有揉她的发。
　　陈郁只是温柔地碰了碰，像是每个率先醒来的清晨不忍心吵醒纪惜桐那样。
　　她枕着胳膊，微侧首，露出一只漂亮却略显疲态的眼睛。
　　纪惜桐被她的视线牵住了。
　　“再用点力，头发就要乱了。”陈郁说。
　　“那你怎么不用力？”纪惜桐腰弯得更深了，学着陈郁得模样虚虚枕在手臂上，比她略高些。
　　再近一些，她们就要鼻尖相抵了。
　　陈郁眨了下眼睛，扇状的眼睫扑在了纪惜桐心间。
　　因为是侧着身，被碎发遮住的伤口露了出来。
　　愈合后的伤口小了许多，加上陈郁一直注意祛疤，所以没有留下过于深重的疤痕。
　　“伤口好多了。”说着，纪惜桐微凉的指尖触了上来。
　　“没有破相。”陈郁莞尔。
　　她笑时总带着郁色，让纪惜桐总忍不住轻触她的眉眼。
　　“阿郁。”纪惜桐唤她。
　　只一声，陈郁眼中的阴翳散去，望着着纪惜桐眼眸澄澈起来。
　　“这么站着不累吗？”陈郁出声。
　　纪惜桐扶着腰直起身：“腰要断了。”
　　陈郁的覆上她的腰，掌心暖暖的：“给你揉一揉。”
　　单薄的睡衣抵挡不了这样的温度，相触的肌肤很烫。
　　纪惜桐握住她的指节，后退了半步：“别闹了，早点休息。”
　　“文件还没看完，明天开会没准备。”陈郁仰首。
　　“石特助会给你准备。”纪惜桐态度强硬了些，“你还没康复，得注意休息。”
　　四目相对，陈郁再次被她的眼神挫败。
　　“好。”陈郁应下，“我明天去公司了再看。”
　　纪惜桐满意了。
　　陈郁在纪惜桐面前很少蹦着走路，她宁愿走得慢点缓点。纪惜桐也不催她，扶着她一路来到盥洗间。
　　即将关门时，纪惜桐忽然道：“今天不要我帮忙了吗？”
　　陈郁握着门把的手一紧。
　　“我现在双手可以动，已经方便很多了。”她道。
　　“真不用？”纪惜桐调侃中带着几分担忧。
　　“真不用。”陈郁答。
　　纪惜桐没记着离开，而是在紧闭的门前立了会。
　　厚重磨砂玻璃有一圈浅浅的倒影，纪惜桐能从模糊的轮廓分别陈郁在做些什么。
　　她的右手恢复得不错，打理自己的起居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纪惜桐悬着的心放下了，她回房吹干了发，觉得有些累了。
　　陈郁出来时她正倚在床头看书，宽松的睡衣靠着一边滑落，露出平直的锁骨。
　　她的面颊还有些泛红，热意还未消散。
　　“过来。我给你吹头发。”纪惜桐伸直臂弯，摊着掌心等待陈郁牵上。
　　柔软的床铺陷下去，纪惜桐半跪在她身后，指节没入陈郁的湿发。
　　她的力度刚好，陈郁被温暖的风包裹着，慢慢也有了困意。
　　时隔这么久，她们终于能躺在一张床上休息了。
　　病床防护好功能多，但终归容不下两个人一起躺太久。陪护床又太小，纪惜桐夜里睡不安稳，时常惊醒。
　　这些陈郁都看在眼里。
　　触碰到宽大柔软的床铺，陈郁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看向身侧的纪惜桐，很想抱抱她。
　　陈郁靠近了些，纪惜桐却往边上退了几寸。
　　陈郁错愕：“为什么……”
　　“你别侧着睡，你胳膊能架得住这么压？”纪惜桐合着双臂，掌心合十，又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话说得在理，但理性的陈郁接受不了。
　　她先是躺平，后有朝着左手边转身，弓着身镂空了被子。
　　“怎么看着有点委屈？”纪惜桐探了探方便凉气灌入的间隙，顺势碰了碰陈郁的衣角。
　　“生气了？”纪惜桐小声道。
　　陈郁闷闷道：“没有，我理解。”
　　顿了片刻，她又道：“刚刚就是想抱一下你。如果可以贴近点，就更……”
　　话音未落，她的腰身就被人圈上了。
　　后颈处被发丝蹭着，有熟悉的香味。
　　陈郁喉头微哽。
　　纪惜桐并没有就此打住，她的指节钻进了陈郁的指腹中，扣得很紧。
　　温热的鼻息扑了上来，温润的触感拂得陈郁的喉头更涩了。
　　她的思绪停顿了几秒，大脑空白了。
　　等到她回神时，左臂臂弯已经撑在纪惜桐的发鬓边。
　　纪惜桐鼻息微乱，想要说些什么，陈郁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鼻尖抵近时，她的气息更乱了。
　　这一次的陈郁并不是浅尝辄止，她吻得又急又轻，纪惜桐毫无招架之力。
　　陈郁的肩头被纪惜桐撑着，纪惜桐忙里偷闲，还记得避开了她的伤处。
　　衣领开口渐大，半个肩头触及到了微凉的空气，纪惜桐被唤醒使了些劲捏了捏陈郁的肩。
　　“右手好了？”纪惜桐微喘着息问。
　　一向实事求是的陈郁思忖了片刻，如实道：
　　“不太行。”
　　纪惜桐哑着嗓子轻笑：“阿郁在逞能。”
　　陈郁泄气了，撑着的手腕也松了力。她贴着纪惜桐的心口，耳畔是急促的心跳声。
　　纪惜桐揉着她的发：“等好了再说，现在一切免谈。”
　　陈郁的眼眸灰暗下去，纪惜桐见她灰心，边笑边安慰。
　　“急也急不了，自己的身体要好好爱护。”她碎碎念，“我就在这里，等到……”
　　很快，纪惜桐就笑不出声了。
　　她一时大意，忘记了陈郁骨子里的偏执，也忘了陈郁的头脑。
　　陈郁带来的触碰潮湿且温暖，纪惜桐的小臂伸直了掌心最远也只能抵到她的肩头，发顶也能碰到，但纪惜桐却推不开她。
　　陈郁料定纪惜桐不会胡乱挣扎，仗着伤势恣意活动。
　　推拒的指节最终湮没在乌发中，除了陈郁带来的触感，一切感官都钝化了。
　　纪惜桐咬唇隐忍下陈郁的恣意，眼角泛红。
　　在盥洗间那会，陈郁本盘算着明天早起，在去公司前将石助理送来的文件再翻阅一遍，眼下完全泡汤了。
　　她和纪惜桐都休息得晚，翌日清晨都选择了赖床。
　　等到陈郁洗漱完，换完正装后，纪惜桐才醒来。
　　“要去公司了吗？”纪惜桐眼尾红晕未散，语调也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准备去了。”陈郁答。
　　“你等等。”纪惜桐拢好睡袍，匆忙趿上拖鞋，“我和你一起去。”
　　她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许多，陈郁只等了不到二十分钟。
　　抵达一诚时她们也没有迟到。
　　陈郁的腿脚不是很方便，司机展开刚从后备箱里取出的折叠轮椅交给了纪惜桐。
　　纪惜桐扶着陈郁下车，从无障碍通道进入公司。
　　这个点电梯口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她们很快便乘上了直梯。
　　陈郁不在的这些天，公司隐隐有乱套的态势。
　　电梯门没打开，闷重的嘈杂声便透了进来。
　　“有人闹事？”纪惜桐低低道。
　　陈郁没有说话。
　　片刻后，电梯门打开，纪惜桐推着陈郁出来，看到不远处的人群。
　　被围着的是石助理和公司的一名高管。她们竭力安抚着吵闹的人群，拔高的音量被一轮又一轮的议论声盖住。
　　离得越近，听到的对话越清晰。
　　“公司都要倒闭了，我们这个月要求提前支付工资不也情有可原！”
　　“你们怕我们跑路，我们还怕你们跑路呢！”
　　“陈总现在不就是躲着我们吗，那时候还以为她挺着调的，没想到有了风险就躲着！”
　　“就是啊，她都多久没来公司了，不就是逃债去了吗？”
　　石助理的声音已显嘶哑：“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拖欠过工资，到了规定的时间点工资肯定会发，怎么有提前预支的道理？”
　　“你们想要辞职就直说，我已经把陈总的意思转达了。”高管道，“我能很肯定地说，一诚不会倒闭，你们去留随意。”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自然是相信一诚的，我们也不想它倒闭。但是局势在这里，你们管理层当然这么说，但实际情况是什么样，我们又不得而知。”
　　“陈总都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你们这样……”
　　一道清泠泠的声线忽然响起：
　　“我在这里。”
　　陈郁乘着轮椅上前，面上没什么表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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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是我爱人。”◎
　　“我在这里。”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清泠泠的声音响起时，聚众闹事者皆是一愣。
　　轮椅碾过底面的声音很轻，而此刻现场的人都听到了。
　　看热闹的职员纷纷退至一边，给陈郁让开一条道路。
　　她明明是坐着，说话声也不高，但脱口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谁找我。”陈郁垂着手腕，关节处微泛红。
　　闹事者霎时哑火，刚刚还对着石助理大喊大叫的人左顾右盼，连退好几步藏在人后。
　　陈郁微仰着首，环顾周遭。被她目光掠过的人，下意识低下头。
　　“杨鸣升。”陈郁点着名字，面上带着些笑意，“茂实。”
　　“你们有意见可以直接向我反馈，我这些天虽然没来公司，但邮箱和工作号一直都是开着的。”
　　“陈总……”被点到名的人气势抹去了大半，硬着头皮和陈郁解释，“我们正在反馈。”
　　陈郁微仰着首侧目，笑不达眼底：
　　“是吗。可是刚才只看到了你在为难石助理和刘总监。”
　　她屈起指节，轻叩轮椅。纪惜桐会意，将她推至石助理身边。
　　陈郁淡去了笑意。
　　“说我躲债消失就是造谣。”她俯下身，捏紧西服裤腿，好让夹板显出轮廓。
　　她抬眸：“我的右手也刚拆夹板，身体有了好转就来公司了。”
　　石助理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陈郁接受治疗的地点也在陈父的运作下藏得很好，她只知道陈郁住院了，没想到陈郁伤得这么严重——陈总看着清减不少，眉宇间病倦浓重。
　　她一边听陈郁讲话，一边不留痕迹地打量她，心揪了起来。
　　当听到陈郁用极其平淡的语调表述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时，石助理再也忍不住了。
　　她在陈郁话音落下后，鼓起勇气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我们公司从来没出现过拖欠工资的情况，一直以来坚持维护员工权益，我想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大家提出的合理诉求公司管理层都会妥善处理，但像这种近乎于预支工资的要求大家觉得合理吗？眼下公司确实面临危机，但以陈总的为人处世，她会做出你们说的那些事吗？”
　　“我也是一诚的一员，公司破产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我的权益也会受损。”石助理苦口婆心道，“真有什么发生，我也会坚定地维护自己的权益。可是眼下大家什么损失都没有，为什么要起哄闹事？”
　　说着，石助理哽咽了下：“我解释了很多次，陈总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不来公司的，你们为什么要造谣要污蔑？”
　　刚毕业不久的石助理还有着一股子澄净的学生气，也可以说是理想主义。
　　陈郁感慨于她的理解，但也清楚许多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利益关联。人从来都是利己的，这是本能。
　　她接过了石助理的话，继续道： “如果不满公司可以辞职跳槽，觉得规定和待遇不合理的，可以直接提请诉讼。我一定会处理。”
　　现场多数人是来看热闹的，紧密关注的人大多也是骑墙派。陈郁简单的几段话就让他们散去了。
　　纪惜桐推着陈郁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了办公室。
　　门刚阖上，陈郁提醒纪惜桐停下。
　　“怎么了？”纪惜桐问。
　　“地毯左边有一根牙签。”陈郁撑起身，扶着轮椅走近。
　　牙签位置没有变化，陈郁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防止有人进来吗。”纪惜桐道。
　　陈郁颔首：“不过进来了也找不到什么，我能找到的所有材料都已经提交了。”
　　蓦的，陈郁想起了什么。
　　“不过，你那时候怎么想起茗苑的保险柜的？”她问。
　　纪惜桐的眼前浮现了过去的几个月里陈郁在书房处理文件的场景。
　　陈郁不会将自己整理的文件都放进保险柜里，每天早晨去公司时也会带走一部分。纪惜桐偶尔会替她整理书房，发现陈郁很多东西都是备了两份。
　　她了解陈郁的谨慎，也相信陈郁的决心。
　　“或许，因为心连心？”纪惜桐浅笑道。
　　她们的相爱基于了解之上，共度了不少风雨，纪惜桐这样解释是合理的。
　　“明白了。”陈郁躲懒，坐回了轮椅上。
　　“不工作了吗？”纪惜桐垂眸。
　　陈郁仰首，理所当然道：“等你帮忙。”
　　纪惜桐浅笑：“习惯上了呀。”
　　*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纪惜桐来一诚的次数屈指可数。
　　经此一遭，纪惜桐总算明白为什么陈郁毕业之后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了，有时候冷静得不像是个鲜活的人。
　　陈郁在公司要镇得住场子，谈生意时又不能让人轻易看透她的想法，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习惯了伪装。
　　月余没来，公司堆积了许多事情需要陈郁处理。眼下又面临着危机，陈郁忙得焦头烂额。
　　连开两场会议后，陈郁终于得空和纪惜桐说上几句话。
　　“午餐想吃什么直接和石助理说，不要等我，你早点午休。”
　　纪惜桐还未来得及应下，陈郁便在石助理的催促下进了会议室。
　　石助理送来的午餐凉透了，陈郁也没有回办公室。
　　纪惜桐翘首以盼，头一次这么深切地感受到陈郁的辛苦。
　　午休过去了大半，闷了许久的纪惜桐出去透气。彼时陈郁和一个高管一齐出了会议室，行在廊道里的她们还在讨论一诚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接受收购。
　　一条走廊的间隔，纪惜桐能听到模糊的议论声。
　　“并入陈氏也是喜事一桩，顾虑也没现在这么多了。如果真的被华路收购，反而不好。”
　　“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刻，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你总是这么乐观。”
　　……
　　纪惜桐正思考着要不要上前，她们的话题却有了变化。
　　“对了，忽然想起来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她就是你妹妹吗？”陈郁和她的关系似乎还不错，高管语调里藏着几分打趣的意味，“你们姐妹两个气质差别还蛮大的，她看着比你温柔开朗好多啊。”
　　“不是小聆。”陈郁打断她。
　　“那是？”高管的笑容滞住了。
　　陈郁没有避讳，直截了当道：
　　“是我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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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你当时不会是一直坐在花上的吧？”◎
　　今天是纪秉怀的生日，下班后，纪惜桐和陈郁必须要回纪家。路上陈郁问起了纪惜桐纪父在得知刘彦临所作所为后的反应。
　　纪惜桐客观描述了一通，陈郁若有所思。
　　堰市的地方势力被有组织有计划地粉碎后，刘彦临也自由了。
　　他还不死心，主动联系起了媒体，添油加醋地描述起了自己的遭遇。有可能是他还存有稍许良知，也有可能是为了讨好陈郁，他在采访里提起了一位给与自己很大帮助的老友，特意表达感谢。
　　刘彦临不清楚陈郁的态度，因而不敢提及纪家和陈家的名姓。
　　陈郁对于他的虚伪厌烦透顶，但她也清楚，现在多一些受害者发声，税案的公众关注程度就会增加一分，更多的线索和证据会浮现，案件的处理速度也会加快。
　　“我猜刘彦临今天也会来。”她道。
　　“我和你想法一样。”纪惜桐目视前方，“今晚估计不会太平。”
　　*
　　纪秉怀人缘不错，报社那边来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顾言音的父亲。
　　纪惜桐看到顾父就会想起顾言音。
　　印象里顾言音的还是上一世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学者，纪惜桐的脑海里浮现了不少色调灰暗的画面。
　　正失神，穿着打扮透着学生气，眉宇间满是青涩的顾言音从顾父身后走出来。
　　纪父笑着向陈郁和纪惜桐介绍道：“这是你顾叔家的闺女，今年刚高考完。”
　　“是我叮嘱一定要带小音来的！”纪秉怀拍拍胸脯。
　　“今天她妈不在家，我带她过来蹭饭。”顾父笑呵呵道，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陈郁。
　　“这是……”纪惜桐刚开口便被人打断。
　　“我是惜桐朋友，我叫陈郁。”陈郁微侧身，留给纪惜桐一个安抚的笑。
　　纪秉怀的同龄人对待同性关系的接纳程度一般都比较低，陈郁不想让纪惜桐尴尬。
　　寒暄了一通，纪惜桐和陈郁闷进了房间。
　　客厅太闹腾了，隔着门都能听到笑声。
　　安静了没一会，房门便被叩响了。
　　纪母满怀歉意道：“顾叔家的小孩……”
　　她一开口，纪惜桐便明白了。
　　“你让她进来吧。”纪惜桐和陈郁交换了眼神，她们能理解一个高中毕业的小孩和一群中年人共处一室的尴尬。
　　片刻后，顾言音微垂着脑袋走了进来。
　　“惜桐姐，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的，纪阿姨……”她欲言又止。
　　“我明白，你进来吧。”纪惜桐温和地笑了笑。
　　顾言音慢慢吞吞地挪步，涨红着一张脸。
　　房间里确实安静，纪惜桐和陈郁看着确实也比客厅的人和善，可她不管站着还是坐着都觉得很尴尬。
　　她小心翼翼地望去。
　　纪惜桐正立在床边看手机，坐轮椅的那个人正在书架边翻阅书籍。
　　因为她在房间，纪惜桐和她很少说话，多数时都通过眼神交流。
　　坐轮椅那位只是眨了下眼，纪惜桐就收起了手机来到她身边。
　　她们背对着顾言音，侧颜被灯光描摹得很温柔。
　　纪惜桐矮身去看坐轮椅那位膝上摊开的书籍，额角的发落下了，她身旁的人探出指尖滑过她的鬓角，替她别好了发。
　　她们相视一笑，眼底都盛着彼此。
　　顾言音捏着手指，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怕自己的视线被陈郁和纪惜桐发现，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几次抬眸后，陈郁对上了她的视线。
　　“你要看什么吗。”陈郁指了指书桌上的台式电脑，“可以用这个。”
　　顾言音还在心慌，下意识点起了头，回过神又忙不迭摇头。
　　陈郁抬首，向纪惜桐递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不无聊吗？”纪惜桐接过话茬。
　　顾言音沉默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磕磕巴巴道：“惜桐姐，陈郁姐，你们把我当空气就好。”
　　纪惜桐有些懵：“我们的意思是，你不用这么紧张，放松就好。”
　　顾言音摇头，小声道：“我是觉得我在这里像个电灯泡。”
　　此话一出，纪惜桐和陈郁皆是一怔。
　　“我很爱看百合番……日漫和小说都很爱看……”顾言音越解释，心跳得越快，“你们，你们应该是情侣关系吧？”
　　房间一片死寂，房间外的吵闹声更清晰了。
　　“我们确实是情侣关系，再过一段时间准备去国外结婚。”纪惜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顾言音眼睛一亮：“真的吗，你们好了不起！”
　　顿了顿，她又道：“没想到纪叔和兰姨都这么开放！”
　　……
　　她们还未来得及细聊，门外就传来了打砸声。
　　紧接着，纪秉怀发着颤的吼声就响起了。纪惜桐长到二十多岁，还是第一次见纪秉怀发这么大脾气。
　　纪惜桐想要出门，陈郁转着轮椅，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不要出去，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陈郁道，“你要是出去了，他就会缠上你。”
　　纪惜桐的脚步顿住了。
　　顾言音摸了过来，小声道：“要我出去看看吗？”
　　陈郁抢在纪惜桐前面答：“麻烦你了。”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顾言音探看四周，确定客厅里的中年人都在劝架后才出去。
　　几分钟后，嘈杂声停歇了，顾言音也溜了回来。
　　“纪叔吧刘叔送来的东西都丢出去了，兰姨正准备报警。”她汇报着方才看到的一切，“我爸让我不要随便上去凑热闹。”
　　“刘彦临走了？”陈郁问。
　　“走了，一边道歉一边走的。”顾言音答。
　　*
　　有了刘彦临造访的插曲，纪秉怀整个生日宴都黑着脸。
　　亲友都不敢把事情说得太明显，陈郁和纪惜桐听得懂他们的言下之意，顾言音全程都是懵的。
　　顾父并不急着回家，还在听纪秉怀讲述自己的遭遇。已经待够的顾言音此刻也不怕生人了，她央求陈郁和纪惜桐顺道将她带回家。
　　在征得顾父的同意后，顾言音上了她们的车。
　　她和顾言音坐在后排，纪惜桐则负责开车。
　　光影变换间，陈郁的脑海里闪过了几个画面——已经工作的顾言音坐在她身侧，中间和她隔了一束花的距离。
　　恍惚间，陈郁意识到了什么。
　　顾言音下车后，陈郁解开安全带，扶着前排车座看向纪惜桐的侧颜。
　　“怎么这样看着我？车马上要启动了。”纪惜桐回眸。
　　“我记起来一件事——”陈郁拉长了声音，“是关于顾言音的。”
　　纪惜桐的笑意淡了些，微蹙眉：“你怎么会记得关于她的事？”
　　这样的反应让陈郁进一步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小聆一直觉得我活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一直想拉我走出来。”陈郁道。
　　“嗯。”纪惜桐应了声。
　　“是她把顾言音介绍给我的。”陈郁继续道，“加联系方式也是因为我那时已经准备自.杀了，不想被小聆发现异样。我只是通过了她的好友验证，从没有和她聊过。”
　　纪惜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眉头蹙得更紧了。
　　“去墓园那次，路上大雨，是小聆开车把她送回家的。我只是去看你，载她不是我的想法。”
　　她说到这里，纪惜桐的眉头蓦地舒展开来，带着些忐忑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些？”
　　陈郁浅浅地笑：“因为我意识到，当时你应该在车上。”
　　纪惜桐的心狠狠颤动，下意识道：“阿郁怎么会知道？”
　　“因为花。”
　　陈郁撑高身，额前的碎发扫着纪惜桐的后颈。
　　“刚买的新鲜玫瑰掉了好几片花瓣。”她低低道，“我一路都护着，没有压到它。”
　　纪惜桐耳尖泛红，紧接着，她听到陈郁说：“你当时不会是一直坐在花上的吧？”
　　眼见纪惜桐的耳朵彻底红了，陈郁忍笑道：
　　“老婆，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我和她都没有任何关系。”
　　作者有话说：
　　细节指路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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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阿郁懂不懂浪漫！”◎
　　八月过半，雨水渐多。
　　几场大雨后，天气凉了下来，进入九十月，晚间出门时就可以披上一件薄外套了。
　　陈郁的腿恢复得很不错，夹板拆下不久就可以走路了，但时间不能太长。
　　午后，纪惜桐陪着她在茗苑周遭散步，顺便溜溜宽宽。
　　宽宽不知道陈郁刚康复，可劲地拖拽牵引绳。
　　陈郁踉跄一步，还未站稳，臂弯就被纪惜桐挽住。
　　纪惜桐在掌心卷了好几圈牵引绳，彻底限制住了宽宽的撒泼距离。
　　“刚刚没留神。”陈郁矮身摸了摸狗头，“你怎么突然往前冲了。”
　　宽宽哼唧了两声，往陈郁身后躲了躲。
　　陈郁抬首，对上了纪惜桐板着的脸。
　　“生气了？”她问。
　　纪惜桐眼眸微动，视线和陈郁交汇：“刚刚真的很想教训它。”
　　闻言，宽宽似有所决，整只狗都藏到了陈郁身后。
　　陈郁将手别在身后，纵容宽宽蹭她的掌心。
　　“我表情这么可怕？”纪惜桐也注意到了宽宽的瑟缩，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道。
　　“看着确实比平时凶。”陈郁碰了碰她的肩膀，笑意温柔。
　　自从堰市税案得到了解决，她比从前爱笑了许多。
　　陈郁眼眸里的身影被暖黄色的灯光拢着，里边漾着名为爱意的波纹。
　　纪惜桐有些失神。
　　在一起这么久了，她还是受不了陈郁这样的眼神。
　　纪惜桐别过脸，手腕发力，将宽宽拉到自己身侧，好让陈郁走路更方便。
　　她寻回了之前的话题，微垂着眼眸道：“这么说，一诚这次算是扛过来了。”
　　陈郁滑动小臂，贴着纪惜桐的臂弯向下，一枚一枚地扣住她的指节。
　　肌肤间触感微凉，划过后却有些发烫。
　　纪惜桐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跳慢慢平复。
　　“有时候真是应了那句话，‘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陈郁感慨万千，“本来以为订单全都要砸在手上了，没想到还会有转机。”
　　堰市税案波及范围很广，临市也受到了影响。不规范的企业被查处后，一直勤勤恳恳的陈氏和一诚也迎来了发展风口。纪惜桐那笔存款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帮助陈郁渡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
　　“我爸说我这次是飞来横财，让我过了这阵子多做点慈善公益。”陈郁浅笑，“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次准备做什么？”纪惜桐打趣她道，“还是修古寺？”
　　陈郁无奈道：“一诚现在刚恢复元气，哪有十年后那样的财力。”
　　“什么时候再去一趟古寿寺。”纪惜桐忽然正色。
　　“你想去？”陈郁偏首。
　　“想去求平安福。”纪惜桐顿了顿，咬重了字音道，“我们两个都求——”
　　“这辈子一定要平平安安，不能再有事了。”
　　陈郁捏了捏她的指节，重复着她的话：“平平安安，不会再有事了。”
　　*
　　堰市特大税案正式审理后，越来越多的信息被披露出来。
　　陈郁查阅完相关信息才对自己当初到底面临着怎样的危险有了个确切的了解。
　　与此同时，堰市地方势力经营的灰色产业链也一并被查出。
　　规模可怖。
　　纪惜桐在各种议论声中了解到了他们的性质有多严重。
　　一般性的经济案件处罚多是判处几年有期徒刑，缴纳罚款，而堰市的税案大概率会有多人被判处死刑。
　　纪惜桐光是想想就觉得背脊发凉。
　　月底时，针对陈郁遭受的两场报复也有了定论。之前那位被称作“小李”的保安也捕了，陈郁的出行轨迹是他泄露给堰市那群人的，他在职时还盗取了一诚的部分商业机密，高价出售给一诚的竞争者。
　　一切糟心事都结束了。
　　元旦前夕，纪惜桐和陈郁终于登上了去往柏林的飞机。
　　德国当地时间要晚上邺城时间六个小时。
　　她们抵达柏林时，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
　　纪惜桐和陈郁踩着厚重的积雪推开了院门，也算是与去年邺城发生的一切告了个别。
　　“阿郁。”纪惜桐回眸，鼻尖冻得通红。
　　陈郁说话时冒着白气：“房子我之前就找人打扫过了，不用担心。”
　　“你注意脚下，别滑倒。”纪惜桐折回来牵住她，“你圈紧我。”
　　陈郁摘下帽子：“我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不用这么紧张。”
　　纪惜桐女友力拉满，不容她拒绝便圈住了她的臂弯。
　　她们都穿着厚重的白色羽绒服，远远望着像是两只挨宰一起的白熊。
　　进入室内，阖上门，风雪都被关在了门外。
　　家里的摆设和六月陈郁来时没什么差别。
　　纪惜桐点燃了壁炉，煮上了一壶茶。
　　热腾腾的白气在屋内弥散开来。
　　陈郁拍着身上的雪粒子，耳朵泛红。她透过薄薄的白雾看向纪惜桐，解围巾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雪粒子滑落，化成水珠染湿了毛毯，留下点点细碎的哼唧。
　　室内的温度在攀升，陈郁的指尖也有了暖意。
　　纪惜桐此刻正垂着脑袋，不知在看些什么。
　　陈郁走近，影子压在了她的书上。
　　“你带书过来了？”陈郁问。
　　“一直放在这里的。”纪惜桐翻过页，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尘。
　　陈郁盯着书页上的文字看了会，觉得不太像德语。
　　“英文书？”她道。
　　纪惜桐颔首，扬起了笑。
　　壁炉的火光揉碎成光点落在了她的眼底，陈郁移不开眼了。
　　纪惜桐将标题念给她听，顺便翻译了下：“是《叶芝诗集》。”
　　陈郁挨着她的肩膀坐下，纪惜桐的视线也追随了她一路。
　　“要念给你听吗？”纪惜桐明知故问。
　　陈郁探出指节，靠近了温暖的火光，没有说话。
　　纪惜桐并没读，而是循着她的眼睛，枕在膝头看她。
　　陈郁忽视不了她的目光，终于回眸：“念吧，我想听。”
　　“我也想要你念给我听。”纪惜桐歪着脑袋道。
　　“实在不行，我们就齐声朗诵？”陈郁试探道。
　　她说得正经，纪惜桐忍不住丢了书上手捏她，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阿郁懂不懂浪漫！”
　　灰色的毛毯很软，纪惜桐俯身贴近时，陈郁在她的推搡下倒下，纪惜桐也被她牵着衣服带了下来。
　　纪惜桐仍在捣乱，陈郁很快便捉住了她的指尖。
　　四目相对，室内安静了，她们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和木材燃烧的“哔啵”声。
　　纪惜桐的笑意淡去，眼底的柔意却未消散。
　　鬓角的碎发落下了，蹭着陈郁的脸颊。
　　陈郁不自在地仰了仰下巴。
　　“阿郁。”纪惜桐唤她。
　　陈郁眼睫轻颤。
　　下一瞬，唇畔迎来微凉的触感。
　　光亮被掩去了，鼻尖拢上淡淡的香。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要完结啦，还有几章收下尾就要结束了。
　　之后的番外可能比较长，涉及的内容会比较多，因为上一世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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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两个囡囡呀，都要好好的。◎
　　新年的第一天没有落雪，早晨起床拉开窗帘，室外白雪皑皑。
　　“看来昨天我们能抵达真的挺不容易的。”纪惜桐感慨。
　　“后来的航班应该停运了。”陈郁应道。
　　身体康复不算太久，气血亏损的陈郁和纪惜桐许多时候对于温度的感知是有所不同的。
　　此时此刻纪惜桐穿得很少，几乎是光着腿赤足踩在毛毯上。陈郁畏寒，裹着被子探身，将她拉了回来。
　　床铺陷了下去，陈郁拉高被子，将自己的肩头裹了进去。
　　“冷？”纪惜桐摸摸她的脸颊。
　　陈郁蹭着她的掌心，将脸颊埋进枕头里，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你一点都不冷吗。”陈郁困倦道。
　　“还好。”纪惜桐从陈郁给她预留的缝隙里钻进来，寻着她的怀抱。
　　发丝蹭得肌肤发痒，陈郁干脆张开臂弯，引导着她钻到地方。
　　“我感觉还是身体的问题，养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瘦。”纪惜桐枕着她的胳膊，闷声道。
　　“补得够多了。”陈郁抵近，拨开她额前的乱发，“慢慢来就好。”
　　纪惜桐瘪瘪嘴，啄了下她的下巴：“枕着都硌人。”
　　“也就比从前轻了四五斤，怎么枕着就硌人了？”陈郁微蹙眉。
　　纪惜桐不说话，微凉的指尖却沿着她手术的刀口一点点摩挲。
　　快到尽头时，陈郁捉住了她的指尖。
　　“大早上，不闹了。”她道。
　　纪惜桐眨眼。
　　陈郁放软了姿态，讨饶似的抵上她的鼻尖：“我身体变差了，吃不消。”
　　纪惜桐流露的目光很快从恳求变成了怜惜。
　　“还要再睡一会吗？”她问。
　　陈郁拥着她点头，发出清浅的喉音。
　　“嗯。”
　　纪惜桐没再动作，她的腕子搭在陈郁身侧，埋首在陈郁的心口，睡着了。
　　陈郁的拇指指腹一直湮于她的发间，轻轻摩挲。
　　*
　　一觉醒来，雪又落下了。
　　陈郁和纪惜桐穿得很厚实，裹得只剩下眼睛，在院中铲雪。
　　没被踏足的雪是白净的，纪惜桐不知是怎么想的，忽然松开了陈郁的手倒进绵密的雪堆，印下一道很深的人形。
　　陈郁没拉的住她，吓了一跳。
　　她跪在地上刨着厚重的白雪，不断念着纪惜桐的名字，紧张不已。
　　几秒后，纪惜桐转过身，面上还沾着雪渍。
　　“我没事，就是……”
　　陈郁边擦拭她脸上的雪渍边听她的解释，下一秒就摘了手套，冰凉的指节滑进纪惜桐的脖颈间。
　　“好冷！”纪惜桐瑟缩着偏手，夹住陈郁的掌心。
　　陈郁板着脸，充耳不闻，和她在公司时的表情很像。她咬着布料脱下另一只手套，毫不留情地塞进纪惜桐衣领的另一边。
　　“冷！”纪惜桐鼻尖泛红，巴巴地看向陈郁。
　　四目相对，陈郁再次心软，到底是没用她的脖颈捂太久的手。
　　“我错了，阿郁我错了！”纪惜桐抱着她的臂弯被她拉起身，边笑边讨饶。
　　陈郁牵住她，弯腰拍去她身上的雪。
　　“还扫吗？”她问。
　　纪惜桐摇头：“好累。”
　　“这次我们在这里待多久？”上台阶时，纪惜桐问道。
　　“休息日过去，领到结婚证之后再说吧。”陈郁答。
　　纪惜桐偏首：“不是说公司还有事。”
　　陈郁思忖了片刻，揉了下发：“忘记了。”
　　“那差不多只能待一周？”纪惜桐道。
　　陈郁颔首。
　　话音落下，纪惜桐松开手，陈郁刚要回眸，腰身便被人圈住了。
　　刚运动完，掌心很暖。
　　推开门后，陈郁的掌心覆住了纪惜桐的手背：“舍不得走吗？”
　　纪惜桐抵着她的背摇头。
　　其实她们都很清楚，这一趟对于她们而言只是一次短暂的逃离。
　　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没有人会留意她们，没有人会对她们的生活指指点点，没有工作和亲情的束缚，没有他人目光的枷锁。
　　“适当的束缚还是必要的，不然躲在安乐窝也没有这样快乐了。”纪惜桐道。
　　话题并没有跳脱，可陈郁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纪惜桐和陈郁回国了。
　　来接她们的是陈聆。
　　这个学期陈聆拿到了驾照，已经能熟稔地载着陈父兜风了。
　　后车座降下车窗，陈父的面容露了出来。
　　“愣着做什么，上车。”陈父敲着车门道。
　　陈父的出现是在她们意料之外，纪惜桐看向陈郁，眸中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陈郁微摇头。
　　“爸，你快来副驾驶吧。”陈聆憋笑道，“你坐后边，我姐和惜桐姐得多尴尬。”
　　陈父后知后觉，面色一僵，随后迅速推开车门从后排换到了副驾驶。
　　陈郁牵着纪惜桐落座后，陈父的视线老是扫向车内后视镜，陈聆以为陈父在看她，好奇道：
　　“爸，你老看我干什么？还是不放心我开车吗？”
　　陈父不自在地收束视线，捏了捏鼻梁：“我没看你。”
　　“你明明老朝我这边看，我又没……”说着陈聆顿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在偷看我姐和惜桐姐吧。”陈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怪不得一直想坐在后边。”
　　“你胡说些什么！”陈父往车窗处靠了靠，“我就是不放心你开车。”
　　“您都多久没开过车了，技术水平还不如我呢。”陈聆和他拌嘴，“不然我现在让给你开，你开回家——”
　　陈父别过脸，一副不跟晚辈计较的模样。
　　陈聆啧啧了两声，没有回头。
　　“我爸就是想看你们的结婚证，他来之前跟我提过，没见过德国同性结婚证是什么样……”
　　她越说陈父的表情越不自在。
　　后车座的陈郁和纪惜桐却都笑而不语。
　　陈父正尽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身后探出一只手，递上了两册触感细腻的证件本。
　　陈父微怔，看清陈郁的面孔后接了下来。
　　“其实只有两页纸。”陈郁的声音响起，“外边的保护册是我们买的。”
　　陈父边看边点头。
　　他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也明白这两份证明对于纪惜桐和陈郁的分量。
　　“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愿。”陈父感慨万千，“你们两个走到现在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
　　“以后的路要相互扶持。两个囡囡呀，都要好好的，经营好感情和家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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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新的一年◎
　　2014年的春节很热闹，纪家人和陈家人都聚在一起。
　　天气已渐转暖。
　　陈郁穿着件黑色羊绒衫，靠着沙发看书。
　　阳光很暖，宽宽躺在她手边晒太阳，时不时地蹭蹭陈郁垂着的掌心。
　　纪惜桐端着纪母刚熬好的鸡汤过来，一路上蒸腾着热气，步伐细碎。
　　陈郁立马放下书，跨过懒洋洋的宽宽。
　　“我妈非要我先盛给你。”纪惜桐歪头，“我想喝都让我等到饭点再说。”
　　陈郁垂眸听着，注意力全在她的指尖上。
　　“没有烫着吧。”陈郁揉了揉她的指尖。
　　纪惜桐摇头，视线落到她的衣服上。
　　“全是狗毛。”纪惜桐捻起一根，放到阳光下，“你低头看看。”
　　陈郁顺从，微侧身好让阳光洒满前襟。
　　家里采光设计得很好，四四方方的光亮将她们完全罩住，她们像是落进了一张巨大的画框，深色的阴影进行构图，她们成了灰暗和暖黄之外唯一的颜色。
　　纪惜桐回首时，陈郁正微眯着眼睛迎着光亮。
　　现实与记忆重叠。
　　上一次2014年的春节，她也曾这样望着陈郁。
　　那时的陈郁立在阳光下，病态、困倦、哀伤，她们的眼眸一样被阳光映成了琥珀色，只是这次二十八岁的陈郁仍和从前那样年轻、漂亮、温柔。
　　从前的她只能藏在阴影里，落空空地遥望，而现在，她可以随意拥抱她了。
　　正出神，纪惜桐和陈郁忽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们齐回头，看到正在偷喝鸡汤的宽宽。
　　陈郁“犬口夺食”，最后也没抢救下鸡汤。
　　纪惜桐拉住她，忍笑道：“算了，算了。”
　　*
　　开过年，一诚复工。
　　公司刚恢复元气，很多细节都需要注意。陈郁又开启了“肝帝”模式，完全顾不上身体。
　　她在纪惜桐睡着后加班，头几次因为是在纪惜桐累到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的时候偷偷起身的，所以没被发现。后来几次纪惜桐得以早睡，很就快抓住了她的行踪。
　　正在为综合数据发愁的陈郁正摸索手边的马克杯，书房门便被纪惜桐敲响了。
　　她半身微僵，从文件堆里抬头，透着眼镜看向纪惜桐。
　　“不是说明天早起去古寿寺吗？”纪惜桐浅声道，“怎么还在加班？”
　　陈郁答：“失眠了。”
　　纪惜桐眨巴了下眼睛，颇有种询问陈郁“你猜我信不信”的意思。
　　“我去热杯牛奶。”良久，纪惜桐道。
　　陈郁松了口气。
　　不一会，纪惜桐捧着刚热好的牛奶过来，随手取了一本书在她身边坐下。
　　“不睡觉了？”陈郁问。
　　“陪你加班。”纪惜桐翻着书页，没抬头。
　　……
　　早起是痛苦的。
　　约定好的时间到了，司机早就等在了院外。
　　陈郁在纪惜桐的怀里埋了会，最后拉着她一道起床。
　　再次经过熟悉的道路，看到破旧的佛塔和起伏的山峦，陈郁感慨万千。
　　“上次到这里是个春天，谈古寺修缮捐款的事。”陈郁喃喃道，“修好了又来了一次，我问了方丈我们的事，他劝我早点放下。”
　　纪惜桐静静听着，目光在山峦和白云间流转。
　　陈郁淡淡道：“这些山就没有过变化。”
　　她还有半句话没说，但也不必说。纪惜桐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抵达破落的寺院，只及陈郁腰高的小沙弥正坐在石阶上打瞌睡，腿边还靠着一把笤帚。
　　陈郁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小师傅。”陈郁矮身，“今天可以进寺院吗？”
　　小沙弥拍着僧袍站起来，双手合十，微微鞠躬;“我去找师父。”
　　古寿寺早前并不对游客开放，陈郁第一次来考察是由石助理牵头，那时寺院已经被稍微修葺了一番，看起来远没有现在破旧。
　　小沙弥不久便快步走出来，全程没有直视她们一眼：“师父说，请两位施主随意。”
　　老成的仪态之下，是脆脆的声音。
　　纪惜桐觉得他这样的反差很可爱，有些想摸摸他光溜溜的脑袋，但最终忍住了。
　　早晨的寺院清清冷冷，除了丝丝萦绕在鼻尖的香火味，还夹杂着清冽的露水味。
　　她们在维护最好的正殿祈祷。
　　早已掉得看不出颜色的佛像下，缭绕着的烟尘间，陈郁和纪惜桐垂首而立，前程祈祷。
　　她们所求不多，唯有此世平安。‘
　　从正殿出去，陈郁和纪惜桐又四处逛了逛。
　　越往内走，建筑越显破旧，有几处禅房看着和危房无异。
　　青石板路上爬着深色的苔藓，白墙上侵染了斑驳的水渍，岁月处处留痕。
　　陈郁和纪惜桐的心却越来越平静，她们都嗅到了古旧的味道。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了。
　　蓦地陈郁的脚步顿住了。
　　“往里走还是禅房。”陈郁低低道，“我们回去吧。”
　　纪惜桐望着她：“我也知道。”
　　陈郁微怔。
　　纪惜桐莞尔：“古寿寺重修竣工剪彩，方丈看出了你有心事。你和他说，梦不到我了。”
　　眸中的光点在闪烁，陈郁鼻息一重。
　　“你期盼我再入梦来，但是却连我记忆里的长相都模糊了。”
　　说这些时，纪惜桐眼睛里也藏着泪光：“他劝你早断尘缘，让我安心往生。”
　　纪惜桐自嘲似的笑了笑：“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舍得。”
　　“你都知道……”陈郁唇瓣翕动。
　　纪惜桐笑着点头。
　　那些早已流逝的时光里，那些早已没入烟尘的记忆里，纪惜桐的思念其实无处不在。
　　她的思念藏在风里。
　　在那灰暗的十年里，纪惜桐很少能为陈郁做些什么，化为湿润清新的风再抱抱她，算为数不多的几件事了。
　　相扣着的指节在不断收紧，这次是纪惜桐牵着陈郁离开寺院。
　　离开前，陈郁再一次见到了方丈。
　　和十年前相比，除了僧袍颜色不同，方丈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他垂着眸缓缓拨动念珠，含笑道：
　　“施主，我们好似见过。”
　　陈郁恭敬回礼，纪惜桐略有失神。
　　“是过去吗？”她问。
　　方丈笑而不答。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整体节奏应该很仓促orz
　　其实这本文V前包括V后的推文评论我都有留意过，也看到了不少友友的反馈。
　　当时下笔时和朋友聊到过后续剧情的问题，感觉都是偏悲观的。所以我在前三十章完整地表述BE向的故事线。
　　最初有脑洞的时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BE致郁向故事，特别冲动地开了文，写到十几章的时候开始舍不得——我开始心软，想给她们一个好的结局。
　　然后我就在思考怎样让她们圆满，怎么推动剧情线。
　　有友友说，看到开始走揭露小纪死因的剧情时有种感觉故事落入俗套的唏嘘，我后续有思考也和朋友讨论过，这个故事如果写长且有剧情的话按照我现有的水平就是从死因入手了，摆在面前的选择很少，加之我因为感情线上的设定不充分，我没得选了。
　　我写剧情的水平实在太菜太菜啦，而且我凭着灵感莽肝的时候忘记了感情拉扯。重生后提升拉扯的最佳做法其实是让一方失忆，这样情感上的波动才会变大。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写了十几万字了，改不回来了。
　　连载到六月期末周什么的打断了节奏，放假不久亲人又去世了，丧事持续了很久，我过得浑浑噩噩。再回头写这本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热情，越写越差劲，然后我就开始逃避了。
　　中途断更了挺久，让很多友友久等了，实在是对不起orz
　　接下来的番外是早就想好的，上一世的小陈和小纪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没写，整体内容偏虐口一点。
　　感谢各位友友的陪伴，一直以来的鼓励和包容。
　　菜鸽鞠躬，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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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番外一
　　◎现实向陈聆视角◎
　　2024年春节前夕，陈聆从老宅驱车往茗苑去。
　　研究所最近很忙，白天她忙得脚不沾地，下了班才记起来茗苑还没换新对联。
　　虽说那里已经大半年没人居住了，但在新春佳节这个时间节点，该准备的还是都要准备的。
　　路上车辆不少，陈聆是傍晚出来的，抵近茗苑附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临近郊区的路段隐隐传来遥远的烟火绽放声，隆隆的声响过后，天际被绚烂的光点照亮。
　　陈聆降下车窗观望了片刻，光点划亮了她的眼眸，又在她眼底坠落。
　　早已撑起升降杆的保安见她许久不驶进来，绕至她的车边。
　　这次，保安认出了她。
　　“我认得您，您是陈总的妹妹，您进去吧。”保安弯了弯腰，退至一边。
　　陈聆收束了视线，驱车入内。
　　春日里移植来的爬山虎生长茂盛，到了夏日几乎攀附了大半张墙面，遮掩住了装饰砖的颜色，可到了冬日，爬山虎落了叶，延展的藤曼光秃秃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长牙五爪，令观者心中发冷。
　　陈聆关上车门，仰首望着。
　　初夏仿在昨日，明明它们还在细雨的滋润和暖阳的照耀下葳蕤生姿，而今只剩下道不尽的荒凉。
　　朝台阶迈步，陈聆明明在向上走，心却在下沉。
　　院门被打开，她踩着枯枝败叶，耳边是细碎的声响。
　　推开厚重的防盗门，打开玄关处的灯，罩着薄膜的家具完全展露在眼前。
　　分辨一间房子有没有人居住其实很简单，譬如现在，陈聆只能嗅淡淡的灰尘味，而觉察不出一丝生意。
　　五个月前，她在这里找到陈郁留下的遗书，也是在这里见到了张律师。
　　她们的父亲去世时将大多需要长期经营的资产交给了她的姐姐，几年之后，她的姐姐将这一切交给了她。
　　陈聆资产翻了又翻，可她却感觉不到一点快乐。
　　她没有亲人了。
　　这个世界上，她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彻底交付内心的亲人了。
　　孑然一生的陈聆立在落满灰尘的客厅，一直握着的春联落在了地上。
　　她想起了去年的那场大雨，她伏在陈郁膝上的场景。
　　那是她怯生生地问她，自己可不可以留住她。
　　陈郁只道，知道她会尽力留下她。
　　答非所问，其实就是回答吧。
　　她的姐姐，含蓄、内敛，就连告别都是小心翼翼的，可做出的事情又那么决绝。
　　陈聆扶着墙壁蹲下身，拾起了那卷春联。
　　五个月来，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哭不出来，只知道胸口闷得厉害。
　　缓慢挪到楼梯口，陈聆迟疑了一会，才触碰扶梯。
　　出乎意料的是，楼上看着比楼下要干净整洁得多。
　　陈聆灰暗的眼眸亮了片刻。
　　她从靠内的客房开始，一间一间推开房门：卧室的，书房的，衣帽间的，盥洗间的……
　　她好似在寻找什么，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推门的动作，思绪空当。
　　到最后，陈聆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了。
　　她心口闷痛，打开窗户透气后，随意摸着一处坐下，掌心触碰到柔软的被褥，才意识到自己在陈郁为纪惜桐准备的房间里。
　　床铺上落着几本书，陈郁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很喜欢待在这个房间里。
　　陈聆碰到那些书，本想翻开看看，压抑的情绪却突然炸开，催促着她将书丢了出去。
　　那是纪惜桐的遗物，她真的好恨纪惜桐，一点也不想触碰她的东西。
　　陈聆将书全都扫到了毛毯上，瘫坐在床边。
　　眼泪落到手背上，陈聆才回过神。
　　手边落着一张纸，背面有墨痕渗透的迹象。
　　陈聆拾起它，展开，看到了陈郁的字迹。
　　与陈郁平日里的严谨工整不同，字条上的字迹，看着像是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涂鸦。
　　略过几段不知所云的内容后，陈聆看到了这样一句话：
　　“我的妻子死了，雨夜的一场车祸永远带走了她。”
　　最后几个字有些模糊，看着像是浸过水渍。
　　陈聆想，这应该是陈郁的眼泪。
　　“血水味道很腥，它弥散在我鼻尖，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刚在一起的那几年，我们想象过所有的结局：父母可能不同意，可能遭受很多的非议，可能扛不住压力分开，也有可能打拼出属于自己的路，无畏世俗。
　　这一路虽然也会有坎坷，但大体都很顺利。
　　我们什么都拥有了，很少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了。
　　可我的爱人死了。
　　我思考了很久，想不通我们为什么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样戏谑的结局，我用了十年来消化，依旧不能接受。
　　我试着寻找过答案，一切都是那么茫然。
　　小聆说我疯了，我也觉得我疯了。
　　坚持了这么久好像一点意义都没有了，我甚至淡忘了她的眉眼，夜深时也梦不到她了。
　　我开始思考生的意义，思考我存在的意义。
　　我真的累了，也真的很想念她。
　　我想放弃了。”
　　纸张被陈聆捏皱了。
　　她开始翻落在地上的书本，寻找陈郁留下的话。
　　最终，她找了设计得很像复古图书的笔记本，打开来看，最初几页却不是陈郁的字迹。
　　陈聆认出这些都是纪惜桐平日里的随记，有几页记录了未完成的工作，有几页写着不知道从哪里摘下的句子。
　　记录本的前半部分很破旧，泛黄的纸上布满了不少划痕和翻页导致的褶皱，有些地方还有被眼泪打湿留下的痕迹。
　　这些都是陈郁生前对纪惜桐无声的思念。
　　陈聆跪在地上，腰背越来越弯。
　　她一页一页翻找，终于看到了平整的书页。
　　看到陈郁字迹的刹那，陈聆泣不成声。
　　她像纪惜桐还在时那样，碎碎念念，将自己想告诉她的一切都记录在了纪惜桐没用完的记录本上。
　　清冷干净的声音犹在耳畔：
　　“看完了你喜欢的书，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托尔斯泰了。”
　　“心里落空空的感觉，就像是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割舍了。”
　　“他们劝我多走走多看看，不要在囿于一段没有结局的情感了。我答应了，心里却想着多记录一点，以后可以给你讲很多故事。”
　　“纳奈莫条好甜，甜到掉牙。你真的好喜欢甜的东西呀。”
　　“我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存在。”
　　“我好想去找你，可又有点舍不得小聆。”
　　“我好想你。”
　　……
　　早已干涸的陈旧泪痕又覆上了新的痕迹。
　　记录本落了下来，陈聆掩面，哭到不能自己。
　　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能留住陈郁。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结局就早已注定。
　　这漫长的十年于陈郁来说是灰暗痛苦的，死亡对她而言是一场解脱。
　　晚冬的凉风吹动了书页，陈聆泪眼婆娑地看向了最后一页，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风是自由的，我希望你也是，但你要慢一点，等我找到你再离开。”
　　作者有话说：
　　“风是自由的，希望你也是”出自《猛虎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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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二
　　◎陈聆视角（2）◎
　　这是陈聆几个月来第二次见心理医生了。
　　心理医生落座，目光炯炯。
　　陈聆在她的注视下来到沙发边，拢了拢披肩。
　　“您别紧张，我们随意谈谈就好。”心理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面容和善，一言一行都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陈聆颔首：“说出来也挺巧的，我姐去世之前接受心理咨询时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心理医生眨眼，若有所思：“您想说的事情，和您姐姐有关。”
　　陈聆再次颔首，复述道：“她去世了。”
　　心理医生静默的这几秒，陈聆微笑了下：“我该从哪里讲起？”
　　“就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心理医生鼓励道，“随意说就可以。”
　　陈聆抚平了膝上衣料的褶皱，目视前方。她的视线掠过了心理医生的肩膀，落在了紧闭的木门上。
　　她许久不出声，目光略显空洞，旁人见了，会以为她走神了。
　　心理医生很有耐心，静静等待她开口。
　　室内很静，静到能听到窗外飞鸟振翅的声响。
　　陈聆的鼻息重了些，听着像是在叹气。
　　“我姐五个多月前去世了，媒体报道是车祸。”陈聆道，“她是追随爱人自杀的。”
　　见惯了风浪的心理医生点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份，也对几个月前邺城女富商陈郁的死讯略有耳闻，因而陈聆找她咨询时，她并不惊讶。
　　但听完陈聆的讲述后，她的心中不免也生出些唏嘘来。
　　“您是怎么确认，她是为爱人殉情的？”心理医生问。
　　“她死前几个月，说过自己能看到她。”陈聆补充道，“她的爱人。”
　　见惯了风浪的心理医生并不惊讶，她道：“她和她爱人的感情一定很深，爱人去世后带给她的创伤太大了，导致她无法走出来。”
　　陈聆苦笑了声，垂首揉了揉眉心：“可是她的爱人去世十年了。”
　　“十年？”
　　“十年。”陈聆答，“也是从今年年初她出了那场车祸开始，她开始尝试和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人对话，也尝试了很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陈聆打开了话匣子。
　　“我咨询过很多心理医生，也带她去医院诊疗过，确认是她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有说是创伤应激障碍的，也有说是精神分裂的。我也偷偷找过中医，中医说这是臆症，也有可能是谵妄。”顿了顿，陈聆痛苦地扶住头，指节陷入了发间，“但是我昨天找到了她这些年记下来的只言片语……”
　　“我发现她早就有这种症状了，她习惯了和她死去的爱人对话，行文里不止一次流露出了想要自杀的信号。”陈聆咬唇，“我发现得好晚，我发现得太晚了。”
　　陈聆其实很清楚自己的症结，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难过。可所有的事情都堆积在心里，无处倾诉。
　　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不捆绑利益关系也能听她诉衷肠的人了。
　　心理医生眼眸微动：“她去世前有发出什么明显的信号吗？”
　　陈聆点头，眼泪落在了掌心，她不想被一个不太熟悉的人看到自己眼睛。
　　掩面虽然能遮住神态，可说话时的哽咽却无法掩藏。陈聆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我没能留住她，都怪我。”
　　“我没有亲人了，一个都没有了。”
　　“如果我再细心一点，她说不定就不会离开了。”
　　……
　　她讲起了年纪还小时，对姐姐能力的钦佩，讲述了自己在姐姐光环庇护下成长的经历，讲述了从姐姐记录本里读到的这些年她心中的苦楚。
　　她一边痛恨自己的粗心，一边痛恨自己的自私。
　　回忆的画卷一幕幕展开，陈聆几度哽咽。
　　说到最后，陈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送走心理医生后，她只身坐在沙发上。
　　上午保洁来了一趟，但没来得及做更细致的清理，许多家具仍蒙着薄膜。
　　陈聆弓着腰，瑟缩在沙发角落里，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她有很多话想对陈郁说，可此刻的她思绪沉重，做一切都迟缓又笨拙。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心情才有所好转。
　　手机上有好几通未接电话，都是石助理打来的。
　　陈聆调整好状态，拨通了给石助理的电话。
　　“喂，是陈小……陈董吗？”
　　过了这么久，石助理还是偶尔会改不过来称呼。
　　“是我。”陈聆的声音很哑。
　　“如果您现在心情不好的话……”
　　石助理话音未落就被陈聆打断了。
　　“我想请你陪我去看看我姐。”陈聆语调里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石助理心软了。
　　这几个月和陈聆联系时她也会难过，每次和陈聆解释公司不同部门的业务流程，她都会想起陈郁，经常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
　　她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您现在在老宅还是在茗苑，我派车去接您。”石助理道。
　　“在茗苑。”陈聆答。
　　*
　　车辆来得很快，石助理替她打开门，注意到她衣着单薄，又特意回去给她取来了厚外衣。
　　“您以后有事直接联系我就好了。”石助理道，“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聆望着窗外，好似听不到她的声音。
　　“到墓园附近的花店停一下吧。”陈聆道，“我要买几束花。”
　　石助理应声，及时提醒司机停车。
　　“陈董，到了。”石助理回头。
　　陈聆推开车门，湿冷阴寒的风灌了进来。
　　她的眼眶被冷风吹得更红了。
　　“你还是像原来那样称呼我吧。你这样，我总觉得我姐还在我身边。”
　　石助理微僵。
　　陈聆立起衣领，没有在意她的反应。
　　陈郁葬礼那天，她路过了这里，几个月没见，店里的摆设还和从前一样，店主家的小孩倒像是长高了不少。
　　女店主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她小声试探道：“您和我一个老顾客长得很像。”
　　陈聆的眼睛暗淡了下去：“你是说的我姐吧，她常过来买百日菊。”
　　“是啊。”店主眼睛亮了些，“上次她过来，一次性付了很多钱，让我按照她给时间送花。”
　　“她说她要搬走了，以后可能来不了了。”店主道，“你们是还没有搬走吗？”
　　陈聆取花束的动作顿住了，她低低道：“她搬走了，我还住在这里。”
　　“去年年底和今年的几个节日我都按照要求送花了。”店主为自己邀功，“我们生意做的不大，但诚信是肯定讲的。”
　　陈聆勾起一抹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店主笑道，“您准备挑那种花，我给您选。”
　　……
　　从花店里走出来，石助理还立在风里。
　　她看到陈聆捧着两束花出来，心底漫上了酸涩。
　　陪着陈聆进入墓园，映入眼帘的是排列整齐的墓碑。
　　压抑阴沉感更重了。
　　陈聆先在纪惜桐的墓前放下花束，轻声道：“这是代她送给你的百日菊——”
　　“她去见你了，你接到她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随风摇曳的花束。
　　陈聆没有逗留太久。
　　陈郁的墓很好找，她的碑文簇新，只一眼便能看到。
　　纪惜桐的父母安排后事时当然考虑不到陈郁和纪惜桐的关系，后续陈聆办理丧事时很想让她们合葬，唯一的办法只有挖开墓穴，往旁边扩一些位置。
　　这样太扰人清宁了，按照陈郁的性格，也不会愿意陈聆为她做这些。
　　她正纠结，张律师便带着陈郁的遗嘱来找她。
　　陈郁安排好了遗产交接，做好了一诚近十年的发展规划，甚至连自己长眠的墓地都安排好了。
　　她对于关心的人总是这样贴心，事无巨细地安排好一切，不爱给别人添麻烦。
　　她像是疯了很久，又像是早就理性地安排好了自己的一生。
　　陈聆拿着遗嘱，心中只剩下了悲凉。
　　墓碑前，陈聆凝望着她的名字，喃喃道：“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认不出我姐了。”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石助理听：“我原本以为她只是车祸带来的脑损伤短期内没有恢复，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了。”
　　石助理抬眸：“您是觉得，陈董精神出了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清楚。”陈聆兀自道，“她太内敛，太沉默了，我看不透她。”
　　“很多事情都是我整理她的遗物才知道的。”
　　“关于她们的事吗？”石助理道。
　　陈聆阖眸，缓缓颔首。
　　“关于她，也关于她们。”
　　陈聆矮身，拭去了陈郁墓碑上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黑色的墓碑干净了，她眼中蒙着的水雾却怎么也无法消散。
　　作者有话说：
　　15号要考教资，正在努力复习，最近隔日更，感谢理解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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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三
　　◎陈聆视角（3）◎
　　在墓园里，在离得很近的墓碑前，陈聆向石助理简略地讲述了陈郁和纪惜桐所经历的人生。
　　听罢，她看着碑上的名字，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篇很唯美的故事，经历了流畅的开篇却很快进入尾声。最后浮于听众心中的只有道不尽的遗憾。
　　陈郁和纪惜桐相识于两千零八年。
　　出租车上的留言本成了她们相识的契机，也成了陈郁后来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泪流满面的原因。
　　她忘不了和纪惜桐相爱的每一分每一秒，那样真切，那样美好。
　　如果没有缘分，为什么上天又让她们相遇？
　　陈郁不止一次在日记本里追问，为什么这样美好的相遇最终会带来这样遗憾的结局。
　　穷极一生，她都没有得到答案。
　　陈聆觉得，或许在陈郁抄录下纪惜桐号码的那个午后，一切就成了命中注定。
　　沾染了回忆滤镜的笔调色彩陈旧。
　　从略显模糊的字迹里，陈聆知道了陈郁初见纪惜桐那天最本真的想法。
　　纪惜桐穿着米色的针织衫，书卷气很重，一颦一笑分外灵动。她安静地立在长廊里，偶尔会偏过首来看向过路人。
　　临近傍晚的日光和温柔的纪惜桐相得益彰，她立在那里，成了陈郁眼中唯一的颜色。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们却都一眼认出了对方。
　　纪惜桐的目光透过人潮，最终落到她的身上，唇畔是温柔的笑意。
　　陈郁怔在原地，倒是她逆着人潮向她走来。
　　整个日记本里，陈郁笔触几乎都是黯淡压抑的，像是一个身患绝症的人临终前对自己一生的匆忙回顾。这些回忆里很少会有细腻鲜活的片段，要是有，也都是关于纪惜桐的回忆。
　　十多年过去了，陈郁还记得她们相识的许多细节：
　　纪惜桐知道陈郁不爱哪些配菜，总会留心挑走她不爱吃的部分。
　　每次电话联系，纪惜桐总是会等她先挂断，短信联系时，纪惜桐也都是最后说晚安和期待再见的那个。
　　换季时，她的甲床周围会有些难受，纪惜桐会随身带一管护手霜，只为了她。
　　她也记得每次暧昧的试探，记得每个心动的时刻。
　　冬天的冷雨里，她们同撑一把伞，纪惜桐会担心她手冷，装作不经意地模样挪动手腕的位置，直至温暖的掌心覆住她的指节。
　　陈郁心脏狂跳，却不敢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纪惜桐偶尔会枕她的肩膀，像是关系要好的朋友那样，触碰她握笔的手，纠正翻译错误。
　　纪惜桐教她的每一句德语，她都会细品细鉴，猜想隐于长句下的真实意思。可每一次，她都不敢相信句意下的真实感情。
　　陈郁享受藏于友谊下的牵手和拥抱，伪装好悸动催促下发芽的炽热爱意。
　　直到那晚高楼上的亲吻。
　　纪惜桐像往常那样枕上了她的肩膀，只是这次，陈郁的腰身也有了清晰的触感。
　　她问她：“其实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相拥的影子越来越近，直至紧紧相依。
　　她们在城市的灯火下接吻，耳畔是清浅的风声。
　　这段记述的文字上沾染了点点泪痕，字迹也不似陈郁一贯的工整。
　　陈聆大概能猜出，陈郁是在模糊的泪光中写完的。
　　她们确定关系后，偶尔也有争吵。但从来没有过歇斯底里表达愤怒，也没有过冷暴力。
　　两个温柔的人有了矛盾会愿意对坐着交谈。可有时会无法说服彼此，那就需要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了。
　　年轻气盛的陈郁心智远没有陈聆想象得那么成熟。陈聆没有见过的，姐姐稚嫩青涩的一面，其实都在纪惜桐这里展露开来。
　　那些在少年时缺少父亲照拂的时刻，丧母后压抑着的脆弱和悲伤都被纪惜桐用温柔包裹住了。
　　纪惜桐愿意放下自己的坚持，在雪天走到她的宿舍楼下，在她的窗下，踩出“对不起”，笑盈盈地迎着雪仰望她。
　　陈聆无法想象陈郁在接到纪惜桐的电话拉开窗帘的那一刻是怎样的心情。
　　她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得知，那天，陈郁抱着纪惜桐泪流满面，道了很久的歉。
　　陈聆是坐着翻阅的，浏览了三分之一，她生出种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
　　她悉知她们最终的结局，所有的美好都成了落在她心口的钝刀，一点一点剜开她的心。
　　床头放着她们毕业那年穿着学士服捧着花的合照。
　　年轻鲜活的面孔仿佛还停留在昨日，透过笑容，陈聆仿佛能听到到那一天操场上的喧腾，感受到她们对于未来的所有期待。
　　陈聆花费很长的时间平复了情绪才敢继续往下看。
　　她看到了陈郁对于未来的美好擘画：
　　陈郁想给纪惜桐稳定的物质，她做好了创业规划，并且在有一定经济条件后选择了和纪惜桐长久同居。
　　她们养了一只狗，名字叫宽宽。闲暇时她们绕着小区遛狗，披着暮色，吹着晚风，手牵着手，于她们而言就是莫大的幸福。
　　她们计划好在生活稳定，拥有一定经济条件后就向父母坦白。在陈郁和纪惜桐的眼中，这都是给彼此安全感的做法，起码在名义上她们是真正的情侣，是向彼此生命中其他重要的人亲口承认的情侣。
　　仪式感于她们而言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环。陈郁和纪惜桐商量好了，要在确认关系的第一千天到国外领证，成为合法伴侣。
　　她们都向对方承诺，要成为彼此此生的后盾：年轻时候一起面对世俗，老了也要互送玫瑰一直浪漫。
　　一辈子太短，短到她们做不了太多的规划，短到她们完成不了每一件想要做的事情；一辈子又太长，长到她们实现每一步规划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长到这一切最终都没能兑现。
　　翻过这页，陈聆看到了一张边角泛黄的相片。
　　那是她们大学时期拍的合照，拍摄者大概是她们的同学。
　　相片里，陈郁和纪惜桐脑袋挨着脑袋，紧挨着坐在绿色的草坪上，身后是夜色下的暗色跑道。
　　她们笑容灿烂，十指紧扣，陈郁的膝头略压着纪惜桐的，衣角被风吹动。
　　相片磨损得有些严重，陈聆拭去眼泪，凑近了查看，看到了细碎密集的痕迹——这是陈郁指腹摩挲留下的。
　　相片后边留着拍摄时间，是手写下的。
　　“摄于2009.5.35离校前夕，愿我们前路顺遂，岁岁相携。”
　　陈聆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姐姐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了，忘记姐姐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这样满身郁色，少见情绪的模样。
　　看到这里，她想象不出纪惜桐去世的这十年，陈郁是怎样撑过来的。
　　就凭这些回忆吗？还是凭借一个幻想出来的人？
　　讲述这些时，陈聆垂首望着墓碑，几度哽咽。
　　她沙哑道：“姐，我从前总想留住你，因为我想象不出来没有你保护我的生活——”
　　“我太自私了，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到底能用什么把你留住。”陈聆肩膀轻轻颤动，“我也没有问过你，你到底愿不愿意留下。”
　　石助理探出掌心，想要触碰陈聆的肩膀，却在半空顿住。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所以说，陈董这么多年一直活在回忆和幻想里……”
　　陈聆扶着墓碑，弓着身摇头。
　　眼泪掉在了新鲜的花束上，很快滑落到地上，没入尘埃。
　　“回忆结束了，就只能幻想了。”陈聆哽咽道，“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还一遍又一遍提醒她，惜桐姐早就死了。”
　　陈聆微仰首，几度抿唇。
　　“姐，对不起。”她道，“但是，我不忍心，我不忍心看着你离开。”
　　石助理的掌心终于落到了陈聆的背上，她轻拍着，低声安慰：“陈董肯定是明白的，她其实也舍不得你。”
　　陈聆只是摇头。
　　“这十年，你姐姐她也经历了很多，她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可以和爱人说，她不会怪你的。”石助理眨着眼睛，强忍着眼泪，“她们这样，其实也算一种另类的圆满。”
　　“就像那句话，‘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再多的话说出口都显得很空洞。
　　“可是有太多事，是我姐在去世前发现的。”陈聆抬眸，“你应该也知道，她一直在追查十年前的事。”
　　凭着回忆和幻想度日本不是最令人心痛的，最令人心痛的是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人祸。
　　陈聆再往下翻阅陈郁整理的时间脉络时，联想起去年发生的事情，明白了陈郁撑了这么久最后又去得那么决绝的原因。
　　石助理的指节蜷了起来：“所以，后来……”
　　所以后来，陈郁从恍如隔世的梦境里剥离，坠入冰窟。
　　陈聆缓缓开口，讲述起陈郁最后的记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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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番外四
　　◎陈聆视角完◎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陈聆一定会不知疲倦地拨动手表，好让一切都倒回原点。
　　陈郁去世后，关于纪家人的案件重新启动了调查程序。结合陈郁的笔记，陈聆已经可以推断出当时最真实的面貌了。
　　他们的厄运始于纪秉怀拍摄下的取证相片，准确来说，是在刘彦临的算计下拍下的取证相片的那一刻。
　　无论是纪秉怀还是刘彦临，都没有意识到这张相片即将带来的灾祸会有多严重。
　　相片被匿名投递进举报信箱时，纪秉怀的身份也就暴露了。
　　报复接踵而至，先是他莫名其妙地被停职了一段时间，再是郑兰丢掉工作，饶是纪秉怀再迟钝也能觉察出问题。
　　过去纪秉怀根本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出国参加什么研讨会，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几乎把纪惜桐这次的机遇当成了救命稻草。
　　陈郁和纪惜桐挑破她们真实关系的几个月后，郑兰思念女儿的情绪终于占据了上风，一家人的关系有了缓和。
　　吃晚餐时，纪惜桐刚讲述研讨会的事情，纪秉怀便破天荒地鼓励起了她。
　　纪惜桐略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纪秉怀巴不得纪惜桐什么都不问，然后快快离邺城，因而他在纪惜桐的车出问题的当天便亲自送去了自己车，好让她不耽搁行程。
　　后来的事情，陈聆和石助理都很清楚了：
　　纪惜桐发生车祸，替纪秉怀挡下一灾，生命定格在了二十六岁。陈郁生活在思念里，在幻想中义无反顾地奔向死亡。
　　纪惜桐的死亡带给纪秉怀和郑兰的打击也很大。
　　太多的细节湮没在时光的尘埃里无人知晓。
　　纪秉怀尚在世时，他还是为了扭转命运，做了最后的回击。
　　那时候盯着他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先是央求郑兰回娘家，恢复和兄弟姊妹的来往，然后又死乞白赖般住进了单位。
　　领导憎恶他，同事同情他，可这次，很好面子的纪秉怀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单位里多数人都觉得他是有了精神病，是个可怜又可嫌的人。纪秉怀听着他们的议论声，在各色眼光裹紧了脏兮兮的棉衣，将手揣进了衣袖。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目光都很呆滞，仿佛失去了魂魄。
　　忍耐到第四天，领导决定报警处理了，纪秉怀却突然凭空消失了。
　　单位的监控被查了个遍，纪秉怀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有公共卫生间的廊道。他走了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
　　陈郁在记录本里写下了原因。
　　她花费了很大的力气调出了十年前的监控逐帧观看，终于发现了端倪。
　　其实纪秉怀穿上了先前进去的保洁员的工作服出来了——他们的身形很像，纪秉怀又善于模仿，不仔细甄别根本发现不了。
　　纪秉怀离开了许久，保洁员穿着自己的衣服出来了。
　　当时负责片区安全的保安实在没有什么专业性可言，他们的注意力全在纪秉怀身上，根本没人注意其他人员的出入。加之纪秉怀又在隔日的晚上回来了，所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根本没有闹大。
　　陈郁又竭尽全力弄到了当天夜里周边商铺保存下来的监控，发现纪秉怀其实是乘上了附近的一辆垃圾车，向东离去。翌日的这个时候，垃圾车停下，他也就回来了。
　　天降大雨，监控里的画面更糊了。陈郁看到纪秉怀走得很慢，身形摇晃。他拖着僵硬的身躯来到一处有屋檐的商铺前缓慢蹲下，颤颤巍巍地点了几次烟，微弱的火光在雨夜里轻晃。
　　没人知道这短暂的二十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结合后来发生的事情，陈郁猜测，纪秉怀大概率拿着手上的证据上访了。
　　铁锤落下那天，纪秉怀也就无牵无挂地走出了报社，疯疯癫癫地回了家。
　　之后一个月，堰市税案调查启动，又势力在暗中阻拦调查进程，两位督查组成员因公殉职，纪秉怀的尸体也在家中被发现。
　　他躺在纪惜桐卧室的地板上，面容安详。周围邻居都说他是因为舍不得女儿，心怀愧疚而自杀的，没有人怀疑过他是被谋杀的。
　　郑兰在两个月内接连遭到打击，精神状态几乎失常。
　　纪秉怀生前没有和她透露太多事情，郑兰虽然觉察出不对劲，但也找不出任何怀疑的由头。
　　她在亲友的帮助下办完了丧事，面上再也没了笑容。
　　年轻时的郑兰面容姣好，温柔和善，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亲和感的长相。
　　她还在世的最后十年，陈郁每一次去看她都会觉得她的面相更苦了。
　　她带着苦相入棺，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提起她，闻言者总是忍不住叹气，感慨道：“她这个人，苦呐——人到中年死了独女，丈夫又自杀了，一个人熬了半辈子了。”
　　慨叹过后，郑兰的苦难就成了下一个人口中的谈资，说完，他们总会学着上一个人在话题的开始或是结尾添上那句“她这个人，苦呐——”
　　陈郁最初时会觉得刺耳，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陈郁变得越来越悲观，她甚至觉得这样也还好。起码在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还有人记得他们。
　　还有人记得，就不是彻底的死亡。
　　郑兰的娘家人在她晚年照顾得她挺多，陈郁一年里探望不了她几次，郑家同情她的晚辈还是会过来陪陪她的。
　　陈郁最后一次见郑兰是在医院。
　　她望着这个给予纪惜桐血肉的人，注视着她的苦相，有些难过。
　　陈郁想，以后她大概也会这样带着苦相去世吧。
　　回茗苑后，她避开陈聆的叨扰，反锁了盥洗室的门，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的自己。
　　她觉得自己神态和长相上都和郑兰有些相似了。
　　洗去妆容，露出眼尾细碎的皱纹，陈郁红了红眼眶。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也该从这恍如隔日的梦境里苏醒了。
　　郑兰和她的父母已经去世，小聆已经长大，也有了稳定的伴侣，陈郁觉得自己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
　　她本以为行尸走肉般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一晃十年过去了，而今也到了可以解脱的时候了。
　　只是，几次意外都打断了她的计划。
　　想要割\'腕被阿姨发现，想要跳\'楼被助理和张律师叫住，车辆坠入了滔滔江水还能被她捡回一命，陈郁觉得自己的人生可笑极了。
　　她开始思考，是否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奔向死亡。
　　冥冥之中，不希望她死亡的，也就只有父母和惜桐了。
　　车祸过后，许久不见入梦来的纪惜桐出现了，她哭着告诉她自己已经死了，这样挂念着她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一缕残魂，探出的指节都是虚无缥缈的。
　　陈郁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又能看到她的惜桐了，又能听到她的声音，回忆她的眉眼了。
　　陈郁很高兴。
　　如果魂魄都无法在十年里彻底离开的话，那留住纪惜桐或许也就有了办法。
　　她想找到这个办法，可所有人都说她疯了。
　　看不到纪惜桐时，陈郁也会静下心来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但只要纪惜桐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现，陈郁就又将这一切抛之脑后了。
　　人心存着贪欲，不知魇足从来都是人的天性。
　　在关乎纪惜桐的事情上，陈郁更是贪心不足。她开始尝试着和纪惜桐对话，开始尝试通灵。
　　失败根本不能打垮她，只会激起她更高的斗志。
　　渐渐的，她就能看到纪惜桐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可以和纪惜桐对话了。
　　她偶尔也会清醒，望着空荡黑黢的房间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身影。
　　心口空缺的感觉并不好受。
　　陈郁总得做些什么来弥补缺憾，她凭着认识顾言音父亲的契机回溯过去的那十年，终于还原了部分真实情况。
　　刚苏醒的陈郁终于被恨意击垮了，她的梦也醒了。
　　她还能看到纪惜桐，可眼中却常含泪光。
　　陈聆讲述完一切，石助理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石助理深深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我从前对她说过，也许平行的世界里，她和她的爱人没有缺憾。”石助理道，“现在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
　　陈聆回眸。
　　“也许在平行的世界里，陈郁和纪惜桐都没有缺憾。”石助理正色，重复了一遍。
　　陈聆的声音很轻很轻，被风吹到了石助理耳畔：“真的会有平行的世界么。”
　　静默了半晌，石助理喑哑道：“我觉得一定会有。”
　　“那我应该也没有缺憾了。”
　　陈聆勾起了笑，眼泪却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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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五
　　◎校园回忆◎
　　二十岁出头的陈郁远比工作后开朗得多，但她的内敛却从没有变过，所以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得多。
　　刚确定关系的时候，陈郁一时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连纪惜桐主动来牵她的手都会忐忑很久。
　　她们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教学楼、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所有的相处时间似乎都耗在了这些地方。
　　陈郁的室友都看不来了，她在陈郁出门前叫住了她。
　　“又去图书馆吗？”
　　陈郁点头。
　　“你女朋友也在？”
　　陈郁再次点头。
　　“就光学习？”
　　这次陈郁怔了几秒，耳尖微微泛红。
　　“这是纪惜桐温柔，换我早跟你吵架了。”室友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吗，小花园都可以啊。”
　　室友靠上椅背，指了个方向：“二门出去，向北走五十多米就有一家花店，下次见她完全可以带上一枝花。”
　　……
　　陈郁被室友说得深感愧疚了，她记住了室友的话，果真绕行到二门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枝花。
　　她将玫瑰放在心口，心跳得厉害。
　　走近校园时，心理作用在作祟，她隐隐觉得周围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她身上。
　　板正清冷的背影难得有了松动，陈郁拢着掌心遮住鲜艳的玫瑰花，垂着眼眸走在人行道的最边上。
　　走去图书馆的那一路，陈郁分外煎熬。这个点走主路上课的同学不少，她自己又是个比较惹眼的存在，她越是垂首，吸引来的目光就越多。
　　衣角忽然被人牵住，陈郁抬眸，看到了鬓角微乱的纪惜桐。
　　“你今天迟到了。”纪惜桐眨眼，眼底带着探究的意味。
　　陈郁喉头滑动：“我……”
　　纪惜桐浓密的眼睫颤了下，眸底的光点下移。
　　“是送给我的吗？”她仰首，笑盈盈道。
　　陈郁撞进了她温柔的视线里，心也随着她的笑意颤动收紧。
　　“是。”她小声答道。
　　纪惜桐拉着她背过人潮，藏进了婆娑的树影里。
　　陈郁的脸颊和耳朵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升温，她本能地瑟缩，脑海里炸开了烟花。
　　纠结再三，她垂下了一直拢着的手，露出了那枝精挑细选的玫瑰。
　　纪惜桐看着她，她看着纪惜桐。
　　半晌，纪惜桐忍不住笑着道：“没有话对我说吗？”
　　陈郁唇线紧抿，心提到了嗓子眼。
　　出门时室友没告诉她送完花要说些什么，恋爱的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陈郁喜欢按照计划行进的每一步，一切都在预料的区间内进行，她可以为所有发展做好准备。
　　可是现在，她因为喜欢，不会过度去揣测纪惜桐的心理，也因为喜欢而不知所措。
　　生活好像有些失控了，她有些畏缩，有有些期待。喜欢一个人太复杂了，这种感情她也说不太清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郁如实道。
　　纪惜桐几度咬唇，想要压住笑意，全都失败了。
　　“阿郁，你真的好拘谨。”纪惜桐的指节枕住了陈郁的，和陈郁一道握住了花梗。
　　这是纪惜桐第一次叫她“阿郁”。
　　陈郁白皙的耳廓红了个彻底。
　　“注意刺。”陈郁的指节往下挪了些，好让她握住包裹着花梗的纸。
　　纪惜桐的指尖追了上来，有意点着陈郁。
　　“这都多久了？”纪惜桐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陈郁，“你连主动牵我都不敢。”
　　陈郁被戳中了心事，愧疚感更浓了。
　　“我……不敢。”陈郁的声音很低，说话的神色却没有太多的羞涩感，反而像是坦荡的陈述。
　　此刻，教学楼的上课铃声早已打响了，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
　　她们安静对视，纪惜桐怎么都无法从她们的眼中发现开玩笑的痕迹。
　　心口一重，纪惜桐的额头抵上了她的肩头，大半张脸都埋在了她的怀里。
　　陈郁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纪惜桐便又稍稍隔开距离，随后又抵住了她的肩头。
　　这时陈郁才意识到她这是在“撞”她。
　　“你怎么这么讷呀。”纪惜桐似是在埋怨，又似在爱怜，“笨笨的。”
　　陈郁被她语调勾住，心跳得越来越快。
　　莫名的力量催动着她，她终于伸手揽住了纪惜桐，玫瑰抵在了她们的怀抱里，将冬衫压出浅浅的痕迹。
　　“是送给你的玫瑰。”陈郁说。
　　纪惜桐能感受到喉间的轻微震动，心尖酥酥麻麻。
　　压抑瑟缩的本能解开束缚后，陈郁就像是开了窍。
　　约会的地图不断扩张。
　　她们会在闲暇时精心挑选一部新上映的电影观看，然后牵着手走在回校的路上，一句接一句地吐槽剧情。
　　她们会去逛夜市和小饰品店，纪惜桐对于这些的兴趣要远大于陈郁。最初时，陈郁兴趣寥寥，纪惜桐孜孜不倦地给她试戴她觉得适合的耳钉和手链。
　　每一次尝试，纪惜桐总忍不住夸赞她。渐渐的，陈郁也开始能接受了。再后来，她会佩戴纪惜桐给她挑选的配饰出门，很大方地向周围人说明纪惜桐的存在。
　　她们会在长假出游，在临近的省份乱跑。陈郁事先会做很多规划，然后都随着纪惜桐的意愿变化，有时甚至能在酒店窝上大半天。
　　因为成长环境的差异，陈郁很早就开始接触企业经营上的事。纪惜桐愿意倾听她讲述的所有内容，虽然不算太了解，但也会陪她聊天，帮助她整出头绪。
　　陈郁的课业压力比她要重。纪惜桐帮她代写了不少公共选修课作业，偶也也会帮她整理笔记。
　　临近期末时，陈郁需要挑灯夜读。她不喜欢寝室的复习环境，会在学校附近的酒店住一段时间，纪惜桐干脆也请了假搬出来陪她。
　　两个复习到快要崩溃的人依偎取暖。纪惜桐复习的科目少，且学得很扎实，比陈郁轻松不少。陈郁复习烦躁了就会把坐在床边看书的纪惜桐扑倒。
　　纪惜桐被她束缚着，也不挣扎，只是轻轻拍她的背，捏捏她的脸颊。
　　“累了？”她问。
　　陈郁枕着她的肩头颔首，头发微乱。
　　纪惜桐的指节湮没在她的乌发间，边揉边安慰：“休息一会再复习效率更高，实在不行就早点休息，明天早起。”
　　陈郁撑起身，巴巴地看着她：“你都复习完了？”
　　纪惜桐点头：“复习完了。”
　　下一瞬，陈郁的身影压得更低了。她不忿地啄了啄纪惜桐，根本不解气，干脆咬了她一下。
　　纪惜桐也不甘示弱，她的回应远在陈郁意料之外。
　　再后来，书页和笔记就被压皱了。陈郁拉过被子将她们完全罩住，将复习材料扫到床下。
　　纪惜桐嘴角含着发丝，来不及拨走就又陷入了新的沉沦。
　　第二天起床时真的很痛苦，陈郁被闹铃吵醒，匆匆忙忙地套好衣服往回校赶。
　　一场试考到一半，她才发现身上的白毛衣是纪惜桐的，怪不得衣袖有些短了。
　　纪惜桐那边也差不多，考了场试卷了三四次衣袖，出了考场才想起来身上的外套是陈郁的。
　　早上起得太急了，两个人都懵懵的，走上考场思绪才差不多彻底清醒。
　　纪惜桐苦着张脸往她们熟悉的碰头地点走去，陈郁早已握着两杯热粥等在道边。
　　视线相聚的刹那，纪惜桐朝她挥手，陈郁回以微笑。
　　穿过道路，她们的臂弯挽在了一起。
　　“你考得怎么样？”
　　“你答得怎么样？”
　　她们几乎同时问出口。
　　“不知道，知道考到一半发现穿得是你准备送去干洗的那件外套。”纪惜桐闷闷道。
　　“我也差不多，我穿错了毛衣。”陈郁答。
　　纪惜桐忽然有些抓狂，她抱紧了陈郁的手臂，横道：“如果考不好就怪你。”
　　陈郁端着两杯热粥，完全不敢动。
　　“你昨晚应该把我推远点。”她小声为自己辩解，时刻注意着纪惜桐的神情，准备随时改口，“但是你明明没有拒绝我。”
　　纪惜桐一时语塞。她接过一杯粥，郁闷地喝了一口。
　　“我说，要不还是回寝室吧。”纪惜桐说话时呵着白雾，“你的复习进度都要被我打断了，我们黏在一起学习进度会比在图书馆慢一半。”
　　她小声嘟囔：“比我们刚认识那会慢太多了……”
　　陈郁重复着她的前几个字：“刚认识那会……”
　　纪惜桐再次翻旧账：“你连牵我都不敢！”
　　陈郁这次是真的被堵住了嘴，她立直了身，干脆装作了忽略了这句话的模样。
　　“就是那边的树荫。”纪惜桐往陈郁第一次给自己送玫瑰位置指了指，“你和我说，你不敢的时候。”
　　陈郁顾左右而言他：“这家的粥还不错。”
　　纪惜桐用力碰了下她的肩膀，直直地看着她。
　　陈郁败下阵来，用眼神示意她凑近些。
　　耳畔的温度分外清晰，纪惜桐听到她说：
　　“不要走，放寒假了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了。”
　　纪惜桐眸光微烁，故意使坏。
　　她道：“风太大了，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陈郁重复：“不要走。”
　　纪惜桐已经压不住笑意了：“还是听不清。”
　　“放假了见面就不方便了，我舍不得。”陈郁苦笑了下。
　　纪惜桐终于回应：“说点我想听的。”
　　“我舍不得我女朋友。”陈郁说得很慢，用着她惯常的语调，处变不惊的神色，“我好喜欢她，我要粘着她。”
　　陈郁这样的人一本正经地说起情话来，对纪惜桐的杀伤力真的很大。
　　她松开陈郁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眸。
　　陈郁跟了上去。
　　“我也是。”
　　“什么？”
　　纪惜桐知道她在模仿她，故技重施。
　　她趁着没人注意时，偷偷啄了下陈郁的脸颊，轻轻道：
　　“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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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番外六
　　◎校园回忆2◎
　　她们的感情也不是一帆风顺。
　　两个人能够长久相处下去一定离不开性格和行为习惯的磨合，往大了说这是相爱所带来的包容，往小了说，这是重视和迁就。
　　陈郁印象里，她和纪惜桐也有观念起冲突的时候。
　　最难忘的一次就是陈郁执意向陈父说明纪惜桐的存在的时候。
　　纪惜桐其实是站在陈郁的角度思考的，她觉得现在还不是坦白的好契机，贸然说明给陈郁带来的负面影响会很大，纪惜桐不想她情绪长期低落，影响生活。
　　她建议陈郁要循序渐进，做好铺垫，给家人一个缓冲的时间。
　　陈郁却觉得人的观念是无法改变的，长痛不如短痛，隐瞒需要谎言来维系，因果都虚浮在半空，真话的分量则要重得多。
　　她选择率先和家人坦白。陈父意料之中的暴怒，甚至放狠话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
　　他们那一辈人大多数都觉得陈郁这样的行为就是年轻气盛的孩子玩性太大，等到真的走上社会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别说同性恋了，就是有法律保护的异性恋，年少时的感情能有几段可以善终的？
　　陈父觉得自己有必要让陈郁吃点苦头，于是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停了陈郁的卡，限制了陈郁的日常消费。
　　陈郁虽然不至于到缺钱的地步，但是很多习惯还是被掣肘了。
　　正如纪惜桐所预料的，她心情低迷，一度影响了学习效率。
　　上次观念起冲突时，她们对坐交谈，没有咄咄逼人的言语也没有面红耳赤的争吵，她们只是无法说服彼此，商讨之后选择了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细数起来，陈郁已经有两天没到纪惜桐宿舍楼下等候了，纪惜桐也有两天没有陪她上公选课了。
　　陈打开手机，查看了信箱和通话记录，纪惜桐没留下什么痕迹。
　　书是看不下去了，她反扣书页，支着胳膊捏着眉心。
　　“你们吵架了？”和陈郁走得近的那个室友发现了异常，侧身探问。
　　“没有。”陈郁摇头。
　　“我看你心情不好，顺便问问。”室友道，“实在不舒服，出去转转？外边下雪了，挺漂亮的。”
　　陈郁继续摇头，显然是不想多说什么。
　　室友耸耸肩，准备继续看书，蓦地，她忽然道：“你好像有电话。”
　　陈郁抬首，暗淡地眼眸里有了一丝光泽。
　　看到来电人姓名时，这一丝光泽更明亮了。
　　室友心中了然，表情微妙地收束了视线。
　　陈郁一言不发地接起电话，灰暗的情绪被纪惜桐的声音照亮。
　　室友看着她“腾”的站起身朝窗台走去，“刷”的一声拉开窗帘。
　　视野里一片白茫，建筑只留下了模糊的轮廓。
　　陈郁擦净了窗上的水汽，贴着玻璃向下看。
　　纪惜桐穿着米白色的灯芯绒羽绒服，戴着灰色的针织帽和围巾，身影缩得很小。
　　她拉低围巾，迎着飘雪向陈郁招手，眉间染雪。
　　窗户被推开了，陈郁撑着窗台半探出身。
　　纪惜桐的声音沾染了风雪的清冽，飘向陈郁的耳畔：
　　“阿郁！”
　　再向下，陈郁看到了雪地上印下的“对不起”三个大字。
　　纪惜桐笑容灿烂，陈郁的视线却渐渐模糊。
　　关上窗，她看向室友，想要道歉。
　　话未出口，室友便朝她颔首，示意理解：“去吧。”
　　陈郁来不及穿上外套，便推门下楼。
　　楼道很凉，心跳却越发蓬勃炽热。
　　苦涩和感动交织，陈郁忘记了内敛，毫不犹豫地抱住纪惜桐。
　　纪惜桐没和她相拥太久，连推带拉地将她牵回去。
　　“不冷吗？”纪惜桐将围巾和针织帽都摘给她，已经开始解羽绒服了。
　　陈郁捉住她的指尖将她领了回去。
　　“这话该我问你。”陈郁将她的指节扣得更紧了，“你的手比我凉多了。”
　　纪惜桐跟在她身后，心口被填得满满的。
　　“不冷，我也没来多久。”她答。
　　陈郁打开门，推着纪惜桐的肩将她带进去。
　　陈郁室阖上书，靠着椅背慨叹道：“你来得好，她都不知道闷多久了。”
　　纪惜桐变戏法似的从包里取出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分给陈郁的室友：“呐，给你。”
　　室友接了，又听到纪惜桐说：“她这人就是闷嘛，是葫芦投胎的。”
　　简单一句俏皮话，寝室的氛围便活跃了起来。
　　纪惜桐又从包里取出了一碗小馄饨，揭开塑料盖放在陈郁桌前。
　　“不知道坨没坨。”纪惜桐望着她，“趁热吃吧。”
　　陈郁微垂眸，想要藏住泛红的眼眶。
　　“就猜你没有吃饭。”纪惜桐叹气，“你总是这样，忙起来不爱吃饭，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爱吃饭。”
　　还有其他人在，陈郁龟缩在自己的盔甲里，不会表露太多情绪。
　　她啜了口馄饨汤，喉头发涩。
　　这种被重视，被偏袒，被疼爱的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真切的体验了。
　　旁人或许不知晓，但她却很清楚，纪惜桐一直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她的温柔之下藏着的是坚定和清醒，她不会轻易向人妥协。
　　陈郁也是那时起打消了毕业后进陈氏工作的想法，转而决定自主创业。
　　她不想依靠任何人了，她只想成为纪惜桐的依靠。
　　相爱久了，纪惜桐很轻易地洞察到了她的内心真实想法。
　　后来的日子里，纪惜桐不止一次劝解过她，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依附另一个人而存在，她更希望陈郁为了自己而活，不要背负上自己那份负担。
　　等到陈郁真正能够独当一面了，纪惜桐事业上偶有挫折，陈郁想劝她选择更舒适的生活，纪惜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陈郁不止一次庆幸，这样坚定而清醒的人被她遇到了。
　　纪惜桐看似是乐于待在象牙塔不理俗世的那个，实际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她曾不止一次为迷茫中的陈郁指明道路。她在纷扰中迷路，又在纪惜桐心里寻找归途。
　　有时候她甚至不需要纪惜桐开导，只需要在回家后抱一抱她，啄一啄她的脸颊就可以满血复活。
　　陈郁喜欢有纪惜桐陪伴在身边的感觉。
　　每一次深夜的索取，每一寸温柔的亲吻，每一次亲昵的相抵，都能冲淡陈郁的焦虑。只要有纪惜桐在，她就能无坚不摧。
　　纪惜桐红着眼尾，于迷离中无无意识地轻抚她的眉眼。
　　陈郁习惯性地摘下戒指，由纪惜桐解下自己腕上的皮圈扎起长发。
　　“生意谈成了？”纪惜桐问。
　　额前的发随着陈郁垂首的动作落下了些，鼻息抚过纪惜桐的脸颊，随着话语轻颤：“谈成了。”
　　“看来很顺利。”纪惜桐圈住了她的脖颈，手腕虚弱地搭在她的肩头。
　　“陈总现在什么都有了。”纪惜桐轻笑着打趣她，喉音发哑。
　　陈郁抵上她的鼻尖，缓缓滑着她秀气的鼻梁。
　　她问她：“你还记得当时我爸停我卡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纪惜桐感受着灼人的鼻息，如实道：“我说了太多话，早就记不清了。”
　　陈郁浅笑，眸中荡着光泽：“你说我以后一定会什么都有——”
　　“你那时候怎么那么相信我？”
　　鼻尖和指腹的触感都太清晰了，让人难以忽略。
　　纪惜桐忍不住偏过脸，躲过陈郁的目光。但她也仅仅回避了几秒，再回首时，澄澈的眼眸里便只剩下了陈郁的身影。
　　“你是我的爱人，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相信你。”
　　陈郁被她的目光烫到了，她埋首进纪惜桐的脖颈间，将鼻尖蒙着的薄汗蹭在了她的居家服上，蹭得纪惜桐衣领松散。
　　“好喜欢你。”陈郁闷声道。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听得纪惜桐心跳加速。
　　换作以往，纪惜桐必定予以回应。
　　只是这次，她的语调和喘息一样破碎，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回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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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番外七
　　◎校园回忆3◎
　　似乎她们在一起后，时间就流逝得更迅速了。
　　大四那年她们搬出寝室，正式同居。陈郁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开始了创业。
　　其实从大三第二学期开始，她们的压力就从学业上转移到了就业问题上。
　　那个时候就业情况比现在要好上许多，但如何找到一份自己心仪的且适合自己的工作仍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纪惜桐参加了许多场招聘会，闲暇时就翻译一些小单子。陈郁则用妈妈留给自己的一部分钱和自己的积蓄当了启动资金，又研究了几乎所有的政府扶持政策，开始经营一诚。
　　零八年的次贷危机冲击了国内的实体经济，很长一段时间内，萧条成了世界范围的常态。陈郁想要在这种情况下脱颖而出注定要比上一辈人多吃苦头。
　　离开了长辈的庇护，加之没有足够的社会经验，她也只是羽翼未丰的雏鹰，要展露爪牙需得等待生长成熟。
　　陈郁最初为了积攒人脉和了解信息参加了不少应酬。纪惜桐主动揽下了替她提交毕业材料的任务，白天几乎都在学校和招聘企业两头跑。
　　明明已经同居了，两个人却比在学校时相处时间更少了。
　　纪惜桐回公寓的时间会比陈郁早上一些，她会给陈郁备上粥，窝在房间写东西。
　　陈郁大多数时候都会在十点前到家，偶尔也会有例外。
　　有一次纪惜桐接到了陈郁的电话，她拿了钥匙，匆忙出了门。
　　她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都没拦到出租车，心里越来越急，只得边往目的走边拦车。
　　春寒料峭，星夜如冰。
　　纪惜桐呼出的白雾片刻间便消散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泛红，额前散落的发被打湿，热意被风吹走，留下细碎的凉寒。
　　终于打到车，纪惜桐坐立难安，眼底的光亮随着变换的灯光而轻烁。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里出现了陈郁清癯的身影。
　　纪惜桐恳求师傅等待片刻，下了车就朝陈郁奔去。
　　路灯拢兆出一片窄窄的天地，陈郁落寞的身影被光亮拉得很长。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了眼眸。
　　“阿郁！”
　　纪惜桐微喘着气在她面前停下，在对上她视线的刹那红了眼眶。
　　陈郁到现在还穿着工作套装，这样的穿着在这个季节太单薄了。纪惜桐摘下围巾温柔地帮她系上围巾，遮住她的口鼻。
　　围巾上还有纪惜桐的体温，陈郁感受着她的温度，心底强压着的不忿和委屈都在此刻泛了上来。
　　“喝醉了难受吗？”
　　陈郁摇头，眼眸垂得更低了。
　　纪惜桐寻到她的眼睛，又问道：“身体不舒服？”
　　陈郁依旧不答。
　　她一句话都不肯说，纪惜桐的心一阵抽痛。
　　“外面冷。”纪惜桐微凉的指节钻进了她的指缝，“先跟我回家。”
　　陈郁的步伐略显沉重，难得落在纪惜桐身后。
　　她们落在地上的影子也一前一后，但无论什么时候都贴得很近。
　　坐上车，纪惜桐想把自己厚外套脱给陈郁，手却被陈郁牵住。
　　“你的大衣呢？”纪惜桐温声道。
　　陈郁摇头：“忘拿了，不要了。”
　　她一开口，纪惜桐就猜出了点什么。
　　车内后视镜里总有一双眼睛扫过，她不好表露太多，只是单手扣紧陈郁的指节，轻抚上她的脸颊。
　　她们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心却连在了一起。
　　到了公寓楼下，纪惜桐最先下车。
　　陈郁身量高，弯腰幅度挺大，她刚直起身便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纪惜桐的衣服很宽大，容纳半个她绰绰有余。
　　司机已经驶离，人行道上清清冷冷。纪惜桐也不藏了，拥着陈郁的臂弯愈来愈紧。
　　陈郁的心跳平缓有力，纪惜桐忍不住蹭了蹭她的衣领。
　　陈郁喉头发哽。
　　片刻后，她听到纪惜桐道：“转过去。”
　　陈郁微垂首，蹭到了纪惜桐温热的鼻息。
　　“转过去。”纪惜桐扬起下巴，鼻音里藏着几分命令的意味，但并不惹人讨厌。
　　臂弯松开了些，陈郁照做。
　　她还未立稳，纪惜桐的拥抱便再一次收紧。
　　这次，不管是前襟还是后背都感受不到寒意了。
　　纪惜桐抵在她的肩上，推着她前进，鼻息扫着她的侧脸：
　　“说吧，受什么委屈了。”
　　陈郁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眶和耳尖同时感觉到了热意。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自己有些造作。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可出了门就想和纪惜桐打电话。
　　她有些歉疚，还有些感动。
　　陈郁不语，纪惜桐就歪着脑袋寻找她躲避的视线，眸中流转着温和的光泽。
　　走进电梯，风雪都被隔在了外边，陈郁紧绷着的神经也随着纪惜桐的目光放松下来。
　　“对不起。”陈郁低低道。
　　纪惜桐微瞠眸：“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其实没有什么事，结果这么晚还把你叫起来了。”陈郁答。
　　纪惜桐的笑意淡去了，她的鼻尖抵着陈郁的肌肤，敛去了先前语调里的俏皮。
　　“这样想不对。”她道，“我是你的女朋友，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接你。”
　　她静静地望着陈郁，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洞察她伪装之下隐藏的真实情绪。
　　但这种凝望是不带着审视和探究的意味的，反而充满了爱意和怜惜——这是来自爱人的视线。
　　陈郁的喉头更涩了。
　　到了家，纪惜桐没舍得松开她。
　　陈郁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心口是涌动着的暖流。
　　纪惜桐唇瓣翕动，想要说些什么，脖颈间的触感就将她打断了。
　　陈郁哭了。
　　她的不忿和委屈是无声的，纪惜桐手足无促，她眨了下眼睛，视线模糊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陈郁带着鼻音道，“我不想瞒你，但我怕你担心。”
　　这样的关头，纪惜桐被却被她气到了。
　　她抿了抿唇，微哽着道：“陈郁，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郁语调发颤：“情侣。”
　　“我可能比你看得更重。”纪惜桐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道，“你是我的爱人——”
　　“我担心你是天经地义的。”
　　陈郁蜷起指节，揪紧了纪惜桐的衣服。
　　她还想再道歉，纪惜桐制止了她。
　　“所以今天是怎么了？”纪惜桐屈起小臂，掌心落在了陈郁的肩头。
　　陈郁向她说起了今天的经历。
　　陈郁今天参加了一场晚宴，在场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低。他们的圈子里消息流通很快，不少人都是知晓彼此的底细的。
　　她参加这些活动一贯秉持绝不将自己喝醉的原则，可今天偏偏碰到了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她以为陈郁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跟着不知道哪个公司的老总一起过来的，非要给陈郁灌酒。陈郁试着推辞了几次，最后只得抿了半杯示意，这人却不依不饶，甚至凑近了打量陈郁。
　　油腻的酒气混杂着烟味扑来，很呛鼻。
　　陈郁并不怕他，只是觉得他很恶心。
　　他露出黄牙，脸上的肥肉在晃动，笑容虚伪，说着一些暗示意味十足的话。
　　这是陈郁第一次碰到这种人。她立马起身，将白酒泼到了他脸上，面色冷淡。
　　那人正要发作，身旁的人立马拉住他，朝他耳语了几句。紧接着，这人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朝陈郁点头哈腰诚恳道歉。
　　她接过不知道谁递来的温水再次泼了过去，强压着怒意睨着这个比她矮上半头的男人。
　　呛鼻的味道经久不散，成了蒙在陈郁心里的阴影。
　　从前只在他人口中谈论的事情成了现实，陈郁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到女性在职场和生意场上遭受的恶意。
　　如果她真的是个没背景的毕业生，身上背着业绩需求或者其他压力，大概率就要忍受下这种骚扰了。
　　陈郁憎恶这样的风气，更憎恶羽翼未丰的自己。
　　她走出了酒店，立在路边吹风，鼻尖是挥之不去的恶心气味。
　　纪惜桐的声音拉回了陈郁的思绪，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拨通的电话，下意识道：“你能来接我吗。”
　　她说来接我，纪惜桐就真的来了。
　　纪惜桐听完她的描述，心情也随之下沉。
　　玄关处的空间不算大，相拥着的她们安全感十足。
　　纪惜桐揉着陈郁的发，浅浅道：“所以阿郁是不喜欢无力的感觉，不喜欢这样的风气。”
　　陈郁板正的脊背渐弯，她抵着纪惜桐的肩膀点头，心情已经平复。
　　“资源分配一向不公，有的性别就是有红利。”纪惜桐掌心的触碰更温柔了，“所以你要走得更高，让我们的声音更大一些。”
　　“好。”陈郁喑哑应声。
　　安抚好她的情绪，纪惜桐才舍得松开陈郁。
　　冷静后的陈郁脸颊越来越热，她觉得自己刚才突然的情绪爆发有些丢人。
　　纪惜桐端来了温着的粥和纪母做的小菜，表情灵动，已然找不到刚才的担忧。
　　“愣着做什么，喝粥暖胃呀。”纪惜桐将碗筷推的更近了，“吃完快点洗澡，有酒味。”
　　陈郁看着她抿唇笑。
　　“你这样像个痴女。”纪惜桐被她看得耳朵发烫，“快别看了。”
　　陈郁的笑意在眼底漾开，瞳孔里纪惜桐清浅的身影微微晃动。
　　纪惜桐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敛眸道：“好了，快吃。”
　　晚些时候，纪惜桐靠着枕头看书，陈郁上床便钻进了她的臂弯，趴到了她的小腹上。
　　“桌上的材料你替我交了？”陈郁仰首问。
　　“交了。”纪惜桐垂眸，指腹捏住了她的下巴。
　　“纪惜桐。”陈郁难得唤她全名。
　　“嗯？”纪惜桐应声。
　　“有你真好。”陈郁道。
　　纪惜桐唇角上扬，轻声道：“肉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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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八
　　◎校园回忆终◎
　　初夏的暖意融进了温润的风里，春华垂暮，纪惜桐和陈郁的学生时代也进入了尾声。
　　面带稚气的大一生经过操场时能看到不少穿着学士服的人拍摄毕业照。
　　陈郁和纪惜桐混入其中，并不起眼。
　　“帽子歪了！”纪惜桐牵住陈郁，替她拨好穗，整理好帽檐。
　　陈郁象征性地拂了下的帽穗，心绪被风吹皱。
　　“你们两个磨蹭好了吗？”举着相机的室友心里酸得冒泡，打趣道，“我已经隔着相机看你们卿卿我我三四分钟了。”
　　闻言，面皮薄的纪惜桐敛了笑，和陈郁并肩而立。
　　“花抱好，不要遮住下巴！”室友不断调整着位置，必要时刻示意她们靠得再近些，“陈郁你不要强压着笑嘛，不自然！”
　　伴随一声快门，她们的笑颜被定格在了这个瞬间。
　　许多年后翻看这张相片，纪惜桐和陈郁都还能感受那日暖阳下温润的风，听到操场上的欢声笑语。
　　这张相片只是毕业合照的开始，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又分别和其他关系亲密的同学合影了一轮，临近傍晚时才有时间积蓄腻在一块。
　　寻找合适的拍照位置是个体力活，累了一天，陈郁和纪惜桐摘了学士帽，挑了处干净的草坪躺下，肩挨着肩，发丝贴着发丝。
　　相机是陈郁的，她背着光微眯着眼睛和纪惜桐一起翻看今天的成果。镜头捕捉了不少美好的瞬间，也捕捉了不少出糗的瞬间。
　　尤其是朝天丢掉学士帽起跳的那系列相片，糊的，闭眼的，面容狰狞的，纪惜桐看了忍不住抵着陈郁的肩膀轻笑。
　　陈郁也在小，肩膀撞着纪惜桐的下巴。
　　“欸，别删这张呀，留着以后看，多么青葱的回忆。”纪惜桐捉住陈郁即将摁下删除键的指尖，嗔道。
　　“太丑了，留着是我的黑历史。”陈郁答。
　　她想要背过身偷偷删掉，纪惜桐却抢在她之前夺走了相机抱在怀里。
　　陈郁撑身去夺，衣衫上沾着的草皮簌簌落下，纪惜桐几乎是打了个滚才躲开了她。
　　“不删嘛。”纪惜桐回眸。
　　陈郁心下一紧，快要接不住她乞求的眼神了。
　　“不删了。”陈郁无奈道。
　　纪惜桐得逞，扬着笑抱了她一下。
　　“我看她们都枕着跑道拍照，我们要来一张吗？”陈郁问。
　　“要！”纪惜桐即答。
　　她们将学士帽叠好放在跑道边，确认周围不会有人经过后才躺下。
　　快门声响起，陈郁确认照片清晰度后拉着纪惜桐起身。
　　这回她们来到了观众台，选了个最边角的位置坐下，努力帮对方摘杂草。
　　“等下把袍子脱下来拍几下就好了。”陈郁拿着相机靠近，向纪惜桐展示方才的相片，“你看这张。”
　　纪惜桐的动作顿住了，她揽过陈郁的肩膀，一搭没一搭地轻磕她的肩膀。
　　跑道是红底的，学士服是黑色的，她们的肤色都很白，镜头构图色彩分明。
　　陈郁连续拍摄了好几张，相片滑过，她们的神态和动作都变得灵动起来。
　　或许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们看向彼此的眉眼总是分外柔和。
　　“这张想不想结婚照？”陈郁偏首望着她，眨了下眼睛。
　　“这张洗出来，裱好，我要放床头。”纪惜桐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打趣道。
　　陈郁顺势牵住了纪惜桐，枕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要和你拍真的。”陈郁笑意未曾散去，语调反而听着比方才更淡了。
　　说这句话时，她的姿态要比纪惜桐低很多。
　　她望着她，眼眸是炽热诚恳的，温度借助她们相贴的肌肤渗进了骨髓。
　　纪惜桐的心跳被她牵动，有那么几个瞬间忘记了时间。
　　今天的落日很美，天际被染成了淡粉色。她们背着光亮说话身影轮廓模糊，仿佛融入渐浓的暮色。
　　纪惜桐说：“一张不够。”
　　陈郁答：“一张不够。”
　　悠扬的钟声由远及近，这是一天的课程结束的信号。伴随着它的是刹那间亮起的灯光。
　　操场北端露天舞台探照灯也打开了，毕业晚会即将开始。
　　纪惜桐扣紧陈郁的指节：“走吧，去参加晚会。”
　　她们走下观众台，隐入人潮，身影缩的得很小。
　　其实学校每年的毕业晚会都大差不离，变化最大是即将离开的那些人。
　　过去的四年，他们还混迹于远处驻足观望的人群里，而今，他们也成了当眺望的风景的一部分。
　　纪惜桐和陈郁的座位连着，银灰色的垂布衣领和粉白色的紧贴着，随着她们的动作轻晃。
　　纪惜桐和陈郁都拿到了毕业合影以及学位证书，她们也没有寝室需要收拾。今晚过去，她们就没有太多理由在这里逗留了。
　　说起来她们还有些不舍，不舍的并不是校园生活，而是一段青葱岁月。
　　晚间，她们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公寓。
　　陈郁脱去外衫坐在床边，小臂撑着柔软的被褥。
　　纪惜桐将背包放在梳妆台上，上前几步跨坐在她身前，圈住了她的脖颈。
　　陈郁微仰首，灯光映照下的肩颈线条分外流畅。
　　“毕业快乐。”陈郁喉头微动。
　　纪惜桐垂眸，眼睫轻颤：“毕业快乐。”
　　记不清是谁先上前的，密不透风的亲吻后，纪惜桐只记住了自己短促的喘息。
　　陈郁喜欢埋首在她的心口，她蹭着纪惜桐衣领，心跳得很快。
　　“不喜欢这种感觉。”她突兀道。
　　纪惜桐抚着她的发，思忖了几秒明白了她的意思。
　　“害怕分别，不喜欢突然转变生活方式？”她问。
　　陈郁在她怀里点头。
　　“我其实很保守，很多时候都想安于现状。”陈郁闷闷道，“面对变化，我可能看不出来有什么应激反应，但心里总会难受一阵。”
　　纪惜桐轻轻叹息：“所以阿郁这样的人，会很长情。”
　　陈郁循声抬眸：“其实就是喜欢安于现状，懒得改变。”
　　纪惜桐摇头，意味深长道：“这不一样。”
　　陈郁还想再问些什么，纪惜桐却换了话题：“你可以做未来规划嘛，有意识地思考未来，思考结局也许会好很多。”
　　“你做过规划吗。”陈郁问。
　　纪惜桐颔首。
　　陈郁抿了抿唇，想要问些什么，最终却没问出口。
　　“我来试试。”她道。
　　“好好规划。”纪惜桐鼓励似的啄了她几下，在她的脸颊上蹭上了浅浅的口红印。
　　她从盥洗间出来时，陈郁正伏案书写。纪惜桐悄悄靠近，将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纪惜桐正以为自己要得逞，陈郁却突然转身，打断了她的计划。
　　“想偷看。”陈郁歪着脑袋，说的是肯定句。
　　纪惜桐心虚垂首，交着指节立在她身前：“怕打扰你。”
　　陈郁眼眸微动，神色虽然写着不信，但还是将刚阖上的笔记本交给了她。
　　“真给我看？”纪惜桐食指点着自己，有些不可思议。
　　“给你看。”陈郁淡淡道。
　　接过记录本，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是她们上次晚上在操场的合影。
　　“这张什么时候洗出来的？”纪惜桐微讶。
　　“不用洗，是拍立得拍的。”陈郁压着唇角的笑意，“我管那个人要过来了。”
　　纪惜桐翻到了相片背页，看到了陈郁的题字。
　　“摄于2009.5.35离校前夕，愿我们前路顺遂，岁岁相携。”
　　看完相片，纪惜桐继续向后翻，只看到了大片的空白。
　　“你什么都没写？”纪惜桐问。
　　陈郁终是压不住笑意了。
　　“怪不得这么大方。”纪惜桐呢喃，语调里带着几分埋怨，“原来是根本没写。”
　　陈郁关掉台灯，站起身，拥住了纪惜桐。
　　“前天系里拍大合照我遇上了那个人，顺便把照片要了过来。”陈郁温声解释，“记录本是送给你的，路过转角的文具店看到了它，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纪惜桐这才留意起封皮的设计，发现是自己很喜欢的复古欧式图书款式。
　　她刚想要转身，来自陈郁的力量便压了下来。
　　她们一起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压得床垫轻轻作响。
　　记录本落到了地毯上，发出闷重得声响。
　　发梢没有完全吹干，贴着脖颈间的肌肤，陈郁能感受到微凉的触感。
　　纪惜桐轻捏她的手腕，陈郁会意，撑起些身。
　　“你今天都不累吗？”纪惜桐艰难地转身，小声道。
　　“累。”陈郁答。
　　话音刚落，陈郁的手臂便松懈了，落在纪惜桐身上的压力更清晰了。
　　刚洗完澡，纪惜桐发间的香味更馥郁了。陈郁枕在她的发间，疲惫感涌了上来。
　　耳畔传来轻柔的触感，痒痒的，凉凉的。
　　陈郁阖上眼眸，感受着纪惜桐的亲吻。
　　“我还以为……”纪惜桐的话只来得及说了半句，陈郁的吻就落了下来。
　　脊背躬起，陈郁带着她坐起身，以一个主动的姿态主动迎接她的亲昵。
　　纪惜桐不服输，摁着陈郁的肩膀回击。
　　只要是纪惜桐想的，陈郁都是敞开心扉欢迎。象征性地抵挡了几番反击后，陈郁干脆由着纪惜桐行动了。
　　窗未关紧，夜风吹皱了帘幕一角，洒落一地月光。
　　今夜有些凉，指间的触感却是湿.热的。
　　“那个offer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
　　“入职成功了，我是不是就可以送你去上班了。”
　　“别光想着我，你想让我送你去上班吗？”
　　“也不是不行。”
　　……
　　陈郁扯来薄被裹紧纪惜桐和自己，揽住她纤瘦的肩。
　　就这样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鼻音愈来愈重，倦意渐浓。
　　窗外，清浅的风声交织着初夏的蝉鸣。
　　她们被风拥着，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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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番外九
　　◎重生番外◎
　　进入2014后，时间流逝得格外迅速。
　　伴随着经济的腾飞，越来越多的机会摆在了陈郁面前。
　　有了上一世的经历，悉知发展风口的陈郁投资了直播、电商、民宿、地产等多个行业，一诚的发展速度也比先前更快了，甚至一度盖过了陈氏。
　　陈父不由得生出迟暮之感，加之身体确实没从前好了，干脆把公司也一并交给了陈郁管理。
　　整个2014，陈郁忙得几乎没有什么空闲时间。
　　年末时，纪惜桐实在是看不惯她成天加班了，在一个清晨捉住了陈郁的手腕，靠着枕头望她。
　　陈郁的睡袍松松垮垮的，被她一拽，领口散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陈郁回眸。
　　“陈董一点都不像陈董。”纪惜桐颇有微词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哪个公司剥削了呢。”
　　陈郁很快明白她的话外音，床铺陷了下去，她坐到了纪惜桐身边。
　　“最近这个发展风口太好了。”陈郁挪动指尖牵住了纪惜桐，“机会难得。”
　　纪惜桐抽出指尖整理着她的睡袍领口：“机会再难得也要注意身体，你有没有注意过自己掉了多少头发？”
　　说着，她从枕头上拾起了一缕陈郁的长发放在手心：“这些都是你掉的头发。”
　　陈郁看着证据，一时语塞。
　　“再这么下去迟早得秃了。”纪惜桐探出食指，顶了顶她的额，面带忧色道。
　　陈郁果真摸上了自己的发，微蹙眉道：“真的秃了吗。”
　　纪惜桐干脆探出另一只手，指节穿进她的发隙间，撩起她散落的长发。
　　她的眼神里藏着几分蛊惑的意味，示意陈郁上前。
　　陈郁乖乖凑上前，面容平静，心中却泛起紧张的波澜。
　　鼻息很快交缠，面颊肌肤一阵温热。
　　纪惜桐望着她的眼睛，抵着牙槽道：“我看你是真的想秃——”
　　“今年你就在办婚礼那阵休息了一星期，我们的蜜月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过……”
　　纪惜桐说这话本意是准备打感情牌，她们刚办完婚礼那阵彼此都很忙，陈郁忙着挽救一诚，纪惜桐忙着最后的出版校订，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陈郁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思忖了片刻，轻声道：“我这这周把工作安排完就休假，然后我们就去度蜜月。”
　　纪惜桐微怔：“这么快吗？我刚刚的意思是……”
　　“你有想好去哪里吗？”陈郁打断她，目光目光坦荡而认真，“我这周一定安排好工作。”
　　她这样说，纪惜桐反倒有些愧疚了。
　　“你忙工作就好，我只是担心你休息不好，影响身体。”纪惜桐解释道。
　　“所以，你是想出国还是在国内转转。”陈郁微扬眉，刻意忽视了她的解释。
　　“阿郁……”纪惜桐拉长了尾音，“你不用事事都迁就我。”
　　陈郁摇头：“不是迁就。”
　　“所以有想去的地方吗。”
　　纪惜桐摇头。
　　闹铃提示音再次响起，陈郁啄了下纪惜桐的额头，起身去盥洗间。
　　睡袍一角从纪惜桐手中划过。
　　清晨是纪惜桐一天中最懒的时刻，她抱起陈郁的枕头垫下巴，巴巴地看着盥洗间的方向。
　　她隐隐能看到陈郁模糊的身影，及肩的长发随着动作轻晃动，晨光成了自然的滤镜。纪惜桐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美满了。
　　陈郁又换上了西服套装。
　　她在纪惜桐身侧调整衬衣夹，一点点勾勒出流畅的身体线条。她抬手，整理起了衣袖，白皙骨感的腕子很惹眼。
　　即便每个清晨都能看到，纪惜桐的心还是会怦怦跳。
　　她一直垫着枕头望着陈郁的侧颜，看着像是在发呆。
　　“你今早不去上班吗？”陈郁俯身挑选口红，从镜子里看到了木木的纪惜桐。
　　纪惜桐歪了下脑袋：“今天不是周六吗？”
　　陈郁抿了抿唇，打量了一遍镜子里的自己，淡淡道：“今天周五。”
　　镜子里，纪惜桐的眼明显瞠大。
　　“不是周六吗？”纪惜桐捏紧枕头，不可思议道。
　　陈郁直起身，带着淡妆的面容看着比刚起床时明艳多了。
　　“是周五，你现在起床还来得及。”陈郁道，“我等你。”
　　对视两秒，纪惜桐一骨碌爬起身，趿上拖鞋就往盥洗间去。
　　陈郁抱着胳膊，望着她的背影轻笑。
　　*
　　纪惜桐起晚的最终结果是陈郁迟到了。
　　石助理很少见到工作日上班迟到的陈郁，抱着文件经过陈郁办公室时忍不住悄悄瞥了眼。
　　陈郁眼睛尖，石助理还未收束视线便被叫住了。
　　“陈董，您叫我？”石助理推开虚掩着的门走进去。
　　“下个月我休假，这几天会把需要调配的工作安排一下，你通知王经理他们，今天下午开会。”陈郁的视线掠过石助理怀里成堆的文件，“顺便把我没看的材料都送过来，今天我加班。”
　　石助理的大脑飞速运转，脑袋里已经有了大致脉络。
　　“您大概多久回来？”石助理问。
　　陈郁思量了片刻，并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至少一个月，归期不定。”
　　末了，她又补充了句：“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
　　石助理忽然从陈郁的语言里捕捉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道：“您是不是准备去度蜜月呀？”
　　陈郁微怔：“怎么猜出来的？”
　　石助理猜对了，神采奕奕道：“我朋友圈看到纪翻译也准备休假了！”
　　自打前年陈郁车祸那次，纪惜桐和石助理接洽后，石助理就可以凭借纪惜桐的朋友圈判断出陈郁的很多动向了。
　　纪惜桐和陈郁的婚礼办得很低调。参加结婚仪式的也只有她们的至亲而已，石助理从纪惜桐在朋友圈晒出的相片窥探一角，深感她们走到今天的不易。
　　看过她们的婚纱照石助理心底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涌动。
　　纯白色的婚纱是她们情感的底色，意味着毫无保留的爱意，也意味着美好和忠贞。石助理觉得这个颜色很配她们。
　　纪惜桐当时发的是九宫格，石助理滑动指尖，看到了笑容内敛眼神一片柔情的陈郁揭开纪惜桐头纱时的场景。再向后，石助理看到了纪惜桐捧着花垂眸浅笑时的灵动表情。接在后边的是她们学生时代构图布局相似的合照。
　　陈旧的相片和清晰的相片对比鲜明，深沉的爱意跨过荏苒的时光，最终又藏匿于心。
　　压轴相片是纪惜桐和陈郁虔诚亲吻的场景，陈郁的耳尖红的厉害，整个人透着平日里少见的青涩和羞赧。纪惜桐和她差不离，但看着比陈郁要明快些许。
　　翻到这张时，石助理唇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两个女生间的爱情实在太美好了。
　　陈郁当然不知道就一眨眼的功夫，石助理脑海里能翻涌出这么多东西。
　　“你有推荐的地方吗。”陈郁问。
　　“啊？”石助理眨巴眼睛。
　　“度蜜月。”陈郁的指腹抵在了桌面上，指尖泛红。
　　她没有看石助理，不太自然的拨着厚重的文件。
　　“这个您肯定得问纪翻译。”石助理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缓缓道，“如果实在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话，就随便挑一个吧——”
　　“重要的是两个人腻在一起，而不是在哪里。”
　　陈郁若有所思地颔首。
　　那一瞬，石助理自豪感爆棚，回到自己工位脸上还洋溢着笑容。
　　有同事来问她是不是升职了，石助理笑而不答。
　　午休时间，她查了不少资料，转载了好几篇介绍度假圣地的文章到朋友圈。
　　午休结束，石助理习惯性地检查信息通知，看到了朋友圈被点赞的提醒。
　　迷迷糊糊间石助理戳了进去，看到了挨在一起的昵称：
　　陈董、纪翻译。
　　石助理眯起眼睛，欣慰地收起手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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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番外十
　　◎重生番外2◎
　　纪惜桐最近工作不算忙。
　　午休时她给陈郁发去了信息提醒她吃饭，等了快半小时都没人回复。
　　冬日的正午，阳光明媚。纪惜桐桐调亮了手机屏幕，蹙着眉头向上翻着聊天记录。
　　陈郁的上一条回复还是在早晨九点零三分，内容是“准备开会”。
　　纪惜桐心中明了了。她戳进了石助理的对话框，发了条信息。
　　彼时石助理正准备展开折叠椅，看到发信人昵称时，瞌睡一下消散了。
　　她忘了午休，站着打字道：“陈董没休息，还在和几个部门的经理交代事情。”
　　纪惜桐回信息很快，石助理的手机再次震动：“她是不是从九点一直谈到现在，早饭和午饭都没吃？”
　　不愧是心连着心的爱人，石助理在心中慨叹。
　　她回复道：“应该马上结束了。”
　　这样的回复很含糊，既没有完全出卖老板，又没有完全欺骗老板娘。石助理回完还忍不住拨回最初的聊天页，再检查了一遍。
　　纪惜桐发完消息不久，陈郁的办公室便有了动静。石助理走到门边，探头张望，只见四个部门经理苦着脸走出来，正小声商讨着什么。
　　门未关紧，陈郁背身立在窗户边，垂首看着手机。
　　石助理在啧啧了两声，心道：果然是纪惜桐管用，随即迅速退回自己的折叠椅边。
　　亏得她没告诉纪惜桐陈郁核查上季度各部门业绩的事情。当时整个办公区气压低了一大片，陈郁发火从来不会和谁红脸，甚至神情都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是光坐在那都能让人觉察出压迫感。石助理当时就猜出来，陈郁今天午饭大概率又要被放凉了。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从折叠椅上爬了起来，打算提醒陈郁及时就餐。
　　走到廊道边，她看到陈郁揭开了饭盒横着手机拍照的场景，悬着的心顿时就放下了几分。
　　陈郁拍完照又将手机抵在唇边轻声说着什么，眉眼间的烦躁早已被温和愉悦取代。她顺道去阖门，视线掠过石助理这里。
　　石助理心下一惊，转身快转出了残影，佯装刚好路过这里。
　　“卡吧”一声，门被锁上了，石助理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她心有余悸地回头，只能看到陈郁隐隐绰绰的身形。
　　午休完，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今天也变得更有盼头了。
　　下午两点半陈郁要开会，基本上没有太多用的着她的地方，她可以安心摸鱼了。
　　送了两趟文件，石助理瞥了眼时间，计算着距离下班还有几小时，晚上回家找部什么电影看一下。
　　前台电话打到她这里时，石助理的思绪早已飞远。她接通了电话，听到了新任职的礼仪小姐甜甜的嗓音：“石特助，请问陈董下午有没有约见一位纪姓女士？”
　　石助理略有点发懵：“陈董下午没有邀约啊……等等，你说她姓什么，姓纪？”
　　几分钟后，石助理急匆匆地从电梯口出来。
　　纪惜桐正坐在休息室等候，面容恬静。
　　石助理指了指纪惜桐所在的方向，小声道：“以后这位纪女士过来都不要拦。”
　　前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提点完前台，石助理又匆匆忙忙地往休息室去。
　　深冬时节，天暗得快。此刻的休息室里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色泽浓郁。
　　纪惜桐的剪影落在纯色的墙壁上，知性且优雅，远远望去，分外恬静，颇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石助理的心绪随着平复，她有些不忍心打破这份静谧的氛围了。
　　片刻后，她放轻了脚步来到纪惜桐身边，身和她说话。
　　纪惜桐微仰首露出好看的颈线，认真听着石助理讲话。石助理带她到陈郁的办公室，一路上汇聚了不少目光。
　　“陈董还在开会，您可能要稍等一会。”石助理道，“如果有需要您直接找我，我工位离陈董的办公室很近，您出门就能看到。”
　　纪惜桐颔首，温声道：“麻烦你了。”
　　她的声线又干净又温柔，听得石助理的心酥了小半边。
　　其实纪惜桐和陈郁气场上还是有很多合拍的地方的，只是纪惜桐更灵动，亲和力也更强。石助理忽然就能明白她和陈郁为什么能走到一起了。
　　纪惜桐落座后，石助理又颠颠地给她泡了一杯热茶，只为听到她那声“谢谢”。
　　陈郁的办公室不算大，会客区仅有几张沙发和一张设计简约的茶几。纪惜桐透过升腾着热气的红茶看到了陈郁办公桌上的相框。
　　她走近了些，看到了相片上同陈郁并肩而立的自己。
　　纪惜桐的心陷下去了一块，目光更柔和了。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快移动到数字五了。
　　门再次被敲响，纪惜桐的心轻颤，可推门进来的仍是石助理。
　　“会议马上就要结束了，陈董让我给您送点吃的。”说着石助理放下了复古糕点盒，给纪惜桐续上了一杯红茶。
　　“谢谢。”纪惜桐敛眸，藏住了失落。
　　石助理是个细心的人，她注意到了纪惜桐转瞬即逝的神情，压低了声音道：“真的快散会了，陈董不会增加员工的工作时间的。”
　　说完，石助理站直了身，对纪惜桐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纪惜桐莞尔。
　　陈郁的办公室隔音效果很好，沙发也很柔软。纪惜桐等待未果，干脆蜷缩在沙发边角闭目养神。
　　今天中午她午休得不算好，阖上眼睛疲倦感便涌了上来。
　　沙发边有陈郁的西服外套，纪惜桐干脆展开了外套盖在身上，半张脸埋在了领口。
　　熟悉的香水味包裹住了她，安全感满满。
　　渐渐的，纪惜桐便陷入了浅眠。
　　*
　　陈郁回来时，纪惜桐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她的外套里，只露出了一点点发尖。
　　她放轻了脚步，推门的速度无比缓慢。
　　纪惜桐半身蜷着，陈郁觉得她可能是冷了，将温度向上调了几度。
　　一刻钟后纪惜桐就醒了，她是被热醒的，鼻尖都蒙上了一层薄汗。
　　“好热。”纪惜桐声音哑哑的。
　　穿着衬衣的陈郁待着眼镜坐在她身侧，正在看报表。
　　“还好吧。”她道。
　　睡眼惺忪的纪惜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穿着衬衣，我穿的是毛衣。”
　　顿了顿，她又道：“我还盖着你的外套。”
　　陈郁隔着镜片斜斜望去：“我进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躲在我外套里，我以为你冷。”
　　盖着外套明明是因为有她的味道，纪惜桐恨她是个榆木脑袋，坐直了身将外套丢到陈郁怀里。
　　陈郁接住，动作有些怵。
　　“我把温度调低？”她问。
　　纪惜桐朝她挪近了些，探出指尖摘下了陈郁的眼镜。
　　一双略显冷淡的柳叶眼露了出来，为烁的光泽似乎在探寻纪惜桐的真实心绪。
　　纪惜桐恨铁不成钢道：“该下班了陈老板！”
　　陈郁立马放下报表，微抬双手：“这就下班。”
　　她们走出办公室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城市。不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打开的窗户能透进拥挤的道路上车辆的鸣笛声。
　　“石助理下班了？”纪惜桐问。
　　“都下班了。”陈郁答。
　　“你这个老板还挺好，只剥削自己不剥削员工。”纪惜桐故意道，“你说是吧，陈董？”
　　陈郁想起了今天中午留着几个经理谈业绩耽误午休的事，不禁有些心虚。
　　嘴皮子这块，她是从来没能比得过纪惜桐的，陈郁选择沉默以对。
　　坐上车，闷了许久的纪惜桐打开了一点窗缝透气。
　　凉风吹动了她长发，纪惜桐迎着风，微眯眼睛。
　　等红灯时，陈郁忽然道：“我之前经常一个人走这条道。”
　　纪惜桐回眸，看着她隐在暗淡光线下的侧颜。
　　视线汇聚，陈郁露出笑，轻声道：“印象最深的还是一三年的除夕，我来公司取文件。这条路过了这个路口就能看到市郊的烟花，很漂亮。”
　　“我不在的那一年吗。”纪惜桐眸光烁动。
　　陈郁颔首。
　　她没有太多的言语，甚至没有表露自己情绪的描述，可纪惜桐还是从她的话音里感受到了无限落寞。
　　温暖的掌心覆上了陈郁落在了陈郁的手背，纪惜桐眸底敛着泪光。
　　绿灯也在此刻亮起。
　　陈郁空着的手安抚似的拨过她的掌心，轻轻摩挲。
　　转过弯，滴滴答答的转向灯声淡去了，纪惜桐抬眸，看到了天际绽开的烟花。
　　闷重的声响由远及近，久久萦绕在她的耳畔。
　　今天并不是春节，烟花稀稀落落，远没有陈郁当年看到的漂亮。
　　可纪惜桐却看得很虔诚，光点在她的眸中盛放，最终又归于平静，彻底走出这个路段，纪惜桐过了许久仍没回过神。
　　指间收紧的感觉拉回了她的思绪。
　　陈郁的声音熔铸在了夜风里，牵走了纪惜桐的心。
　　“都过去了。”陈郁扬着笑，重复道，“都过去了。”
　　驶过这段有着伤心回忆的路，远远便能看到茗苑的轮廓了。
　　纪惜桐关紧了车窗，牵紧了陈郁的手。
　　车辆的速度降了下来，驶近住院，不一会便停得稳当了。
　　陈郁解开安全带正欲推门，纪惜桐的身影就压了下来。
　　在局促的空间里接了个不算深沉的吻，陈郁轻声问：“怎么了？”
　　“你在开车时就想亲你了。”纪惜桐捧着她的脸颊，眉目含情。
　　“是因为心疼我吗。”陈郁同她抵额，鼻息更轻柔了。
　　“嗯。”纪惜桐的鼻音略重，似是藏着哽咽，“好心疼。”
　　车窗映出浅浅的光影，她们的身影被晕染开来，隐入夜色。
　　“已经亲了一下，不心疼了。”陈郁啄她的额角。
　　纪惜桐将她的脸颊捧高了些，眼眶更红了：
　　“亲一下不管用，要亲阿郁好多好多下。”
　　陈郁蹭着她的鼻尖：“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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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番外十一
　　◎重生番外3◎
　　陈郁哄了纪惜桐很久。
　　纪惜桐车上呜呜咽咽，下了车却装作没事人的模样。她低垂着眼眸，紧挨着陈郁的肩头，如果有人路过，根本看不出她的难过。
　　“今天有家政在吗？”纪惜桐问。
　　“这个点已经回去了。”陈郁答。
　　玄关处的声控灯亮了，陈郁接过纪惜桐的包放于实木柜子上，正欲转身便被她拥住。
　　她枕着陈郁的肩膀，温热的鼻息扑在了陈郁微侧的脸颊。
　　“还难过？”
　　“就是想抱着你。”
　　陈郁的指节钻进了她的指缝，同她十指相扣：“那就抱着吧，我来做饭。”
　　听闻这话，纪惜桐眨巴了下眼睛，神色疑惑：“阿姨今天没做饭吗？”
　　陈郁唇线抿紧了些：“准确来说，是加热。”
　　纪惜桐轻笑。
　　“你要换衣服吗？”她问。
　　陈郁垂首，目光落在纪惜桐的手腕上。
　　“好好好，我松开。”说着，纪惜桐抽离的时间，向后退了一小步，“快去换衣服。”
　　……
　　共进晚餐后，陈郁和纪惜桐懒洋洋地窝在床头看电影。
　　主卧里有投屏，陈郁负责调整设备，纪惜桐负责选片子。
　　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未拉紧的帘幕隐隐渗出些暖黄色的光亮。
　　片刻后，冷蓝色的光映亮了小半个房间。四四方方的屏幕投印在她们的眼眸中。
　　片名浮现了：《战火中的伊甸园》
　　这样的氛围很不错，纪惜桐很喜欢这样懒懒散散的氛围。
　　“你冷不冷？”她忽然道。
　　“不冷。”陈郁答。
　　在她回眸的那一刹，纪惜桐的吻落了下来。
　　陈郁敛眸，臂弯护住了她靠近的腰身。
　　坐稳后，纪惜桐立马比她高出了半个头。
　　她被她吻得仰首，脖颈被纪惜桐的掌心轻抚。
　　分开后，纪惜桐的眸中潋滟着光亮，下巴抵在了陈郁的发间。
　　“这次准备休息多久？”
　　纪惜桐微喘着息攀住陈郁的脖颈说。
　　陈郁的鼻尖划过纪惜桐的颈线，触感明晰。
　　“阿郁……”纪惜桐仰首，喉头涩得厉害。
　　“你想要我休息多久，我就休息多久。”陈郁鼻息重了些。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纪惜桐本想作答，话音却卡在了喉头，只剩下了一声又轻又急的闷哼。
　　她承受不了陈郁这样的撩拨，用力推动她的肩膀。
　　枕头是柔软的，纪惜桐指间的力道也很分明。
　　“我想坐火车出行。”她道，“那种慢慢的，可以有足够时间欣赏窗外风景的火车。”
　　指腹转移了位置，抵起了陈郁的下巴。
　　“绿皮火车？”陈郁被她捏得微微喘息。
　　掠过纪惜桐的肩膀，屏幕上的主角正要接吻。
　　她们贴得很近，镜头也在不断拉近，陈郁看了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两位主角的名字是什么。
　　屏幕上匆匆闪过台词：
　　“我无法停止颤抖……”
　　“我们都在颤抖……”
　　肌肤上温热的触感拉回了陈郁的思绪，她垂首，看到了放低了姿态的纪惜桐。
　　“这样的话，旅途可能很慢。”纪惜桐的指尖抚过她的眉眼，“你会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会。”陈郁捉住她的指尖，啄了啄，“我都可以。”
　　“阿郁假期足够吗。”纪惜桐撑起身，附在她耳畔道。
　　“完全足够。”陈郁垂首，“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说了这么久话你都不看我。”纪惜桐小声埋怨，“你在偷偷看电影。”
　　陈郁无奈：“我就瞥了两眼，看到主角接吻了。”
　　“阿郁不专心。”纪惜桐斩钉截铁道。
　　陈郁叹息，主动降低了身态迎接纪惜桐：“这样可以了吗？”
　　纪惜桐终于满意。
　　视线逐渐模糊之际，一直发力的纪惜桐却停了下来。
　　她枕在陈郁心口，闷闷道：“胳膊酸了。”
　　陈郁喑哑着重复她的话，尾音藏笑：“胳膊酸了……这就累了吗。”
　　纪惜桐的耳朵红透了，她拉高了被子遮住自己，只露出发旋。
　　“这就累了？”陈郁不依不饶。
　　话音刚落，那点露在外边的发旋也被遮住了。
　　“好久没有练习过了，生疏了。”纪惜桐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听起来很委屈。
　　陈郁探手进去，纪惜桐瑟缩得更厉害了。
　　她只碰到了纪惜桐的发梢，触感转瞬即逝。
　　“闷着不热吗？”陈郁哑着嗓子轻笑。
　　因为摇头，柔软的发丝蹭着陈郁的肌肤，痒痒的。
　　陈郁还想说些什么，话音却突然哽在了喉头。
　　指节蜷缩，褥子被陈郁紧紧揪住。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陈郁只觉得心绪在此刻停滞了。她仰首承受，喉头更涩了。
　　等到纪惜桐钻出来时，陈郁的额头和鼻尖都渗出了薄汗，碎发被打湿了，眼尾也染上了薄红。
　　纪惜桐抿唇笑：“怎么样？”
　　陈郁并不想答话。
　　“怎么样嘛？”纪惜桐软声道。
　　陈郁架不住她语调，轻轻颔首。
　　纪惜桐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坐直了身圈住陈郁。
　　“电影播一半了。”陈郁低低道。
　　纪惜桐循着她的视线回首，腰身突然被陈郁托住。来不及惊呼，她们的位置便颠了过来。
　　“阿郁！”纪惜桐唤她。
　　陈郁凝望着她，眼眸湿漉漉的。
　　再后来，纪惜桐就只能在宽阔的欲海中沉浮了。
　　陈郁成了唯一的引渡者，带领她寻找航向。
　　电影结束，黑白为底色的字母缓缓滚动，纪惜桐隔着婆娑的泪眼观望，懒到指头都懒得动弹了。
　　陈郁的臂弯枕得纪惜桐很心安。
　　“怎么就播结束了。”纪惜桐将眼泪蹭在陈郁宽松的居家服上，瓮声瓮气道。
　　“结束了。”陈郁道，“你要看的话，我再播一遍。”
　　“不看了。”纪惜桐阖眸，“我现在只想睡觉。”
　　陈郁压下笑意，安慰道：“电影的主题你知道吗？”
　　“一句话简介里有。”纪惜桐语速沙哑而缓慢，“我就是看到主题简介才选的这部片子。”
　　陈郁接上了她的话：“当生命结束时，爱将永存。”
　　“是这句话吗？”
　　纪惜桐眨着眼睛，眼底的泪光微微颤动。
　　*
　　周六，睡到日照三杆的纪惜桐和陈郁接到了一通电话。
　　她们都没设闹铃，响铃声却好似会传染，从陈郁的手机响到了纪惜桐的手机。
　　纪惜桐于迷蒙中摁停了两次，响到最后，陈郁终于睁开了眼睛。
　　搭在腰间的力量消失了，纪惜桐睫毛轻颤，不久也醒来了。
　　陈郁脑袋还未完全清醒，视线一片模糊。纪惜桐率先反应过来，接起了电话。
　　“您好。”纪惜桐清了下嗓子道。
　　“小纪？”电话那端响起一道男声。
　　霎时间，陈郁和纪惜桐都清醒了。
　　“嗯……爸，是我。”纪惜桐局促道，“我把手机给阿郁。”
　　她像是递烫手山芋那般迅速将手机塞到陈郁怀里，往一夜没躺过人的右半边床挪。
　　陈郁捉住她的手腕，不许她逃。
　　“喂，爸。”陈郁刚睡醒的陈郁眼睛有些肿，声音也哑哑的。
　　“都快下午两点了，你还没起来？”陈父微讶。
　　陈郁搪塞了两句：“最近公司忙，累了快一周了，周末补个觉。”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陈父重重叹气，语调里带上了几分责备的意味。
　　陈郁仔细回忆了片刻，歉疚道：“忙忘了。”
　　她本来上周就和陈父商量好周六中午回老宅来着。
　　“晚上别再忘了。”陈父再三叮嘱，“平时也要注意休息，不要仗着年轻糟践自己。”
　　陈郁应声。
　　陈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命令陈郁把手机交给纪惜桐。
　　彼时纪惜桐已经灌下了半杯温水，嗓音回复了正常。
　　“小纪啊，记得晚上回家吃饭，她要不回来你一个人过来！”
　　房间里很安静，虽没开扬声，但陈郁那边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隔着半条被子的距离，揉着发说：“爸，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陈父干脆没搭理她，果断挂断了电话。
　　忙音声响起，纪惜桐和陈郁都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穿上睡衣了，我却没有？”纪惜桐拉紧了被子，遮住自己的肩膀。
　　“你睡得比我早。”陈郁揉着眉心，“我整理床铺收投影仪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那我……”
　　“擦了。”
　　纪惜桐欣慰道：“辛苦阿郁了。”
　　陈郁摊开掌心，等待纪惜桐回应。
　　纪惜桐会意，扣住了她的指节膝行上前。距离陈郁半米时，陈郁使了些力气将她拉进怀里。
　　拥抱了片刻，她道：“准备起床了吗？”
　　陈郁摇头：“再睡一会。”
　　……
　　这一睡没起到养精蓄锐的作用，反而使得她们更蔫巴了。
　　晚些时候，纪惜桐和陈郁都懒得开车，还是叫了司机一路将她们送到陈家老宅。
　　宽宽需要人遛，这些天都是由刚放假的陈聆照料的。
　　她们一下车，傻狗便扯着牵引绳撒丫子跑来，陈聆想拉都拉不住。
　　“姐！”陈聆朝她们招手。
　　纪惜桐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小声道：“小聆好像更漂亮了。”
　　陈郁瞥了眼，装作不经意道：“可能更会打扮了。”
　　“惜桐姐！”陈聆走近了，负着手笑嘻嘻地看着纪惜桐。
　　“这次放假放多久？”纪惜桐浅笑着问。
　　“差不多一个月。”陈聆道，“你们呢，你们休息多久？”
　　纪惜桐看向陈郁，陈郁也看向纪惜桐。
　　“就看她休息多久了。”她们异口同声道。
　　“那就是看惜桐姐休息多久了。”陈聆反应迅速。
　　“我们打算这个冬天出去旅行……”
　　话音未落，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了。
　　“谁要休息了？”
　　“她们俩！”陈聆即答。
　　陈父露出个欣慰的笑，瞧着比资产翻了几倍还高兴：
　　“好啊，公司这边我盯着就行。你们好好散心，好好散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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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番外十二
　　◎重生番外4◎
　　新年前一个月，纪惜桐和陈郁出发了。
　　她们从南往北走，大多数时候都是乘带有观光性质的列车。有一个独立小空间，可以隔绝外界的吵闹。
　　午后阳光闪烁，车厢内光影变换。这感觉很神奇，纪惜桐张开指节，好让阳光穿过指间的罅隙。
　　她侧首，想要和陈郁分享这种感觉，却发现陈郁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纪惜桐放轻了动作，缓慢调整着肩膀位置，好让陈郁枕得更舒服些。
　　变幻的光线里，陈郁的眼睫落下了小小一片阴影。她今天没带妆，眼底有浅浅的鸦青色，即便有白皙的皮肤映衬，唇色也显得有些淡。
　　这段时间，她的阿郁是真的累到了。
　　这段路还很长，纪惜桐怕光亮打搅到她，悄悄拉起了窗帘。
　　距离上次她们这样出游已经过去许久了，纪惜桐的回忆也已模糊。
　　那时候她们应该还在读书，趁着长假一起旅行。
　　纪惜桐预算有限，心思细腻的陈郁很注重她们之间关系的对等性，在规划和预算上都很尊重纪惜桐的意见。
　　她们当时选择去一处名山古迹，上山的路上必须要乘大巴。崎岖的山路颠得纪惜桐很难受，刺鼻的味道几乎无孔不入。陈郁用自己的衬衣裹住她，好让她埋首在自己的怀里。
　　熟悉的清淡冷冽的香水味冲淡闷重刺鼻的味道，纪惜桐的眉心舒展开来，终于熬过了这段路。
　　从回忆中抽身时，陈郁已经醒了。
　　“在看什么。”陈郁换了个姿势枕在纪惜桐肩头，语调慵懒。
　　“风景。”纪惜桐勾起窗帘一角，好让光亮透进来。
　　陈郁还不能立即适应光亮，她微眯眼睛，顺着纪惜桐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大片茂密的树木。
　　林涛阵阵，宛如绵延的山脉，遮住了远处低矮的建筑。
　　“这和今早经过的那一片不一样。”纪惜桐喃喃道，“邺城周边的城市多是阔叶，到这里就变成针叶了。”
　　陈郁顿了片刻道：“越往北，见到的绿色应该会越少。”
　　她们下一站会在北方的一个城市休整，那里已经落过雪了。
　　出了车站，喧闹声混杂着凛冽的风扑面而来。
　　她们轻装简行，没带一只行李箱，只有两个双肩包。
　　纪惜桐挽紧了陈郁的臂弯，肩上的背包撞到的陈郁的，撞得陈郁半身轻晃。
　　“好冷，冻鼻子。”纪惜桐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靠陈郁牵引前行，闷声问道，“这里离预定的民宿远吗？”
　　“打车一个小时。”陈郁的臂弯落下，指节钻进了纪惜桐的衣袖里，捉住了她的指尖。
　　“你怎么这么暖和！”纪惜桐抬眸，不可思议道。
　　陈郁压着笑，张开掌心，将藏着的暖手贴塞到了纪惜桐手里。
　　“那只手呢。”纪惜桐理所当然地摊开掌心。
　　“不给我留一个吗。”陈郁嘴上这么说，另一只手却已经送到了纪惜桐面前。
　　“阿郁好乖。”纪惜桐碰了碰陈郁的肩膀。
　　天气冷，车不太好打。
　　等车的时候，陈郁的指节被纪惜桐扣住了。掌心温度相融，陈郁的心也随之滚烫。
　　周遭环境从苍翠变成了苍凉，纪惜桐看什么都新奇。
　　“这个天看着还要落雪。”陈郁道。
　　“你来过这里吗？”纪惜桐问。
　　“之前因为工作来过。”陈郁的语调沉了些。
　　听到“之前”两个字纪惜桐便没再问下去。
　　她们心照不宣地换了个话题，谈起了目的地。
　　车上开着空调，很暖和，纪惜桐缓过神，终于露出了口鼻。
　　司机应该是个老烟民，隔着了至少一米，她们还是能嗅到烟草味。纪惜桐轻车熟路地巴拉起陈郁围巾一角，重新遮住了口鼻。
　　下了车，纪惜桐揪着陈郁的围巾，直勾勾地望着她。
　　“怎么了？”陈郁问。
　　“三月以后，你抽过烟吗？”纪惜桐蜷着的指节泛着粉，目光炯炯。
　　“没有。”陈郁莞尔，“你已经在我身边了。”
　　纪惜桐松了口气，松开了陈郁的围巾。
　　*
　　陈郁和纪惜桐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因而挑选的停泊点几乎都是比较冷门的景点。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更是冷中之冷。
　　民宿客少，廊道清清冷冷。陈郁和纪惜桐都觉得这样安静的氛围很舒适。
　　舟车劳顿，她们打算歇一天再出去闲逛，没想到夜里遇上了暴雪。
　　计划被打乱了，早晨起床，室外白雪皑皑。
　　纪惜桐和陈郁洗漱过后到院外踩雪，遇上了另外两个房客。
　　她们正举着手机拍摄雪景，陈郁和纪惜桐出门时，她们便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主动搭话。
　　这两个女生看起来年纪和陈聆差不多，应该还在读大学。她们嘴甜，一口一个姐姐，把纪惜桐叫得心软软的。
　　一来二去，被雪困住脚步的她们便聊熟了。
　　熟络后，她们小声对纪惜桐说，其实昨天陈郁牵着她进来时，她们在楼上看到了。
　　她们的原话是这样的：“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们和我们一样。你们超有CP感！”
　　陈郁身心都和这个年龄段的人有了差异，纪惜桐转述给她听时，陈郁并不震惊。
　　“气场合拍的人看起来比较般配。”陈郁叠着衣服，“我们的气场就很合拍。”
　　“是么。”纪惜桐若有所思。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就被敲响了。纪惜桐去开门，看到了门外立着的大学生情侣。
　　陈郁没往玄关处走，整理衣服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视线总有意无意地往门边移。
　　门外的人没说上几句话，纪惜桐便被拉走了。
　　陈郁立即丢了衣服跟了上去。
　　她前脚出门，后脚便听到了女生的笑声：
　　“看吧看吧，我就说她会跟上来！”
　　上下两世商场沉浮了快二十年的陈郁被两个年轻女生算计到了，她听到议论声才后知后觉。
　　纪惜桐忍笑阖门：“走吧，她们邀请我们去玩真心话大冒险。”
　　陈郁用了几秒钟平复心绪，随后大大方方地跟上了她们的步伐。
　　纪惜桐不想戳穿她，几乎把伤心事想了个遍才克制住了笑意。
　　她们在房间煮了酒，老远便能嗅到酒香。
　　纪惜桐自认为年纪大了，每次被酒瓶指到都选择真心话。
　　“第一次心动是在哪里？”拿到牌的人，念出了上边的字。
　　纪惜桐思忖了片刻答：“图书馆。”
　　“具体点，具体点！”两个女生起哄。
　　纪惜桐莞尔，视线落在陈郁身上：“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我看到了她，她没看到我——”
　　“再多的不能说了。”
　　一阵唏嘘后，酒瓶再次转动。
　　纪惜桐运气不佳，再次被指中。
　　“好了，我来读牌！”
　　“我来，我来，我来！”
　　……
　　“第二个问题。”抢到牌的人故作玄虚道，“曾经有想过放弃现在这段感情吗？”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特指现在的爱情。”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回音消散后，陈郁的视线也落在了纪惜桐身畔。
　　纪惜桐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炉中升腾起的薄烟模糊了她的视线，静默了良久，纪惜桐道：
　　“有。”
　　这个答案显然在陈郁意料之外，她微抿唇，心跳加速。
　　理智告诉她要等待纪惜桐的解释，因而她未发声。
　　看不见摸不着的八卦之火在燃烧，身上汇聚了三道目光的纪惜桐启唇：
　　“我觉得她累了，我放弃了可能会让她轻松一点。”
　　这话说得很含糊，听者里，除了陈郁没人能明白她的意思。
　　陈郁紧绷着的弦松开了，她们视一笑，多余的话已不必说了。
　　揭过这个话题，游戏还在继续，她们不知回答了多少涉及隐私和感情的问题。
　　陈郁许多时候都是拒绝回答的，因而喝了不少怪味饮料。
　　酒瓶最后一次转动，缓缓落在了陈郁跟前。
　　“最后一个问题我来提问。”纪惜桐接过身旁人递来卡片，清清嗓，念道，“谁当1的次数多。”
　　这句话念道一半时，纪惜桐的耳尖就红了。
　　陈郁这次没有选择接受惩罚，她坦荡道：“我。”
　　……
　　酒喝的微醺她们才回房间。
　　纪惜桐数落她：“不是很熟你怎么敢随意喝东西的。”
　　陈郁只手揉了揉脸颊上的红晕，答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喝。”
　　纪惜桐被她气笑了。
　　“我没有喝醉，就是有点热。”陈郁褪去外套，只着毛衣。
　　她去盥洗间用凉水拍了拍脸，出来时纪惜桐已经替她收好衣服了。
　　“今天那个问题——”陈郁依着门，语调微哑，“关于放弃的。”
　　纪惜桐抬眸。
　　“我想知道是哪一次。”陈郁道。
　　纪惜桐料到她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敛眸道：“你还记得你送我和我爸妈出国那次吗。”
　　“你出车祸之后，我回忆起你说的话。”纪惜桐深深地望着陈郁，“你说‘你们住处’。”
　　“你其实一开始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那个时候，你就准备好牺牲自己了。”
　　陈郁喉头哽住了，她说不出辩驳的话。
　　“你如果醒不过来，我可能真的会想，是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相遇。”纪惜桐轻轻叹息，呢喃道，“我怎么带给你的都是负担。”
　　如若不是窗外仍然在飘雪，陈郁会以为时间在此刻静止了。
　　“可是我们现在都还在一起。”陈郁眸色柔和，“家人健康，事业顺利。这比从前好太多了。”
　　纪惜桐听着她的话，张开臂弯。
　　陈郁顺从地拥上。
　　“我听说山顶吹散的风马纸祈福特别灵。”纪惜桐说，“我要许好多好多愿——家人健康，事业顺利，和阿郁一直一直在一起。”
　　“等雪停了，我陪你。”陈郁答。
　　作者有话说：
　　伏笔“你们住处”指路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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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十三
　　◎全文终◎
　　雪天登山危险性大，她们一直住到雪停，天气略有转暖时才尝试登山。
　　纪惜桐和陈郁在山下找到靠谱的商店买下了一小叠可降解材质的糯米纸印成的风马纸，价格要比不可降解的贵上好几倍。
　　在民宿相识的那对情侣也和她们一道上山，拿到风马纸时，个头略高那个女生抽出一张尝了一角，颔首道：“货真价实，不伤害环境。”
　　个头稍矮那个给了她一脑瓜崩：“多冒昧啊！”
　　纪惜桐忍笑：“不要紧。”
　　上午九点点，她们开始攀山。
　　一开始，她们的进度还差不多，行进了几小时后，差距就拉开了。
　　长久坐办公室的陈郁和纪惜桐要慢上两个女生许多。
　　纪惜桐上前一步，踩实了地面，将手递给了陈郁。陈郁握上，借力跨上陡坡。
　　“我现在真真切切体会到二十出头的人和快奔三的人的体质差距了。”陈郁扶膝微喘，“回去该健身了。”
　　纪惜桐拍着她的背脊，帮她顺了顺气：“真的舍得从工作上匀出时间？”
　　“舍得。”陈郁斩钉截铁道。
　　纪惜桐莞尔：“这次我支持。”
　　正说着话，山坡上的年轻情侣的身影已经缩的很小了。
　　她们一左一右侧着身，白茫的光亮从她们中间透过。
　　“你们快点——”她们拉长了声音喊道，“越高风景越漂亮——”
　　陈郁喊不出声，只得唤纪惜桐回应。
　　纪惜桐掌心向外，做出喇叭状：“你们先走，我们休息一会——”
　　高处的两人朝她们挥手，随后转身离去。
　　这个时节攀山的人不多，她们寻了一片干净的角落坐了许久，身边都没几个人经过。
　　纪惜桐和陈郁背对着背坐着，用相对的推力坐得稳稳当当。
　　“你看那座山。”纪惜桐指向云海遮掩下的高耸山脉，“顶上那块像不像一尊端坐着的佛像。”
　　陈郁没戴眼镜，看不大清，干脆用相机不断放大眼前的风景，顺便拍下一些相片。
　　她想象力不如纪惜桐丰富，看了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
　　“笨蛋。”纪惜桐嗔道，“这里。”
　　说着，她用指尖在相片上画出轮廓。
　　陈郁恍然大悟：“其实再下边一点，也可以看成莲花宝座。”
　　“是呀。”纪惜桐抬眸，声音被风吹散了，“相机拍下来的远没有眼睛看到的震撼。”
　　陈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凝视着广阔苍茫的灰白，心绪更加宁静了。
　　她低低道：“佛眼低垂处，死生皆疲劳。”
　　“什么时候看了《生死疲劳》了？”纪惜桐微讶。
　　陈郁啜了口温水，浅笑道：“没读过，小聆用这句话劝我，我突然记起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每个人的结局都很相似，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病弱。死亡是种轮回，也是一种解脱。”
　　“不对。”纪惜桐兀自摇头。
　　“活着远比死去要好。”纪惜桐抚着手中的一页风马纸，眺望远方，“生命只有一次，遗憾却成了常态。”
　　呜咽的风声里，纪惜桐看向陈郁温和的眉眼。
　　在此后漫长的人生里，陈郁都不会忘掉纪惜桐此刻的神情。
　　纪惜桐的眼神里有出离生死的洒脱，却又藏着无限的眷念，那是独属于陈郁的。
　　“那么多遗憾，又怎么会释然呢。即使真的有了下一世，遗憾也会永远存在。”
　　陈郁哑然失笑。
　　她们的观念是一致的，纪惜桐所说的每个字都是她说的。
　　如果没有纪惜桐，她独自苟活多久都没有任何意义。
　　衣服太厚重了，她们碰了碰肩膀，相互搀扶着起身。
　　“休息够了？”纪惜桐问。
　　“没有，但是忽然有力气了。”陈郁答。
　　休整了一番，她们继续前行。
　　回首时，坡道上已满是她们相携着前行的足迹。
　　一路走一路停，抵达山顶时已经快要两点了。
　　民宿情侣已经等待她们一小时了。
　　“你们许了什么愿？”
　　个头稍矮的女生藏起了特意留下的最后一张风马纸，没有说话。
　　稍高的那位坦坦荡荡，豪气万丈：“我们许的愿望很简单，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世俗、孝道、生活压力，都不配为难我们。”
　　“你们呢，你们想许什么愿望？”身旁的女生牵住了她，看向陈郁和纪惜桐。
　　她们相视一眼，最后由纪惜桐出声：
　　“我们，平安就好。”
　　“其他呢？”
　　“没有了。”
　　“这也太简单了。”
　　“对我们来说，只有这一样最重要。”
　　……
　　山风似乎更大了，于山坡上放飞风马纸时，她们的围巾都被风吹得恣意飘动。
　　四四方方的窄小纸片长龙似被风吹远处，消散在覆盖着积雪的崇山峻岭间。
　　无数个瞬间在那个刹那定格：
　　相识的悸动，相知的欣赏，暧昧的试探，第一次拥抱的温度，第一次亲吻的触觉，经历离别的痛楚，漫长的钝痛，绝望的无力，殉情的疯狂，重逢的喜悦，思量后的决绝，尘埃落定的平静……
　　过去的一切都成了浮云流水，过眼烟云。
　　灰暗与光亮交叠，钝痛与喜悦交织。
　　她们的心境和劫后余生没什么差别。
　　无数的瞬间凝结成了渺小易逝的此刻，陈郁和纪惜桐久久不能回神。
　　她们立了很久，再晚一些就需要摸黑下山了。
　　年少时的纪惜桐曾读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校园的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那时候的她只觉物是人非之感让人心情沉闷，经历了那漫长的十年，她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分量。
　　如果生命的最后一刻可以选择定格在某个瞬间，纪惜桐一定会选择放飞风马纸的那个时刻，她想要和陈郁藏在着苍茫的雪山之间，不要被命运找到。
　　下山的这一路，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有着经受洗涤后的放松。
　　纪惜桐和陈郁在这个城市停留的最后一晚，她们温了酒，裹着同一条毛毯依偎着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下一站是她们旅行的终点，也是她们生命轨迹相交的起点。
　　她们要去逛逛当初走过的街道。
　　临行前，陈郁帮纪惜桐整理行李，一直藏在口袋里的风马纸张落了出来。
　　纪惜桐看到劈手夺过，塞回了前胸的口袋，并拉好了拉链。
　　陈郁笑而不语，最后从自己的手机壳背后取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风马纸。
　　那么美好的时刻，她们都很想永远留住。
　　回去的这一路，她们选择乘飞机——纪惜桐申请的年假快到尾声了。
　　飞机降落后，她们打上车，直奔大学城。
　　毕业了快十年，学校表面变化不大，可内里很多细节都变了。
　　宿舍楼里新加装了电梯，窗户加了纱窗和限位器，图书馆的自习室也更豪华了，有部分甚至配备了学习平板。
　　见多识广的陈郁头一次生出不忿感，只不过表面表达得很平淡。
　　纪惜桐握着手机拍来拍去，恨不得全都发到当年的宿舍群里。
　　拍了一通照片后，陈郁牵着纪惜桐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如果有概率的话，我还想乘一次那辆出租车。”纪惜桐道，“当初我们能通过那个留言簿相识，还能添加上联系方式概率已经很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想碰一碰运气。”
　　她眨眼，笑盈盈道：“万一有概率呢。”
　　陈郁装作思忖的模样，面色稍显凝重。
　　“好像有点困难。”她道。
　　纪惜桐眼底闪烁的光点暗淡了下去，陈郁的心也随之颤了颤。
　　“但是我们可以试试。”陈郁终究是不忍心再逗她，“万一就遇上了呢。”
　　愿望一但落到现实去乞求实现总是分外艰难。
　　尝试等待那辆出租车的第一天，她们什么都没看到，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纪惜桐不信邪，又接着等了好几天。
　　距离年假结束就剩两天时，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陈郁和纪惜桐终于看到了那一串期盼已久的车牌号码。
　　纪惜桐兴奋地招停老式出租车，迫不及待地在后排落座。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上车后的陈郁悄悄打开手机，给石助理发了一条信息。
　　车上的留言簿已经换新了。
　　纪惜桐挨页翻着，为许多人的片刻情绪而停留。
　　陈郁开口：“师傅，请问零八年的留言簿还在吗。”
　　两鬓斑白的师傅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主驾驶位后的网兜：“都在这里，你们找找看吧。”
　　司机师傅是有意留下它们供后来地乘客翻阅的。
　　记录簿上是标注了开始使用日期和使用结束的日期的，纪惜桐很快就翻到了学生时代的她们陈旧的字迹。
　　德语小诗已经模糊不清了，中文翻译也看不大清了。
　　纪惜桐抚着这些字迹，仿佛触碰到了从前的笔尖。
　　“阿郁。”纪惜桐咬唇强压下情绪，“都还在。”
　　陈郁颔首，眼眶也有些发涩了。
　　“要再写点什么吗。”她轻声问道。
　　“让我好好想想。”纪惜桐接过她递来的签字笔，语调微哽。
　　暗色的车窗上映出了她们清浅的剪影，纪惜桐用很轻很轻的笔触书写下了两行字：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们经历了很多事，走过了很多的路，兜兜转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十年。”
　　纪惜桐的笔尖顿住了，这是模糊的视线迫使的。
　　她眨了下眼睛，眼睫上沾染了纤薄的泪渍。
　　她继续写道：“我们心许百年，祈愿少有遗憾。”
　　最后的最后，陈郁接过笔写道：
　　“祝愿看到这段话的每个人，都能少有遗憾，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佛眼低垂处，生死皆疲劳”来自莫言《生死疲劳》
　　“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校园的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来自简媜《相逢在异国的夏日午后》
　　到这里就全文完结啦，为了防盗，我应该会在两周后打上完结标签，但是在此期间不会再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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