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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画师》作者：周二娃
　　文案：
　　【马甲文+|+攻后期女扮男装+|+权谋群像+|+四个主角】
　　·[世家哑女受vs女画师攻]+
　　[王朝皇后受vs敌国女皇攻]
　　·地图在微博可以保存
　　·受前期不能说话
　　-----
　　颍南世家嫡女出身高贵，十七岁时入宫沦为‘质子’，她做好了余生锁深宫的准备，却不料入宫当日刺杀中相识女画师时酒……
　　九岁入宫，十岁著名画，时酒是天下墨笔文人口中的天降奇才
　　但唯有阮倾竹知道这执笔的女画师是一副登徒浪子行径，将调戏说得明目张胆
　　却又让这名门闺秀在画馆乱了心神……
　　本以为时酒只是宫廷女画师，不曾想时酒竟是养在别国的“六皇子”陈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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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侯孟家养的皇后仙姿玉貌，十五岁登上后位，宫中人称“小孟后”
　　朱色宫墙将她养得端庄温雅，温和内敛
　　父亲战死沙场那年，孟家倒台，前往战场收尸不料中下埋伏
　　眼看着被辱成为天下笑话
　　不料璟国女子救下她，不知晓姓名她便匆匆回宫
　　后来在宫中的接待宴上，她却发现救命恩人和璟国女皇是同一人……


第1章 花落宫墙（一）
　　冰封寂静天，蹄声落雪地。
　　高坡枯树遮不住漫天风雪，车轱辘压过冰住的泥渣发出声响。
　　“二小姐，再披上一件狐裘，别着了凉。”女夫子从包袱中拿出红色狐裘给面前女子披上，嘴里念着，“赤临不比浔州，前面便是赤临地界，染了风寒到太后跟前会失了礼数。”
　　女夫子头簪白玉身着黑衣，如男子一般挽发，这是阮氏女先生常做的打扮，带着些威严气息。
　　阮倾竹点头听话得多穿了一件，那红狐裘将她染上了几分媚而不俗的雅态。
　　枯枝被寒风刮得嘶吼，女夫子替她系好带子，将脖子上的银锁坠拿出放在外侧，“见了太后行礼时，莫要让着银锁发出响，你患了哑疾，得行跪拜礼才是。”
　　阮倾竹点点头，双手持平到眉前弯了身子，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五岁受了惊吓至此便得了哑疾，她记不清何事让她遭了此罪，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
　　这次太后召她入宫侍奉在侧，母亲不说她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颍南世家居浔州百年不衰，受得文人学子敬仰，在盘根错节的宫廷朝堂之上算是有分量的存在。
　　来时她偷听哥哥说，宫里传过一句话，谁娶她等于是坐稳了储君的位置，阮倾竹对此只能心叹。
　　“往前走将军接应你入宫，我不能伴着你去，你此行在宫里可要处处提防着，宫里是非太多。”女夫子心疼地瞧着她，想替她整理碎发的手收了回去。
　　阮倾竹点头双目流转，眼中荡着秋波，出落得水灵，活脱脱是文坛墨人养的娇姑娘。
　　女夫子授她诗书，研读经传让她成了大源朝数一数二的才女，阮氏家训中感恩戴德是首条。
　　正想到这儿，马车抖动像是撞上了巨石，长鸣嘶吼声让整个马车险些侧翻，阮倾竹吓得失了神，女夫子一把扶住她，“莫要怕。”
　　外面传来一阵刀剑碰撞，银光乍现整个雪地，此行带的都是家丁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介于有将军接应，也没安排多的人。
　　女夫子开了车门，一道黑影出现在门前，一把将她逮了出去，阮倾竹满是惊恐，处在闺阁的姑娘哪里见过这般场景。
　　那人来势汹汹，绝不是善类，她下意识抓住女夫子的衣角，却不料扑了空。
　　马匹受了惊慌四处乱窜，阮倾竹一步下车，鲜血迸溅在雪地里，染了一片悲，刀光闪过她的眼眸，脖子上的银铃也跟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黑衣人冲着她拔剑，阮倾竹双腿麻木动弹不得，眸子里全是惊慌失措。
　　“二小姐快逃，去找将军。”女夫子拽住黑衣人，才让那银剑未落下，半刻前的安宁化为乌有，赤临地界绝不可能有山匪，训练有素身着黑衣。
　　宫里有人要杀她！
　　阮倾竹刚提步，刀剑划破女夫子后背，只见血迸溅而出在女夫子身后，将那一身黑衣硬生生加了颜色，女夫子拽住黑衣人的双腿，“二小姐快跑！别站着，快逃！”
　　那声呼喊钻入她的耳廓，阮倾竹想往前而去，但那乞求让她眼泪横流，即使这样，她连哭都没有半点声音。
　　刺客对着女夫子后背又来了一剑，这一剑让她缓缓失色，“快逃！”
　　活着的家丁都在奋力替她开一条生路，阮倾竹捂着嘴将眼泪生咽下去，她转过身刚走两步被人抓住了狐裘。
　　那一瞬间她脊梁骨传来寒意，能感觉到刀举在半空，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能等待死亡。
　　她转过头看着冷剑往下落，霎那间一根长剑穿透刺客胸膛，阮倾竹呼吸都停滞了，刺客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在那寒天内像是出现了夷川大地信仰的神明，一面具女子闪到她旁边。白面具上绘制金纹如凤尾，瞧不清长相，却像是庙宇仙人。
　　那女子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拉着她往山下而逃。
　　阮倾竹往后看去，女夫子倒在血泊中早没了声息。
　　雪山上的红衣太过亮眼，没回头她也知身后的刺客穷追不舍，树梢的残雪落入脖颈她也不敢停歇，仍由女子拽着往山下而去，那是赤临的方向。
　　阮倾竹金钗掉了一地，盘好的发髻也散乱，女子顿下步子伸手解了她的狐裘，阮倾竹抬眼望去她能记得的是那双含情眼，眸子里映射的柔情装了寒凉。
　　“看什么？”时酒的音色将那眼中的寒冰放大。
　　阮倾竹慌张低下头，她连一句问对方名字的话也说不出，狐裘解了扔下后，时酒带着她到旁边的巨石后躲着，阮倾竹脖子上的银锁晃动便会响。
　　时酒看了一眼一把扯下她脖子上的银锁，“呆着。”
　　阮倾竹着急忙慌地想要拿回来，朝都的姑娘八岁前都会戴着银锁乞求平安，鲜少有她这样的，过了及笄还戴着，虽说出门招人嘲笑。
　　但那银锁是母亲特地求了道长做了法，称这样可保平安解哑疾，阮倾竹也将此视若珍宝，倒不是信那老神仙的二两圣水，心里有个寄托终归是好的。
　　时酒的白披风从她手心滑出，也没等她拦下，便拿着她的银锁便消失在了雪地里，阮倾竹刚要出去，却见刺客追来。
　　她猛地缩回去，紧攥着衣裳大气也不敢出，听着刺客黑靴上晃动的铁环，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刺客在原地四处看着，习武之人五官敏锐，闻得一声银锁响，迅速分辨了方向，“那头，追！”
　　阮倾竹垂着头好一阵，直到四周静了下来，她才抬头，脑中尽是那女子的身影，不像是见义勇为的江湖侠客，也不像坊间组织，那身贵气不是这些能养出来的。
　　她手抚上胸口，银锁挡灾，今日这灾却偏偏落到了人家头上。
　　林间传来马蹄声，刚平复的心再次被拉到了剑弦上，马蹄声有序敲击着地面，落在雪地本该无声，但是湍急硬是让土坡荡动。
　　阮倾竹又退了回去，喉头忍不住上下滑动，屏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身着铠甲的男子勒住马，剑眉冷眼那身气势全然越过了镇守山头的雄狮，他四下睥睨。
　　小将从山下冲上来，跪地高声道：“将军，刺客抓住了，全死了。”
　　“查，上报朝廷。”阮临熙声音洪亮，将这黑甲的气度显现无疑。眉梢带着担忧，“加派人手，务必找到阮二小姐。”
　　阮倾竹听到声音熟悉，她缓缓站起身朝着山头望去，正好对上高马上的男人。
　　阮临熙定睛凝神一看，立马翻身下马，那眉梢的愁绪松动了，“女弟，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不同于刚刚的音色，现在带着几分柔和。
　　阮倾竹摇摇头，她左顾右盼，刚刚听得很清楚，刺客全死了，那救她的女子又如何了？
　　没办法说话，在沟通的时候，她尽量放慢动作，用手语表达。阮临熙眉头紧皱不知道她想表达的是什么。
　　阮倾竹急地轻闭上眼，无奈且懊恼牵动着她的思绪。
　　阮临熙说：“你别着急，拿笔墨。”
　　但是行军出行哪里会带这些东西，半晌不见将士送来，小卒小心道：“将军，没带出来。”
　　此时，山下的小卒抬着尸首上来，阮倾竹焦急中捕捉到，女夫子的尸首也被带上了，她扑到担架前，掀开白布，女夫子面色惨白，头上的玉簪歪了，那薄唇上带着鲜血。
　　阮倾竹惊恐间哭得泣不成声，双肩抖动时，阮临熙没有说话，任由她同女夫子道别。
　　“搜山头，连只活耗子都抓起来。”阮临熙放低声音吩咐小卒。
　　阮倾竹是颖南世家阮氏未来的家主，入宫途中遇刺此事非同小可，加上女夫子丧命，朝廷肯定要给阮氏一个交代才能平息。
　　阮临熙虽非阮倾竹亲兄，但是两人儿时也玩得甚好，阮家当年记着恩情收留了他的祖父，让祖父入了阮氏族谱，不然如今也没有他的存在。
　　祖父受了阮家恩德，研读经传被推入朝为官，如今才成了大源朝太师，锦衣玉食高官俸禄全是靠着阮氏才得来。
　　看着阮倾竹难过，阮临熙只能别过脸长呼一口气。
　　阮倾竹盖上白布后，又查看了一番其余的几个担架，那些刺客死的面目全非，她明明记得那女子带她逃窜的时候不太像功夫深的人。
　　否则为什么不在原地将这群人解决，寒风刮过面颊，留了泪痕的地方生疼。
　　“起来吧，女夫子的尸首我派人送回浔州，你先入宫。”阮临熙站在她身后蹲身扶她。
　　阮倾竹哽咽地擦拭了眼泪点头，她抽回手行了礼，即使非亲兄，也终归是她的堂兄。
　　她来时坐的马车被打理干净了，阮倾竹提裙上车前又往回看了一眼，钻进马车后，她才从裙摆下撕了白衬叠成花，簪在头上。
　　阮临熙见她上了车，摆手道：“刺客尸体带回去。”
　　“将军，今儿女画师奉了陛下的令，出来采雪景，也在山间。”旁侧的副将忽而想起这事儿。
　　阮临熙眉头一蹙，说：“怎么不早说，陛下的令……”他思考着其中的事情，“抓起来，直接送往昭狱。”
　　宫里就时酒一个女画师，提到这名阮临熙自然记得是谁，时酒在宫中受得文臣敬仰，大家口中的奇才，九岁便入了宫成了唯一的女画师。
　　偏偏就是这样两袖清风的人才容易被人拉来做垫背的，他下意识看向马车，“此事不要声张，有人要她背锅，你先回去将此事禀报太师。”
　　小卒应声退了下去，这天飘了雪，荡着涤尘，洗不尽污浊的赤临又融了一宫人。


第2章 珠帘垂影（一）
　　广寒月，玄武大道一辆马车碾过冰渣，白花系顶车铃缥缈荡在宫巷。
　　四角扬起的白绫和琼枝雪融在了一处，盖住了朱色宫墙唯一的喜色。
　　马车不在高门前停留直接驶到了内宫门外，内门外早已站着一群打哆嗦的太监，今日的皇宫热闹，都知今日这文坛世家阮二小姐入宫。
　　车轱辘声渐停，阮倾竹掀开车幔，她头戴白花，低着身子，那双黑眸含着泪瞧看四下。
　　“阮二小姐受惊了。”老太监一步上前眉头带愁抬眼瞧了她一番。
　　阮倾竹听了声儿才注意到，那太监戴着绒帽，宦服上带了补子，是有身份的人。
　　她微微点头示意手轻搭在太监臂膀上下了车，从阮临熙送她到皇宫，路上因为诵经耽误了几日。
　　冬日的赤临马车难以在城中行，大雪恨不得盖过宫墙，将这腐朽埋于人世。
　　“阮二小姐节哀，此行可有伤着？太后已经调查刺客的事情，您且安心。”春酲挂上的焦急瞧着尚有些虚假。
　　活在宫里的老太监自是会在人前装装，朝仪司毕竟不是什么干净地儿，作为总管太监，皇帝身侧的红人看脸色身份行事那都是元老级别。
　　阮倾竹摇摇头回应，今日阮临熙面圣去了，刺客的事情阮倾竹也没有听到下文。
　　春酲微直起身子，长呼一口气道：“没受伤就好，若是伤着可不得了，女夫子的事儿你莫要担心，朝廷自会给一个公道。”
　　阮倾竹颔首，她不至于对着一个宦官行礼，但也得客客气气的，日后在这宫中才好处着。
　　春酲一笑带着她跨过了门槛，那老太监笑起来的时候褶子挤到了双眼，模样像是庙里供的蟾蜍。
　　阮倾竹摘了头上的白花，今日宫中洋着喜气，即使途中遭了丧，她也不能将这东西带进去。
　　她捏着白花塞进了袖口，步子轻盈目视前方随着春酲入宫，自小养成的仪态风范落在官家也是拿得出手的。
　　这深宫院墙倒叫她觉得不是滋味，此行所遭让她这几日都没睡着，活了十七年也未曾见过鲜血四溅，刀剑穿肚这景。
　　过了廊道，只见太后宫袍着身被宫女搀着端站在凤仪宫前，金朵牡丹衬得雍容华贵。
　　还未等阮倾竹走近，太后便往前两步迎她，来时母亲教了宫中礼仪，介于她说不了话，选择让行了跪拜大礼。
　　太后扶着她的小臂，“起来让哀家瞧瞧，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姌姌出落得越加惹人娇怜。”说话不紧不慢，而那音色中不怒自威，这宫里的主人就该如这般鹓动鸾飞。
　　阮倾竹抬首将呼吸放慢，嘴角的弧度恰好，神清骨秀无需靓妆炫服来衬。
　　太后满意点点头，“都说这姌姌和那画像里的瑶池仙一模一样，哀家瞧着倒是比瑶池仙还得出众三分。”她说着拉上阮倾竹往里走去。
　　这句瑶池仙让她更成了阮家的贵女，母亲说她出生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夷川大地汒族被乌雀扰，大祭司被活活啄食而亡。
　　那年瑶池边上彻夜波光粼粼，图个喜庆她名字摘了瑶池仙倾菡中的一字，而后来坊间流传着瑶池仙的画像，八岁的她和那画像仙人竟有八分相似。
　　自打那时起，颖南家族便内定了她为往后的家主，颖南作为文坛世家，尚分五族，阮氏为大。铸学堂撰经文，学生遍布王朝众多，而这先祖定下家主只能由女子担当。
　　阮家许是因为这条规定，重女轻男的现象就盛行了下来。
　　春酲没跟着进殿，她搀着太后，“你这孩子可惜说不了话，此行的事情哀家查了，高门哀家传了懿旨，定是会给阮家一个交代。”太后边说边轻叹，貌似这声叹息是因为身侧人说不了话。
　　阮倾竹顿下步子，双手持平在额前低身，她从出了浔州便记着母亲说的规矩礼仪，在太后的面前她不敢僭越半分。
　　太后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她腰上的衿带追更加企鹅君羊，幺污儿二七五二吧椅衿带上绣了竹节，倒是衬这姑娘的名字，“阮家养的姑娘规矩礼仪倒是胜过了这后宫的妃子们，哀家瞧着喜欢。”
　　门口的老太监听着话，一步入屋，屋里着了炭火，将整个大殿烧得暖烘烘，赤临的冬日从不是省油的灯，倒是浔州能叫人舒适几分。
　　“太后人到了。”春酲退到旁边，阮倾竹诧异看向门口。
　　太后没有任何表情，冷声问：“可认罪了？”
　　“不曾，嘴硬得很，昭狱用过了邢。”春酲说话时抬眸观察着阮倾竹的神色。
　　阮倾竹眉头微颦，但也能明白这对话，貌似是有人犯了罪。
　　“金缕卫是时候该清理了，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姌姌，随哀家去瞧瞧。”太后的语气始终都无任何波动。
　　瞧着是个亲和的老夫人，但阮倾竹清楚，能垂帘听政握皇权的女人绝不是善茬。
　　她小步走在太后身后，不曾越过半分，殿外干风刮过，垂在身后的发丝微动，凤仪宫前的廊道拐过便是空台。
　　阮倾竹身上的衣服较薄，在浔州穿着合适，但抵不过赤临的冬日。
　　她视线抬高，很快便捕捉到时酒的影子，那白面具上沾了血，一件单薄的内衬血迹斑斑，头发散乱趴在长凳之上，而两侧站着的金缕卫小旗，还挥着手里的棍杖。
　　棍杖落在女子身上，听不见一声哀叫，阮倾竹瞳孔一缩，捏着袖子的手收紧了。
　　太后手一抬，金缕卫停了棒子后退一步。
　　太后睨着时酒，问：“金缕卫审个人还需要哀家亲自动手，打几棍了？”
　　“十八棍。”一人高声答道，声音和寒风绕在了一块儿。
　　太后继续说：“时酒，哀家记得你今年恰好十八，九岁入宫作画，墨笔文人竟生了杀心，这宫里贼太多，入宫那年，你师傅说你是璟国大祭司的后裔，面具摘不得，即使你生妒心谋害阮氏嫡女，也没人动你的禁忌，但你，却碰了哀家的底线。”她摆手让春酲呈上罪状。
　　阮倾竹听到这儿，顿时明白了，原来救她的是女画师时酒。
　　这天下文人，没有不知道时酒的，即使没见过人，但瞧过坊间的画作，也是让人生钦佩之意。
　　时酒没有抬首，低声稳着道：“这罪，我不认。”
　　阮倾竹听罢，提上裙子到时酒身侧，她腾地跪在地上叩头，额头被石板撞得微红，手语用不得，那不符合礼数，她只能用叩头来表达自己想说的。
　　她眉头拧在一处，眼眸含星望着太后。
　　太后上前一步伸手扶着她，“你这是做什么，你在给她求情？”
　　阮倾竹摇摇头，她看向时酒，脊上血肉模糊，白衣黏在血肉之上，让人心口犯怵。
　　这不叫求情，这是在救这一桩冤案，春酲看明白了说：“太后，有笔墨。”
　　得了太后准许，春酲将笔墨呈上，阮倾竹跪地在宣纸上写下那日的事情，她写字速度极快，行云流水的字迹端庄豪迈，一点也不像闺阁女儿的墨笔。
　　太后扫视一眼，“她救了你？”
　　阮倾竹连忙点头，春酲的眼神跟着二人走，太后背过身，他立刻说：“太后，若是救了阮二小姐，那这刺客定不是画师安排的。”
　　太后甩袖转过来，她目光一直放在阮倾竹身上，良久，她说：“姌姌说不是，那就是金缕卫办事不牢，冤枉了时酒，春酲，这人是谁送到昭狱的？”
　　“是阮将军。”
　　太后双眸微微一沉，“阮将军险些在哀家凤仪宫办了冤案，瞧在阮太师的面子上，人是罚还是不罚？”
　　阮倾竹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忙低身子在宣纸上写下自己想要说的，这事儿阮临熙也不知情。
　　笔落，春酲便将东西呈给了太后，她长呼一口气，“姌姌今日入宫是喜事，不宜见血。”
　　“姌姌，起来吧，别跪着。”太后面上浮出温和的笑意。
　　阮倾竹侧头看了一眼时酒，那面具之下的神情是她无法捕捉到的，她站起身皱紧的眉头松了松。
　　太后扫了眼时酒，道：“既然是冤枉的，那便带下去，找个太医疗疗伤。”
　　“是，那刺客的事儿可还是交给金缕卫……”春酲问话勾着身子，目光放在太后脚尖。
　　“这事非同小可，皇后在殿中设了宴，往后姌姌住在宫里总得和这些个妃子打照面。”太后就说到这里。
　　春酲便懂了她的意思，直起身子高声道：“起驾御书房。”
　　阮倾竹立刻低身行礼，刚入宫她便懂了女夫子生前那句，宫中事非太多为何意。
　　太后参政，但是明面上很多事情还是要和皇帝商议，阮太师为太后一脉，即使人是阮临熙送到的，她也不会认为是有二心。
　　然而没有查清事情便断定给时酒，那阮临熙和太后一定清楚是谁做的，只是这人不能被牵扯出来，所以阮临熙第一时间将人送到了昭狱。
　　太后有意包庇让阮倾竹心里更不是滋味，她说不了话，但是这点事情能一眼看明白。
　　太后让她一同来，无非就是当场处死时酒给阮家交代，她刚刚这举动无疑是将此事恶化了，阮倾竹看着太后离开这时才站起身。
　　她伸手去扶趴在长凳上的时酒，谁料那人臂膀往回缩了一下。
　　时酒身侧的侍女匆匆赶来在她前面将人扶住，打成这样定是动弹不得，就是看着心也揪到了嗓子眼。
　　“走吧，阮二姑娘。”春酲还候在旁边。
　　时酒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硬撑着身子站起来，那一动脊梁出似乎又渗出鲜血，单薄的衣裳被染透了，八尺男儿尚且都得用担架抬着，这女画师倒是不同。
　　阮倾竹往后退一步，行了大礼，不管如何那日是时酒救了她，否则现在她早在黄泉之下。
　　时酒眼里划过一丝别样，随后也没多说什么，由侍女驾着一步步朝着台阶之下而去。
　　春酲瞧着背影道：“这几棍子得躺上些时日，阮二姑娘是贵人，怎能对着画师行礼。”
　　空有一张嘴说不了话，想辩解几句都难，阮倾竹大致明白往后在宫里，定是少不了委屈受。
　　长阶之上留了血迹斑斑，烈冬严寒未叫这凤仪宫多冤魂，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3章 珠帘垂影（二）
　　宫中设有内阁画馆，属翰林院，却又不归翰林院管辖，早年的时候宫中的画师都是翰林院的学子，皇帝喜将重要的祭祀仪式画下来，便单独设立了一个画馆。
　　画馆的画师是御用，除了太后皇帝以外，不对作画，若是陛下高兴，那某些画作便赏给官员，或是流到民间。
　　画馆内外都是宣纸，书架设在四周，画轴上那浓墨重笔瞧着比那玺印亮眼，冬日屋中不着炭火，高阁是赤临稀罕景儿，画院内外像是伫立在污浊中的奇玉，染不上陈腐。
　　高阁之上是卧房，床榻未垂下帐幔，时酒趴在床上，额头布汗，咬着唇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白面具丢在枕头上，长发顺着床沿垂下，摘了面具那含情眼旁的泪痣，让那轻眉笼罩上了山水间的薄雾。
　　侍女扔了手里的白布，低声道：“殿下，你这是何苦，金缕卫的狠手是认定让你背锅，倘若今日阮家那女子不来，你定会丧命的。”
　　时酒松了松唇说：“他们不敢。”她说道这儿吸了一口凉气，身后的刺痛感迫使她捏紧了床褥，虽是如此，她仍是不会乱了神，音色带上的寒意比外边还要冷上几分。
　　“太后与皇帝不和，如今的□□除了阮氏她无任何援助，金缕卫不在牢里杀了我，也是给自己留活路，所以她是一定会带着阮家小姐来看我受刑。”时酒话罢，轻闭上眼缓解自己。
　　侍女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上好药后她轻轻的盖下白衬，“殿下救阮二小姐，就是为了让太后给不了阮氏交代，从而使阮太师心里生一根横刺？”
　　“这事没那么简单，皇帝着急拿回皇权，毕竟太后不是他生母，虽说皇家血脉轻如鸿，但这龙椅只有皇族的血脉才能坐的，我救她是为了让虫蚁互斗。”时酒深吸一口气，上完药后她微觉得好受了一点。
　　太后和皇帝明面上交好，但私底下都知这两人不和。皇帝不会自己做这样的事情，无疑是在给自己下套，背后出主意的另有其人。
　　赤临为国度，天子守国门，左靠夷川大地，骑兵几十万却系数效命外戚，皇帝做了几十年傀儡，自是会有生反骨的一天。
　　“殿下的意思，可是觉得要杀这阮二小姐的另有其人？殿下是故意受刑借阮家手查到底，铲除这阻碍？”侍女像是恍然大悟。
　　时酒沉默须臾道：“皇上不会明着这样做，但一定参与了这事。”她摸过旁边的银锁，圆锁下吊着铃铛，是孩童戴的那种，唯一不同的是，锁面篆刻的非神兽而是山间竹。
　　“殿下可知道是谁？”侍女眼眸一动。
　　时酒道：“近来三皇子不是在陛下宫中走动，他娶亲早，如今的阮二小姐可做不得妾。”
　　她手指摩挲着银锁，轻声说：“借刀杀人，等办完了这些事儿该回璟国了。”
　　侍女听明白了，轻叹道：“殿下往后还是小心的好。”她将面具帮时酒戴上，如果不是因为时酒当年入宫有璟国大祭司后裔的身份，这受刑定是会被摘面具的。
　　侍女戴好后接着说：“铲除了障碍，届时殿下才能稳拿龙椅，小孟后那边殿下准备何时动手？”
　　“她怀不了龙子，皇上本和太后有嫌隙，再过个三年也不会有动静。”时酒并不将此事放在眼里，“安排一下，今夜捉鬼。”
　　这次因为阮倾竹她没能死在庭杖下，那今夜是让她做替死鬼的最好时机，她若是不死，皇帝兜不住的时候，定是不会再包庇儿子。
　　她都能想到出主意的另有其人，那太后心里一定也是有谱，所以和皇帝见面对峙也不会说破此事。
　　床榻边上的火盆上了铁架，茶壶烧得雾气上扬，炭火印在眸子里，侍女拿白帕包上倒了一碗汤药，“奴一会便去，小孟后迟迟诞不下皇子，怕是等皇帝薨世后，太后会出个假孕的法子。”
　　时酒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这件事，如今的皇后是太后侄孙女，太后心里盘算的无非不就是往后让小孟后的孩子坐上龙椅，来保这孟家百年高位。
　　夜雪冰寒，窗前灯影衬了玉阶，枯枝闹腾却也盖不住殿内夜夜笙歌。
　　皇后的宫殿离着太后不远，太后心疼这个侄孙女儿，留在身侧才叫好。阮倾竹入宫太后本打算让她住到自个儿宫里，但考虑到后边的事儿便还是重新安排了单独的殿。
　　阮倾竹往后嫁的定是皇族中人，□□将龙血看得重了些，出嫁定是会给郡主的封号。
　　如今皇帝的几个儿子除了三皇子没有能瞧得上眼的，阮倾竹刚入宫，虽说没见过几个皇子，但在家里哥哥也会提及。
　　今夜的宴太后没来，据说和皇帝商议调查刺客的事儿，此事最后还是交给了金缕卫来查，金缕卫负责宫廷安危，调查重大事件。
　　这事不过大理寺的手也是在给皇帝下难，烫手的山芋放不得。
　　小孟后打发了妃子们，留了最好的位置给她，旁侧的宫女家中有患哑疾的妹妹，会些手语，在两人沟通的时候也不会太过难。
　　“阮二小姐算年龄可是小本宫一岁？”孟素商像是遗传了太后的端庄内敛，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
　　在宫外阮倾竹便听闻了皇后孟素商十五岁入宫，因为年龄太小故而被宫人称小孟后。
　　阮倾竹颔首点头，像她这样的闷葫芦在宴上只能做陪衬。孟家养的女儿除了孟素商都在战场厮杀。
　　孟素商出生那年太后便想好了她此后的路子，入宫那年嫌着年岁小没有侍寝，但过了三年肚子仍没有任何动静，皇子们定是欣喜，倒是让太后着了急。
　　后宫的老妃子们争了几十年也没坐上的位置，让小孟后管着，心里没几个服气，面上和气，在阮倾竹这儿阴阳几句也算是指桑骂槐。
　　孟素商生来眉间一片红印，如桃花瓣，弯眉鹿眼如水，孟家将姑娘照着皇后的仪态在养，这眉间的特别倒是颇有几分天后的寓意。
　　孟素商抿了一口茶水微笑说：“往后你常来本宫这儿坐坐，后宫难得有和我年龄相仿之人。”
　　孟素商跟她说的话很少，阮倾竹习惯了这种，在家中的时候过年也是如此，母亲下了令，府中的丫鬟皆学了哑语，为她方便。
　　没人说话这种感觉挺闷的，阮倾竹没吃上几口，孟素商将宴上的会哑语的那个宫女赐给了她，宫女名唤桑珞，宫里事儿倒是办得贴心。
　　阮倾竹挪动膝盖叩拜，赤临宫里的吃食奢靡，和浔州的差距较大，倒是养出了阮倾竹爱吃甜口的习惯。
　　席上的东西她没怎么吃，实在是不太习惯这赤临皇宫的口味，小孟后亲和人多时有端庄仪态，人后更随和一些。
　　“母后吩咐往后每月都得给你画像，送往浔州，御用的女画师妙手丹青，回头让桑珞带你过去，不过她受了邢，这月的画只能让别的画师代劳。”孟素商尽量跟她找些话聊。
　　阮倾竹点头，看向旁边的宫女桑珞，面对宫女的时候用哑语不失礼数。
　　桑珞会意，译出说：“娘娘，阮二小姐的意思是不碍事，她想问女画师伤得如何。”
　　桑珞传达的很准确，阮倾竹抿着唇望向孟素商，那眉心的一点红真是将这佳人修成了一朵牡丹。
　　“本宫听说是她救了你，伤得如何太医也不会呈报给主子不是。”孟素商淡淡一笑。
　　阮倾竹眼底现出失落，宫里的确是这样，时酒只是画师，即使被冤枉打成了重伤，也没人会在意这人会不会死。
　　想到这儿，阮倾竹神色微动，要杀她的是位高权重之人，那这事没有结果只会再次落到时酒身上。
　　孟素商入宫早，什么都瞧得明白，她瞥见阮倾竹的神情，捏着酒杯笑了笑说：“若是阮二小姐真想知道，可自己去画馆瞧瞧，救命之恩深似海波，她这是立了功，宫中无人敢说闲。”
　　这话等于是下了懿旨，阮倾竹连忙道谢，今夜一定会有人动手，因她而起的事情，孟素商那句深似海波貌似是在提醒她。
　　阮倾竹没吃上几口便离开了，冬日里黑得早，此时刚过戌时，不设宵禁的赤临此刻软红香土，鳞次栉比的朝都该如地上天宫。
　　夜间凉，临走的时候孟素商赏了件披风，介于披风上绣的不是凤凰，阮倾竹才披在了身上。
　　阮倾竹出了皇后寝殿后示意身侧的桑珞带她前去画馆，桑珞点头扶上她，“阮二小姐不如明日再去，夜深，这画馆离寝殿尚远，路怕是不好走。”
　　桑珞在孟素商身侧混了个女官当，如今跟着她没降了官位，但也不如在孟素商那儿轻松。
　　阮倾竹转头看了她一眼，廊上的灯笼摇曳在寒风中，今夜停了雪，化雪夜间是最冷的时候，她温柔的神色带了些许威严在。
　　在世家养大的姑娘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往后做家主的人，盛气凌人的姿态不用说话便能让人生畏。
　　桑珞不说什么带着她前去，手里的宫灯忽明忽灭，夜间巡视的禁军尚多，尤其是在前宫靠近翰林院那一块儿，到不需要马车便能前去。
　　画馆为了天子方便建立在前宫内，旁侧的翰林院皇上光顾尚多，明面上是在考核学子们，实则孤立无援的帝君也是在为自己日后挑选帮手。
　　阮倾竹过了宫巷瞧见远处点圆灯的红门，灯上绘制山水，倒是别具一格。
　　她斜眼看了身侧人，歪了脚朝着地上倒去，桑珞吓坏了，“阮二小姐可是崴着脚了？”若是阮倾竹出了差池，自己定然被拉去杖毙。
　　阮倾竹拧紧眉毛故作痛苦的神色，另一手捂着脚踝，她咬着唇没有抬眼看桑珞。
　　当桑珞欲要扶起她时，她奋力向下拽去，桑珞没了法子，焦急说道：“二小姐且等着，奴这便去叫人。”
　　画馆夜间无禁军巡视，搁置在地上的宫灯倏尔灭了，陷在暗处的阮倾竹抬眼瞧着渐远的背影。
　　那呼声也揉进了寒风中，她从头上摘下簪子，目光落在前端，握紧时朝着自己胸口刺去，一股疼痛顿时在神经末梢炸开。
　　她咬紧了牙关低下头看着鲜血顺着簪头陷入指缝，那放慢的呼吸无法缓解疼痛。
　　娇养的世家小姐儿时女工破了指头，都得请上大夫瞧瞧，如今这股子狠劲儿怕是自己也没想到。
　　桑珞叫了人，几个太监迈着疾步过来，画馆的侍女也跟着开了门。
　　“二小姐这是怎的。”桑珞失了神，瞳孔布满了惊恐。
　　阮倾竹指着前方，桑珞蹲身查看了一下，从阮倾竹的神色分析，惊呼道：“有刺客！”
　　小太监们急了，刺客伤了阮倾竹！顿时，整个画馆外呼喊声遍布，阮倾竹入宫是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夜不再变得安静，远处的禁军火把亮了整个画馆，翰林院的学子也闻声下了床榻，刀剑铁环颠落了皇宫唯一的安宁。


第4章 珠帘垂影（三）
　　翌日，天放了晴，惜薪司送往凤仪宫的炭火又多加了几斤。
　　太后早朝后回来拢着披风，小太监早将整个殿烧得暖烘烘，孟素商站在门口不曾入屋，直到迎上了太后，她低身行了礼。
　　女官为了盖住那炭火味，多焚了一炉熏香，“怎不进去等着？”太后一边往殿内去，一边由着宫女卸了披风，赤临风大得很，从朝殿回来坐的轿撵挡不住寒。
　　宫女煮了奶加了些新茶，呈到小榻的桌上，孟素商接过宫女递来的软垫放置在小榻上。
　　孟素商细声道：“昨儿夜里画馆的事动静闹得大。”她舀了一勺蜜加到碗里，琥珀色往下沉去。
　　“今日朝堂上，太师与哀家说道了此事，阮氏这文人养得姑娘倒是机灵，这桩婚事还得拖拖。”太后捏着汤勺人已经倚在榻上，手炉搁在旁侧。
　　“祖母说得是，阮家毕竟当年是决定养的家主，人自然得聪明才能管着那五族不是。”孟素商白皙的面上带了些微红，在人前孟素商按宫里辈分叫，人后自然是唤的太后祖母。
　　太后轻轻搅动着碗说：“哀家以为她会去寻阮将军，夜里还刻意让阮将军候在宫内，刺客一现瓮中捉鳖，恰能将老三的野心给掐了。”
　　但是她没想到阮倾竹会用声东击西的法子，不给时酒阮临熙二人招惹任何麻烦，受伤招来宫廷禁军，叫那真的刺客无法动手。
　　她抿下白汤轻叹，“十载山河养尊处优又如何，天下荣华终是得交与后人手，哀家是在给孟氏铺路。”
　　太后进宫年岁早，在后宫斗了多年没个孩子，不是为了活下来女人家哪里会活得这般累。
　　权势滔天的孟家幸得她才拜将封侯一方称霸，宫中亲生的都容易刀剑相向，何况这仁宗帝与她并无血脉相连。
　　若是她倒了，那整个孟家定会被铲的干净，如今的皇帝越老反骨生得越厉害，太后不是没察觉到。
　　孟素商点头，“祖母操劳了，不过这阮家倒是养了个重恩情的女子。”她细想着阮倾竹的举动。
　　“世家养的姑娘情字终是放在后头，若是讲情，那颖南世家五族早就乱了套。”太后坐直了身子，慢舀着碗，“刺客的事儿如果让时酒背了锅，那老三计划扑空便还会寻机会动手，只有哀家命金缕卫查下去，她才能在宫里活下去，哀家说她聪明，就聪明到这儿，她不顺着哀家意思走，要这案子成死案，是唯一保全自己的方式。”太后微微一笑。
　　“终究是世家大院养的女子，入了宫信自个儿，该这般。”孟素商回想着昨日见阮倾竹，那面上柔气胆子小丝毫不像能做这等事的女子。
　　不过太后说的对，世家大院的争斗不少，何况阮氏的位置尚有分量，阮倾竹和她很像，一个是养的家主，一个是养的皇后。
　　太后放下碗，理着孟素商的衣襟，轻声说：“哀家做得最错的就是让纵容老三到今日，肖想那龙椅宝座，金缕卫这几年爬得越来越高，指挥使正五品不是哀家压着，怕是要上朝参政了，阮太师力保着你哥哥入了监察院，朝堂现在不服哀家，阮家那丫头得派人好好护着，莫让人钻了空子。”
　　“阮二小姐是嫡亲正姑娘，家中且她一人可做家主，翰林院不少学子都是阮氏出来的，从哪端看都是块宝让人惦记。”孟素商靠着太后，像是未出阁的姑娘那般，面上带着娇气。
　　太后将孟素商的凤钗摘下重新给她戴端正，“如今漠地打着仗，孟家都远在楼闽外，皇帝捏中了哀家只有这阮太师，赤临毕竟无外州做防护，收复夷川大地的事儿早晚都得提，此前你得怀上龙子才是。”
　　赤临左侧便是夷川大地，游牧民族尚多，重兵铁骑都把手在外，如今的形势很不利，若是孟家在外打了胜仗还好，如果败了，那王朝便是彻底陷入死谭。
　　让阮倾竹入宫也是为了稳住自己的地位，孟素商听此话垂下眼帘点头，仁宗帝年龄大了些，要怀上龙子并非易事，况且侍寝叫她心里害怕。
　　孟素商不敢多言，她知自己生来便是孟家养的根柱。
　　“那祖母，阮家的事儿该如何？”孟素商说，“昨夜本是端了三皇子，压着陛下的好时机，但打草惊蛇往后便不好办了。”
　　太后抬眼盯着紫炉袅袅上升的烟柱，缓缓开口道：“这事让金缕卫查，看这指挥使是保自个儿还是诛凶殄逆，皇帝胆子越来越大，有人打定了哀家会另寻天子的目的。”
　　金缕卫清楚这事的主意源头是谁，昨夜没能杀了时酒来顶替这罪，太后这么安排，无疑是在警告皇帝，将三皇子拉出来。
　　孟素商且听着不做答语，入宫这些年尚且经历了些后宫小斗，往后怕是有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她顺着太后目光看去，紫炉烟貌似快燃尽了，如纱散开缭绕着凤仪宫。不光是那龙椅有人肖想，凤仪宫也被惦记着。
　　阮倾竹受了伤以后躺了一月余，她下手没轻重，太医说若不是收手快此时宫中已经大乱了。
　　但这样也好，她下手狠了些才未惹的人怀疑，能下床那日宫里正在筹宴，见着除夕将近赤临少不了官宴，后宫也是一样小孟后会将妃子们聚在一块图个喜庆。
　　重伤这些日子阮临熙来过几次，也是得了太后批准才能在门口问了问桑珞，毕竟阮倾竹未出阁，如今入了宫身份尚有不同。
　　阮倾竹住的公主居住的永宁殿，金涂粉壁琉璃砖瓦，在浔州不曾见过这般奢靡的屋子。
　　正殿内的东西都是新的，受伤这些日子各宫倒是送来了不少的参药，东西是好东西，但是人不一定。
　　她瞧着正桌上放置的红锦锻包的红木盒，桑珞道：“这是三王府送来的，三王妃听闻了二小姐受伤的事儿寻了支上好的山参，称给小主补补身子。”
　　阮倾竹伸手开了盒子，阮临熙没说，近来小孟后来此看她，她听出了些什么，皇帝和三皇子较为亲近。
　　没什么证据，但是心里有谱，三皇子陈恪生得一副圣人皮囊，老早见过画像，皮囊之下生的怎样的狼子野心也只有他自己能明白。
　　殿内调来了好几个小太监，将正屋的灯罩换成了红色琉璃盏，阮倾竹淡淡扫过扣上了盒子，示意桑珞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
　　她拢着走到木施边上拿了披风，桑珞忙问：“阮二小姐可是要出去。”
　　阮倾竹点头没让她跟着，受了伤一趟临近了除夕，刺客的事儿金缕卫迟迟未曾给个说法，这事情到这儿便行了，也是她要的结果。
　　永宁殿曾是烬欢公主居住，后来公主受了封号便搬到了宫外的府邸，阮倾竹在外宫住着也是为了方便阮临熙进来寻她。
　　毕竟后宫那地儿，做将军的进不去，阮倾竹系紧了披风，赤红大麾勾了金线比那宫墙还要亮眼几分。
　　赤临的大雪不曾停过，落脚没多久便能感到寒意，生了过目不忘的本事，她很容易便寻到了画馆的位置，藏在斗篷下的小脸冻得通红。
　　宫里的点了红灯，朝都效仿了夷川大地的祈福方式，除夕前后每个时辰都点一盏天灯。
　　天灯掠过画馆，这灯是从翰林院飘出来的，阮倾竹到画馆门口的时候闷声咳嗽，声音弱到听不见，到了赤临染了些寒。
　　画馆的门没有掩上，她探头瞧了瞧，内院打扫的很干净，积雪被清扫到了四角，因这雪不停青石板上又改了一层朦胧薄雪。
　　犹豫再三后阮倾竹入了院，迟迟未曾等到侍女经过，她听闻画馆就时酒和一个侍女居住着，平日打下手的太监也没有。
　　望着高阁，枯枝端头挂了红灯，阮倾竹没办法叫人只能自己往阁楼上而去，阁楼下的房间上了锁。
　　她提着裙摆，绣了竹节的衿带晃动在披风下，大雪叫那阶梯落脚没了声。
　　未入屋她便闻到了竹炭焚烧的味道，宫里鲜少用竹炭取暖，太后常用的是核桃炭用量大了些，所以惜薪司有的都送往凤仪宫。
　　门没关反倒是大开着，阮倾竹敲了敲等了一阵才提步往里走，活了十七年没私闯过人家的屋子。
　　知道不合规矩但这哑疾叫她无可奈何，桑珞明上是来伺候她的，实际也是太后安插的眼睛。
　　竹炭将屋子烧得暖和，小榻上热茶腾着气，像是刚到的，看到屏风的时候，她顿悟这是卧房。
　　“谁？”
　　阮倾竹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转头，谁料时酒人闪到了她面前，白衣绣着符文，腰上的红带和她披风颜色一致。
　　时酒偏头瞧着她，眼眸仍是不减冰凉，让着烧暖的屋子寒了几分。
　　“阮二姑娘是来找我画像的？”时酒挪开眼饶过她，那浑然天成的气势倒将她压了几分。
　　阮倾竹顺着她的视线走，摘下帽摇摇头，孟素商说过每月要画像送到浔州，但她今日的目的并不是这件。
　　她见到桌上有纸笔，砚中尚有墨，她一步到桌边，手刚碰上笔却被时酒握住了手腕。
　　抬眼时，那双含情眼似是带着笑，“来要你的银锁吗？”时酒语气轻了几分。
　　阮倾竹点头，她往后退上一步持平双手行了礼，虽说她也救了时酒，但事情毕竟是因她而起。
　　时酒瞧着她，轻笑道：“这礼可使不得，你的银锁，我丢了。”时酒说得轻飘飘。


第5章 珠帘垂影（四）
　　阮倾竹一听眉头紧皱，那眼神中带了分厉色，时酒瞥了一眼仍旧是无所谓的态度。
　　她现在想起那夜的事情便火气上头，阮倾竹一搅了她密布了许久的事儿，若是趁机端了三皇子她也能早回璟国。
　　但是现在不行了，金缕卫会不会供出三皇子，完全是一场赌局。
　　白挨了金缕卫一顿邢，怎么想心里都是过不去的，时酒抑制着火气，放平了心态说：“若是阮二小姐要我作画，那便坐那儿。”
　　阮倾竹瞧不见她的神色，这人说话时气宇轩昂哪像是大祭司的后裔。
　　璟国有大祭司，负责国都星相，虽说往前的夷川大地也有，但是族群不同，所信仰的神明也有差异。
　　听闻多年前璟国女皇登基，因当年生母死在大祭司的妖言下，于是动手杀了大祭司，这后裔流落民间，大祭司终身不得以面示人，常带着面具。
　　大祭司的女后裔也因遵循祖训，旁人碰不得，关于这些传言真假不得而知，有信仰人才不会活得无趣。
　　阮倾竹视线移到旁边的凳子上，红木圆凳篆刻的图文和时酒身上的衣服很像，她手碰上披风带，欲要将其摘下来。
　　时酒却说：“二小姐，这披风穿着，画的也好看。画送到浔州，也让家主安心些。”她像是一句提醒，却又带着些别的意思。
　　阮倾竹将手放下，小步到旁边坐了下来，今日既然来了便一道画了像，桑珞将话传到太后哪儿，才不会觉着她有外心。
　　时酒见她坐下便拿了笔墨站到案前，“阮二小姐莫要动，作画是细致活儿，动了可就得重画了。”时酒研着磨块轻声提醒。
　　屋内悬挂的山水图是佳作，阮倾竹在浔州见过时酒的画像，笔墨恰到好处，是旁人临摹不出的手法。
　　时酒瞧着如院墙女儿那般柔气，实则却比闺阁姑娘更从容不迫。
　　阮倾竹没动，在对上时酒的眼睛时，她会不自觉挪开，时酒蘸上墨瞧看了她一番，阮倾竹生得倒是真和瑶池仙一模一样。
　　天下的怪事儿那止这一件，钟灵毓秀的清雅，翘首时骨子里的气节似是像翰林院前不被雪融的冬竹，时酒多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有了下笔的思绪。
　　笔尖过纸，玉指微动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阮倾竹，有了别的想法，“阮二小姐坐得太过端正，往外再挪点。”
　　阮倾竹一顿，在家时凳子且只坐半边，靠腿力撑着，她咽下口水往外稍动了一下。
　　时酒唇角微扬，撇开宣纸拿了张新的继续，她画得不紧不慢，落在纸上的黑墨速干。
　　竹炭烧得劈里啪啦作响，火盆恰离阮倾竹不远，火星子迸溅到她脚边的时候，她往后缩了一下。
　　不到半刻钟额头已经冒了汗，这姿势废劲加上未解披风，屋内的热气直往衣服里钻。
　　“都说了别动。”时酒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懊恼的话，画中的女子蛾眉曼睩生的是娇俏。
　　阮倾竹望着她，双眉颦颦，时酒将画好的撕了，眉眼弯弯走近道：“这屋子太暗了，院中雪景瞧着不错，衬这阮二小姐瑶池仙的尊称，我若作画愉悦，许能想起阮二小姐的银锁丢在哪儿。”
　　阮倾竹往窗外瞧去，凋落的大雪糊了远处，火盆将她小腿烤得发烫，她懂时酒的意思。
　　她刚站起身，时酒提高了音量吩咐，“南栀，备笔墨。”说话间人已经闪出了大门。
　　阮倾竹容易被欺就因说不了话，她能不去这院里，若是要治这女画师的罪，她得写多少字呈给太后作主。
　　这银锁的事儿又从哪里说，想到这儿她觉得无力，明显这时酒在捉弄她，她不是瞧不出。
　　凌空落地的鹅絮落衣即化，汾扬冷冽险些迷住了苍穹，青砖石板来时还能见着些影子，如今只剩下了一片白。
　　阮倾竹头顶挂了碎雪，长睫扑闪时脸颊早冻得泛红，赤临每年被冻死的乞丐不再少数，除夕前后她都听桑珞提过有被妃子惩处的小太监冻死。
　　她看向房檐之下，时酒握着笔没有丝毫不适，沐雪而立的屏风在旁侧挡了北过的寒风。
　　阮倾竹没忍住捏紧了衣袖，双腿似是像麻木了，唇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泛白，她微低下头去挡那寒雪。
　　时酒看向她时，正好瞧见，娇小的身躯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南栀瞧了眼，走近小声问：“是不是得让她走了，若是冻死在这儿会惹来麻烦。”
　　“是麻烦。”时酒神色不改，继续做着手头的事，阮倾竹腰上的衿带别致，还是头一次见这般绣品。
　　南栀看着阮倾竹娇弱的模样心生怜悯，姑娘生成了这般不一定是幸事，“那日她也算是念着殿下救命之恩，奴瞧这大伤初愈的身子不一定能撑住。”
　　时酒闻言，忽而转头，眼眸如揉了冰雪，“她是救我吗？她是自保。”时酒放下笔，拿起桌上的画纸端详着，“你瞧，她生的娇俏，莺惭燕妒的模样。浮烟纷争为乱世，世家的姑娘，是杯浊酒。”时酒唇角微扬。
　　话罢，时酒将画像放置桌上，阮倾竹见南栀收笔，她松了一口气，动了动双腿，整个人抖的厉害。
　　时酒朝着阁楼而去，阮倾竹抱着双臂跟上，双腿麻木的厉害，险些就着大雪倒下，阮倾竹不愿丢了银锁，那物件是是唯一伴着她的东西。
　　她没有踏进屋子，站在门口处，化了的雪瓣湿了发，披风湿润狼狈不堪，即便如此阮倾竹仍旧是抬首望向时酒，等着她将银锁拿出来。
　　时酒清洗着双手，沾了墨的指尖在入冰水时，画出一点黑烟散开在凉水中。
　　“银锁，我没想起来。”时酒也不转头去看她。
　　在这尾音一落时，脚步声越来越近，手停顿了侧头看着阮倾竹，大雪中娇柔的姑娘眸里划着一丝狼戾，但瞧着不狠。
　　阮倾竹就这般瞧着她，顿了一个响指的时间，屋里的温度让她缓解了一阵，她看向旁边的木桶，半桶水还是黑的，瞧着是用来洗画笔的。
　　阮倾竹半蹲身子提起桶，好在半桶水不费力，时酒眼底一沉还没说话。
　　那黑水便直接泼到了她的身上，恰在时酒身后的火盆受了冰水，草木灰化烟上走，空中漫着微刺鼻的味道。
　　时酒身着的白衣受了污染黑了，像是被大雨淋湿的画作，木桶顿在隔板有声响，扬起的草木灰也飘向她。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是她小看这娇花，本以为阮倾竹会忍气吞声，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出。
　　南栀闻到动静，疾步上楼瞧见这一幕，“画师。”
　　“火气这么大，不怕伤了旧疾？”时酒看向阮倾竹问，让自己保持着泰若自然的模样。
　　阮倾竹瞪了她一眼，唇枪舌战不适合，甩袖扬长而去，到门口时她还闷声咳着，在阶梯口恰有一扇窗正对着时酒。
　　时酒望着那道红影往下飘去，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别过头吩咐，“把地上收拾干净。”她绕开火盆往屏风后去。
　　南栀道：“是，殿下说得不错，世家养的姑娘的确不是什么善类。”南栀瞧着门口，若有所思。
　　“金缕卫那边查的如何？”时酒一边解衣襟一边问。
　　南栀懂事的将窗户闭上，回答说：“指挥使病了，事情交给了下边的人查。”
　　时酒嗤笑，“倒是脱手的快，金缕卫无法供出三皇子，阮氏要追究此事的话，被逼急了也没有办法。”时酒摘了面具，发丝划过眼角泪痣落在旁侧。
　　“但是阮氏似乎没想过追究。”南栀清扫地上的污秽。
　　时酒脱了外衣搭在屏风上，“那是因为他们要保这阮二小姐，只有不追究，才少一个仇人，三皇子陈恪的王妃是邢部侍郎女，若是陈恪大势去了，那王妃岂不是沦落成了官妓？”时酒不紧不慢拿了新的衣袍。
　　当她瞧见内衬也湿透贴着肌肤，整张脸阴沉了下去。
　　南栀说：“殿下说得不错，太后那头想借此扳倒陈恪，会不会因为此事和阮太师生出嫌隙？”
　　“不会，孟家在漠地打着仗，若是此刻生了嫌隙，对她不利，她要的是傀儡帝，肱骨臣在侧，颖南世家是她唯一的手柄，否则她怎会着急忙慌的将阮家小姐接进宫来。”时酒理着袖口。
　　如今漠地蛮匪来势汹汹，先后失了几座城池，赤临的骑兵调动不得，这仗若是赢了还好，倘若输了，那孟家在朝堂上也得降一级。
　　南栀收拾差不多了，见着时酒戴好了面具从屏风后出来，她说：“太后执政几十年，怕是轻易撼动不了，阮家既然不想查，那陈恪便死不了，如今的皇子中他是最大的威胁，殿下是等着太后动手，还是亲自铲除祸害？”
　　“三王府的宴会有一场是为阮二小姐办的，先等着吧。”时酒说得笃定，却又那般不喜形于色。
　　太后会顺着阮太师的意思走，金缕卫给不出结果也只能拖着，这样恰好利于陈恪洗脱罪名，十足的证据没有，但是大家心里有谱。
　　时酒虽觉得不太对，但是矛头走的都是陈恪那头，皇帝是不敢明着办此事。
　　当日她被调往山中采景，也是陈恪先提给皇帝的，皇帝才会下这道圣旨，目的是杀了阮倾竹让她背锅。
　　三王妃不参事，但做妻，娶的是贤，阮氏没有追究。那定是会设宴交好，面上做给人家看的，彻底洗清三王府的嫌疑，毕竟刺客那事儿，没有十足的证据。


第6章 珠帘垂影（五）
　　雪停后，赤临陷在一道金光里，难得能遇上金轮从云层钻出，清光如落琉璃层，天儿不转暖，夜间仍旧是大风不停。
　　御书房内没点炉，皇帝回了寝殿，春酲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披红，近年关各司所报银钱马虎不得。
　　“太后，孟元帅传了文书，今年安州招军多了一万新兵，开年后提军饷到楼闽，这文书……”春酲瞄着字，小心呈上。
　　太后剪下盆的红梅枝，黄蕊落了一桌，艳红突兀的跌在小桌上，她放下剪子，“不批。”话说得轻，夹杂着无奈。
　　宫女递上热帕，太后接过朝着御桌而去，“往年你们是瞧在哀家的面子上，孟家的军饷不曾拖过，若是哀家记得不错，闻台那头半年没给批银子了，大学士压了则子。”太后悠悠擦拭着手心。
　　春酲放下笔朝着太后身侧去，“太后，孟元帅那头打着仗，户部银子自然给的快了些。”
　　“监察院由着皇后哥哥坐镇，这样来迟早会闹些事儿。”太后到桌前坐下，若是只给自家的将士提军饷，不顾别处，眼下这情况容易失了马蹄。
　　人刚坐下，门口的侍卫来报，孟素商到了。
　　宫女推了门，孟素商跨门时整理了衣襟带了些门外的寒意，春酲懂事地退到了旁侧，奉上新茶。
　　孟素商瞧了春酲一眼，然后道：“祖母，前些日子画馆称给阮二姑娘的像画好了，只是未着色，阮二姑娘在画馆受了寒。”
　　“可找太医瞧过了？那丫头身子弱，浔州不比赤临。”太后捻着袖子在孟家文书上批了红。
　　孟素商道：“瞧看过了，这一病好些日子，上好的药材都送到了永宁殿。”她到旁侧站着，人不曾跨过御桌，直到太后批好交给了春酲。
　　“你多上点心，先前追杀她的刺客被时酒杀了，时酒跟着她师傅学了些武艺傍身，在宫里没人碰的了她，阮二得好好护着。”太后站起身，由孟素商扶着往小榻上去。
　　时酒当年被带入宫时，太后惜这时酒之才，入宫那年本有意养着后来调到别的司所，除了作画这才女还能写得一手好文章，不比阮家女儿差。
　　但这时酒貌似不想往上走，呆在画馆做到了如今，孟素商扶着她到小榻坐下，御书房内门设有小榻供皇帝休息。
　　“祖母忧心太多，时酒入宫多年，瞧着是个本分的，早几年祖母查过她的来历，没有不对的地方，阮二姑娘那头祖母且放心，宫中没人能给她委屈受。”孟素商欣赏时酒，这身份查来查去也是个干净的。
　　太后抽回手，没再说这事儿，“战场情况不太好，后宫这些事儿你多忧心，你这父亲传的不是捷报，向来都是伸手要银子。”
　　孟素商不好评这事儿，等着太后往下说。
　　“漠地蛮子此次铁心要挖了大源朝的根骨，闻台的军调动不得，浔州是文人的地儿，没几个能打的，哀家此刻才觉着硕大的朝堂无可用之人。”太后揉着太阳穴。
　　孟素商递上茶，“祖母可有意调动邑城铁骑？”也就只能在太后这儿，孟素商尚能评朝堂之事。
　　太后将这些说与她听，也是在教她有意让她步步摄入朝堂，人称她小孟后，实则是句嘲讽，她是第二个太后。
　　“若是全调，光靠着宣城的暗影卫，护不住赤临，早几年夷川大地几个部落崛起，被铁骑压下去，若是此刻铁骑没了，对赤临不利。”太后撇了茶沫，抿了一口茶水。
　　孟素商顿了顿，问：“那祖母今日唤我过来，可是有了对策要我去办？”
　　太后放下茶盏，拨正茶盖说：“你知道赤临分两城，两营，其中碧海营掌管使臣出境，前些日子潜伏在璟国的探子来报，璟国近年来兵力强盛，璟国小皇帝倒是有几分本事，碧海营的监督楚淮州是孟家的学生，这事儿交给你不合适，但是你去劝他前往璟国借兵总好过一道懿旨逼迫他来的实在，他不怕死，但是大源不能因此灭了。”
　　孟素商微顿了一下，问：“璟国女皇肯借兵吗？”这事情并不好办，她去劝碧海营好过太后直接下懿旨，因为碧海营的提督定是还记着当年的恩怨。
　　太后留着没杀他看在楚家面子上，楚家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
　　“那就看楚淮州有几分本事，璟国小皇帝是女子，李妃自打怀了六皇子逃回璟国以后，扶持着她上了位，这皇子姓陈，终有一日会回朝都，近来没怎么听说六皇子的消息，春酲。”太后说得不紧不慢，叫了候在旁侧的太监。
　　除了宫中的皇子，还有一位远在璟国，面对这些复杂的宫廷关系，她也是无奈应声去做太后交代的事情。
　　阮倾竹从时酒那儿回去以后加重了风寒，先后来了两个太医，入宫后便做了药罐子，或许应了老神仙说丢了银锁时运不济。
　　寒冬夜幕下，枯树不得眠，孤烛让画馆朦胧摇曳在大雪之下，那窗纸透不进寒风，烛光闪动得厉害。
　　阁楼之上屋内听得狂风大作，小炉上热了桂花酿，酒香飘在墨纸之间，在给阮倾竹画像点完了朱砂后，时酒停了笔。
　　南栀刚进来，一阵风趁虚而入灭了一盏烛，她忙地闭紧了房门，点上烛台挑动着灯芯。
　　时酒到桌边坐下，“明日将画送到太后那儿。”
　　她拖了几日才着色弄好，阮倾竹的样貌，稍不注意，便觉着是临摹的瑶池仙的画作。
　　南栀应声走近，将酒倒在小杯中，闪动的烛光透过酒气，琉璃杯加了热酒烫手，她只能捏着一册的杯口，“殿下，听闻阮二小姐病得厉害，太医去了好几个。”
　　时酒没有着急去碰酒，而是抿了一口凉透的白水，“她怎么这么麻烦。”她说到这儿顿了下，这才想起是因为自己闹出来的，于是她改口说，“我待会儿过去看看。”
　　如果阮倾竹因此病死了，追责也会到她这儿，不是怕，是这人暂时还不能死。
　　“殿下往后做事莫要冲动，璟国来了信。”南栀将壶重新煨到炉上，炉内撤了些炭。
　　时酒放下杯子，“怎么说？”
　　“陛下说过几月送礼给您，倒没说别的。”南栀想到那信条也觉得奇怪。
　　时酒眉头微蹙，“往后她的信不要收，宫里眼睛多，别为了她这一句废话让人抓了把柄。”
　　“还有长公主说，长夏时分让您务必回去参祭祀。”南栀收着桌上的东西。
　　璟国三年长夏都有祭祀传承了几百年的习俗，由天子带头，百姓皆与之同行，三年前的祭祀时酒因事儿没能回去，今年怕不行了，怎么也要回去。
　　“到时，你让望茗提前入宫替我。”时酒回答的很平淡，这替身自小母亲便替她养着，绝不会出任何错，“她近来在哪儿？”
　　南栀捏着画纸两侧悬挂起来，“阁主近来去了夷川大地。”南栀常在宫里，和宫外很多消息断开了，知道的并不全。
　　赤临这地界眼线众多，宁可和璟国的来往减少，也不能漏了马脚，做事情谨慎得很。
　　时酒听罢没有多问，她没在宫里养鸽子，赤临不受外州所护，自然皇宫大内会设专门的营地探各地的消息。
　　探子多，养的猛禽也不在少数，她只能借着留在赤临的密探给璟国送信，且来往近几年越来越少。
　　杯中酒冷得差不多了，时酒只是抿了一口便不再碰，冬日喝酒暖身但不宜过多。
　　赤临四季分明，冬日冷得厉害，这几日停了雪，倒是叫狂风钻了空子，房檐的冰柱尖端上沾了点烛光。
　　微弱的咳嗽声越来越明显，傍晚时阮倾竹转好了，不曾想深夜加重了。
　　桑珞住在隔壁屋，夜间守门的小太监冻得缩手缩脚，屋内的一盏烛台闪动得厉害，让粉色帐幔变得若隐若现。
　　阮倾竹脑袋昏沉的厉害，像是置身于冰层之下，又如赤阳之上，没了半分气力。
　　床幔边上的绳索接着隔壁耳房的铃铛，孟素商为了她方便而做的，即使干咳声儿也很小，前段时间受了伤，如今又染了寒，这病怎么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浔州没有赤临这般繁花似锦，但霭霭风烟之地不需要孤身望月。
　　恍惚间她像躺在浔州的烈石上受万邢，一道寒冰碰上她的额头，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南栀小步入屋，“解决了。”她刚将守夜的小太监打晕。
　　时酒掀开床幔手碰在阮倾竹额头上，比暖炉还让烫，她缩了回来。南栀见主子不答话，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永宁殿门口守卫近来增多，都是阮将军调派来的护着阮倾竹安危，时酒能溜进来也费了很大功夫。
　　她无奈地瞥了一眼阮倾竹，靠着一盏烛灯勉强能看清阮倾竹，她轻掀被子，将阮倾竹手搭在床沿边上，手指碰上脉搏。
　　收回时已然探到病情，她从腰间掏出白色瓷瓶，黑色药丸滚落到她手心。
　　早年在璟国时酒跟着师傅学了点医术，没有师傅那般精通，但是治风寒比宫中御医要好点。
　　宫里的御医混口饭吃，提着脑袋挣钱，皇族们平日没什么大病，民间郎中也能医治的小毛病。
　　她附身捏住阮倾竹面颊，将药塞了进去。
　　阮倾竹仿佛还留着残存的意志，奋力抬手碰上她的腰，时酒心一横两指掐住阮倾竹脖子，确定阮倾竹将药咽下去了。
　　南栀的影子晃动在门上，时酒站起身看着阮倾竹，娇弱的模样的确会让人生怜悯。
　　她挪开眼绕过屏风朝着外面而去，夜间风大拍打着殿门连禁军脚步都险些听不清。


第7章 伴凤栖雀（一）
　　年关前后各宫苑封笔，除了朝仪司以外，朝仪司总管太监春酲管理各宫六院，做的是秉笔的活儿，太后将披红留在自己这儿。
　　今年御赐的春牌分发到各宫后，阮临熙便来了，自打阮倾竹入宫未曾去太师府看过，若不是受了伤，早该去拜访一下。
　　阮临熙双亲死得早，皆是因战乱在战场上厮杀殉国，借此太后才能封阮临熙为骠骑将军，掌管着赤临邑城铁骑军。
　　如今阮府家中尚且是姨娘掌事，早年姨娘是个船坊的商人，后来被阮临熙父亲收到了府里，做事儿利索勤快，没什么外心，出生不济阮家也不放在心上。
　　阮倾竹病养了许久，好的差不多了，今日多加了一件衣裳，出门时还咳了几声，隐约能记得那夜她貌似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在她床榻前晃动。
　　本以为是做梦，醒时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个玉佩，她从袖里拿出又端详了一番。
　　玉佩下方是白穗子白玉上刻了图文，中间‘莳’字瞧着让人琢磨不透。阮倾竹没多想收在了袖里。
　　阮临熙一直候在永宁殿外，直到桑珞开了殿门，他才转头，恰见阮倾竹拢着披风脸色煞白，他焦急问：“可有好些？”
　　阮倾竹点点头，桑珞道：“将军且安心，二小姐近来好多了，太医说天寒地冻的拖到转暖这病自然就彻底好了。”
　　“宫里的太医倒不如江湖郎中来的厉害，今日上我那儿，我请个郎中给瞧瞧。”阮临熙听到桑珞这话显然是不悦。
　　阮倾竹面色不改，她颔首随着阮临熙往宫巷尾走去，桑珞送到了外边，阮临熙并没让人跟着，许是有私话讲，不让她听。
　　刚到身侧的侍女没养家，说话且都需避着，宫巷残留了冰渣，马车停在外边。阮临熙带她走了最好走的路，她轻提着裙摆鞋子碾过冻硬的泥渣发出声响。
　　明日是官宴，女眷们都入后宫赴宴，皇帝在前厅宴请大臣，孟家除了小孟后的哥哥留在了监察院能赴宴以外，别的都在战场回不来。
　　阮临熙说：“刺客的事祖父意思是不追究，让金缕卫拖着，宫里毕竟不是什么安生地儿，你的安危放在首要。”
　　阮倾竹轻点下头，她的意思也是不追究，暂时拖着，让金缕卫犯难，这样一来陈恪也不敢再有别的动作，若是逼急了金缕卫，狗也会反咬一口。
　　“如今你的婚事和宫廷斗争挂在了一块儿，你得处处小心，莫上了套，姑姑和姑父来不了赤临看你，有我在，你且安心在宫里呆着。”阮临熙跟她讲了些近来发生的事儿。
　　不管阮倾竹用什么方式回应，他都不会觉得不适应，常在军中走动，今日即使来接她也没有脱下重甲。
　　赤临两城两营，除了阮临熙所统领的邑城铁骑，皇城如今剩得较多的便是宣城的幽影暗卫，其余两营都做着自己的事儿。
　　阮临熙和宣城统领儿子交好，赤临宫廷盘根错节是趟浑水，参合进来就脱不了身了。
　　阮临熙一眼扫过阮倾竹，他定睛朝着那脖上多看了两眼，然后说道：“这银锁还是得戴着，老神仙说戴满过了十八才能解下。”
　　阮倾竹顿下步子，面向他，出来一小会儿鼻尖已经微红，她想想如何表达，想着那弯眉带上了愁绪。
　　“是出什么事儿了吗？”阮临熙双眉往中间靠去，“银锁丢了吗？”
　　在阮倾竹这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眉头展开顿着想了想，问：“丢在那日山头？”见她双眼一闭，“交给我吧，我去找找，若没找到，重打一个便是。”
　　话虽如此，但重打一只也不是原来能保平安的银锁了。
　　岁除宫巷挂了坊间才有的红灯笼，阮倾竹来了宫里这么久，因为一场大病到现在也没机会去宫外瞧瞧。
　　明日官宴，各宫忙碌来往的小太监居多，朝仪司每年这时便是养得最肥的时候。
　　宫里的路似是百折千回，过了宫巷恰见一红梅过墙，将凄凉染了喜色，阮倾竹多看了一眼，身后脚步匆匆，她回神，两人一同朝着身后看去。
　　小太监火急火燎，白气绕鼻，来不及喘息焦急道：“可寻着将军了，太后和陛下在御书房请将军过去，孟元帅战败丢了五城。”
　　阮倾竹瞳孔一震，立马望向阮临熙，一向严肃威正的面上显现焦色，楼闽若是丢了，那等于漠地蛮子便可直入安州掐住粮仓。
　　“那我先过去，姌姌马车就在宫门外，你带小姐去宫门。”阮临熙吩咐小太监。
　　此事不容耽误，今日去御书房，大抵会将铁骑调一半前去战场援助，浔州左靠闻台，右挨着安州。
　　没办法调动闻台的军队，闻台开有户市胡商往来，况且兵将系数都镇守在关口。
　　宫巷荡起一阵铠甲碰撞的声音，那小太监也喘过了气儿，弓着身子道：“二小姐请。”
　　阮倾竹没看他转身朝着那束红梅走去，梅香未曾四溢留宫墙，倒叫污雪钻空入了堵了墙角。
　　她停在红梅下仰头望去，寒冬不凋不退娇的傲色，怕是这深宫唯有的骨气。
　　小太监瞄一眼解释说：“这是五公主的住处，公主生母赵才人当年种下的，别瞧着此处和二小姐您的殿不远，但您的永宁殿可是烬欢公主居住过的，有位分公主住的怎和才人留下的旧居一样。”
　　话里挑着安慰，小太监是个机灵的，怕阮倾竹多想还不忘捧上几句。
　　阮倾竹对宫里的皇子公主不熟，瞧着院墙脏旧，才人位分不高生下的又是个女儿，在宫里定是受人欺的。
　　小太监又说：“五公主常年病着，安排到此处居住，也是为了避免后宫的贵人们沾染上肺痨。”
　　阮倾竹记得来时，母亲说道过宫中皇子公主们的情况，仁宗帝五公主，无封号常年病在床榻上，殿中的奶娘早年也是染了肺痨而死。
　　之后没有奴才愿意过来伺候，放在偏殿里自生自灭，没人会在意到。
　　阮倾竹刚提上步子，却闻得院墙内有声音，像是男子嗤笑声。那声儿让人不寒而栗，听着汗毛竖起。
　　“二小姐别瞧了，五公主这儿向来便是如此。”小太监观察着阮倾竹的神色。
　　阮倾竹别过头，却又听到瓷器破碎的声音，她下意识往殿门内看去，殿门半掩，门框上带着淤泥，小院没有清扫，刚别过头，又听到一声惨叫。
　　阮倾竹往里瞧去，一薄衣女子从院正中的大门内慌张跑出来，凌乱的散发瞧不见五官，那慌张的眸子从发丝中扑出来。
　　身形能看出高她许多，五公主的个子在宫里高出寻常女子，虽然时酒也高她半头，但是五公主比时酒还要高。
　　阮倾竹瞧着那粉色襦裙被撕了半块，于是提裙入了屋子，五公主瞬间躲闪到她的身后，紧攥着她的披风。
　　小太监着急忙慌入院，只见几个男子从屋内窜出，身着锦缎上等的衣物，一瞧便是贵人公子。
　　阮倾竹被吓到了，即使生母再不受宠死得早，好歹这也是宫里的公主，怎会落得如此田地，连这士卒小人也敢随意欺凌。
　　“几位爷，这是阮二姑娘。”小太监怕惹事儿不敢得罪，貌似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几人一听是阮家的二小姐，脸上的笑减了下去，反倒是打量着她，眼神一直在她面上游走。
　　“都说和那瑶池仙一个样儿，今日一瞧还真是。”领头的公子肥头大耳，笑起时嗓音萦绕整个小殿。
　　四周的几个男子跟着笑了起来，他们不敢对阮倾竹做些什么，但是四下无人调侃几句也没人会知道。
　　小太监站出身，“阮二小姐，太师等着呢。”小太监此话搬出阮太师，貌似是在提醒几人。
　　领头人听罢摆手道：“阮二小姐失礼了，今儿不过是和五公主玩玩儿。”那人音调不减，都是欺负阮倾竹说不了话，而这致歉的话是说给小太监听的。
　　阮倾竹对此不屑，她将五公主护在身后，转头去看时，女子脸挂着泪痕，孱弱面上若不惊风。
　　“几位爷，阮将军刚走，这头事儿还多着。”小太监的意思几位也能听明白，多瞧看了阮倾竹一番后出了院子。
　　阮倾竹捏紧了袖口，若是能说得话，今日这番辱她是会讨回来的。
　　见着人渐远，五公主腾地跪在地上，握着她的双手，“多谢阮二姑娘的恩。”嗓子沙哑了些，双眼含上泪时，这病美人的惨象更是一览无余。
　　个子高手掌大她些许，握上她时，阮倾竹觉着不自在，她连忙扶起五公主，再怎么说也是宫里的公主，她怎能受这大礼。
　　小太监提醒说：“阮二姑娘，该走了。”
　　“这些世家公子和三皇子交好，许是近来三皇子又有何事不悦，才拿我撒气。”五公主双眸含泪不见滴落，因这肺痨又咳嗽了几声。
　　小太监拉着阮倾竹往后一步，若是阮倾竹在她这儿染了肺痨，那便不是小事情了。
　　阮倾竹整理了五公主的发丝，今日带着她去太师府不太可能，许是对女子皆有怜悯之心，阮倾竹瞧着她的模样有些心疼，她摘了自己的披风给五公主披上。
　　阮倾竹遇到的事儿都和三皇子挂了钩子，像是偶然又像是刻意。
　　五公主患了肺痨，为何这些世家子不怕，这倒是稀奇。
　　从五公主殿门出来，此处往前便是宫门，巷尾时酒正和南栀拿着画箱走来，她扫了一眼阮倾竹的背影，“倒是和皇族走得近。”
　　“貌似今日陈恪又寻了人扰五公主。”南栀目光放在阮倾竹背影，那影子渐远，越来越小。
　　“宫里就是这般，无能的女子最好不要生得一副好皮囊。”时酒说得平淡，“她平常都能自个人解决了，今日怎得不行了。”
　　南栀眉头微皱，“殿下是怕，五公主故意的？”
　　“不必挂在心上，病秧子翻腾不起来。”时酒移开视线往另一头走去，“我的玉佩找到了没有？”
　　“画馆上下都没有。”南栀回答，“除了永宁殿。”
　　“那便是在阮倾竹那儿。”时酒没说别的，但心里打着算盘。
　　阮倾竹让她琢磨不透，世家的女子哪来的心去管陈亦夭这等闲事。


第8章 伴凤栖雀（二）
　　岁暮，后宫女官们都裁了新衣，往年是太监宫女都有份，今年漠地那头打着仗，太后自得缩减后宫补齐三军的口粮。
　　朝仪司没有往年贪得狠，若是户部银钱不够追责起来，春酲那是杀头的大罪，没人愿意提着脑袋办这事儿。
　　先皇的官宴在年关之前，仁宗帝喜图个热闹，夏皇后薨世后便将官宴改了年关时。
　　昨儿阮临熙去御书房的事，阮倾竹也听不到下文，这些事情后宫的妃子都不得而知，唯有小孟后会从太后那儿听到点风声。
　　阮倾竹到太师府，阮太师也入了宫，由阮临熙姨娘招待了一顿拉着说了好些话，太师府比宫里有些人情味。
　　赴宫宴小孟后命尚衣局做了新衣给她，吃穿用度皆按着公主的标准给的。
　　“二小姐这身衣裳真是好看。”桑珞扶着她夸赞道。
　　阮倾竹抿着笑看向她，小孟后眼光极好，选锦缎这一块儿都是她寻常穿的素色，连新送的衿带也是绣了竹节。
　　宴也设在了安明园内，教坊司编排了新的曲乐，部分去了前殿官宴，另一部分则是入后宫给妃子们瞧看。
　　孟家养姑娘打小就是养得皇后母仪天下的姿态，孟素商年龄小做起事来不含糊，安排的妥当，安明园本就是拿来招待外臣家眷的。
　　就是往年璟国使臣造访也会安排在此处，今日官员家眷也有受邀。
　　路上桑珞讲了宫里的事儿，也便于她今日认人，“早年奴还未入宫时，听闻陛下有六位子嗣，早年大皇子和二皇子密谋造反，导致大皇子死在了宫乱中，介于二皇子生母是夏皇后，于是才免了死罪，被关在华岩寺里。”桑珞说话声音放得低。
　　这些往事阮倾竹听了些苗头，但是也知道的不全，小孟后入宫前，夏皇后便逝世多年，育有一子一女在宫中。
　　她住的永宁殿，前面的主人烬欢公主同这二皇子便是双生。
　　阮倾竹刚踏过后宫宫门便与几位妃子撞了正着，今日太后在前殿，后宫的妃子们面上瞧着交好，背地里都是打着自己算盘。
　　刚入宫是她见过几人，都是官家的女子，年岁小去年新入的后宫，后宫的妃子众多，能被大家叫上名的也是几位皇子公主的生母。
　　至于这些没子嗣的大家也只是认一身衣裳，冬日里安明园争奇斗艳的景色都是后宫妃来做。
　　阮倾竹抿上笑点头，桑珞行礼后退到了阮倾竹身后，紧接着便见一男子紧随其后，金冠竖发，灰衣白衬，剑眉眼神纯澈。
　　“见过三皇子。”桑珞的话将阮倾竹拉回神。
　　阮倾竹接着行了礼，陈恪驻足在她旁侧，这副圣人皮囊下，怎的也不像是蛇蝎心肠的人。
　　桑珞见陈恪盯着阮倾竹，忙道：“这是阮氏二姑娘。”
　　陈恪挪开眼睛，“失礼了。”他双手握住行了礼，温文尔雅瞧不出半分恶态。
　　陈恪生母是张妃常在后宫礼佛，阮倾竹进宫那日见过，陈恪眉宇倒是像极了张妃，皇子出现在后宫不稀奇。
　　“阮二小姐患了哑疾不能说话，不必多礼，伤可有好些？”陈恪声音沉稳。
　　桑珞替阮倾竹答道：“阮二小姐的伤好多了，近来风寒还落了下。”
　　“那便好，内人设了宴，等着元宵夜请阮二姑娘到江畔赏天灯。”陈恪主动邀约合了礼数，宴是三王妃设的。
　　不在王府在江畔，阮倾竹知晓这赤临习俗，不管是世家姑娘还是贵胄小姐，规矩礼仪没有浔洲那般严谨。
　　饮酒赋诗洒脱性子也不会惹来闲话，三王妃这场宴她早就猜到了，那日阮临熙也说了，去也无妨。
　　阮倾竹就此应了下来，这宴去了冰释前嫌，但她瞧着面前的陈恪总觉得哪里不对。
　　入宫前母亲说宫里规矩多，入宫后才发觉，规矩束缚的是脑子，并不是行为。
　　拱门一过，今夜这局又得闹到深夜，赤临的女儿喜欢彻夜不眠，与浔洲恰然不一样。
　　时酒得了孟素商的旨意，今夜要将安明园的宴画下，受到太史院内，目的显然而见，阮倾竹此后若是成了皇妃，那这画像便永存于太史院。
　　她刚过长廊迎面便撞上了阮倾竹，时酒瞧了她一眼，没有别的话。刚准备绕过她，不料被阮倾竹拉住了手臂。
　　时酒垂眸瞧看，挑眉问：“阮二姑娘可有事？”
　　阮倾竹看着时酒那双眼，不自觉挪开，袖里的玉佩滑落了出来。
　　时酒一眼便看出，这是她丢的东西，阮倾竹放开她的臂膀，没有着急低身去捡，反倒是观察着时酒的神色。
　　时酒视线一凝，不过收的极快，这玉佩是与璟国通信的凭证，她从没丢过，那夜救阮倾竹丢在了永宁殿里，与其说是丢，不如说是阮倾竹伸手摘的。
　　“姑娘的东西收好，这白玉易碎，今儿运气不错。”时酒蹲身捡起来交到阮倾竹手里。
　　阮倾竹记得那夜恍惚间看到了白面具，她误以为是时酒进了寝殿，毕竟她如果死了，画馆会被查，但是今日这一试探，什么也看不出，还是说时酒伪装的太过好。
　　“嗯？”时酒头轻偏看着她，递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阮倾竹伸手捏住玉佩一端，发觉时酒握得紧，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阮二姑娘的画，两日后送出去，不知这大雪会不会延了时辰，换条路也许不会，往浔洲的路反正也不止一条。”时酒说完才放开了玉佩。
　　阮倾竹盯着时酒看了一阵，对方眼眸含上笑意时，竟让人莫名好奇面具下的容颜。
　　旁侧的桑珞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心疼这阮二姑娘说不了话，连旁人的话也回应不了。
　　时酒走了很远才回头去看阮倾竹，确定没有被阮倾竹察觉，玉佩一定得拿回来，阮倾竹在孟素商和太后面前晃动，指不定会被察觉。
　　玉佩一旦刻了字，那便是有用途，和寻常的饰物不一样，阮倾竹是闺中女子不一定能明白这层。
　　“殿下。”南栀从假山后过来，喘着气看看四周。
　　周围的太监宫女忙手头的事儿，没怎么注意此处，时酒回过神，往前而去，“出什么事儿了？”
　　“小孟后见了碧海营监督，楼闽战败丢了城池，貌似要问璟国借兵。”南栀放低了声音。
　　时酒向来是不被任何事情左右情绪，她问：“人走了吗？”
　　“一早便离开了赤临，阮临熙调走了十万铁骑前去援助，没等今儿晚上的官宴便离开了。”
　　时酒放慢了步子，路过的太监宫女撞着她都会行礼，她也懒得回应。安明园种了不少海棠，开了春后天子会来赏花，此时这些枯枝只能用宫灯来装饰才不显得凄凌。
　　只要打仗，宫里便会节衣缩食，宫灯还是去年的朝仪司撤下的，清洗了一番便挂上了。
　　她不喜欢海棠，会让她想起几年前的师傅尸首腐烂在安明园的假山后中，那时正逢烈夏和今儿这天全然不一样。
　　这几年除了皇族圣旨以外，她不主动踏入此处，那红灯好不讽刺，师傅死后太后没查，平日没得罪过谁，也不曾和谁结下梁子。
　　死的蹊跷这几年她也查不出，不过这仇是记在那儿了。
　　“赤临只有三十万铁骑，十万镇守在夷川大地境内，那意思是，除了幽影暗卫，如今的赤临便是只剩下十万，无重兵再可调。”时酒目视前方，注意力在四周，确保不会让人听着。
　　热闹地儿议论着死人的政事，仍谁也不会想到。
　　南栀说：“奴猜，太后前些日子给闻台那头将拖了半年的军饷批了，也是顾及到这层，女皇借兵的话……”南栀并不确定璟国皇帝会不会应声。
　　“她会借，但是我估计她想要阮氏家的经文。”时酒没等南栀问出口便回答。
　　阮氏家族的经文是何等文卷，多数学子都不能翻看，只有阮氏家中的姑娘能读，正是因为如此才受得天下文人敬仰，也才能在颖南世家五族中稳坐家主。
　　“那怎么办？阮氏连朝廷都不供出，这是阮氏的根基，此时会拿出来吗？”南栀犯难。
　　璟国向来在文坛领域欠缺，女皇治国有方但终归年龄不大，阮氏的经书不仅是世家的依靠，也是大源王朝的仰仗。
　　翰林院的学子多数都是阮氏学生，往后走也是要入朝为官的，这东西还真的不好拿。
　　时酒道：“阮太师虽是有这姓，但也只是阮氏先祖念着恩情收养的，他将世家族人看得重，王朝倾塌也不会开口。所以这才有了楚淮州做使臣前往璟国，楚淮州曾经是孟家的学生，这是太后最大的让步。”
　　“那殿下可要帮女皇换经书？”南栀问道。
　　时酒看着她问：“你看我现在是谁？”
　　南栀噤言半刻，抿唇垂首，“奴知错。”
　　“经书是李未晏让你来探我的口风？”
　　“是陛下吩咐的。”南栀答得弱。
　　“让她借兵，经书的事我试试。”时酒心里有谱，璟国皇帝逼迫不了她，二人相识多年，虽然她来赤临多年，但是往年也会回璟国。
　　时酒不能让大源王朝倾塌，李未晏那句‘倘若她做大源朝的皇帝，那璟国便永远是大源朝的后盾’。这句话像是约定从九岁那年起便驻扎在二人心里。


第9章 伴凤栖雀（三）
　　阮倾竹在席上没吃上几口菜，捻了点素食，赤临微辣，御厨是从闻台来的，那地儿的味儿重，但后宫的娘娘们喜得很。
　　宴上臣妻对阮倾竹都敬得很，时酒候在一旁作画，有意无意的听着妃子们谈话。
　　孟素商后宫的事儿多，年关了赏给各宫娘娘们的红喜袋还未分发好，吃好后便离开了。
　　阮倾竹听到了阮临熙的消息，阮临熙今日一早便点兵前往楼闽，十万大军援助足以让这战暂且停下，夺回城池不会轻举妄动发兵。
　　这样的宴不曾见着五公主，介于她有肺痨小孟后也不会叫人前来，陈恪命人扰五公主那事儿阮倾竹到现在也没怎么想明白。
　　肺痨传染宫中娘娘且都怕，练了武便不怕了？她将话咽在肚子里，往后再弄清楚也为时不晚。
　　现在阮临熙离了赤临，这三王妃的宴她还不能一人前去，宫中派的人且都是监视她的举动，若要生，得听阿娘那句靠自己。
　　问璟国借兵的事儿她听说了，宫里传话快，碧海营的使臣前脚走，后脚便有人猜到了，铁骑被调走援助，唯有璟国同意借兵，才能返回。
　　孟家战场一时失了意，太后现在的处境为难，赤临下走有闻台，天下且有两帅，闻台的兵也会调动到赤临来暂时护着。
　　“阮二姑娘这是想什么呢？”
　　阮倾竹抬眸，顺着声音找去，坐在斜面的妃子多吃了两杯酒，面上染了桃红。
　　“听闻阮二姑娘今年十七，到了适婚的年龄，颖南世家何等尊贵，太后拖了一月不见指婚，怕是宫中没个皇子能有这福气。“那妃子说着笑了起来。
　　身后的宫女下意识碰了碰她，酒后妄言在后宫一样会治罪。
　　阮倾竹听着，周围几个屈指碰着鼻尖，低头也不说话，桑珞附身道：“郑嫔丞相三小姐，入宫两年。”
　　入宫了鲜少听到郑阁老的事儿，大源朝政务事宜六部本该在郑阁老手上管辖，但阮太师受封后参政较多，与前朝划分不同。
　　加上郑阁老常年多病在府，宫廷内瞧着都只是个头衔的事儿，阮太师坐的才像阁老的位置，太后刻意如此安排。
　　“会不会将来这阮二姑娘嫁的是孟皇后肚里的孩子。”那妃子掩嘴笑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酒壶。
　　四周的人没几个敢动，时酒闻言抬首观察着阮倾竹的脸色，阮倾竹此刻听了这话垂下了眼帘，没有表现不悦。
　　与那日截然不同，重规矩礼仪的女子听人议论着嫁娶事宜，自然得不多言。
　　不过郑妃说的不无道理，颍南阮氏嫡系就一个女儿，嫁谁太后都不愿，小孟后的孩子倒是不二人选。
　　阮倾竹没有碰过杯子里的酒，浔州那地界颍南世家的女子不饮酒，规矩传下来她遵守得很好。
　　妃子说完了这番话，四周的人脸色难堪不会多言，这话传到太后耳朵里就不好笑了。
　　时酒视线移到画纸上，安明园被红灯火烛照亮，宣纸临摹着此刻景将最后的繁华归于笔墨之下。
　　阮倾竹没在安明园停留多久，今夜守岁大多要等着四更天才回殿，席上的热菜冷下太监便换了新的。
　　薄光下萦绕的鼻息隐约瞧得清楚，“阮二小姐别同这郑妃置气，明儿太后定是会惩治她的。”桑珞打抱不平，阮倾竹说不了话没办法回两句，任由着人欺。
　　刚到了永宁殿，殿内外侍卫增多了，她刻意多看了一番，桑珞留意到，解释说：“阮将军一早走时，交代邑城送了几个侍卫。”
　　阮临熙担心她的安危，岁除宫里不少民间戏班子，人多一杂，自然得寻好些侍卫来护着。
　　夜往下沉，各宫六苑热闹得很，暮黑之上飘了天灯，画馆的阁楼外恰能望尽夜未央，时酒手腕交叠搭在扶栏上，手捏着面具一角仰头朝着天灯瞧去。
　　画馆上下一盏灯也没点，这里能一眼瞧见画馆白墙外的宫巷，一个影子晃过。
　　时酒偏头看了下，然后戴上了面具等着人进来，大门未闭她就在阁楼外看着，阮倾竹提着宫灯踏进来后直奔着阁楼而上。
　　宫灯散出幽幽的光照着裙摆，阮倾竹步子轻盈，木梯的积雪被清扫干净，边角缝也不曾残留冰渣，荡在夜里的不仅是脚步声，还有远处的爆竹。
　　“进来吧。”时酒悠悠瞧了她一眼，转身打开了房门。
　　阮倾竹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今日这人，没有往常那般生冷，但总让人觉着不对。
　　时酒点了灯，桌上铺了宣纸，她们沟通只能用这方法。白日里玉佩掉时酒道，画像两日送往浔安，这东西哪归画师管，送画的也是阮临熙寻的人。
　　她立刻便听懂了其中的意思，阮倾竹直接奔着桌边而去，她步子顿下后望向时酒。
　　时酒到桌边问：“玉佩呢？”
　　阮倾竹目光浅淡从袖里不紧不慢将玉佩拿了出来，微黄的烛光落在白玉上，倒叫那纯色着了污。
　　她没有要给的意思，两指紧握着一端。
　　时酒试着拿回，阮倾竹这点力气争不过她，她笑说：“阮二姑娘今夜一人前来，我猜，这永宁殿的墙不好爬，就是失足跌死在寒夜里，也不一定有人发现。”
　　阮倾竹瞳孔一缩，时酒这话很好理解，她的确是避开侍卫过来的，侍卫是阮临熙的人，但桑珞不是。
　　如果时酒今夜杀了她，毁尸灭迹也不会有人找到，她害怕地往后小退上一步，手里紧攥着玉佩。
　　“怕了？给我。”时酒缓缓抬眼，再度去拿阮倾竹手里的玉佩，谁料阮倾竹抬手跑到了桌后，抬手欲要将玉佩摔碎。
　　时酒抑制着火气，现在赤临严谨，欢迎来君羊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追雯雯当初也是拿这玉佩做唯一的凭证，留在赤临的探子每月一换，只认东西不认人。
　　“行，我不吓你，过来坐。”时酒妥协了，她走到旁边尽量离阮倾竹远一点。
　　阮倾竹揣揣不安地面向她挪动到桌前，将玉佩塞进袖里，提笔写下元宵夜三王妃设宴的事儿，时酒的功夫不错她知道，如今在皇宫她需要有庇佑，读了万卷诗书，她自然知道刻字的玉佩有问题。
　　“你要我护你周全？”时酒瞧见轻轻一笑，“你拿什么换呢？”
　　阮倾竹除了时酒玉佩的秘密，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她没应时酒，但是答案显而易见。
　　时酒到砚台前，舀了点水到台中，她稍微有动作阮倾竹都很警觉，“小字叫姌姌。”她那日是听太后叫的，“姌姌善趋步，襜襜曳长裾。名字不错，但人不乖。”
　　“你拿着玉佩要挟不了我，面上我从未进过你的永宁殿，况且，这玉佩是男子的，颍南世家不是重规矩吗？话传出去，姌姌姑娘的名声可不好。”时酒慢慢地替她磨墨。
　　“我可以保你在宫里不被暗杀，但你得让阮家将你被刺杀的事情查下去，这邢我不能白受。”时酒放下磨块看向阮倾竹。
　　阮倾竹眼眸微侧，抬起时没了刚刚的恐惧。时酒貌似没什么别的目的，但这玉佩对她似乎很重要，这个字是否有别的寓意，又或者说是大祭司留给自家孩子的东西而已，和她的银锁一样。
　　如果她找到阮太师彻查那件事，那必须要有理由。
　　时酒看她写下的字，又说：“三王妃不是设宴吗？那便安排个刺客，让你再遇刺一次，这事儿不就能顺理成章往下查了吗？”
　　阮倾竹听罢，办法是好办法，本来这件事不查对她有利，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阮临熙调走了骑兵前往楼闽援助。
　　小孟后虽有派人在宫里护着她，但是她不喜欢被监视着，阮倾竹点头应了下来。
　　查下去有利于太后，现在差的是个契机，太后不查是卖阮氏一个面子，她心里比谁都想铲除陈恪。
　　时酒走近低声说：“有时候觉得你聪明，有时候又觉得你脑子不够。”她手指勾出阮倾竹的衿带。
　　衿带上绣的竹节像是闻台的绣工，浔州的刺绣较为细腻许多，“我在画馆不常去公主殿走动，你要我护你，总得有个办法才是。”她细看着衿带的图纹，不是上年纪的老绣工怕是做不出这等精致物件。
　　阮倾竹想想，心里有了办法，要名正言顺出入画馆，或是时酒出入公主殿，那便要寻太后给个合适的理由。
　　时酒是御用画师，平白无故和她走在一起，怎么说也会让人怀疑，她扯过自己的衿带，藏在了披风下，她的衿带不能碰。
　　时酒手愣在半空，无所谓地收回，“嗯？我的东西。”
　　阮倾竹将白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交到了时酒的手里，事情达成那东西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时酒掂着玉佩，不由惋惜，若是面前这女子能说话，那在宫里才叫人忌惮，阮倾竹不傻，甚至说心眼胜过小孟后。
　　能做个互利者，但不能做仇人，凭着她当日刺自己下的狠手便能探出狠戾程度。时酒琢磨着帮李未晏寻阮氏经书那事儿，现在看来更不好办。
　　阮倾竹是个将规矩家训放在首要的，绝不会拿经书和人做交换，但是这样的女子，会想要什么呢？她找不出一点破绽。


第10章 伴凤栖雀（四）
　　官宴后仁宗帝带着家眷前去祭祀，赤临的街道散落着玩过的爆竹，一夜的繁华被晨雾淡去，今年开了春闻台那头要招新兵。
　　孟素商着好了凤袍从仁宗帝殿中出来，身侧的女官道：“明儿太后还是将您的牌子给了春酲。”
　　“将牌子撤下来，拿些银子打法。”孟素商步子匆匆，额间无需点花钿，能生得这般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娇态染上了那九天凤的傲气，让人忍不住多瞧上几眼，女官为难说：“这怕是不行，上回太后便查过了，如今指望着您怀上龙子，这牌子撤不下来了。”
　　孟素商脚步一顿，入宫侍寝推脱不了，她躲着这遭事儿许久了，孟素商抿着唇，“把郑妃的画像送陛下跟前，让她去。”孟素商本可嫁个年龄适当的男子，或者说承欢膝下跟姐姐们一般留在楼闽。
　　都是孟家的姑娘命不一样，孟素商打小被驯化成了能稳控自己的情绪，不喜形于色好似是皇家主子该有的。
　　生下赤临脚下的女子皆这般，何况她是朝都皇后。
　　女官道：“郑妃，被太后禁足了，宴上得罪阮二小姐那事儿，传到了太师府里。”
　　“怎么没听你说起此事？她做什么了？”孟素商骤然回眸盯着她，近来她都在同内务府清算银子，朝仪司将后宫宴的银两报给户部核对不上。
　　女官弯下身子，急说：“请皇后恕罪，近来您都在忙宴的事儿，这点小事便没报给您，太后已经惩处了郑妃，郑妃在宴上嘲讽阮二姑娘。”女官欲言又止，那双眼眸不知放往何处。
　　孟素商提了音量，“说！”
　　“她嘲讽阮二姑娘嫁的可能是将来您的孩子。”女官尾音一落连忙跪下。
　　孟素商脸色顿时阴沉，她别过头往前而去，拳头不由地半握，“今夜随便寻个女子替上，若你办不好此事，你这条命也别要了。”
　　这话说得是难听，但也不无道理，太后的打算连这些妃子都看清了，可况是旁人。
　　阮倾竹一日不嫁，阮氏不倒，那往后要嫁的只能是她腹中的孩子，这荒唐事任谁听了都觉得好笑。
　　太后若是没这打算，又怎会只是将郑妃禁足，打个几棍也能堵住宫中的嘴，这么做无疑是在警告宫中的皇子。
　　二皇子被关在庙里，三皇子娶了妻，四皇子野在江湖做侠客不归家，剩了个六皇子远在璟国。
　　将阮倾竹留来留去也是想的这一出，夜夜上她的牌子，孟素商委屈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这深宫磨掉了太多的肝肠寸断。
　　贞洁这样的东西明明早不复存在，但她偏不想就此认命，她自是懂得太后的筹谋，唯有做了宫里的主人，那这命才是自己的。
　　……
　　太后端详着手里的画卷，脸上洋着微笑，画轴是阮倾竹从时酒画馆寻来的。
　　前段日子南栀刚从盘溪街买来的，那地儿皆是卖四宝的位置，也有面上卖四宝，暗着做别的买卖。
　　画上是浔州有名的白马寺，上元节便有僧人齐聚诵经，此事能见鬼狮舞动，所谓鬼狮是从旁边的闻台来的戏班子，中间有不少夷川大地来的小部族讨银钱。
　　赤临不许夷川大地的蛮人入内，能留在此地做生意，或是闲游的，那都得费上不少劲儿打通关系才能进来。
　　天子脚下无福赏这世间奇景，太后端详一阵夸赞道：“画得不错。”
　　阮倾竹将目光放到桑珞那儿，桑珞上前一步道：“太后，阮二小姐跟着女画师学了几日，才画成，二小姐每日喜作画，她与奴婢说，只可惜没天根，不如画师作的那般传神。”
　　“哀家瞧着这画不错，时酒毕竟九岁便作了名画，姌姌你有别的慧根，无需作比较。”太后将画交到女官手里，“找个位置挂起来，哀家要一眼能瞧见。”
　　阮倾竹跟上太后的步子，随着她往里面走，凤仪殿终是那般雾态缭绕，紫炉烟也跟这人一般卯足劲儿往上爬。
　　冬日里后宫殿内都喜放置小炉在屋内，小炉上能热茶水，这点倒是和浔州相似，浔州也这般会煨些花生在四周。
　　阮倾竹扶着太后坐到小榻上，榻边有一小凳，往常孟素商来时便坐这儿。
　　她看着太后欲言又止的模样，太后凤眉颦颦，端在手里的茶杯也放回了原位，“姌姌可是有话同哀家讲？”
　　有了这句问话，阮倾竹点头后看向旁侧的桑珞，一番示意桑珞明白了。
　　“太后，二小姐说，她想同女画师学作画，往后也想画点赤临的风土捎回浔州给阮家主瞧瞧。”桑珞说话唇角含着笑意。
　　阮倾竹等着她译完才看太后，太后眉头展开，“哀家当是什么事儿，姌姌想学便跟着时酒学好了，那孩子就大你一岁，平日里皇后忙着后宫的琐事，这宫里就几个妃子同你年龄差不多，不过那几个不稳重的主儿，瞧着让人忧心，此事哀家准了，待会儿寻春酲拿出宫令牌，时酒带你出去转转也好。”
　　孟素商刚到殿门口便听到了这番话，眉间的桃瓣皱了皱，舒展开时换上了笑意。
　　掌事的姑姑在凤仪殿做了十几年，通报小心都是轻言细语。
　　阮倾竹往后退行了谢礼，刚直起身子便见着孟素商掀帘而入，“母后，刚听阮二姑娘要跟着时酒学作画？宫里糙人多，难得几分闲情雅致都到了外宫。”
　　孟素商说话音色细细地，在太后这儿听着没什么威严，阮倾竹行礼后退到了旁侧。
　　“哀家正说着，你平日忙，过了岁除上下的账目还得你去户部走一遭，朝仪司传的账本哀家瞧着不对，各宫上下往年打赏宫女太监的赏钱不曾计数，今年得将这银子好好查查。”太后这番话倒是也没有避开阮倾竹说，她撇着茶沫抿了口。
　　阮倾竹低下头候在旁边，话钻到耳朵里，不想听也不成。太后拂袖让掌事姑姑给阮倾竹赐座到对面。
　　孟素商道：“自然，刚刚侍卫说，五公主昨儿病得厉害，我让小六子去看了看，才发现御膳房的奴才们常年送的残羹剩饭，若是让人听去了，怎么也得往我头上想不是。”
　　阮倾竹下意识看向孟素商，看来她那日去五公主殿里的事儿传了过来，孟素商是怕她想别的，故而故意说出这话。
　　小孟后年纪不大，但是论坐后位，绝对是个合格的主儿，阮倾竹欣赏她。
　　“老五得了肺痨，养在那殿里也没个人看着，内务府这些人常年看人下菜碟儿，皇帝当年留情众多，没细找，多查查指不定还能多几个皇子公主。”太后话语冷淡。
　　“母后，这宫中谁都想攀龙附凤。”孟素商说，“毕竟也是宫里的公主，她殿中的俸禄这一块儿，我待会儿便去细细查查，总不能叫些奴才在皇族血脉上踏污点。”
　　阮倾竹在一旁呆得尴尬，那日见五公主的确是这般，世家的公子们都能欺负，公主殿靠近宫外那一块儿，宫门把守的不严谨，进来倒是容易。
　　五公主生母陈才人是宫女，病逝后才补封了才人头衔。
　　阮倾竹听桑珞说了，若是那日她不去，五公主也能有法子护着自个儿，毕竟不是第一次遇上这事儿。
　　世家的公子们也不是所有的太监都眼熟，好比那龙袍脱了，出宫谁也不认识皇帝一个意思。
　　到这儿阮倾竹没有细想，宫里的事儿哪里说得清，见着太后和孟素商说别的，阮倾竹知趣地退了出去。
　　她不喜人跟着，桑珞是个机灵的，但不如浔州的府里的丫头静，太吵在耳边总叫她心烦意乱。
　　来了赤临难得见天放晴，从凤仪殿出来走不了多久便是御花园。
　　“事儿办好了？”
　　阮倾竹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时，便对上时酒的眼睛，她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拿着画卷，白面具上的金纹接受了霞光，如似落尘的仙人。
　　阮倾竹点头，往她身后看了一下眉头微紧，时酒人很聪明，她的一个眼神便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从陛下那儿过来，刚刚陛下让我过去作画，想瞧瞧吗？”时酒很自然地走到了她的旁边。
　　阮倾竹眸中透射出她的影子，微低瞳孔落在画上，时酒拿稳一端，光天化日之下便展开了。
　　画中女子衣衫不整被龙袍天子环抱着，万缕光束无法让画中天子夺耀，反倒是映衬女子眉心那点桃花瓣。
　　那女子是小孟后！阮倾竹瞳孔一震，瞬间红了脸。
　　她警惕看向周围背身挡住画，御花园这等地方，时酒怎胆子这么大！
　　时酒侧头视线落在阮倾竹面颊上，那红晕让瑶池仙更娇柔了几分，她揶揄地问：“你喜欢？我改天也帮你画。”时酒慢悠悠地卷了起来。
　　阮倾竹倏而转头瞪着她，眼中如万千钢刀，想要戳穿面前这人，她活了十七年也未见过这等画作。
　　“凶什么？既然得了太后准允，那我便教你画美人图。”时酒身子微低，眸中带笑，语气又那般温和。
　　阮倾竹捏紧了衣袖，满脸通红，那双眼眸带着笑依旧寒凉，台阶上有了脚步声，她余光捕捉到宫人的身影，立马低下头逃离此地。
　　阮倾竹又气又羞的样子，时酒忍不住轻笑，盯着那背影看了一阵，直到人消失在长廊转角。


第11章 伴凤栖雀（五）
　　元宵佳节，花灯影里暖香醉，锦衣华缎点缀身，赤临的元宵比岁除还得热闹几分。
　　阮倾竹从到了赤临以后这是第一次从宫里出来，耳边荡着市井小贩吆喝声，马车停在了桥对岸。
　　三王妃今日的宴设在十里画舫，皇宫南侧的大河常年百里河畔上，十里画舫当属赤临吃喝玩乐最繁华的地段儿。
　　往前走文人墨客喜吟诗开设诗会，从打仁宗帝出宫来了几次，这河畔两头更是热闹。
　　九衢三市终究得在天子跟前，阮倾竹跟着时酒一块出来，曾在浔州时出门也有丫头或是女夫子跟着，但是出门较少，像是这等地儿更是不许踏入。
　　街边捏了泥人，小贩肤色粗糙扎了小辫系红绳，夷川大地的部落人。
　　阮倾竹瞧了一眼，没有多看，时酒察觉后问：“你若喜欢，便买了，我替你拿着。”
　　阮倾竹顿下步子摇摇头，她能记得及笄时阿娘便说，她过了吃糖人的年岁，姑娘且应端庄。
　　“你这人真是奇怪。”时酒别过头往前走着，河畔新岁人声鼎沸，时酒着的面具百姓都绕开走，不是别的，那浑然天成的贵气，若是碰上怕惹些麻烦。
　　朝都世家居多，瞧不上行商的布衣，行商的又瞧不上夷川大地逃来的小部族，形成了这等习俗便难以改掉。
　　行在文人墨客居多的地儿倒是让她不自在，她瞥见字画摊子，那小贩连忙问道：“姑娘可要瞧瞧画？宫廷女画师的真迹。”
　　如今打仗生意不好做，赤临是受了两城护着，不然也有难民逃窜来。
　　阮倾竹看向时酒，宫中女画师不就一人，时酒双手环抱着停在她旁边，扫视了一眼桌上的画。
　　“哪来的？”时酒缓缓问道，她就只是淡淡地瞥了眼。
　　阮倾竹拿起来多端详了一阵，落款上是时酒的名字，但画上的题诗却是不能入眼。
　　小贩凑近小声道：“陛下赏给宫里的公公的，近来不是打着仗嘛，缺银子，公公拿出来给卖了。”
　　“哟，这可是杀头的罪，陛下赏的东西也敢卖。”时酒翻了翻别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拙品。
　　“这位姑娘，话不是这么说，时酒的画作想买都买不着，皇亲国戚家中都挂不上几幅。”小贩赔笑，生怕二人不买，论穿着也瞧着她们是贵人。
　　那小贩去看阮倾竹，貌似是准备问她有意，结果这一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儿。
　　只见小贩惊呼，“哟，这姑娘长得怎和瑶池仙一个样？”
　　他的嗓音极大，摊上还挂着瑶池仙的画像，夷川大地信仰的神明中不曾有倾菡，但天下谁人不知御画瑶池仙。
　　周围的人都转头过来瞧看阮倾竹，被这么瞧着阮倾竹自是觉得不自在，她低下头绕开人群朝着另一边走去。
　　时酒追了上去，在她旁侧提快了步子，拉住阮倾竹的手腕，“跑什么？不就是被人瞧几眼，又没掉块肉。”
　　阮倾竹垂眸许久，看向她时面色不悦，时酒把话咽了回去，拉着她到旁边，随手扔给小贩一块碎银，摊上卖的各种面具，样式多。
　　但都是半遮面，元宵尚有灯会，贵胄女子夜间着面具挑灯成了习惯。
　　时酒选了一个样式简单的，像是半面狐狸，“不想被人再盯着，那便戴上。”
　　阮倾竹接过，今日出门桑珞帮她梳了较为复杂的发髻，她捏着两头线，不知如何下手。
　　“怎么这么笨？”时酒嘴上抱怨着，面向她双手伸到脑后帮她系着绳索。
　　靠得一近阮倾竹不由得抬眼去观察着面前的人，画师身上淌的不是墨香，倒是女子该有的温玉感。
　　“看什么？”时酒戴好后后退上一步，面向前方，问话那般不经意。
　　阮倾竹挪了神，提着步子往前，从荷包里拿了块银子给她，时酒瞥了眼说：“若你想还我，拿点别的换吧，银子我不缺。”她抿上笑端详阮倾竹。
　　阮倾竹停下脚步，面具不值钱，但时酒总想着从她这儿换点什么，她眉头微皱，这面具正好挡住额头。
　　时酒微笑说：“拿你的衿带换。”
　　阮倾竹手一紧，颍南世家重礼仪，衿带自然也有非同的意义。
　　“不愿意吗？听说阮家的女儿衿带要戴给夫君的，但你可知，大祭司的后裔也只能替心仪人戴面具。”时酒话里带着调侃。
　　见阮倾竹抿着唇羞红了面颊，她轻轻一笑继续说：“若是这心仪人，心系旁人，我可是会受神明谴责丧命的。”时酒尾音轻飘飘，像是故意在逗阮倾竹。
　　“既然戴了，那在光天化日下，总得装装样子给神明瞧瞧，我丧命了，可就没人护着你了。”时酒说着拉上阮倾竹。
　　谁料阮倾竹往后一缩，将手背在身后，时酒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顿时，阮倾竹发现自己被戏耍了，那面上的含蓄变成了怒气，隐隐想骂句登徒子，却又出不了声。
　　她转身朝着画舫而去，今日的正事不是闲逛。
　　……
　　十里画舫早年得了仁宗帝御赐的招牌，东家娘子是从闻台逃荒而来的，身处贱籍，但却是这官妓中的意外。
　　有这高朋满座的画舫做底气，接触的都是非富即贵，籍贯便不是那么重要了。
　　阮倾竹踏入画舫后，时酒没跟上去，今日三王妃包下了整个画舫。
　　等着阮倾竹走远，时酒才从船坊之下入屋，去年新造的船，开了两扇正门，一道在台阶之下，属偏门。
　　门口守着两个小厮，时酒亮了玉佩，那小厮对视一眼将她带了进去，入内时她警惕地瞧了四周方才提步。
　　刚进去小厮便跟了上来，“殿下，您今儿怎么过来了，三王妃包了船。”
　　“望茗还没回来？”时酒没看他，继续往前去。
　　“阁主没回来，估计要不了几月了。”小厮说着替她掀开帘子，直接走了暗道上船坊，光从四面窗爬进来，将脚下的阶梯照亮了。
　　时酒轻提了下衣裙上台阶，“带我去三王妃隔壁。”勾了金线的白衣晃过船坊廊道。
　　小厮缩手缩脚地绕到了前面带路，走了小道，船体结构复杂，船坊东家以前是这世道商人，但在如今的世上哪有安稳讨生活的人。
　　想要收了商人，当然得费好些功夫，从东家娘子往前走的老鸨便被璟国皇帝收下了。
　　李未晏即位后将莳花阁又拿了过来，让望茗做了阁主，船坊便是莳花阁的一部分。
　　当然，在璟国也有大源朝的产业，不过是没被察觉而易，若是被揪出定是会被昭狱养的狼咬死。
　　小厮小心开了旁门，隔壁门紧闭，门口的侍卫被打法走了，时酒坐到了桌前。
　　桌上的糕点是赤临特色，赤临这地儿吃食不多都是从浔州传来的，酒菜则是闻台的特色。
　　而她前脚踏进去刚坐下来，东家娘子便进来了，消息传得甚快，东家娘子收了平日大嗓门使眼色让小厮退出去。
　　等着门一关低头行了礼，“殿下。”
　　“准备十个杀手，待会儿闹点事。”时酒倒了茶，船上不使炭火，屋子内一般用火盆烘热后便撤了出去。
　　东家娘子眉梢一横，却也没有多问，身上洋着商人该有的铜臭味，即使天寒身上着的仍旧是薄纱，手里的团扇绣的牡丹。
　　“今日三王妃在此，若闹了事儿……”东家娘子犹豫半分。
　　时酒抿了茶看向她，东家娘子解释说：“奴的意思是，如今管赤临安危的是金缕卫，若闹了事又是三王妃在此，怕追责起来，彻查船坊，对莳花阁不利。”
　　“那就是莳花阁的本事不够大了，这杀手可以是宫里的，也可以是三王妃安排的。”时酒把话说得明，前后办法都给了。
　　东家娘子混迹市井是个聪明的，“是，奴马上去办。”
　　“慢着。”时酒倒了旁边白瓷茶壶的水，刚刚的茶苦涩难咽，“望茗去夷川大地做什么？”
　　时酒一直没问过，上次听南栀说了，但也没不知道去的目的，东家娘子说：“阁主貌似中了毒。”
　　“怎么回事？”时酒指尖微顿，望茗虽是母亲替她养的替身，但儿时两人也是常在一起，望茗需要学她的习惯还有音色。
　　东家娘子腾地单膝跪在地上，“奴知道的不全，几月前阁主回了一趟璟国，回来后便中了怪毒，蚀痛难忍，所以阁主前去夷川大地寻巫祁族古医。”
　　“怎么没人说？”时酒音色渐怒，转念一想也大概明白望茗的毒应该是母妃下的。
　　东家娘子声音颤抖道：“殿下在宫里，近来阮氏姑娘入宫，四处严谨得很，殿下您吩咐过，不是要紧的事便不要通信。”
　　“起来。”时酒别过脸都不想再看她，夷川大地有巫祁一族，传闻中善医术，能医怪疾。
　　但具体在哪个位置没人知道，这种传言天下居多，好比那阮二姑娘能生得和瑶池仙一样。
　　至于为何自己母亲要给望茗下毒，估计只有望茗自己知道，“先去办事吧。”时酒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第12章 卷影沉沉（一）
　　三王妃是刑部侍郎女，嫁给陈恪几年尚无子嗣，说来倒是奇怪，被关在寺里的二皇子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当年造反那事儿一出，妻儿自缢在了王府里。
　　元宵宴，桌上摆的是切鲙，席两侧为坐椅，中间则是案桌，画舫的厨子是女娘。
　　早年时画舫是风流地儿，后来官妓越多，姿色各不同，画舫生意抢的厉害。
　　便由此开始做船菜，官妓也做了厨娘，才惹得仁宗帝御行亲访来。
　　三王妃毕竟是官家女，言行举止也是规矩，侍女给阮倾竹斟上酒，三王妃道：“在浔州阮二姑娘大抵是尝不到这切鲙了，现打的黑鱼尝着肥而不腻。”
　　阮倾竹看着厨娘手起刀落，黑鱼头从案上滚落进底下的桶里。
　　鱼尾摆动了一下，弯曲僵持半个响指。
　　一条鱼很快被分割开，案上的残血瞬间被清理了，她能闻到鱼腥味。
　　阮倾竹听到过赤临有食生鱼，驴炙这些怪食，她喉头一紧不知道待会儿如何下口。
　　剔透的鱼片摆进琉璃盏内，呈上时旁边配了堆碟，料汁如汤药。
　　“快尝尝，加了醋克腥，十里画舫的名菜。”三王妃面上含着笑，说话温声细语，看向身侧的侍女让其斟酒。
　　阮倾竹捏着筷子愣了愣，她看向三王妃，三王妃倒是像常客，饮了酒才拿筷子。
　　阮倾竹离了浔州，也不会饮酒，她没怎么喝过酒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喝，为了压压惊她还是先放了筷子，碰上酒杯。
　　书中说酒香欲仙，但她闻着却是刺鼻难咽，阮倾竹拿袖挡在面前，忽而席间传来一声惊呼。
　　“王妃！”
　　她骤然放下杯子朝着对面看去，四周的侍女尖叫惊呼，连杀鱼的女娘也吓得掉了刀。
　　三王妃捂着胸口嘴角溢出黑血，滴落在那身锦缎上。
　　“酒有毒！”旁侧的侍女反应过来，“快传大夫。”
　　阮倾竹下意识放下杯子，杯子刚落桌，三王妃看着她撑着桌子仿佛有话说，但却忽而闭了眼。
　　人死了！
　　阮倾竹吓得往后退，今日她带着时酒过来为了自己的安危，但死的却是三王妃。
　　船坊瞬间乱了套，三王府的侍卫将整个画舫包围了起来。
　　大夫一到，火急火燎往三王妃身侧去。
　　王府侍卫统领站在旁侧，眉头紧皱，“怎么样？”
　　阮倾竹跟着上去听情况，眸子里显现难以克制的慌乱，她紧盯着大夫。
　　大夫探过脉后摇头，“官爷饶命，王妃殁了。”那尾音都在颤抖，这句话像是给了阮倾竹当头一棒。
　　整个船坊的女娘惊呼捂住嘴不敢动，三王妃死在这儿是何等大事，阮倾竹节节后退，侍女抖动着身子哭得泣不成声。
　　领头看了一眼阮倾竹，一步到她桌边，将没喝过的酒交给了大夫，低声说：“查验一下。”
　　“封锁整个船坊！”领头厉声吩咐，随后对着阮倾竹行礼。
　　领头说：“阮二小姐得罪了，王妃中毒此事非同小可，请二小姐先休息，追查了凶手后再回宫。”
　　阮倾竹自然明白利害关系，婆文海棠废文都在幺污儿二七五二吧椅刑部侍郎一定是会追查下去这件事，三王妃平白无故中毒而亡，或者说这刺客是冲着她来的。
　　她未从惊吓中缓过来，跟着船坊的小厮到了空屋子休息。
　　整个画舫现在已经被包围了，不久便会通知皇宫，由金缕卫亲自查验此事。
　　空屋内香粉味极重，面上画舫是做吃食的地方，但单止这一样哪够，这屋子偶尔也会留散客。
　　瓶中是刚摘的红梅，应季摆花是常事，粉色的帐幔染着俗气，她此时无暇顾及这些，坐在桌边心神不宁。
　　夜渐沉，坊内再不是元宵夜的诗词缭绕，皓月婆娑落江畔，那扇窗恰能见灯烛陨落。
　　忽而房门一声响动，时酒一步入屋将门掩上。
　　门口开始现出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厉声的呵斥传来：“好好搜，连只耗子都得逮出来。”
　　时酒吹了一盏蜡烛，透着门上的镂空雕花观察外面的动静。
　　她知屋内是阮倾竹，看着外面小声说：“刚刚刺客没动手，三王妃死了，有人故意的，或许是为了杀你，这么看的话，当初你入宫遇上的刺客，不是陈恪安排的。”
　　阮倾竹刚刚也想到了，如果是陈恪安排的，今日怎么死的也不会是三王妃，她杯里的酒也是有问题的，时酒分析的很对，她入宫遇到的刺客不像陈恪派来的。
　　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阮倾竹看着黑影停在门口，她眉头微低。
　　时酒说：“被人盯上了，貌似三王妃的事儿别有目的。”她无所谓的模样。
　　时酒明显感觉到她和阮倾竹一出宫就被发现了，若是阮倾竹犯了事，那等于是整个阮氏都会遭殃，不至于灭门，但往后朝堂之上，太师定然说不起话。
　　阮临熙刚走，太后失了一臂，三王妃死的有预谋！
　　见黑影停在门口，时酒预感不妙，拉过她往屏风后疾步走去，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齐。
　　她扯下阮倾竹的衿带，一道将外衣褪去说：“躺下。”
　　阮倾竹一把攥住自己的衣裳，内里的薄衣散下，白皙的肤色若影若线，面上泛起潮红，但随着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她也顾不得这么多。
　　时酒放下床幔拉过被子睡到了里面，阮倾竹明白她要做什么，迅速脱了鞋躺旁侧。
　　刚刚三王妃中毒而死，她也吃了席上的东西，装装不适也不会有人为难。
　　搜船这一套配合打得极好，如果抓住时酒这罪又要往她身上揽。
　　时酒见她拘谨，连衣裳都未脱干净，伸手直接将肩上的拉了下来，阮倾竹来不及懊恼。
　　门口的侍卫闯入直接奔着屏风后而去，当见幔帐之后隐现着纤细的身子，侍卫忙地低下头，“对不住，阮二小姐，您说不了话，小的只能自己闯进来。”
　　阮倾竹轻掀帐幔，偏头往外看去，她脸上还泛着红，她点头。
　　侍卫见着这般连忙背过身，清清嗓子吩咐，“搜。”
　　顿时门口的侍卫炸开了锅一窝蜂往里凑，在屋子里东翻西找。阮倾竹紧张地冒了汗，自打入了宫，来了赤临这地儿就没消停过。
　　好一阵，侍卫寻找无果，领头的垂首说：“对不住阮二小姐，宫里派人通知了，等着宫人来接您便可回宫，不用在此留宿。画舫这风流地儿，床榻毕竟不干净，别染了您的身子。”
　　侍卫说完转身便出了屋子，等着房门一闭上，她整个人丢了魂，时酒怎么溜上画舫的她不知道，但如果被抓到了在她床上，两人都说不清楚。
　　时酒掀开被子坐起来，整理着自己衣裳，刚刚着急差点被这香粉味憋死在里面。
　　“皇后会派桑珞来接你，我先走了。”时酒站起身理了衣裳。
　　阮倾竹拉住她，看了一眼门口，时酒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怎么？担心我吗？今日才戴了面具给你，这神明灵验的这么快？”她眼角含着笑，那双眼不怒的时候勾着人心魄。
　　阮倾竹立马放开她，转身去穿戴自己的衣裳，这女画师面上是天下文人的敬仰，私底下却又是一副登徒浪子的模样，若是能说话她免不了会呵斥几句。
　　时酒见她背过身，也没再逗她，从腰间拿出匕首，“拿着，防身。”这匕首是她常带在身上的，只有入后宫才会丢下。
　　阮倾竹刚系好衿带，她垂下眼帘，那弯匕首刀鞘上的图纹和时酒身上的衣服很像。
　　她伸手去接时，时酒嘱咐说：“别弄丢了。”
　　阮倾竹点头，一个嗯字都没办法应声，这几日时酒像是习惯了阮倾竹不能回话，单靠着眼神动作她也能明白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时酒交到她手里后出了门，阮倾竹知道她武功不错，至于怎么进来又如何脱身不由地泛起怀疑。
　　但刚刚时酒说得不错，王妃死了明日定是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她在时酒走后也跟着出了门。
　　桑珞的马车来得及时，三王妃死在船坊后，陈恪带着府兵到了，正在外边大发雷霆。
　　画舫的所有红灯全部扯下换成了白绫，动作极快，角落也燃了油灯，赤临的习俗和浔州不太一样，阮倾竹没多看。
　　“二小姐可有事？”桑珞扶上她问道。
　　她摇摇头，朝着陈恪那边看去，码头的百姓商贩早散了，出了这等大事没人再敢闹元宵。刚捕捉到陈恪的影子，一道银光闪过她的瞳孔。
　　一船坊女娘半臂挪位，凄惨声荡在深夜里，阮倾竹吓得一抖，来了赤临才发现人命如草芥，被权势握在手里不值一提。
　　桑珞也发现了，抖着嗓子道：“快走吧，二小姐别瞧了，免得夜里睡不着。”
　　即使没看到这一幕，阮倾竹晚上也睡不着，她被桑珞搀扶着上了马车，马车旁是囚车，但不同平日的囚车，铁笼里塞了十几个姑娘，挤在一块儿抽泣。
　　这是船坊的女子，船坊出了事儿，肯定要被金缕卫拉回去审问，阮倾竹上了车好一阵都不能平静。
　　成了官妓也是为讨生活，市井的商人沾了皇家的命案等于是九死一伤。
　　金缕卫的小旗身着银甲，头盔做高，很好辨认。
　　阮倾竹上车后掀开车幔，看着那群女娘被拉走往黑暗尽头走去。


第13章 卷影沉沉（二）
　　下了一夜的雨后，宫里四处变得湿冷起来，这天儿倒像浔州那般。
　　阮倾竹的确是一夜没睡着，闭眼便是那只飞上天的臂膀，和女娘哭喊声，早晨起时桑珞多拿了件衣裳给她。
　　太后免了她每日请安，自打送了画像后她每日都会去画馆，既说了学作画，总不得叫人怀疑上别的。
　　阮倾竹到画馆的路上，顺道给五公主拿了几件衣裳，都是娇弱的姑娘，生不逢时。
　　雨后起了雾，时酒的阁楼也见不到琉璃砖瓦，白茫茫一片似是蒙宫，倒叫那狼子野心变得更清晰。
　　竹炭一烧总会劈里啪啦作响，时不时会弹火星子出来，阮倾竹儿时也学了作画，起笔如写字像是儿郎的刀剑，没了姑娘的娇作。
　　时酒盯着她画，眉头微紧了些，“碧云扬，瑞气凌萧，千古高韵藏幽篁，诗不错，画的不行，你要画竹，怎能只描斑竹满山遥，而不管傲风向霜。”
　　阮倾竹看向时酒，画的时候的确没想那么多，画竹兰心境雅致。
　　从前在浔州，府里谁瞧了她的画作都得夸上几句，用了几分真心她不是不知道。
　　她见过时酒的画作，神情毕具是天降奇才，在浔州时便想着瞧瞧作画之人，谁料这人骨子里的东西和笔墨之下的全然不一样。
　　时酒握上她的手，谁料阮倾竹收了回去，墨点溅了她一身，时酒低头看了眼说：“躲什么？都是女子有什么好躲的。”她也不知这阮氏的规矩为何如此之多。
　　阮倾竹眼睛放到别处。
　　时酒盯着她看了一阵，随即笑问：“难道说，姌姌姑娘有磨镜之癖？所以不让我碰？”
　　阮倾竹听到这话眉头紧蹙，这个词没听过也不曾见过。
　　发现阮倾竹一脸茫然，时酒更来了兴致，“看来你不懂，这磨镜之癖，说的是。”时酒放轻了声音，“女子之间。”她刚想解释，门响了。
　　时酒把话咽了回去，两人都朝着门口望去。
　　南栀敲了三声，“画师，二姑娘，春酲公公到了。”
　　阮倾竹将画笔搁置到桌上，跟着时酒朝正堂走去，春酲此时过来，不是寻时酒便是寻她的。
　　炉上的茶烧得正热，这阁楼不焚香让墨笔的味儿更浓郁了些。
　　时酒倒了杯茶给她，浔州的茶闻着清香，不至太过苦涩，近年打仗，赤临极难买到。
　　春酲的拂尘搭在腕上，身侧跟着干瘦小太监，湿冷天老太监跨门时还一瘸一拐的。
　　“公公这是怎的？”时酒不至于同他行礼，这老太监有位份，二人都在御前当差，算个平级。
　　春酲压着嗓子笑说：“老毛病，天儿一下雨腿疼得厉害。”他对着阮倾竹低了身子。
　　“阮二姑娘也在这儿，那便正好，陛下在校场等着二位呢。”春酲说着到了大门旁边直起身子。
　　他继续说：“昨天三王妃被人谋害，今天一早刑部便和金缕卫彻查此事，没个结果，这不，人犯便送到了校场，三王妃这可是大事儿，让画师带着东西，画刑场。”
　　两人对视一眼，时酒保持淡定的神色，“这刑场何时改到了点兵将的地儿，况且阮二小姐是姑娘，这血淋淋的场面去了怕是将人给吓坏了，太后可准了？”
　　“太后礼佛怎见的了这么血腥的场面，小孟后身子不适未曾前去，叫阮二姑娘去是洗洗身上的晦气，以祟治晦的法子比什么都管用。”春酲咧开嘴笑了。
　　刑部定是要将这事情追查到底，昨天阮倾竹也在，宫里都知道她遇刺时，阮氏怀疑的是陈恪。
　　难免会因此认为昨天是她下毒，不过是没有十足的证据去审问她。
　　如今没有别的法子，皇帝揪住了一个点，便不会放，上次因为她遇刺的事儿，皇帝被太后面上将了一军，现在怎么也得讨回来。
　　太后不参与也不前去是最好的办法，毕竟现在阮临熙调动大军走了，闻台那头的还无人过来。
　　春酲将手里的拂尘换了方向，高声说：“烦请画师和阮二姑娘快点儿，监斩人犯可不能误了吉时。”他话落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南栀往门沿边上站，低头时拳头半握，时酒向来能稳住自己，接下来面临的是什么她知道。
　　阮倾竹没见过这场面，自然会心里后怕，昨夜她见了那女娘被砍了手臂都睡不着，今日让她去刑场见这行刑她怎会忍得下去。
　　况且金缕卫和刑部的调查方式怎会是这般，这事情不交由大理寺，直接上升到了刑部，显然是给了仁宗帝方便。
　　“走吧。”时酒声音平淡，在阮倾竹前面跨了出去。
　　……
　　雾中带过清风带了些湿润，校场的木桩本是用来练茅布阵的地儿，如今却要鲜血四溢哀声一片。
　　风声窜梭在木桩间，带起了女娘们的衣裙，仁宗帝闷声清嗓，眉宇微蹙上了烽火台，坐下时顺带接了太监递来的茶杯。
　　他捏着茶盖撇沫子，双目望向校场中央，被绑在木桩上娇弱的女子身上。
　　“父皇。”陈恪上楼时将手里的佩剑给了随从，脚步匆匆，仅一夜男子面上尽显疲惫。
　　仁宗帝不动声色喝着茶，热茶烫口但是暖胃，他抿一口放到了小桌上，严肃问：“慌慌张张什么事儿？”
　　“父皇，船坊东家还是什么都不肯说，那女子嘴硬得很。”陈恪眼帘之下带着憔悴。
　　“金缕卫审人犯，连个女子嘴都撬不开！萧骞何在！”仁宗帝摔了旁边的茶杯，天子一怒众人汗颜。
　　太监侍卫跪了一地，陈恪脚边溅了碎瓷，他吸了口气扫视众人，回答：“指挥使在路上了。”
　　萧骞为金缕卫指挥使，当年养父也曾是闻台一名猛将，后来战死沙场让他从死人堆里爬了回来。
　　仁宗帝即位二十五年，十年前初见萧骞便将人留在了身边，后来设立金缕卫力保人做了指挥使，毕竟狗得自己养才能喂饱。
　　自打上次阮倾竹那事儿，萧骞做得甚好，他对此人信任是够的。


第14章 卷影沉沉（三）
　　陈恪眉梢带着焦急，正说到这儿，萧骞火急火燎地上了烽火台，这楼上能将校场一览无余。
　　金缕卫的重甲向来将人衬得威武，那身铜铁打造的身段像极了夜里的狼王，冷眼扫完四周后，萧骞见抬头的小太监使了眼色，立马顿感不妙。
　　他上前后一步跪地，抱拳高声道：“陛下恕罪，臣无能，那女子不肯说出幕后指使。”萧骞此话中有话。
　　仁宗帝眉头舒展开，往后一靠道：“阮家的那丫头胆子小，患了哑疾，你们看，她像是主谋吗？”
　　陈恪和萧骞对视一眼，然后回答说：“阮家二小姐常在浔州，怎会和十里画舫东家有所牵连，颍南世家文人向来手执笔书，杀人的事儿怕是借了胆子，她也不敢。”陈恪说完抬眼观察着仁宗帝的神色。
　　仁宗帝留着短胡，不怒自威有着龙袍加持仿若真像九霄龙子，他稳声说：“起来吧，朕瞧那姑娘也是。”
　　二人这时才起身，退到了一边。
　　仁宗帝闭上眼又说：“世家文人手执笔书是杀不得人，但比这刀剑更叫人忌惮。”他咬着字睁眼时缓缓起身。
　　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场下，很快血雨腥风将会包裹雾气，红尘荡涤也终身血溅刑场的宿命。
　　仁宗帝问：“闻台关家何时带兵来？”身侧的大学士是春酲的干儿子，候在旁边，平时呈则子。
　　大学士回道：“关元帅病得厉害，他正妻所出的姑娘带兵上赤临。”
　　“又是个姑娘带兵，他活了一生连个儿子都养不出，何时到？”仁宗帝呼吸重了一拍。
　　孟家的女儿不少，也都在战场上带兵，倒是嫡出的男子入了宫从文稳坐在那监察院里。
　　“还未点兵，从闻台来，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大学士回答得小心，做太监的声儿不自觉地变细了些。
　　仁宗帝又要问话，旁侧的侍卫提醒道：“陛下，画师和阮二姑娘到了。”
　　他把话止住，目光仍是放在校场之下，木桩上的女子都用过了邢，个个冻得面呈紫色，脖上挂着的绳索勒了红印，哪如以往的风流妩媚。
　　阮倾竹自然地瞥过下方，仁宗帝选了个好位置，不管在哪儿行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二人行过礼，时酒因是这大祭司的后裔，不对天子行跪拜礼，皇帝摆手，然后道：“时酒，好好画。”
　　时酒应声，和南栀将画纸摆在了桌上，她顺道查看了底下的女子，船坊东家不在，看来是被拉到了别处审问。
　　死了三王妃皇帝亲自监斩嫌犯，没有认罪的嫌犯，不管这些人是否对此知情，帝王要的终是运筹帷幄手持天权。
　　人多口供不一，而留船坊东家一人，这话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再露馅。
　　时酒看到这儿，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像是有了眉目，但又不对，这么想是有利，时酒不免觉得貌似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些事。
　　杀了三王妃能确定当日要杀阮倾竹的并不是陈恪，毕竟昨夜，阮倾竹只是运气好没遭毒手，若她也喝了那杯酒，今天宫中定是大乱。
　　刑场女子有的冻晕过去了，被堵上了嘴，闷声无力地哭喊也钻进了风声被带远。
　　侍卫们眼眶也被冻得湿润，这烽火台迎着风，仿若能回百年前见金戈铁马之像。
　　“倾竹，你到这赤临尚且有些日子了，昨夜的事儿，朕听闻你险些遭了毒手，叫你来瞧着，也是为了让你解恨，你可会害怕？”仁宗帝嘴角的胡须盖住了笑意。
　　阮倾竹入宫后见过他一次，之后都是在后宫走动，今日仿佛和那天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大抵是因为上次在御花园，时酒给她瞧了那副画以后。
　　若没有昨夜的恐惧充斥内心，她仍旧是会害怕面前的帝王，皇家无情，入宫前母亲便教过。
　　小孟后受的那些耻辱也不会对着太后提及，即使被太后知晓也没有法子，哪个帝王不喜画这些，况且这画像时酒回去便烧了。
　　不往外流，也不算是没帝德，他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宣泄愤意，阮倾竹努力抬眼，摇摇头，她捏着衣袖不敢松开。
　　仁宗帝脸上的笑绽开了些，夸赞道：“这像颖南世家的家主，女儿就该生得这般有魄力。”
　　站在一旁的桑珞大气也不敢出，烽火台站的都是狼人，无心无德的恶人。
　　“萧骞，朕乏了，做事麻溜点，等清理干净了，春酲送倾竹回殿。”仁宗帝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这一举动让时酒淡然，她握着笔头也没有抬首去看，余光能见黄色龙袍从面前闪过。
　　阮倾竹等于是被架着今日必须看完这刑场，像这等事儿皇帝离了场，日后史书记上一笔总能留个好名，传出去也不会将这举拉在他的身上。
　　仁宗帝一走。
　　陈恪道：“指挥使，行刑的事儿交给你了，府上今日要来僧人诵经。”
　　萧骞对着行了礼，陈恪临走时对着阮倾竹说：“阮二姑娘，若是瞧着害怕，可以不看。”他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陈恪的话很平淡，但是这张脸下存的什么心思，是她不敢想象的。
　　待人一走，萧骞问：“阮二姑娘是坐着看，还是站着？坐着看不清，站着看得太清了，太残忍。”
　　阮倾竹传意给桑珞，桑珞眼睛都不敢朝着场下望，低头说：“指挥使，阮姑娘的意思是，陛下让看，坐着不合规矩。”
　　“那便好。”萧骞一笑，将披风往后扬去，“上刑具。”
　　顿时，烽火台气氛凝重，时酒的画桌在旁侧，她手撑住桌角捏紧了，时酒注意到了，阮倾竹会害怕。
　　今日仁宗帝叫她来看行邢便是在跟太后过不去，谁叫太后上次因为阮倾竹的事儿让皇帝在监察院下不来台。
　　这时，只见场下几个大刑具被侍卫抬了上来，放在木桩中间，那刑具上了大铁刀更像是市贩宰杀牲畜的玩意儿。
　　离得远看不见锈迹斑斑，能确定的是铁刀没有被磨过，还没开始便能让人后怕。


第15章 卷影沉沉（四）
　　木桩上的女娘吓得丢了魂，反倒是萧骞侧眼笑着去看阮倾竹，“二姑娘莫要怕，宫中的刑具就是这般，能站在这儿瞧着，二姑娘的运气不错，把船坊女东家带上来。”
　　话落，阮倾竹朝着另一头看去，果真那东家女娘子被驾着上了烽火台。
　　画舫东家在赤临市井中出了名的女商人，如今落得头发凌乱，那风韵犹存，不过也是陷在血迹斑斑之上。
　　一身粉衣被撕得碎烂，入了昭狱的女子能挺过来就算不错了，萧骞冷声问：“夏锦娘，说吧，是谁派你杀了三王妃。”
　　夏锦娘嘴角带着鲜血，她抬眸时反倒是扫过了一旁的时酒，掩着气息虚弱说道：“我没有杀三王妃。”
　　时酒面不改色沾上墨画着场下的景。
　　萧骞像是一早便知夏锦娘会这么说，他手背在身后，“不认，没关系，找个清醒的开刀吧。”他说得那样平淡，旁侧传话的小旗挥手。
　　一个动作刑场的人便能明白，阮倾竹不敢看，往时酒旁边站了一下，像是明白这萧骞是在吓唬她。
　　夏锦娘逃到赤临多年，船坊的女娘子们都是跟着一块儿长大的，看着一女子被拉上前，手放在大钢刀之下，屠夫摘了她的口巾。
　　忽而，那响彻刑场的恐惧呼喊荡在耳边，那种无力地嘶吼听得叫人难受。
　　萧骞便这样直直地站在寒风中，没有一句话，而刑场的屠夫也不多问，直接将钢刀压下，鲜血迸溅，那哭声也越发的无力，哑了嗓子。
　　阮倾竹吓得整个人失了神色，她身子一抖差点往后倒去，时酒一把拉住她，像是安慰却又抵挡不了什么。
　　桑珞尖叫一声晕了过去，太监不动声色便将桑珞拖了下去。
　　阮倾竹瞳孔覆上一层水雾，睫毛抖动着，不敢再往场下看，顿时整个场上女娘们清醒的都吓得叫不出声。
　　夏锦娘被侍卫摁着在烽火台上，她顿时哭出了声儿，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儿时逃荒见过不少死人，即使今日是身侧人受了万刑，作为浪荡在市井的女子，她同阮倾竹不一样。
　　还未说上一句话，场下的屠夫瞬间又上了二次刑，那女娘没了气息，死无全尸。
　　这些动作并没有因为萧骞要问话而停下来，“光瞧这用刑没什么意思，咱们聊点别的，先前岁除官宴的时候，监察院孟大人未到，这人呐，升官发财各有命，陛下有意赏封，孟大人连个话都没听着。”他说着笑了起来。
　　转头看向阮倾竹，阮倾竹还从那惊吓中未缓过来，而场下的嘶吼已经换了人。
　　萧骞说话慢，阮倾竹又看了一眼，第二个女娘的上刑和刚刚全然不一样，她看着血肉模糊的尸首忍不住捂嘴差点吐出来。
　　那种恶心程度是没有征兆的，时酒侧头看向她，没有多说别的话，还是继续将刑场画下来。
　　“后来，春酲公公上门传旨，才知这孟大人去了十里画舫。”萧骞嘴角微带着笑意，那笑竟像是怨鬼索命，让人呼吸都紧了。
　　萧骞继续说：“接下来的故事可有意思了。”他话一落，场下一声尖叫，阮倾竹看过去的时候女娘被分了尸，她整个人差点吓晕过去。
　　夏锦娘额头密汗满布，脸色惨白。咬着唇不敢发声儿。
　　“然后这孟大人便告知你先前他参三皇子的则子一事，和三皇子闹得难堪，让这三皇子受了陛下一顿责骂，故而他才未曾前去官宴，免得正面冲突，夏锦娘你是商人，前去十里画舫的贵胄世家公子不在少数，常听到这些，你自然是笑笑而过。”
　　萧骞每说一句话都要看看阮倾竹的神色，阮倾竹额上汗水滴落，便是在话本上也未见过这种刑法。
　　“阮二姑娘莫怕，昭狱刑法多，这是最轻的。”萧骞抿着笑，褶子挤着胡须，陛下养得狼倒是真的狠。
　　萧骞徘徊在夏锦娘身后，又说道：“不过孟大人出手向来大方，你是个混迹市井的官妓，见钱眼开，故而应声替他解恨，恰逢三王妃包下船坊宴请阮家二小姐！”他提高尾音。
　　霎那间场下一声惨叫，血水顺着泥地往下渗，几具尸首随意摆在一旁。
　　小旗将笼子里的野狼放了出来，那狼扑上去大口啃食着残缺的尸首，阮倾竹心脏跳动的极快。
　　金缕卫擅养狼，这野狼作用比那猎狗多的多，唯一麻烦得是，狼不如狗好养。
　　夏锦娘即使见过世面，也被吓得不轻，昭狱的手段层出不穷，是她无法想象的可怕，那布满血丝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微动，眼泪滴到了下巴。
　　“说吧，孟大人给的毒药在哪儿？”萧骞撇开披风顺道坐了下来，拍拍手心的灰尘。
　　夏锦娘跪在地上，伤口被冻得发紫，这湿冷的天儿怎么也抵不住薄衣，抖动的双唇更像是因为恐惧。
　　阮倾竹从这话里明白了，这一出是要归到小孟后哥哥身上，监察院督察百官言行，控制朝中舆论，核心机构要彻底换人了。
　　时酒最后一笔落下，那野狼的毛发都被添上，她能在任何场下静心作画，不怒而于任何形形色色，这样的人到底是靠着何种信念存于宫廷之中。
　　明明画完了但她没有放笔，反倒是在画旁提字，动作缓慢。
　　四周的人屏气凝神认真听着下方的嘶吼，还剩几个活口阮倾竹不知道，但她清楚剩下的若是侥幸活了下来，大概此生神智也不清了。
　　阮倾竹注视着夏锦娘，那抿紧的唇松了松，在最后一声惨叫落尾时，夏锦娘再次看向校场，绑在柱头上的女子被解下绳索，她瞬间大叫：“在船坊！在我枕头底下。”
　　时酒手一顿，骤然抬眸看着夏锦娘，含茫四射让那夏锦娘都不敢再瞧看她。
　　南栀研墨的动作慢下来，这时，萧骞似乎从夏锦娘的眼里发现了什么，但并未转头去看时酒，他忽而笑了，那雄厚的笑声仿若打了胜仗，“带人去搜，面圣！”


第16章 卷影沉沉（五）
　　萧骞人闪离了烽火台，铁靴挂着的饰物碰撞出声儿，阮倾竹整个人脸色惨白没了力气。
　　她撑着桌角让自己缓和，春酲一步走近，“阮二姑娘，奴才送您回去。”笑着伸出小臂让阮倾竹搭上。
　　唇色煞白的阮倾竹看向时酒，随后跟着春酲回了永宁殿，这情况显而易见，阮临熙一走，有人在斩太后的双臂。
　　时酒收了笔，淡淡扫过校场，血未高筑城楼，但也多了怨鬼徘徊深宫，她长舒一口气。
　　十里画舫只有夏锦娘知道她的身份，小厮出了事便逃了，避开人后，南栀担心说：“殿下，夏锦娘说谎，此事不会是她做的，她在替人背锅。”
　　“留不得，找个机会杀了，十里画舫不能被深挖。”时酒说得那样平淡，嘴不严即使没有触碰到她的事儿，这人她也不会再留下。
　　阮倾竹从回去后整个人魂不守舍，她知夏锦娘并非凶手，太后这次定是会失足，但她全然想不到是谁谋害三王妃。
　　如果说想杀三王妃的，和想杀她的是同一人，那便不可能是监察院。
　　夜静下来的时候，远比嘈杂更叫人害怕，白日闻得几声嘶吼貌似徘徊在她耳侧，不管做何事，也总能想起白皙的臂膀掉落，鲜血淋漓染宫墙的画面。
　　不知皇帝会如何审判此事，但是阮太师和太后此刻绝不会参与，若是参与了，那这火可能烧到二人头上。
　　损失监察院总比一无所有的强，阮倾竹想到这里，她腾地站起身，晚膳她没用，回来以后吐了好几次，做呕的本不该是血肉白骨，但偏偏那人心之恶还未深入到她心里。
　　她拿过披风直接出了殿，桑珞昏迷后未醒，小太监一步上前，“二小姐这是去哪儿？”
　　阮倾竹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回去，然后接过他手里的宫灯往画馆的方向去，她要寻时酒问皇帝审问的事情。
　　她心里清楚，这宫里的女画师消息灵通的很，至于别的身份，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有所怀疑，但不会多问。
　　金缕卫的狼没有带回关押，反而关在铁笼里，放置外宫墙边上，因为这里离校场不愿。
　　那群野狼白日里啃食得够饱，夜里对着月轮嚎叫，声声戳着阮倾竹的脊梁骨，她提着宫灯警惕地瞧着四周。
　　夜里巡逻的禁军很多，但仅仅是为了守她的宫殿，往前是五公主殿，人便少了下来。
　　夜里冷风而过她后颈微凉，眼眸陷在宫灯散出的幽光中，渐渐发绿。
　　她听到多了脚步声，从袖里拿出匕首，开始后悔没让小太监跟着，走得急什么都给忘了。
　　当发觉脚步声多了一人时，阮倾竹看向宫墙，果真多了一道黑影，她喉头一动，提步往前跑去，忽而，一只手拉住她。
　　顿时她汗毛竖起，手里的宫灯掉在了地上，捏着匕首的手心冒着冷汗，时酒将她抵在宫墙上，轻声问：“你跑什么？”
　　阮倾竹见到是她，接着今夜月光还能看请时酒的眼眸，那加快的心跳渐渐稳了下来。
　　“你是要去找我？”时酒问道。
　　阮倾竹点点头，她背抵着宫墙，冰凉透过厚衣，消散她后背的冷汗。
　　只有时酒知道大殿上今日是什么情况，除了时酒殿里没人能对她说这些，阮临熙的亲卫都是男子，也不能给她安排在殿里。
　　“今天，刑部下了缉拿文书，监察院孟远被金缕卫带走了，没有认罪，小孟后在皇上寝殿外跪到现在。”时酒将事情讲给她听。
　　孟素商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哥哥，太后知道这局会输，有人故意在斩她的双翼，毕竟孟素商两兄妹是侄辈，若不是有这个姓，也爬不上今天的位置。
　　孟素商和太后不一样，她聪明果断，但同样此人比太后更有心。
　　孟远不管认不认罪，这事情他都得背着锅，况且官宴他的确未到，而是去了十里画舫，为什么杀了三王妃，怎么杀的过程细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监察院得换人了。
　　这局是太后输了，太后必须要等到碧海营楚淮州从璟国顺利借到兵后，才能有所动作。
　　此刻又是几声野狼嚎叫，渐渐远去，阮倾竹回神看向时酒，时酒说：“听闻三王妃的尸首因中毒而开始变黑，仵作验尸说同一种，但这毒是夷川大地巫祁族制的，孟远常在赤临不出，不会拿到这毒，何况是这市井的女东家。”
　　时酒发现端倪，看来金缕卫一早便和夏锦娘对了口供，如果夏锦娘认罪，那便能洗清孟远的罪证，从而能更好的去查害刺杀阮倾竹的人。
　　当然，时酒要的并不是这些，她要的是虫蚁互斗，陈恪可不能在此刻赢了，所以这事儿必须往下查。
　　仵作怎么说都是陈恪说了算，太后不出面质疑，明显是知道这些事早就安排好了。
　　阮倾竹收了匕首塞进袖子里，匕首还是时酒给她的那把，她一直带在身上，除了入后宫会摘下以外。
　　这件事她现在也只能置身世外，若是深究她可能也会落到这陷阱中，时酒既然能知道这毒有问题，那便是谁揪着这条走，那谁便会入圈套，因为做戏的人是不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阮倾竹点点头，才发现时酒靠着她很近，她伸手推开她，颔首往回走。
　　“阮倾竹。”时酒将地上的宫灯捡起来，宫灯已经灭了，能看清对方全然凭借着月光。
　　阮倾竹转头望着她，时酒渐渐走近，问：“你能试着说话吗？”她打听过阮倾竹为何患了哑疾。
　　这像是心病导致的不能发声，阮倾竹摇头，儿时也寻过天下不少医师，终是无果。
　　当她见前方黑得一眼望不到头，那宫灯也没了用处，阮倾竹犹豫着没有提步子，时酒把宫灯给她然后背身朝着反方向而去，“走了。”
　　阮倾竹拉住她的衣裳，时酒侧头看着她，调侃说：“白日见你胆子挺大，没想到你怕黑。”
　　这像是说到了阮倾竹心坎里，她五岁那年患了哑疾便是这么来的，被什么给吓到了她现在也忘了，但自打那时起，她便怕黑，夜里灯烛都未熄过。
　　“走吧。”时酒不如往常那般冷淡，阮倾竹算是个规矩的，也没将玉佩的事儿说出去，不过她始终不了解阮倾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第17章 宁为玉碎（一）
　　乾明宫外树影晃动，这是唯一不用扯下红灯的地儿，三王妃一死宫里死气沉沉，静夜之下，阶梯寒凉。
　　孟素商的凤袍受了湿气，尾端浸在水渍里，凤钗险些挂不住头发，她跪得端正，即使冷风拂过发梢也只是眸中染雾，绝不会失了分寸。
　　萧骞从皇帝宫里出来，平时皇帝办政务也在此处，御书房貌似还是成了太后的地儿。
　　他睨着孟素商，仅一瞬又低首到旁侧，小声说：“皇后娘娘莫要再跪了，陛下歇息了。”
　　“我要见陛下，金缕卫的狗见着本宫怎敢不行礼。”孟素商说得笃定，都不曾看萧骞一眼。
　　萧骞脸色阴沉，咬咬牙在旁边抱拳行了跪拜礼，“皇后娘娘，臣便退下了，今夜还得审人犯，陛下说了，明日必须给个结果，恕不奉陪。”
　　孟素商知道太后不能参与此事，但未曾拦着她，便是默认她的作为，若是能救下孟远，那也是对太后有好处。
　　“单凭这官妓寥寥数语，便断定是监察院所为，这宫中蛇鼠蝼蚁败坏宫纪！让腐朽成堆，恶犬往上攀爬，圣旨作了垫脚石！”孟素商提了音量，“陛下！臣妾身为皇后不能看着你被奸臣所蒙，臣妾请求彻查此事！”
　　乾明宫外的太监都看向孟素商，眉心桃瓣映衬上红了的眼眶，那本该存在于女儿的娇气全然没了，武侯家出来的姑娘像是战场拿剑的巾帼将军。
　　萧骞停下步子，缓缓转头看着孟素商，这无疑说得是他，他不屑一笑继续往前而去。
　　孟素商忍着没让自己含在眸子里泪掉落下来，“陛下，监察院督察百官，绝不会监守自盗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这宫里鬼蛇众多！臣妾请求陛下彻查此事。”
　　孟素商吼得尾音沙哑，但仍旧保持着姿态，不肯低头半分。
　　乾明宫的灯熄了一盏，月色将她焊在孤寂中，那弱小的身躯致使凤袍不再合身。
　　春酲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焦头烂额走近说：“娘娘，快回宫吧，陛下歇息了，待会儿扰了他，莫要怪罪于您。”他音量很小，话罢还朝着乾明宫的大门瞧了一眼。
　　门外做了石狮，司天监算了风水将神兽镇压在了这儿，能见着屋里的光忽明忽灭。
　　孟素商没有动，春酲又道：“这天儿起风了，娘娘您莫要伤了身子，仵作验了尸，的确是那女东家下的手，现在女东家被关在昭狱里认了罪，这刑部要亲办人犯，都跟陛下报了。”
　　“这市坊的女子说得话怎么能信呢，你就是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三王妃，况且是在自个儿船坊，这岂不是自投罗网，昭狱那点手段，严刑拷打男子都扛不住，这官妓的皮有几分厚呢？”孟素商没有站起来。
　　“是，娘娘您说得是，不过现在已经画押了，死得不是别人，是三王妃呐。”春酲没把话说明，但是意思送到位了。
　　孟素商擦了泪说：“所以这不，火才烧到了孟家，若是死个别的，那监察院还能换人吗？”
　　这话刚说完，面前那道门开了，屋里的光顺着爬出，落在了这身凤袍上。
　　但仅仅是一瞬，仁宗帝站在门口又将她笼在阴暗中，春酲往后退去。
　　“陛下，臣妾请求您重新彻查此事，这三王妃的死，该有大理寺彻查，金缕卫残害无辜严刑逼供，你不能被此蒙蔽。”孟素商提了声音。
　　仁宗帝像是不为所动，即使皇后跪在寒风里一整日，他冷哼一声道：“皇后，此乃政事，后宫不得参政，你的身份何时摆正过！朕给足了孟家面子！要朕如何做，三王妃在船坊遇害，朕没查那阮家女儿已是仁慈，凡事都得拿个证据再同朕讲。”
　　仁宗帝没给孟素商说话的机会，砰的一声，大门再次闭上，孟素商挪动膝盖往前几步，咬着唇没让自己哭。
　　春酲在一旁候着，见殿内烛火一灭，他上前扶住孟素商，“娘娘回宫吧，那官妓一时死不了，撬开她的嘴才能让孟大人脱困呐。”
　　孟素商自然知道，但此刻她入不了昭狱，金缕卫看守人犯她怎么办才好。
　　……
　　三王妃的死传遍了整个赤临，往日的十里画舫再没了生机，曾经贵胄一掷千金尝的切鲙没了口福。
　　阮倾竹近来休息的不好，闭眼便会想起那日的场景，太后没参与此事，倒是听闻小孟后前去昭狱吃了闭门羹。
　　天放晴，连画馆的炭火也免了，太后为了避开这事儿叫了阮倾竹和时酒过去，查验这段日子学的画。
　　凤仪殿窗户大开，只要是办丧事那便各宫都得撒石子，从江畔捞的白石儿，人死魂魄过江，回宫瞧看也不至于会寻不着路。
　　阮倾竹作画的时候瞥见窗户上贴了红符，太后嫌这事情晦气，便让司天监的道士贴了几张，阮倾竹专注时，眼皮耷着，险些握不住笔。
　　时酒正好在旁边，伸手直接在她腰间掐了一把，她整个人清醒了，疼得眼里泛了泪光，近来她睡的不安稳，当然这动作引起了太后的注意。
　　“看来姌姌近来休息的不好。”太后半卧在榻上，一手撑着头，微闭着双眼享受那雕花窗透进来的光束，光中浮着尘埃。
　　阮倾竹放下笔绕开桌子跪了下来，在太后面前失了礼仪，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犯这种错。
　　太后睁眼说：“起来吧。”她音色懒懒，近来被扰得心烦意乱，怎么保住监察院孟远她仍旧没想到办法，消息这么快传遍了赤临。
　　做的有条有序，想让孟素商去做，到没想到孟素商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孟远毕竟是孟家出来的，听闻被拷问得半死仍旧没有认半个字。
　　“哀家知道，那日被吓着了吧，往年先皇在位，爱在那校场上做奴斗，夷川大地来的奴隶是莽徒，这互斗叫先皇瞧得高兴，那场面。”太后说着回忆起来，轻轻叹说，“那场面哀家瞧了，被吓了好几月。”
　　阮倾竹听过先皇有爱瞧奴斗的血腥场面，但凭这传言无法身临其境感受，到如今才能体会到，有时候活人比鬼怪更叫人害怕。
　　太后起身到桌边，拿起阮倾竹的画，“这画倒是传神，像时酒的手笔，看来什么样的师傅便教什么样的徒弟。”她轻轻搁置在桌上。
　　“太后，太后，不好了，出事儿。”掌事姑姑急匆匆入屋，大呼小叫全没了往日的端重。


第18章 宁为玉碎（二）
　　太后脸色顺势垮了下来，“何事，是陛下没了还是皇宫被烧了。”一脸严肃的说出这话，阮倾竹且当作没听到将脸别了过去。
　　掌事姑姑扑通跪在地上，“不好了，皇后娘娘带着人闯昭狱去了，此刻刑部也带着兵在金缕卫闹得水深火热，听闻昭狱用刑，半个时辰前孟大人畏罪自杀了。”那尾音带上了哭腔。
　　阮倾竹一震，死无对证，现在倒是那夏锦娘成了唯一的证人，孟运不可能是畏罪自杀！
　　太后往后退上一步，但仿佛好像早就料到如此，脸上诧异瞬间铁青。
　　阮倾竹眼疾手快扶住她，才未叫人跌倒，太后稳住声音问：“她带的谁去？”
　　“皇后娘娘手握幽影暗卫兵符，直接去宣城提的人。”掌事姑姑说话时都不敢看太后。
　　果真，这话一落，太后猛地拍在桌上，“混帐！当初哀家将兵符给她，不是让她如此冲动行事，召太师入宫。”太后向来稳重如今却也险些失了理智。
　　孟运的死明显就是在逼迫孟素商，但是血脉亲情之下，即使知前方有荆棘，仍是着铠甲而无畏。
　　“时酒，哀家估摸着待会儿便有人到永宁殿抓阮氏的命脉，带着她出宫。”太后年迈但说话仍旧带着威严，掌事姑姑扶上她。
　　还未等着阮倾竹行礼，人已经颤颤巍巍朝着殿外而去，孟素商上了当，给了金缕卫十足的理由来控制阮氏。
　　孟运一死，金缕卫怎么说都有理，阮倾竹看向时酒，桑珞一步上前，“阮二姑娘，怎么办？”
　　“你先回去，我带着她走。”时酒说道。
　　桑珞扶上阮倾竹，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这才离开，作为宫人，谁都想在刀剑之下留条性命。
　　现在答案显而易见，接着三王妃的死顺道成就自己的事儿，从阮临熙离开便有人计划着这些事，太后手里剩下的幽影暗卫能对抗金缕卫。
　　但是三王妃死于非命，加上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如果这时候给小孟后安插什么罪民，民声所向，第一步便是输了。
　　毕竟陈恪在民间颇有些威望，常常布施米粥，不论是面上的，还是诚心的，事儿做了人便能记得。
　　时酒带着阮倾竹刚出殿到御花园，宫里的禁军便拦下了二人，领头的手持长剑行礼道：“麻烦阮二小姐随着在下走一趟，三王妃的死需要二小姐取供。”
　　时酒打量一番，拉着阮倾竹将人带到身后，“刑部的缉拿文书何在？”她冷言问道，气势上便赢了几分。
　　那侍卫哑口道不出话，愣了半个响指的时间，努力抬头厉声说：“画师怎管起宫中的事儿，刑部的文书在下自会补上，这是陛下的命令。”
　　“没有文书，这人你们便不能带走。”时酒全然没将这几人放在眼里，说话时音色轻飘飘的。
　　果真太后失了铁骑，宫里便会生变，皇帝许是忍耐了太久才借着此事来控制皇权。
　　“违抗皇命，拿下！”领头一声吆喝，身后的侍卫举剑而起，时酒轻轻瞥过后躲开一脚踹在那人身上，夺了他手里的剑。
　　动作快到阮倾竹都没看清，时酒没有放开她的手，一直是紧紧握着，一道血光划过她的眼帘，面前的侍卫血溅到她的身上。
　　但这些动静也惹来了别处巡逻的侍卫，太后走了没多久，想来也是被控制住了，这次宫中生变指不定会像当年大皇子造反那般。
　　四周的侍卫越来越多，阮倾竹一直紧握着时酒，那长剑从身侧划过时她心都揪在了一块儿。
　　当时酒手里的剑开出新路后，面前是御花园的假石，“在这儿等我。”时酒让她背靠着大石。
　　拉着她并不方便打架，时酒反手拿着剑，宫里的侍卫没人是她的对手，毕竟那日解决那堆刺客都是她一人。
　　但是时酒也抵挡不住人多，会丧失体力，阮倾竹看着她一次次在刀剑下躲过，心理紧张万分，禁军冲着她来，那铁剑都被拦下。
　　阮倾竹揪着袖口望着时酒，终于她看到躲在长廊上的禁军统领，手持弓箭对着时酒，阮倾竹直起身子，大喊：“后……”
　　她仅说了一个字，嗓子像是被卡住了一般无法发声且刺疼，她太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尝试着说话，以前是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时酒听到阮倾竹说话，那瞬间像是走了神，顿时看向她，打架的禁军也听到了，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阮倾竹食指碰上脖子，她刚刚怎么能出声了？难以置信时她忽而回神去看廊厅上绷紧的弓箭。
　　时酒反应急速，顺道躲开了，她一步到阮倾竹身边拉着她往假山林里钻去。
　　身后的禁军像是狗皮膏药那般追着不放，阮倾竹长这么大，从遇了时酒开始才这么跑过。
　　时酒在宫里呆了这么久，基本是每个角落都知道，从御花园穿过后便是莲花池，一片绿沉得可怕，见不着池中鱼往上浮。
　　“忍一忍。”时酒说完带着她直接跳了进去，凉透的冰水瞬间刺激着肌肤，冬季的湖水能在一瞬麻痹人的手脚。
　　阮倾竹不会水，那瞬间脑袋是懵的，一片空白耳朵便是嗡嗡声，池子通往的是宫外江畔，但是要游过去岂是易事。
　　禁军追到这儿，看着湖面平静，没有怀疑，“封锁皇宫。”
　　阮倾竹憋着难受欲要往上而行，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水变得浑浊连面前人都看得不太清楚，而胸腔的难受让她没办法再呆下去。
　　时酒见她快失了理智，随后扯下面具蒙住阮倾竹的眼睛，吻了上去，一点点渡气给她。
　　阮倾竹被这一吻寻回了理智，她奋力要拿开时酒的手，谁料那人将手放在她腰间收紧了。
　　时酒手往上走，对着阮倾竹的后颈将她打晕，她扔了面具现在出去很危险，现在看来皇宫被控住了。闻台的关元帅和萧骞有交情，当年萧骞的义父也是关元帅手里的大将。
　　即使关家女儿带着兵将赶来，那也是会站在金缕卫这头。


第19章 宁为玉碎（三）
　　听着外面的动静渐小了，时酒背着她爬了出去，莲花池石板上，她快没了力气，湿发黏在她眼角的泪痣上，含情眼该带的娇媚被英气所盖。
　　南栀知道动静，恰好追到了此处，见时酒脱了面具就这般出现在光天化日下。
　　她瞳孔一震，“殿下，可有受伤？”她看向旁边的阮倾竹。
　　“我没事，得尽快离开。”时酒一边说着戴上面具，面具罩着全脸，从不会漏出一点，毕竟这宫里不能见她的面貌。
　　南栀看看四周，然后说：“殿下把她扔这儿，你带着她会有危险，皇上的目标是她不是你，殿下你万不可暴露身份。”
　　仁宗帝的目的是控住阮氏，王朝不仅要武将文人能靠着笔墨改写千年传承，一世的贤主还是暴徒且都是笔下一墨。
　　不见血腥的万剑要的不是命，是身后唇舌口战能揪的万德。是千古一帝还是恶贯满盈，皆是一墨。
　　时酒犹豫了一下，喘着气道：“她不能死，陈恪在三王府给王妃办丧，皇帝借事来推这件事，若是太后失了权，那陈恪会立刻入主东宫。”
　　“幽影暗卫和金缕卫刀兵相见，四个宫门被封锁，逃不出去的。”南栀早时便探好了位置。
　　时酒想想，“那便不逃，你把夏锦娘找来，我带她回画馆等你。”逃不出去那她只能带着阮倾竹回画馆。
　　画馆是她的地儿，地牢暗道，活在宫里这么多年怎么备了这些东西，金缕卫想不到她会带着阮倾竹去画馆。
　　密室里石壁上挂了不少字画，微弱的灯光从墙角的铁环上悬挂着的火把中投射出来，字画不见天日却保存的完好。
　　她一直没发现自己手臂受了伤，她咬着白巾将伤口缠了起来，这密室是师傅造的，为了存点宫里的经传，有的已经是孤本。
　　这密室里有一小榻，时酒挪了桌子才让阮倾竹躺上，她发稍冰凉，火盆的竹炭刚点上也未烧红，她系着腰带，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
　　转头见阮倾竹醒了，阮倾竹闷声咳嗽两声，胸腔疼得厉害，时酒自然清楚她灌了不少湖水，“总算醒了。”她系好腰带转头含笑看着阮倾竹，悠悠问：“怎么谢我？”
　　阮倾竹坐在床榻上打量四周，密室常年阴暗，即使焚了香也能闻到淡淡陈腐味儿，阮倾竹低下头看自己的衣裳，她没穿外套，反倒是时酒的衣服。
　　她顿时惊愣抬眸看着时酒，时酒说：“我换的，你衣服湿了。”
　　阮倾竹想想是这个理，但她贴身的衣服全换了，想起便觉得难为情，她喉间滑动看着时酒，而目光很自然的投向地下，小榻边上扔了一堆白布上面带着鲜血。
　　她顿时明白时酒受伤了，她试着发声，今天她能发出声音自己都觉着奇怪，“谢。”她就说到这儿，那声儿又没了，这声音软而轻像是山涧滴落的清泉。
　　“你能说话？你再试试。”时酒眸中掠过一道诧异。
　　阮倾竹咽了咽口水，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时从楼闽寻的医师说，她是受了惊吓，若是情绪激动下，也是能说话的。
　　她今日的确很担心时酒，毕竟是为了救她，至于当下怎么想的她并不清楚。
　　“手给我。”时酒坐端正了，拉过她的手，轻轻搭在脉搏上，上次她给阮倾竹诊风寒的时候便发现了，阮倾竹没有什么病，嗓子是好的。
　　说不了话，无非就是当年吓得失语，加上如今多年未说话，自然就没办法将话讲的太清楚，不过她要是发了声儿，再弄点药调理一下，多加训练便恢复过来了。
　　时酒收回手道：“情绪激动下能治心疾，所以，你今天担心我？”时酒问话总带着调侃，她语调上扬。
　　阮倾竹脸垮了下去，她选择不再试着发声，时酒又说：“嗯？不说话那便是了。”
　　“不。”阮倾竹每说一个字发现喉间都会疼一阵，但这种感觉在减少。
　　“我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时酒唇角明明是笑意，但却偏偏又好像有种阴冷感，全然不像语气中那般温和。
　　如果今天不是时酒，阮倾竹的确会被禁军抓到，用她来控制阮氏比什么都管用，阮家嫡系的女儿毕竟就她一个。
　　时酒到桌边山倒茶，火盆的竹炭烧了一阵才将壶中的茶煮好，阮倾竹跟着下了小榻，四处打量起来。
　　这里像是库房，加入企鹅君羊药物而二期五二八一每日追更最新完结文存着很多字画，阮倾竹跟着时酒学了一段时间，能辨出时酒的字迹，时酒的字迹不是千篇一律，但她的特点是，画上总会多了个小墨点。
　　像是笔锋无意滴落，恰好成了山水之上的月轮，接着壁烛她方才能看请画像，阮倾竹停留在一男子画像前，那男子眉宇透着女儿的柔气，却不娇俏，一身锦缎能将人衬得如荼如神。
　　但这里怎么会挂男子的画像？
　　时酒走近将茶杯给她，揶揄问：“盯着看这么久，是瞧上了？”
　　阮倾竹唇一抿，被时酒问得羞红了脸，貌似刚刚她的确有点失分寸，怎可盯着男子画像瞧这么久。
　　见她脸红，时酒忍不住笑说：“看来姌姌姑娘想选的良人，得有一副好皮囊才行。”
　　阮倾竹瞪了她一眼，大指掐着食指关节离墙边远了点，也没接时酒给的茶杯。
　　“若是这般，那良人可就好选了。”时酒放轻语调跟上去，将茶杯放到桌上，“二皇子且不提，三皇子娶了妻，剩下的便是四皇子，六皇子。”
　　时酒手撑着桌，看着阮倾竹，阮倾竹倒像在听她说话，时酒继续说：“论相貌，四皇子生得倜傥，不过常年混迹江湖不着宫，那便只剩下远在璟国的六皇子，人人称六皇子纨绔风流……”
　　阮倾竹手拍桌腾地站起来，她被时酒气得不轻，阮倾竹没见过六皇子的画像。
　　那年送到家中的，也只有宫中的几位，六皇子的生母是璟国的公主，送到宫里的画像都只有皇帝太后才能瞧。


第20章 宁为玉碎（四）
　　璟国公主曾到宫中和亲，后来因为后宫拉拢朝臣之事被关在冷宫，恰逢那年边沙打了仗，不敢再同璟国有嫌隙，加上璟国皇帝书信，于是太后将人放回了璟国。
　　但谁料这公主刚走，便查出了怀有身孕一事，这六皇子便在璟国出生，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回过宫。
　　阮倾竹听人说道了不少，这六皇子陈衿纨绔不堪，在璟国妾成堆。
　　母亲嘱咐过，太后若是让她自己择良人，那选的一定不能是六皇子，颍南世家是贵族，即使是皇子也这品行也不能入眼。
　　像六皇子这样的废人或许才能被太后瞧上，养个傀儡帝，另一方面也能捏住璟国，两全其美的法子，这么多年不召回，怕是太后给自己留的后手。
　　“凶什么。”时酒收手端端瞧着她，“早晚嫁的都是皇子，选来选去也就这两人。”
　　只要阮氏不倒，那阮倾竹嫁的一定是皇子，阮倾竹说不了话闷着气多年，时酒话也是说的不错，嫁的早晚都是皇子，如果小孟后真的怀不上，往后哪位皇子坐了皇位，她一样是太后。
　　孟家的姑娘一样嫁皇帝为后，重复着当下的局面。
　　阮倾竹转向另一侧，时酒的话一点也不错，但她并不想这般，作为世族的姑娘嫁人哪能她说了算。
　　时酒不再逗她，沉默一阵说：“你先呆着，我出去看看。”
　　阮倾竹忽然拉住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邑城的十万铁骑向来是将赤临围住守安危，此刻孟素商带着幽影暗卫和金缕卫起了冲突。
　　能平息的便是翰林院的学子，时酒茫然盯着她，阮倾竹回过神一步到桌边，桌上没有纸墨。
　　时酒偏头瞧着她，“你要说什么，慢慢说就好。”
　　阮倾竹深吸一口气酝酿着，“翰，林。”她吐字不太清楚，但时酒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让翰林院的学子来平息这场乱？”时酒说，“但你身无官职如何能做到让他们觐见皇上重查三王妃的死。”
　　“他们，会。”阮倾竹很笃定，翰林院的学子多数是阮氏的学生，只要她出面便会彻查此事。
　　宫里不会有人对着他们剑指眉梢，时酒眼眸里浮现的是一丝诧异，阮氏能煽动翰林，控制文人，倒是她忽略了这一点。
　　阮倾竹比她想象的还要有用，颍南世家好似是这天下的主人，时酒收神，“跟我走。”
　　……
　　赤临皇宫西侧门，靠着的是金缕卫的昭狱，往前是大理寺，两者不在一处，一前一后中间隔了高城墙。
　　铁剑碰撞加嘶吼，这道门染了无数鲜血，朱漆黄瓦静瞧着是哀怨一片，孟素商手拿着剑脸上留了血迹。
　　她没舞刀弄枪过，武侯家的姑娘就她一人不会武，那铁剑很重，拖拽着她的手腕，但面对眼前的浑浊她却丝毫不慌张，那头颅落地她也能淡淡一眼扫过。
　　“娘娘快走，此处太过危险。”幽影暗卫统领迟非晚手拿着长戬，顶峰系着红须飘在寒风中。
　　孟素商扔了手里的剑，“务必将孟大人的尸首带出来。”她冷声吩咐，孟远的尸首被金缕卫扣押在诏狱内，再晚些时候怕又得喂给恶狼。
　　“是。”迟非晚应声，他同阮临熙本就是生死之交，自然阮家效忠谁，他便不会背向而驰。
　　孟素商凤钗掉了，她没有蹲身去捡，在暗卫的庇佑下步步朝着宫外撤去，她走上几步听到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渐近。
　　预感不妙！忽而那城门外直接钻入一群银甲士兵，萧骞黑着脸露出笑，见孟素商慌张他却显得异常兴奋，“皇后娘娘这是去哪儿？谋反的大罪怎么能畏罪自逃呢？”
　　萧骞手一抬，乱成一片的小卒停了手里的动作，分为两拨剑头对准了幽影暗卫。
　　孟素商不屑一笑：“本宫替皇上诛杀妄臣，何罪之有！倒是金缕卫严刑逼供是为何意！？这天下到底是姓陈还是姓萧！”她气势顿现，将萧骞碾压得低了一头。
　　萧骞在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这话该臣问您才对，孟远认罪残害三王妃，证据确凿！皇后娘娘此刻带着幽影暗卫直闯金缕卫，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生乱，娘娘早知孟远毒害三王妃一事，东窗事发故而联合幽影暗卫直入皇宫造反！”他不等孟素商辩解，直接替人定了罪。
　　孟素商对这宫里的所言所行见怪不怪，她冷笑一声，说：“宫里的狗也敢对着本宫放肆，即使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日青史不得留我名，本宫也要替天下铲除祸害，迟统领，拿下金缕卫！”孟素商在宫里养成了天高气傲的性子。
　　无非不是因为受得制衡，而孟家是她唯一的底线，她不求人庇佑她，若有一己之力她想庇佑着血脉。
　　月光睨着银剑，万箭齐发陨落宫门，烽火台的狼烟而起，夜变得不再祥和，萧骞没有亲自动手，若是亲手杀了皇后，他便洗不干净了。
　　盾牌抵在孟素商跟前，长箭并没有让她丢了性命，“娘娘撤退。”迟非晚警惕看看四周，手里的长戬握得越来越紧。
　　孟素商是会害怕的，但她不能表漏半分，迟非晚护着她后退，宫中出来的小侍卫靠着墙才绕到孟素商身侧，那双腿已经开始打颤。
　　小侍卫急说：“皇后娘娘，太后被刑部的侍卫扣留在御书房。”
　　“什么！阮太师呢？”孟素商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双目失了神，上当了！
　　话落之时，剑锋绕过孟素商发端，挑散了她的头发。
　　寒风拍过宫门，刀剑撞响死寂中泛出压抑。随着凤冠而落三千青丝便晃动在火光中。
　　迟非晚见孟素商散了头发，眼眸一紧，拿剑指着萧骞呵斥道：“大胆！萧骞你竟敢对皇后不敬！”
　　萧骞并不将其放在眼里，反倒是提剑上前踹开前方的小将，拿剑便朝着迟非晚砍去，在剑锋碰上一仅时，迟非晚一个背身躲开，扫视过身后的孟素商，躲闪之际被带得踉跄，节节后退。


第21章 宁为玉碎（五）
　　那剑光便这样稳稳削了孟素商的头发，让着娇人更是狼狈。
　　显然萧骞手收了一下，喉间噤声一脸愕然，即使孟素商今日死了，也不能由他做侩子手。
　　孟素商被吓得瞳孔终于有了颜色，耳边的呐喊声将她困死在铁塔之上，只能见火把在城墙之上燃起，普僧众叹红颜薄命。
　　刹那间，火光四燃之时，城门外马蹄声渐渐逼近，她脊骨寒凉渐回神，猛地转头往后看去。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停下，这马蹄声如雷灌顶轰轰烈烈，像是浪涛滚沙般的壮景，仿若江边蛟龙渡劫只差那白光闪过。
　　迟非晚预感不妙，他看向孟素商说道：“不好了！”显然这时候不可能有任何的援军，赤临边上镇守的铁骑是不会因为任何宫变而做调动，阮临熙走了许久也不能有调令这么快回来。
　　四周的骑兵若是一旦撤离，便是给了人钻空子的时间，整个王朝将倾覆，赤临届时犹如扣在案板上的黑鱼。
　　孟素商眉心桃瓣下那双眸子抬起，想了一阵也不知是谁，脚底的石板似乎在颤动，一阵黑压压的士兵整装待发，漫天的白旗高过宫墙，飘在火光中，只落宫门而停。
　　轰隆声过了后，铠甲铁环声音碎碎而起，宫门出一女将手持长枪勒马。
　　萧骞盯着领头的女将，忽而露出笑意，连持剑的手腕也松了，孟素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女子身着白甲，双眉飞扬桀骜不驯像是盘旋的长空鹰，一瞬落宫墙震慑满牢金丝雀。
　　迟非晚定睛一看，道出：“关山雪！”
　　孟素商没见过楼闽关元帅的女儿，关家鲜少入宫，此女子会武，但从未上过战场，关家常在闻台镇守户市，替朝廷招兵买马，十年前兵败后便再未曾调动过上战场，太后说关家荡不出个名堂。
　　但这眼前人第一次带兵便有如此磅礴的气势，像是天生的将才。她没想到关山雪会这么快，先前的消息说半月才到，看来是她们今日被算计了！
　　“将所有幽影暗卫拿下！”关山雪下马前高声吩咐，幽影暗卫做了反抗，刀剑相撞声音渐起，孟素商倏尔抬手。
　　所有人都不再大动，如果反抗，那所有的幽影暗卫便是死路一条。
　　关山雪下马后将长枪扔给了随侍，朝着孟素商而去，那脸上呈现的如冻了万年的寒冰，没有半分要消融的意思。
　　四目相对之时，孟素商毫不怯场，此刻若是慌了那便是孟家输了，关家未曾封王论早年立过功全凭太后压着，如今卖命的主子换了那便不一样了。
　　关山雪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率领二十万大军抵达赤临，请皇后娘娘回宫！”
　　孟素商隐藏着眼里的惊诧之色，闻台的军队到了，监察院换人，此后这宫里太后便不再掌权。
　　光影晃动在她的眉间，眉心的桃瓣越发明显，自小将她养成了这般推到了深渊。
　　她影子焊在火把中，宫墙上娇弱的身躯哪像九天翱翔的凤凰，寒风让那影子在墙上歪斜。
　　见孟素商不答话，关山雪站起身，“将迟非晚拿下！”这一声高呵随侍立刻压上迟非晚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手里的长戬跌在地上碰撞出声。
　　“娘娘，请！”关山雪那身气势让孟素商喘不过气，但她并不会因此乱了分寸，侍卫到孟素商身侧。
　　“放肆！”孟素商抬高下巴，丢了凤冠仍旧是盛气凌人，“你是请还是抓！？谁给你的胆子让侍卫驾着本宫！今日是金缕卫挑起事端，关山雪你带兵入宫懿旨何在！”
　　玺印一直在太后那儿，即使皇帝准了关山雪带兵入宫，那圣旨也没有盖印全然不作数。
　　关山雪轻笑道：“这皇令调动军权何时由懿旨决定，娘娘身处后宫干政，调动幽影暗卫为一己私欲闯昭狱劫人犯，这才是谋逆的大罪。”关山雪眸里闪动着火柱，她对上孟素商的眼睛，“请吧，娘娘。”
　　孟素商扫视她一眼翘首凝眉说：“本宫不走，孟大人的尸首今日本宫必须见。”她音色冷淡，侍卫不能近她身，毕竟现在她还是皇后，她在赌，拿最后的傲骨来赌。
　　关山雪眉头微动上前一步，眼神落在她眉心的桃瓣上，须臾，说：“那娘娘，得罪了。”
　　话音一落，她直接扛起孟素商往宫里而去，孟素商被她的举动吓到，厉声呵斥：“关山雪，你好大的胆子！放本宫下来！”捏紧的拳头砸在铠甲上传来刺痛感。
　　“娘娘莫要动，容易摔着。”关山雪声音懒懒，将人稳稳抗在肩上，侍卫让开了道。
　　萧骞愣了神，几年前见过关山雪，那时怎不知关山雪的胆子这么大。
　　时酒从暗道出来时避开了侍卫，她带着阮倾竹准备翻墙出去，画馆门口全是巡逻的禁军，画馆挨着宫门刚刚那脚步声二人也听到了。
　　她手臂上的伤口处理的简单，自己包得不紧，翻了墙后又撕裂开渗了血，铁锈充斥着血腥味，如同身在地狱随时能见恶鬼索命。
　　“不行，走不了，关山雪到了。”她背抵在宫墙上，面前是一颗梧桐枯枝晃在她白衣上。
　　那阵马蹄宫里的人都听到了，关山雪一到，那城里现在等于有了兵将，更不利于太后，阮倾竹刚从墙上跳下崴了脚动不得，她抿紧了唇线，额头渗了点汗。
　　时酒扶着她到旁边坐下，两人还没到翰林院，这个角落很隐蔽，没有火光四射，只能接着月光描出对方的轮廓，硕大的皇宫，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办法找到她们。
　　阮倾竹忽然发现时酒的胳膊在渗血，血渍沾到了她的手心，湿润带着温度。
　　外衣较厚但血渗了出来，由此得知伤口不浅，时酒毫不避讳坐下解开腰带褪了外衣，阮倾竹连忙背过身。
　　“有什么好躲的。”时酒不能在外面脱了内衬她只能拿匕首滑开袖子，白皙的手臂露在外面月夜下像丘狐化人那般。


第22章 宁为玉碎（六）
　　鲜血将白内衬染了一半，那伤口她没处理好，加上拉阮倾竹翻围墙的时候撕开了，火辣辣的同感传到手心。
　　比起儿时练武这点算不了什么，旧的绷带揭开时已经黏在了伤口上，她一点点扯下。
　　阮倾竹忍不住转身看了下，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加上她隔得远，时酒咬着下唇说：“你过来。”
　　她随手擦了擦匕首，然后打量着阮倾竹的衣服，她身上的衣服撕不了了，“衣服掀开，我撕一块。”她说话没了力气，宫里的火光是不是荡过，比岁除那夜还要热闹。
　　阮倾竹内里的衣裳也绣了花纹，她指尖稍顿然后走近蹲身查看了伤口，月夜下的伤口是黑色的，浓浓的血腥味钻入，和鼻尖绕着的白雾融在一块儿。
　　她摘了自己的衿带，衿带的料子轻柔包扎伤口正合适，时酒眉头一蹙，目光盯着衿带调侃说：“我娶不了你，你将衿带给了我，往后嫁人岂不是得重绣？”
　　“借你。”阮倾竹抿着的唇松了松，她缓缓又说，“记得，还。”她说得不太清楚，但时酒能听明白就行。
　　“还？我可不还。”时酒挑眉道，此刻阮倾竹已经将衿带缠绕在她的伤口上，她手使了几分力。
　　时酒话音一落咬着牙槽嘶了一声，眼眸微闭，冷言道：“阮倾竹，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时酒说起了气话，阮倾竹瞧着柔弱，劲儿不小。
　　见她这么说，阮倾竹不但没有放轻动作，反而更加使力，试图用这方式让时酒闭嘴。
　　时酒疼地额头冒汗，都没正眼看阮倾竹，直到那伤口缠好，她猛地闭眼让自己缓神。
　　她早该能想到阮倾竹也不是被人捏的软柿子，自打上次她戏弄阮倾竹，被泼了一身污水开始便应该知道这姑娘不是省油的灯。
　　阮倾竹蹲在她身侧抬眼去看她，时酒忍疼的程度在第一次受昭狱刑的时候她便看了出来。
　　阮倾竹眼睛不停地寻着什么，时酒说不会还她那一定不会还，除非有东西交换，
　　她看到时酒腰间挂着的玉佩，穗子若影若现搭在旁侧，于是她心生一计，眼疾手快扯了下来。
　　时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阮倾竹站起身往后躲。
　　谁料脚踝伤了一步便让她跌倒在地上，脚踝传来刺痛让她整条腿麻木了一瞬。
　　时酒没忍住笑出了声，“没这功夫还想着做强盗，东西还我？”
　　“不。”阮倾竹紧捏着不给，月光擦过枯枝系数落在阮倾竹眸里，面上瞧着柔弱不堪的姑娘，眼里的那股倔强倒是旁人学不来的东西。
　　时酒没生气，眉头轻扬道：“那你拿着，当，作定情信物。”一边说她一边穿上了外衣。
　　阮倾竹羞红了脸，话到喉咙几次都卡住了，酝酿一阵才口齿不清骂道：“登，徒子。”
　　“你可算骂了。”时酒语气平淡站了起来，阮倾竹从前是说不得，能骂自然想多骂上几句。
　　玉阙的角落能有片刻的祥和能算是乱世幸事，璟国的天道早卜卦乱世之年逼近，大概从今夜起便会开篇。
　　时酒穿好了衣裳，不知为何宫里的火光越来越黯，马蹄声渐远，一切像是静如止水，又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南栀从下午离开后便一直不见人影，现在的目的是必须杀了夏锦娘，人有了软肋那便不能再用。
　　时酒大抵是没想到现在杀个人还需要自己亲自走一遭昭狱。
　　“你在这儿呆着。”时酒没给阮倾竹解释别的，若是南栀没回来，她也得自己溜进昭狱将人杀了，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金缕卫的侍卫像是恶犬罩住整个皇宫，夜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三更渐过，九曲连环为的也只是黄粱一梦而权倾天下。
　　金缕卫的猎狗放出密密麻麻搜寻着整个皇宫，直到破晓划出一道光束落在枝头。
　　晨间不再起雾像是天在灭这宫中的权势。
　　阮倾竹在墙脚蹲了一夜，双腿麻木了，时酒一夜未曾回来，她大气也不敢喘，昨夜时酒刚离开便见着金缕卫带人围住了翰林院，这是在找她，为了控制阮氏。
　　她决定不再等，此时逃回永宁殿是最好的选择，任谁也不会想到她隐藏在永宁殿里。
　　至于时酒做什么去了，她不知道，何时回来她也不清楚，若是呆这儿白日肯定会被训练有素的猎狗搜着。
　　阮倾竹揉了揉自己的小腿，昨夜崴伤脚好在能走，她左右瞧看鼻息的白雾绕住脸上憔悴感。
　　她从头上摘下簪子端端地放置在花盆上，宫墙角落的红缸花盆底起了青苔，平日没什么人来这儿，故而未曾有人注意到昨夜她躲在此处。
　　寻了花盆上后，阮倾竹觉得不合适，金簪貌似很是显眼迎接着晨暮。
　　她将簪子搁置在花盆底下，一端插进泥土，做成了刻意留下的样子，此刻金缕卫大概也在四处搜捕时酒，她在哪儿，只有时酒知道。
　　阮倾竹提上裙一瘸一拐的避着枯草往永宁殿的方向而去，画馆和永宁殿方向相反，如过刀山火海不确定是否能避开金缕卫的搜索。
　　但是她知一点，累了一夜的金缕卫，能拿出猎狗搜寻，多半也是没了力气。
　　薄暮洒下初临碧空，红光润了苍穹，朱阳漫撒时也没了闲致多瞥上一眼，阮倾竹一手撑着大腿往永宁殿的方向快步而行。
　　这一路侍卫渐少，今日的朝堂定是一番闹景，商议的天下事更像是私权揽明月。
　　瞧着快到了，阮倾竹发现前面的晃动着黑色的影子，猎狗用皮绳套住，吐着舌头，棕毛在晨曦之下油光锃亮。
　　她眼底惊疑，猛然避开身，靠着门，借助嵌出的墙体来遮挡自己，她紧紧握住了衣袖心跳如鼓，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阮倾竹脸色忽而苍白，耳畔变得嗡嗡，只差一步她便能躲回永宁殿。
　　在禁军侍卫越来越近之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拉进了屋子里，她心头一颤，反应慢了一拍。


第23章 星河渺渺（一）
　　五公主手指靠在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阮倾竹指尖冰凉，汗珠涔涔颤颤点头，贴着墙壁喉间上下移动。
　　门外脚步声而过，猎狗在墙壁边上闻了闻，五公主从缝隙中望着外面，院子的宽阔也无法让压抑感减轻。侧头之际能看清五公主脸上孱弱白。
　　患了痨病在这殿里无人看管，连俸禄也被朝仪司克扣，宫阙如此无依靠便是阶梯之下的人。
　　两人屏气凝神盯着外面的动向，终于金缕卫带着猎狗离开，顺着阮倾竹来时的路而去，五公主松了一口气，她手抚上胸口，“没事了。”
　　阮倾竹望向她行礼，她没有说话，即使能发出声音，但咬字不清怕是不合礼数。
　　五公主名唤陈亦夭，在这殿里住了十几年，院里的东西陈旧破败，没人回想着替这殿里添置点什么，陈亦夭伸手没有碰上阮倾竹小臂，“阮二姑娘不必谢我。”
　　陈亦夭念着近几月阮倾竹帮了不少，平日里也会送好些吃食衣裳来，她在惜薪司讨不了炭火，赤临的冬日哪离得开这些。
　　她掩嘴背过身去咳嗽两声，小步上前避开了阮倾竹，咳厉害了眸中带了泪，“见笑了。”
　　阮倾竹抿上笑摇头，她上前抚上后背替她顺气，陈亦夭个子高倒叫她不顺手，这样的姑娘身子许是病拖成了这般娇弱。
　　“你随我入屋，将衣裳换下，若是来人搜殿，你便躲进床榻。”陈亦夭在前面带着路，金缕卫若是过来搜殿那一定会牵着猎狗。
　　阮倾竹点头跟在身后入屋换衣裳，远处的猎狗狂叫两声，让她心尖倒挂上寒凉，逃不出宫只能看造化。
　　……
　　乾明宫往东行过了小碧池畔便能直上大殿，仁宗帝的龙袍飘在拱桥上，晨光落池散出波光粼粼，冷入寒眉使天子显了狠戾之色。
　　今日的大殿不再如往常议事，少了监察院，久病的郑阁老终入了朝堂，事来两边倒，伺候两代帝王的春酲才是宫里活得最明白的人。
　　春酲弓着身子，脚不敢越过仁宗帝，他说：“陛下，太后禁足在了凤仪殿上缴了玉玺，三皇子昨儿个已让王妃下葬，关将军带的侍卫替换了刑部镇守朝堂，恭贺陛下。”
　　这番恭维的话仁宗帝听了眉间也不带喜，他目视前方道：“今日阮霁林定会上朝堂理论，硕大的皇宫翻过来也寻不到阮家一个弱女郎，萧骞办事终是差了点。”
　　“陛下息怒，人只要在宫里那迟早能抓着，这宫里上下几千间屋子。不过奴才觉得奇怪的是，时酒能带着人逃哪儿去？”春酲泛起疑惑，鬓角染了白银发接着朝阳。
　　仁宗帝说：“昨日萧骞说在昭狱门口见着时酒，没抓找，两人应该不在一块儿，这宫里定时有人帮着才叫金缕卫寻不见人。时酒毕竟是璟国大祭司的后裔，告诉萧骞，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杀，近来听闻璟国小皇帝重病，且因当年杀了大祭司。”
　　大源朝将神明信仰瞧得极重，因靠着夷川大地较近，往前走上千年也属是同一血脉，不过是后来分化了。
　　“自是。”春酲带笑头更低了些，“皇上，那皇后那头该如何办？可要下旨撤位？”春酲的问话像是试探，如点水蜻蜓不沾痕迹。
　　仁宗帝前脚停了一拍，在入大殿前想想说：“念及皇后被奸人所蒙，此事不予追究禁足七日悔改。”话罢他提着步子入了大殿。
　　春酲笑脸赔得僵硬，扯着公鸭嗓高声大呼仁宗帝上殿。
　　声音在大殿之上泛起回音，春酲拢了拢衣裳候在大殿门口不入内，朝仪司宦官无权上殿连门槛都没资格踏进。
　　苏千常跟在仁宗帝身侧，混了个大学士，干瘦地模样厚衣都盖不住身段，他比春酲高上两个脑袋，往前时低着身子问道：“干爹，这陛下为何不摘了小孟后头衔。”他眉头皱皱往里看去。
　　春酲往阶梯旁而去，也未看他轻叹道：“孟家还在战场上，太后独揽大权太久，要收也得慢慢来，咱家见你书读得多才收了你做干儿子，怎么这脑袋不转弯。”他啧了两声。
　　春酲□□敷面皱纹卡了纹路，朱唇若是在夜间定能吓着旁人，他抬面晒着太阳。
　　苏千想想觉着有理，回笑点头道：“干爹说得是，孟家如今在战场上，这小孟后的位置确实动不得。”
　　漠地这一仗并非短时间内能收尾，孟家独占一方闻台关家压着，从三王妃死后这事情变得越发奇怪，左右看着倒像是仁宗帝所为。
　　但若是如此，刑部侍郎如此疼爱女儿，哪怕是反了官家也要查到底，但刑部并未生任何的疑丝，想来的确是孟家运气差恰好撞上了。
　　萧骞着了银甲胸口还带着斑斑血迹在台阶之下卸了刀才往上走，春酲见着人，露出白齿，行礼道：“萧指挥使近来操劳了。”他视线落在血迹上。
　　萧骞往上行时，低头看了胸前，直接用袖子擦了起来，未曾戴护腕，擦起来倒是方便。
　　重脚落在台阶上发出声响，他说：“哪来的操不操劳一说，春酲公公倒是心忙。”
　　金缕卫指挥使无资格参朝会，即使正五品早年被太后压着到现在，春酲笑说：“都是为朝廷办事儿，怎么心忙也跨不过那道门槛，倒是萧指挥使，今日一过，殿外人到成了局中人了。”
　　春酲侍奉先帝时，便是殿前太监，先皇面前算半个红人，后宫还是朝堂，官员都得给敬上几分。
　　萧骞跨上最后一步阶梯，沾在铠甲上的鲜血也擦净了，他轻笑道：“公公会说话，我是糙人话能听，不会说。”萧骞拍拍手上的灰尘往后看去，大殿上关山雪的白甲很是显眼。
　　“这关将军虽是个女将，倒是有些法子，昨儿个小孟后可是闹了一夜，关将军一去不知在那屋里闹了些什么，让娘娘消停了。”春酲顺着萧骞目光瞧去，转过头时顺道又挺了下腰板。


第24章 星河渺渺（二）
　　殿上说的什么外面听…不清，萧骞转过来眼睛落在远处房顶，檐上落了只白鸽，他说：“关山雪近来没受封，是个女儿身才调去看着小…孟后，今日…大…殿上受封后，这小…孟后往后只能公公去哄了。”
　　萧骞说话一向是直接，孟素商的性子倒是他见过众多女子中最刚烈的一个，今日关山雪定会被封将军，没上过战场，立下的功劳不大…，仁宗帝赏封关山雪无非就是想把关家锁在自己身侧。
　　这位置定是力排众议也会封，且不会低。
　　春酲嗤笑，“陛下刚刚说了，皇后娘娘禁足七日…，这宫里主子众多，咱家活了大半辈子也没遇上个说一不二的。”春酲这话不怕被萧骞记到心里。
　　萧骞在他的眼里，脑子终究是欠缺了些许，“孟家打着仗，该这般。”萧骞深吸了口起，落在檐上的白鸽腾空而起顺着朝阳而去。
　　他轻眯着眼，细想着阮倾竹的下落，还…有昨日…在昭狱门口见着时酒，百思不得其解，时酒为何会到昭狱，孟远的尸首早烧了。
　　送往楼闽的信件也被三皇子拦了下来，时酒总不能是太后的人，怎么着常在宫里，也是看着长大…的。
　　“萧指挥使，年纪大…了事儿想多了，容易脑袋疼。”春酲端站着，两人并排，苏千退后了没说话。
　　萧骞又往大…殿看了眼，正见阮霁霖从一旁入殿，墨绿朝服穿戴整齐，鬓角没有一根碎发…，挺直的腰板不因年龄而驼上半分…。
　　阮霁霖看他一眼，眼神像是注了铁铅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萧骞别过头半握的拳头张开。
　　小…旗在阮霁霖入殿后迅速跑来，小…声说：“大…人，发…现女画师的踪迹，朝着永宁殿去了，另外昭狱那位被杀了。”
　　萧骞眸子一亮，披风往后带去，“带人，走！”
　　陈亦夭小…步掩门而入，她警惕地瞧了外面，这才将门给关上，近来阮倾竹一直躲在这儿不曾出去，送饭的小…太监来了也只将吃食搁在外边，生怕染上肺痨。
　　正屋开了一扇窗，窗户纸破了洞，能一眼对上大…门，阮倾竹在浔州时曾听…看风水的老道士说过，这窗不能对着正院门，破财家宅不宁。
　　但在这殿里破不破财也宛如迷沙阵，走哪道也变不了，阮倾竹见她回…来了起身出去迎她。
　　“簪子被拿走了。”陈亦夭喘着大…气…，这般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走远路。
　　陈亦夭从未出过这宫殿，今日…且是为了那几…件衣裳的恩情，宫里出了事，宫门把手…严谨，平常来的几…个世家公…子也不会再进来。
　　阮倾竹想着可能是那日…离开便…被时酒拿走了，又或许是被金缕卫寻去了，她抿着唇心头渐渐不安。
　　阮倾竹扶上陈亦夭道：“进，去吧。”既能说得了话，她也会在简单的回…应上练练，倘若这哑疾真能治好，往后做了家主也省事不少。
　　“你可吃过东西了？”陈亦夭轻声询问，她低下头，高阮倾竹许多会不自觉地微弯腰。
　　刚入正屋，破败不堪的屋子近来被阮倾竹整理得有模有样，干枯的红梅落了桌，枯枝在旧瓶里倒是透着别样。
　　桌上摆着小…太监送来的吃食，自打小…孟后查了朝仪司，吃食也便…干净许多，她习惯了馊饭，在这宫里她比谁都想活下去，若她是个心性薄的，早该跳了枯井。
　　阮倾竹一口没吃全留着，一个人的量若是她吃了陈亦夭定…是不够，没有荤食，白粥加了一叠青菜，一个馒头。
　　“你吃，我不饿。”陈亦夭将碗推到阮倾竹面前。
　　前几…日…刚来时，阮倾竹从不坐她旁侧，怕是这宫里也就阮倾竹拿她当个公…主，阮家的女儿教得极好，能活在世家也比过生在权势斗争中强得多。
　　阮倾竹没动，抿着唇费力道：“不，不用。”她说一句话嗓子便…疼，一直不见好转。
　　“你吃这个，这个管饱。”陈亦夭将馒头拿给她，“不久前太医道我得吃油腥，这青菜加了猪油渣，我吃这个就好。”
　　陈亦夭说着掏出白帕擦擦手…，将馒头递给她，往前递出时眉梢微顿，能见那右手…往后缩缩，眸光淡了下去。
　　阮倾竹很快捕捉到她的顾虑，接过便…咬了一口，在这高墙内活了这么多年卑怯早被宫里的奴才磨了出来。
　　“谢谢。”她咽下后方才说道，许是近来说得多，这两字吐出时倒听…不出像是患了十几…年哑疾的女子。
　　陈亦夭脸上露出淡笑，薄唇即使无任何颜色倒也平添了几…分…精神头儿。
　　这时，房梁一声异动，像是瓦砖挪位，不知是飞鸟坠落，还…是侠客临门，那门口闪过一道白影，阮倾竹腾地站起身。
　　那瞬间门也被推开了，陈亦夭谨慎往后而看，时酒大…步入内，嘴里道：“我不来，你倒是过得……”她视线随即落在桌上，瞥了眼改口，“你倒是连口吃的都寻不着。”
　　时酒没对着陈亦夭行礼，貌似是并不将人放在眼里。
　　陈亦夭常年不出公…主殿，但时酒入宫这么些年，也听…过名字。
　　阮倾竹见到时酒，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你去了，哪儿？”阮倾竹忍不住询问。
　　“怎么？担心我了？”时酒朝着她而去，眼里含着笑意，她进不去昭狱也没找到南栀，现在什么事儿都办不了。
　　阮倾竹不作声，眉头一皱，果真不能多问，登徒子说话向来这般不着调。
　　阮倾竹坐下说：“没有。”
　　陈亦夭在一旁观察着二人，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见阮倾竹坐下，她跟着回…了原位，拿筷子捻起青菜。
　　“你嘴硬，那我便…走了。”时酒从袖子里拿出阮倾竹的金簪，她寻到的时候已经擦干净了，这几…日…她挨间房寻阮倾竹。
　　甚至误以为人跌进了枯井，直到瞧见鬼鬼祟祟的陈亦夭在宫里晃荡，她才跟了上来，揭开瓦铄瞥见了阮倾竹的影子。
　　阮倾竹在这儿的确比跟着她安全，她现在没有办法将人带出去，另一边金缕卫为了寻阮倾竹而疏忽了昭狱防范，让她有空子已经杀了夏锦娘。
　　现在案子虽然成了死案，瞧着就是孟远害死了三王妃，但事情不重要了。
　　时酒将簪子插到阮倾竹发…髻上，清古玉秀的姑娘该用珠钗点缀，她别上时，明显感觉到阮倾竹怔了下。
　　“这宫里金缕卫也在四处寻你，你出去若是被抓着怎么办？”陈亦夭问道。
　　时酒悠悠然道：“若是抓着，我便…供出阮二小…姐。”
　　阮倾竹指尖收紧了，时酒上扬的调子是故意的，她忽而转身瞧着时酒，一向能稳住的步摇却晃动了起来。
　　她手…里还…捏着咬了一口的馒头，眼眸那股子倔强莫名捎带上几…分…娇俏。
　　时酒将眼挪开，她忽而问：“阮倾竹，太师会不会降？”
　　虽然这些和阮倾竹瞧着没多大…关系，站在那头或是效忠谁她刚入宫看不太懂，但她明白，阮太师的职权会被皇帝压住。
　　会不会降，铮铮铁骨阮家养的儿女，会不会她答不上来。


第25章 星河渺渺（三）
　　大殿之上，群臣头低并排而站，如一片死寂又像荒渊荡了老鸦那般热闹。
　　阮霁霖上殿的时…候，众臣呼吸紧了，随着他的步子去移动视线，那昂首阔步的文武大臣像是烛龙临世，气焰能灭众人。
　　阮霁霖没有抬头看别人，反倒是自…己行了跪拜礼，高声呼喊道：“臣参见陛下…，救驾来迟望请陛下…恕罪。”
　　众人哗然，连仁宗帝眉头都微动了，阮霁霖没有参与任何事儿…，现在…他掌权，这句救驾来迟似乎是在…表明立场。
　　任谁也不会想到一向正直泯然太后亲手拎起的肱骨大臣，会倒戈。
　　仁宗帝舒展开眉头，问：“阮太师何时…救过驾？”
　　阮霁霖环视一周，高声说道：“臣今日上奏金缕卫以维护皇城安危的名义…将臣扣押，金缕卫到底是卧薪常胆藐视陛下…的皇权，还是认为臣子调往楼闽，臣是年迈之人，手无寸铁，可弃可抛！臣为官几十…载，见过这天下…万般而变，也知这朝堂虚伪狡诈，深藏简出，陛下…若是不惩处金缕卫，来日恐生肘腋之患！”
　　阮霁霖的话将朝堂震慑，众臣细听不无道理，仁宗帝捏紧地龙椅扶手，手指青筋而起。
　　咬紧的牙关一松，仿若怨气随着紫烟而尽散，金阶殿堂恭谦下…士也站出身复议。
　　金缕卫替仁宗帝办事，常年得罪不少人，萧骞心狠手辣做事儿…不留余水，能逮着把柄不将人捧上朝堂，众臣自…会替着阮霁霖说话。
　　仁宗帝借着此事想让萧骞上朝听政，但阮霁霖此举已让他骑虎难下…。
　　仁宗帝稳声道：“宫中发…生动乱，幽影暗卫篡夺皇后挑事，金缕卫救驾有功，为朕安危着想，扣押并非太师说得这般，太师是有功之臣，指点江山功不可没。”
　　他今日本有意调动萧骞，但如今阮霁霖这么说，现在…位置调动不得。
　　“臣率领府兵三…千已候在…宫门，幽影暗卫篡夺皇后谋反，是臣疏忽险些…让天子遭难，幸得关家救天子才未让万民身于水火之中，臣为太师未曾履先皇遗诏，是臣的罪，今日臣上大殿便是要上缴协理六部职权的头衔。”阮霁霖声音洪亮，致使…他胡须沾了唾沫。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阮霁霖这举动貌似是在…保阮家的血脉。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这般轻易的降伏到皇帝脚下…。
　　仁宗帝握着龙椅扶手，手指弯曲欲要将篆刻的头龙拧下…那般。
　　阮霁霖先手斥责金缕卫，后不揽功亲手将职权奉上，将仁宗帝架在…中间，这一步棋走得他看不明白。
　　他缓和后，说道：“太师请起，太师是肱骨大臣，广纳谏言指点江山功不可没，这罪怎么治也不能到太师头上。”
　　阮霁霖在…朝中分…量极重，又来自…颍南世家，今日这举貌似更像一个大义…泯然之人能做出的事儿…。
　　如果…阮霁霖坚持为太后一派，彻查三…王妃的死因，那边会让翰林院学…子动荡，那这赤临届时…绝对是一片混乱。
　　如今楼闽战事紧张，内部生了嫌隙王朝倾塌便不远了。
　　仁宗帝要的本来也就只是收了阮霁霖掌管六部的职权，他不会动太师的位置，孟太后打下…了多年的根基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替换的。
　　但阮霁霖亲手将职权奉上，倒是让他生了疑惑，无论从哪个位置去…想，都找不出阮霁霖的动机。
　　“太师年迈，赐座，同郑阁老并排。”仁宗帝拂袖吩咐，“关山雪平息宫乱功不可没，赏封护国…大将军。”
　　仁宗帝的目的很明显，他要将关山雪留在…赤临，逐渐替掉阮临熙。
　　关山雪跪地高声谢恩，关家向来不受朝廷重视，如今能在…赤临做事儿…，对她来讲是好事，无论侍奉的哪个主子，只要这天下…姓陈。
　　“太师想交出六部职权，郑阁老大病未愈，六部事宜还得由太师费心才行。”仁宗帝不敢接，只要是阮霁霖主动提了，他会疑心有诈。
　　……
　　阮倾竹在…陈亦夭这儿…待到了下…午，没见时…酒的影子，倒是惹来了金缕卫破门而入。
　　萧骞面上带的是笑，用的是请，没有多说什么，她能知道太师的立场明了，宫中的争斗总是无形将她卷到其中。
　　因为太后禁足，凤仪宫不再许外人进入，太后即使…失了权，现在…她也回不了浔州，从一个把柄轮为另一个的把柄，转来转去…不过是执子的人不同。
　　太医调理了药给她，方子是时…酒写的，百花渐红的时…候，宫里那一副冷零惨象被抛掷脑后。
　　时…酒手搭在…她的脉搏上，探了一阵收手，“没病，久了不说话不习惯而已，陪你…家主子多练练。”这话是给桑珞听的。
　　桑珞如今在…宫里的仰仗依靠就是阮倾竹。
　　桑珞说：“有劳画师，宫里的御医都去…了后宫寻不到大夫，还好画师能懂几分…医术，才让阮二姑娘少受几分…罪。”
　　这话听得时…酒无奈而笑，看向阮倾竹的时…候，阮倾竹果…真脸色不自…然。
　　“去…抓药吧。”时…酒写好方子交给了桑珞，桑珞叠好装腰间。
　　永宁殿阮临熙的侍卫都被换下…了，如今赤临铁骑都派在…周边，宫里游走的是关家的将士。
　　待到桑珞出了门，阮倾竹问：“可，找着了？”
　　“没有。”时…酒清楚她问的什么，南栀从那日后便失踪了但现在…没有任何线索。
　　若是她们行踪暴露，怎么也会将事情闹大，但是金缕卫并没有任何消息，所以南栀的下…落是个迷。
　　她想过人还在…宫里，或许是做了什么事儿…暴露了，不过是没有声张出来，南栀在…她身侧宫里人都见过。
　　当年她入宫后需要寻个侍女，师傅便安排了南栀进宫，这一步走了一年才将人调到了身侧。
　　孟远一死，监察院换了人，仁宗帝大洗牌将孟家的都调到了别的司所，作为核心机构控制舆论的地儿…，握在…自…己手里，位置才能坐得舒坦。
　　金缕卫指挥使…萧骞因这阮霁霖的斥责没了上朝的资格，终还是殿外人，品阶未升。迟非晚被关押秋后问斩，幽影暗卫如今没了统领，暂且都停歇在…宣城。


第26章 星河渺渺（四）
　　太后执政几十年将大源朝堂盘成了密网，仁宗帝便是想一鼓作气解开也没了法子。迟非晚的儿子在户部任职，如今抄家户部又空了位置下来。
　　梅月之时，安明园的海棠终于开了，一片红遮了些嫩芽，孟太后从被禁足凤仪宫搬到了安明园的礼堂内。
　　安明园的侍卫也逐渐多了起来，在血腥之下诵经…念佛，像是这宫里的做派。
　　“皇后娘娘请回。”孟素商脚还未踏入安明园便被侍卫拦下，安明园内筑有供菩萨的小殿，孟太后被禁足关的位置也只会是那儿。
　　孟素商身侧的女官被调换了，皆是些未曾见过的宫女，“本宫这脚还未曾踏门，怎么？现在这宫里已经…不…能下脚了吗。”孟素商近来脾气收了不…少。
　　侍卫垂首，求饶道：“娘娘恕罪，陛下吩咐安明园任何人不…得入内。”
　　仁宗帝下了这样…的令，将孟太后禁足起来，连孟素商也见不…着，孟素商比谁都清楚如今朝中的局势，那愧疚感…叫她夜夜不…得入眠。
　　关山雪是女将能出入后宫，她刚过拱桥将佩刀扔给随侍，“陛下说，皇后寝殿的侍卫今夜便撤了。”
　　“是。”随侍拿袖子擦擦她的佩刀然后替她收着，“将军，怎么忽然撤了？”随侍跟了关山雪十几年，摸得清关山雪的性子，多…问上两句也不…碍事。
　　关山雪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她向来不…爱打听，也不…琢磨帝王的意思，当年父亲被太后压着少不…了是因脑子太爱猜。
　　拱桥一下绿荫透过能一眼见安明园的大门处，孟素商的影子，那傲气凌人的姿态从她第一眼见到，便没改过。
　　满目萧瑟阴郁里，关山雪朝着孟素商的方…向而去，“皇后娘娘，这天瞧着要下雨了，娘娘尽早回宫的好，脏了凤袍可就不…体面了。”
　　孟素商听到声…音，转向关山雪，目光锁在女子长眉之上，“陛下让你看着本宫，没想到关将军这般尽职，散个步的功夫也跟了上来。”
　　关山雪得了仁宗帝的命令看守孟素商，孟素商不…像是会闹小脾气的女子，但近来在后宫总是不…安分，春酲没了法子，人又伤不…得只能交给关山雪。
　　“娘娘说笑了，陛下的令岂敢不…从。”关山雪并非是刻意跟上来的，今日正好要去兵部换牌子。
　　近来风柔和几分，刚刚的薄阳被厚云遮盖住，起风时带起了凤袍长袖，孟素商抿上笑说：“倒也是，金缕卫的猎犬也这般。”孟素商话罢便转身离开。
　　关山雪并不…因为…她这两句话而恼怒，安明园的弧门深锁胭钗金裙，牢笼之外也不…见得就是安宁。
　　雨点子擦过绿枝打了下来，这阵风倒让海棠香卷了整个皇宫。
　　……
　　阮倾竹倚靠在门上，近来减了厚衣，下雨时桑珞还是给了她薄披覆上，赤临的雨向来是蜻蜓点水不…叫人忧。
　　房檐还未累上污水，没有浔州那般湿冷，倒有几分春色。
　　桑珞从外面跑进来，喘着大气，额上挂着雨珠，来不…及擦，她欣喜道：“二姑娘，碧海营的使…臣回来了。”
　　阮倾竹听着问道：“那璟国，可借兵？”她能说话这两月都好好养着，时酒会时不…时换些方…子给她，养得不…错，说话利索了些。
　　桑珞是个宫女，这些事儿现在探听不…到，她只能摇摇头拿袖擦拭着额头的雨珠。
　　阮倾竹问道：“画师近来，在哪儿？”
　　“画师近来都给小孟后画像来着，陛下交代了每天都得画，不…过这画女画师回了画馆就烧，也不…知所为…何意。”桑珞没想明白。
　　阮倾竹顿时想起了先前御花园时酒给她瞧看的画像，小孟后年龄不…大，如今失了太后更是得受这仁宗帝的折辱。
　　如果璟国借兵，那要不…了多…久阮临熙便可回来，听闻楼闽那头早收到了宫中的消息，将在外也只能听个响儿，事情得回来了才能想法子。
　　听闻三王妃死后陈恪一月未曾出门，请了道士作法，十里画舫也不…是当初那般繁华，船坊被金缕卫抄了，银子充了公。
　　她在这深宫里终究是人手中棋，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后都不…会在这个关头放她回去，好比是留在宫里的质子。
　　唯有回了浔州，那这阮氏某一日才不…会因她而失了所以，颍南世家编撰的经…书是皇朝学子都想一睹的宝藏，阮倾竹明白，璟国女皇若是借兵不…会这么简单。
　　即使…璟国长公主曾是仁宗帝的妃子，也诞下过六皇子养在璟国，但皇家从不…讲血脉亲情。
　　阮家的东西…皇帝会肖想，但也不…会拱手让人，墨笔撑不…起天下，这宫里要的还得是刀剑权谋。
　　画馆最近只有时酒一人，给小孟后画完了像以后她喜去荣堂街的铺子喝茶，那茶馆出了不…少新花样…，门口…的旗帜上飘的字一天换下一次。
　　今日是白旗，旗上的‘莳’字随风而晃，她面上没有任何波动。时酒的位置斜对着那茶馆的大门，四周是小贩，自打十里画舫出了事，这荣堂街也越来越热闹。
　　赤临这地儿别的没有，世家公子贵胄们吃喝玩乐那是有一套，荣堂街往前行是赌坊，听闻是某个大臣庇佑着。
　　阮倾竹抬首恰见旗帜上的字，她垂眸思索着，这字和玉佩的上的一样…，而时酒常到此…处喝茶，这地方…不…对。
　　时酒正提步子，偏头见到了熟悉的影子，她下意识往旗帜上看去，风带过那白旗飘荡几下沉了下去。
　　桑珞道：“二小姐若寻画师，等人回来便好，荣堂街这地儿往前都是些登徒子在晃悠。”
　　阮倾竹摸进袖子里玉佩，指腹在字上绕圈，她说：“闷在殿里，终归不…好。”
　　见阮倾竹能多…说几字，桑珞欣喜地瞧着她，“女画师的药真灵，二小姐说话倒越来越利索了。”
　　阮倾竹抿笑未作答语，若不…是桑珞时常陪着她练练，光靠着汤药那里行，这两月怎么也会说了些。
　　茶馆的招牌陈旧，店小二肩上搭着长凳，长凳刚用…湿帕擦过还残留着水渍，白巾一搭笑迎上来，“贵人喝些什么？小店新来了浔州的厨子做的果子卖得甚好。”
　　桑珞从荷包拿了碎银给他，“可见有戴面具的女贵人？”
　　店小二放了长凳，点头哈腰接过，在身上擦擦碎银，手一挠头，“诶，戴面具的女贵人，近来倒是时常来这儿喝茶，不…过今儿没来。”
　　阮倾竹想罢，她看向门口…的旗子夸赞：“这旗倒是别致。”
　　店小二笑道：“女贵人看来不…常来这儿，门口…的旗一天一换，字儿都是喝茶的贵人们留下的，哪位贵人想留字，便给张条子付上点笔墨钱，小店便给排上。”
　　阮倾竹倒是头一次听这稀奇事，赤临的贵人不…差银子，新鲜的东西…任谁见了都喜欢。
　　“那得排上多…久？”阮倾竹问。
　　“哟，这可说不…准，贵人您瞧门口…那字儿，念什么我不…知道，不…过这字儿排了好几日。”店小二扯下帕子擦擦脖子。
　　阮倾竹点头，没再同…他多…说，“安排个静点的地儿。”
　　“好勒，那便是上房，您这边请。”店小二开了道，引着阮倾竹往楼上去。
　　赤临的茶皆是来自浔州闻台二地，赤临不…产茶，商胄们的居地在赤临，不…过是为…了显得体面，赤临这具繁花似锦不…过权势的遮羞布而已。
　　瞧着牌子不…怎么样…，但这内里的布局倒有几分浔州的味儿，店小二称东家是浔州人，故而开设的茶馆带着风烟霭霭的朦胧感…。
　　阮倾竹听房顶有声…异动，她看向窗外盯着街下买糕点的小贩。
　　“桑珞，我想带吃的回去。”阮倾竹收回视线，桑珞恰好倒了茶，茶香过瓷能嗅出是刚摘的新茶。
　　桑珞扣上茶盖，说：“二小姐这是想给五公主带？小姐心肠好，奴下去多…买点。”恰逢店小二上了新果子，红酥皮印了花，旁侧是研的茶粉就着蜜抹果子上。
　　这是浔州特有的吃食，在家时母亲常买给她，后来家里专门请了个做果子的女娘。
　　桑珞刚出门，没一阵时酒便来了，她道：“姌姌还真是聪明。”她坐到了阮倾竹对面。
　　阮倾竹支开了桑珞应该也是有话同…她讲，时酒问：“找我做什么？”她捻了桌边的干茶摩挲着。
　　阮倾竹问：“璟国可会借兵？”时酒的身份她现在有所怀疑，但是也不…能直接了当的问。
　　时酒的师傅当年在宫里死的蹊跷，这样…的能人或许抛开了宫廷与江湖组织有什么联系也说不…准。
　　“你问这做什么？”时酒将碾碎的干茶抖在地上，她抬眸看向阮倾竹，漠然一笑问：“你想回浔州？”
　　阮倾竹心思不…难猜，只要璟国借兵，那阮临熙不…日便能回来，有了邑城铁骑她回浔州的希望很大。
　　她的确想回浔州，浮光掠影的依依水乡，一叶扁舟也叫人心安，回了浔州她才不…会沦为…家族的牵绊，“我在宫里能做什么？”
　　阮倾竹问得不…错，她的确什么也做不…了，不…是朝中臣，不…是营中兵。朝廷养得把柄而已，而往后行定…是会打颍南世家经…传的主意。


第27章 星河渺渺（五）
　　时酒看着她的侧脸，开口问：“你可是认为阮霁霖先前之举，是为了…庇佑你？”她慢慢地给果子浇上蜜，浓稠的白蜜将果子滚得剔亮。
　　“祖父保的不是我，是整个颍南。”阮倾竹要说这番话还是很吃力，不过说得慢了…些…。
　　时酒手撑着头…，放下…蜜碗，又抓了一撮干桂花撒上，“颍南五族阮氏居大，现在的翰林院多数学子皆是颍南世家的学…生，往后这朝堂同门师兄共事，对天子不利。”
　　“牵制，制衡，这是帝王要的。”阮倾竹明白这个理，她不是不知道…，帝王要朝臣互相牵制才能稳住自己的位置。
　　时酒蓦然晒笑，“现在朝中…换掉了…一大群人，皇帝这是在给陈恪铺路，颍南世家是这池中…鱼逃不出…去，不管是太后掌权还是如今天子高座，你只能顺其自然。”
　　颍南世家参了…朝廷便脱不了…身，阮倾竹回…不去，权衡利弊中…都是为了…一己私欲，若是给陈恪铺路，那她要嫁的会是陈恪。
　　三王妃死了…，曾经的身份她做不了…妾，今时不同往日。
　　她入宫时便知道…了…自己要走的是一条什么路，往后要嫁的是什么人，小孟后是个例子，一步步被编排到了…今日。
　　太后明知小孟后做事易冲动，还是将幽影暗卫的牌子给了…她，而阮霁霖的倒戈，陈恪不露面，各种事情都让人想不明白。
　　阮倾竹想想，现在三王妃死了…没几月还不至于会下…婚书，但是过了…月夕为了…图个好兆头…便不一定了…。
　　桑珞回…来时，见时酒在，知趣地留在了…门口。时酒说：“璟国答应借兵。”时酒回…答了…阮倾竹问的第一个问题。
　　但是这个答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不了…解朝堂，深墙高院关…久了…，到如今才发觉自己两…手空空，读了…万卷书又如何…，不过是将她的名声赋予得更加体面罢了…。
　　“监察院如今闾丘知节坐镇，当年这闾丘知节游走在六部间职权不大，没人在意，今时不同往日，皇帝留了…把好手，从六部上将人养起来调在大理寺稳几年，如今从大理寺走往监察院，这步棋倒是走得不错。”时酒将果子推到阮倾竹面前。
　　阮倾竹说：“没耐心，也养不下…来。”她抿了…一口茶，皇帝养了…十年出…了…个萧骞，拉拢关…家走今天这一步。
　　逼小孟后犯事顺理成章拿回…皇权，这一招隐忍得够久。现在阮倾竹对三王妃的死更加怀疑了…，她从一开始便知孟远不可能杀了…三王妃。
　　当日她在场，看似是有人想将她一并铲除，实则却只为了…留个假象给她，好再…混淆视听…。
　　阮倾竹也是后来细想才明白了…，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问：“你可找到南栀了…？”
　　“没有。”时酒空不下…来，玩着配果子的茶沫，她舀了…一勺加在自己杯里，“南栀出…不了…宫，我想她还在宫里。”
　　“被人扣押？”阮倾竹眉头…紧锁。
　　“说不准。”时酒看了…眼天，她现在不能贸然从阮倾竹那儿…拿玉佩回…来，阮倾竹能说话了…，她做事情得需要更加谨慎。
　　阮倾竹盯着她半晌，然后从袖子里把玉佩拿了…出…来，扣在木桌上，往前一推道…：“我换衿带。”
　　在她犹豫的时候，没想到阮倾竹出…其不意先将东西给了…她，这外面的字明显惹了…阮倾竹怀疑，但是为何…这世家的姑娘如此让人琢磨不透。
　　时酒目光从玉佩挪到了…阮倾竹脸上，她沉默半晌后，稳住一笑，说：“说了…定情信物，怎么能换回…来，不换。”
　　阮倾竹无任何…讶异之色，撇着杯中…的茶沫，动作越来越慢，如果时酒拿了…回…去便证明这玉佩还真是通信的凭证。
　　但时酒保持着以往的态度，倒像是她多…疑了…。
　　阮倾竹将玉佩收了…收回…来，“注意言辞。”
　　时酒眉目一紧，阮倾竹果然在试探，若非试探，听…了…她两…句话也不会这么淡定。
　　……
　　翩然纱影，帐幔后的女人身姿纤细，月华洒银汀，紫烟上走，烛光将孟素商的肤色衬得格外细腻。
　　仁宗帝坐在榻上，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他慢悠悠地抬眼皮，手指停在半空，宫女会意即刻掀开了…纱帐。
　　时酒站桌前刚画完，她也未曾抬头…去扫视孟素商，大抵猜到那寸缕霓裳之上定是玉珠掉落。
　　她不是第一次被叫来画孟素商，屋内的香闷得人难受，画好的东西由宫女呈给了…皇帝。
　　孟素商这时候才披上衣衫，凤袍不过是空皮，谁也不知九天凤内里憋了…多…少委屈。
　　“时酒，裱起来。”仁宗帝只是扫视了…一眼，便交到了…宫女手里，“皇后生的神清气秀，霓裳羽衣倒像是挡住了…佳人色，眉心的桃瓣生得好，只可惜谁都能瞧见，璟国有五刑，朕听…闻墨刑一般是为了…防止奴隶逃脱而设立。”
　　孟素商闻言，整张脸煞白，瞳孔一震望着仁宗帝步步朝自己走来，她往后退上一步。
　　时酒视线上抬目光投向龙袍，更多自愿加抠抠君羊，衣无尔尔七五二八一璟国五刑一般只针对抓到的大源朝探子，为了…从中…审出…消息，而璟国大臣即使犯了…重罪也是从未使过。
　　仁宗帝脚步停在了…纱帐外，温和地说：“皇后害怕什么？墨刑刺面，皇后既有这给世人瞧看的花钿，那也便留一个给朕看的在身上，在朕的大源朝这不叫刑法…，况且画师妙手丹青，刺在腰间衬身段，如何…？”
　　时酒静静地瞥过孟素商，文身都是江湖草莽而留，赤临地界的达官显贵瞧不上刺字的草莽，哪怕是官妓身有刺字也会无乐坊会收。
　　孟素商盯了…仁宗帝半刻，盖住眼中…的委屈后，问：“那陛下…想看刺点什么花样？”
　　仁宗帝赏着纱帐旁的盆栽，转眸时说：“前些…日子在郑妃那儿…瞧了…红梅图，枝梢傲雪凌霜华深得朕意，颇有皇后不羡春风嫩芽绿的气焰。”
　　“那便刺。”孟素商说，“刺朵梅若陛下…能高兴，是臣妾的福分。”
　　她面上是笑，却笑得冰凉，历经宫变后孟素商反倒是对任何…事不形于色，仿佛做了…宫中…雀会了…认命。
　　仁宗帝对她妥协的这么快并不满意，眼底微沉紧盯着孟素商，道…：“时酒，明日早朝后便替皇后刺梅，朕会来亲自瞧着。”话起人便往殿外而去。
　　“是。”时酒收着画笔，她习惯了…仁宗帝这般对孟素商，不过是对孟家的不满系数给到了…孟素商身上。
　　孟素商看着仁宗帝出…门，那含在眼眸里的泪珠顺势滑落，她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
　　“阮二姑娘如何…了…？说话可利索了…？”孟素商问话没看时酒，眼神空洞瞧着桌角，石板微寒，宫女扶了…一下…被推开了…。
　　时酒看了…她一眼，继续收着手里的东西，每次画完孟素商都是这般坐在地板上。
　　时酒说：“近来说话和旁人无二。”阮倾竹能开口好几月了…，桑珞时常陪着练，读了…几册书学…得倒是快。
　　孟素商道…：“倒是走得近。”她缓缓站起身，抖了…抖凤袍的灰尘，在被践踏自尊和坐凤位间来回…切换，抹了…泪那神色傲骨犹存，强撑着她抬头…。
　　烛光而动影落在凤袍金线上，她走到桌前瞥了…一眼画作，说：“画师画了…一年，可觉着本宫有何…变化？”
　　时酒瞧着那幅画，这一年倒是被仁宗帝安排画了…不少孟素商的图，她还未开口。
　　孟素商又打断道…：“陛下…到了…纳妃的时候了…，两…年前选进来的郑妃命好，画师替陛下…画过不少妃子像，但本宫瞧着，纵使这后宫百媚横生，也抵不过瑶池仙的那半分姿态。”
　　时酒沉默顷刻，一边收着画一边道…：“仙怎能和人比呢，娘娘说呢？”她微微一笑，语气格外温和。
　　孟素商身在后宫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警钟又像是提醒了…她。
　　陈恪如今刚丧妻不会有纳妾，想要控制阮家，将阮倾竹名正言顺留在宫里，倒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孟家迟早要被皇帝弃，他不会让外戚掌权，那便必要选人在后宫与孟素商抗衡。
　　郑妃从上次醉酒对着阮倾竹出…言不逊，打那时起，仁宗帝看中…的已经不再…是郑妃了…，他不参与后宫的斗争，但如今朝堂关…系与后宫盘根错节。
　　皆因太后掌权多…年而导致，要捋顺这些…东西，还是得从后宫下…手。
　　阮倾竹当真是在步孟素商的后尘，孟素商闻言莞尔一笑说：“有时候仙还不如人活得自在。”她留下…这句话便出…了…殿门。
　　九仙凤依旧那般傲人，刚刚的卑怯从踏出…殿门那刻消失得无影。
　　时酒卷好了…画纸，孟素商说什么她没太注意，不过那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有了…眉目。
　　仁宗帝那日叫阮倾竹上烽火台瞧看船坊女娘行刑，不光是为了…夺那一口气，隐忍多…年的傀儡帝的确做不出…这样的事儿…。
　　他不过是在试探文坛高族的姑娘有几分胆量，而阮倾竹的淡然正是他想要的，阮氏将姑娘教…的稳重到头…来还成了…一把利剑。
　　时酒掩在宫中…多…年，这一次她还要不要护阮倾竹？
　　若是阮倾竹成了…嫔妃，那三皇子便不再…是仁宗帝选中…的储君，仁宗帝心中…的储君位置现在瞧来，还是空着。


第28章 星河渺渺（六）
　　翰林院前走的书阁最初是给宫中皇子建立的，里面…的孤本被挑走后，几位皇子也不再常来，仁宗帝便设令开…放，翰林院的学子也能到此读书。
　　书阁平日来的人不多，学子们多数来自贵胄家，不差几个…买书的钱。
　　寒窑苦读的也进不来这等地儿，加上往年的科举掺了水分。
　　天起转暖的时候，太监们偷了闲，硕大的书阁打扫麻烦，角落也便不会细扫。
　　阮倾竹脚踩到…了干荷叶，静谧阁楼中忽而…一声脆响，陈亦夭听到…声儿低下头去瞧看。
　　旁边还有发黑的鸡骨，陈亦夭说：“怎么有人跑这儿来偷吃东西？”
　　阮倾竹收回脚道：“许是小…太监偷吃的，近来这天闷热，阁楼静。”她绕开…继续往前走。
　　平日里没人踏进来，看守书阁的活儿成了最…轻松的，朝仪司的太监给…银子都不一定能调这儿来。
　　伏月文人怜蝉鸣，坊间的诗也应景多了几首，光穿透纸窗夹了尘，恰落书架侧面…。
　　“你认得字多吗？”陈亦夭问，“颍南世家是文人的地儿，你读的书多吗？”
　　阮倾竹从架上拿下一本书，拍拍面…上的尘，尽量避着陈亦夭散尘，她抿笑说：“读过几本，不过都是家里的经传。”
　　陈亦夭出生卑微，被放在…公主殿活了这么多年，衣不遮暖，连口吃的都得看御膳房剩了什么，谁会在…意她读了多少书。
　　陈亦夭拿过阮倾竹手里的书，近来阮倾竹从坊间找了医师替她抓了方子，调养了许久面…色渐渐恢复。
　　随着天转热阮倾竹才发现，陈亦夭高她许多但腕上却无二两肉。
　　单薄的身子立在…殿内瞧着让人心…生怜惜，陈亦夭看着书问：“这是名字吗？”她指着书页第一章。
　　阮倾竹侧头瞧了一眼，这本书是颍南五族编撰的，陈亦夭指的位置恰是阮氏家主落名的地方。
　　“这是我…阿娘的名讳。”阮倾竹眼露愁绪，唇角抿上笑时，又想起昨儿个…收到…的家书。
　　她能说话的事情传回了家中，听闻阿娘高兴得在…家中设了宴，嫂嫂做了新衣给…她，虽然在…宫中不愁吃穿，被人惦记终归是种安慰。
　　陈亦夭手微动，观察了她的神色，抿了下唇说：“我…认得字不多。”
　　“公主若是喜欢，不嫌弃的话，我…可教你。”阮倾竹转向她说，“阿爹说颍南世家的经传修身养性。”
　　陈亦夭眼眸透着欣喜，不过收得极快，她垂眸瞧着手里的书问：“字墨能医何…疾？”
　　阮倾竹想了想，提上步子继续往前，脚步荡在…书阁，长裙扫起的灰尘卷过，她说：“阿爹曾说，颍南世家重礼仪学道，书上字并非能叫我…们识世态，也尝不了人间疾苦，更探不了人世险恶，但我…们必须得读经传懂学道，否则，纵然周遍天下事，也不知进退为何…。”
　　陈亦夭听得半懂，她细琢磨着这句话，小…步走在…阮倾竹身侧。
　　阮倾竹视线往上走，落在…头顶上那本书上，刚伸手陈亦夭就帮她拿了下来。
　　“那你能教我…吗？”陈亦夭问话小…心…，她母亲能识几个…字，但是走得早，稍微简单的字她认识，不过往后难的她便没办法了。
　　“若公主想学自是可以，挑几本吧。”阮倾竹从架上又拿了几本。
　　宫中唯一没有封号的公主活着本就不易，阮倾竹和她走得渐近，许是这一恩一报将二人拉在…了一处，又或许是抱团而…暖让她们有了共情。
　　余晖而…落，残红陨落琉璃瓦，房檐落着大雕，宫中养了不少时常盘旋上空，防止有探子潜入传信鸽。
　　桑珞手提着木盒跟在…阮倾竹和陈亦夭身后，从书阁出来途径画馆，她很快便撞上了时酒入画馆。
　　“桑珞送五公主先…回殿，我…去画馆取点东西。”阮倾竹目光落在…画馆大门处。
　　时酒刚从乾明宫回来，手上沾着孟素商的血还未擦干净，她上了阁楼第一件事便是扔了手里的东西，在…架上的木桶洗着手。
　　屋内孟素商的画四处飞，她还未来得及烧了，仁宗帝近来让她画了不少，尚衣司变着花样做衣裳，都是春酲一手安排的。
　　画多了她也就随意敷衍，仁宗帝不细看，走个…过程，之前画的都吩咐裱起来，但也从未来画馆寻过，时酒便有了回来烧画的习惯。
　　手搅动着木盆里的水时带了声响，南栀失踪以后也没别…的宫女调来，她没时间清扫屋子，只能任由着画纸在…屋内乱飞。
　　开…了窗斜阳恰落昨日的画像上，画纸被踩了脚印带着泥土，楚楚生怜的模样瞧着画也让人心…口一紧。
　　画纸渐渐被一道影笼罩住，影子晃动了一下，步摇碰撞能带响。
　　时酒手上带着水渍，她准备摘面…具，听到…身后异响，她手一顿往后看去。
　　阮倾竹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地上的画纸上，闺中女儿瞧见美人图不稀奇，但这纸上绘的是当今皇后，这便不得不引起她的注意。
　　“你怎么来了？”时酒拿过帕子擦起手来，给…孟素商刺梅时，小…孟后愣是没吭一声，咬着衣裳疼出了冷汗。
　　仁宗帝嫌刺得太浅还让刻了两次，时酒是第一次做这活儿，手也生疏。
　　阮倾竹问：“我…的衿带呢？我…来拿。”她捡起地上的画像放到…了桌上，眼睛也没朝着画上去看，不太自然的尴尬是盖不住的。
　　“什么衿带？”时酒装傻，将白帕随手搁在…了桌上，步子朝着她走去，“不是说好了定情信物，怎么现在…又要要回去？”
　　阮倾竹本就被那美人图羞得红了脸，被时酒这么一说，顺势恼怒了，她懊恼道：“你怎么……”她没了词儿，别…过头暗暗骂道，“登徒子。”
　　“话是会说了，就是不会说好听的，我…怎么就登徒子了？”时酒偏头看她。
　　阮倾竹抿着唇，手心…出了汗，她冷声说：“还我…，我…也将你的玉佩还你。”
　　时酒笑了笑说：“姌姌怎么这脾气，多少我…也护了你大半年，如今这般可不乖。”阮倾竹昨儿都是好好的，刚刚忽而…变了脸色，这事情不对。
　　时酒绕到…了旁边，靠坐在…桌上，双手环胸，低声说：“你不会是见了小…孟后的画，吃醋了吧。”她尾音上扬，轻轻一笑。
　　这一笑阮倾竹面…上的红晕顿时染了全脸，阮倾竹捏着衣袖，猛然转头看着她，严肃道：“画师写得了天下诗，少时凌云，怎么出口尽是这般不着调，世人皆道你卓乎不群，谁料你和市井登徒子无二。”
　　时酒看着她生气没忍住笑得更厉害了，她笑说：“看来我…这药倒是有用。”
　　她站直了身子又说：“不过，我…见你生得娇俏，故而…一见倾心…，怎么到…你这被说得如此不堪。”她声音带上委屈，又像是故意的。
　　“住嘴，你。”阮倾竹看着她说不出的懊恼，先…前跳湖时被占了便宜且当时时酒为了救她，阮倾竹对此闭口不提，她如今能开…口说话算下来是时酒的功劳。
　　时酒悠悠瞧着她，问：“我…怎么？想要你的衿带，陪我…去个…地方。”时酒没等阮倾竹回答直接拉上她的手腕将她带了出去。
　　“你带我…去哪儿？”阮倾竹惊恐问道，试着抽回手却不料时酒拽得太紧，树影晃动在…雕花窗上，两道身影拖拽着往画馆外…而…去。
　　夕阳沉下，剩了残光如神佛临世在…天边散出，染透半边赤临城，宫灯早早被点起。
　　直到…残光被没去，灰蓝色糊了宫墙的轮廓，小…太监牵着马，马蹄踩着石板发出哒哒声响。
　　时酒接过缰绳抚顺棕毛，她翻身上马对着阮倾竹伸出手。
　　阮倾竹犹豫了，她未曾伸手，瞧着高马道：“我…不会骑马。”
　　宫门点了火把，从上次金缕卫和幽影暗卫在…此闹过事儿后，这一块便静了下来，禁军出宫皆走别…的门，死过人的地儿要消停上许久才会恢复到…从前。
　　“试试。”时酒附身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拽上马，将她稳稳地护在…怀里。
　　坐得稍微一高，身下的马挪了两下位置，阮倾竹便害怕了，她身子往旁侧倒去，时酒扶得快，双手环过她拉着缰绳。
　　时酒垂眼看着她说：“你别…动，这马可不温顺。”
　　“去哪儿？我…不去了。”阮倾竹声音在…抖，她从小…到…大未曾骑过马，颍南世家出的女儿都是这般。
　　没有赤临世家姑娘能酌酒论天下，也不像闻台的贵胄名媛能骑马射箭，相比之下浔安较为保守。
　　时酒稳着缰绳问：“你害怕了？”
　　“没有。”阮倾竹手心…出了汗，这么高摔下去不残也得躺上好几日。
　　时酒晒笑，“那你坐稳了。”她腿使力，身下的马儿往前挪了步子，阮倾竹抓紧了把手心…里一抖。
　　时酒能感…觉到…阮倾竹很害怕，也只是让马慢跑起来，“你别…乱动，摔下去会丧命的。”
　　“会吗？”阮倾竹咽下口水，她以为摔下去顶多躺几日。
　　时酒笑说：“要不然你试试？”
　　“不。”阮倾竹咬紧了下唇，时酒没有任何…动作她才渐渐安心…。
　　月亮还未爬上山头，马蹄浪在…宫外…走巷，破了难得的静雅。


第29章 月圆花好（一）
　　歇鸦街是赤临最小而窄的风流巷，此处设的非寻常乐坊，贵家夫人的小嗜好，或是男倌都在此处做生意，找乐子时…，挨到了一处也不至于遭熟人瞧见当茶余饭后闲谈。
　　月霜落红烛，挑灯照金樽，马车都停在了巷外，老远就听到了卖包子的吆喝声。
　　赤临无论哪个时…辰都能…买到包子，阮倾竹来了大半年没夜里在外边瞎逛过，上…次夜里入城还是元宵夜。
　　街边行走的男子敷了铅粉，红灯笼高挂两侧，能…见胭脂涂腮如…百鬼夜行。
　　正常的也就姑娘家，但都用面纱遮了脸，阮倾竹第一次来这等地儿…。
　　时…酒在一乐馆前勒住马，守门的凑上…来接过缰绳，她扶着阮倾竹下来。
　　阮倾竹闻到浓粉味儿…不太适应，她望着两侧的鲤鱼灯，内里没…有吵闹声，屏风正好挡着门。
　　阮倾竹四下瞧看也知这并非什么佳地儿…，她转头…说：“你…怎能…带我来这儿…，阮家有家规……”她话未说完。
　　时…酒拉着往里面走，嘴里说着：“哪有那…么多规矩。”她拽着阮倾竹的手腕径直入内。
　　红帐香烛内里四处悬挂轻纱，中间设了高台，无戏子乐妓唱曲，周边的座榻都被…纱帐隔住了。
　　阮倾竹定睛往靠台的香帐内瞧去，薄纱透光能…见里面的场景，一女子坐在依偎在另一姑娘怀里。
　　她吓得一惊赶紧背过身去往外逃，谁料时…酒直接抓着她将人拖拽了回来。
　　迎面而…来的老妈子笑着，刚准备开口，时…酒扔了荷包道…：“一间上…房，好酒好菜，别的不要。”
　　老妈子掂着荷包的银子，笑着开路：“二位娘子这边请。”有意无意的打量着阮倾竹。
　　阮倾竹没…带低着头…，头…一次见这般景整个人只差一哆嗦，时…酒拉的紧逃也不是走也不是，像是被…强行塞进了隔间里。
　　后堂都是做的上…房，灯笼糊得红纸幽光透射将走廊照的阴森。
　　老妈子开了门，将二人送到门口，跑堂的将吃食端上…后，时…酒给…了银子打发。
　　屋子亮堂得很，和先前画舫的屋子无二，乐馆的房间装饰大同小异。
　　阮倾竹见没…了人，双眉一蹙问道…：“这等地儿…怎么能…来，若是传出去怎么得了，姑娘夜间入乐坊，触犯了颍南世家家规，我要回去。”
　　时…酒一面听着不以为然坐到了桌边上…替她斟酒，说：“哪来那…么多规矩，姌姌你…好歹读了万卷诗书，怎么这般迂腐。”
　　阮倾竹转向她，诧异道…：“何为迂腐？拘泥于…墨守成规，我自小就这般，我并非是赤临傲天凤，也只想稳当做浔州湖中莲，我怎就成了迂腐？”
　　浔州挨着赤临沾了光也不设宵禁，但阮家规矩多女儿…家夜间不外走，不出入乐坊酒肆。
　　“坐。”时…酒并未将她说的话听进去，“尝尝，赤临的酒。”
　　阮倾竹不冷不热地坐到桌边说：“我要回宫。”
　　时…酒端起杯子往前一递说：“都来了，先尝尝。”她抿上…笑。
　　阮倾竹盯着她，自己不胜酒力在外碰酒不合适，上…回儿…的酒味儿…现在还记得，阮倾竹没…接，说道…：“不尝。”
　　时…酒瞧着她，沉默须臾收了回去，她搁在桌上…时…说：“那…我便叫几个姑娘好了，你…若想回，我不拦你…。”面上…带着淡笑，却又那…般咄咄逼人。
　　阮倾竹听罢，不知为何心头…一紧，她忍着头…也不回拉门往外而…去，左脚刚跨门，想是想到了什么收住了。
　　皇宫离歇鸦街尚远，她不会…骑马，夜深要如…何回去？
　　想到这儿…，她便来了气…，双手拉住门把手将门闭上…，转身又回到了桌边，娇韵的姑娘身上…带不了杀气…，那…被…气…红的双眼蒙了雾。
　　“送我回去。”阮倾竹装不出强势，只能…费力抬头…拿出阿娘所教的家主魄力。
　　时…酒手肘放桌上…，撑着头…缓缓说：“那…得等我喝高兴了，坐旁边等着。”她抬眉示意阮倾竹身后的圆凳，凳子旁搁置的古琴罩了纱。
　　“不用叫姑娘。”阮倾竹说，“我陪你…喝。”
　　她声音渐弱，若是叫了姑娘定喝到夜沉，赤临风俗尚有这面，女子饮酒是常事，便是那…坊间才女也爱喝上…两壶。
　　若是和颖南世家规矩比起来，家中貌似是迂腐尚多，不过阿爹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人可以随性但不能…随意。
　　撰修经册，有研读的能…力为后人谋福，颖南世家要的是什么阮倾竹到现在还不能…明白，唯一能…记得便是阿娘所说：有一日若你…担起家主便能…懂世家编撰经书的意义…。
　　她握着杯盏迟迟没…下口，她双眉紧皱时…仰头…将苦酒送入喉。
　　辣味绕过舌尖，刮过喉间时…，她捂着嘴险些吐了出来。
　　时…酒说：“多喝两杯便习惯了。”她给…阮倾竹的杯子又满上…。
　　“怎会…有人喜喝这东西。”阮倾竹不解，闻到酒味便又难受。
　　时…酒微微一笑，“饮酒人喜的不是酒香，是酒后欲醉而…仙。”
　　赤临的酒辣劲儿…大，时…酒刻意要的城南酒坊酿的，赤临卖得最好的并非是城中酒，而…是浔州来的荷叶酒、百花酿。
　　阮倾竹喝了一杯面上…泛起红晕，眼睛渐渐失神，手中的杯子逐渐不稳，就那…一瞬杯落桌，酒顺着桌沿淌到了地上…。
　　她晕倒在了桌上…，时…酒偏头…瞧了一眼，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放下。
　　站起身到了阮倾竹身侧将人横抱起往床榻而…去，她一下便摸到了阮倾竹放在腰间的玉佩。
　　时…酒扯下玉佩后看了阮倾竹一眼，醉酒眼尾红得厉害，本以为还要一会…儿…功夫，但没…成想阮倾竹的酒力这般差劲。
　　她收了眼出门，这乐坊不是善地儿…，关门时…甩给…了龟奴银子，“不要让人进。”
　　不管是寻常青楼还是这样的地儿…都有龟奴，模样不好做不了跑堂便会…到后院替人添茶倒酒，样貌丑陋若是吓着客还会…被…毒打一顿，鲜少能…收到赏钱。
　　时…酒出手大方给…的一锭银子便能…让他们念上…许久，自然这屋子也会…替她好好看着。
　　她从后堂出去直接寻到了老妈子，老妈子面上…还带着笑，左右扭着走近问：“娘子怎么出来了，门口的奴使唤便是，可是需要什么？”
　　时…酒停在离她半米的地方，开口说：“茶不行，想换点璟国的茶，有吗？”一边说着她把玩着手里的玉佩。
　　那…老妈子瞥见，笑容顿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笑变得僵硬，“有的有的。”她伸头…对着跑堂小二说，“小六，带贵人回房间，将上…回璟国置的茶煮好送去。”
　　小六扶了扶帽子，低着身子道…：“贵人这边请。”他走到了前面带路。
　　璟国属南在浔州之下，所造之茶是佳品，在赤临地界自然价格便高，寻常的百姓喝不起璟国的茶叶。
　　这乐坊时…常接些贵家富人，各种的好货都得备上…一些。
　　时…酒被…带到了后堂拐角的屋子里，跑堂小二掌灯将屋子照得通亮，青瓷瓶内插的是前几日采的花，红花打了焉下垂。
　　“贵人您稍等。”小六说，“煮茶尚得要好一阵，天儿…热，便不搬到屋里让您自个儿…弄了。”
　　他顶着茶壶将凉水倒在茶杯里然后退了出去，时…酒也没…坐站在桌边环视着四周。
　　好一阵，她静看着窗外，这里的窗户对上…的后巷黑得可怕。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一面具女子入屋，来者的白面具和时…酒的一模一样，身着黑衣金纹别着一把匕首，清冷如…利剑让人害怕，眸若星河深不见底。
　　像是踏月而…来的九幽仙子，又像荒渊谷底爬上…的鬼魅。
　　望茗低头…手搭在肩上…，低声说：“属下来迟往殿下恕罪。”
　　时…酒上…前一步，扫过望茗时…摘了自己的面具，“坐。”她将面具搁置在桌上…。
　　琉璃灯罩散出的烛光晃动…在面上…时…，长睫微动…犹如…水出芙蓉却不带半分俗气…。
　　望茗没…有坐，愣了下后她说：“殿下，我擅离十里画舫才造成了这般，望请殿下责罚。”
　　“我罚你…什么呢？”时…酒问，“身上…的毒可解了？”
　　时…酒没…有半分责怪望茗的意思，毕竟是一同长大，即使望茗在十里画舫也改变不了这样的局面，三王妃依旧会…死在画舫。
　　望茗抿着唇说：“没…有，巫祁族隐居地尚未寻到，长公主派人送了这月的药给…我。”
　　时…酒给…望茗倒上…水，天热时…壶中装的都是山中取的清泉，“过些日子我得回璟国，祭祀在月夕，你…入宫替我，解药的事，我回去后找母妃，不必担心。”她把杯子推到望茗面前，示意她坐。
　　“多谢殿下。”望茗垂首，小心挪步坐到了旁边。
　　时…酒说：“皇帝看中的储君不像是陈恪，但四皇子浪迹在江湖不归宫，未涉足朝堂，他不是千年老妖皇位握不到几年了，南栀失踪了，我猜，宫里有人开始怀疑到我。”
　　望茗想想道…：“昨日属下收到璟国的来信，陛下借出的兵已赶到了战场，长公主说陛下亲自来了赤临。”
　　“她来做什么？”时…酒这时…想起南栀先前收到的信，李未晏说送礼给…她，想来这便是李未晏要送的礼。
　　望茗摇头…道…：“不知，此刻应该到了赤临城外。”
　　时…酒扣上…茶盖，李未晏之后应该会…亲临战场，这次派出的璟国主力将，时…酒能…猜到李未晏的目的，可能…这一次她要和大源朝谈的条件并不简单。


第30章 月圆花好（二）
　　晨光初现随曙鸟，昏影渐垂夜未遥。
　　光落窗时，屋内闷热，粉色帐幔接了一抹金缕渐爬上阮倾竹的眼睫。
　　阮倾竹从熟睡中醒来时，正见一道白影背对着她，她脑袋昏沉仿佛被灌满了铅，微动便疼得厉害。
　　她努力睁眼坐了起来，四处瞧看反应过来还在乐坊。
　　望茗发觉人…醒了便转了过来，阮倾竹慌张地查看自己的衣裳。
　　“醒了，我送你回去。”望茗双手环胸，半侧面具接住爬进房里的光束，她记得时酒交待过的细节，玉佩也放了回去。
　　因自幼便找了口…技先生学时酒的声线，她学得极像，绝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阮倾竹手碰到腰间的时候，垂下眼去看了身上…的玉佩，她眉头…一紧。
　　“画师若想拿回东西，何必大费周章将我骗到此处？”她边说下了床。
　　望茗茫然瞧着她，关…于这个细节时酒没说，她便不会…主动接话。
　　阮倾竹说：“腰间的玉佩我系的结，和现…在的不一样。”阮倾竹系玉佩有自己打结的方式，寻常人…瞧不出，但是她自己能感觉到。
　　她摘了玉佩交给望茗，说：“我的衿带还我，我不问你的事。”
　　望茗缓缓舒展开…眉头…，衿带的事时酒也没说，她听不太明白，别过脸时说：“扔了。”
　　“啪！”
　　话音一落，阮倾竹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那白面具便这样碰撞到屏风上…，滚落而下，望茗脸上…立刻浮现…出五指印。
　　阮倾竹指尖泛麻，手指划过面具的时候硌得生疼。
　　她无暇顾及痛感，满腔怒火在瞧见望茗的脸时也讶异了一分。
　　她想过无数次这张面具下的真容，真瞧见时才发觉和想象不太一样，是个美人…坯子，但怎会…有人…生的这般冰冷。
　　眼中尽是透着如剑芒的锋利，望茗压抑着火气，她忽然看向阮倾竹，从五岁起便戴的面具从未摘下过，今天竟被一女子打掉，她努力让自己平静，捏紧了的拳头…关…节响动。
　　阮倾竹听到声儿慌了一下，她知道璟国大祭司的忌讳，她并非有意如此，顿时感到无措。
　　望茗眉间戾气横生，手摸到腰间的匕首，阮倾竹瞥见人…也没往后…退，反倒是朝着望茗挪了两下步子。
　　望茗那股火更加上…涨，她伸手掐住了阮倾竹的脖子，不受控制的想杀了阮倾竹。
　　阮倾竹被望茗吓到了，她眼里布着惊恐，面前人…双眼通红将她未提上…的气卡在喉咙，难受得仿佛要窒息。她说不了半句话，眼泪含在眼角。
　　只…要脖上…的手掌稍微用…力，她今日便会…丧命，海棠红落在眼尾随即传遍整张脸。
　　望茗深吸一口…气松了手，她猛然闭眼背过身，她没办法杀了阮倾竹，若是杀了会…很麻烦。
　　突如其来的释放让卡在喉咙的气息钻错了位，阮倾竹抚着胸口…咳嗽起来。她大口…呼吸着空气让自己缓和，这种感觉像是从鬼门关…拉了条命回来。
　　“你的衿带我回头…找找。”她保持平和的语气说话，时酒交代过好…好…护着阮倾竹。
　　阮倾竹眉头…颦颦喘着气问：“你不是说扔了？”
　　望茗戴好…面具说：“记错了。”她和时酒比起来尽量是表象做到一致，但性子上…还是有很大的差异。
　　阮倾竹能有感觉，但又找不出破绽。时酒一夜间像是换了个性子，往常这时候总会…揶揄地逗她几句。
　　她没有理由…怀疑，这人…本来也是一怪性子。
　　阮倾竹咽下口…水润喉说：“我不是故意的。”
　　璟国大祭司的忌讳，哪怕是先前时酒入了昭狱金缕卫都不敢摘，今天她这般举动怕是真的惹到了时酒。
　　望茗没说话，径直出了门，将大门摔得作响，只…剩阮倾竹一人…陷在屋里的光照下。
　　……
　　赤临往南驻阳河横跨，将闻台与…其阻隔，也将浔州分割。
　　赤临边境沿路设有不少客栈酒馆，来赤临的商人…赶路总会…在此处歇息，选择第二日进燕都城。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直射额头…，烈日高悬，草木欲枯。
　　时酒额头…冒了汗，她从出了燕都城后…便摘了面具，翻过高山后…便见一小客栈，她勒住马停下。
　　门口…的老汉挑着扁担，四角帽下大颗汗水滚落，见时酒一到，老汉丢了手里的活儿走近。
　　老汉为难说道：“贵人…，今儿怕是没房了，有客官包了小店。”
　　“我找人…。”时酒望着客栈的招牌说，“包店的人…在哪儿？”
　　赤临喜做楼台，客栈也是这般，落在商道上…做生意，迎的都是外地贵客，自然而然也设的体面。
　　老汉听到这话，倒也不多问，拿脖上…的白帕擦擦手说：“您这边请。”
　　此处做生意的见过不少贵胄，皇亲国戚也接过，什么场面都不会…慌张，也能通过穿着断定几分来人…的身份。
　　李未晏撇着杯里的茶沫，青瓷点…釉在杯口…，璟国见不到这般稀奇的瓷器。
　　她双眉一颦没喝放到了小桌上…说：“怎么用…客栈的杯子，这等次品坏了一杯茶。”
　　她眼深如黑洞吞噬，男子扮相让她生了点…英气，鸾鹰卧凤的随性却又那般让人…不寒而栗。
　　面前的女侍卫低下头…说：“陛下恕罪，此行一路颠簸，坏了不少茶具，进了燕都城属下去买上…好…的瓷杯。”
　　“罢了。”李未晏摆手说，“这次不进城，去楼闽，大源朝孟太后…失了权以后…，燕都城查得严，要进还得打了胜仗以后…，明目张胆入宫。”
　　侍卫问：“那陛下这次何不直上…楼闽？从赤临绕路耽误十天半月。”
　　她们来了赤临以后…在客栈也住了好…几日，李未晏什么也不说便这样静等着。
　　这时，门外脚步声一前一后…传来，习武之人…听觉敏锐，顿时能察觉到门口…有人…。
　　李未晏噤声，食指靠唇示意侍女不要说话，然后…一步到了门口…躲在门后…。
　　门外时酒顿下步子，老汉带头…敲了两声门，不见人…开…，他赔笑…道：“刚刚这公子还在屋里。”
　　“我在房里等她吧。”时酒看向大门，打发了老汉。
　　客栈二楼木道较窄，还能一眼看到楼下打盹的伙计。
　　李未晏出门带的随侍并不多，客栈瞧着像是空的。
　　时酒试了试，门没锁能直接推开…，她推门垮了进去，左脚刚过门坎，脖颈微凉，似是有风而来。
　　她侧身躲过往后…一看，一道银光闪过眼眸，刀锋险些断了她的头…发。
　　时酒目光一凝，反脚踹在李未晏胸口…夺了她的匕首，李未晏被强大的冲力震得往后…节节退去。
　　看着刚站稳，谁料匕首却抵在了脖子上…，李未晏垂眸一看，说：“陈衿，武功见长。”
　　时酒收了匕首，扔给旁边的侍女道：“你什么时候能不玩这种把戏？”
　　“那不行，坐。”李未晏即使未龙袍着身瞧着依旧是天赐的圣人…，没坐几年的龙椅，倒将那天子姿态养得极好…。
　　时酒坐到了桌边，旁侧的侍女奉上…茶道：“六殿下，茶。”
　　李未晏掀衣而坐，她看了一眼时酒说：“明日朕便去楼闽了，把茶换成…酒？”她也将就抿了一口…。
　　时酒咽下茶水说：“不了，不能喝，还有事。”茶盖扣偏了，“明日便走，你还真是绕路来找我叙旧的，如此奔波。”
　　李未晏笑…说：“朕好…吗？磕两个头…谢恩。”她眉毛微挑。
　　“李未晏，你要是不说话到有天子风范。”时酒悠悠抬眼看着她。
　　对于时酒直呼大名，李未晏并不恼怒，她笑…笑…继续道：“陈衿，要是哪天朕不高兴了，一定翻翻旧账。”李未晏换了白水，给时酒也倒上…。
　　李未晏说：“现…在情况如何？听说死了三王妃，凶手可抓到了？”
　　“这案子定了。”时酒说，“先前收的十里画舫夏锦娘认了罪，孟家倒了，但我总觉得不对。”
　　她把近来的事情同李未晏说了一遍，这一局看着太后…已经是瓮中鳖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是为何从头…到尾孟太后…没有过任何举动去反抗。
　　李未晏喝着白水说：“照朕说，你不够狠，孟太后…不会…轻易倒台，这老妖婆只…要活着就有的是法子再…度掌权，不过这不重要，你得赶紧扳倒陈恪才行，二皇子不是还关…在华岩寺里？你就不怕他出来了？”
　　这问到了时酒点…上…，时酒本身也没想过要留人…，不过这陈恪找不出一点…破绽。
　　“当年你养的人…煽动大皇子造反，才扳倒了两个麻烦，如今一个陈恪怎么让你焦头…烂额的。”李未晏放下杯子，端倪着她。
　　时酒做事儿没她狠，但也不是善茬，“这倒没有。”她不再…揪着这个话题议论，“你现…在出来，那月夕祭祀能赶回去吗？”
　　李未晏说：“赶不回去，所以才让你回去替朕主持。”
　　炉子的香被点…着了，侍女扇了扇轻烟，然后…出了屋子在门口…守着。
　　“你这皇帝当得，怎么跟甩手掌柜一样。”时酒说，“也不是不行，你求我。”
　　李未晏一听脸色变了，道：“陈衿，别把你那套登徒子做派用…朕身上…，逗逗小女娘还行。”
　　这句登徒子让时酒瞬间想到了阮倾竹，她没忍住低头…笑…了。
　　这一笑…倒让李未晏眉头…紧皱，李未晏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李未晏说：“说正事，朕送你条消息，想不想听？”
　　时酒收了笑…问：“什么消息？”


第31章 月圆花好（三）
　　“来时在浔州，沿路见了有百姓因田税起了争执。”李未晏一边回想着在浔州见的事…儿，“浔州往下上都城，朕起初以为是地痞流氓闹事儿，问…了才知此人是县衙，不识字。”
　　时酒怔了下，漫不经心道：“你继续。”
　　浔州水土肥沃良田居多…，近几年因为打仗赋税年年…增收，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若是朕记得不错，这浔州是大源朝帝王发家的地儿，被人称之…龙脉所…在，所…以…这浔州到如今没有王侯镇守，让文人雅士久居。”李未晏说，“这样的弊端在于，地方经济官员直通的是宫廷核心机构，给了人钻空子的机会。”
　　时酒琢磨着李未晏的话，然…后说：“几…年…前师傅说过，监察院不设巡抚早晚会出…现这种状况，孟太后一丢了权，事…情便…显露了。”
　　“所…以…，朕替你打听了一番，你猜这官从哪儿买的？”李未晏唇角含笑瞧着她。
　　时酒靠坐在椅子上道：“监察院换了人，闾丘知节曾游走六部，能接触浔州地方官便…是宫中吏部，吏部同刑部有几…分交集，如今朝堂之…上皇帝将人系数换成了自己的，也没急着立太子，陈恪孤立无援自是得花时间养狗。”
　　“同你说话倒是不费劲，浔州是文人的天下，你这几…年…了解的差不多…了，何…不想办法娶了那颍南世家的女儿，日后也不会因为你有璟国血脉而受阻。”李未晏给她倒上茶水。
　　时酒抬眸看着她说：“若是人家发现这六皇子是女儿身，岂不是治一个欺君罪，连你也难做。”
　　“那便…杀了她，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李未晏说得轻松。
　　“你怎么这么恶毒？”时酒眉头一蹙，她从没想过这点。
　　李未晏也没看她，指腹在茶盖上打着圈，“你不是也一样？朕不叫恶毒，看来你在宫里白呆了几…年…，这帝王路哪有不死人的，你不能什么都想要，还是说。”李未晏看着时酒眼神颇有深意，“你看上那姑娘了，舍不得？”
　　“什么时候学会拿我打趣？”时酒被看得不太自然…，她长呼一口气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李未晏说：“还有一件事…我提醒你，南栀现在失踪了，你便…不要找，她中了毒，一月不服解药便…会死，所…以…不会透露出…什么，望茗会给你重新安排一个侍女入宫。”
　　“跟望茗的毒一样？”时酒问…道。
　　“不一样，望茗的毒是姑姑下的，而南栀是朕下的。”李未晏说，“别想着替望茗解毒，她顶撞了姑姑，连朕多…说了两句她都不悦，一切由命。”
　　时酒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一向是喜怒不定，自己离璟国早，但九岁前没少遭受训斥。
　　“若我信命便…不会回赤临，这世间总有人叫我们认命，不过是他们想让芸芸众生荒度年…月，从而认定自己为块璞玉，坚守口中的天理。”时酒站起身。
　　望茗如果认命也不会千里迢迢赶去夷川大地寻解药，李未晏如果认命也不会费尽心机爬上龙椅。
　　……
　　阮倾竹在望茗那儿闹得不愉快，望茗送阮倾竹回宫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人就这样尴尬着。
　　回了皇宫门口的侍卫换了人，见着阮倾竹诧异几…分，此时回来定是一夜未归。
　　阮倾竹在宫门口恰遇上阮霁霖早朝结束出…宫，那身朝服没有一丝褶皱，端重威严压迫着人的气势。
　　阮倾竹退到一边行了礼，抬轿的随仕停下，阮霁霖一眼捕捉到阮倾竹，一步整衣从轿上下来，没要人搀扶着，官帽没掩住鬓角，能见着银发。
　　“姌姌你怎么在这儿？”阮霁霖下意识看向望茗。
　　望茗将手里的缰绳给了小太监，神态自若低头行了礼。
　　阮霁霖叫住往宫门内而去的望茗，他说：“画师，太后先前命你画的安明园海棠可在你那儿？”
　　“在画馆。”望茗点头。
　　阮霁霖神色自然…，“安明园的海棠一年…见不到两次，如今这华贵的园子封锁了，说可惜也是好事…。”他轻声叹息，“谁叫奴才们不打整园子。”
　　望茗慢声问…：“太师可是想要海棠图？”
　　“稀罕的东西天下无人不喜，画师年…纪尚少这点礼应该懂，这海棠图是太后的，而画师是陛下御用的，这图也是一样的属于天子。”阮霁霖尾音拖长。
　　阮倾竹不免心里一震，她立刻道：“叔公…莫要误会，昨儿个画师不过是带我出…去采景，瞧这燕都不夜城，绝不会有别的越矩。”
　　阮倾竹一夜未归坏了颍南世家家规，阮霁霖不会责罚她，自是会认为是时酒带坏了她。
　　若是此事…传了出…去，对阮倾竹的名声并不好。
　　望茗瞧看了阮倾竹一眼，没说什么往宫门内而去。
　　见着人离开，阮倾竹看向阮霁霖，垂首话也不敢说。
　　“姌姌你是规矩的姑娘，陛下到了纳妃的日子。”阮霁霖清了清嗓子看四周，“叔公…不瞒你，颍南五族议论过你的婚事…，皇上赐了牌子，你做好心里准备才是，后宫非善地儿。”
　　阮倾竹瞳孔一震，连忙说：“叔公…，此事…不妥。”
　　她从未想过入宫为妃，虽然…知自己的婚事…由连双亲都做不了主，但也不能成为皇帝的妃子。
　　如今太后失势，仁宗帝是不会让小孟后走太后的路程，而若是她入了后宫，小孟后的性子会对她下手。
　　左右看都是为了后宫平衡出…此下策，她要生，势必得与小孟后成仇。
　　阮霁霖说：“妥与不妥都非你我二人说了算，这人世百态非池渊鱼鸟能道明白的，颍南五族终究是大源朝的子民，前有公…主和亲保安宁，后有皇子为质护国泰，小情小爱不存于世家儿女，你是未来的家主，望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今日天儿不好，厚云遮住了晨光万丈，燥热叫人心头不安。
　　阮倾竹想想说：“若是颍南步入朝堂，那守护世代…的经卷将现世，世家所…占据的高点将覆灭，这天下是帝王的，可这经卷是颍南的，陛下要我入宫为妃，不过是一己私欲，小情小爱是成不了大事…，但我志向非这后宫主，也不控他人生死，今日这话我敢当着叔公…说，来日也自敢对着陛下说，我此生可不嫁，也绝不做笼中鸟。”
　　“姌姌，你。”阮霁霖想说什么，见阮倾竹倔强的神色，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阮倾竹行了礼道：“寇口群衣无贰尔七五贰八一欢迎来玩此事…我会想办法，多…谢叔公…告知。”
　　阮倾竹应了声缓缓朝着宫门内而去，她活了十七年…，今日大抵是第一次说这番话顶撞长辈，不知是骨子里透着的韧劲让她这般，还是说这深宫当真将人养得生反骨。
　　跨过宫门后，望茗早已…没了影，这纳妃的消息想来早已…传到了永宁殿。
　　若她不能说话大概是会免于这一遭，嫁个皇子碌碌无为而过此生，她卷局抽不了身，沦为棋子是必然…。
　　桑珞早早等在宫巷口，这里是她回殿的必经之…路，宫巷总有种道不明的凄凉感，即使是外宫依旧如此，清风拂带着灼热。
　　桑珞小跑近带着焦急道：“二小姐怎一夜未归？昨儿奴还去画馆寻了一遭。”
　　“我没事…。”阮倾竹说，“宫里可来人传了话？”她提步往前走。
　　桑珞跟在后面道：“春酲公…公…来了趟，您没在，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我知道了。”阮倾竹面色自然…，想来这话不会直接通知，应该也料到了她不会对此应声。
　　但是圣旨如果一下，她总不能违抗圣旨，得先一步断了皇帝的话才行。
　　“不过昨儿奴前去画馆路上发现了一件怪事…儿。”桑珞说，“华岩寺在宫外，奴见着小太监抬了新的帐幔，还有金瓶给二皇子作为生辰礼。”
　　阮倾竹闻言诧异问…：“二皇子不是早年…谋反被禁足了，宫里谁能给他送生辰礼？”
　　阮倾竹记得二皇子是前夏皇后所…出…，后来也是因为皇帝念及旧情，加上兵部力保，二皇子才未受到处置，只是关押在了华岩寺。
　　桑珞道：“这宫中除了陛下和太后谁敢给二皇子送生辰礼。”
　　阮倾竹顿时明白了，这礼看来是仁宗帝送的，太后被禁足在安明园，连吃食都得经过金缕卫查看，这礼自然…也送不出…去。
　　皇帝念着旧情给二皇子送礼，这事…儿瞧着奇怪。
　　“大皇子当年…为何…发动…宫变？”阮倾竹问…，“明知这皇城四壁重兵皆在太后手里，此等举动…不是自投罗网吗？”
　　桑珞为难说：“二小姐这可问…到奴了，奴年…岁小，入宫没几…年…，哪知这些东西，不过画师在御前行走，若想知这些事…儿，二小姐可去问…问…画师解解闷。”
　　阮倾竹留心了这句话，时酒貌似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她伸手摸上腰间的玉佩，白玉上篆刻的字划过指腹。
　　这玉佩到底是有何…作用？明明想要却又要推给她，无非不是怕她怀疑。
　　“听闻画师的师傅惨死在安明园，她师傅可是璟国人？”阮倾竹收了手，步子往前走得轻，云层拨开落了道光在她身上。
　　桑珞说：“画师的师傅是璟国人，不过听闻她的师伯曾娶过孟家旁支庶出…的姑娘，那姑娘算起来和太后同辈，在宫里太后自然…对画师关照许多…。”
　　常伴在孟素商身侧的桑珞多…少知道这些事…儿，这关系走得远，但在这层上太后对时酒自然…是会宽容许多…。
　　有了这条门路时酒行走御前，宫里人自是对她敬仰，但是时酒的师傅和孟家搭上了关系，按照当年…孟家在朝廷的地位，谁会对她师傅下手？
　　阮倾竹想不到，如今棘手的是她需要躲过宫中选秀。


第32章 月圆花好（四）
　　时酒传了信说…十日归，那这十日望茗便要在画馆好好掩过去。
　　望茗往年也会顶替时酒在宫里，戴着面具倒是没…人认出…过，她替小孟后画过像，不过小孟后聪明，无论何时她都会很警惕。
　　皇宫她摸得很清楚，她也记得时酒的交代，南栀的下落不必再找免得落入圈套。
　　风过夜半，月落西侧，望茗裱好了画后听阁楼下的大门响了。
　　她朝着外面望去，房梁的黑猫一叫险些蹬掉了砖瓦。
　　阮倾竹提着宫灯在门口等了好一阵，门一开才发现画馆院里的灯全熄了。
　　望茗将她的衿带递出…去说…：“你的东西。”
　　生冷的语气让阮倾竹不适应，“我想出…宫转转。”她接过衿带装进了袖子里，也并未检查。
　　宫灯绘的细竹，阿娘取名那年道：姑娘应如竹当淡自轻。
　　许是应这名儿，阮倾竹貌似喜这山竹景图。
　　望茗视线往下，光在阮倾竹指节上散开，无铅华浮面也如玉面美人。
　　她看…着阮倾竹问：“你是要…我带你出…去？”
　　“可以吗？”阮倾竹音色弱弱地说…，“我不会骑马，想瞧瞧纳枷楼，听闻赤临纳枷楼彻夜不休，百姓都喜夜里三柱香。”
　　望茗收了眼神，语气生硬说…道：“阮二…小姐最…好哪儿也别去，呆在殿里对谁都好。”
　　“你是怕我叔公？”阮倾竹轻声问，“那日他可是吓着你了？”
　　望茗被…问得神情错愕，她还没…被…人吓到过，阮霁霖三言两语不至于让她害怕，面前这人问的话倒是让她想笑。
　　她说…：“不至于。”
　　“那你怕什么？”阮倾竹说…，“过几…日恰好是你师傅祭日，听闻这纳枷楼的夜间香祈福更灵验。”
　　阮倾竹提到这儿，望茗才想起时酒师傅祭日的事儿，时酒说…的十日归，大概也要…办这祭日的事儿。
　　时酒的师傅司徒清是璟国人，按照习俗祭日得由后代去庙里诵经保泉下魂安息。
　　司徒清没…有后人，这事儿得时酒自己…做。
　　“那烧完了香赶紧回来。”望茗锁了画馆门。
　　阮倾竹心底松了一口气，只有时酒能有法子让她避开入宫为妃，不过近来这人倒是和以往有点不太…一样。
　　檐下浪飞蛾，云隐玄度，翩纤宫灯照着宫巷，让影子晃动在脚底。
　　前去马厩的路不好走，阮倾竹跟在望茗身后，两人没…有说…一句话，让静夜淡了些凉气出…来。
　　她想了好一阵才开口问：“先前你说…的可是真的？”
　　望茗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阮倾竹，说…：“我说…什么了？”
　　“大祭司的后裔戴面具那事儿。”阮倾竹透着月光瞧见…望茗的双眼莫名的心头一寒，有点害怕。
　　她记得时酒是一双含情眼，能让人不自觉心口酸涩不敢多看…的眼睛。
　　望茗转过身继续往前，口中道：“记不清了，要…问话便…问完整。”
　　“面具可是有何忌讳？”阮倾竹跟上她，在旁侧问道。
　　望茗没…有答话，她从前入宫替时酒没…遇上阮倾竹这么麻烦的人，那日阮倾竹揭了她的面具，犯了忌讳，非倾心之人不能揭。
　　阮倾竹见…她不说…话，便…不再揪着继续问，苍穹月如轻纱盖在琉璃瓦之上，夜巷再度恢复成了寂静。
　　纳枷楼内供的几…尊神像有夷川大地的圣母，也有大源朝信仰的真神，百姓当作寄托祷告这世间糜烂，也叹这人世万苦。
　　阮倾竹和望茗到的时候纳枷楼外人来人往，夜间香火不断，钟鼓长…鸣惊了枝头夜鸟。
　　纳枷楼为五层，每层供奉着不一样的神明，百年前修建的时候寻了各地祭司齐聚赤临。
　　阮倾竹只在书上看…到过文字记载，那场面连一幅画像都未曾留下。
　　“我记得阿娘说…，信仰神明者…是妄自菲薄，认了天理故而信了天命，生而为人且不应该将自己…的事儿托给庙中石像。”阮倾竹轻提着裙往台阶上走。
　　纳枷楼前共有九十九阶，有人每步叩首求逝者…而息。望茗侧头看…她，光雾搁在双眸之外，蒙上的水珠让人不乏心疼。
　　阮倾竹便…是这样，生了一副娇柔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不忍大声说…上两句。
　　“这世间不缺信徒。”望茗转了过去，“你不过也是其中之一。”
　　纳枷楼的四角系了彩色绸缎，陷在黑暗里，像是黄泉路的鬼门关，又…像是夜行百鬼的祭祀台。
　　偏偏这样的地儿能叫人祭拜信安宁。
　　“我想做颍南世家听话的闺中娇女，也想做阿娘阿爹的希望，我是该怨世道不公，还是该说…乱世之秋不得不让我沦为质子。”阮倾竹数着脚下的步子，到最…后一步阶梯时，她看…向望茗。
　　阮倾竹道：“时酒，我不知…你的身份，我不问，你也不用告知…，若你助我出…宫，我做你的寻仇刀。”
　　望茗睨着她，神态自若，做了十几…年的杀手成了阁主，是不眠不休从死人堆里往外爬，是浮云蔽日在血海里浸泡让她练就了一身功夫。
　　面前的姑娘身无长…处，这做刀话说…得倒是轻巧。
　　“你拿什么替我寻仇？”望茗说…，“况且我不过是这宫里的画师，无官职无本事，你想出…宫应该去找阮太…师才对。”
　　阮倾竹还想再说…什么，但望茗转身便…朝着楼里走去，她立马跟上去拉上望茗的手腕，急说…：“我知…大祭司可娶女子，你若问陛下要…婚书，他没…有理由拒绝，叔公会帮我。”
　　阮倾竹现在别无他法，她在宫里孤立无援，若能和时酒有了婚书，哪怕日后和离也好过在后宫呆一辈子。
　　家中早收到了消息，阿娘是不会拒了圣旨，但是时酒如果去提便…不一样了，璟国借了兵，大祭司在璟国尚有分量，即使当年小皇帝杀了大祭司，为了恕罪也会帮上一手。
　　望茗抽回手，轻蔑一笑道：“我为什么要…娶你？颍南世家不是重规矩？阮二…姑娘说…此话倒是不害臊。”
　　阮倾竹被…望茗这话羞辱到，尴尬得不知…道眼神放到何处，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四周的哄闹声入不了耳，唯有楼门之下的红灯将头上的簪花映成了血色。
　　“进去烧香快点，我等你。”望茗双手环胸站着，“这话我且当没…听着。”
　　望茗音一落，她偏头看…见…阮倾竹后面有一女子的身影而过，那女子朝着她看…了几…眼。
　　“你自己…进去，我四处转转。”望茗绕开阮倾竹跟上那女子。
　　阮倾竹被…望茗的话羞辱到，没…注意不对劲的地方，她迈步往楼里而去。
　　这事情不妥但是她别无他法，世家抗拒不了圣旨。
　　纳枷楼落在赤临土坡顶上，占地不大，四周做了朱色栏围了圈，一楼的廊道绕过便…是后山，道士的居地。
　　那女子寻得无人的地方转了过来，蹲身行了礼。
　　“跟了我多久了？”望茗端站着问道。
　　女子说…：“阁主恕罪，近几…日皇宫看…得严谨，无法传信，今夜瞧见…你与那姑娘出…宫才跟了上来。”
　　“起来吧。”望茗下意识看…了一下四周，“有何事？”
　　女子站起身，身着素衣全然不像混迹江湖的姑娘，她说…：“陛下已…经前往楼闽，六殿下去了一趟浔州，查三皇子卖官一事，六殿下回宫后会将此事放给华岩寺的二…皇子。”
　　望茗领悟到其中的意图，说…，“殿下是要…这二…人互相撕咬，借刀杀人，二…皇子被…关押着即使知…道也是束手无措。”
　　女子点头说…：“六殿下正是此意，属下按照殿下的吩咐寻了老神棍装巫祁医师，从三王妃的死因下手，二…皇子胞妹烬欢公主病着，若是阁主能拿到金缕卫收的毒。”
　　“殿下的意思是让老神棍去见…烬欢公主，拿了毒以后，直接让烬欢公主将三王妃的死嫁祸给三皇子。”望茗知…道这是最…好不过的路子。
　　烬欢公主同二…皇子本就是胞生，两人感情甚好，立了功也好直接提出…解除二…皇子的禁足。
　　至于太…后那边，小孟后煽动宫变是事实，孟远不可能让人查出…是枉死，嫁祸不过是个幌子，用此事来查三皇子卖官一事才是最…终的目的。
　　望茗轻叹说…：“这二…皇子貌似比三皇子更难处置，殿下是觉得二…皇子犯过错，自然一时间皇帝不会立储给他。”
　　女人解释道：“六殿下说…，皇帝心目中的储君人选仍是二…皇子，否则也不会将身侧的学士调到华岩寺当值，阁主应当好好想想，如何才能拿到当初十里画舫剩下的半瓶毒。”
　　“我回了宫查查，剩下的应该还在金缕卫。”望茗沉思着，现在想没…什么用，回了宫找找才是首要…。
　　望茗问：“殿下何时回来？”
　　“后天。”
　　这次没…有超过十天，反倒是提前了，那她必须在后天之前完成这件事。要…搜金缕卫得想办法顺理成章进去。
　　这事情无疑让望茗犯了难，女子瞧出…自家主子为难，于是宽慰说…：“阁主不必着急，属下瞧那阮二…姑娘同殿下走得近，阁主不如从她身上想想办法。”
　　阮倾竹能搭上阮霁霖那边的关系，倒是有法子进入金缕卫。夜探也寻不到东西，还得正大光明进去才行。


第33章 月圆花好（五）
　　孟素商自打被刺了墨在腰间…，出殿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平日殿外也就关山雪在外面晃着。
　　赤临下了一场大雨降了炎热，苦夏降了温，今年的天儿百年难得一见。
　　她身侧得从侍女都被换了，如今没一个亲信在身侧，也见不着…太后的面…。
　　香炉内搁置的麝香，今儿春酲送来的，刚点上。
　　做了人中凤，那气韵绝不会因…处境而憔悴，孟素商倚靠着…小榻翻看手里的册子，而春酲候在旁侧。
　　她手撑着…头，凤钗不偏珠翠华贵，春酲小心…斜着…眼…看了她说：“娘娘，皇上让您主持秋后选秀，各世家姑娘的名…单皆在此，你…瞧瞧还有哪些不妥的，勾画了便是。”
　　孟素商微微闭眼…撑起身子，春酲立刻低身，将小臂递出去让孟素商扶着…。
　　孟素商起身朝着…屋外慢慢走，她撂了一眼…身侧的春酲，开口…说：“陛下要你…来，不仅仅是为了给本宫瞧着…册子吧。”
　　春酲一笑，奉承说：“娘娘圣明，这册子还差一人。”
　　殿里的香闷得让人头晕，到门口…时孟素商嗅到了雨后清土的味儿，她跨过门槛站在阶梯上，大雨打落的绿叶已经被清扫干净了。
　　“颍南世家不是已经下了圣旨？圣上还怕这一个姑娘不成，搁牌子到永宁殿的事儿，怎么叫你…这般为难。”孟素商说得轻巧，收了手中指碰上发髻。
　　“娘娘，阮二姑娘的性…子倔，阮太师先前便在御书房明说了，若是这姑娘不愿，颍南怎会逼迫，况且往后是做家主的人，家中就这一个宝贝闺女，自然都得依着…。”春酲说，“若真是搁牌子这么简单，又岂会叨扰娘娘。”
　　孟素商视线拉远，捕捉到院门前经过的关山雪，依旧是那身白铠甲，如万里雪山映这纯名…。
　　“阮二有文坛世家做靠背，这后宫放眼…望去全是牡丹。”孟素商看向春酲，“若真是来了一朵清莲，倒叫本宫怎么办才好？”
　　春酲说不出话，皇帝不会杀了孟素商，即使孟素商言语冲撞也不会是现在处置她。
　　春酲只能苦笑，“这凤冠在娘娘头上，即使后宫生再多的花儿也衔不上这边儿。”
　　他看向院门外，关山雪恰好停在外面…也往这里面…看，孟素商收了眼…睛往台阶下去，边走边说：“性…子倔的姑娘，也有弱点，阮二生在文坛世家中，除了非亲的阮临熙能行军打仗做武将，别的都是靠唾沫星子存活。”
　　檐下笼子里的鸟雀叫得厉害，院中水缸养了条黑鱼，孟素商接过宫女递来的鱼食撒了进…去。
　　“阮家嫡亲的姑娘只有一人，但姓阮的可上百人，和这阮氏搭边的数得过来吗？”孟素商擦拭着…手心…。
　　春酲明白了这话的用意，仁宗帝也是这意思，不过他没办法出面…做这事儿，交给孟素商便不一样了。
　　“娘娘说得对，奴才这就去办。”春酲含笑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跨过院门槛的时候，春酲对着…关山雪点头打了招呼。刚刚孟素商的话全被关山雪听…到了，门口…一阵风掀起她的碎发。
　　等春酲带小太监彻底消失的没了影，关山雪才往里面…而去，她唇角微扬道：“孟皇后，倒是真恶毒，明知这是套还往里面…钻。”
　　孟素商也没看她，宫女奉了茶在殿外的石桌上。她轻撇着…杯中的茶沫，悠悠说：“关山雪，莫说本宫恶毒，你…也是一样，把你…的狗最好给本宫撤了。”
　　关山雪个子较高，竖起的发尾飘了红带，眸如寒冰却含着…笑意，这气势上险些碾压了孟素商。
　　“这怎么能撤呢，若是撤了陛下那头末将可不好交代。”她语气悠悠然直接坐到了孟素商旁边的石凳上。
　　孟素商习惯了，她如今不过是挂着…头衔的皇后，她放下杯子，如果阮倾竹进…了后宫，那她这颗棋子倒是可以弃了。
　　她如果铲除了阮倾竹，那势必得罪了颍南世家，即使是借刀杀人皇帝也会查到底归到她的身上。
　　况且孟素商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对抗阮氏的女儿，从…阮倾竹第一天入宫自救的举动，她便知这姑娘并非是善茬。
　　“这是个套，本宫不得不钻，若是不钻我便活不过明日，若是钻了还能多活上几天。”孟素商放重鼻尖的呼吸，像是一句轻叹。
　　关山雪轻笑问：“如此看来小孟后怕死。”她手撑着…下巴靠近了问，“当初在宫门口…那股性…子怎么没了？”眉宇桃瓣瞧着…是美人，可惜这佳人带了刺。
　　孟素商睨着…她说：“我还真怕死，否则也不会苟且偷生在后宫里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有我在，娘娘不会死。”关山雪放下手。
　　孟素商站起身往屋里去，嘴里念着…：“旁人若要杀我，你…做了皇帝的狗，自然得护着…我。”
　　关山雪跟在她后面…也并不恼怒，认真听…着…下面…的话。
　　孟素商提着…凤袍，翘首道：“如果是你…主子要灭了我，你…还得做个帮手，你…这一句话，不好听…。”她缓缓摇头，站在屋中回头看着…关山雪。
　　肤若凝雪峨眉入鬓，关家是会生女儿的，能把女将军的姿态养成这般倒是不容易。
　　关山雪笑说：“娘娘的话也不好听…，陛下如果要杀了娘娘，我下手可以轻点，娘娘不会疼。”
　　这句话彻底点着…了孟素商，她捏紧的拳头松了松，伸手朝着…关山雪左脸打去，谁料关山雪很准的抓住了她的手腕，用了力捏得她生疼。
　　“放肆！关山雪，放开！”孟素商提了音量，试着…抽回手却被关山雪捏得更紧了。
　　关山雪往前走了两步，轻声说：“娘娘，这几月我听…了这句话不下十次了，你…如果乖点，我怎么会放肆？”关山雪在说完这句话后便放开了孟素商的手。
　　凤袍的袖口…金线绣了花纹，孟素商手腕纤细得很，她感觉稍稍用力都能捏断。
　　孟素商捏着…自己的手腕，那腕上渐渐红了，她忍疼瞪着…关山雪。
　　关山雪从…不将她放在眼…里，那瞧她的眼…神中总带着…莫名…的恨意，这关家教女儿好歹是武将家，这规矩到底是未讲过，还是有什么别的恩怨。
　　“娘娘好生歇着…。”关山雪转身便往外走。
　　孟素商看着…她的后背，在脚步快靠近门框的时候，孟素商拔下头上的簪子便朝着…关山雪后背刺去。
　　萧骞都不是关山雪的对手，何况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孟素商，关山雪听…到了动静没有一点留情的意思，转头欲夺孟素商手里的凤簪。
　　孟素商捏得紧往后躲开，谁知关山雪的动作比她快得多，直接拔了她头上另一支步摇朝着…她的肩胛刺来。
　　孟素商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往后退去，后腰直接撞上桌角，整个人顺势瘫倒在地…上，疼得身子顿时生麻意。
　　关山雪顺势收了步摇，说：“娘娘做这事儿，可是会遭报应的。”她蹲下身手肘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瞧着…孟素商额头的冷汗。
　　孟素商被这一撞险些喘不上气，胸口…闷着…气结上不来，她扶着…后腰眉头紧皱，即使眼…泪打转也没让其滑落到面…颊。
　　她咬着…下唇，额头疼得出了汗，关山雪偏头看了看，然后才上前打算她横抱起来。
　　孟素商咬着…唇狠狠道：“别碰我。”
　　“这殿里哪个宫女能将娘娘抱起来？不让我碰，那我叫个侍宦，娘娘若不嫌太监身子臭……”关山雪话还未说完，见孟素商将脸转了过去。
　　这一转算是默许了，关山雪将她抱了起来，这一动碰了伤口…，孟素商抓紧了她袖子，面…目苦楚。
　　关山雪垂眸看了一眼…，放轻了动作，将人小心…地…放在床榻上。
　　孟素商的腰似乎是动弹不得，胸口…那口…气还未回上来，细汗越聚越多，关山雪看了看她，然后伸手摸上她的腰。
　　“你…做什么！”孟素商从…牙关蹦出这几个字，抓着…关山雪的手腕。
　　关山雪说：“看你…骨头断了没有。”她没有理会孟素商直接碰到了伤口…，“是不是这儿？”
　　孟素商吃疼地…嘶了一声，她碰的正是被撞的位置，“没断。”她单手撑在床榻上，俯视着…孟素商，“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滚！”孟素商没了力气，骂人都显得有气无力。
　　关山雪并不当回事，直接解了孟素商的腰带，疼痛使孟素商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加上关山雪扣着…她的双手，她更是无能为力，只能拿出皇后的几分姿态对着…关山雪一顿臭骂。
　　“娘娘留点力气，我跟着…军中医师学过。”关山雪边脱她的衣裳边说，“宫里的御医占你…这便宜，你…岂不是亏了？”
　　她并没有将孟素商的衣服悉数解下，留了内里的薄衫，反扣着…孟素商的双手。
　　孟素商咬牙切齿骂：“关山雪！闻台怎尽出你…这般下流人！”
　　薄衫是浔州的丝绸料子，绣了凤凰能见着…雪肌隐隐约约透出。关山雪掀开她后腰，一眼…便看到了后腰上刺的红梅，伤口…结了痂，红梅旁侧是淤青应是刚刚撞的。
　　“想不到娘娘有这嗜好，馋璟国的墨邢？一国之母还刺了这东西。”关山雪话里带着…嘲讽，从…衣裳里摸出药瓶。
　　瓶里装的药水是她常带在身上的，孟素商嗤笑说：“你…瞧见了？皇帝下令刺的，你…卖命的君主同你…一样，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狗。”孟素商闭上眼…忍着…后腰的疼。
　　关山雪手顿了下，她看向孟素商若有所思，像是被这番话触动，眼…里闪过一丝同情。
　　仅仅只是一瞬，她直起身子把孟素商衣裳盖了下来，稳着…嗓子说：“娘娘既然嘴硬得很，那便自己擦吧。”话落她便出了屋子还带上了门。
　　孟素商紧攥着…被子，听…到门被摔得作响，关山雪这样的人拉拢不了，永远成不了朋友。


第34章 月圆花好（六）
　　月夜薄雾落宫门，清风而过带着些许寒凉，望茗的靴子踏进水洼里，溅到…了裤脚。
　　她四处瞧看后轻掩盖上画馆大门。
　　阮倾竹和陈亦夭提着木盒恰从书阁过来，陈亦夭学了不少字，过目不忘的本事没读上几本书倒是可惜了。
　　阮倾竹一眼捕捉到望茗从画馆出去，一步跃上了房檐。
　　“画师怎这副打扮？”陈亦夭也注意到…了，目视着前…方望茗踏过的地方。
　　阮倾竹想了想，目光凝聚着望茗离开的方向，那是金缕卫的位置。
　　忽而间她感觉不妙，转向陈亦夭说…：“宫灯，公主先…回…去。”
　　“你可是要去找她？”陈亦夭说…，“不过我瞧她那身打扮，应该做的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儿…。”
　　阮倾竹将宫灯递给陈亦夭说…：“且当时为了我自己，赌一把。”
　　“我能帮你吗？”陈亦夭小心地瞧看阮倾竹。
　　阮倾竹又…朝着房檐瞧去，月轮悬在树影之上，黑影微动惊了鸟雀，她说…：“我自己去吧，很危险。”
　　陈亦夭看着她问：“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教我诗书，我不问，你也可以不用说…。”
　　阮倾竹诧异地看向她，陈亦夭脑子很聪明，很能清楚她现在的处境，而陈亦夭的聪明之处在于，从不会过问任何私事，给足了对…方尊重感。
　　这样的人明明很适合在后宫生存，若是读了书能做女官，能上朝堂，但偏偏事不遂人愿，老…天给她排的路程是这般崎岖坎坷。
　　清风而动拨开发丝，望茗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宫里近几年未曾修缮，若是不小心踏空落进哪个贵人屋里，明日那头…颅定会悬挂在城门之上。
　　昭狱设在宫门外，离着西侧宫门不过几十步的路程，时酒明日回…宫，望茗的任务还未成，她出宫时刻意走了西门。
　　如今昭狱把守的小旗增多了，金缕卫做事儿…的都是职位世袭，若是任务中死了便由家…中的男儿…替上，体面活儿…，难得对…外招。
　　望茗到…了昭狱时候避开了巡视的小旗，她摘了面具戴着黑巾。
　　虫鸣噪起她等…到…了宫灯灭，昭狱门口只留下了一盏，接下来是换岗的时间。
　　小旗一离开，望茗一个翻身钻了进去，金缕卫的诸多卷轴都藏在此处，而她算准了日子，近来萧骞夜夜都会出去饮酒。
　　宫中只剩下关山雪在后宫看着孟素商，夜里未着灯，望茗抹黑进了一间屋子。
　　萧骞办事的地儿…并不大，因为太后压着也没给搬迁的机会。
　　屋子透着书墨味夹了令人作呕的汗臭，萧骞很多时候都在此处休息。
　　望茗没敢耽误时间，今夜不过是运气好才溜了进来，书架设在四周，收录的卷宗皆是人犯的供述。
　　金缕卫没查过几桩案子，这卷宗自然不多，也不会交给刑部。
　　药瓶若是今夜找不到…，那她只能偷拿孟远的供述词。
　　夜深时，远处传来几声狼叫，望茗摸了几圈溜到…了书桌前…，抽屉上了锁，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插进去动了几下。
　　锁芯挑坏后拉开，青花瓷小瓶躺在中间，她不知是不是先…前…在夏锦娘那儿…搜到…的毒药。
　　但是能上锁放在抽屉里，那便是重要的物件儿…。
　　东西刚倒出来被…她用手绢包着，还未来得及放置进兜里，便听到…窸窸碎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顿时预感不妙，金缕卫应该是发现她昨日在此处晃动。
　　望茗将手绢揣进怀里，瓶子放回…了原位，一个翻身到…门口，外面的火光四射，侍卫像是做足了准备等…着她落网。
　　“画师，别来无恙，不是大祭司的后裔吗？怎么摘了面具？”萧骞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小旗开了道给他让开，望茗没有说…话，她一步跳上树端，借力跃上房顶。
　　萧骞诧异，惊呼道：“弓箭手准备。”
　　金缕卫房顶较高，他不知道原来画师的轻功能有如此境界，小旗跟着望茗的步伐追了出去。
　　弓箭对…准了房梁，望茗即使步子再快，也抵挡不住百箭而发。
　　“不要让人跑了！”萧骞自己拿过箭对…准了房顶，夜不再静，薄光黑箭四窜。
　　萧骞早年练箭射得不错，他在望茗还未踏入的前…方松了手里的箭，那箭如长…绳而断，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对…准了望茗的大腿。
　　望茗低头…一看，伤口疼得异常厉害，她顺势便掰断了弓箭，跳下房顶。
　　从昭狱顶上落下后便是宫外的正街，萧骞并未打算放过她，对…此穷追不舍。
　　街道来往的百姓较少，没几个敢再与皇宫一墙之隔的地方晃动。
　　一辆马车停在前…方，阮倾竹掀开车幔一眼瞧见望茗，望茗腿受了伤一瘸一拐地朝着这头…而来。
　　桑珞驾着马车看到…这一幕吓坏了，黑衣人像是夜间的刺客，哪里能认出是昔日的女画师。
　　陈亦夭从马车内探出头…，反应过来时，只见墙后火把高举，将半个天空点亮。
　　萧骞的嗓门极大，本该是静谧的深夜，动静似乎要将整个皇宫抬起来。
　　阮倾竹立刻下马一把拉住望茗，她焦急道：“上车。”
　　望茗伤口开始往外渗血，箭头…还扎在大腿里，望茗见到…阮倾竹，起初是诧异的，不过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不再耽误，直接钻进了马车里。
　　陈亦夭掏出手绢擦干净马车沿上的血迹，“桑珞，快走。”
　　桑珞胆子极小，不过跟在阮倾竹身侧后见了不少死人的画面，慢慢地适应了。
　　在宫里现在能依靠的主子就是阮倾竹，半年来也算亲近了。
　　桑珞慌慌张张点头…挥着缰绳，马匹往前…跑去。
　　望茗嘴唇泛白，不过这点疼她是能忍的，而沿路的血迹没人清理，她们不可能逃出燕都城。
　　马车碾压着外宫巷的石子路，崎岖不平加上快马加鞭，阮倾竹也不能适应。撕破黑夜的不仅是金缕卫的狼叫，还有荡在心里的惊恐。
　　金缕卫更…熟悉这宫里的路途，萧骞很快便带着人拦下了马车。
　　桑珞紧张地握紧了缰绳，脸色霎时白了。侍卫将整个马车围在中间，有序地站着手里的长…剑也不曾放下。
　　萧骞欲要说…话，他往前…两…步，轻甲摩着带出声音，只见车帘被…掀开，阮倾竹偏头…瞧看这火光中的猛虎。
　　萧骞定睛一看，面上浮出笑道：“倒是巧了，阮二小姐夜深怎走这条路？”
　　“让萧大人笑话，自是出宫瞧瞧不夜天。”阮倾竹并不慌张，她将车帘挂了起来，直接露出整个马车。
　　车玲未卸下，还晃动着。萧骞看到…陈亦夭眉头…皱起，宫里没几个见过陈亦夭，自然是认不得。
　　萧骞说…：“我记得阮二小姐可是住永宁殿？”萧骞想想继续说…，“永宁殿在前…宫，离北门较近，绕远路。”萧骞说…着笑了。
　　“在浔州时，颍南世家…规矩多，女儿…家…夜深不得出门，我自幼患了哑疾家…中更…是严谨，不瞒大人，若是不来赤临，也不知江畔月夜的祈福灯有几盏。”阮倾竹莞尔一笑。
　　桑珞手颤抖着替阮倾竹搭话，“指挥使大人，阮二小姐前…些日子随画师出宫听曲儿…，被…太师逮着犯了家…规，所以今儿…才走了西门。”
　　在宫里做事儿…等…于数着日子活，桑珞自是会害怕这等…场面。
　　萧骞半信半疑，慢悠悠地朝着阮倾竹走去，眼睛一直在陈亦夭脸上游走。
　　“这位怎瞧着面生？”他看着陈亦夭身上的服饰也并非像是贵人，视线下移的时候直接放在了陈亦夭腿上。
　　阮倾竹垂眸见自己裙摆上沾了一滴血，她心口一抖，稍有动作都会被…萧骞发现。
　　眸里的惊诧划过时，她微笑看着萧骞，陈亦夭怕生，在小院呆久了也不见生人，捏着袖口的手越来越紧。
　　火光在风中摇曳，侍卫将气氛压住，像是胸口闷了大石，提不起落不下。
　　忽然只见萧骞伸手将陈亦夭从马车上拽了下来，巨大的冲击碰上阮倾竹的脚尖，前…方的马匹也是一惊挪动了两…下步子。
　　阮倾竹摸出匕首，在袖口内划破了手指，匕首是时酒赠的那支，轻巧能带在身上。
　　陈亦夭被…重摔在地上，头…上的银钗掉落。
　　萧骞得意道：“还不知画师长…这般模样，这大祭司后裔戴着面具，倒是叫我好一顿辨认。”
　　阮倾竹慌张下了车，桑珞大气也不敢出，欲要扶陈亦夭，手硬生生收了回…来。
　　“萧骞你放肆！”阮倾竹拿出架势扶着陈亦夭，陈亦夭至始至终还未说…一句话，阮倾竹一巴掌打在了萧骞脸上，清脆的巴掌声不小，四周的侍卫都将头…低了下去。
　　萧骞被…阮倾竹打了脸上顿时非烫，咬着牙槽狠狠瞧着阮倾竹。
　　阮倾竹呵斥道：“你什么身份，你可知你摔得这人是当今圣上的五公主。”
　　萧骞偏头…瞧着陈亦夭，陈亦夭躲在阮倾竹身后，那双眼受了莫大的委屈，却含不上一滴泪。
　　如山狸潜藏不见生人，萧骞这时才想起，五公主貌似是住在阮倾竹隔壁。
　　阮倾竹这么笃定让他信了这话，他摸了左脸，舌尖顶着腮帮，看了看指尖上的鲜血，眉头…一皱。
　　“这马车尚旧，刚刚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脏了萧大人的脸，见谅。”阮倾竹微颔首，抬起头…时眼如星煞，“不过刚刚萧大人对…五公主如此无礼，到…底也是皇族血脉？宫里是金缕卫当道了？还是说…陛下给了你权力欺辱公主？”
　　萧骞被…说…得回…不上话，咬紧的牙槽只能松了松，他哪能料到…阮倾竹的性子和阮霁霖这般相像。
　　他双手抱拳弯腰高声道：“请五公主恕罪！”
　　即使陈亦夭出身再卑微，也是公主，他当着众人面如此欺负，若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必然是会觉得他不将皇族放在眼里。
　　躲在马车箱子内望茗听到…了所有的话，她眉头…捎动，阮倾竹和她想象的不一样，虽然救她是为了让自己去求婚书，但这份胆识装不出来。


第35章 月圆花好（七）
　　昨夜的热闹瞬间传到了仁宗帝耳朵里，萧骞欲要拿着…这件事…立功，毕竟阮倾竹和时酒走得近宫里人尽皆知。
　　在这上面压阮氏一头恰好也是仁宗帝想的那般，萧骞恰从金缕卫出来，他对着身侧侍说：“人今夜送出宫，昨晚查了没有？少了什么…？”
　　“查了，除了大人抽屉的锁被…撬了以后，别…的都没少。”随从腰挂着佩刀，跟上萧骞的脚步。
　　萧骞惊讶顿步，回头望着问：“什么都没丢？”
　　“没丢，先前毒杀三王妃的那瓶药也…在。”随从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这让萧骞陷入沉思，他默声半刻，低头沉吟，随后道：“集结队伍，到画馆抓人，昨夜我射了她一箭，我不信这伤口还能凭空消失了。”
　　赤临天恢复得极快，昨夜还浪了清风，一早便变得闷热起来，晨曦晒得人头顶疼了几分。
　　随从问：“大人，夏锦娘昨夜自尽被…救了下来，接下来如何处置？”
　　他把佩刀交给了萧骞，说…话…那般小心，萧骞的身板挡住射来的光束，将他罩在阴暗中。
　　萧骞道：“先前有人入昭狱杀了替身，这夏锦娘身上有不少的秘密，十里船坊，不是什么…好地…儿，别…让她死了，人留着…。”
　　随从应了声，萧骞怀疑过是时酒，但是没有完全的证据证明人就是她杀的，那夜没有抓住，到现在他都后悔着…。
　　事…情…没有禀报给仁宗帝，有的是暗访，而有的是明察，走…哪条路全凭自己衡量。
　　萧骞说…话…的声音极小还是被…迎面而来的关山雪听到了，白衣在污浊地…会很显眼。
　　萧骞一眼注意到关山雪，定睛看了一阵浮出笑…意道：“还真是巧，金缕卫门前的路不好走…，关将军今日也…怎么…走…这地…方…。”
　　关山雪睨了他一眼，不慌张说…：“出宫自然不走…这路，这路旧了不修缮，脏了鞋。”
　　“宫里旧楼修缮，连冷宫都打整了，户部主事…迟迟不给批银子，混不开没办法。”萧骞像是在苦笑…接关山雪的话…。
　　“这宫中尽是金缕卫头抬得最高，萧大人还真是会说…笑…。”关山雪说…，“昨晚的事…儿，萧大人查得如何？”
　　萧骞带着…笑…，“惭愧，正要前去捉拿人犯。”
　　“单靠着…猜想断案的话…，这宫里早乱了套。”关山雪说…话…漫不经心，“指不定萧大人昨夜看错了，这女画师怎会进您的屋子偷东西。”
　　“这可说…不准。”萧骞笑…笑…往小道尽头看去，推粪车的老汉绕了路，路上还留了污秽，“关将军不在后宫守着…娘娘，这是去哪儿？”
　　关山雪说…：“小孟后身子娇贵，要吃那荣堂街的茶果子。”
　　萧骞顿时笑…了，“这点小事…儿叫下人跑就好了，怎么…还劳您亲自大驾？”
　　关山雪眼帘轻撩看着…他，说…：“大人不是抓人犯？跟我在此处耗时辰不怕耽误正事…？”
　　“人犯逃不了，璟国潜藏在我朝地…界的莳花阁，这阁主的人头不日便献上。”萧骞的胡茬随着…笑…容弧度扯开，面上皮绷得紧，笑…起时莫名的瘆人。
　　关山雪眉头稍皱问：“所以，萧大人怀疑的是，时酒便是莳花阁的阁主，潜藏在宫里？”
　　“这是怀疑，人犯的嘴撬不开，又不能一刀杀了，这一桩案子可是大案，璟国借了兵，在我朝又安插探子刺探军情…，小皇帝的年纪不大，按照当年杀了大祭司的性子，又有六皇子为…质子，这兵怎么…也…不会轻易借。”萧骞站直了身子。
　　关山雪来皇城不久，对这些事…曾有耳闻，她说…：“你…的意思是，借兵只是早有预谋，小皇帝早就料到孟元帅会兵败丢城池。陛下早朝时，阮太师说…了，小皇帝的目的可能是颍南世家的经传，若你…真抓到了探子阁主，这颍南家的经卷倒是可以名正言顺不借。”
　　李未晏借兵的时候并未提任何条件，于情…于理，若是这一仗真的赢了。那届时碧海营定会设宴，宴请璟国元帅使臣，到时提出经卷，皇帝不好推辞。
　　但抓到了璟国把柄此事…便不同…了，先礼后兵的事…儿仁宗帝做起来得心应手。
　　“不说…了，抓人犯。关将军给皇后买糕点也…不能耽误了，这女儿家的手能执长戬，也…能伺候人，倒真是好啊。”萧骞这一声长叹，带着…些许嘲讽，边走…边理了衣裳。
　　关山雪抿着…的唇一松，眉梢带着…点怒，在目送萧骞走…候便消失了。
　　她明知孟素商今日刻意支开她，但鬼使神差的照做了，这天下除了太后以外，曾经最尊贵的女子落得这般田地…，倒是让人心疼几分。
　　但想到孟太后，关山雪那点怜悯便收了回去，父亲说…过，同…情…别…人都是折磨自己。
　　孟家是这宫里最不值得同…情…的，她们手底下过的冤魂不在少数，践踏的自尊更是数不胜数，咎由自取而已，关山雪见金缕卫守门的侍卫换班。
　　她吩咐说…：“去荣堂街买点茶果子，送皇后宫里。”
　　小旗不耽误点头便去了，关山雪朝着…宫内走…去。
　　……
　　孟素商支开了关山雪以后，召来了春酲，昨夜的事…儿传遍了整个皇宫，她不是没听到。
　　而宫中皆在传是时酒夜探金缕卫，摘了面具并非璟国大祭司的后裔。
　　对于孟素商来说…这便是最好的时机，院中的玫瑰被…宫女剪下放在了花瓶里，打孟太后被…禁足，她也…没闲心赏花。
　　春酲扶着…她说…：“娘娘慢点，莫摔着…。”孟素商脚步较快，上了年纪的春酲跟不上，喘得厉害。
　　“陛下想收了阮二，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阮二出宫夜不归宿带着…五公主，犯了颍南世家家规，这便是最好召阮二爹娘入宫的借口，这是后宫的事…儿。本宫出面好过他自己。”孟素商话…里说…着…是为…了仁宗帝着…想。
　　实则她能借此和皇帝提条件，毕竟凤印在她手里，皇帝若管起这这些事…儿，面上也…要受到监察院的谴责。
　　而孟素商要和皇帝提出的条件是，便是日后能保命的东西。
　　孟素商脚过了院门，皇帝在大殿上看奏则，春酲没想过拦着…孟素商，这宫里的主子都是轮流坐。
　　指不定哪天太后又掌权，这说…不准的东西，他也…不会贸然断了自己的后路。
　　她刚下最后一步梯子，关山雪霎那间出现在她的面前，孟素商被…惊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
　　“娘娘此刻莫要去叨扰陛下才是，早朝皇上刚发了火，此刻去，怕是不合适吧。”关山雪挡在她面前，银白色的铠甲印了阳光，反射到她的眸子里。
　　孟素商说…：“本宫见陛下，谁敢阻拦，凤冠不摘我便一日是皇后，我见陛下还需要你…的同…意？”
　　春酲在一旁候着…不说…话…，关山雪也…没看这老宦官，开口说…：“春酲公公，把娘娘交给我吧。”
　　“是。”春酲话…落斜眸观察了孟素商的神色，然后低手挥了拂尘，带着…院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关山雪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前有她顶着…，火石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等到人都退了出去，孟素商知晓时间不多了，她准备绕开，关山雪直接关了院门。
　　“关山雪，你…什么…身份，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肆，哪来的鼠辈入了宫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滚开！”孟素商大声骂道，心脏急促跳动半分。
　　关山雪在她骂完后双眼更加冰凉，如血海荡进了深渊碰撞时便是万劫不复。她脑中浮现出父亲的影子，当年关家百口人长跪宫门被…欺辱的情…形。
　　关山雪步步逼近，说…：“孟素商，脱了这身皮你…什么…也…不是，我不仅敢放肆，我还敢杀了你…，你…信不信？”关山雪慵懒地…目光中浮现的万鬼爬山。
　　孟素商往后退去，关山雪的气势已不像战场执剑的英雄，反倒像是刑场拿刀的侩子手，眼里融不进半分柔情…。
　　“你…有本事…便杀了我，我倒是看看，皇帝敢不敢治你…关家的罪。”孟素商咬着…牙关，即使害怕，她还是会抬首看着…关山雪。
　　关山雪听罢轻轻一笑…，视线移到孟素商的发髻上，她伸手抽出簪子细细端详着…簪头的凤凰。
　　凤尾缠着…簪身，这当真是天底下最高贵的物件，关山雪将簪子抵在孟素商肩胛上，孟素商心跳越来越快，她并不相…信关山雪敢杀了她。
　　关山雪为…关家而活，若不是铭记祖训，继了关元帅的将领之风，急迫的想光宗耀祖，也…不会来到赤临。
　　她如果死了，不管什么…借口，皇帝都是骑虎难下。
　　关山雪见孟素商不躲，手使了力将簪头扎进了孟素商的肩胛，孟素商心口一动，刺痛感瞬间蔓延让她喘不过气。
　　“疼吗？那你…应该乖点，我敢杀了你…，但不是现在。”关山雪说…着…又使了力度将簪子往里陷了些。
　　孟素商低下头看着…肩头的伤口往外渗血，染了这身凤袍，她手微动将气咽在胸腔，在关山雪要抽回簪子的时候，她握住关山雪的手。
　　孟素商用了浑身的力气将簪子往内里刺去，她看着…关山雪费力说…：“我知祖母曾辱没过关家，你…父亲战败入京请罪，受过狗胯之辱，在宫门外跪了三日。”
　　关山雪握紧了簪子诧异看向孟素商，孟素商看出来了。
　　她顿时抽回簪子，鲜血顺着…簪头流进了她的指缝，那血液似乎带着…温度，她没说…话…。
　　孟素商被…后退半步，立刻用手摁住伤口，疼得双腿已经站不稳，她咬着…唇往下忍。
　　若真是就这样死了倒是还好，但她偏偏死不了，也…不会寻死。
　　“户部扣了关家的银，你…哥哥被…敌军在马后活活拖死，因为…祖母不让军队支援，让关家折损苟在闻台活到了今日，关山雪，你…恨我，我知道。”孟素商盯着…她，终于在那寒冰里寻到了火焰。
　　关山雪忽然转向她掐住她的脖子，“孟素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她手用了力，孟素商的脸瞬间通红。
　　“你…如果想……”孟素商说…话…很费劲，她从喉头挤出后面的话…，“你…便不会收了簪子。”
　　这话…将关山雪触动了，孟素商有胆量有胆识，说…得一点也…不错，至于为…何不想杀，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关山雪收了手，孟素商想做什么…她知道，不过今日萧骞像是认定了女画师会死，那阮家二姑娘便是帮凶，孟素商要做的等于是和萧骞背道而驰，她要看孟素商如何破这一局。
　　“娘娘这般聪明倒是让我来了兴趣，见陛下吧。”关山雪扬眉让了路。


第36章 宫漏长情（一）
　　暮见栖鸟落枝头，红日与天齐，永宁殿的鸟雀叫得厉害，阮倾竹在…屋中坐立不安，捏着袖口等消息。
　　小太监从冰窖取的冰块放置在了铜鼎中，桌上的团扇随意地…搁置着，终于她…听到门口的脚步声，骤然抬起眼眸。
　　桑珞小跑进来，慌张道：“阮二小姐，探听清楚了，画师今儿一早回来的。”
　　昨天躲开了金缕卫后，望茗从马车内出来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若是就这样…逃了还好，谁料一早又回来了，这不正是给足了金缕卫机会。
　　阮倾竹赌赢了，时酒回来了。
　　“宫门封锁了吗？”阮倾竹问道。
　　桑珞应声，“宫门被金缕卫下令封锁了，昨夜的事情宫里…人尽皆知，二小姐还是莫再管这等闲事。”
　　“叔公下朝后，现在…还未走，你去…找他。”阮倾竹看了看殿里…的小太监，小太监忙着手头的事儿貌似没有…注意到她…这头。
　　阮倾竹留了心，让桑珞附耳过来做了交代。
　　她…大步出…了永宁殿，她…这般利用也并非是想做执棋之人，若能摆脱他人之手，也是好事。
　　皇宫危机四伏，四面八方各怀鬼胎，她…也不例外…。即使…所做之事触犯阮氏家规，但如今她…身在…宫里…，保全自己才是首要。
　　画馆得了片刻安宁，时酒回来以后装裱着画像，画里…是太后先前所画的海棠图，若是存的不好难免会失了色，她…厌弃海棠，却又不得不珍视这幅画。
　　房檐上落了灰在…画中，她…轻浮开灰尘，白衣接了光她…闭上窗户，静等着金缕卫的到来。
　　望茗受了伤，昨夜萧骞那支箭上抹了毒，但这点毒难不过莳花阁，好在…她…回燕都城较快，换了回来。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传来，木阶被重踩，她…余光朝着窗外…看去…，阮倾竹的影子一闪而…过。
　　忽而…间，大门被猛地…推开，时酒站在…桌边，右手还捏着画笔，阮倾竹喘着大气头上金钗歪了。
　　“你怎么来了？”时酒悠悠问道，笔尖入了砚台沾上黑墨。
　　阮倾竹没有…解释，她…小跑到时酒身侧看向时酒的眼睛，这双眼才叫人熟悉，但明明就是同一人，变化为何这般大？
　　阮倾竹喘着大气说：“萧骞在…赶来的路上，我猜小孟后一定会用此…事要挟我阿娘阿爹入宫，从而…逼迫我入宫为妃，你夜探金缕卫的事儿传遍了皇宫，颍南世家可以保你，不过我要你的婚书。”
　　“嗯？”时酒轻轻一笑，“不是骂我登徒子吗？”
　　今日时酒怎没那般冰冷了，反倒是一种熟悉感，阮倾竹别过脸，抬头望窗外…看去…，窗紧闭着纸窗透着光，白纱晃动了一下。
　　阮倾竹说：“这宫里…，大祭司的后裔要求婚书，没人敢抢，世人皆有…信仰，他们将天灾全归结于旱魃为虐，你既然有…这身份，那便是世人不敢触碰的界限，我并非想嫁你，不过是活在…这宫中，想求一线生机罢了。”
　　只要时酒开口，仁宗帝绝不会拒绝，昨夜时酒夜探金缕卫的事儿，阮倾竹可全部归到自己身上。
　　先保时酒，在…家主赶到皇宫前让她…求了婚书，那这皇帝的牌子便不会落到永宁殿。
　　时酒说：“不过，姌姌凭什么认为，昨夜我夜探金缕卫了？”时酒说话那般漫不经心，悠悠地…绕到了她…的面前。
　　阮倾竹闻言，骤然抬头，时酒今天的状态的确不像受伤。
　　“该我保你才对啊，你昨夜带着五公主出…宫，夜不归宿触犯颍南家规，小孟后借此…让你阿娘阿爹入宫，将人扣留。”时酒垂眸含笑问，“你看，是不是该我保你啊？”
　　阮倾竹难以置信，她…望着时酒那双自信的双眸，时酒说到了每一个点上，但是昨夜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她…？
　　“不信吗？”时酒微笑头偏了一下。
　　阮倾竹的确不信，这时外…面传来铠甲碰撞的声音，犹如裂帛之声，大门被猛烈撞击，阮倾竹下意识朝着窗口看去…。
　　时酒倒是一点也不慌张，她…冷静地…说道：“屏风后躲着。”
　　阮倾竹一步到了屏风后面，这时却见金缕卫小卒上木梯的声音，那步子踩得极重，外…边那样…井然有…序，又貌似乱成一团。
　　时酒走到堂屋中，不紧不慢地…到了一杯茶，那壶嘴出…水刚落杯底，萧骞踹开了大门。
　　“画师好兴致，还喝着茶。”萧骞面上没有…一丝笑意，语气却又带着温和…。
　　时酒说：“看来萧大人今日不忙，可是抓到刺客了？”时酒坐到了正座上，正对大门设了桌子，住位恰好对上萧骞。
　　庞大的身躯挡住了阳光，萧骞的换上黑甲以后将她…笼罩住了。萧骞咧开嘴笑了，环视门口拿刀的侍卫，这架势让屏风后的阮倾竹大气也不敢出…。
　　“这不是正在…抓吗？说说，画师昨儿夜里…在…找什么？今日这抽屉里…的东西我给带来了，挑挑吧。”萧骞说话以想如此…，不给人找到反驳的机会。
　　能在…金缕卫当值，审问特大重案，说话也成了一门技巧。
　　小旗将东西腾出…全部摆放在…了桌上，萧骞也跟着坐到了时酒的左手边。
　　时酒喝着茶，缓缓放下杯子扫视一眼，瓷瓶被放到了正中的位置，她…的目光刻意避开了这一样…东西，落在…了画卷上。
　　时酒抿笑说：“大人送的礼还真是奇怪，若我记得不错，这幅画是校场审问船坊女娘的画作，出…自我手。”
　　萧骞自己倒了一杯茶，嘴上道：“想夸夸画师记性好，但仔细想想，这事儿发生的时间不长，天降的奇才，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过，我想不明白，画师怎么就忘了昨儿晚上夜探金缕卫的事儿呢？”萧骞目光移到时酒脸上，嘴角含笑。
　　两人对视着，貌似这中间划了一道闪电，时酒轻笑打破了这画面，她…说：“萧大人有…何证据说我夜探金缕卫？空口白牙说的可不算数。”她…摇摇头从萧骞手里…拿过茶壶。
　　时酒越是这般，萧骞的气势也便越凸显不出…来，金缕卫的恶人向来只怕当今的天子，但却被一女画师压得喘不过气。
　　从前萧骞并未觉得时酒难对付，当初因为阮倾竹，时酒入了昭狱，当时他有…感觉时酒的耐力并非是寻常女子。
　　没交过手自然不懂得内里…的复杂程度，旧居深宫拿笔的画师没上过朝堂，怎会有…这般压人的气势？
　　萧骞喝完杯中的茶水，杯子顿桌高…声说：“自然是有…了证据才敢来抓人，来人，拿下！”
　　话一出…，屋内的侍卫拔刀而…起，银光骤现。时酒仍旧是不动，手肘搭在…桌上，撑着头目空一切，开口道：“大人这茶喝了，不降火吗？”
　　“少耍花枪，昭狱治的便是嘴硬，拿了你，这火自然便下去…了。”萧骞双手背在…身后，端端站着视线出…门拉远了。
　　时酒站起身，顺着萧骞的目光看去…，说：“萧大人说的证据得拿出…来才作数，若是单凭寥寥几…句便说我有…罪。”她…看向萧骞莞尔一笑，“我不认。”这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萧骞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到了皇上跟前，便由不得画师不认了。”这话说完，侍卫顺势上前直接围住了时酒，时酒望向屏风后，然后随着侍卫出…门。
　　刚走上两步，萧骞抬手打断了步伐，他眼眸一动观察着时酒的神色，然后视线挪到了屏风上，常在…金缕卫当值，极为敏感。
　　对于时酒最后的反应神情他能有…所感觉，这屏风后不对！
　　萧骞放慢了步子往屏风而…去…，他目光紧盯着屏风，在…日照之下，屏风后女子的身影随着靠近也越来越明显。
　　屏风后的阮倾竹揪着衣袖，手心出…了汗，外…面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惶恐不安。她…能感觉到一股杀气正对着她…袭来，那股寒风顺着阳光直入后背。
　　忽而…，她…抬眸时，面前一道黑影直接挡住了光线，阮倾竹吓得一个激灵，脚跟抵得快将身子稳住。
　　“没想到，阮二小姐还有…听墙角的习惯。”萧骞笑着说道，“二小姐昨儿晚上耍了我一遭，今日一早钻到画师的屋子里…，这一出…戏可好看了。”萧骞手掌拍得作响，一边往正堂去…。
　　阮倾竹藏不住了，跟在…后面，她…看向时酒，时酒的整个人揉在…光里…，那般不染尘埃。
　　“颖南世家编经传读诗书，能在…这世道立足，龙兴地…横着走，世故圆滑倒是一把…好手，阮二小姐不给人添麻烦，主动上门，这世家教的姑娘不错。”萧骞这番话好不讽刺。
　　阮倾竹撂了他一眼道：“萧大人还真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放眼望去…，宫里…谁敢提这龙兴地…。”浔州是仁宗帝发家的地…方。
　　宫里…没人提这话，传言说浔州出…帝王，从大源朝开国，百姓也便信了此…话，这传言成了仁宗帝心头刺，天下是武者为强，手无寸铁的文人便被赶到了浔州。
　　浔州边界挨着璟国，重兵把…守的关门，抛开这点，浔州没有…封王侯的打算，连孟太后也没提过此…事。
　　萧骞意识到话说的不对，不过这屋子里…都是自己人和…两个人犯，他心稍微宽慰了许多，“带走吧，面圣。”
　　阮倾竹看向时酒，时酒自然地…跨过门槛跟在…萧骞后边，她…在…跨门后放慢了步子，阮倾竹目光放在…时酒腿上，像是受了伤，又像是装给世人看的。


第37章 宫漏长情（二）
　　乾明殿内紫烟袅袅，仁宗帝逗着笼子里的鸟雀，金丝雀上下跳窜躲着那白鸡毛。
　　孟素商和春酲候在身后，看了仁宗帝半晌没有…说话，仁宗帝逗着觉得无趣，将手里的瓜子扔到了食盒里。
　　“皇后的意思是亲笔书信告知颍南家主，阮二触犯家规窝藏嫌犯，这事儿是该通知颍南了。”仁宗帝尾音轻轻一叹然后坐到了榻边。
　　孟素商说：“阮二入宫以来，牵扯到了三王妃的死，又和这女画师走得近，陛下且知这璟国大祭司后裔可娶女子为妻之事，生了情，这事儿便不好处理了。说句直白的，阮二是颍南未来的家主，这经传可不能流到璟国。”孟素商说话向来这般含沙射影，这番话也让仁宗帝面色阴沉。
　　笼中鸟雀像是啄食了瓜子，愉悦地叫了几声，春酲斜眼一瞧怕扰到二人…说话，便一挥手…，让侍宦将笼子拿了下去。
　　“经传的确不可流到璟国。”仁宗帝接过茶，茶盖撇茶沫的时候，磁口碰出…了声儿。
　　对于…别的，仁宗帝没有…正面性的回应，孟素商抬眸试看，然后说：“臣妾可替陛下分忧。”这事情只能孟素商出…面去做。
　　仁宗帝没有…看她，继续喝着杯子里的茶，缓缓开口道：“皇后，你要什么…直说便可。”
　　孟素商听到这话，立马跪下身，恳求道：“求陛下放我见祖母一面。”这事情是个幌子，孟家走到了这一步，见孟太后根本也是无力回天。
　　茶碗飘着水雾直奔龙冠而去，氤氲糊了面，“太后禁足，朕下了令，此…刻放你去，这君无戏言岂不是成了笑话。”仁宗帝说，“等着孟元帅打了胜仗，朕可放你回楼闽探亲一月。”
　　孟素商没有…抬头，殿内的香闻着沉闷，她闷声一刻后，叩首，头上的银饰晃出…声音。
　　拿出…殿外的金丝雀鸣叫得厉害，关山雪卸了刀端站着，屋内的谈话悉数被听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淡淡一笑，不由得想到，若是孟素商非孟家女，倒是个能人…，可惜了生来便得困在宫里，明明是那…天之娇人…，却不得不做他人…手…上棋。
　　借着看太后的幌子，让皇帝下坡放她回楼闽。
　　关山雪清理思绪没再想，她的听觉向来敏锐，不远处脚步声渐近。关山雪站直了身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响指的时间，只见萧骞带着时酒来了，她端详着宫里的女画师。入宫后也就打过几个照面，阮家姑娘更是没见过。
　　她多看了两眼，比对着传言中瑶池仙的模样，貌似真…是从画里走出…的仙人…。
　　萧骞对上她的眼睛，见她在这儿也大致猜到了屋中孟素商正面见皇帝。
　　萧骞说：“这皇后娘娘倒是急着为自个人…寻出…路。”
　　“萧大人…不也是急着邀功？瞧这汗，怎么…不擦擦再见陛下。”关山雪朝着殿门内看了眼，春酲正好出…来，见着萧骞又进…去通报了。
　　萧骞一笑，打量了关山雪一番，嘲讽说：“关将军奉旨看着皇后，看来小孟后这本事极大，如今关将军都帮着说话了。”
　　关山雪好似此…事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实帮孟素商说话，那…种无意之中的脱口而出…，像是对孟素商的欣赏。
　　阮倾竹观察着关山雪，关家养的女将明眸皓齿却不是善类，出…挑的身姿怎么…也不像杀人…不眨眼的女子。
　　屋内的仁宗帝让内侍撤了茶水，等着孟素商起身才让众人…进…了殿，这事情用不着去大殿上审问，时酒除了大祭司的身份，在宫里不算特别的存在。
　　乾明宫没有…召过人…犯，夜探金缕卫是重罪，金缕卫可以随意给时酒定罪安插动机，算算日子，如果南栀真…的被抓了，应该也早不在了。
　　天燥热的厉害，殿外蝉开始聒噪，在小太监搭梯爬树的时候，时酒和阮倾竹跨进…了屋子里。
　　阮倾竹低着头没有…去看仁宗帝，跟着众人…行了礼，孟素商还候在旁边。
　　“陛下，昨夜里画师夜探金缕卫，动机不纯，今日臣将人…犯带来，请陛下审问。”萧骞转向阮倾竹继续通报，“阮二小姐帮着人…犯出…宫，陛下看二小姐是被蒙骗还是一伙的？”
　　仁宗帝没有…扫视众人…，直接问：“颍南世家长…居浔州，阮太师的祖家规矩礼仪是朝仪司，鸿胪寺都比不上的，养在深闺的姑娘，怎会有…这么…大胆子，倾竹说呢？”
　　阮倾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连忙跪下回话，“陛下，昨夜我的确带着五公主出…宫去了乐坊，请陛下责罚。”阮倾竹没有…提时酒的事儿，绕开了话。
　　孟素商观着皇帝的脸色，然后温和地说：“浔州那…等地儿哪听得着燕都的曲子，阮二姑娘初来乍到，臣妾也未让人…带着她到燕都转转，让五公主陪着出…去也并非是什么…大事，颍南世家的规矩，后宫管不着，陛下又何必追究呢？”
　　在后宫为生的女子自是懂得如何绕弯儿说话，阮倾竹怎么…答都不对，她抬头看向孟素商，曾在浔州的时候便听人…说，小孟后儿时得了老神仙算卦，此…女生来便是皇后命，如今这一言一行倒真…是九天凤凰。
　　“陛下，翰林院一早都知道阮二姑娘触犯家规的事儿。”春酲补刀说，“奴才冒昧插一句，阮二小姐常在浔州，怎会和刺客搭上边。不过这学子悉数是阮氏的学生，二姑娘往后是做家主的人…，这事情还是得通知颍南家主来上一趟。”
　　阮倾竹心头一颤没有…说话，她指尖掐着衣裳，作为宫里的老太监自知怎么…推波助澜，阮倾竹一早便料到了这事儿，如果时酒求了婚书，那…即使她阿娘阿爹到了京城也不会被皇帝扣着。
　　仁宗帝说：“家世朕不好参与…，那…便叫颍南家主入京，处理这事儿。”
　　萧骞没有…插嘴，皇帝自有…自己的打算，小孟后和春酲一唱一和事情便不对，如果他打断便会惹了圣怒。
　　阮倾竹很是淡定，这事情早在她心里盘旋已久，不算是突如其…来。
　　时酒转眸看着阮倾竹，稳得住气的姑娘能做大事，阮倾竹只是瞧着柔弱，若是狠起来，怕是孟太后也招架不住。
　　“陛下，那…画师该如何处置？”萧骞这时候才问道。
　　仁宗帝接过热茶坐了下来，龙椅扶手…上镶了颗珠子，司天监的主意宫里总是格外的在意，“时酒，你夜探金缕卫，该当何罪？”他的语气很平静。
　　若是昨天夜里丢了东西，那…萧骞倒是直接有…理由将人…带回昭狱，但是他查了东西都还在。
　　时酒看看萧骞上前一步说：“陛下，臣控告金缕卫萧大人…诬陷。”她轻轻一笑瞧着萧骞，像是挑衅，却又那…般悠然自得。
　　萧骞轻蔑笑说：“画师还嘴硬呢？前几日画师在我金缕卫门口转悠，昨日夜里又潜入金缕卫撬了锁，画师轻功了得，被我射了一箭，今日这么…站着，怕是腿疼得厉害吧。”萧骞倒是没有…说多的。
　　殿内的都没有…接话等着看时酒的答案，阮倾竹也捏了一把…汗，昨夜她看得清楚明明是时酒，她摘过面具，记得那…张面具下的脸。
　　蒙着面巾但是眉宇额头不会骗人…，唯一不同的是，好像那…双眼睛没有…一点…熟悉感。
　　“我这腿好好的，萧大人…怕是夜黑看走了眼。”时酒淡淡地说道，这话那…般自信倒是让萧骞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连门口的关山雪闻言也忍不住往里面看，萧骞的眼神怎么…会错？
　　萧骞眉头紧皱，殿内的气氛瞬间绷紧了，像是悬在崖边的巨石，稍不注意便是失足。
　　即使萧骞是皇帝眼中的红人…，今日这么…闹仁宗帝面上定是不好看。
　　“萧大人…这是不信？不如叫个女官瞧瞧？”时酒微微偏头扬眉。
　　萧骞诧异，胡茬中的嘴唇微张，他看了一眼仁宗帝，皇帝脸色难看的很，又侧首去碰茶杯。
　　萧骞上前一步抱拳说：“陛下，可否赐戒尺臣瞧瞧？”
　　皇帝撂了个眼神给春酲，春酲会意后取了戒尺来，殿内不能带刀，但戒尺是有…的。
　　春酲双手…奉上，阮倾竹和孟素商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萧骞手…里的戒尺。时酒很自然地往后退上几步到了殿正中。
　　连殿内的太监都忍不住抬眼去看这出…闹剧，萧骞手…握着戒尺出…了汗，他刚刚看清了时酒走路没什么…问题。
　　若时酒不是女子，那…他真…要自己查看，萧骞围着时酒转了一圈，眼睛盯着长…裙，似是想要看穿。
　　这般越矩的神色让阮倾竹觉得不适，她挪了一下眼。
　　萧骞拿着戒尺拍在时酒腿上，却见人…纹丝不动，只有…清风带了点…青丝飘起。他换了好几个位置拿着戒尺拍。
　　面前的人…神色上没有…一点…异样，反倒是一种怡悦。萧骞急了，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连着拍了好几下。
　　“萧大人…，再这么…打下去，就是没伤也得伤了。”时酒绕开他。
　　萧骞瞪大了双眸，昨儿晚上那…支箭，即使时酒今天再能忍也不可能是岿然不动。他预感不妙，立马跪地高呼，“臣叨扰陛下请求责罚！”
　　“混帐！”仁宗帝腮帮一紧摔了茶杯，整个大殿内的太监宫女全部…跪了下来，碎瓷碰撞的声音响彻寝殿。
　　仁宗帝嘴唇微抖偶，带动了胡须，“让你抓刺客，不是让你将朕的大殿当作戏台子！”
　　“陛下恕罪，昨夜是臣眼花了。”萧骞并没有…继续拉着时酒说，反倒是将罪责继续往自己身上揽。
　　孟素商平日恨极了萧骞，此…刻补刀说：“陛下先别动怒，保护龙体要紧，萧大人…这出…戏倒是闹的好看，让画师走一遭，画师受了委屈，臣觉着这事儿怎么…也不能算了。”
　　时酒看向孟素商，阮倾竹从这话中也听出…了几层意思，大殿硝烟而起，龙宫而乱也不过如此…。


第38章 宫漏长情（三）
　　仁宗帝闻言缓缓神…坐下，蝉鸣聒噪月殿中的存冰不起作用，春酲见皇帝额头渗出汗水，拿着扇子凑到了旁边。
　　一挥手让宫女将茶换成了凉的…，仁宗帝坐下问道：“春酲说呢？”
　　春酲平时没少帮仁宗帝拿主意，不过每次都…很隐喻的…引导，当年若不是靠着孟太后，仁宗帝是坐不上龙椅的…。
　　春酲的…手一抖小心看了眼孟素商，这些动作都…被阮倾竹尽收眼底，皇帝知…道孟素商因为监察院的…事儿痛恨萧骞。
　　所以此时孟素商只是推波助澜，而要萧骞和…春酲互相牵制才对，两人在宫里也不算合得来，但春酲在御前做事，朝仪司是重要的…司所。
　　因此不管春酲怎么说…，今日都…不算得罪萧骞。做久了傀儡帝王，自家养的…恶犬有时候肉不能给多了。
　　春酲道：“陛下，这该罚得罚，这该赏也得赏，画师是璟国人，璟国女皇才借了兵，这璟国的…大长…公主…又曾是我朝皇妃，今日这一顿冤，宫里是人尽皆知…，若是不惩处指挥使，怎么也说…不过去。”
　　这罚字阮倾竹听懂了，但是这赏便是别有深意。
　　萧骞埋着头说…：“请陛下责罚，臣绝无怨言。”
　　萧骞不像是个会认怂的…人，此刻不显露倒是让人难猜，阮倾竹脑子没…停下来过。这宫里谨言慎行，尤其是御前，每个人说…话都…不对。
　　仁宗帝清了清嗓子说…：“是该责罚，金缕卫萧骞殿前失仪，愚弄朕，拖出去打…二十棍，关山雪看棍。”他说…完朝着门口看了一眼。
　　关山雪点头行礼，仁宗帝很明显想放水，关家和…萧骞那层关系，关山雪不一定会让持棍的…侍卫下重手。
　　萧骞高声致谢，他站起身没…要侍卫压着径直出了殿，临走时还可以瞧看了时酒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仁宗帝此时才喝了一口凉茶，赤临夏季家家都…煮药茶解暑，从浔州传来的…习俗一样不落下，这先皇也曾是浔州人，宫里自是延了浔州习惯。
　　萧骞一走殿内貌似空旷了几分，宫女跪地清扫着仁宗帝摔碎的…茶杯。
　　孟素商看了众人一眼，最终将目光放在了仁宗帝身上。
　　春酲斜眼瞥见，于是含上笑说…：“陛下，这该罚的…罚了，那补给画师也得宣了不是？”这副奉承的…嘴脸是宦官必备的…东西。
　　仁宗帝咽下茶后眉头往中间走去，这茶想来并…不好喝，“时酒，萧骞今日冤了你，险些让朕断错了案，有何想要的…，你且说…说…。”
　　阮倾竹下意识看向时酒，恰好时酒也正瞧着她，那身白衣的…金线晃在晨曦下，让人险些误以为面具女子才是这大殿的…主…子。
　　孟素商扫视二人，然后道：“陛下，时酒同臣妾一般大，司徒清走得早，这宫里也没…个人操心终生大事，总不得叫一姑娘锁在深宫挽发不嫁。”
　　“是不能，皇后既管着后宫，见过不少臣子家眷，赤临的…世…家贵胄众多，皇后看哪家的…良人能配这宫廷女画师？”仁宗帝紧接上话。
　　阮倾竹听到这儿更加留心了，看来孟素商最开始的…那话便是为现…在的…事情铺垫，而春酲后面的…接话明显是一唱一和…。
　　再加上仁宗帝的…配合，她和…时酒来晚了，而她要走婚书的…那一步被孟素商猜到了。
　　若是她与孟素商为敌，不一定是对手。
　　“陛下。”时酒打…断孟素商说…话，“婆文海棠废文都在抠抠裙依五而尔七五贰八一臣九岁入宫，九岁前在璟国时面圣，当着阿者墓曾发誓终身不娶不嫁，陛下这份心意臣领了。”
　　阮倾竹一顿，不娶不嫁那这婚书她便要不来了，也懂时酒为何这么犹豫不肯给，时酒当着大祭司的…坟墓起誓，自不能违背这誓言。
　　皇帝和…孟素商对视一眼，春酲则是候在旁侧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脸色。
　　时酒不算说…谎，虽然她并…非是大祭司的…后裔，但这真人的…确有当着大祭司墓起誓。
　　阮倾竹藏在长…袖之下的…指甲掐进了肉里，疼痛迫使她心里堵着的…巨石松动了一分。
　　仁宗帝开口道：“既如此，那好吧，补千金给画师。”
　　“是。”春酲弓着身子应声，时酒道了谢。
　　时酒这句话打…消了仁宗帝的…顾虑，孟素商提醒他的…是，时酒若是要婚书他不能拒，但如果时酒说…了终身不娶不嫁，那便没…有任何问题。
　　孟素商额间的…桃瓣微缩，观察着阮倾竹的…脸色，阮倾竹并…没…有表现…出来。
　　她做了阮家的…女儿不喜形于色是应有的…东西，那份沉稳源于世…家的…傲骨，睨天下也寻不出的…骄人。
　　*
　　午门前备好了长…凳，萧骞步子迈得大，拐角的…红泥盆破了一脚，泥土跌了一地，太监跪地而清扫。
　　台阶之下的…矮房并…排而立，萧骞站在原地看着下方，矮房子是给太监设的…，方便早起夜休伺候皇帝。
　　“太监矮人一截，这住处进出低首又不稀奇，萧大人喜欢看这？”关山雪调子平稳，也没…催促着萧骞趴凳挨长…棍。
　　萧骞目光凝在远处，光束落在琉璃瓦挑动灰尘，萧骞长…舒一口气说…：“这宫里，莫说…是太监矮人一截，谁不是如此？”萧骞看了关山雪一眼又说…，“昨儿夜里明明看清了那刺客，无论身形还是功夫明显就是时酒，这伤到底是怎么没…了的…？这世…间莫非当真有神…药？”
　　关山雪沉默须臾，顺着萧骞目光看去道：“所以你现…在越发的…怀疑时酒的…身份。”
　　萧骞松了唇，双手环抱着说…：“不是怀疑，她的…身份一定有问题，她身侧的…侍女死了，仵作验过早被下了毒，那女子受过训练，用尽任何办法撬不开嘴，内心的…防线紧得很。”
　　关山雪侧首看着他，说…道：“一个宫廷画师，身边不会有这样的…人，不过时酒的…师傅司徒清不是和…孟家搭过关系？若要论及身份，这孟家怎会养他国的…探子。”
　　“你说…的…对，司徒清死了，死的…蹊跷，当年在安明园找到尸身的…时候，已经开始发臭，脖子上有勒痕，时酒的…武艺是他传授的…，你说…武功这般高强的…人？怎么会被人勒死？我是想不明白。”萧骞不紧不慢地松了手，眼睛眯着直视前方。
　　宫廷朱墙穿插在金光缭绕之下，散了薄雾的…皇宫满是荆棘，想从脚下这片土里求一份安稳犹如血海淌青山。
　　关山雪分析着萧骞的…话，司徒清她没…见过，入宫这么久听了不少宫里的…事儿，包括时酒曾救下阮倾竹那档子事儿。
　　昭狱狠的…并…非是那十大刑具对人的…折磨，而是擅长…控人心不费吹灰之力撬出自己…想要的…。
　　关山雪凝眉说…：“但是现…在线索断了，即使你寻着借口让时酒入了昭狱，她身侧的…一个侍女你都…没…辙，何况是她。莳花阁隐藏在我朝的…确是一大祸害，如果那画舫女东家的…嘴你也撬不开，你打…算怎么办？”
　　关山雪知…道萧骞在做什么，这事儿也没…必要瞒着她，维护皇城安危金缕卫有首要责任。
　　夏锦娘被萧骞转移到了皇宫外，从时酒的…侍女先后入昭狱杀夏锦娘的…时候他便开始怀疑了这些事。
　　“端了莳花阁，璟国和…我朝的…这场仗是必打…的…，拿住小…皇帝的…把…柄，大祭司的…后裔做不了人质，关山雪你年岁小…，元帅送你入宫，我知…道。”萧骞咽了口水看向她，“你想要关家封王侯，差一个上场立功的…机会。”
　　关家不会被轻易封侯，哪怕平定皇城安危也不够资格，现…在楼闽战场是孟家在打…拼，关家没…有上战场立功的…机会。
　　“所以呢？”关山雪不喜形于色眼睛仍旧盯着前方也不曾瞥萧骞一眼。
　　萧骞说…：“在撬开夏锦娘的…嘴之前，查司徒清的…死，孟太后当年不查这事儿，似乎是在隐瞒什么，司徒清不可能不知…道时酒的…身份，至于他为何而死，若是查到了，指不定是另一条线索，时酒这些年明里暗里也在调查。”萧骞话还未说…完。
　　关山雪听明白了转头看向他问：“你是要我去查司徒清的…死？莫非你是见着皇上让我看着小…孟后，想让我从小…孟后身上下手？”她整个人陷在阳光里，面容接住东升的…太阳，有了王将之范。
　　“是，前几日我去翻当年的…卷宗，大理…寺调查这桩案子草草了事，未结的…案子封了线，这宗卷却在两年后又被太后拿走了，这孟家也有鬼，还不是一般的…鬼。”萧骞语气平稳，“至于太后为何要拿走司徒清的…卷宗，这事儿，得小…孟后去问。”
　　萧骞回了关山雪一个眼神…，曙光斜了影，让老鸦停到了石狮顶端。
　　孟太后两年后再拿走卷宗神…不知…鬼不觉，即使时酒查，也不会两年后再去摸卷宗的…事儿，这事情防的…是有人查司徒清的…死。
　　关山雪应了下来，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孟素商去做这件事，她将整个事情的…线索理…了一番，等在旁边的…侍卫早已被晨曦照得出了汗。
　　关山雪问：“三…王妃死在十里画舫，这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当时三…王妃的…死压住了孟家，加上这十里画舫和…莳花阁有关，所有的…都…不是巧合，反倒是蓄谋已久。
　　萧骞长…呼一口气，轻轻叹息往后而走，边脱着铠甲边说…：“你有了答案何须问，陈家的…天下，他怎会让孟家的…女子一直握在手里。”黑甲往旁边一扔，萧骞趴在了长…凳上。
　　侍卫看了关山雪，等着她下令，关山雪一抬手，那长…棍便一下下落在了萧骞的…脊椎上，萧骞握着拳头忍耐，嘴上问：“知…道我为什么留着那半瓶毒药吗？”
　　“本来夏锦娘立了功，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但偏偏时酒的…侍女要入牢杀夏锦娘，这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起来。”萧骞倒吸一口凉气，侍卫搁的…棍极重。
　　关山雪没…说…话，入宫前她没…觉得宫里这么深不可测，如今她也是一步步往深渊而去，她转向另一边，正好见孟素商从殿内出来。


第39章 宫漏长情（四）
　　深宫之巷被幽光照得压抑，月轮浅藏于云层之…下…，织出的朦胧罩着整个燕都城，蛙鸣从墙角之…下…隐约传来。
　　陈亦夭的殿里多点了两支蜡烛，烛光从纸灯罩中散出，西侧的窗户坏了，不见人…修，介于是夏日也便没放在心上。
　　小榻迎了点风，阮倾竹捏着纸张细细查看，她一目十行扫视后放下说：“公主写得不错。”
　　“不过是你教得好。”陈亦夭露出欣慰的笑意，她将纸张收回来叠放整齐压在书里。
　　烛火一动闪过额头，没了病弱倒是有了几分公主的模样，阮倾竹转头去看窗外，寻不见蛙鸣而来的方向，夜黑搂起了几丝凄凉，这院内连灯笼都没有。
　　这世间疾苦哪怕是在宫阙中也…遍布，阮倾竹应着陈亦夭的话，“若我儿时有你的天赋，阿娘也…不会时常赐我戒尺了。”阮倾竹话罢转头看着陈亦夭，她并不会因为如今是朋友而不恭谦。
　　陈亦夭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今日阮倾竹时常走神…，她小心…问：“你可是在担心…春酲送牌子到永宁殿？”
　　因在宫里活得卑微才造就了陈亦夭敏感的性子，而阮倾竹的担心…她也…是尽收眼底。
　　“我阿娘不日便会抵达赤临。”阮倾竹木然地说，“或许阿娘会为了我违抗圣命，但是我不能让整个颍南都因此而淡出世间。”
　　陈亦夭想想说：“若是在你阿娘来前，有人…问陛下…要了婚书，你就可以不用再入宫。”
　　陛下…的圣旨刚送出，浔州到赤临怎么也…得十天半月，阮倾竹阿娘身子近年弱，要入宫更…是得耽误些时日。
　　不过这婚书也…不是谁想要皇帝便能给的，正如当…初她选择时酒，是一个道理。
　　“小孟后能为孟家入宫为后，将此生断在宫里。我想，阿娘说的大义，以贯存世家荣誉而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阮倾竹其…实到现在仍旧觉得有转机。
　　时酒已经当…着皇帝的面说了此生不娶不嫁，这婚书自然是不能再要。
　　陈亦夭问：“能逃吗？”
　　阮倾竹并没有诧异之…色，她缓缓看向陈亦夭，眼眸停着烛火，“若是逃了，那便是牵连了整个颍南。”她边说边提着裙摆站起了身。
　　陈亦夭紧跟上脱口而出说：“找画师吧，她有办法的。”
　　阮倾竹猛然转头看向陈亦夭，眉头微微往中间而去，不知陈亦夭为何…信时酒。
　　“我锁在这小院里，一隔之…墙不知宫中事，但这画师武艺高强在天下…文人…中尚且有分量。”陈亦夭说，“连金缕卫萧骞她都能瞒过，又何…况这点事情…呢？”
　　陈亦夭说到了点子上，阮倾竹近几日都没想明白，到底时酒是用了什么办法才逃了此劫，还是说那夜真的是自己没有看清楚。
　　阮倾竹对于陈亦夭的话不做答语，她看了看西侧的月亮，时辰不早了，“公主，我先回去了，明日再过来。”阮倾竹和陈亦夭道别出了院子。
　　夜幕沉沉搂宫阙，星垂落挂苍穹。阮倾竹一出陈亦夭的院子，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站在月夜下…像是天地赋给世人…的赠礼。
　　时酒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你可算出来了。”
　　“你可是有何…事？”阮倾竹下…台阶的步子慢了起来。
　　时酒说：“自是替你解决困扰，躲我这么久，可是因为那日我的话？”时酒的语气中像是少了些调侃。
　　“木已成舟，你有你的选择，我不是什么能人…，在宫里自身难保，我岂会因为你的几句话而让我自己不高兴。”阮倾竹撂了她一眼，脚步正好…停在了时酒面前。
　　“你不是真心…想嫁，这婚书我怎么能随便给？”时酒微微一笑端倪着面前的人…。
　　阮倾竹轻笑道：“你是说真心…嫁你？你要的可有点多，这世间什么都能给，真心…给的是良人…，并非是你。”
　　“那你怎知，我非良人…？”时酒抿着笑，“阮倾竹，现在你只有一条路，我能保你体体面面的回浔州做颍南家主。”时酒双手环胸，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宫巷里竟泛起了回音。
　　阮倾竹看着时酒的眼睛不由得躲闪了几分，她转向另一侧问：“你要如何…保我出宫？我凭什么信你？”她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边问边往另一头走去。
　　时酒慢悠悠地绕到她面前，说道：“你阿娘到赤临还有一月，你的时间不多。如今这宫中二皇子被关在华岩寺，三皇子野心…勃勃想要龙椅宝座，四皇子向往江湖做侠客。而皇帝心…中的储君是谁？你可知？”时酒眼里的冰冷低了几分。
　　这事情…阮倾竹心…里有谱，回想那日见到皇帝给二皇子送生辰礼，她便懂了这意思，她回答：“皇帝对夏皇后情…深意重，三皇子的生母张妃当…年是孟太后为了他夺权而娶进家门的人…，加上外戚支撑权并不多，从哪个位置讲，他都不会选择陈恪为储君，而这这位置是给华岩寺那位留的。”
　　阮倾竹答话没看时酒，深巷无灯她走得慢，尽量注意前方的路。
　　时酒对她的回答很满意，阮倾竹和她想的一般，是个聪明的女子，时酒说：“若是这二皇子坐了皇位，在璟国…的那位可就回不来了。”时酒语气轻飘飘的。
　　寂静的夜里鞋子磨着石板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抹月光拂过阮倾竹的发丝，她转头看着时酒，在冰冷的光束下…眼眸像是浮了一层迟疑。
　　“你是六皇子的人…？”阮倾竹看着她，时酒入宫早但也…是璟国…人…，大祭司当…年虽被璟国…小皇帝杀了，但这后裔遵循祭司遗言，不会对小皇帝生怨。
　　六皇子和璟国…女皇的是表亲，现在的二皇子差的是一个出华岩寺的机会，而皇帝铺好…了路，自是会给二皇子寻这个机会。
　　阮倾竹没等时酒回答，多半心…了有了谱，时酒来赤临以前是在璟国…皇宫长大，自然是见过六皇子。
　　阮倾竹说：“你要陈衿做储君？我是想出宫，但我若是要拿他人…性命做垫脚石，甚至说让天下…陪葬来换此生，那我和金缕卫的恶狼有何…区别？”
　　时酒觉得好…笑，“阮倾竹，你可是觉得六皇子如传言那般？不过单凭这世人…寥寥几语，你就断定她是真的纨绔不堪？”
　　“她混迹名楼妻妾成群，玩世不恭整个璟国…都知道，我没见过她，谈不上信或者不信，世人…说无风不起浪，我不做推手，也…不想多管闲事，璟国…和大源不同，六皇子在璟国…呆久了，做不了大源的皇帝。”阮倾竹目视前方。
　　时酒轻笑道：“她怎样活跟这天下…有什么关系？你只知她纨绔不堪非天下…主，你饱读诗书以颍南为傲，但你怎就知二皇子是这宝座明君？况且这六皇子对着龙椅有没有兴致，谁又得知？”时酒不紧不慢说得阮倾竹哑口无言。
　　阮倾竹霎时看向她，这宫里放眼望去，确实无能人…可用，“那你是什么意思？”那白面具的金纹恰好…迎上一抹月光，晃过她的眼眸。
　　时酒说：“陈恪卖官欲控住整个浔州好…做自己的支柱，三王妃一死，邢部那头渐渐会倒戈，周若失其…鹿，你知道的，所以这才给了他卖官的动机。当…初看三王妃死的蹊跷，如今看受益者是谁？这路铺到一半了，推一把吧。”
　　“你要助二皇子出华岩寺？”阮倾竹越来越看不懂时酒的想法。
　　时酒含笑道：“我要你成为助他出寺的大功臣，以六皇子回宫为条件。”时酒低头细看着阮倾竹腰间的玉佩，她手指悠悠转动在玉佩字上。
　　“到时候，六殿下…的婚书，让璟国…女皇亲自奉上，谁也…不能打你的主意。”时酒这番话说得阮倾竹震惊。
　　她瞳孔微张诧异看着面前的女画师，那身骄人…之…姿到底是如何…养成，时酒又为何…敢讲话说得这么大？
　　如果有了这条件，她和六皇子的婚事可以逢场作戏，而后和离。对她来说是条好…路，但时酒这人…怎会这般复杂，一句倾心…能轻易说出口，而又将她简简单单地推给六皇子，这世间怎会有这般没心…没肺的人…？
　　阮倾竹保持镇定，她伸手摸到玉佩然后扯了下…来问：“时酒，你该真诚才对，这玉佩是不是璟国…的东西？”
　　“是，璟国…的东西。”时酒没有隐瞒她，“你问我，我便说，不欺你，我最大的诚意。”
　　“那你告诉我，萧骞射了你一箭，你的伤去哪儿了？”阮倾竹将玉佩递出去，紧盯着时酒的眼睛，在问此话以前，她想好…了，若是站在同一边，不管时酒到底是谁，她都不会说出去，也…不会以此为要挟，不愚善但也…不做小人…。
　　时酒悠哉瞧着她，说：“这我可不能说，问话总得有个度才是。”
　　阮倾竹松了一口气，好…在时酒没有用别的话来搪塞她，想想时酒倒也…没骗过她什么，她挪了眼，说道：“先前我揭了你的面具，如果不是这样，我会怀疑那夜潜入金缕卫的不是你。”
　　时酒眉头一紧，望茗没跟她说这事儿，阮倾竹揭了望茗的面具这事儿非同小可，但是望茗的性子没有杀了她倒是很稀奇。
　　月夜灯火，祥和未曾临世，远处亮起烛光，巡视的小太监踱着步子往前。
　　时酒拉过阮倾竹往大水缸后躲去，当…将人…拉在怀里的时候，那一刻她心…慌了，仅仅是一瞬，像是火星划过心…尖。
　　宫巷异常的安静，脚步声…没有渐近，反倒是能听…到对方的呼吸，阮倾竹靠在墙上，抬眸便能看到时酒的眼眸，她慌张躲开。
　　两人…在小太监消失后拉开了距离，阮倾竹低着头没说一句话，她提上步子加快了速度往永宁殿的方向跑去。
　　看着人…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黑暗尽头，时酒碰上荷包里的银锁若有所思。


第40章 宫漏长情（五）
　　安明园的海棠随着时间推移而凋落，今年孟素商没赏着海棠花，只能…拿着几幅画挂在殿中，面上瞧着像是在为皇帝拒绝她看望太后那件事而心有余悸。
　　殿中仍旧是一如既往的麝香，孟素商渐渐习惯了这味道，她倚靠在小榻上，麝香炉便放在旁侧的红木桌上。
　　团扇一下下的扑起她面上的发丝，侍女呈上莲子羹小声道：“娘娘，御膳房刚送来的，在冰窖放置了一个时辰。”
　　孟素商这时候才缓缓起身，她将团扇丢到…了桌上，睨了眼香炉说：“撤了，这天儿热在旁边熏着，本宫这头疼得…厉害。”她中指摁住太阳穴。
　　侍女将碗盅放在了旁边然后撤下香炉，“娘娘可…要宣太医瞧瞧？”
　　若没有这些事儿，孟素商倒不至于如此，自…打孟家的后台倾塌，她便没有过消停的日子。只要皇帝不召她如乾明宫，她便能…安稳一日。
　　“这宫里的太医能…有几分…本事？别的不说，太医院的考核若是不查，往后这宫里的贵人死在这些汤药手下，这人头可…不得…摆上一排。”孟素商语气淡淡的，娇弱的全靠着这张嘴来撑了气韵。
　　殿外的小太监忙着在墙脚撒些雄黄，后宫的花草中得…多，便免不了蛇虫蝼蚁爬行。
　　关山雪刚到…殿门口，弓着身子的小太监瞧见欲要通报，她抬手，小太监噤声。
　　刚刚孟素商的话全被她听…进了耳里，这孟素商不是第一天口无遮拦，皇帝拿她没辙。每日送麝香，定期让太医诊断，也…是怕的有人入宫祸乱。
　　而朝仪司记的那些侍寝册子算不得…什么，只要孟素商想…瞒着，总有法子，这太医院毕竟曾经是太后的人，一时间要换也…换不干净。
　　关山雪一步垮了进去，她高声问：“娘娘口中的贵人，到…底真的是后宫的贵人还是前殿上的圣人呢？”她说完笑了一下。
　　“关将军倒是越来越没个礼数，怎么？是入本宫的寝殿次数多了，也…就忘了规矩。”孟素商也…没有看她，端起桌上的碗，勺子搅动着莲子羹。
　　在冰窖防止过的瓷碗受了热气儿，外面结了一层水珠。
　　关山雪看着碗里搅动出冰块，她扫视一眼旁侧的侍女，直接伸手夺了孟素商的碗递过去。
　　先前关山雪刺伤了孟素商，那日在皇帝面前伤口也…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近来恢复的不好，她也…没怎么出过殿。
　　孟素商猛地抬眼阴狠地看着关山雪，仅半个响指的时间，她侧头不屑轻笑，道：“关山雪，你今日有何事便直说，本宫不想…看见你。”
　　关山雪抬手让侍女下去，她道：“烬欢公主府上来了一位夷川大地巫祁族的医师，能…医这世间万疾。”关山雪说话没有往常那般自…然。
　　巫祁族的医师活在世人的传言里，坊间也…不曾有人见过，听…闻隐居于世，又仿若青烟那般虚幻。
　　小榻窗投进一抹光，孟素商脸埋在光束下，眉心的桃瓣映衬像是书上观音，生得…明眉善睐，但偏偏这人内里藏了倒刺。
　　“江湖骗子也…敢骗到…皇族头上，倒真是可…笑了。”孟素商朝弄一笑，“关山雪，你告知…我此事做什么？我这身子没这般金贵，用不着寻名医诊治。”她手揉着太阳穴，力度大了些金钗晃动碰撞出了声儿。
　　关山雪目光柔和地盯了她半晌说：“娘娘说的极是，不过是被我刺了一点，这墨刑都忍得…过去，这点伤能…算得…了什么。”
　　“你刺我这事儿，本宫不曾跟皇帝讲。”孟素商眼帘下垂倒着茶水，“关家没有封号，在楼闽是大源朝养的狗，孟家才…是这朝堂的狼王。你胆子大，是因为你没见过权贵吃人谋略横窜。”那茶杯已满，孟素商搁下小壶。
　　她抬起头与关山雪对视片刻，关山雪似乎是习惯了她这几句话，能…稳得…住脾气的人才…能…做将，关家养的帅才…比她想…象的要厉害。
　　“但你要知…道，皇帝是靠着太后才…爬上龙椅，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他留着本宫，怕的是身后的孟家，你这一刺不要紧，我若是说了，我看这监察院敢不敢包庇你。”孟素商声音带着威胁。
　　关山雪并…不慌张，反倒是含笑问道：“那娘娘想…要什么？我给…便是了。”好像她等的就是孟素商这句话，半边阳晃过关山雪的左眼，她挪了步子，再次陷在阴影里，让孟素商的影子罩住了自…己…。
　　“容我想…想…吧，带我出宫转转，这宫里闷得…慌，太医不顶事儿，头疼了好几日。”孟素商这才…端起茶杯抿了几口，凉茶沁脾，这一抿伤口隐隐作痛。
　　关山雪扬眉应了下来，“换身衣裳吧，我在殿外等你。”关山雪唇角弯弯出了殿。
　　白甲晃着声，孟素商见人走…远这才…抬眼往门口看去，出宫事情便好办多了。皇帝让人看着她，就是她给…奴才…的赏钱关山雪也…得…细细检查，这日子越过越遭。
　　……
　　望茗安排的侍女入宫很快，莳花阁在朝仪司安排了人，做着不起眼的小官职，十…里画舫当…年没少和奴隶场走…动。
　　越是不起眼的职位越不会引人怀疑，新来的侍女和南栀是同一批被训练出的杀手。
　　宫里养人难在不能…一时调到…身侧，但各宫差人，这新进的杀手画萤便入了后宫，从后宫往这画馆走…便简单的多，也…不会让人怀疑。
　　时酒刚出画馆，迎面便遇上了阮倾竹，像是来刻意找她的。
　　“烬欢公主府上去了巫祁族的医师，人可…是你安排的？”阮倾竹走…近后没等她说话直接开口问了。
　　时酒神色注意了四周，然后问：“你倒是聪明，说说，怎么知…道的？”
　　“你既然要推波助澜让二皇子出华岩寺，烬欢公主同他是胞生，她府上有所动作那便和你脱不了关系。”阮倾竹转向另一侧，将声音放低了，“现在想…来，你当…时夜探金缕卫是在寻那瓶杀了三王妃的药。”
　　云霞裹着红云天边随了深宫影，滚落的红晕将那身宫衣照得…越发鲜艳。
　　时酒饶有兴致地瞧着她，然后问：“所以你知…道我要怎么做。”
　　“你想…借三王妃的死，从而挑出三皇子卖官一事，这宫里上下大家对三王妃的真相闭口不谈，那是因为小孟后冲动行事让孟家失了足。”阮倾竹看向时酒，“只要烬欢公主挑出三王妃的真相，那皇帝便会慌张。”
　　时酒眼睛一直看着阮倾竹，她笑说：“看来你对三王妃死的真相，心里有了谱。”
　　“三王妃一死牵扯的事情众多，画师心知…肚明，这宫里可…不能…说名字。”阮倾竹放轻了声音。
　　明明这凶手有众多机会可…以杀了三王妃，非要选择在宴请她那日。
　　除了因为孟远在官宴时去过船坊，还有一个原因，这样可…以远离皇宫，又在阮倾竹杯中下毒，做到…混淆视听…，让人误以为当…初阮倾竹入宫的刺客和杀三王妃的是同一人。
　　但当…初阮倾竹入宫时，是陈恪教唆皇帝寻了刺客杀她，这事情无容置疑。
　　所以三王妃的死，任谁也…不会怀疑皇族能…对近亲下手，从而将阮倾竹入宫刺客嫌疑一并…撇开，这样的阴谋当…真是宫里惯用的手段。
　　人能…狠到…这个地步，是阮倾竹没有想…到…的。
　　阮临熙没有收到…皇帝调令，不会私自…调兵回宫，若是回来了，便会被扣上造反的嫌疑。
　　恰好给…了皇帝更换铁骑统领的幌子，所以在孟家打完这一仗以前，皇帝要清理…朝堂，立太子！
　　时酒视线拉长，看着房檐顶上的金云说：“皇帝不会彻查三王妃事儿，他也…在等，等烬欢公主主动去查三皇子，这假医师能…顺利入了公主府，便是他在此事上放了一手。
　　阮倾竹听…罢问道：“那皇帝岂不是会怀疑到…背后的人？”
　　“你怕了？”时酒笑问，“人，若是在某件事上犯难，而恰好来了机会，便会松懈，只会认为是上苍可…怜他。”
　　阮倾竹刚松动的眉头又微蹙，时酒年龄不大，但却能…将人心看得…这般透彻，想…来这司徒清并…非什么俗人。
　　“既然要推波助澜，那得…去一趟公主府。”阮倾竹转向她，“燕都城如今人尽皆知…烬欢公主府上去了位巫祁医师，不日这医师定会被烬欢公主带入宫中面圣。”
　　时酒说：“皇帝买通夏锦娘杀了三王妃，闹了出贼喊捉贼的戏码，撇清了当…初杀你那事儿，十…里画舫没有活口，悉数被金缕卫喂了野狼，这公主府是得…你亲自…上门，还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
　　“我知…道怎么做。”阮倾竹在来找时酒以前心里便定了主意。
　　时酒微笑问道：“今日中元节，过几日吧，可…要我送你？”
　　“画师是没正事儿做吗？”阮倾竹放轻呼吸看了看画馆的匾额，谈话间夕阳不知…不觉下沉。
　　时酒故意走…到…了她的面前说：“有啊，送你去公主府不就是正事，你就不怕路上遭遇不测？”
　　阮倾竹瞧着她，时酒眸里含的笑似乎是有了些温度，再不如先前的冰冷。


第41章 宫漏长情（六）
　　赤临的出了碧海营设在燕都城内，别的司所都在城外。
　　掌管使臣出境的碧海营时常和鸿胪寺来往密切，孟太后当…年…将司所设在城内是为…了方便。
　　燕都过中原十字路口设火盆，整个城似乎都飘着…纸灰，街上买面具的小贩又多了些，不同的是，铺子上都是稀奇古怪的鬼纹面具。
　　赤临信鬼神，本该设置宵禁，但为…了驱鬼也会也热闹上好几日。女子都点了花钿，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其中混了素衣皇后。
　　关山雪打…扮得不像是院中娇女珠钗碧裙，那样的打…扮并不适合她，反倒是金冠束发瞧着…更洒脱些。孟素商没出过宫，更不会大…摇大…摆的这样在城中走。
　　今日算是破例，若是换在几年…前初到赤临的时候，入了城见市井百态她是会多瞧上几眼，但练就的稳重让她不得不端着…。
　　两人…没说一句话，火把驱鬼在街道四周亮起，请了神棍跳大…舞，像是话本上入了鬼门关的场面。
　　恍惚间孟素商不小心…走了神，跳大…神的神棍忽而撞上她，她踉踉跄跄后退上好几步，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扶住她的后腰。
　　神棍着…了鬼面，青面獠牙的面具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孟素商吓得一惊，肩上愈合的伤口被撞得生疼，她闭着…眼咬紧了牙槽忍耐。
　　只见老神棍低头将右手搭在左手肩上垂首致歉。关山雪目光如寒剑，呵斥老神棍，“长没长眼睛！”
　　孟素商拉住她，柔声说：“我没事。”她并不想在外边闹事，今日出宫是关山雪偷偷带她出来的。
　　关山雪这才作…罢，垂眸看了她一眼冷声道：“你身子怎么这般娇弱，孟家好歹也是武将世家。”
　　“若不是你刺我那一下，怎至于被人…撞一下都快要了命。”孟素商那不服输的劲儿并不会因为…任何事有所动。
　　关山雪没再说什么，她见孟素商站稳了将手收了回去。
　　“我孟家是武将世家，家中就我一人…得读诗书…学礼仪，我倒是想和你一般，谁问过我。”孟素商紧紧捂着…肩胛让自己好转。
　　若不是当…年…老神棍算的一句生来皇后命，可能选入宫的也不是她。
　　孟素商缓了好一阵，才提起步子往前走，关山雪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闪过的那丝同情很快被掩盖。
　　“今日中元节，燕都城乱得很，娘娘逛会儿便回宫。”关山雪双手环胸跟在孟素商身后，四周嘈杂，没人…能听清她们说的什么。
　　孟素商呼吸紧了，肩胛上的疼痛减轻时她才能直起身子，她没有正…面去回应关山雪，“听闻中原有放天灯，你可会做天灯？”孟素商转头瞧着…她。
　　“不会。”关山雪自小不是关在屋子里看兵书…便是在校场习武，人…说她是天生便是领兵打…仗的帅才，为…了这句话也争了一口气。
　　孟素商一直看着…她，也没有说话，倒是让关山雪变得不太自然起来，关山雪放下手问道：“你想放什么样的天灯？”
　　孟素商往身后看去，街边的商摊除了卖泥人…面具，便是河灯和天灯。
　　她目光紧缩在一个小摊上，她说：“宫里不过中元节，通常都是司天监做场法事便草草了事，上元节的天灯不过也是画师绘上几笔图个喜庆。”
　　小贩此时注意到孟素商的眼神，连忙招呼道：“呦，贵人…可是想做天灯？您瞧瞧喜欢什么样色儿的，小摊东西给您备齐了，您坐着…做就行。”
　　赤临做生意的众多，大…多卖天灯的基本都是那几个款式，有的摊贩索性便支了桌，让贵客自己做，倒是比买现成更加招人…喜。
　　孟素商走近，饶有兴致地…看着…小摊上的东西，颜色不一的纸张青黛墨笔都备好了。商摊点了两盏白灯，旁侧的小桌上还有两个姑娘正…凑在一块儿给天灯题字。
　　“这个是？”孟素商拿起一个小罐闻了闻。
　　小贩笑说：“这是米糊，这个叫竹篾，贵人…您要是嫌麻烦，现成的架子，您挑个色儿，糊上去就成。”他说着…便从桌下拿起两个镂空的天灯架子。
　　关山雪看着…孟素商，锦衣玉食的姑娘是不曾见过市井，在宫里能将人…心…玩得透彻。出了宫见识又如乡下的女娘。
　　当…孟素商转头看着…她时，她才缓缓走近说道：“想不到你喜欢这个，坐那儿吧。”关山雪看向…旁边的空座。
　　孟素商抿上笑，“我没见过不夜城，中元节也只在话本上见过。”她拿着…架子坐到了旁边，桌子很矮，但这样做起来东西来倒是更方便。
　　关山雪在她旁边落座，见孟素商高兴，她忍不住一笑，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后，此刻好似变得不太一样，这样的女子生在宫里可惜了。
　　“贵人…，您的东西，有什么不会问我便是。”小贩笑咧咧地…递了浆糊过来，在小炉上热过的浆糊还冒着…热气儿。
　　孟素商搅动着…铁碗里的东西，她将竹勺拿出，却不慎让浆糊滴在了膝盖上，她慌忙放下拿手去擦，被烫得往后一缩，嘶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蠢？”关山雪冷声骂道，然后直接伸手从孟素商腰间抽出手绢，两下便帮她擦拭干净了。
　　孟素商说：“谁没有失手的时候。”
　　关山雪一抬头正…好见孟素商盯着…她，那双鹿眼像是没了万千零星，没有丝毫怨女模样，稍不注意这星辰便会让人…深陷其中，忘乎所以。
　　关山雪收了神直起身子，不再看孟素商，她见一次便会慌乱，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她喉间滑动后道：“时辰不早了，晚了不好回宫。”
　　“那你不陪我一块儿做，怎么能做得完？”孟素商拿过宣纸，她选了朱色，正…如那年…入宫时，母亲让她选宫服。
　　她记得那时她挑了玉瑶色，却被母亲否了，母亲说：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自该着…正…色。而那朱红成了她不得不选择的颜色。
　　关山雪没说什么，看孟素商做了半晌的天灯，那笨拙的动作…让她眉头紧皱。关山雪拿过宣纸，感叹说：“当…真是娇贵姑娘，这双手除了筹谋宫斗，别的倒是什么也做不了。”
　　孟素商微微一笑，“我比不了你。”她目光下垂落在关山雪手上，“杀人…的手，还能做天灯。”
　　关山雪看着…她倏而笑了，然后揶揄道：“娘娘今日倒是乖巧得多，骂人…的话都少了。”她话落在宣纸上粘了浆糊，蒙上宣纸。
　　“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多骂上几句。”孟素商擦了擦手上的浆糊，指缝残留的极难擦拭干净，擦干之后，孟素商拿起笔沾上墨。
　　燕都月夜，檐下孤灯在繁华中涅槃，暖夜温度升了些，跳大…神的老神棍游晃在街，人…影婆娑，纸神像过了长桥。
　　时酒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她换了面具融在人…群里，但在烟火市井仍旧突出，望茗跟在她身侧。
　　“你的伤怎么样了？”时酒问道，她视线落在远处，今夜璟国也庆中元节。
　　望茗垂首说：“多谢殿下记挂，好多了。”望茗到这儿想起那夜阮倾竹撕了衣裳给她缠好伤口，才没让她死在那箭毒之下。
　　迎面来的人…都下意识避开时酒，时酒说：“听说阮倾竹摘了你的面具，大…祭司传言，摘面具者若是不心…仪祭司，那这祭司可是会不得好死。”
　　先前她给阮倾竹戴面具时说的话，不过是逗阮倾竹的，这传言太多唯有璟国人…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望茗话到喉咙哽住了，时酒一直看着…前方面色自然。
　　望茗想想回答说：“是摘了，祭司传言那事儿殿下不必放心…上，不过是一句搪塞世人…的话，这世间也不会有这等事儿。”
　　时酒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热闹，过了半响说：“等处理完陈恪的事儿，我回璟国一趟，你在宫里好好护着…她。”
　　“是。”望茗低下头应声，抿着…嘴唇又跟上时酒，仿佛欲言又止。
　　当…过了长街望茗看着…时酒的后脑勺，然后问道：“殿下为…何要应她婚书…的事儿？”望茗替时酒给李未晏送信知道了这件事。
　　时酒说：“二皇子出华岩寺这事情需要她去做，任凭皇帝怎么给我那二哥铺路，也抵不过一个颍南世家。”
　　“可殿下自己也能做此事，女皇借兵给大…源朝之后是为…了经…书…的事，如果…弃了经…书…只为…了一册婚书…，会不会不划算？”望茗问话时，抬眸瞧看着…时酒。
　　时酒睨着…她说：“不划算吗？没觉得。”她转过头继续往前，“望茗，你到底想问什么？”
　　“属下是觉得，殿下可以利用画师的身份许她一册婚书…，这交易也能做，但殿下偏偏却要用皇子身份，画师的身份早晚会弃，殿下莫要因为…一女子而坏了事。”望茗说话向…来生硬。
　　时酒画师的身份早晚会丢，到时六皇子要名正…言顺回宫。大…费周章给阮倾竹一纸婚书…，望茗怎么想也不能明白。
　　“你觉得我会吗？”时酒说话时轻轻一笑，她瞧看了望茗一眼，现在她看来，望茗的那份担心…是多余的。
　　伏鸦街的尽头今日多了些卖纸钱的，中元节四处散着…纸钱灰，不似璟国拿着…当…喜事庆，时酒透过人…群恰好看到了孟素商和关山雪坐在小摊上。
　　孟素商打…扮的素净，若不是关山雪那身装扮亮眼，她还不能一眼察觉到掩在百姓中的皇后。
　　望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孟后，她怎么出宫了？”
　　“孟素商这女子活在后宫倒真是大…麻烦，学了几分孟太后的作…为…真是让人…厌弃，把她心…挖出来瞧瞧，什么颜色。”时酒说的轻松，她本没打…算杀了孟素商，因为…仁宗帝早晚不会放过孟素商。
　　而孟素商今晚跟着…关山雪出来，如果…出了事，那也只会是关山雪的责任，在宫里下不了手，出了宫便简单多了。
　　监察院即使再向…着…皇帝，皇后死了这等大…事，怎么也要压关家一头。
　　“如今的关家，今时不同往日，关山雪上朝听政，若是有个立功的机会，关家不日便会被封王侯。”望茗说，“殿下是想嫁祸还是暗杀？”
　　时酒朝着…另一条街走，搁下话道：“暗杀吧，关山雪的功夫，你不是对手。”
　　朝歌重鼓，千盏明灯尽头泛起火树银花，晚景是静亦是凶，脚下王土杀气如麻。


第42章 宫漏长情（七）
　　“你瞧瞧如何？”孟素商将糊好的天灯给关山雪瞧看，一铁盒的浆糊悉数涂抹上了。
　　关山雪擦着手看了一眼，说道：“若是照娘娘这样做天灯，这商贩往后怕是不让你来了，糊了这么多，飘不上天。”关山雪见干掉的浆糊擦不掉，也没…再弄了。
　　孟素商左右看看说：“前边都是你弄的，你要是打好了一层，我怎会糊第二张。”
　　关山雪轻笑道：“推起责任倒是挺快。”她拿起磨块研着。
　　小桌上的烛灯闪动，将关山雪眼里的寒冰化了几分，王将装了柔情便提不动刀了。
　　孟素商见墨研好，她捏着笔半晌不知在灯上题何字，往年中元节都是时酒画上几笔，在宫外过中元节倒是头一次。
　　“你来。”孟素商不知道写什…么，将笔递给了关山雪，因为凳子太矮，关山雪手肘撑在膝盖上，赤临的姑娘一般没…有这样的坐姿，倒是楼闽家中的姐姐们会这样。
　　关山雪接过笔后，盯着孟素商看了一阵，然后提笔，她的字刚强有劲，颇有拿刀荡天下的风范。
　　孟素商偏头去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她嗤笑一声，“关山雪，看来你读的不止是兵书。”
　　“我也不知道写什…么。”关山雪收了笔，眼尾不知不觉染了点淡红，但仍旧是保持以往不近人色的傲慢。
　　旁桌做天灯的女…娘走了许久，小贩收着桌上的东西，时辰越往子时靠，满城便越是热闹，安然华贵蓦然不过燕都城。
　　孟素商往后看说：“我想吃栗子糕。”在天灯的小摊对面…，有着卖栗子糕的商铺，货架上的红灯自是写着潦草的栗字。
　　“坐着等我。”关山雪往那边看了一眼，不是很远，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往铺子走去，宽道上来往的百姓众多。
　　孟素商看着关山雪的背影，她立刻站起身，小贩连忙拉住她急道：“贵人，还没…给银钱。”
　　孟素商身上没…带银子，她目光一直看着关山雪的背影，被…路过的百姓渐渐遮住，她拔下头上的金簪，“这个够了吧。”她没…等小贩多说，往后逃去。
　　小摊都是靠着两侧的房屋搭建，这铺子正在街尾，孟素商没…往身后看，提着裙摆往人多的地…方而去，她稳着脾气哄了关山雪好一阵，好在关山雪比仁宗帝好哄许多。
　　买完东西的关山雪往后一看，透过来往人群的缝隙恰好能见商摊刚刚坐过的位置，她见位置上空无一人，顿时面…色霎时白…了。
　　捏着纸袋的关节松了松，几步绕过人群，做好的天灯滚落在了地…上，她直接拎起小贩的领口，狠戾地…问：“人呢？”
　　小贩被…她冷厉的眼神吓得停顿了一下，个子不高他脚尖沾着地…方，眼睛往后瞟了一下，抖着声音答道：“走……走了。”他拿出…孟素商给的金簪。
　　关山雪这时候放开他，一把夺过小贩手里的簪子，九尾凤篆刻簪头，点睛的凤凰簪，天下女…子求不来的东西，被…孟素商这样扔了。
　　小贩袖子擦擦额头的汗水，连忙解释，“贵人，这东西我也不敢用呐，瞧着像是宫里的。”
　　关山雪扯下自己的荷包，扔给小贩，也没…看他一眼便绕着后面…追去，她将栗子糕和金簪一并揣进了怀里。
　　宫里金贵的东西即使流落到民间也使不出…去，没…地…方敢收，怕的是宫中奴才从主子那儿偷的，朝仪司的太监可出…宫，在宫外晃荡的较多。
　　孟素商今日出…宫打扮的较素，体面…的首饰也就…刚刚给的金簪，她时不时往后看，因为受了伤跑得不快，借着中元节人多才能避开关山雪。
　　两耳闻不见四周喧闹，仿若整颗心都悬在横梁上，她到了人少的地…儿躲在房檐下脱了外衣，出…宫时刻意穿了两件外衫。
　　望茗在不远处的房屋上瞧见，她偏头观察着孟素商，这时候动手倒是来得及，但是孟素商刻意甩开关山雪不太对劲，看来孟素商有别的事情要做。
　　想到了这儿望茗收了手里的箭，她看着孟素商往另一头逃去，不过一直没…有寻到关山雪的影子，望茗跳下房檐跟了上去。
　　明黄灯笼悬挂房檐，孟素商捂着肩胛加快了步子，在燕都城夜里有不少跑车的马夫，多数停在闹街，孟素商寻了车，摘了腕上的镯子做赏钱。
　　笼罩在四周的杀气仿佛未曾骤停，车轮碾着街道纸钱，大鼓隆隆声由近到远。
　　孟素商感觉到肩膀疼得厉害，大抵是猜到跑得急扯到了伤口，月光如薄纱搅动不进燕都城，好一阵马车停下，四周安静了不少。
　　“姑娘，碧海营到了。”车夫唤了一声将车帘掀开，放好了脚凳。
　　孟素商踩着脚蹬钻出…马车，楚淮州的府邸内外悬挂着红灯，除此以外不再有任何中元节的氛围，孟素商看着碧海营的牌子，朱门黑漆冰冷如斯。
　　车夫驾着马车掉头渐渐而远，夜巷尽头将马车影子吞了进去。
　　孟素商先是观察四周的情况，然后才前去敲了大门，碧海营掌管着外交平衡，楚淮州做了大使，没…在外边买宅子，一直住在办事的地…儿。
　　房檐上的黑影一直看着孟素商，望茗换了城中都戴的鬼面…，这样即使失手也不会被…认出…。
　　铁环碰撞上朱门，宫巷传来声声猫叫，中元节流窜城内的黑猫变得多了起来。
　　许久见一小太监开了门，小太监揉揉眼，不耐烦问道：“谁啊？大晚上的。”
　　碧海营的小太监穿着与宫里的大不相同，碧海营太监着官服，即使打杂的也算是有官位在身，能识字。
　　“带我见楚大人。”孟素商朝着里面…看了一眼，她想想从耳朵上摘下耳坠，在燕都城办事儿离不开银子，和宫里是一个道理。
　　小太监此时缓过了神，接过耳坠在幽光下看了看，确定了是个宝贝，这才转向孟素商问道：“有何事？楚大人还未回来，去了夷川大地…，得过些日子。”
　　孟素商一怔，她算着时辰近来楚淮州应该回来了，从璟国借兵回来以后出…了一趟赤临，没…想到到现在还没…回来。
　　小太监是个见钱眼开的，碧海营做事的效忠楚淮州都是一条心，否则皇帝早该将碧海营换人。
　　孟素商从袖子里拿出…准备好的书信，交到太监手里说：“此信转交到楚大人手里，这是宫里皇后给的。”
　　小太监瘦骨嶙峋薄衣着身像是中元节混进的小鬼，那双眸子一瞪脸色惨白…，手心托着的耳坠也险些不稳。
　　“姐姐是说，皇后给的？”小太监眼睛四处打转，接过信封。
　　“此信若是送不到楚大人手里，后果你知道的。”孟素商在宫里用这手段习惯了，如何对奴才，又如何让人办事儿，莫说是进宫，就…是曾在楼闽王府的时候，母亲也叫她惯用。
　　小太监忙地…点头，将信小心揣进了怀里，好似是怕那光让人发现了。
　　望茗眼睛微眯将此景尽收眼底，孟素商和楚淮州自幼相识，楚淮州当年在孟家做学生的时候便倾心这孟家女…儿。
　　不过后来楚淮州考取功名做了大学士，皇帝有意自个儿养着。当孟素商入宫为后，孟太后便寻了理由，将楚淮州阉割扔到了碧海营。
　　有几分学识便能受得人重用，怕这狼崽反口咬死人，借着楚淮州对小孟后的情谊，又将楚淮州提到了大使的位置，连外交都握在了自己手里。
　　现在孟太后倒台，孟素商被…关山雪看着，皇帝传给楼闽孟家的信其中夹了多少虚假消息不得而知，孟素商此刻要给楼闽的信一定是告知情况。
　　等着碧海营的大门一关，府门内弹出…的光束被…收了回去，孟素商的影子暗了。
　　望茗从身后拿出…箭，戴上扳指后拉开弓，弓弦在黑夜里撕出…声音，孟素商的像是能察觉一般不由得怔住步子。
　　望茗没…有停手将箭头直对着孟素商的心脏，千钧一发她只要一松手孟素商便会丧命，杀手没…有心，她便是如此，黑漆眸子不见底神情凝聚在一处的时候，她忘了四周松掉手里的弓弦。
　　在箭芒奔着孟素商飞去时，一道白…影一闪而过将孟素商带到旁侧，弓箭稳稳当当划过孟素商衣衫落在了石缝中，擦出…火星，好似石板要开裂那般。
　　关山雪来得及时，望茗一刻都未停留转身便跳到了别的房檐上，若是和关山雪纠缠下去没…什…么好处。
　　关山雪捕捉到望茗的背影，神色冷厉透过黑瓦。她手紧拉着孟素商的胳膊，孟素商看着地…上的弓箭吓得不轻，关山雪出…现的毫无征兆。
　　“娘娘乱跑什…么？”关山雪厉声问道。
　　孟素商惊魂未定吓得双眼失神，连肩胛上的疼痛也被…恐惧所替，与鬼门关擦肩而过的感觉并不好受。
　　孟素商抚上胸口让自己缓解，她楞着神问道：“看清是谁了吗？”她气息微抖泼墨夜色铺在她的身上。
　　“没…看清。”关山雪说，“你平日在后宫横行霸道，出…了宫还敢落单，你是当真不怕死。”关山雪刚刚的确未曾看清，夜太黑人在房顶上，不只是孟素商被…吓住了，刚刚那瞬间她也很害怕，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
　　孟素商说：“谢了。”孟素商说不出…口的话还是说了，关山雪可以不救她，但没…让她就…这么死了。
　　关山雪长睫动了动，别过脸看了看碧海营的招牌，心口上像是盖了一层薄霜异常难受，“娘娘当真是忘不了你这青梅竹马，他已经…是太监了，记挂着做什…么呢。”她语调轻吟懒散散的。
　　夜色将碧海营的红字染了惊悚，好在未让中元节的恶鬼食了她的魂魄。
　　注释：
　　“残蝉噪晚，素商时序”摘自宋词《竹马子》，词人：柳永


第43章 宫漏长情（八）
　　阮倾竹在中元节以后便寻了理由去烬欢公主府上，按照颍南世…家的规矩，她先前寻了…女…官前去通报，得了公主府的同意才能前往。
　　燕都城过了…中元节，城内的纸钱灰烬被打扫干净了…，河畔的花灯熄了…，十里画舫的商船改成了…赌坊，燕都九头蛇和萧骞打得上几…分…关系，便设了…赌坊在此。
　　王孙公子不…得进赌坊，但也免不…了…纨绔子弟会乔装入内寻些乐子。阮倾竹定睛凝神看了…许久，河畔能见城中下九流，也能瞧诗情画意。
　　“璟国可会放花灯祈福？”阮倾竹看向时酒问道，十里画舫这一块儿稍微正…经些，烟花之…地是在时酒之…前带她去过的歇鸦街。
　　河道的花灯熄了…烛，染料浸了…河水，时酒说：“璟国没…有放花灯的习俗，不…过有滚灯赛，上元节宫中大臣都会参与。”时酒儿时在璟国，先前若是碰上除夕也会回去。
　　阮倾竹只在书本上见…过，她问时酒：“可是那种能踢的灯笼？”
　　时酒看着她眼里的期待，藏在世…家大院名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幸得读过几…本书，还算见…的些世…面，时酒挑眉应声，往前走着，一边说：“你想去璟国吗？”
　　“璟国地界挨着浔州，但女…皇居在阙歌城，离着浔州尚远，不…过我听闻阙歌城和赤临截然…不…同，祭司着黑袍，老…鸦可驯化。”阮倾竹唇角弯弯和时酒聊了…别的。
　　时酒说：“你喜欢看这个…？”时酒语调上扬，璟国驯化老…鸦多数宫人都会。
　　“倒不…是喜欢，觉得新奇罢了…。”阮倾竹对时酒说，“等楼闽结束了…战役，璟国女…皇会到燕都，这婚书递上后，颍南世…家的女…婿可瞧看经传，听说六殿下大字不…识几…个………”
　　时酒一听停顿下脚步转向她，打断问：“慢着，是谁跟你说六殿下不…识字的？”时酒眉梢染了…疑，气焰随即上来。
　　“我阿娘说的，几…年前我便知我会入宫，故而宫中皇子的事儿，定期都会有人写成册子送到家中。”阮倾竹对时酒的神情并不…感到意外，在下台阶时，她提了…一下裙摆。
　　“你同六殿下关系如何？”阮倾竹问时酒。
　　时酒挪了…神色一步走到了…阮倾竹前面，桑珞在远处跟着不…曾靠近，时酒说：“还不…错，你先前在我画馆见…到的画像便是六殿下陈衿。”
　　阮倾竹自然…记得那幅画，当时多瞧了…几…眼还被…时酒调侃了…，若画像真是六皇子的，倒是和传言中的不…太一样…，她泛起疑惑说：“我听宫里人说，因这六皇子相貌生得丑陋，所以每年送到太后跟前的画像，太后不…给人瞧看。”
　　时酒脸色顿时难看，铁青着脸笑意淡了…下去，她问：“宫里就这么跟你编排六殿下的？”
　　“算不…上编排，传言多了…，哪句真哪句假倒叫人分…不…清了…，你不…是也一样…？”阮倾竹没…有注意到时酒变了…脸色，“世…人说这宫廷女…画师天资聪颖，文人世…家的敬仰，不…过这墨笔成了…空壳，内里什么样…儿，谁能知晓？”
　　时酒一笑偏头看着她说：“不…过我瞧你，夸我的时候词儿挺多，骂的时候就这一两句，姌姌近来可是怪得很，怎么回事？”
　　阮倾竹抿着唇对上时酒的眼睛，书上称含情眼如九尾仙狐散媚而生，勾人魂魄，时酒的这双眼睛不…娇不…媚却如吞人心的阵法…。
　　“到公主府了…，我先进去了…。”阮倾竹慌张挪眼没…再看时酒，她不…知情茧抽丝能叫人心尖生涩，她只懂此刻若是再看会慌得不…知所以。
　　时酒见…她步子加快，看着背影久久没…说话，公主府邸大门守卫撑着长剑打瞌睡，门内似乎飘来了…些酒香味。
　　望茗见…阮倾竹带着侍女…进了…公主府，这才走近了…，时酒没…回头感受到了…望茗的靠近。
　　“孟素商倒是命大，你等到她去了…碧海营再动手，关山雪即使不…救也不…会惹了…麻烦，皇帝如今正…差个…契机撤了…楚淮州的职。”时酒目光紧锁在匾额上。
　　望茗垂首，“请殿下责罚。”
　　“罚你什么呢？”时酒笑，“我在想，这关山雪怎么会救孟素商，关家和孟太后的仇不…浅，难不…成这深宫娇女…几…分…姿色便能叫胯下之…辱消融？”
　　望茗骤然…抬眸看着时酒，“殿下的意思是说，关山雪有别的目的？”
　　“让人盯着吧。”时酒说，“看看关山雪在想什么。”
　　“是。”望茗应声后也顺着时酒的视线看向公主府的大门，门上做了…雕花和赤临常有的府邸不…同，烬欢公主有自己的秉性，不…入宫也不…参宴，像极了…浪江湖的四皇子，却又像蓄谋着什么。
　　府门外围观的百姓被…驱散，自打燕都城传遍府邸来了…位巫祁医师，晃荡在此处的百姓便多了…，因是皇族府邸，路过的也只敢偷偷瞧上几…眼。
　　倒是常在公主府内玩乐的世…家女…儿们闻着声赶来，求得都是养颜的方子。
　　今日府邸静得很，阮倾竹被…侍卫带着穿过了…花园，听闻陈洛泱的公主府是皇帝为她修筑的，开府时还让司天监摆了…道场祈福一月。
　　陈洛泱也是这宫里唯一有封号的皇族子女…，园子内高亭水渠，种了…不…少菊。临近了…八月倒正…是繁盛的时节。
　　“二小姐在此等着，公主马上过来。”侍卫拉开凉亭椅子示意阮倾竹坐。
　　会客不…在正…殿反而在凉亭，像是传闻中陈洛泱的做派，阮倾竹颔首恭敬也没…落座。凉亭四周铺设竹板直通长廊，这样…的装饰定要耗不…少银钱。
　　浔州有贵胄做过此等凉亭，亭下为长池夏季纳凉正…合适。
　　桑珞是宫里出来的，懂规矩，见…无人才担心问：“二小姐，这烬欢公主先前送了…好些补参到永宁殿，今日准备您让奴准备两壶酒带来，没…什么问题吗？”桑珞抬高了…手里的酒壶。
　　阮倾竹泰若自然…抿笑说：“你瞧这别院，玉做阶金涂壁，天下除了…孟皇后便是烬欢公主能将凤凰着身，烬欢公主见…过不…少上等物件，她不…喜诗书，不…恋金银，即使我备些珠宝首饰她不…一定喜欢。”
　　“所以二小姐是听说公主她嗜酒，故而准备了…清酒来。”桑珞像是明白…了…阮倾竹的用意。
　　“阿娘说过古宫世…家棠梨满园，哪闻九曲陌巷涓涓酒。”阮倾竹含上笑视线下移，“琉璃宝瓶是盛清酒的好东西。”
　　阮倾竹不…懂酒，送什么酒是得了…时酒的建议，时酒平日似乎也饮酒，不…过没…发现她会醉。
　　阮倾竹话音落下的时候便听到了…脚步声，那声音很浅不…过木板即使脱了…鞋走路也会有声，紧接着便是女…子的笑声，阮倾竹顺着声音方向看去。
　　陈洛泱从走廊那头赤脚而来，青衣公主袍绣着凤凰。陈洛泱扬着手里的团扇笑出了…声儿道：“阮二姑娘倒是会说，不…过文绉绉的，本宫听不…懂，本宫瞧瞧，带的什么酒。”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青衣凤袍之…上没…有珠钗，一根长棍做了…簪挽着发髻。
　　阮倾竹低身行…了…礼，她早听闻陈洛泱身上没…有半点皇族公主的仪态，今日一见…倒是和那传闻一模一样…。
　　不…过皇家养的公主气韵自是和市井女…子不…同，丹凤眼，柳眉如莲。阮倾竹不…敢将眼神落在陈洛泱赤脚上。
　　“坐吧。”陈洛泱倒是很随意地坐到了…正…座，手指转动一下头上的长棍，眼底带笑打量着阮倾竹，像是在赏某样…物件儿。
　　阮倾竹给桑珞使了…眼色让其倒酒，阮倾竹此时才落座在侧面，她说：“坊间百姓常饮的清酒，青竹酿制，不…知公主平日喝些什么……”
　　“倒是真和瑶池仙一个…样…。”陈洛泱瞧着她，将她打断，手撑着脑袋缓缓说，“阮二姑娘今日上府也是来寻医师的？”
　　阮倾竹自嘲淡笑说：“被…公主猜着了…，哑疾好了…不…久，不…过偶尔说话嗓子疼得厉害，宫中御医不…顶事儿，叨扰了…。”
　　“不…麻烦，平日喝酒吗？”陈洛泱表现得很随意，抿了…一口清酒，清酒烈得很回甘带竹香。
　　阮倾竹说：“不…怎么喝。”她颔首回着陈洛泱的话，端坐的身姿举手投足倒比陈洛泱更像是公主。
　　陈洛泱像是没…听她说话，仰头将一杯酒喝尽，长出一口气吩咐说：“给阮二姑娘看茶。”酒杯一顿上桌，她带笑看着阮倾竹，“阮二姑娘，这医师近来累得很，回头让医师亲自到永宁殿如何？”
　　“全…凭公主作主。”阮倾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抬眼正…好见…陈洛泱看着自己，“公主为何这般看着我？”
　　陈洛泱收了…眼睛说：“见…过画，没…见…过人，多瞧上几…眼。”陈洛泱手搭在膝盖上，在这府邸放荡不…羁倒是人间美事。
　　“我来赤临想想有一年了…，除了…三王妃，便是和宫里的女…官人们打转，事不…遂人愿。”阮倾竹露出一副可惜的神情，手也没…去碰面前的茶碗。
　　“听说，她死的时候阮二姑娘也在。”陈洛泱捏了…花生剥起来，煮好的花生闻着带了…些药味。
　　阮倾竹说：“元宵夜三王妃宴请，当日的确在场，若我先尝了…那杯酒，也不…至于三王妃遭了…毒手。”
　　“这么说来，那杀她的孟远也并不…想放过你。”陈洛泱认真剥着花生，剔透泛红的指尖捏着花生米放在了…小盘中，“诶，那案子结了…没…有？”陈洛泱直起身子转头问身后的侍卫。
　　侍卫先是看看阮倾竹，然…后双手并拢回答说：“这案子结了…，在小孟后煽动宫变的时候结的。”
　　“这孟家倒是没…养过闲人。”陈洛泱轻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陈洛泱的生母夏皇后一死，没…多久孟素商便入宫做了…皇后，而又从大皇子和二皇子预谋造反发动宫变后，陈洛泱自打那时起便没…再回过皇宫。


第44章 红袖泪珠（一）
　　侍女上了些热菜，下酒菜天热阮倾竹也没动筷子，简单尝了尝糕点便没再动过。
　　陈洛泱盘里的…花生剥了一大半，她问：“阮家若是追究起孟远下毒的…事…儿，小孟后怎么也得被摘了皇后头衔，太…师打的…什么算盘？”
　　陈洛泱说…话毫不避讳，直言快语不像是…聪明人，但阮倾竹瞧着却是觉得不太对劲。
　　阮倾竹回答说：“我既然已无事…，孟元帅在战场厮杀不易，叔公在朝为官，孟远已死何必牵连皇后。”
　　在面…对陈洛泱的…时候，阮倾竹得用…同…样的…方式回应，这场交谈才能更加顺利许多。
　　“这哪是…什么牵连，有罪便得惩，阮家怕事…儿。”陈洛泱直言不讳，她唇角微扬将盘子…递出，假装没注意到阮倾竹变了脸色，“尝尝，补药煮的…花生。”
　　侍女将剥好的…花生放在了阮倾竹左手边，小碟是…青瓷，半碟花生暗沉沉的…黑，阮倾竹道了谢才拿起筷子…去夹花生放进…了嘴里。
　　她尝不出是…何药材炖的…花生，小时候患了哑疾没少喝药，她咀嚼得很慢，花生散着苦味她不太…喜欢。
　　陈洛泱擦拭着手心说…道：“前些日子…听说…金缕卫萧骞被父皇给打了，金缕卫遭了贼东西没丢，此事…牵连了二姑娘。”
　　“萧大人入了画馆，声称画师偷了毒杀三王妃的…药。”阮倾竹没说…实话，那日在画馆说…的…话也就那么几人知道，并未传出去。
　　她从陈洛泱问的…这句话上握住了谈话主动权，陈洛泱的…性…子…像是…阴晴不定，没办法…让人控住心思。
　　阮倾竹说…：“这人都不在了，且不论那一夜刺客是…不是…画师，哪用…得着去偷这东西。”她睫毛微抬观察着陈洛泱。
　　陈洛泱笑说…：“那这么说…来，这死因有问题，这画师……”陈洛泱别…过头想想，“说…的…可是…宫里的…女画师时酒？”她像是…喝醉了那般啧了一声，也没给阮倾竹说…话的…机会。
　　“这时酒的…师傅……”陈洛泱多年不在宫里走动，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
　　侍卫上前一步，小声说…：“司徒清，跟孟家搭了关系。”
　　“噢？”陈洛泱笑了笑，“时酒去偷这药的…目的…是…给孟远洗清罪责，救孟太…后出安明园。”陈洛泱手撑着桌子…，食指有节奏的…一下下敲打在桌上。
　　阮倾竹搁了茶，笑道：“这刺客若真是…画师，那萧骞也不至于挨一顿打了。”
　　“阮二姑娘说…的…是…。”陈洛泱轻笑出声，端了酒杯，在杯口碰唇时她斜眼…瞧看阮倾竹，放杯说…，“小孟后闹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见宫里人再提先前老三的…家事…，阮二在宫里走动，同…我说…说…，你看这人是…孟远杀的…吗？”
　　陈洛泱的…目光笃定，散漫的…模样倒真像是…随口问的…几句话。
　　阮倾竹自是…不敢正…面…回答，这样的…人不好对付，不像是…小孟后，深沉心思现在脸上。
　　她装作淡定的…神色，垂眸许久将视线移动到陈洛泱脸上说…：“公主，这事…儿可不敢乱说…，孟远认了罪，不是…他杀的…他又何必认罪呢？”
　　陈洛泱看着她没有挪开眼…神，想从阮倾竹的…眼…神中寻出一丝别…样，但此女没有隐藏的…痕迹，那般自然淡若，片刻后，她倏而地笑了说…：“阮二姑娘说…得极是…。”
　　这句话算是…彻底终止了话题，阮倾竹心底松了一口气，搁置在桌上的…茶碗终于离了桌。
　　今日的…到公主府做客，阮倾竹没见到假医师，她没呆多久便离开了。
　　陈洛泱派侍卫送她出了府门，自己还坐在原地喝着酒，清酒是…第一次喝，尝尽天下美酒，倒不如这烈喉的…糙酒香，她拨转着手里的…杯子…若有所思。
　　旁侧的…侍卫低眉顺眼…上前弓着身子…问：“公主可是…觉得有何不对？”
　　陈洛泱此刻面…上的…神情锐利了几分，她把玩着杯子…，咽下口中的…酒问：“看出来了吗？她想让我查死因，说…话句句往陈恪身上带。”
　　“看出来了，颍南养的…姑娘不太…聪明。”侍卫附和往外看了眼…。
　　凉亭卷过一阵清风将酒香刮远，陈洛泱放下杯子…说…：“要说…她不聪明，她又能在宫里活这么久，能在小孟后手里活下来的…姑娘，不能小看。”
　　陈洛泱站起身，赤脚踩在木板上走动，她远眺阮倾竹离开的…方向道：“当年孟妖婆想养着陈恪做下一个傀儡帝王，谁知这陈恪并非省油的…灯。颍南的…家主如若到了赤临，阮二便得入宫做嫔妃，小孟后为了自保定是…会对她不利，两只虎斗终究是…一死一伤。自打孟妖婆失势，阮太…师泥菩萨过江，不敢有任何大动作，你说…她是…不是…想让二哥出了寺保她？”
　　“不是…没可能，阮二小姐想做推手，话说…到这份上了，公主可要查下去？”侍卫说…，“这医师会不会有问题？”
　　陈洛泱弹弹身上的…青衣凤袍，缓缓开口说…：“先是…医师后是…阮二，阮二背后还有人，这医师是…假的…。”
　　侍卫一惊道：“那公主可要属下前去杀了？”
　　“不能杀。”陈洛泱微笑，“将计就计，顺道本宫瞧瞧，谁这么大本事…还能操控颍南做事…。”
　　……
　　阮倾竹出了公主府并没瞧见时酒的…影子…，桑珞不多过问阮倾竹的…目的…，若是…往后阮倾竹出了宫，她在身侧跟着久了也能被一块儿带出去。
　　燕都城一如既往的…热闹，阮倾竹四下找了找，时酒说…过在门口等她。
　　未曾寻到她只好往皇宫的…方向去，在拱桥见着花灯时，阮倾竹多看了两眼…。
　　“你刚刚不是…在找我吗？怎么不找了？”时酒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阮倾竹回头正…好见时酒缓缓走来，她似是…又喜又觉得难堪，看来时酒刚刚一直在附近没有离开。
　　阮倾竹问：“你去哪儿了？”
　　“旁边有间乐坊，寻乐子…。”时酒忍着笑故意调侃了两句。
　　阮倾竹闻言别…过头不看她，两道弯眉往中间而去，“想不到你有这等癖好。”
　　“又不是…第一天相识。”时酒走到她的…旁侧。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去，两头都是…商铺，乐坊哪里会设在这等地儿。
　　阮倾竹这时候才意识到上当了，她压住心里的…异动看着时酒问：“你不是…不娶不嫁？总出入这些地儿……”
　　“是…不娶不嫁，你除外，你嫁吗？”时酒打断了阮倾竹，低头有趣地瞧着阮倾竹，她的…眼…睛含了情更是…叫人挪不开。
　　阮倾竹立马背过身，面…颊染了红娇羞爬上了双眸，她维持着镇定道：“画师何时能有个正…经，嫁娶之事…随意出口，想来你此生也并非想许一人，你这样的…人，这世间哪个女子…会嫁，又有谁会娶？”
　　“这可说…的…不对，看来你在意的…是…，我有没有对别…人说…过这话。”时酒一点也不恼怒，反而更加打趣阮倾竹，从前她的…确未这样调侃过别…人。
　　阮倾竹像是…被戳破了心思，面…上的…含蓄转瞬成怒，双眼…寒厉看向时酒。
　　时酒见人生气了，连忙带着哄着说…：“行，不说…了，事…情办的…怎么样？”
　　“烬欢公主知道我的…目的…，我不知她是…扮猪吃虎，还是…真的…肆意洒脱。”阮倾竹说…起正…事…的…时候，面…上的…红晕也渐渐消失了，“她只会认为我是…为了让二皇子…在宫中保我，你的…医师我想她早该猜到了是…假的…。”
　　“我要的…便是…她认出假医师。”时酒淡淡一笑，她绕到了阮倾竹另一侧，“她明知是…假，但不杀，便是…有心救二皇子…出华岩寺，你今日一去，便是…告诉她阮氏将来可做二皇子…的…后盾。”
　　时酒说…话像是…很笃定，已经认准了陈洛泱会走这一步，而这一步也是…陈洛泱非走不可的…，不管是…哪位皇子…做了皇帝，那手足便决不能留。
　　微风撩过两人发丝动了动，阮倾竹忽然看着时酒，问道：“你在利用…我？”
　　“怎么能是…利用…？”时酒面…上笑浅淡了几分，“你不是…也利用…我自保吗？各取所需，算不得利用…。”
　　时酒这话说…到了点上，阮倾竹先前也没有全身心信任她，所以在陈洛泱那儿留了一手，显得不太…聪明才会让陈洛泱生疑去查她身后的…人。
　　阮倾竹目光放远，凝聚在船坊上，问道：“东窗事…发，皇帝会杀了陈恪吗？”
　　“先君臣后父子…，陈恪卖官犯的…是…大忌，况且他的…生母张妃没份量，没人能替陈恪说…话。”时酒解释道。
　　阮倾竹将这番话听到了心里，在宫里母凭子…贵，陈恪多年来一直维持谦和模样，至于那狼子…野心如何生出来的…，但这样的…人只会成为垫脚石。
　　阮倾竹快分不清自己是…推人入渊的…侩子…手，还是…那披着仁义道德的…假圣人，她的…手在入宫后逐渐也变得不再那么干净。
　　“听说…闻台传来了关元帅重病的…消息，关山雪如今离不开皇宫，能收到的…只有书信，她看着皇后有些时日了，但昨日我入后宫的…时候，却发现似乎她对孟素商唯命是…从。”阮倾竹将昨日发现的…端倪讲给时酒听。
　　时酒联想着先前的…事…情，关山雪此人她并不了解，但关家怎么也养不出窝囊的…女将，能被派到皇帝手下做事…，绝对不是…面…上看得这么简单。
　　时酒说…：“不对，关山雪一定别…有目的…，小孟后不吃硬的…。”
　　“关山雪能有何目的…？”阮倾竹不解，“她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孟家失势，皇后并无可利用…的…地方。”
　　时酒默不作声，这件事…倒越来越可疑了。


第45章 红袖泪珠（二）
　　孟家失势以后，各宫的妃子早晚也不曾来殿中请安，皇帝让关…山雪出入后宫，内外都是女侍卫把守着，关…山雪的亲信都是女将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
　　宫女晒了新菊给孟素商煮的茶，菊花茶味大，连殿外都能闻得到，关山雪平常除了练兵便时不时到殿外晃动。
　　天…热的厉害，赤临这地儿过夏便没有消停的时候，难得的一丝微风勾起她发髻上的红带，孟素商的大殿外种的花都被撤走了，显得单调了不…少。
　　随从寻到烈日下的关山雪，疾步而来…，女将面上带着尘土，她往门…内看了一下，然后才对着关…山雪行礼。
　　关…山雪一抬手然后往前走，随从不…曾越过她跟在身后汇报，“元帅病重的厉害，夫人捎了信，让将军不…必担心，已寻了各地郎中，万不…可请命回闻台。”
　　关…山雪眉头紧锁面露担忧，她近来…被这件事扰得睡不…着，她说：“我知道了，跟闻台随时通着信。”她如今不…能走，边关…的战事不…日便要结束，阮临熙已带着铁骑赶回赤临，随时会有变动。
　　“另外，皇后的信已经拦下来…了。”随从从袖子里拿出，弯腰奉上，嗓音压得极低，“信还…未交到楚淮洲手里，楚淮洲从夷川大地一回来…，便被召到了御书房。”
　　关…山雪也没启开…看，扫视一眼无所谓说：“烧了，不…要让人发现。”
　　随从得了令又装了回去，她跟在关…山雪身后，往宫巷尽头走去，关…山雪在烈日下步子迈的极慢，路过的小太监行礼后都匆匆而行。
　　很快她额角便布了密汗，随从斜眼瞧看后说：“将军莫要再想元帅的事儿，眼下萧大人那边还…等着，小孟后要心甘情…愿去问太后当年收走卷宗那事儿，将军可有对策了？”
　　“孟素商不…吃硬的，从我入宫她想着拉拢，否则她也不…会去查当年孟太后做的那档子事儿。”关…山雪直视前方…，烈阳融不…进她眼里的寒冰，从上次孟素商说出那些…事儿她便猜到了，若不…是有意拉拢她，也不…会去查。
　　孟素商是个聪明人，即使孟家倒台，只要她父亲还…是楼闽的王侯，那她便要想尽办法活着，她是皇后此生…出不…了宫。
　　关…山雪顿下步子视线拉远，檐上的黑猫跳了位置，她说道：“我想过很多种办法，对她不…能坦言，没办法互利共生…，所以只能走另一条路，人说女儿家心子软，她在后宫见过不…少女人，好在那日我没杀了她，让她误以为，我瞧上她了，这便是弱点…。”
　　孟素商在后宫没输给过谁自然不…能硬来…，这样的小孟后，得做她的手下败将，这才是上上策。关…山雪没办法忘了当年关…家受得屈辱，若这女子不…姓孟，她会留她一命。
　　随从担心地说：“但将军，小孟后毕竟是皇后，若是让人发现，可是对你不…利。”
　　“小孟后自己都不…敢说，况且，我不…是没对她做什么吗？”关…山雪又问，“近来…阮家那姑娘在做什么？”
　　随从回答说：“前些…时候，她去了一趟公主府，听说她嗓子疼得厉害去寻那巫祁族的医师，但是又在半道下了马车，将军问她做何？”
　　“让孟素商信我只是第一步，她想要在宫里活下去。”关…山雪提上步子，仰头瞧看了金轮没有停下脚，“阮二入后宫是她唯一能和陛下谈条件的事，若是断了这条路，她便只能寻找别…的法子。”
　　这是孟素商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方…式，皇帝应了她回楼闽探亲，孟元帅驰骋沙场，一方…称霸定有法子让孟素商活着。
　　“但是，将军如果这么做，岂不…是和陛下背道而驰。”
　　关…山雪脚步戛然而止，她定睛凝神屏息半刻说，“所以你得盯紧了阮二，从中找出破绽。”
　　随从应了声没再说话，宫巷正午太阳直射，大缸的水都少了些…许，皇宫内外瞧着是一片祥和，但都不…知犄角旮旯也会鬼魅横生…。
　　……
　　画馆的老鸦在笼里热得张着嘴，蝉聒噪得很，盛华日光笼罩整个皇宫，赤临貌似好几年没这样热过了。
　　太监偷了闲都悉数躲进了藏书阁，在殿中做事儿的不…敢停歇，地窖的藏冰剩的不…多，朝仪司索性停了各宫娘娘的那份，悉数留给了御书房使用。
　　但时酒的画馆似乎不…同，大鼎内没缺过冰块，阮倾竹问她，她且道是民间收来…的，今年热民间百姓的藏冰也涨了价，她倒是没问时酒哪来…的银钱。
　　阮倾竹盯着太阳底下笼子里的黑鸦，似是要被这太阳灼烧得羽化，她问道：“若是死了怎么办？”
　　“你不…是盯着吗？”时酒没看她，认真描画着老鸦的形态，“驯化这等东西…，你若是不…狠，它怎么能听话呢。”
　　“璟国可都是这样做的？”阮倾竹走到时酒旁边看着桌上的画。
　　时酒能成天…下独有的画师，并不…在于她手下的画能做到形似，更多的是瞧不…见的出神入化都能完整复刻，且带上适合的韵味。
　　时酒说：“璟国在南方…，没有赤临这般热，驯化老鸦的时候，大多只是饿上它几日，还…学吗？”时酒看向她。
　　“算了。”阮倾竹瞧着老鸦蹲在杆上叫出了声儿，她不…擅长做这等事儿。
　　时酒搁下画笔将老鸦带到了阴凉处，用手托了点…水靠近笼子，老鸦见状来…了精神从笼子里跳出站到她的手上，喝着手心那点…清水。
　　“刚刚你说它不…听话，现在瞧瞧。”时酒声音温和。
　　阮倾竹踌躇片刻看得认真，她轻叹说：“作恶又作善，你当真觉得它只能记得你喂它水。”
　　“这便是畜生…和人的差距。”时酒说的轻松，那黑鸦似乎是没有喝够，但时酒并不…打算将它喂饱，她抬手放飞了老鸦。
　　时酒擦拭着手心道：“璟国能驯长虫，猛虎，老鸦不…过是最简单的。”
　　“传闻璟国千年的大祭司是神明的化身，能闻世间万物语，那时的璟国是万鬼聚集的地方…，无人敢踏入。”时酒给阮倾竹讲起了故事，这些…都是璟国石洞壁画记载的东西…。
　　璟国人如今信仰神明，和这些…传下的壁画脱不…了干系。
　　阮倾竹没听过这些…东西…，颍南世家向来…不…主张流传这些…，她跟着时酒进了屋子，屋内因寒冰而散了凉气，她道：“那你可信这些…？”
　　时酒说：“没见过，我都不…信。”
　　“大祭司的后裔怎会不…信这些…？”阮倾竹停在桌边，做了下来…。
　　时酒倒着茶水给她，笑说：“后裔并非大祭司，我生…来…没有祭司慧根，往后也成不…了大祭司，这传言我怎么就…非得信？”她将药茶推到阮倾竹面前。
　　要成为大祭司并非一定要有大祭司的血脉，璟国的祭司也并非一人，世人称祭司需有慧根，临世不…啼哭便能成为祭司后选。
　　璟国的祭司跟着上战场，驯化的老鸦猛虎也能成为兵将，这样的国度，阮倾竹只能从人口中听上一听。
　　阮倾竹喝了一口凉茶，没再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她说了正事，“近来…烬欢公主那头没有信儿，看来…我们得等。”
　　“船坊当日有个小厮出去采买，故而没有落到金缕卫手里，她没有理…由…去翻旧账查三王妃的事儿，那钻空子逃了的小厮寻不…到，她现在差的是一个能演好这出戏的人。”时酒咽下茶，把玩着桌上的折扇。
　　阮倾竹说：“她得带着医师入宫，所以皇帝便会给她这个契机。要重翻孟远的案子并不…容易，孟远的案子已经封了线，如何才能拉出来…？”
　　“这时候不…就…需要你了吗？”时酒含笑瞧看着她，将手里的折扇缓缓合上搁置在桌上。
　　阮倾竹盯着她看了一阵，金纹面具下的容颜她见过，但怎么也和现在的时酒联系不…上，阮倾竹回神后明白了时酒的用意，她手碰上茶杯问道：“又玩刺杀的戏码吗？”
　　如果她再一次受到了暗杀，那便有理…由…拉出刚入宫的刺杀，以及三王妃那一次，这时候陈洛泱自会明白怎么做。
　　这种合作不…需要通信儿，双方…心里都明白便够了，陈洛泱也不…会直接跳出和她挑明了说，在二皇子没有出寺前，所有的都是虚的。
　　“嗯……换一个。”时酒摇摇头站起身，“不…玩一场一样的，谁能想起三王妃那事儿。”时酒一边说一边到了壁柜旁，桌上摆着一只琉璃花瓶。
　　花瓶插了几只枯枝干叶，自从南栀失踪后，这些…事儿也没人做了，时酒平时空下也不…会想着寻几只花来…衬屋子。
　　“一样的？你什么意思？”阮倾竹蓦然问道，她走到时酒旁边，眼神也放在了琉璃花瓶上。
　　时酒抽出花瓶内的枯枝，带了些…碎屑掉在桌上，她倒扣花瓶，几颗米粒大小的药丸就…这样滚落到了她的手心。
　　阮倾竹问道：“这是你从金缕卫偷的，杀三王妃的那瓶药？”
　　“怎么非得说这么难听。”时酒说，“这件事总要有一个垫背的，阮临熙不…是快到赤临了吗？接风宴上，用一用吧。”
　　若是同样的毒，同样的事儿，大家很快便能想起三王妃的事儿，也给了陈洛泱走下一步的机会。


第46章 红袖泪珠（三）
　　阮临熙带铁骑回赤临，军队行…驶到赤临边上…，宫里便提前收到了消息。
　　楼闽因璟国借兵战事不紧，现在…打着一场消耗战，因楼闽身后便是安州，粮仓所在…地，这场战注定不会输。
　　宫中准备了接待宴，关于璟国女皇亲临燕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赤临都知这璟国小皇帝李未晏被称青鸾帝，出生…时天降异象，被璟国百姓称之妖物。
　　“这小皇帝靠的不是她那姑姑，想来也坐不上皇位。”孟素商倚靠在…榻上…听…侍女从阮临熙的消息，讲到了李未晏。
　　李未晏如何坐上…的皇位大源朝听…到的是璟国先皇驾崩，璟国太子谋权篡位死在…宫里，作为璟国皇族唯一的血脉这才迫于无奈将她推上…皇位。
　　侍女说：“宫里都这些事儿…，李妃回了璟国后无依靠，若是璟国太子做皇帝，现在…也没这般好过。”闲谈别国在…后宫是常事儿…，不过某些宫人知道的并不多。
　　孟素商坐直了身子问…：“关山雪可…下…朝了？”辰时的麻雀叫得厉害，孟素商揉了揉太阳穴，阮临熙回宫，皇帝下…令铁骑不得入燕都城。
　　这样一来…，等着颍南家主到了也不会惹是非，但是近来…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关将军下…朝后出宫出去了，娘娘不是昨儿…说想吃栗子糕，想必将军去买了。”侍女是关山雪调来…的人，话…里话…外都不离关山雪。
　　孟素商面色自然下…了榻，让侍女扶着出了门，清晨起了薄雾在…光束拨开…云层时才散去。
　　孟素商侧头问…：“关山雪到底是何时开…始转变的？”关山雪对她的态度并非是一瞬间的转变，反倒是不着痕迹。
　　“将军向来…对娘娘唯命是从，哪有转变一说。”侍女打笑，小心地扶着孟素商下…了台阶，太监跪地擦着殿中的大鼎物件儿…。
　　“关山雪在…闻台可…有许配人家？”孟素商问…到了关键点上…，虽然侍女不一定说实话…，但她能从话…里话…外探出点什么。
　　能拿捏住关山雪便是好的，她貌似从上…次中元节后找到了关山雪的弱点。
　　侍女说：“关将军不曾许配人家，平日也就在…校场练武，或是关在…屋子里读兵书，连朋友都是些军营的女将。”
　　孟素商轻轻一笑，关山雪这样的女将军，第一瞧不上…五大三粗上…战场拿刀剑的，她在…军营见的不少男人，知道男人是什么样。
　　闻台关家说到底曾经也是朝廷重臣，养出的姑娘也并非俗人，更…是瞧不上…庸脂俗粉。
　　姑娘家心子软，即使是那杀人如麻的女将军依旧是如此，孟素商不擅长…扮可…怜，但是从她查到关家和孟家那档子事儿…后，便试了试关山雪。
　　孟素商到桌边坐了下…来…，小太监在…石凳上…铺了张狐皮，侍女刚奉上…茶，便见着关山雪来…了，关山雪没有换下…铠甲。
　　她将手里包好的栗子糕交给了侍女，孟素商瞧看了对面的座位说：“坐吧。”
　　关山雪没客气掀披风坐到了孟素商对面的石凳上…，孟素商倒着茶说：“关山雪，你近来…倒是怪得很，又…是给本宫买东西，又…是带我出宫，怎么看都不对。”
　　“怎么不对？这不是娘娘想要的吗？”关山雪轻笑没有看她。
　　孟素商笑了，这是她想要的，但她觉得来…的太轻松，又…仿佛并不容易，磨了许久才察觉到关山雪没动过情，这情是最容易害死一个人的。
　　关山雪又…说：“楚淮州昨日一早便被皇帝支到了楼闽，与边沙谈和。”
　　楚淮州作为碧海营的大使，现在…这战事拖着劳民伤财，谈和的确是做好走的一条路，孟素商不由得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那封信。
　　由此说来…，那这一次，楚淮州能顺利将信送到自己父亲手里，孟家也能对皇帝有些戒备，不管是乱世还是盛世，将在…外，偶尔防的不仅是外敌。
　　“这战乱就快结束了。”孟素商轻轻一叹。
　　关山雪说：“怎么我看，这乱世才刚开…始。”
　　孟素商没觉得这话…不对，大源朝何时有过盛世，她说：“阮二的双亲在…路上…，回了宫阮临熙又…回来…了，这事情变得棘手了，阮临熙手上…毕竟有邑城铁骑。”
　　“你想让我帮你？”关山雪含笑问…。
　　孟素商看向她问…道：“说说吧，你想要什么？”她手里还拿着杯子。
　　关山雪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去，一缕光束恰好落在…白瓷茶杯上…，她端详着孟素商过了一阵问…：“娘娘当真是什么都给？”
　　孟素商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缓解自己的紧张，她大概感觉能猜到关山雪要什么。
　　“本宫有的，便能给。”孟素商缓缓说。
　　关山雪见她捏着茶盖的手指收紧了，忍不住笑着站起身，环视一周道：“都下…去吧。”殿里都是她的人，不至于会乱说话…，但有些话…当着下…人面说不出来…。
　　见着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关山雪边徘徊边说：“娘娘生…得仙姿玉貌，谁见了都不忍心一刀给杀了。”关山雪微笑看着她，“可…惜我是女子，有的把…戏对着我没用，孟太后当年辱我关家，这仇不可…能就此算了。”
　　孟素商瞪大眼睛缓缓站起身，关山雪又…说：“我这人向来…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娘娘若要想我保你，你该怎么着？”
　　“关山雪，你是当真没动半点心思？”孟素商不屑一笑，那一夜关山雪救她便是最好的证明，若是关山雪没动心思，那天灯之上…何必写下…她的名字。
　　关山雪收了神背过身笑说：“动了，不多，像我说的，不过是看你生…得娇俏，在…军营，胡姬成百上…千。出了军营，闻台世家贵胄千金，女子我见的不少，这天下…我能倾心任何人，唯独不会是你。”
　　关山雪的目的很清楚，她若是轻易直接告诉孟素商自己动了心，那孟素商断然不会信，将家族仇恨往外拉，这样显得更…加真实一些。
　　“还真是，俗不可…耐。”孟素商嗤笑，“转过来…，看着我。”
　　孟素商语气冷了几分，关山雪仍旧是背着她不动，没说话…时外面似乎是异常吵闹，过了半晌，关山雪转了过来…，额间冒了汗。
　　“孟素商，我的确很想杀了你，也不想救你，但是你必须得活着，看着关家成为肱骨臣，看着孟太后死无全尸。”关山雪这话…说得没有一点温度，“你不是骂过了吗？我是皇帝养的狗，那便是好了。你早晚会死在…我手上…，阮二见了烬欢公…主，你猜她想想做什么？”
　　关山雪不着痕迹的将这些事透露给孟素商，此时才显得没那么刻意，孟素商也会对她的话…毫不质疑。
　　孟素商一怔，眉心颦蹙，唇都开…始泛白了，她知道阮倾竹一定会想办法不入后宫，但是没想到她会走这么一条路，而皇帝要在…此刻调阮临熙回来………
　　这时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猛地看向关山雪，关山雪依旧保持着以往的姿态，她捏着袖口的衣裳缓了许久，忽然，她扑通一声跪在…关山雪面前…。
　　她这一跪，金钗步摇四撞发出声响，那双眼眸瞬间染上…了水雾，关山雪黑犀双眸有了神，看着那个盛气凌人的皇后就这样对着她下…跪。
　　孟素商哽咽了一阵后说：“我十五岁入宫，阿娘说孟家往后只能靠我才能经久不衰，祖母说布衣素钗绝不是孟家女儿…该戴的物件，我便这样被推入皇宫，以整个孟家家族荣誉而存活成为皇后，我知你恨孟家，我不怕死，但是我不能不顾孟家上…下…百口人。”孟素商说着哭得梨花带雨。
　　“关将军，我求你，我不能让孟家因为我的过失而没了，我不求世间荣华，我想让阿娘阿爹能安稳度过此生…。”孟素商话…罢直接叩头，她尾音带着哭腔，从小到大她没跪过下…属，更…不会跪仇人，但她能记得授她诗书的先生…说过，能屈能伸才是这世间的贵人。
　　关山雪心头一动，她知道孟素商会求她，但她不明白为何当孟素商跪下…的时候，她心口会难受一分，就像那夜孟素商被人刺杀，她救下…孟素商的时候。
　　“起来…，孟素商，你的傲气呢？”关山雪没看她，维持着冷冷的态度。
　　孟素商没有起身，她抬头看着关山雪说：“我本以为皇帝想要的是阮倾竹入宫成为妃嫔，但从他调回阮临熙，利用我来…扣住颍南家主。但皇帝早知阮倾竹会走这一步，他在…给华岩寺的那位铺路，拿孟家做垫脚石，而二皇子想要出寺，必须要陈洛泱立下…功。这不是明摆着要再次拉出哥哥的事儿…，我哥哥已经死了，死在…阴谋下…，立储君之时，便是我孟家孤立无援被铲除的时候，关元帅所受的耻辱，我来…还，我……想求你，帮帮我。”
　　孟素商从未受过这等委屈，她自小便有人告诉她，她此生…不用对着任何人低声下…气，连当今天子都做了几十年的傀儡帝王，何况她。
　　“孟素商，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诉你，阮倾竹走这一步，是时酒的主意，时酒拿什么筹码跟她换的我不知道，或许你可…以查查时酒的身份。”关山雪也是查到了那日时酒陪着阮倾竹去公…主府的事儿…，至于这事情是不是时酒的主意，她都是凭着猜测，只要孟素商查时酒，那便一定会去问…，孟素商不会为了孟家以外的人做任何事儿…。
　　只要孟素商查时酒是为了自己，那关于太后为何会收走司徒清的卷宗，孟素商一定会去过问…，到时候孟素商还会找她。


第47章 红袖泪珠（四）
　　阮临熙回宫，接风洗尘的事儿交给了朝仪司来做，近来皇帝头疼得厉害，连早朝都缺了两…日，路上…他打了只狐狸，剥了皮交给…了随从给阮倾竹做手炉套子。
　　进…城的时候，皇帝下了令，不准带兵，阮临熙在宫门前也卸了刀。先前太后掌权的时候，阮临熙入宫可带刀行…走。
　　迟非晚被关押在大理寺到现在没有处决，是看在阮家的面子上…，迟非晚又是受了孟素商的令，孟素商都活着，这迟非晚自然也不能死。
　　阮倾竹一早等在宫门处，听闻今日城中…热闹的很，打了许久的仗现在有了苗头，楼闽死了不少百姓，难民都逃窜到了浔州和安州地界。
　　阮倾竹收到过…家书…，颍南世家五族都设了粥棚接济百姓。她没见着此景也知这战乱害了不少无…辜。
　　阴云蔽日，初秋黄云鸟雀四起…，见着高马黑甲踏地而来，阮倾竹迎了上…去，当她见着阮临熙的时候面上…浮出笑意。
　　阮临熙下马将腰间的匕首也扔给…了宫门的太监，“姌姌，怎么瘦了？”阮临熙仍旧是剑眉横眼…压人气势，在颍南世家，其他族人不得唤阮氏家女的闺名。
　　“没有。”阮倾竹打量着他，见阮倾竹说话。
　　阮临熙诧异了他欣喜瞧着阮倾竹，险些高兴得跳起…来，“信上…说你…会说话了，是真的？我…走时还记得你…不会说话，你………会说话了？”
　　阮临熙当时带着铁骑离开赤临的时候，阮倾竹的哑疾还未好，加上…后来小孟后那事儿，阮临熙连一封家信都得被…信使查看才能送往战场。
　　阮倾竹笑笑点头，“我…好了，画师开了些方子。”阮倾竹记得自己…能说话和时酒有很大的关系，若不是时酒，可能她到现在还是那个哑巴嫡女。
　　“画师，时酒吗？”阮临熙问道。
　　阮倾竹说：“正是，哥哥可先回家看过…叔公？”
　　“不曾。”阮临熙带着阮倾竹往皇宫内走去，他观察四周的人，除了桑珞没别的人，“先入宫后回府是规矩，小孟后的事儿我…在战场便听说了，今时不同往日，这次铁骑悉数被…调回了赤临，你…有何委屈，同我…说道便是。”
　　“委屈倒是没有，此次璟国借兵，派的是哪位大将？”阮倾竹问道。
　　阮临熙看着前方说：“说来也怪，璟国这次派的是元狼大帅宫复卿。”他看向阮倾竹，发现阮倾竹听不懂，于是他解释道：“宫复卿是一员猛将，璟国唯一封王能统领所有军权的大将。”
　　“如果这样，那璟国女皇不握兵权，便不担心吗？”阮倾竹并不知道这些，也没人提过…关于璟国的事儿。
　　阮临熙笑道：“别看这宫复卿握了璟国的兵权，这老将是名忠臣，否则这兵权小皇帝也不会亲自交到他的手里…。”阮临熙穿着铁甲走起…路来时带着声儿。
　　“不过…这次奇怪的是，璟国会派这名猛将亲临战场，还带了位女将军，做帅的老将对着那位女将军恭敬得很，这种事儿我…倒是头一次见着。”阮临熙和阮倾竹闲聊时，那肃穆将军气势便盖住了。
　　阮倾竹听明白了，她问：“那现在他们可撤兵回璟国了？”
　　“这次仗得够久，沙兵节节后退，已经退到了楼闽之外，损失惨重，我…走时见宫复卿掉了兵不日便会出发，下面便由孟元帅收尾。”阮临熙声音沉稳，“我…听父亲说，这一次女皇如若入宫，便会提出颍南世家的经卷。”
　　“璟国文坛尚且欠缺，能提此事不奇怪，她不会平白无…故借兵给…我…朝，若是女皇要亲临燕都，那宫复卿便不会撤兵，会让队伍驻扎安州。”阮倾竹说，“毕竟一国之君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阮临熙看着她，眼…里…不由得欣慰了，曾经阮倾竹说不了话，他不知道自家妹妹这般聪明，能分清时局懂利弊，他道：“我…猜也是，不过…颍南经传，莫说姑母不给…，就是皇上…也不会同意。”
　　阮倾竹抿着唇没有说话，她在想，时酒说过…璟国女皇会亲自奉上…婚书…，如果提了让她嫁给…六皇子，等于是间接性已经拿到了颍南的经卷。
　　六皇子虽是大源朝的皇子，但自打出生便在璟国，同女皇是表亲。她现在觉得事情越发的不对劲，时酒能轻易说出这些话，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入宫有什么目的？
　　阮倾竹索性没再想这事儿，她欲言又止许久，蚂蚁顺着石缝爬行…，这天快下雨了。
　　……
　　阮临熙入宫后要先去见皇帝，皇帝头疼陈洛泱也带着医师入了宫，接风宴设在了晚上…，春酲来办宴，礼部则去单独接别的将领。
　　阮倾竹将阮临熙送到了乾明宫外便离开了，时酒的身份她是该好好弄清楚才对，时酒身上…的玉佩是凭证，但是做什么用的？平时也不会挂在外边。
　　近来更是将东西收得更紧了，陈洛泱难得入宫，朝仪司给…阮临熙设的宴，阮倾竹自是受了邀请，除此以外没有别人能去。
　　这药怎么下时酒没说，她得放在自己…杯子里…才是，但让谁喝这杯酒才是最难的，她没有杀过…人，对无…辜下不了手。
　　长廊四周撒了水太监还未清理，阮倾竹避开了水渍往永宁殿走去，刚过…了转角，一只手忽而拉着她将她带到了旁边。
　　她吓了一跳，直到面前出现一张白色面具，熟悉的眼…眸让她松了一口气，阮倾竹怒道：“你…吓我…做什么？”
　　“这么不经吓？”时酒松开她的手，“皇帝今夜派了郑妃款待阮临熙。”
　　阮倾竹诧异问：“郑妃？怎玩这种孩子把戏，若是叫皇后来做此事还能想个明白，她到底也只是宫中…妃嫔，哪有资格代天子款待将军？”阮倾竹从未听过…这种越矩的安排。
　　时酒温和地瞧着她，没做答语，沉默顷刻问：“想好怎么下手了吗？”
　　“其实…可以换个方法，若是想要今夜重现三王妃的事儿，可换种毒，我…自己…吃。”阮倾竹对谁都没办法下手。
　　时酒说：“我…便知道你…下不了手，药给…我…吧。”她伸手问阮倾竹拿，阮倾竹倒是也没有犹豫直接从袖子里…掏出包好的药丸。
　　“我…来动手，皇帝既然送来了一个垫背的，那就拿郑妃开刀吧。”时酒没有逼阮倾竹下手，阮倾竹入宫许久，这大半年来她也算了解阮倾竹。
　　阮倾竹说：“如果郑妃一死，那郑丞相定会彻查此事，你…算盘打得好，若是遭了报应……”
　　“哪有那么多报应，这宫里…本就是这样，不想认命就给…自己…寻条活路。”时酒说道。
　　长廊尽头有宫女带着御医路过…，两…人让开了道路，这地方也不能久待，会被…人盯上…，阮倾竹迈开步子往前走，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放低了。
　　时酒说的并无…错，这宫里…都是这般人命如草芥，在其位身不由己…。
　　“时酒。”阮倾竹转向她，“璟国女皇若是给…了婚书…，那便不能提颍南经传的事儿，她会同意你…这样做吗？”
　　“怎么这么问？”时酒被…她这么一唤，愣了一下。
　　两…人在长梯上…一前一后，时酒往阮倾竹的方向走去，挨得稍微进…了一些。
　　阮倾竹转过…身眺望远方，这长梯之上…能见宫门，她说道：“璟国想要颍南的经传才会提出借兵给…大源朝，六殿下虽是我…朝皇子，但她自小不在宫里…。”余晖散漫落在阮倾竹发髻上…，将绿钗照得剔透。
　　“颍南世家的女婿可翻看经卷，阿娘说，我…是未来的家主。我…能同六殿下和离，此生挽发，若他不愿和离，我…久居深宅，在浔州撑起…颍南，不过…问他的事情，也不会扰她纳妾，但是，颍南的经卷是几辈先祖耗尽一生所撰。”阮倾竹入宫后才发现，她久居宅院探测不了人心。
　　她什么都能明白，也知如何应对，但读书…人的手若是沾了无…辜血，那便枉读了圣贤书…。
　　时酒听着她这番话沉默半晌，阮倾竹可以有很多种办法来要挟她，但阮倾竹没有这样做，不是个愚善的人，但是太过…优柔寡断。
　　阮倾竹停下脚步，看她的时候同第一次见她全然不一样，“我…不想颍南的经卷到我…手里…便轮为战场或是权谋的押注，你…说过…，你…不欺我…，我…信你…，你…可不可以试着相信我…，把你…的身份告知我…。”
　　四下无…人，太阳被…云层渐渐遮住，燥热将人笼罩，时酒看着阮倾竹忽而心口一动，像是疼的厉害，又像是将她淹没在水池里…致使她没办法呼吸。
　　阮倾竹的眼…里…没有半分虚假，反倒是透着的真诚会让她产生莫名的愧疚，时酒自认为自己…是个清心寡欲之人，师傅教她清理心境，她比谁都知道情字能叫人输得彻底。
　　况且她对阮倾竹不会有任何的情愫，克制隐忍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东西，时酒挪开眼…睛，盯着长阶之下的石狮说：“大祭司的后裔，御赐的女画师，你…问的是哪个身份？”
　　阮倾竹眉头向中…间靠去，她话到喉咙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时酒的身份有问题，比起…查貌似自己…更想时酒说出来。
　　颍南世家的经传到她这儿是不能丢了，更不能轮为朝堂权谋的筹码。


第48章 红袖泪珠（五）
　　初秋夜里起了薄雾，月色如水穿透不…进薄纱，宫墙模糊了轮廓，朝仪司将接宴设在了前宫的大殿上，陈洛泱带着医师面圣今夜不不会过来。
　　阮倾竹到的时候，太监有序的上着菜，殿外是…教坊司的乐妓，只要设宴怎么也得跳上几支舞，阮霁霖寻了借口…没来。
　　这样的宴会…只…要皇帝不在便只是前戏，后边皇帝恢复后便又会…重新在御花园摆宴款待阮临熙，打了胜仗总得受宫里的重视。
　　今日除了阮临熙便没请别的人，皇帝赐了御宴，馐珍满桌瓜果是…部族进贡的，算是…体面的东西，春酲弓着身子给阮倾竹带路。
　　往年这种款待宴都是…小…孟后主持，今年临时调来郑妃做的不…比小…孟后。阮倾竹先前被郑妃嘲讽过一番，今日见着二人…自是…也不…会…提及此事。
　　春酲给…阮倾竹设的位置在阮临熙左手边，更靠近主座一点，在颍南世家中，未来的家主是…嫡女，地位自是…比阮临熙高上一阶。
　　老太监懂规矩，不…需要人…多提点便能做好细节。殿中乐妓弹着琵琶，关…山雪受邀来了宴，正坐在阮临熙对…面。
　　现在宣城的幽影暗卫统领位置空着，由关…山雪平日里代为训练。
　　关…山雪第一次入宫，皇帝是…有意栽培，这宣城统领指不…定早晚会…落到关…山雪手里。
　　郑妃华衣金钗，珠翠点鬓，同阮倾竹第一次见到她不…太一样，如今更是…多了几分娇媚感。
　　阮倾竹落座后，旁边的阮临熙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桌上的酒给…我…吧。”
　　阮临熙知道她不…胜酒力便先一步撤了她的酒杯，郑妃同关…山雪寒暄着几句，聊的都是…小…孟后，阮倾竹有意无意地听着二人…说话，观察着关…山雪的神色。
　　“在看什么？”阮临熙将阮倾竹打断，目光也顺着阮倾竹的眼神往对…面看去。
　　阮倾竹回神微微笑说：“没看什么。”阮倾竹说话的时候被关…山雪注意到了。
　　她能感觉到对…面的寒芒，从她第一次见关…山雪的时候便觉得心里不…安，关…山雪模样生得好，眼神冷戾，但每个动作神色都能让她害怕许久。
　　阮临熙似乎是…注意到了阮倾竹的不…适，他看向关…山雪举起酒杯道：“关…将军，久仰大名。”
　　关…山雪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杯子隔空回敬了阮临熙，嘴角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太监们上好了吃食，在郑妃没有动筷子说话的时候，大家都不…会…动。
　　郑妃出自丞相府，眉宇间和那逝世的夏皇后有些相似，阮倾竹没见过夏皇后，这话是…宫里传的。
　　“陛下托本…宫为将军接风洗尘，今日朝仪司备下御膳，将军不…必拘礼。”郑妃说的客气…话，曾经孟家当道时，郑丞相都得敬阮太师几分。
　　阮太师如今还管辖着六部，郑丞相是…闲散人…，常年也卧病在府，难得入一次宫，皇上便是…有心推一手将六部归回来，也是…没有人…才可…接替。
　　这错便是…在当年种下的，阮家的学生翰林院占了一大半，想筛也筛不…出，重新养又是…耗时耗力。与…其如此不…如直接收了阮家，这才打起了阮倾竹的主意。
　　阮临熙高声道谢后仰头…喝了杯中的酒，郑妃身侧是…春酲亲自伺候着。
　　这场宴会…也没什么好闲谈的，郑妃和阮临熙搭不…上话，和阮倾竹先前有过冲突。自然能搭话的全是…关…山雪。
　　但关…山雪维持的是…以…往谦和的态度，也只…是…郑妃问一句，她答一句，绝不…会…多说什么。
　　阮倾竹一直观察着席间，没动筷子吃桌上的菜，时酒要做此事，那今夜必定是…有人…会…中毒而死，或许是…面前的关…山雪。
　　关…山雪的杯子没有空过，郑妃嗜酒平日里在后宫时常喝得伶仃大醉，往年孟太后还会…呵斥几句，她便没那么放肆，如今孟太后禁足。
　　阮倾竹倒是…时不…时听说郑妃喝多了闹些趣事，郑妃年龄比孟素商还小…，皇帝骄纵她更是…没人…敢说上半句。
　　“阮二小…姐怎么走神了？”关…山雪自己往杯子里倒着酒。
　　阮倾竹这时被拉回神，她颔首道：“不…过是…想起了些往事，失礼了。”阮倾竹低着眼眸没有正面看关…山雪。
　　关…山雪笑说：“不…算失礼，听闻家主不…日便到赤临，想来刚刚阮二小…姐走神，可…是…在想颍南家主？”
　　阮倾竹就着关…山雪的话往下接，“让将军笑话了，没离过浔州，入宫已有大半年了，一时间在席上失了分寸。”阮倾竹面向郑妃，“请娘娘恕罪。”
　　在规矩方面，阮倾竹从来不…差，颍南家风天下皆知严以…律己，她颔首低眉时头…上的步摇都不…曾晃动半分。
　　郑妃喝得面红耳赤，脸上的脂粉淡了些，她摆摆手道：“阮二姑娘不…必客气…，阮将军在呢，早晚咱们都是…姐妹相称……”郑妃说道这儿，旁边的女官连忙拉住她，捂住郑妃的嘴。
　　女官笑说：“娘娘喝多了，言语冒犯。”
　　今日阮临熙在场，郑妃自然不…能乱说话，即使身后的孟太后倒台，阮氏依旧是…这朝堂的根柱，动摇不…得。
　　阮临熙将口…中的酒咽了下去，那杯子稳而重的压在了桌上，“娘娘喝多了，天色不…早了，末将便带着家妹退下了。”阮临熙绝不…会…将脾气…用在面上，即使有气…，那也不…绝会…在外面坏了家风。
　　郑妃一把推开女官，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阮倾竹站起身双手持平行了礼，她跟在阮临熙的身后，如果今夜时酒没有下手，那便不…一定再…有机会…了，阮倾竹步子迈得轻。
　　当她和阮临熙走到了门…口…，忽然听闻身后席间嗡声乱成一片。春酲大喊着郑妃，那声音似乎是…哭喊，异常难听。
　　阮倾竹心头…一震，像是…被听到撞钟声，瞬间仿若耳边安静了下来，她猛地转头…往殿内看去，只…见郑妃人…倒在了长桌上，至于惨状被宫女太监挡着她看不…清。
　　阮临熙立刻感觉到不…妙，绕开阮倾竹两三步跑上了大殿之上，郑妃嘴角渗着鲜血，那嘴唇呈现紫色，双眼半睁却又死得那般安详。
　　“传太医，封锁整个大殿！”春酲挥着手里的拂尘下令吩咐，大殿之外脚步声窸窸碎碎，刀剑碰撞声、喊闹声、惊吓声让整个大殿乱作一团。
　　阮倾竹捏着袖口…，时酒怎么会…杀郑妃，她没想到时酒下手的不…是…关…山雪而是…郑妃，郑妃死了，那皇帝会…不…会…彻查此事。
　　她想到这儿心里开始慌乱，她不…知时酒有没有将事情做干净。
　　关…山雪到席上伸手探了探郑妃的鼻息，冷静地说：“不…用请太医了，晚了。”关…山雪将郑妃的眼睛闭上。
　　这毒用的时候便没给…郑妃留下活路，阮倾竹不…知道时酒怎么能不…动声色地下手，她盯得很紧也没发现出端倪。
　　这时，春酲接过女官递来的银针，上菜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提前验过，怎么也不…会…出问题，连上的酒壶都会…在眼皮子底下验上一验。
　　大殿上没人…再…敢喧闹，皇帝赶来处理此事还会…要一阵，春酲试了桌上所有的菜，阮倾竹屏住呼吸紧盯着，当银针从酒中抽出时，银针丝毫未变任何颜色。
　　她诧异了，不…是…吃食有问题，那这人…怎么会…中毒！
　　在沉默了顷刻后，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四处寻找刚刚捂着郑妃嘴的那个女官。
　　这一招声东击西来的猝不…及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桌上的饭菜，恰好给…了女官将毒送进郑妃嘴里的机会…。
　　朝仪司办的这宴，免不…了会…受皇帝责罚。关…山雪往大殿外而去，高声吩咐：“封锁宫门…，集结禁军，找人…！”
　　阮临熙看向阮倾竹，“我…先让人…送你回去。”
　　春酲提着衣裳赶紧往外面而去，边走边道：“赶紧抓罪犯！”
　　阮倾竹看着春酲的背影，然后说：“我…自己回去，皇上一定会…彻查此事你不…用管我…。”阮倾竹没给…阮临熙说话的机会…，她提了下裙子，往门…外跑去。
　　她必须要见到时酒，问清楚时酒杀郑妃的目的。
　　皇宫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上一次寻的罪犯是…她和时酒，现在又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女官，阮倾竹都记得那女官在郑妃身侧呆了许久。
　　上一次官宴的时候，她也见过此人…，这女官个子较高面相凶狠。今夜陈洛泱也在宫里，巫祁的医师定会…验尸。
　　阮倾竹出门…后往画馆的方向跑去，皇宫内燃起了火把，禁军的步伐踩踏着宫巷，月明星稀没有锻造祥和盛世，这宫里从来就不…太平。
　　长阶之下，禁军训练有素早集结将宫门…锁死，阮倾竹选了最近的路前去画馆，当她刚过拱门…，一只…手拉住她，捂住了她的嘴。
　　她整个人…受到了巨大的冲力，后脑勺直磕在宫墙上，一双眼狠戾带着杀气…看着她，阮倾竹瞪大了双眼，这是…刚刚的那个女官！
　　“别说话，否则我…杀了你。”女子说话不…带一点温度，话落看向火把晃动的地方。
　　火光隐射在眸里的时候，阮倾竹大气…也不…敢出，她还被女人…捂着嘴。
　　看着那火把渐渐远去，阮倾竹观察着女官的神色，那人…眼里的火点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暗下，当女官转头…看向阮倾竹，阮倾竹脊梁骨一寒。


第49章 红袖泪珠（六）
　　女官掏出匕首抵在阮倾竹脖子上，恶狠狠说道：“带我出宫。”
　　阮倾竹感觉到脖子传来凉气，秋后非静夜，火光映着半边皇宫，她故作…淡定地说：“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带你出去。”
　　阮倾竹如今能确定的是…，刚刚是…这女官杀了郑妃，但如今看来，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绝不是…时酒的人，时酒没有动手，杀了郑妃的另有其人。
　　夜里变得朦胧起来，号角声大鼓声传来，两人在宫巷内默契转头朝着出声的地方瞧去，宫门封锁了。
　　刹那间，那女官被重击手里的匕首顺势飞了出去，踉踉跄跄后退上了好几步。
　　阮倾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白…影闪过带了风，她重心…本不稳，但是…一只手正好托着她，没让她被脚下石子绊住。
　　夜间起雾，薄纱四溢，阮倾竹挨得近了些才发现是…时酒，时酒将她拉到了旁边，护在身后。
　　飞出去的匕首落在二人中间，当她见…着时酒整个人心…顺势安稳了不少…，心…跳乱如麻似乎是…得到了安慰。
　　女官骤然顿步，反应迅速低身滑过石板捡起匕首朝着时酒刺去，银光划破雾气，没有宫灯的巷子只能接着月光照明。
　　时酒推开阮倾竹，翻身躲开将女官匕首拦下，谁料对方抽回让她扑空，刀口侧掠过眼前，时酒刚躲开，女官侧身朝着阮倾竹而去。
　　仿佛对方早知…自己不是…对手，故而想用阮倾竹做人质。阮倾竹眼眸一震看着那匕首直直朝着自己刺来。
　　当匕首停顿在了她面前，她呼吸都紧了不少…，时酒右手抓着对方手腕，女官的功夫极好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这样…的杀手怎会潜伏在郑妃身侧这么…久？
　　对方并不与时酒做纠缠，匕首掉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连匕首都未曾捡起来，便…落荒而逃，俨然没了刚刚杀手的气势。
　　时酒盯着前方眼睛微眯，也没有追下去的打算，她转向阮倾竹问道：“有没有受伤？”
　　阮倾竹靠着宫墙还未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来，她看着时酒摇头，然后说：“我没事，她伤到你了吗？”刚刚天太黑，两人打斗动作…极快，她什么…也没看清。
　　时酒缓缓走近，温和地说：“她这功夫伤不了我，我送你回去。”
　　“我们…，好像上当了。”阮倾竹忽而看着她，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后，阮倾竹更能冷静地去思考郑妃死的全过程。
　　时酒淡定地说：“我知…道。”她一向是…这般能冷静地接受任何事情，儿时在璟国…母亲便…教她稳住心…性，时酒并不会因为…失算而焦急不安。
　　灯光辉煌的永宁殿今夜多燃了一盏灯，屋内走马灯上的图是…时酒画的，送来那天阮倾竹起初没点上，后来又让桑珞挂到了屋内。
　　清辉落地，夜风而拂，阮倾竹的正屋做了浴堂，桑珞早备好了热水等…阮倾竹回来，阮倾竹平日不让她跟着，在浔州时侍女也不跟着。
　　沐浴后她着好衣袍穿得规整才开了正屋的门，时酒一直在院中等…着她，殿外的侍卫多增加了几人，都是…阮临熙调派来的，保护她的安危。
　　陷在暗光中的时酒，那月轮的一丝寒凉似乎都笼罩在了她的身上，将清冷散透极致。见…正屋门开了，时酒转头面向阮倾竹。
　　阮倾竹说：“你，要不然进来？”
　　女官逃了还没抓到，今夜如果潜入永宁殿，对阮倾竹不利，侍卫皆是…男子总不能在阮倾竹身侧守着。
　　“今夜你没下手，但是…郑妃总不可能是…皇帝杀的，那女官明显是…郑妃自己身侧的人，或者说，烬欢公主自己做的？”阮倾竹发丝还滴着水，她给…时酒倒上茶水。
　　时酒说：“不对，烬欢公主常年…不入宫，如何布下这么…大的棋子在郑妃身侧？况且，今夜这宴会是…皇上叫郑妃前去。”
　　阮倾竹手里的茶壶一顿，她忽而转头看着时酒，问道：“你的意思是…皇上杀了郑妃？但郑妃在后宫受宠这么…久，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在后宫，皇帝需雨露均沾，郑妃受宠除了她是…郑丞相之女，当年…的陛下是…傀儡帝，郑妃和夏皇后几分相似是…不假，借此来让太后不满，但是…太后又不能杀了郑妃，如今不同，阮太师在朝廷面上握着六部，但后面这丞相之位始终是…郑家坐着，郑妃的死嫁祸给…陈恪，也是…替二皇子铺的另一条路。”时酒边说边坐了下来。
　　阮倾竹听得认真，时酒说得一分不差，如果郑丞相认为…郑妃是…三皇子杀的，加上女官下手，这样…便…能和宫里撇清关系，朝仪司不至于被查。
　　另外，还能将此归结于，陈恪生母张妃不受宠，故而妒忌郑妃指使陈恪犯下此罪。
　　有理有据怎么…也脱不掉手，“我想，皇帝知…道你会下手。”时酒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她做的每件事情皇帝像是…心…里有数。
　　好在阮倾竹刚入宫的时候，两人走得近，即使她帮着阮倾竹做事，也不会至于被怀疑到别的目的。
　　这一步路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此次拉着阮倾竹去推陈恪出来，本来只是…为…了盖住自己的身份，如今倒像是…把阮倾竹推向了火坑。
　　阮倾竹理着思绪，她渐渐明白…了什么…，她盯着琉璃灯罩说：“难怪皇帝的牌子迟迟没有递到永宁殿，他控制了监察院，能有千万种理由…推我入宫，他是…在逼我走救二皇子这条路。”她眼眸转向时酒，“他要的不是…我入宫为…妃。”
　　阮倾竹从见…到陈洛泱的时候，就应该明白…皇帝刻意给…二皇子铺路，迟迟不给…牌子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就是…等…着她走自救这一步，推二皇子出华岩寺，之后再将她栓到皇子身上，而小孟后扣留她的双亲，便…是…以颍南为…借口一举压住孟家。
　　“那，你选谁？”时酒问道，她问话语气弱了一些，这事情她没想到，在意料之外，皇帝隐藏的太好了，以至于这么…多年…，没人放在心…上。
　　她没有干涉阮倾竹的权力，现在是…不管嫁谁，阮倾竹都能安稳回到颍南做家主。
　　屋子气氛变得莫测起来，灯烛晃动挑弯了炉中香，阮倾竹心…口一动难受了几分，她没有回答时酒的话，“我累了。”
　　“我在外面，有事儿叫我。”时酒看了看她，低眸往外面而去。
　　阮倾竹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叫住她问道：“若是…人从窗户进来怎么…办？”
　　时酒侧头，阮倾竹已经吹掉了一盏灯，屋子瞬间暗了几分，青丝在仅剩的烛光里晃动着，时酒说：“你想我留下，直说不就好了。”时酒上扬的语调将沉重的气氛缓解了半分。
　　阮倾竹被她说得红了脸，这一次她倒是…没有骂时酒，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为…何心…头难受，她转身往床榻边上去。
　　时酒吹了灯，屋子瞬间暗了，只剩下纸窗外的宫灯投射进来薄光，看清人的轮廓都很是…废劲，阮倾竹放下帐幔也未听到脚步声。
　　她手抚上胸口心…跳的厉害，时酒问过的那一句选谁，貌似她都不想选。
　　屋内静地出奇，时酒站在屏风后静静看着那盏走马灯，身体的温度仿若也在下降，她长这么…大，思绪从未这样…乱过，对于阮倾竹来说，选择二皇子对颍南来说更为…有利。
　　阮倾竹看重的经传，先祖的使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曾经她的目的是…帮李未晏拿到颍南家的经传，但如今她貌似不忍伤害阮倾竹。
　　两人隔着屏风宛如被权谋阻隔，隔了半晌，阮倾竹开口说：“我，不想嫁。不知…为…何世家女子便…得沦为…政治的筹码，我生在大院，阿娘说，她感念我唤了哑疾才不至于早早离家，此次阿娘若是…入宫，陛下会商议我的婚事，我还有得选吗？”
　　阮倾竹不太相信女皇的婚书会到的这么…快，二皇子若是…出殿那不日便…是…板上钉钉。
　　“阮倾竹，你可有了心…仪的人？”时酒问道，她问话时喉头堵塞了，这句话像是…硬生生哽咽而出的。
　　夜已深沉，暗光下隔着屏风一句话让阮倾竹心…头酸涩得厉害，长在世家的姑娘从不忧喜忧怨，一句瑶池仙让天下尽知…她名。
　　阮倾竹想要答话，这个问题让她不知…如何回答，若是…说没有，但为…何心…里这般难受，“好像，有。”她不懂这算不算心…仪上了时酒。
　　明明面前的这人并非是…她及笄时所想的良人，但近来却让她心…头难受的慌，若是…见…着便…会欣喜，若是…伤了便…会担忧。
　　时酒抿着唇缓了缓，藏在袖下的指尖微动半分，在阮倾竹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跳动得很厉害，险些喘不过气，当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子很轻。
　　阮倾竹下了床借着微光走到了时酒旁边，屋内像是…香炉氤氲乱窜，时酒一下便…察觉到了，她可以调侃的态度在此刻下展现不出，那是…一种将她困在冰水动弹不得的感觉。
　　阮倾竹眸子里罩着一层阴郁又像是…拨云见…雾的金光，她看着时酒，那双冰冷的眸魄含上柔情，阮倾竹试着揭开时酒的面具。
　　当她手指碰上面具边缘时，时酒握住了她的手腕，面前人眼角染着红，含蓄将这瑶池仙定成了殿前花。
　　“我不确定我是…否心…仪她，我知…她此生不娶不嫁，她也非我曾想要的良人，我没能落棋一盘拼盛世红妆，但我好似心…有不甘。”阮倾竹紧盯着时酒的双眼，说得小心…翼翼。
　　时酒闻言躲开了眼睛，她本该岿然不动，但虫蚁好似攀爬着心…头叫她难受，她眼帘垂下不敢看对方，沉默顷刻说：“那不如，确定一下。”
　　她这时候面向阮倾竹，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动了情，时酒单手蒙住阮倾竹的眼睛后扯下面具，低身吻了上去。
　　那吻像是…解相思疾苦的良药，能散心…头蚁，能将万世火。
　　阮倾竹心…头激荡起涟漪碧浪，与第一次落湖不同，晶莹剔透的美好似是…将她包裹住，而不需要对方再做过多的东西，她好似便…能确定。
　　暗夜沉西头，火烛挑情丝，时酒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间，阮倾竹并未推开她，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马放开了阮倾竹，没等…阮倾竹看清她便…背过身朝着外面走去。
　　阮倾竹手抚上胸口，心…口跳动得厉害，她朝着大门看去，时酒的影子印在门上，显得那样…孤寂。
　　隔着门两人默契对视，时酒刚刚慌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能叫她忘了母妃嘱托，忘了司徒清说的气稳丹田。


第50章 红袖泪珠（七）
　　暗秋的雨终是没有落下，苍茫宫廷抹了一度阳，在薄雾氤氲散开，郑妃身侧的女官没能逃出宫，被…关山雪的手下在后宫抓住了。
　　孟素商深夜听闻了此事没做理会，隔两天加了件薄披风匆匆出了大殿寻关山雪，关山雪住在宫里的将军殿中…，因为…看着她，也没出去买别的院子。
　　将军殿没什么…人住，有点银钱的都在外面买院子，或者是孟素商父亲入宫会住上几日，平日都是空着。
　　将军殿前的桂花落了一地，香味散得前后殿都能嗅着，关山雪刚下了朝回来，随从跟在她的身后说：“将军可是觉着郑妃的死有问题？”
　　“是有问题，萧骞还在审问，今日郑阁老被…抬着上朝堂闹了好…一出戏，这郑家家风如此，养的郑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关山雪想起那…夜宴会郑妃醉酒的胡话，若是个聪明的怎会当着阮倾竹说那…番话。
　　随从垂首说：“属下觉着，将军只要查女…画师的身份，至于这郑妃怎么…死的，宫中…的权谋斗争无需参与。”
　　关山雪听进了心里，她本…身也这样想，靴子碾过桂花时，清风拉动树枝，又抖落了两朵在她头顶上，她说：“郑妃死有余辜，皇上要拉二皇子出殿，那…郑妃必须得做垫脚石，阮倾竹之…后会被…赐婚给二皇子，这事情板上钉钉。”关山雪说罢尾音轻叹。
　　“将军忧心何事？”随从低身询问瞧看四周。
　　关山雪往前走着说：“阮倾竹的婚事阮临熙参与不得，夷川大地近来不太…平，部族和铁骑起了冲突，他…一早便出发前去，宫中…的事儿他…也不参，他…清楚郑妃因何而死，阮家若是想久居高位，这姑娘必须得嫁宫中…人。”
　　“现在还未查清时酒的身份，萧骞说得对，和璟国的仗必须打。”关山雪看着前方，殿门的雕的玄武，“他…笃定时酒身份有问题，撬不开那…船坊女…娘的嘴，你前去跟他…说，我今日带孟素商去见太…后。”
　　萧骞也只是怀疑时酒，但是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时酒便是莳花阁的阁主，莳花阁的隐藏地多年也未曾寻到。
　　关山雪脚定在殿门口，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时正见孟素商着披风而来，头上的金簪歪了，今日穿得素衣没有那…般华贵。
　　“娘娘怎么…来了？”关山雪面向她，“怎么…这身打扮？”
　　孟素商看了看关山雪身后的随从，欲言又止，关山雪懂了她的意思，斜眼往后冷声说：“下去吧。”
　　随从颔首临走时还多看了一眼孟素商，没被…孟素商察觉到。
　　直到随从走远后，关山雪问道：“娘娘有话说？”
　　“我想查卷宗，大理寺的卷宗。”孟素商直言也没有和关山雪拐弯抹角。
　　关山雪看了看她，不屑一笑说：“娘娘好…大的口气，大理寺的卷宗，哪是随便查的。”
　　“你有办法，你可以找萧骞。”孟素商仍旧抓着不放，“郑妃死了，如今医师验尸，这事情很快便归到陈恪身上，二皇子要出寺，扣留颍南家主是我的主意，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关山雪见她眉梢焦急，心头软了几分不过被…掩盖的很快，她早预料过，孟素商还会找她，她故意问道：“你要查谁的？”
　　“司徒清的。”孟素商像是认定了关山雪会帮她。
　　关山雪说：“时酒也在查，司徒清的被…太…后拿走了。”
　　孟素商瞳孔微缩，倒是没有问关山雪为…何会知道，关山雪如今是重臣管辖宫中…禁军，维护着皇城安慰，自是能翻看卷宗。
　　皇帝蓄养多年不漏痕迹，让所有人对他…疏忽，一出手便让她输得彻底，孟素商到底是年纪小，是个聪明人但未经历过太…多尔虞我诈。
　　孟素商沉默着想着事儿，好…一阵后，她抬头问道：“阮二听了时酒的才走到现在这一步，她嫁了二皇子，二皇子等于坐稳了储君的位置，时酒是璟国人，怎么…会这么…做？”
　　“璟国不是还有一位皇子吗？只要没嫁都是虚的。”关山雪说得轻巧，是不是时酒给阮倾竹出的主意她并不知道，当初这话不过是用来骗孟素商的。
　　如今要圆也很好…编，关山雪看着孟素商，不经意将眼里的怜悯露了出来，她问：“我可以帮你，不过，太…后为…什么…会拿走司徒清的卷宗，今天我要知道答案。”
　　孟素商骤然看向关山雪，关山雪眸里含着笑意，很浅很淡，慵懒的音色将话说得轻飘飘的。
　　孟素商听罢，说：“关山雪，你一开始引导我查时酒，为…的就是这一句交易吧。”
　　关山雪笑了，不由…得欣赏孟素商这反应极快，她说：“娘娘聪明，不过这交易娘娘愿不愿意做，自己斟酌。”
　　孟素商没有选择，如果一开始关山雪这样坦然说了，她一样只能求关山雪，关山雪这一出戏是在让她信任。
　　两家恩怨过深没办法轻易丢下，孟素商算是走投无路了，她松口问道：“你要怎么…做？”
　　“这不重要，娘娘安稳在后宫呆着便好…，晚上我带你去见太…后。”关山雪微微浅笑，孟素商松了口，那…这目的便达到了。
　　……
　　近来，萧骞审问着女…官，嘴硬已…经成了常事儿，他…自然是知道过程，不过得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结果。
　　昭狱的大牢向来是阴暗潮湿的地儿，恶鬼爬行鼠虫乱窜，萧骞双腿搭在桌上，倚靠着椅子闭眼凝神，一声声鞭子抽打声传来。
　　那…女…官啼哭哀嚎头发凌乱，鲜血从脸上滴落，毁了容貌不过是昭狱最轻的刑法。侍卫摇着扇子，昭狱是地牢，近来闷热不通气儿。
　　侍卫瞥了一眼十字架上女…官，然后说：“大人，这打着能出结果吗？”
　　“那…也得打。”萧骞悠悠抬眼放下腿，侍卫懂事得赶紧倒茶，萧骞拿过桌上的供词，已…经画押了，但是这人犯还不够惨。
　　他…目光一侧，瞧看着然后手一抬，旁侧侍卫传了话，最后一鞭子这才落下。
　　女…子一口鲜血喷出落在谷草上，萧骞长叹一口气收回了神，“别让人死了，喂点水。”
　　“大人，太…医说了，割了舌头喝不了水。”侍卫提醒道。
　　萧骞看着手里的供词说：“从这昭狱活着出去的，当年是二皇子，去年又是时酒，这两人身份悬殊之…大，命都是一样的，夏锦娘近来如何？”
　　“嘴紧得很，用尽了法子也不行，女…儿家心子软，属下按照您的吩咐从猛鹰营里找了个女…探子看守，猛鹰营的探子训练有素，知道何种法子能叫她开口。”侍卫将茶奉上后，又替萧骞扇风。
　　萧骞撇着茶沫说：“猛鹰营是慕鹤的地盘儿，这事儿你可得注意，别让他…发现了。”他…交代完后喝了一口茶。
　　茶水烫嘴，在舌尖滚了几次才咽下，猛鹰营是朝廷饲养的探子刺客的地儿，天子守国门，探子定当是首位，大源朝四处密布连璟国也潜伏着。
　　“放心吧大人，属下去调用探子的时候，给的是查案子的名义…，慕大人也没有多问，小的寻了个女…探子，这样夏锦娘也能松懈不少。”侍卫说话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萧骞点头应了声，“关山雪说今日便捎消息给我，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人，还早着呢，关将军要带小孟后入安明园，怎么…着也得晚上不是。”侍卫陪着笑，小心接过萧骞手里的茶杯。
　　血腥味混着清茶入喉，昭狱的茶比外面的难喝，但却…如烈酒般养神。
　　关山雪查司徒清的死，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莳花阁的阁主就是时酒，但总能发现一点别的东西，萧骞撬不开夏锦娘的嘴，只能寻这个法子试上一试。
　　正想着，门口的侍卫前来通报，陈洛泱到的消息，萧骞弹袖起身盯着通道，墙壁上的火烛被…灌入的凉风吹得乱舞。
　　阴暗的牢狱迎上了一点亮光，萧骞听到脚步声上前低头行了礼，陈洛泱身着公主制服，但头上不带一点金钗首饰。
　　“萧大人，这人犯到底要审到几时？”陈洛泱边走边说，她直奔着桌边而去，侍卫拉开椅子让她坐了下来。
　　陈洛泱是个随性的主儿，坐下后扫视一眼被…架起的罪犯，遍体鳞伤瞧不出是个活人，口中…滴着鲜血，赤脚上染了一大片。
　　萧骞垂首说：“公主恕罪，这供词出来了。”萧骞使了个眼神，旁边的侍卫赶紧将桌上的供词交给了陈洛泱。
　　陈洛泱扫视着说：“写得是不错，这女…官本…宫可听说会识字，但这字迹明显是萧大人你的，是不是得剁了手这才说得清呢？做事儿得做全了，长个脑袋怎么…和你这金缕卫的狗差不多。”陈洛泱说话直接没给萧骞留面子。
　　侍卫大气也不敢出，萧骞脸色顿时铁青，他…不自然地别过头瞧看着十字架上的女…官，摆摆手让侍卫做这事儿。
　　陈洛泱平日不入宫，大家只知是个不好…惹的混球，但没想狠起来不眨眼。这宫里小孟后是个狠角，但今日一看，陈洛泱倒是更胜一筹。
　　“公主有吩咐找奴才说一声便是，怎么…亲自到这污浊地儿来了。”萧骞换上笑，说话也不敢抬头。
　　陈洛泱悠悠地瞧着他…说：“我若是不来，这功怎么…是我的呢？都问完了话，萧大人怎么…还不派人去抓我那…三弟呢？”陈洛泱越是这般将话说得直越让人觉得不是善茬。
　　“是。”萧骞使了个神色，侍卫没耽误，带上人便出去了，昭狱内的侍卫空了几个，也显得没再那…么…压抑。
　　“父皇说此事交给我来处理，张妃生妒指使她杀了郑妃，春酲去了后宫送鸩酒，本…宫过来便是告诉萧大人，三弟若是不认罪，萧大人便用刑，不用手下留情。”陈洛泱的性子会把…话说得直接了当，能说出来的绝不是心里盘算的，这样的人叫萧骞都害怕。


第51章 红袖泪珠（八）
　　薄雾锁秋月，残星孤落山，孟素商换了身黑披风跟在关山雪身后，她低着头大气步子迈得很小，安明园时不时传来黑猫的叫声。
　　关山雪的白色铠甲，在宫灯明月下倒是显眼了几分，安明园门…口的侍卫恰好换班，见着关山雪到了低头行礼。
　　“寻了个术士在宫里清扫一番，近来陛下头疼得厉害。”关山雪抬首说道，这…看守安明园的虽是听她调遣，但也…是皇帝身侧的人。
　　侍卫抬眸看了一下关山雪身后，孟素商带去也…不敢出，屏气凝神等着，侍卫在对上关山雪冷厉的神色后便让开了。
　　关山雪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她带着孟素商见太后这…事儿被皇帝知道了免不了责罚，萧骞没…将查时酒的事儿汇报给仁宗帝。
　　太后自从禁足安明园后，园内的宫灯少了，临近月夕也…不见宫人多放几盏，借着月光才能往内里走，安明园的拱门…后是莲池，此处往年用…来会客。
　　孟素商对这…里面很熟，池中的蛙鸣不似仲夏那般热闹，但时不时传来几声也…不至于让人觉得烦闷，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在过拱桥时，被石阶绊了下。
　　她往前扑去，关山雪一把抓住了她的披风将整个人带回…来，黑夜之下，震惊之色从瞳孔内散出，关山雪等着她站稳后说：“看着路走，我不会水，掉下去救不了你。”
　　孟素商没…有回…答她，刚刚若是一头栽下去，必定要惊动…侍卫。
　　祥和之夜终见灯火阑珊，太后居住的殿在安明园最…里边，天色不算晚，殿内几根烛台没…有琉璃灯罩，火光只能四溢乱窜。
　　孟太后撑着太阳穴倚靠在榻上，眼睛盯着烛台，旁侧侍女扇着香炉，烟雾徐徐上升落在房梁散开。
　　“今夜这…猫怎么…不叫了？”孟太后起身端过茶杯，这…大半年鬓角又多了白发，珠钗让她气韵不减。
　　侍女停了扇子回…话说：“太后不是让奴婢将那猫逮住给扔湖里了吗？您忘了？”
　　孟太后手…一顿闭眼想想，睁眼时轻叹说：“哀家当真是年纪大了，这…点事倒是记不清了。”
　　侍女走近说：“定是太后近来在屋里闷久了，明儿个奴婢陪您在安明园好好转转。”
　　侍女生得灵巧，太后带在身侧有几年了，先前在凤仪宫做事儿，这…次禁足皇帝便将年纪小的调来，几个亲近的倒是留在了凤仪宫里。
　　“什么…时辰了？”孟太后没…喝那茶，摇摇头让自己凝神。侍女朝着外…面望去，东窗开了散气儿，恰好能见月亮高挂，她还…未答话，便听着脚步传来。
　　太监疾步入屋垂首说：“太后，关将军到了。”
　　“关山雪来做什么…？”孟太后也…没…起身，扣好茶盖听到了铠甲碰撞声，“让她进…来。”
　　太监得了令请关山雪入屋，孟太后抬抬眼皮看见关山雪身后的黑影，侍女小心退到旁侧，垂首没…多看。
　　孟素商见小太监闭上殿门…，随后她摘了披风往前一步，那双眼瞬间便充上泪水，也…没…等关山雪说话，她一步跪在了太后面前，“祖母，您可…还…好？”尾音带着哭腔让人好生心疼。
　　关山雪站在屋中静看着，见着孟太后她的火气上来了，但又不得不克制住。
　　孟太后腾地站起身，缓缓往前像是在确认，在宫里活了多年，她向来能稳住自己，偏头看着孟素商后，也…没…伸手…扶，反而是看向关山雪。
　　“素商，你怎么…跟着关山雪来了这…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孟太后音色冷厉，关山雪走在御前，即使她不知道外…界的事儿，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孟素商抹了泪说：“祖母，是关将军带我进…来寻你，陈恪杀了郑妃，现在宫里乱成一片，如今二皇子便要出寺，皇帝设局有意将阮二赐婚给二皇子。”孟素商说到这…儿哭得更厉害了，“我中了局，陛下要打压孟家，祖母，素商错了。”孟素商叩头没…有抬起来。
　　孟素商当初走的那一步便错了，她没…有听孟太后的话，私自调动…幽影暗卫，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而太后的眼睛却一直在关山雪身上，太后扫视一眼孟素商，然后说：“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说吧，关山雪带你进…来，交易了什么…？”孟太后直接了当的询问，关家是什么…样子她比谁都清楚。
　　孟素商抬头，眼尾挂着泪珠，她往后看去，关山雪面上没…有任何异样，静如止水。
　　“司徒清是怎么…死的？”关山雪没…等孟素商答话，便果断问道。
　　孟太后这…时脸色变了，似是很诧异，关山雪平白无故来查司徒清的死。
　　孟太后盯着关山雪半响，丝毫不会因为处境而败下阵，她不屑一笑道：“你是翻看了大理寺的卷宗，今日来寻哀家，是想知道哀家为何拿走了司徒清的卷宗。”
　　“太后能听政几十年，没…几分本事倒还…真不行。”关山雪没…想到孟太后的脑子转的这…么…快，“不错，就是这…份卷宗。”
　　“关山雪，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对着哀家说话，你们关家坐镇闻台没…什么…本事，随时可…换，无名小辈说话得注意，闪了舌头不要紧，若是百口魂过黄泉，这…史册都不得留名。”孟太后并不将关山雪放在眼里，对她来说，即使一朝失足也…是人中龙凤。
　　关山雪睨着孟太后说：“太后当年辱我关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您也…得求我才能保全孟家，今日不为别的，至于冤仇往后再说，路还…长，事儿完不了。”关山雪抑制着火气，她每见到孟太后的脸，便能想起父亲长跪宫门…关家的冤喊声。
　　孟太后端起茶杯问：“说说，为何要查司徒清？是为了时酒的身份还…是为了将狗做全。”
　　关山雪和孟太后几句对话间，她瞬间明白了，为何孟太后能听政几十年，能凭一己之力将孟家拉上高台，让当年毫不起眼的仁宗帝坐上皇位。
　　“今日你从哀家这…儿拿不到你想要的。”孟太后没…有一点要说的意思，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只要哀家活着，颍南稳居大源朝，那孟家便不会倒。素商，起来。”
　　孟太后慵懒的神色将话说得漫不经心，孟素商这…时候才起身，脸上挂满了泪痕，“祖母……”
　　“哭什么…？你怕了？孟家是武将世家，养不出窝囊废，你记住，这…次若是你死在皇帝手…里，那便是你无能。”孟太后随着尾音落，茶杯重放置在小桌上。
　　孟太后看向关山雪又说：“时酒的身份若是可…疑，哀家也…不会让她活到今日，哀家虽然摄政，但也…是大源朝的太后，这…天下的皇帝姓陈，怎会让璟国李氏为非作…乱，你这…心思用…在正…道你便是个合格的将军，若是不纯，滚回…楼闽做大院的小姐，寻个公子嫁了还…来得及，当年哀家放李妃怀着皇子回…璟国，便是为了平息战乱，如今你等想要挑事为了空有的头衔。”她嗤笑一声。
　　“孟太后说得大义泯然，我关家哪点对不起朝廷要被你辱没…到现在，这…世间如何我不管，你能猜到我是在查时酒，你查不出是你的人不行。”关山雪能稳住情绪和孟太后说话，“不说，可…以…。”她很是淡定，来前便做好了准备。
　　关山雪直接出了殿，孟素商往后看去，孟太后捏着扶手…收紧了些，眼里闪过无名火，嗓音冷了几分，“追上去，活着，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是孟家养的皇后，你记住。”
　　孟素商步子迟迟没…有挪动…，她颔首行礼连忙去追关山雪。
　　大殿内算是彻底安静了下来，殿门…一动…脚步声渐远，孟太后长呼一口气，松动…了手…心，她轻闭上眼揉着太阳穴缓神。
　　侍女上前问：“太后莫要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哀家不生气，闻台来的女子入不了眼，关山雪。”她睁眼默念着这…个名字，身子坐直了些，“若是她不带着皇后入殿，那她算是聪明人，她跟着进…来了，她知道哀家不会说。”
　　侍女听得茫然蹲下身子替孟太后揉着膝盖，孟太后说：“看来，一代尤物也…并非能成祸水。”她盯着桌上的茶杯陷入沉思。
　　……
　　阮倾竹刚从陈亦夭殿里出来，陈亦夭像是天赋颇高的学子，文章写得极好，阮倾竹倒是没…费多少劲儿。
　　当初她和时酒交易的事儿，也…准备做到此处，剩下的便是等着陈洛泱自己做。月夕前宫里提前大半月准备宴会。
　　今年后宫出了事儿，大概率也…不会大办，加上国库如今空得很，皇帝催着收税来填国库，闻台那头已经搜刮了一次。
　　桑珞替阮倾竹掌灯走在前头，桑珞说：“家主算着日子月夕前便能到，今年小姐能和家人团聚倒是值得高兴。”
　　阮倾竹心里明白，人到了，孟家便是继三…皇子之后倒台的另一人，她问道：“三…皇子在昭狱认罪了？”
　　“没…有，听说张妃娘娘被赐毒酒那日，摔了菩萨像，惊动…了神明，近来宫里可…不太平了。”桑珞说着打了个寒战。
　　阮倾竹明白，陈恪不过是铺路的，皇帝要杀自己的儿子，为了另一个，这…事情陈恪是没…有机会反驳的，阮倾竹没…见过陈恪几面，为人谦和瞧着并不像是狼子野心之人。
　　但是这…面像又怎么…说得准呢，能做出卖官的事儿那便不是聪明人，若是厉害的，这…卖官时酒怎么…可…能查到。
　　阮倾竹想要再说什么…，却见到时酒站在永宁殿门…口等着她，她脚步一顿，心里不自觉地慌乱。


第52章 国色不染（一）
　　即使…皇宫大…内生荆棘，宫墙之外仍旧是风花雪月，街边的小摊近来卖的是桂花糕，月夕前后的果子也变了味儿…，有钱的贵胄早早包了舟命工匠日夜不停歇的改造。
　　赤临尚有月夕划舟赏月，船头对诗的习俗，像出尽风头靠的全是这一日。阮倾竹看着街边的糖人愣了一下，时…酒偏头问：“要吃吗？”
　　“不要。”阮倾竹微微淡笑摇摇头，她喜甜食但却…不爱糖人，儿…时…母亲不让吃，大…了以后自然是也没什么感觉，糖浆在铁勺里滚动冒了泡，阮倾竹扫视一眼别过头。
　　时…酒走到…摊贩前递了银子，“拿一个。”她递的一块碎银让商贩都一怔，接过时…貌似手指抖了一下。
　　商贩笑说：“贵人，您这银子我也找不开…呐，你瞧瞧身上有没有铜板，三文一个。”
　　“不用…找。”时…酒也没从小贩手里拿回来，反倒是选了选货架上的糖人，画的都是不起眼的野畜，在赤临没人敢做龙腾凤舞，时…酒选了只兔子，画得算体面。
　　但是比起手艺精湛的差了点，在赤临这等地界，卖三文的糖人是刚学的。
　　时…酒将…将…糖人交给阮倾竹，“嗯？试试。”她知道阮倾竹喜甜食，锃亮的糖人在红灯下显得剔透。
　　“嗯。”阮倾竹应声接过，她不太敢看时…酒，貌似是从确定了心意后在相处间，会随意上许多。
　　阮倾竹咬了糖人顶端，糖熬得太过带着微苦，却…不难以下咽，她抿上一口便没再动…，她问道：“你今日带我出来，可是有何…事？”
　　“璟国月夕有祭祀游街，百姓会到…河畔取圣水放花灯，你想试试吗？”时…酒定了日子得离开…，她拖到…了明日。
　　阮倾竹面向她，那一夜的失态都闭口不提，若是能就这般熬着也总好…过被人知晓，而害了时…酒背上欺君的罪名，“我想去纳枷楼求一道平安符。”
　　“我带你去。”时…酒没说别的温和一笑，她往前走步子得很慢，“陈恪在昭狱被用…了刑，三王府有一幕僚，当年是浔州的才子，陈恪被抓当夜他便服毒自杀了。”
　　阮倾竹沉思着说道：“浔州地出才子，能熬到…三王府去，也不是一般人，寒门的没这等路子，三皇子卖官你是如何…得知？”阮倾竹没问过时…酒这话。
　　时…酒看了看她说：“听一个朋友说的，她途径浔州恰逢遇上县官不识字，而后查了查才发…现这事儿…。”时…酒并没有瞒着她，不过这个好…友不能说名字。
　　黄灯四落，九陌长街即使…夜深依旧是人声鼎沸，隔绝在闹市中的姑娘神色暗淡了些，她没敢看时…酒，压抑着内心里的难受，隔了半晌她才搭话，“时…酒，你可曾想过回璟国？”
　　“想过。”时…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终究不是宫里的女画师，早晚会弃了这个身份，“姌姌，有句话我想问你，六殿下的婚书，你还要不要？”时…酒问话的时…候嗓音弱了。
　　阮倾竹看向她，眼睛染上一层朦胧，耳边像是瞬间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若是要了陈衿的婚书，那颍南即使…同意，至此为了经卷也会压着阮氏，毕竟陈衿有璟国的血脉。
　　“我不要。”阮倾竹说完哽住了，她看向前面移动…步子没让自己难受得哭出来，像是被死神掐住了命脉，不会让她上黄泉，但也会让她徘徊奈何…桥，听万鬼哀嚎那般。
　　阮倾竹稳住声线说：“六殿下有璟国的血脉，如今多了选择，阿娘便不会将…经书拱手让给璟国，我没见过二皇子，只听过早年他的宫变大…逆不道之举，相思碎，红颜梦，玲珑社稷都非我所能控，这宫门一入，嫁谁都不是他人的筹谋，我此生若不能嫁得心仪之人。”阮倾竹说到…这儿…看向时…酒，“那我要好…好…护住颍南的经传。”
　　时…酒没有说话，她就这样看着阮倾竹心口异动…，喘不过气，阮倾竹嫁二皇子是最为合适的，因为陈衿的身份颍南是不会同意的，但是在和皇帝与陈衿之间相比较，颍南才会松口。
　　“那便去许神明，这神明验了，她便娶。”时…酒努力一笑，温和地瞧看着阮倾竹。
　　阮倾竹点点头，在被牵动…情绪的时…候，时…酒的话像是注入心头的稠蜜，比手中的糖人还要甜上几…分。
　　市井孤灯繁花落地，夷川大…地的神明向来是这世人的信仰，月夕前后纳枷楼的百信更多了，子时…跪地焚香成了常事，纳枷楼的香火一向旺盛。
　　神像是铜铁，人身蛇面青口獠牙丝毫不叫人畏惧，偏是这等神像祭拜的越多，夷川大…地的萨满路过，世人开…道，阮倾竹颔首表敬，等着人过了，她才跪到…了神像前。
　　时…酒在门口等着，看着阮倾竹的背影心口泛酸，她转过去看着阶梯之下，月轮高挂散出清冷，黑枝惊奇鸟雀，时…酒见望茗来了于是走到…了旁边。
　　在纳枷楼的台上能瞧见不远处万家灯火缭绕，她视线拉远问道：“何…事？”她从皇宫出来便发…现望茗一直跟着，今夜望茗代她回宫。
　　璟国的祭祀大…典耽误不得，李未晏在楼闽，再不走便赶不回去了。望茗垂首问：“殿下，二皇子杀不杀？”
　　时…酒默声没答话，过了一阵后她往后看去，神像前灯烛之下，阮倾竹跪拜着久久没有起身，并非信仰神明的颍南，会在神像如此虔诚。
　　“杀了吧，在皇帝赐婚前，陈恪现在是走投无路，近来宫里不是闹鬼吗？那便将…鬼引到…华岩寺，废弃的山庙不受庇佑，大…皇子当年死在他的怀里，二皇子那匕首刺进…去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杀不了他，总得让他疯了。”时…酒收了眼没再看阮倾竹。
　　望茗做事儿…都是时…酒安排，她不过是一把刀，替时…酒铲除祸害的利刃，“不过殿下，他能杀了大…皇子，在华岩寺苟且偷生多年，怕是不会惧怕鬼神。”
　　“先前听阮倾竹说。”时…酒转了过来，靠着红木扶栏目光锁在神像上，“二皇子的生辰，皇帝送了只金瓶，这金瓶是民间用…来装圣水驱鬼神，平白无故送这等东西，若不是二皇子有了失心疯的苗头，皇帝也不会送。”
　　时…酒记得这件事，虽然华岩寺戒备森严查不出名堂，但那生辰礼被人知道了，便免不了猜疑。当年太后欲要将…人关…押在莲殿里，但却…因为二皇子夜夜噩梦后来兵部提出了华岩寺，这才将…人转了过去。
　　“这事儿…当年没查过，现在细想起来，敢持刀杀了至亲，胆子也不至于小到…这个地步，你这次入宫查查，当年他被关…在莲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时…酒直起身子，透过窗户看阮倾竹问道师求平安符，她不由得想到…了锦囊里的银锁，她到…现在也没还给阮倾竹。
　　望茗顺着时…酒的目光看去，然后道：“殿下，萧骞近来在寻十…里画舫跑了的小厮，近来属下查到…他前去猛鹰营调了一个杀手，不过这杀手没出燕都城便没了踪影。”
　　“萧骞近来反常，那日在皇帝面前，即使…对你入金缕卫的事情存疑，还是认了罪，明显是在掩盖什么，此次你替我在宫里不可露马脚，南栀可能是死在他的手上，他在怀疑我的身份，当年孟太后查过一次，你查查他调杀手做什么。”时…酒说完，望茗退到…了旁边。
　　望茗让关…着的半扇窗挡住自己，当阮倾竹转过来看着时…酒的时…候，她从时…酒眼里看到…一丝柔情，望茗没有多说话，转身便离开…了。
　　阮倾竹拿着道师给的红符她小心叠好…装进…了袖子里，朝着时…酒走去，她问道：“道师说今夜纳枷楼后院设了法坛，百姓在此接圣水，你可想去瞧瞧？”
　　纳枷楼时…常会在夜深设下法坛让百姓祈福，圣水免灾痛，即使…不信，接圣水的人多了，大…家便觉得这是上天恩赐的甘露。
　　时…酒应了阮倾竹两人便往后山而去，纳枷楼后院需爬长梯，石板路早年的时…候皇帝拨银两让人修缮过，树影斑驳穿透红灯落在阮倾竹脚尖。
　　“若你以后回了璟国，可还会来赤临？”阮倾竹知道时…酒早晚会走，但不是一时…间。
　　时…酒说：“会，刚刚，你许了什么愿？”她走在阮倾竹旁侧，长梯宽阔，百姓掌灯往下，今夜的纳枷楼热闹得很。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阮倾竹怕时…酒顺着坡继续问，于是岔开…了话，“楼闽战乱看着要结束了，孟元帅收了尾便会回宫，孟家功高震主已是无位可封，此刻立储恰是时…机，六殿下若是回了宫，倒还不如在璟国逍遥。你打算何…时…走？”
　　时…酒想了想，她若是要以陈衿的身份回宫，也是在开…春，但年关…她便得想着如何…抽身，“燕都第一场大…雪后便走。”时…酒要回璟国很简单，寻了皇帝请辞，以大…祭司的名义随便找个理由脱身，往后这身份也便不用…了。
　　至于望茗，毕竟是莳花阁的阁主，不能此生都替她在宫里呆着。她也没打算这时…候将…身份跟阮倾竹袒露，还没到…那个时…候。
　　阮倾竹抿着唇没有说话，时…酒离了宫倒是好…，远离事非琐事，画师便应该周游天下寻山海湖川，见遍绿水情长。


第53章 国色不染（二）
　　孟素商从太后那儿出来后，对关山雪说…话软了些，没有当初那般傲骨，或许是听了太后的话，若是她死在…了皇帝手里，便是她无能。
　　她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仰仗着太后是祖母才不费吹灰之力登上了皇后的位置，世人皆道这世间最尊贵的姑娘除了她便是阮倾竹，孟素商对此话没什么感觉。
　　孟素商自救的法子除了关山雪没有办法，这宫里宫外没人听她调遣，连迟非晚如今还被控着。她盯着御花园新挂的灯笼想了半晌。
　　侍女匆匆跑来眉梢带着焦急将她拉回了神，那女子连大气都没喘上一口乱了分寸说…：“娘娘，出事了，关元帅殁了。”侍女撑着腰将事情说…给她听。
　　孟素商没什么神色，关山雪的父亲病了这么久，能…拖到此时才走…是算是命长。孟素商且当作没听到转头…找石凳坐了下来，她极少来御花园逛，皇帝的御书房挨的不远，若是碰上了她又…得恶心好一阵。
　　当孟素商刚坐下时，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眸子一亮问…道：“那关山雪在…何处？”
　　“自是在…将军殿，陛下倒是没有不让关将军回闻台探亲，关将军自个…儿也没提这事儿。”侍女此刻喘息放轻了一些。
　　孟素商若有所思，像是天无绝人之路在…帮她做事儿，关山雪在…这深宫举目无亲，除了军营的关家将士，谁能…设身…处地去替她着想，越是此刻人心里的防线便是越薄。
　　“去将军殿。”孟素商平复着自己…，她并不知道关山雪此刻在…做什么，她演了多年的皇后，演了多年的贤德，自然此刻也能…演怜惜，同为女子，防线自是比男子轻得多。
　　御花园大朵的玫瑰调了一地，她无暇怜悯无价值的东西。
　　孟素商到将军殿门的时候见着门口守着女将，头…戴白绫，她脚步一顿，没进去也能…探得内里的情…形。
　　女将低着头…对孟素商行了礼，眸里浮现…一丝诧异，此时孟素商过来倒是一件稀奇事。
　　孟素商朝着里面看…了眼问…道：“关将军如何？”
　　“宫中不许祭奠，将军在…屋中下棋。”女将尾音轻叹，朝着门内瞧去，大门轻掩却留了一道缝儿，能…看…到院中的桂花树，清扫的白花堆积在…一处，显得凄凉。
　　孟素商没听她说…别的，推门进了殿，侍女在…门口等着没进去，她不由得放轻步子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关山雪自小便被关元帅带在…身…侧，出入军营当儿子养大，此刻关山雪也没提回闻台的事儿，想来也是关元帅的意思。
　　她走…到殿门前喉间滑动，犹豫间脑中闪着词儿，关山雪的稳重并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像闺中女那般哭哭啼啼，越是掩饰便越是压抑得难受。
　　即使此刻她是利用，但也无碍，这宫里互斗早已经是常事儿。孟素商想着推门而入，殿中焚的香烟雾缭绕，关山雪静坐在…桌边，手捏着黑子轻压在…棋盘中。
　　往常发髻上的红带已经换成了白色，额间的孝布将人衬得带上阴郁之色，神色不减如冰尸拒人千里之外的孤感，孟素商往前几步盯着棋盘，还没开口。
　　关山雪问…：“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冰冷，不夹带一丝温度。
　　“来瞧瞧，听了关元帅的事儿。”孟素商说…着坐到了对面，手指捏住白子放置在…棋盘上。
　　关山雪抬眼看…了看…她，然后将黑子摆上说…：“有什么好瞧的，胳膊四肢齐全，没少一样。”
　　“是没少。”孟素商认真看…着棋盘，嘲讽说…，“棋下得不怎么样。”
　　关山雪视线落在…孟素商指尖，执棋便能…瞧出孟素商不怎么下棋，她收了眼说…：“娘娘连棋子都拿不稳的确不怎么样。”
　　“下棋讲究心静，怎么赢的不重要，结局是赢了，及笈那年离家时，先生…病重得厉害，圣旨传到家中时，我同公公说…多挨上几日给先生…送行。”孟素商又…放下一颗白子，“没等着我开口母亲便将我推上了马车，连凤冠都是在…路上梳的，那时，我想起先生…说…，碧血传家志未央，仕途难免泪满川，但我哪有志向。”孟素商轻轻一笑。
　　她说…的一字不假，孟素商离家后没再见过先生…，名…满楼闽学富五车，却锁在…大院教授她这样的学生…。
　　关山雪对上棋后，也没看…她，说…道：“你现…在…不就有了，赌上一切也要活下去，这样的志向比为名…为利更实在…。”
　　“你怕死吗？”孟素商抬眼问…道，问…这样的话不合时宜，战场厮杀刀口舔血的人怎么会怕。
　　关山雪对上她的眼睛，指尖的棋子迟迟未落，“我怕，我若是死了，家族便没了。”关山雪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不避讳跟孟素商说…这番话，“这世上没人想死，生…死置之度外之人，不过是无牵无挂。”
　　黑子落盘，这局棋局孟素商赢了。
　　……
　　阮倾竹从纳枷楼回来以后没出过永宁殿，陈亦夭近来在…她殿中读书写字，桑珞从书阁多拿了几本回来。
　　院中阮倾竹训了只老鸦，训得慢了些还是将那畜生…训得听话绝不会乱窜，桑珞提着木盒入了屋，笑说…：“二小姐，今日御膳房坐了桂花酪。”桑珞笑着将食盒搁置在…桌上。
　　雕花红木柜上留着陈洛泱送来的礼，安州舶上贡的珍珠、白玉，还有浔州的青瓷，不是大物件都是小巧玩意儿，阮倾竹没打开瞧看…。
　　陈亦夭写好了文章，放下笔的时候桑珞将温酪端上，然后收着小榻桌上的东西，“近来宫里不太平，陛下寻了好几个…术士入宫，说…是驱鬼。”桑珞说…着打了寒战。
　　“司天监的道士那般多，何须从民间寻。”阮倾竹细看…着陈亦夭的文章问…话，陈亦夭字写得不错，不娇不柔，刚强有力，想来自己…也没少练。
　　陈亦夭也下意识听着桑珞说…话，三皇子卖官的事儿一出如今已经还被关押在…昭狱里，皇帝没有下令斩首是明面做父子情…，至于之后怎么来还不得而知。
　　陈洛泱能…送这么多宝贝来，定也是受了皇帝的赏赐，她是这件事儿的功臣，四皇子浪荡江湖了无音讯，如今这个…局面，朝廷派人出去寻了，关在…华岩寺那位自然也出来了，被安排在…了后宫里住着，皇宫东门而走…是往年二皇子居住的地方，还在…打扫着。
　　桑珞说…：“听说…司天监的道士做了法仍旧是不顶用，大家都传张妃娘娘摔了神像才如此。”桑珞说…到这儿放低了声音，“如今宫里的太监夜里做事儿的都不敢乱窜。”
　　“那张妃娘娘的尸身…在…何处？”阮倾竹接过碗勺子慢搅着，赤临敬仰神明自是会惧怕鬼神，宫里这般大动作也能…想明白。
　　桑珞想想说…：“听陛下宫里的小路子说…，张妃娘娘喝了鸩酒刚没了气儿便被拉出去烧了，春酲公公亲自守着的。”桑珞说…话眼睛还会时不时照顾到陈亦夭，平日里她常在…宫里走…动，阮倾竹不怎么让她跟着，殿里的活儿也是人家做，桑珞自然是和宫里的太监合到一块儿了。
　　“可…是宫里人见过鬼？”陈亦夭喝了一口水问…，没有碰桂花酪。
　　阮倾竹也看…向桑珞等答案，桑珞愣了一会儿回话说…：“这倒是没听人说…过，不过奴婢近来飞进皇宫的老鸦多了起来，那东西是食腐肉，陛下已经下令驱逐，二小姐，殿里这只待会儿奴寻个…笼子给您装起来，莫要让人瞧见了才是。”
　　“宫中不曾有人见过，又…何来鬼怪一说…。”阮倾竹抬手，殿外的老鸦目光锐利扑腾着翅膀飞到了她的手臂上，时酒教会了她训老鸦，桑珞站远了些，被视为不祥的东西在…璟国却是随处可…见。
　　陈亦夭说…：“或许是装神弄鬼吓唬人罢了，不过晚上你还是不出去的好，我娘说…这宫里死过太多人，有些亡魂寻不着黄泉路，便长久徘徊在…宫里。我虽不信，但避着总是好的。”
　　阮倾竹抿着笑应了声，老鸦站到了她的肩头…。她尝了两口桂花酪便搁下了碗没再动，风从窗户灌入，近来天色不好，赤临陷在…阴雾之下，她隐约觉得不安却又…不知哪儿不对。
　　算着日子阿娘阿爹也快到燕都城了，阮倾竹心口酸涩了几分，她目光放远瞧着窗外，停在…肩头…的老鸦温顺得很，并不吵闹，她仿若宫中局外人，又…如执棋者。
　　夕阳下沉，宫灯骤亮，琉璃瓦糊了色，宫巷因闹鬼的事儿加了灯。阮倾竹收了东西往画馆得方向去，路上的太监步子匆匆，手端着盆，上边盖着黑布，阮倾竹也没看…清里边装得什么。
　　画馆一如既往，自打从纳枷楼祈福回来后，时酒没再过来寻过她。阮倾竹敲着画馆的大门，房屋的轮廓在…烛光四周模糊起来，阮倾竹等上好一阵也不见门开。
　　但画馆内却通明，她伸手推了推，忽而旁侧传来声音，“你怎么来了？”望茗刚回来，脚步停在…不远处看…着阮倾竹，画馆的大门上挂着一只走…马灯，人影晃过阮倾竹的侧脸。
　　阮倾竹看…着望茗愣了一下，她眉头…微微一簇，面前人透出的冷漠陌生…到了极点，她收了神色低头…从袖子里拿出荷包，荷包山的小穗子挂了竹节，绣的是时酒的名…字。
　　“这是那夜求得平安符，我绣了个…荷包，近来宫里不太平，你带着。”阮倾竹在…纳枷楼是替时酒求得平安符，那晚没有着急给，想的便是回来绣个…荷包。
　　望茗走…近低头…看…着阮倾竹手里的东西，阮倾竹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像是很怕她一般，她记得时酒说…过要护着阮倾竹，自然她也能…看…明白时酒对阮倾竹的态度。
　　“谢谢。”望茗将荷包收下了，她捏着有温度的荷包，刚滚过人血的双手有了暖意。她没收过什么礼，即使这是替收的，也有不太一样的感觉。
　　阮倾竹见她迟迟未动，然后说…：“我替你系上。”她说…话那般小心，望茗也没有拒绝将荷包给了她。
　　阮倾竹面上浮出笑意，很浅很淡又…在…灯下捎上含蓄，她垂眸说…：“儿时我的荷包总会掉，阿娘也会求平安符给我，后来我就想了个…系荷包结的法子。”她手碰上望茗的腰带，将红绳穿过，“望此后，这符能…保你一世平安。”
　　“嗯，你早点回去，近来宫里不太平。”望茗很少看…着腰上的荷包，隐约大概明白为何时酒会生…情…，阮倾竹是个…深闺大院的女子，本该嫁高门赢体面，但好像这姑娘不恋人世权贵。


第54章 国色不染（三）
　　近来皇宫不太平不止是闹鬼，自打术士入了宫，夜间总能听着猫声惨荡，永宁殿在前宫听不着那头的事…儿，仁宗帝下令捉了宫里所有的猫，都以为事…情便结束了，谁料湖畔惨死了宫女。
　　当宫女的尸首抬到了殿前，皇帝也…没掀开看，月夕本该热闹好些日子，如今出了这等事…儿，整个皇宫上下都不安宁，春酲候在一边，观察着仁宗帝的脸色，好一阵心下便了然了。
　　春酲一步上前说：“陛下，这怕是人故意为之。”春酲说话时小心翼翼，他…抬眸看着仁宗帝的侧脸，视线不敢停留太久。
　　仁宗帝平静地摆摆手，示意…人将尸首抬下去，他…转过身说：“这宫里越往后走，养的饭桶也…便越多，近来…关元帅逝世，关山雪不巡视皇城，朕没怎么说她，这金缕卫怎么也不管宫里的事…儿了？”仁宗帝面上不悦，迈开步子往殿内而去。
　　“陛下息怒，听闻萧大人近来…常不在宫里，关将军和皇后整日在一块儿，两…人似是处的不像仇家。”春酲汇报着近来…的情况，“陛下您看，这事…儿让谁来…查？”
　　“阮临熙被朕调往夷川大地，月夕后李未晏亲临我…朝，这人怎么来…的就得怎么回去，陈衿的消息璟国可有传？”仁宗帝坐到了龙椅上，眉梢带着焦急。
　　春酲低了身子道：“六殿下近来…倒是没什么消息，不过李妃娘娘倒是病了好几月，猛鹰营潜在璟国的探子说，今年的月夕祭司大典小皇帝交给了六殿下主持。”
　　仁宗帝一听瞳孔闪过诧异之…色，“这璟国的祭司大典，若是朕记得不错，应当由天子带众设法坛，李未晏便这样交给陈衿做。”仁宗帝轻笑，“那看来…二人近年来…倒是走的越来…越近。”仁宗帝接过侍女递来…的杯子。
　　春酲抬眼，说，“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这六殿下还接不接回来…？”
　　“此…事…往后再议，眼下是查查宫里到底是谁装神弄鬼，老鸦四窜倒是件稀奇事…。”仁宗帝抿了一口茶水，殿中香炉紫烟被侍女拿扇子散开。
　　明黄龙袍陷在其中，让庄严染了死寂，仁宗帝喝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将茶杯递给春酲，说道：“这老鸦算的上是璟国的圣物，这事…情不对，近来…阮二在做什么？”
　　“阮二小姐近来…都在永宁殿，平常也…和五公主在一块儿。”春酲在永宁殿安插了眼线平时盯着阮倾竹的一举一动。
　　仁宗帝思索片刻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门外太监来…报，太监五官挤在一处，见着仁宗帝直接扑腾跪在了地上，抖动着嗓音说：“陛下，不好了……孟元帅战死沙场了！”
　　仁宗帝腾地站起身，面色凝重，春酲吓得双眼一瞪摔了茶杯，白…瓷落地声音刺耳震聋。
　　……
　　永宁殿的珠帘晃动得厉害，阮倾竹听到孟元帅战死沙场的消息，整个人心一愣，孟家便这样没了，从她入宫到现在不到一年，她见过小孟后盛气凌人，见过孟家高座江山。
　　她记得明明阮临熙说过战事…结束，明明楚淮州上楼闽谈和，怎会…突然让孟元帅战死沙场。
　　“如今宫里已经…传开了孟元帅的尸首到现在还未寻回。”桑珞跟阮倾竹讲着今日发生的事…儿，陈亦夭近来…都在她这儿，也…将话听了进去。
　　听闻孟元帅因与边沙部族首领面议，带着兵将前入，但谁知孟元帅出尔反尔设下埋伏，却被敌军察觉后，将孟家军活生生踩踏而死，璟国的兵已撤离到了安州，此…刻赶回去也…是无济于…事…，孟家的子女众都上了战场，无一人生还。
　　阮倾竹吓得失了神，大源朝的猛将先后折损到现在这个地步，往后走怎么得了。阮倾竹说：“那如今陛下怎么说？”她问话平静，孟素商的处境她也…知道。
　　“这个奴婢倒是没听说，没传圣旨，陛下殿里的奴才也…不会…将话说给旁人听。”桑珞知道的事…儿都是传开的事…儿，皇帝殿中的太监嘴严，别的不会…多说，孟元帅战死沙场但是边沙却迟迟未进攻占楼闽。
　　阮倾竹缓过来…后道：“边沙如今还不会…攻打楼闽，先前一战损兵折将，往后的安州有璟国的兵将镇守着，怎么也…不敢，只要楼闽没了孟家养精蓄锐后东山再起。”
　　“我…也…觉得，但不过都到了谈和的地步，孟元帅怎会…出这一招，自古两…国交战讲究义字，这等下流事…怎么做的出来…。”陈亦夭说，“楚淮州没回来…，若是边沙扣留了使臣，宫里定会…派兵。”
　　阮倾竹知道陈亦夭识字后便会…看些史册，慢慢的便懂得多了，她缓缓站起身往外走，手拂过珠帘说道：“楚淮州不在边沙兵手里，扣留了他…，那群臣定会…上奏再延续战役。只是孟元帅死了，这事…儿不占理。”
　　任谁也…想不到孟家站一方为王，行…事…此…等下流，边沙不会…追究，现在的形势他…们有心无力。
　　这等事…儿如今只能听听，阮倾竹管不了闲事…，这战场更是跟她没什么关系，不是舞刀弄枪的女娘，只能写几个字怎么救天下。
　　阮倾竹没想这事…儿，她看着院内，时酒倒是从不会…过来…寻她，好像自从纳枷楼回来…便变了，她能想明白…，毕竟阿娘快入宫了，她会…被赐婚，封郡主称号风风光光出嫁。若是还有别的路可以选，大概是这世间幸事…。
　　“想什么？”陈亦夭走到旁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子大门。
　　阮倾竹回神看向她笑说：“没什么。”这笑里夹了无奈，心酸。
　　陈亦夭能看明白…，不过她一直没有说出来…，她高阮倾竹许多，靠在门上时低头问：“嫁了二皇子还能回颍南吗？”
　　阮倾竹摇摇头，她即使是未来…的家主，也…是得诞下子嗣后才能回颍南主持，等着阿娘将家印交给她那日。
　　日暮西山，秋色平分…天下半边皇宫被染，若是时酒那是松了口，她还会…不会…有那心头一悸？
　　望茗刚到画馆，见着一宫女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她走进后扫视一眼，那宫女眸子漆亮，上走得眉毛像是故意…画的婉约。
　　“画师，前些日子宛嫔想瞧太后画的海棠图，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宫女从袖子里掏了碎银，望茗眼神极好一下便扫视到不远处蹲守的太监。
　　望茗没收银子说：“进来…吧。”她这时候才推开门，带着宫女入了画馆，也…没有四处张望。
　　金光落在绢灯上，夕照变得凄美荒诞，楼阁之…上堆满了画卷，一入屋女子便单膝跪地行…礼，“阁主吩咐的已经…做好了。”
　　“起来…。”望茗轻拉了袖子露出手腕，桌上的砚台墨未干她随意…研磨两…下，拿过毛笔。“可查到了？萧骞最近在做什么？”望茗不仿时酒的音色时如滑动在寒冰之…上，没有一点温度。
　　宫女先前是继南栀后调给时酒的，若不是宫里查的严，养个人也…不会…这么久，到现在也…没将人调到画馆，梨歌抬眼小心看了看她说：“属下无能，没查到，萧骞近来…瞧着并无异样，属下虽觉得不对，但还是什么也…没查出。不过二皇子之…事…有了眉目，当年二皇子被禁足莲殿时，太后奉命夜夜送安神汤，打那时起莲殿便有了闹鬼一说，后来…才将人送到了华岩寺。”
　　“安神汤。”望茗听后手一顿，桌上的海棠图也…就勾了轮廓，“太后为何会…送安神汤？”这事…情越想越不对，或许送的并不是安神汤，是别的。
　　“当年殿下派了谋士潜在大皇子身侧，蓄养多年才煽风点火让他…宫变，一石二鸟。”望茗提上笔继续作图，她仿时酒的字迹仿得极好，恍惚间连身侧人都分…不清她和时酒的区别。
　　望茗说：“二皇子能从那场宫变活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夏皇后所出，皇帝有意…保他…，这太后自然得压着。近来…宫中的老鸦多了，免不了会…引起怀疑，整个皇宫上下只有画馆是璟国能驯老鸦的人。”手下的海棠图过半。
　　梨歌想了须臾，道：“是，殿下临走的时候，让我…给阁主带句话。”
　　“什么话？”望茗停下手里的动作，诧异看着梨歌，时酒走的时候交代了挺多，怎么会…有一句让梨歌来…传。
　　“殿下说……”梨歌是莳花阁的杀手，说话向来…直接，但现在却有了娇女的扭扭捏捏。
　　望茗搁了笔，等着梨歌回话，桌边的灯烛亮起时，屋子内有了光亮。
　　梨歌犹豫道：“殿下说，让您对阮二姑娘态度好点，别冷冰冰的。”
　　“我………”望茗语塞，时酒毕竟也…是女子，加上心系阮倾竹，这话是不好意…思对着她说，“我…该怎么对她？”
　　望茗不太能分…清态度好或者是不好，她一向是这样，时酒在宫里也…是这般，但是天生敏感的望茗能察觉到，阮倾竹不知不觉间已经…怀疑到时酒。
　　梨歌道：“阮二姑娘毕竟是世家嫡出，心思细腻，要不阁主，您带她出宫走走？近来…宫里对老鸦有所怀疑，恰好脱了嫌疑，二皇子那头交给属下做。”
　　“我…想想吧。”望茗将桌上的海棠图交到梨歌手里，腰间的荷包晃动了几分…。


第55章 国色不染（四）
　　素月潜薄纱，阑珊溢清寒。
　　孟元帅战死沙场赤临庆月夕低调了几分，宫中下了令，船坊吟诗赏月三更天前结束，这也让不少贵胄白忙活一场。
　　宫中筹备许久的赏月宴，皇帝也没…有要取消的意思，毕竟不管怎么办都要走过场，颍南家主路上…着了风寒耽误了日子，没…办法进宫参宴，春酲也没撤下位置。
　　内宫各司其职迎入宫的官员，明…日月夕官员都要在家赏月，因此宴会是提前办。
　　乾明…宫外，孟素商着白衣跪了两日，面色早已惨败，嘴唇没…了颜色，像是白莲断了根瞧着娇怜。
　　春酲看了一眼眉头紧皱摇摇头进了屋子，近来天气冷，孟素商衣裳单薄挺直了身板一动…不动…，哪位奴才见着都心疼。
　　仁宗帝喝着新茶，加了菊花煮的茶水带着苦味，殿内的香炉刚点上…，侍宦小心地煽动…着香炉。
　　“陛下，这皇后娘娘跪了两日了，再这么跪下去，怕是人得病了。”春酲替孟素商说上…两句，接过仁宗帝喝过的茶杯，传给了宫女。
　　殿内开着窗，能一眼看到院中，孱弱荡在凉风中，没…了凤钗点缀依旧像是娇养出来的女子，沾不上…任何风雪，仁宗帝没…多看说：“她想…去楼闽寻尸，先前朕允了她回乡探亲，让关山雪护送。”
　　殿中的小太监得了令点头退出去请关山雪，春酲用拂尘扫扫龙椅，这时候仁宗帝才换了个位置坐。
　　春酲问：“陛下，这孟元帅出尔反尔闹了这一出，如今这下场，也不好…操办。楼闽孟家也是家大业大，几个小辈上…了战场都没…生还，让皇后回一趟楼闽处理后事也是明…智之举。”
　　仁宗帝想…着倒是没…有应声，反而岔开问：“老四可找到了？去了夷川学本事愣是想…做江湖瘤子。”
　　春酲说不出话，想…想…赶紧弓着身子安慰仁宗帝，“派人寻了，一月前在闻台发现过踪迹，萧指挥使从猛鹰营寻了几个探子帮着找，不久便能找回来，陛下莫要急，四皇子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也伤不着，况且在夷川部族真人那儿学了身好…功夫，更是饿不着。”
　　大多数宫人没…见过四皇子，听闻四皇子八岁那年，生母殁了恰逢夷川大地来了祭司做法，后来四皇子便跟着祭司去了夷川大地，太后那时候能答应，无非不是考虑到，夷川未收，将…皇子放在夷川养着，此后也能镇守一方。
　　但谁知这四皇子一走便再不归宫，一年也不回来打上…一转，偶尔才捎封信字都是歪歪扭扭，一个皇子硬生生被养成了江湖人。
　　正想…着，关山雪到了，关山雪在院里的时候留意了孟素商，入了大殿后行礼，仁宗帝瞥了她一眼。
　　关山雪平时便着白衣，故而也不会让人注意到是因关元帅的死…而换了衣裳，闻台的帅印在关山雪手…里，没…有受封，现在关元帅一死…，皇帝也要给她个机会让她顺利掌管兵符才是。
　　春酲见人来了招呼着殿内的太监宫女退下，关山雪一向聪明…，能看明…白皇帝有话要说。传闻中关山雪生得英气，自…小在闻台便远近闻名，大家嘴上…唤着关女郎，实则打心眼里也是瞧不起关家无男子。
　　“陛下有何吩咐？”关山雪见仁宗帝喝着茶没…答话，站着不适便主动…询问，因为关元帅病死…，关山雪没…到殿前主动…提出回闻台，此举倒是颇得圣心。
　　仁宗帝说：“孟家儿郎悉数战死…沙场，边关传报说未曾寻到尸首，先前朕允了皇后让她回楼闽探亲，你带一支亲信护送她回楼闽。”仁宗帝将…茶杯放置到桌上…，桌上…摆着的是兵虎符。
　　早年的时候，仁宗帝还未曾上…位，关家和…孟家同安州的闾丘家都是世交，几人一块长大关系不错，关家也有女儿入了宫高嫁，自…家父亲生来要强嘴硬，后来支援楼闽打边沙的时候，因为闾丘将…军的死…至此闹了矛盾。
　　孟元帅也是嘴硬的主儿，从不肯下软话，心结便一直搁到了现在，后来孟家的女儿一跃成了当今太后，又压着闻台，便让这仇更加解不开，如今这一前一后都上…了黄泉，成了天下人口中的闲话。
　　“这茶，你尝尝。”仁宗帝拿了新的白玉杯盏，给关山雪倒上…茶，人也没…站起来，伸手…往前一递。
　　关山雪黑眸里无丝毫异样，不过也能察觉出仁宗帝有话要说，她双手…接过抿了一口，平日里她不怎么喝茶，除非练兵的时候靠着茶水吊精气神儿。
　　冷茶入喉加了菊花煮的，一冷苦涩味道重了些，仁宗帝站起来，说：“这茶是楼闽来的，早年刺史进贡的，朕没…扔，放到了现在，今日煮上…一壶才发觉，不能喝了，皇后喜欢每年的新菊，往后这宫里，后宫的新菊得少了。”
　　关山雪认真地听着仁宗帝这番话，脑中不断地想…着其中的含义，倏而间她骤然抬眼明…白了仁宗帝的话。眸子里的惊诧让她忍不住回头朝着院中看去。
　　孟素商没…了力气，在风里摇曳着身躯，白衣飘飘做初秋的最…后一抹颜色，两日跪地好…似身子越发的单薄。关山雪应声后退出了大殿，她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走到小孟后身侧的时候，她垂眸朝着孟素商看去，没…有多做停留便离开了大殿。
　　关山雪在思考仁宗帝的话，这不算是给她下的难题，但为何她想…到这儿心口如被老鸦啄食那般难受，像是马背上…被敌军挑了发髻，大刀不在手…迟迟动…弹不得。
　　出了乾明…宫后，女将…一直等在外边，迎上…她后斜眼四周看看后说：“人在赤临边界客栈，没…带随侍，阮临熙派去接应的兵将…不多，还动…手…吗？”
　　关山雪立在风里，临近月夕前日赤临起了风，恰让那死…局中的娇人瞧着更是可怜，她视线拉长缓缓开口，“先别动…手…了，颍南家主的命现在已经不值价了。”关山雪提上…步子，早先时候她想…杀了颍南家主来给孟素商换取生机，颍南家主若是死…了，皇帝欲给孟素商安插扣留颍南家主的帽子便落不上…，现在皇帝下了死…令，关山雪做不做这件事儿都改变不了什么。
　　……
　　燕都城外有一瑶池仙庙，是赤临的贵胄所筑，几年前的香火还算旺盛，后来因庙子远山路坍塌，无人修缮也便搁置了，平日也就…留了个老道清扫着山庙。
　　山路崎岖难走，马车只能丢在下面，望茗走上…阶梯，阮倾竹出来时没…带桑珞，桑珞在倒是不自…在，石块硌上…脚底时，阮倾竹下意识抓住旁侧的山枝。
　　“你为何带我来这儿？”阮倾竹闷了许久，还是问道望茗。
　　望茗转过头看着她说：“你不是喜欢上…香吗？听闻你名字取自…瑶池仙，燕都城外恰好…有瑶池仙庙。”
　　阮倾竹望着前方的山路，往后是陡坡，她从未走过这样的路，在浔州上…香也是在城内，不会走很远。望茗的回答让她眉头紧皱，倒不是不悦，而是她为何觉得时酒变得这么呆。
　　裙下尽是沾了泥土，阮倾竹抿紧了唇后说：“那，走吧。”望茗腰上…带的是她给的荷包，看着系结方法，这荷包望茗没…有摘下过。
　　望茗往前走了几步后步子慢了下来，她手…指微微收紧后想…到了什么，转头时发现自…己甩了阮倾竹很远，她返回去到阮倾竹身侧问：“还能走吗？”她见过的女子都是莳花阁的杀手…，娇气的世家姑娘还真是麻烦。
　　阮倾竹点头倒是没…有应声，这瑶池仙庙路难走想…来寻着也是不易，她名字取自…瑶池仙的名讳，来了赤临自…当时应该来拜一拜。
　　“我背你，或是牵着你走，你选。”望茗直接问话，这一问让阮倾竹顿时抬眸红了脸，瞬间像是臊得慌，那双眼继而又慌忙挪开，如碰见山鬼一般。
　　望茗见阮倾竹不答话，于是半蹲下背对着她，说道：“上…来，我背你。”
　　“我……你能背动…吗？”阮倾竹面上…潮红，抿着唇看着望茗，她心里止不住的慌乱，许是明…白了自…己心意后变得更加含蓄。
　　望茗说：“上…来吧，能背动…。”比起这些，她认为自…己只是想…阮倾竹不要因为自…己，而对时酒有了别的误会。
　　阮倾竹试着趴在她背上…，心如小鹿乱撞，望茗很容易便将…她背了起来，但当她靠近时却…闻到了望茗身上…的香膏味儿，像是红木香带着甜味，这是莳花的味道，阮倾竹细闻了一下，她记得时酒身上…是一阵清香，并不似莳花。
　　望茗背着阮倾竹心里也会慌张，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背女子。她从未和…谁这般亲近过，阮倾竹刚刚碰上…她的头发，她忍不住后劲泛软，不得已之下她说：“你，别靠我太近。”望茗很少这么说话，没…想…到都会用在阮倾竹身上…。
　　阮倾竹刚刚确定味道，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她将…头偏了过去应声，“累吗？”阮倾竹问道，隔着面具她看不到望茗的脸，但是望茗的呼吸很稳，练过武背阮倾竹不算什么。
　　“不累。”望茗回答说，她有的只是心慌，脑子里全是当初阮倾竹摘了她的面具，后来又在金缕卫门前不顾危险救了她，虽然都是为时酒做的。
　　望茗背着她以后，步子加快了一些，山林鸟叫悦耳，密林树荫被清风拉动…，瑶池仙庙在半山腰，很快两人便看到了影子，落在空地上…，外侧的黄墙已经褪了色。
　　望茗放下阮倾竹以后，喘了一口气，将…气息稳在丹田消散双臂的酸软，路不好…走背着人走上…来也会累。
　　“可是累了？”阮倾竹拿出手…帕，但望茗戴着面具她没…办法替人拭汗，她瞧看四周，庙子大门紧闭枯枝未扫，应荒废好…一阵了。她伸手…试着去揭望茗的面具，望茗偏头躲了一下。
　　阮倾竹说：“不碍事，我见过，你何须慌张，同为女子，即使练过武背着我也会累，我瞧这面具戴着会难受，在庙宇前不算犯了忌讳。”阮倾竹抿上…笑意，她伸手…拉住一角。
　　望茗虽然习惯了，但阮倾竹含上…的笑意温和…，况且自…己的面具当初不也是她摘的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阮倾竹拉下绳子，将…她面具揭了下来，她想…收回来发现晚了一步。望茗瞬间转了过去，说：“面具不能摘，规矩不能坏。”望茗没…对阮倾竹发火。
　　“大祭司称，心仪祭司后裔者才能摘下面具，我摘怎算犯忌讳？”阮倾竹绕到望茗面前，她伸手…将…白帕贴上…望茗的额头，她第一次摘了这面具时，便觉得面具下的女子生得娇好…，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或许是那双含情眼，时有时无，摘了面具更是没…了。
　　望茗心口跳动…，指节一颤抖看着阮倾竹，到底是这瑶池仙的模样让时酒生了情，还是说这女子柔善纯良让人心生怜悯，她渐渐能寻到答案了。


第56章 国色不染（五）
　　时酒在月夕当夜赶回了璟国，三更天的时候，皇宫上下早已备好了祭祀品，阙歌城内高系红绳，随处可见老鸦盘旋，不挂喜牌是璟国的习惯。
　　高阁长宫，钟鼓而鸣，闻得几声…老鸦叫，时酒沿路换了男装，下了马后，她直接奔着后宫而去，璟国种桂花，此时整个皇宫飘香，薄雾做轻纱盖住宫灯。
　　銮金殿前畔月姑姑掌着灯见时酒的时候，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殿下回来了。”
　　畔月姑姑是宫里的老人，时酒小时候都是她带着，后来离了璟国便一直在銮金殿做事儿。
　　“母妃可在？”时酒问…着没有朝里走，她回来以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金冠束发本该带着些英气，却因眼…边泪痣硬生生将那女儿家的柔气拉了出来。
　　畔月姑姑将手里的灯烛交给了宫女，说…：“刚刚还念着殿下，赶紧去瞧瞧吧，长公主还未睡。”一边说…着她一边带着时酒往里边走。
　　璟国的皇宫不似大源朝，许是敬仰神兽宫中瞧着压抑几分…，殿内的红木篆刻鹰隼，麒麟做椅头，屋中养了只金丝雀，时酒刚跨入殿里便…听到了鸟叫。
　　她一眼…扫到了屏风后的女人，像是山巅控天下的蛊师，眉宇间的病态被铅华所…盖。
　　李疏玉张开双臂让宫女理着华服，黑衣金绣是璟国最…高贵的袍子，听见声…音，转过时睨了时酒一眼…，“回来了，怎么莽莽撞撞。”李疏玉说…话不紧不慢。
　　时酒停在下方行了礼，道…：“听闻母妃近来身体…抱恙，可有好些？”
　　“老样子，蛊医开的方子好多了。”李疏玉不怒自威，语气带着威慑力，时酒这点倒是像极了她，她摆手让宫女散去，畔月姑姑一步上前扶住她往下走，李疏玉闷声…咳嗽两声…，“衿儿，我听望茗说…，你受了金缕卫重型，回来了便…去寻蛊医瞧瞧，莫要在身子上留了疤痕。”
　　“多谢母妃。”时酒视线移到李疏玉面上，她接过畔月姑姑的活儿，扶着李疏玉到小榻坐下，殿内的大鼎焚烧的藏香是从夷川大地取来的。
　　李疏玉说…：“我跟陛下商量过，等着开了春，你便…以六皇子身份回大源朝，二皇子可出了华岩寺了？”她搅动着汤药，殿中暗得很，侍女只点了一盏灯。
　　时酒说…：“此次在宫里，儿臣察觉皇上看…重的储君是二皇子，不过，儿臣已让望茗去做了。”
　　畔月姑姑招呼着宫女都退下了，殿内彻底空了以后。
　　李疏玉说…：“望茗跟你一块儿长大，心性本该定了，谁知…是个养不家的东西。”说…到这儿她掩嘴咳嗽两声…。
　　时酒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药碗，然后拿出白帕递上，李疏玉喘着气道…：“等未晏前去赤临时，莳花阁的阁主便…换个人坐。”
　　“不知…望茗何…事顶撞了母亲，还望母亲莫要怪罪于她。”时酒听到不忍心，她知…李疏玉的性子，换人并不等于会留下望茗的性命，此刻也懂了，为何…先…前李未晏会说…，这事情连她都求不了情。
　　李疏玉并没有对时酒说…重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用…白帕擦拭嘴角的药渍后站起身，少顷，她说…：“畔月，给衿儿换上宫衣。”李疏玉也没要人搀着便…出了大殿，她对于时酒的话并不回答。
　　畔月姑姑双手持平行礼，等着李疏玉出了门才走到了时酒身侧，殿中多点了两盏灯，李疏玉不喜光，但时酒不一样。
　　“殿下此行在赤临，可曾遇上心喜的事儿？”畔月姑姑和时酒说…起了别的，她满眼…都是心疼，李疏玉没有她眼…里的柔情。
　　在宫里都是这般，养大李未晏的画萤姑姑也是，她们眼…里流露出的总比生母要多几分…。
　　“心喜的事儿倒是没有，不过，遇上了一个心仪的女子。”时酒站在屏风后由着畔月姑姑给自己换衣裳，她是女儿身的事儿，整个皇宫，没几人知…道…，畔月自小带着她，也算是知…情人。
　　畔月姑姑一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笑说…：“殿下，你可是女儿，莫不是给忘了？”璟国对着魔镜之癖，或是龙阳之好见怪不怪，但时酒自小便…是男子装扮，唯有到了大源朝做了画师才恢复了女儿身。
　　“自是没忘，畔月姑姑，说…来倒是很怪。”时酒转向她，发冠上是神兽做了珠饰，但仍旧盖不住那满身的媚骨，畔月姑姑像是在赏一幅画，细细地替她整理衣襟。
　　时酒说…：“姑姑可听过大源朝颍南世家？”时酒每次回璟国都会跟畔月姑姑讲些大源朝的事儿，“初见那姑娘时，我只觉得她生得娇俏，我画尽天下万物，但画不出她神清玉秀。”她记得那时候的阮倾竹说…不了话。
　　“殿下喜欢便…好。”畔月姑姑抿着笑也没多说…什么。
　　时酒带笑没往下说…，反倒是问…起了别的，“姑姑告诉我，望茗犯了何…事？”时酒不确定畔月姑姑会说…，但也试着问…一下。
　　畔月姑姑往门口看…了一下，手停在时酒衣襟上，面色紧张，她努力挤出一笑道…：“我哪知…道…这些，望茗顶撞了长公主，公主的脾气一向是这般。”
　　时酒眉头一簇看…着她没有说…话，显然时酒并不相信。畔月姑姑的紧张时酒也能察觉到。
　　顷刻，畔月额头冒了冷汗，她往门口看…了看…，说…，“殿下可莫要给望茗求情，望茗无大祭司的慧根却想着继祭司不再掌管莳花阁，回璟国时向长公主请辞，一时间才冲撞了长公主。”
　　时酒问…：“望茗是哪位祭司所…出？可寻找了？”望茗是大祭司的后裔，但她自小便…被祭司丢在了皇宫外，无人知…道…她是哪位祭司所…出，不知…生母是谁。
　　“自是……没有，哪会那么好找。”畔月姑姑低下头也没看…着时酒，认真帮她理着制服，时酒没为难她，有的话不能告知…，时酒心里比谁都清楚。
　　望茗不是一个会冲动的人，肯定有别的事儿。而这些也只能她到了赤临再询问…。
　　……
　　赤临月夕夜，孟素商得了皇帝允许，没有耽误便…启程去了楼闽，连后宫的宴都未参，由春酲操办这些事儿。
　　后宫的都是随意吃上几口便…匆匆离开，宫中不太…平没人愿意走夜路，即使皇宫灯火通明，仍旧会因那几具冤魂而让人闻风丧胆。
　　望茗得了圣令画今夜的宴图，仁宗帝每次办宴都会让画师记下，她回来的时候手上的黑墨还未来得及清理，宫巷加了几盏灯。
　　天灯荡在空中，逢年过节都会有人放天灯祈福，玄度高挂树梢末，似是将大地照得亮堂了几分…，望茗一到画馆，便…见着阮倾竹提着食盒站在门口。
　　身影单薄立在绢灯之下，步摇也不曾晃动半分…，望茗加重了步子好让阮倾竹注意到自己，阮倾竹听到脚步声…侧首面上浮出笑意。
　　“我做了月团，可要尝尝？”阮倾竹在浔州不做糕点，家中的女娘们多少会，浔州的姑娘有着好手艺像是刻在了骨子里的东西。
　　但她不是，阿娘道…嫡女端正之风掌管世家，无需做这浪费时辰。今日…阮倾竹刻意跟桑珞学了点，做的卖相不好，但味道…不算是太…难入口。
　　望茗视线下移看…了看…说…：“进…来吧。”她开了门，走时院中的灯笼她没灭，借着月光往阁楼上去。
　　阮倾竹跟在她身后，许久没到过这阁楼，屋中堆的画卷又多了，将桌子挤出了小角，阮倾竹寻着位置放下了食盒，望茗也没问…什么，打了水洗着手，刚画完的宴图还未裱，皇帝便…让人送到了礼部装裱。
　　“今日…宴，二皇子可参了？”阮倾竹将盘子从食盒里拿出，低声…问…道…。
　　望茗说…：“参了，走得早，我没见着。”望茗去的时候二皇子已经…离开了，在天黑以前回的。
　　如今关山雪不在宫里，办事儿简单多了，萧骞也整日…不在皇宫转悠，忙些什么倒是无人知…道…。
　　望茗擦着手心往桌边去，自打进…了莳花阁从未注意过节，浑浑噩噩是一天，赤脚踏刀尖也是一天，阮倾竹在屋内多点了两支蜡烛，将整个屋子照的亮堂，影子也渐渐爬上了墙。
　　“你尝尝？”阮倾竹将盘子端到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又那般小心。
　　望茗的面具罩住了全脸，她犹豫后摘了面具，随手拿了最…上面的，月团加了桂花能闻到花香，咬下时粘牙却不腻，阮倾竹手艺算不得好，但能做成这般倒是很用…心。
　　阮倾竹说…：“婵娟寄相思，古道…月夕是团圆夜，听闻璟国月夕有祭祀大典，你是大祭司的后裔，今夜自是会燃香祈福，我带了浔州的花灯，不飘湖，挂树上即可，可想试试？”阮倾竹说…话柔声…柔气论谁见了都不忍说…重话。
　　望茗是大祭司的后裔，她自己都忘了燃香祈福一事，貌似被人记挂这种感觉很特别，她将未吃完的月团放回了盘子里，眼…里的寒冰好似渐渐被消融，花灯内的烛未燃，树上的花灯向来是不点烛的。
　　“谢谢。”望茗道…谢的话没那般生硬，好似是某种情愫牵引着她，她在看…到阮倾竹含笑的眼…眸时慌张挪开，转头带上了面具。
　　沦为无心傀儡终也遇上筑心师，她活了十几年从未觉得心口会生出一丝暖意。
　　……
　　天灯做衬，暮色而至，画馆往前走便…是二皇子居的皇子殿，近来刚搬过去，因宫中不太…平死…了宫女太…监，这案子还定在那儿未往下查。
　　萧骞挨了皇帝几顿骂还是搁置着这桩案子，死…个宫女太…监不打紧，但威胁到了皇危，便…成了宫里的大事儿。
　　老鸦入林硝烟四起，阑珊处传来一阵猫叫，望茗着了黑袍站不远处，月夕后的玄度不减色，轻落在她的衣袍之上，二皇子刚睡下，里外都是侍卫。
　　她点了灯，天灯上画着黑符，这是莳花阁的图腾，当天灯徐徐上升，她屏气凝神瞧着灯火处静等着，天灯的影子越来越小，四周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密密麻麻的黑影像要吞噬黑夜，飞鼠成团朝着二皇子殿中而去，她视线跟着飞鼠影子走，这叫声…引来了侍卫的注意。
　　本安静祥和的宫殿在那一瞬变得不再安宁，飞鼠直奔着殿门，成群结队撞在殿门之上，落地的飞鼠腾起欲要再次冲破殿门。
　　侍卫没见过这等怪事，慌张不敢上前，都知…飞鼠存毒。西窗尚未关闭，此时，天空再现一团黑影朝着西窗窜去。
　　床榻之上的男子瞬间惊醒，瞳孔布满惊恐蜷缩在一处大闹，侍卫破门而入，只见飞鼠直奔着床榻而去，落在了床沿之上。
　　二皇子抱着枕头驱散，萧骞奉命查怪事，赶来的及时，直接挥着手里的长剑将二皇子护在身前，“殿下莫要害怕。”萧骞安慰着，手中剑斩死…几只飞鼠，而西窗还不停地窜入，丝毫没有停歇。
　　“萧大人，救我。”二皇子苦苦哀求，满脸都是泪痕，双手抖动得厉害，紧攥着萧骞的披风迟迟不肯撒手。
　　殿内瞬间一团慌乱，萧骞立马呵斥道…：“混帐，关窗，保护二皇子。”
　　侍卫这才上前将四周的门窗紧闭，而屋外的飞鼠撞晕在了门沿上，二皇子大口吸着气让自己缓解，恍惚间好似能见着恶鬼。
　　他立马从床榻爬到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念着：“大哥，我错了，别再缠着我，我知…错了。”二皇子哭得不成人样，即使那身贵子气息也刹不住此刻的狼狈，哭着他在双手舞动，好像恶鬼掐着他的脖子。
　　这一幕让萧骞迷惑，萧骞顿感不妙，一把拉起二皇子，“殿下，没有鬼。”他放大了音量，忽而间他闻到了什么味道…，转头去看…床榻，红木床沿被擦拭得干净，但瞧着并不锃亮。
　　“看…着二皇子，叫太…医。”萧骞说…话间人已经…闪出了屋，他停顿在殿外，屋内没了动静，应该是吓晕过去了，“在附近找找，是谁装神弄鬼，叫太…医查屋。”
　　不远处的望茗看…飞鼠不再盘旋大殿上空，她加快了脚步回画馆。夜深人静，这桩事彻底了结于此。


第57章 国色不染（六）
　　昨夜的事儿传遍了整个皇宫，二皇子昏迷一夜不曾醒，太医悉数围到了他的殿中，司天监没再受皇帝诏令前去做法。
　　乾明宫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各个抖着身子，连哭都不敢放出声。
　　只听得殿内杯盏落地，紧接着便是仁宗帝的呵斥，萧骞受了一脸的唾沫大气也不敢出。
　　“混帐！朕要你查，是让你将人犯抓到朕的面前，不是让你告知朕事…情的经过。”仁宗帝说罢将桌上另一只杯子摔碎在萧骞面前。
　　碎瓷溅到萧骞手背，扎在肉里，萧骞伸手抹去没有任何不适，他垂首不动…生色，说…，“陛下，昨夜人跑的太快，臣无…能没抓着，陛下息怒。”
　　仁宗帝气得满脸通红，春酲候在旁边拿过扇子轻挥着，也帮着说…了两句，命宫女清扫了地上的残渣。
　　“春酲，是你安排的人打扫蓬莱殿，怎么让人将猪血涂得满屋子都是！”仁宗帝此…话一出，怒气小了些，春酲吓得手一抖连忙跪下。
　　春酲音色渐弱说…道：“陛下，奴才…近来都在为月夕宴的事…儿忙活，您让奴才…安排人打扫，奴才…便交给了小路子在做，近来宫里忙得腾不出手，便几个司所闲着的都去了蓬莱殿。”
　　宫里的没有添多少新的太监，人手渐不够，户部…不给司所批银子，事…情一天天耽误了下去，往常偷闲的没少挨打。
　　昨夜飞鼠悉数窜入屋中，金缕卫早查过是饿了好几日，闻着满屋猪血味儿才…窜进了屋子，可惜萧骞并没有抓到人。
　　外面的奴才…正被审问着，仁宗帝面上的不快消了些，萧骞犹豫再…三后看看四周，渐渐开口道：“陛下，这宫中装神弄鬼，能控老鸦飞鼠的除了璟国的，别无…他人。”
　　“萧骞，上次朕信你一回，查出来了，再…跟朕讲这些，你愚弄朕可还少！？”仁宗帝拂袖，对于是不是女画师做的这件事…儿，他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萧骞不再…自讨没趣，见仁宗帝出了大殿，行过礼后跟着出了门。
　　殿外哭声一片，哀嚎隐忍将悲痛放大了些，萧骞听得眉头紧皱，似是不耐烦，他抬手让侍卫堵住了嘴。
　　春酲并未跟着离开，走到萧骞，先是抬头打量了萧骞的神色，然后笑…说…：“萧大人为何总和时酒过不去，璟国能控老鸦，都是些凡人，殿内放置了迷香，又用猪血涂了满屋，这些事…儿，谁都能做。”
　　老宦官这话说…的并不假，萧骞没有十足的证据，殿外的宫女太监撬不开嘴，近来溜进二皇子殿里的人太多，杂了些这事…情并不好查。
　　“公公这话，我不爱听。”萧骞说…，“朝仪司负责的皇子殿出了这档子事…儿，我即便是将整个朝仪司的奴才…都抓来审一遍也不为过，陛下要的是结果，公公听明白…了吗？颍南家主今日入宫，二皇子如今躺在榻上不省人事…，查这件事…，比即可断案，更得圣心。”
　　春酲恍然大悟，他明白…皇帝的心思，但萧骞出的法子走的更快，明面上要断案，底下还是得查，明面断案的目的是为了装给颍南看，颍南嫁姑娘总不能嫁一个心智不全的皇子。
　　断了案颍南世家便不会再…想这件事…，况且二皇子心智早出了问题。皇帝要瞒这件事…，萧骞今日就必须得寻个替死鬼。
　　“萧大人心中可有人选？”春酲问道，“既然是朝仪司出了差错，咱家自是应当…配合大人。”春酲努力将脑袋抬高，他矮萧骞许多，浮了铅粉的面上在阳光下瘆人。
　　萧骞转向他说…，“时酒不行，有件事…儿我还没查清楚，她的命我得先留着，三皇子在昭狱做不了这事…儿，寻来选去，只有这朝仪司的公公是最好的人选，公公曾侍奉两代君主，又帮着太后做事…儿，陛下为何不计前嫌留下你，你可知？”萧骞说…话的时候神态自若。
　　春酲一听骤然起怒，下唇发抖，上了年纪的老宦官哪里抵得住萧骞这般侮辱，他双指一抖，指着萧骞大骂，“畜生，咱家对陛下忠心无…二，岂是你等能挑拨的。”
　　萧骞淡淡地瞥过，不屑一笑…望着前方，高声道：“来人！将嫌犯拿下！朝仪司谋害皇子藐视皇威。”
　　“萧骞！混帐！你要抓，邢部…的缉拿文…书何在，想将此…事…塞到咱家头上。”春酲嘴上说…着，两只胳膊已经被侍卫压住，骨头咔嚓响了一声，他吃疼地哎呀一声。
　　脑子里也明白…了皇帝刚刚为何不直接拿下朝仪司，身为帝王，事…情不需要自己做，萧骞能懂其中的意…思，做狗便得学会找适当…的时机摇尾巴。
　　……
　　颍南世家的马车到了后直接先面见了皇帝，阮倾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按照世家的规矩，不易在皇帝面前多露脸，往后走赐了婚，皇帝算是公爹。
　　永宁殿内外一早便打扫的干干净净，内阁送了些熏香称是驱邪的，阮倾竹等到了晌午才…见轿撵停在了永宁殿门口。
　　还未曾看到脸，她便低身双手持平行礼，桑珞站在她的身后大气不敢出，颍南的家主素来天下有名，一手笔墨撑起文…人的傲骨。
　　只见那轿撵上走下二人，步子轻盈，阮如嗪衣衫周整，头上轻簪着黑玉，鬓角不挂一丝碎发，神情宛若庙中石像，不似仙人的模样却有着温婉尔雅，阮倾竹的眉宇和她几分相…似，但没有她瞧着严肃。
　　阮家的姑娘跟着母姓，加上颍南在天下因几卷经书受人敬仰，故而女子的地位也比前朝时高上几分。
　　阮如嗪在听到阮倾竹说…话时，眼里尽是诧异，她不停地打量着自家的女儿，没有半分夸张的神色，“起来吧，可寻医师瞧过？这哑疾彻底好了吗？”阮如嗪说…话细声细气。
　　“阿娘莫要担心，太医说…往后小心护着，便不再…会有事…儿。”阮倾竹面上含着笑…意…，她往后看了一下未曾发现父亲的影子，“女儿听说…阿爹一同来了赤临，怎未曾见着？”
　　阮如嗪轻声叹息道：“你阿爹染了风寒，怕入宫传染给皇上，于是请圣命回了浔州。”阮如嗪说…着跟着阮倾竹一块儿入了殿，永宁殿是陈洛泱曾经住的地儿，加上所有的用具都换了新的，故而看起来很是体…面。
　　“邱氏明年开了春会到楼闽设学堂，灾荒违道，如今的楼闽难民无…数，你阿爹届时会到楼闽为学子授诗书。”阮如嗪讲了些家中的事…儿，颍南五族中除了阮氏，其余四族中邱氏为中，多筑棋道存世。
　　阮倾竹奉上茶水轻声说…：“自是该如此…，阿娘何不拿些经书赠予学堂，也好供学堂运作，这世道因战乱向来不太平。”阮倾竹手紧拿着托盘，在阮如嗪未接茶杯时，手绝不动…半分。
　　“刚见陛下，陛下有谈到你的婚事…。”阮如嗪边说…端过茶杯，还未来得及抿上一口，便听着托盘异动…，阮倾竹紧张了。
　　阮倾竹抿着唇，说…：“那阿娘怎应的？”她知这天会到，但没想过这么快。
　　阮如嗪发现了女儿不对，她喝了茶后才…说…：“你是颍南未来的家主，家牌始终要传到你的手里，儿时阿娘便与…你说…过，颍南世家的女婿可翻看经传，陛下今日只是恰好提了，他瞧中的二皇子温润而玉，早年时犯过错，可也是诚心悔改，夏皇后走得早但也是兵部…尚书之女，无…论怎么看都是合适的人选，不过阿娘要过问你的意…思。”
　　阮倾竹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沉默好一阵后，桑珞将殿门关…上退了出去，她说…，“阿娘，若是女儿不想嫁，阿娘可有法子？”阮倾竹低着头说…话那般小心。
　　“姌姌，有些事…，是没有办法可以解决的，从你入宫起阿娘便与…你说…过，你的婚事…阿娘做不了主，阮氏坐镇颍南世家家主位置许久，五族早已不同往年那般和谐，女子坐家位，你是阮氏的嫡女，阿娘只有你一个女儿。”阮如嗪站起身，“近年来楼闽和边沙战乱，男子悉数上了战场，乱世中英雄为大，笔墨不再…换天下，而身为女子，便因此…被压一头，阿娘这么说…，你可能明白…？”
　　阮倾竹垂下眼帘，手指攥着衣裳一角，颍南世家在盛世中提了女子地位，那乱世上不了战场，故而将平衡打破，有了如今五族分裂的情况。
　　“阿娘并非是要你高嫁保阮氏的地位，而是，只有你高嫁这颍南五族才…不至于四分五裂，你应该知道，若是五族散了，那经传将不齐全，或是落入外族人手里，经书是至宝，千金白…银也换不来的东西。”阮如嗪面向她，将她的手握住，似是语重心长继续道，“终其一生可为自己而活，但我们非高山流水世外人。”
　　阮倾竹难受得说…不出话，她紧咬着下唇，抬起眼睫时挂了泪珠，颜如玉上娇态显悲，她稳住自己的声音，说…：“我明白…。”那尾音还是没忍住颤抖了几分。
　　正当…说…道于此…，桑珞入了屋，“家主，二小姐，画师来了，奉命来送字画。”
　　阮倾竹顿时朝着门口望去，心口忽然一颤，像是在击溃她内心最后的防线，而这一幕正好被阮如嗪瞧见。看着自家女儿，放松的神情忽而紧绷了一瞬。
　　阮如嗪入宫，皇帝赏赐了些体…面物件儿，顺道将画馆内，时酒多年前画的夷川大地雪景图赏给了阮如嗪，这东西被太史院记录在册，算是宝贝。
　　望茗刚到门口见阮倾竹慌忙擦去泪水，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阮如嗪，她持平手行了宫中礼。
　　“有劳画师。”阮如嗪点头，抬首时看了一眼阮倾竹，阮倾竹站着未动…接过桑珞递来的画卷。
　　望茗说…：“夫人不用客气，若无…事…，我先走了。”望茗语气平淡，看着阮倾竹的时候忍不住眉头稍动…。
　　那画轴是时酒喜欢的装裱方式，阮如嗪也未打开画卷查看，皇帝赏赐的东西自然不差，阮倾竹见人走远，眼睛还紧盯着望茗的背影。
　　“姌姌，去送送画师吧。”阮如嗪说…完背过身没看她，那音色稳得和往常无…二。
　　阮倾竹立马提步追了出去，殿内的太监垂首不看，裙摆扫过石板，将爬行的虫蚁带偏了路，阮倾竹追到门口，望茗似乎是察觉到了，顿下步子转头看她。
　　这一看，阮倾竹彻底绷不住哭了起来，当…眼泪夺眶而出钩住下巴时，望茗忍不住心疼她，道不明缘由，这女子一哭她心口酸酸的。
　　“你哭什么？”望茗询问，走近了一些，“可是受委屈了？”她难得多问上两句。
　　阮倾竹咽下话摇摇头，她用手背拭去下巴上的泪水，没有说…一句话，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喉咙像是被堵塞了一样，叫她难受到心慌意…乱。
　　望茗往里看了一下，问：“因为你的婚事…？”望茗能感觉到阮倾竹的委屈，今日阮如嗪到了燕都，那皇帝定是会提及阮倾竹的婚事…。
　　阮倾竹努力抬起头，看着望茗，那一瞬间她很希望自己看到的是一双漫不经心含情的眼眸，眼前人眸子里不再…那么寒冷，但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
　　“阿娘说…，我要嫁人了，嫁二皇子。”阮倾竹刚说…到这儿。
　　望茗打断她，说…：“二皇子从月夕撞鬼后，到现在未曾醒。太医束手无…措，颍南怎会让你嫁个废人？”望茗并非是问话，她不信二皇子会醒。
　　“只是暂时，经此…往后，我不能见你，若你回到璟国，收好它。”阮倾竹清楚，只要二皇子活着，那这婚书定是先到手，往后若是二皇子死了，她也是被赐婚的人，无…人敢娶。
　　她拿出衿带缓缓交给望茗，望茗低头看了一眼，这衿带她记得，当…初因为这个东西被阮倾竹揭了面罩还挨了一巴掌，现在想起时会后怕，当…时若是自己冲动…真的掐死了她，现在也不能站在她的面前。
　　望茗手指微动…，想接又收了回来，她低声道：“好好收着，下次再…给我。”望茗看着她，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淡笑…，算日子，时酒快回来了。


第58章 国色不染（七）
　　萧骞捕了春酲后也没有急着定罪，事情是做给阮如嗪看的，朝仪司是太上…皇亲设，当年撤除了司礼监不再设背锅的西厂，怕宦官权势较大，故而改成了朝仪司。
　　主管内宫上…下…宴，其职位多数都和司礼监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秉笔由皇帝身侧大学士苏千来…做，苏千是春酲认得干儿子，搭上…了这层关系，变得就不太一样了。
　　萧骞脚步匆匆，对着身后侍卫说：“不必给春酲情面，那老太监肚子里油水多，让他吃几日苦头。”
　　“是，大人，那刺客说了今日便是时…机，大人看何时过去？”侍卫跟在萧骞身后，两…人步子就停在…了金缕卫门口…，刚下…过雨水洼残了泥，被人踩了一地，金缕卫门口瞧着脏乱不堪。
　　萧骞想想，神色正经说：“不用太多，等她将…夏锦娘放出去，再回…头抓了她，那刺客是不是说苦肉计？”萧骞为了这一日盘算了很久，只要确定了十里画舫为莳花阁做事儿，而阁主便是时…酒，那他便能…将…前些日子宫里的鬼案一起破了。
　　“是苦肉计，夏锦娘常年混迹市井，男子入不了眼，和姑娘们一块儿生了此…等癖好。猛鹰营养的刺客好生厉害，不过这狠也是真的。”侍卫和萧骞亲近，说话都是顺着毛捋。
　　“猛鹰营的刺客，若是被儿女情长所困，早死…在…营地。”萧骞说，“狠才是真的，等她将…夏锦娘放走，夏锦娘一定会回…来…，到时…候戏演足点。给夫人传个话，让她将…动作闹得大点，障眼法才不会打草惊蛇。”萧骞已…经开始盘算，即便他心里有感觉时…酒便是莳花阁阁主，但拿不到一点证据。
　　正想到此…处，他听…到车轱辘声，顺着方向看去，一辆金丝楠木马车缓缓停下…，陈洛泱钻出马车，也未等车夫拿脚凳，直接跳了下…来…。
　　“萧大人好生潇洒，这案子随便找个人安插便算完事了？”陈洛泱面上…带着不悦，她刚从二皇子殿中…过来…，二皇子醒了，但这人神志不清，皇帝瞒着没说，也没让人踏入那殿中…，只有陈洛泱知道这事儿。
　　陈洛泱让人寻了名医偷偷请入宫里，还是束手无措。
　　萧骞低头行礼，还未说话，只见陈洛泱匆匆走近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脸颊刺痛萧骞骤然…抬头，舌头顶着腮帮，将…火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旁边的侍卫看傻了，连忙垂下…头给萧骞最后…的体面。
　　陈洛泱头上…簪着木棍，若不是那身娇养的贵气，像极了市井女娘泼辣不堪，“这案子，萧骞你是断还是不断？朝仪司的奴才问不出话，你不杀？二哥躺在…殿里还未清醒，随便拿个垫背的，糊弄颍南可以，这朝堂文…武百官谁信他朝仪司敢做此…等事儿，又有谁能…养飞鼠老鸦！人在…画馆，你抓还是不抓！”陈洛泱没有好脾气。
　　此…事金缕卫负责，但是萧骞迟迟没有抓时…酒审问，皇帝不做过问为了避开朝堂上…的纠纷，若是此…事办不好，只能…责怪萧骞，不会让人有机会挑出太后…，再一次给解除禁足。
　　孟太后…布下…的密网在…朝堂盘根错节，并非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萧骞咬着后…牙槽，沉默半刻后…，挤出话说：“公主稍安勿躁，这案子得断，但不是今日，给我三日必定断了这桩案子。”
　　陈洛泱说：“萧骞，你知道谋害二皇子，其心可诛，时…酒是璟国人，有谋害皇子的动机，无非不是受那质子指示，那质子养在…璟国哪还能…记着大源朝的血脉，本宫要你抓了时…酒，借机杀了在…璟国陈衿。”陈洛泱丝毫不避讳将…话说给萧骞。
　　萧骞顿时…抬起头，瞪大了双眼，陈洛泱要扶持二皇子做储君，能…想明白，但是没想到如今还要铲除远在…璟国的六皇子。四皇子不过是没寻到下…落，走得早倒是捡了一条命。
　　“公主说此…话怕是不妥，时…酒是不是受了六皇子指使尚未有证据，李妃娘娘当年在…宫中…可是对你和二皇子不薄。”萧骞都记得那事儿，夏皇后…走得早，留下…两…个孩子在…宫里，若不是皇帝记挂着还宠二人，现在…沦落的应该和陈亦夭无二。
　　后…来…李疏玉入宫对这两…人尚好，也因此…在…宫里糟了不少妃嫔甩脸子。
　　“那又如何，她即使入宫没走，也是璟国人，还妄想这宫中…能…容纳她不成。”陈洛泱想来…是不屑一顾，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萧骞没再说话，陈洛泱早到了指婚的年纪，皇帝给了她封号，她心高气傲瞧不上…王孙公子，却又活得肆意洒脱，“萧骞，本宫等你三日，若是不抓时…酒，我要你拿命陪葬，死…一个你，父皇能…说什么？”陈洛泱莞尔一笑，拂袖转身离了金缕卫。
　　脚踏上…泥坑丝毫不受影响，萧骞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五指印顿现，侍卫小心瞧了瞧，并不敢多话。
　　……
　　时…酒在…月夕后…便快马加鞭赶回…赤临，路上…不曾停歇靠着苦茶吊精神，赤临近来…一场大雨后…起了风，她到了荣堂街的茶馆，见着茶馆外飘了旗才疾步入内。
　　二楼今日高鹏满座，闲谈着先前皇宫闹鬼的事儿，时…酒轻掀了帽檐垂下…的薄纱，泪痣正好陷在…缝隙中…，她偏头朝着阁楼之下…望去，这里能…见的沿街的热闹。
　　她扔给店小二银子将…人打发了出去，摘下…帽子时…，正好望茗来…了，见着时…酒第一眼便低下…头行了礼，时…酒心里记挂着畔月姑姑说，望茗冲撞了李疏玉。
　　但望茗的性子似乎不太会反主，即使在…璟国闹成那般，对她仍旧是唯命是从，显然…应该和李疏玉做了交易瞒着她的。
　　“殿下…脸色不太好。”望茗偏头看着时…酒，时…酒近来…赶路着急面色的确很差。
　　时…酒坐下…倒了热茶，一手搭在…膝上…，在…璟国女扮男装久了，倒是不像大家闺秀那般束缚得紧，她说：“来…时…我见萧骞带人出了城，貌似有急事。”
　　望茗说：“属下…查过，萧骞在…外有一院子，似乎是养了个小妾，他家夫人不许纳妾，今日一早城中…传开了，听…闻他家夫人，带着家丁上…门前去打闹。”望茗先前听…时…酒的吩咐一直在…查萧骞，但今日好像明白了，萧骞为何躲躲藏藏。
　　时…酒想想倒是没说什么，她给望茗倒上…茶，“坐吧。”将…茶杯推到望茗面前，“陛下…何时…入燕都？”
　　“没传信，已…经许久了，莳花阁近来…没有收到陛下…的消息，半月前陛下…带着人去了沙地，如今宫复卿元帅前去安州安营扎寨。”望茗说了些自己知道的消息。
　　时…酒脸色顿时…不好，“李未晏乱跑什么？她多大的人了。”时…酒看向望茗，“让莳花阁好好找找。”李未晏大时…酒两…岁，是个狠戾聪明的主儿，此…次没让宫复卿跟着，许是想做别的事儿，但是毕竟是璟国的皇帝，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是。”望茗应声，她总是小心观察着时…酒的神色，藏在…腰间的荷包忍了又忍也没拿出来…。
　　时…酒抿了一口…茶水说：“算了，我去，刚好我有点事找她。”她脑子里想的是婚书的事儿，这婚书她要亲自跟李未晏说，李未晏不按寻常路子出牌，应得事儿，可能…入了宫便咽回…去了。
　　时…酒手刚碰上…茶杯，却听…到外边有桑珞的声音，习武之人五官警觉，二人下…意识朝着门口…看去。
　　阮倾竹和桑珞刚到茶馆，店小二在…前头引路，“贵人可说的是戴面具的姑娘？她就在…这屋。”
　　“这是我家小姐赏的，我随你去包些茶果子带回…府。”桑珞懂阮倾竹的意思，给了店小二金叶子。
　　阮倾竹今日恰好出宫，见着望茗也出来…了，走到了这一头，她便跟了上…来…，店小二一离开，阮倾竹站在…门口…迟迟未敲门，她鬼使神差的跟上…来…，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正当愣神之际，门忽然…开了，时…酒眼眸含笑一把将…她拉进屋子里，顺道关上…了门。阮倾竹被时…酒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抵在…门上…，看着时…酒的眼睛，止不住的慌张。
　　“吓到你了？”时…酒含笑轻声问道。
　　阮倾竹摇摇头问道：“没有，你怎么来…了这儿？”那双眸子里没有万千星辰，却生了别样的情意，将…她魂魄勾的心慌。
　　时…酒淡淡一笑，问：“所以，你跟着我来…的？”她说话时…手碰上…了阮倾竹歪掉的发簪。
　　阮倾竹立马欲要背过身，时…酒却一把扣住了她的腰，让她稳稳当当转了过来…，笑问：“你躲什么？”
　　阮倾竹早已…面红耳赤，她紧靠着门，时…酒忽然…间的转变让她猝不及防，但这熟悉感叫她心悸紊乱。
　　“我，我也不知道。”阮倾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似是许久不见，但明明不久前才见过她，“你为何来…了这儿？”
　　“我不来…这儿，怎么见你？”时…酒轻轻一笑，视线移动到阮倾竹头发上…，“怎么发簪都歪了。”她替阮倾竹扶正了发簪。也没有越矩的动作，颍南重规矩，反倒是现在…她会怕阮倾竹不高兴。
　　阮倾竹说：“那日你没拿的衿带，你还要吗？”她问话很小心，面上…爬上…红晕，从袖子里拿出衿带给时…酒。
　　“你肯给，那我便要。”时…酒收了衿带，还是当初那根，缠着她手臂伤口…的那一根，阮倾竹没有换过，鲜血染了竹，到看着别有韵味。
　　凉风顺着窗户进了屋，窗台之外底下…是半边房檐，望茗穿得是时…酒的衣裳，听…着二人说话，捏着斗笠的边缘，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些，腰上…的荷包和这一身衣裳格格不入，她第一次背主，大概是为了这一个荷包。


第59章 国色不染（八）
　　宫里都传着二皇子未曾苏醒，仁宗帝没将失心疯的事儿告知文武大臣，除了陈洛泱谁也进不去二皇子的殿，但时酒心里有谱，二皇子要不然醒不过来，或者便是皇帝瞒着没说出来。
　　清风朗月，玄度四散，赤临的近来天儿冷，阮倾竹在外多加了身衣裳，阮如嗪住在了阮太师府上，并未归宫，听闻翰林院的学子有不少前去拜访，阮如嗪忙了好一阵。
　　时酒将阮倾竹送到了永宁殿门口…，桑珞远处见着便吹了两…盏宫灯。
　　“皇帝不下婚书，二皇子状况无人得知，不用再担心婚书一事，姌姌，若是以…后你有需要，便拿着此…令牌到歇鸦街乐坊，自会有人帮你。”时酒从腰上摘下玉佩，这东西不示人，但她却因为这东西三番两次和阮倾竹闹了闹。
　　阮倾竹借着微灯看清楚了，她收过玉佩后没有多问，时酒的身份有问题，但时酒不说，那她便不会过问，现在皇帝没有赐婚，但不管如何，她此…生嫁不了时酒。
　　阮倾竹端详着玉佩，没多久便塞进了袖子里，她看着时酒说：“你，可…是要走？”阮倾竹有预感时酒要离开…，她努力…一笑…说，“不是说第一场大雪后走吗？怎么这么快，陛下那头那同意…了？”她声音在抖。
　　“暂时不走，不过怕是等不到第一场大雪了，陛下不会应，我偷偷离开…。”时酒准备去找李未晏要她亲写一封，替六皇子求婚书，李未晏借了兵，毕竟也是璟国皇帝，仁宗帝绝不会拒绝，顺道问问李未晏望茗的事儿，这一走回…来的时候便是阮倾竹接到婚书的时候。
　　这几日还是望茗替她，望茗说萧骞养小妾的事儿，时酒一点也不信，望茗这两…日得…在宫里查此…事。
　　阮倾竹听到这儿，没忍住哭了，她抿着唇将头低下生怕时酒看着，影子陷在黑暗中，她忍到肩膀微抖不敢说一句话，像是悬在井口…的木桶，一松手便没入水中，难以…喘息。
　　时酒自是看到了，她伸手抹了阮倾竹的泪，“别哭，还会见的。”时酒想过多次要不要现在将事情…告知阮倾竹，但目前李未晏还未到赤临，她不能这么冲动。
　　“听闻初一纳枷楼会有法师设坛，届时你可…想去？法坛上许的愿很灵验，尤其是求姻缘。”时酒轻偏着头看阮倾竹，这李未晏的婚书，初一怎么也能到。
　　阮倾竹问：“你可…想求姻缘？”她到现在也忘不了时酒对着皇帝说过的话。
　　“想求一支上上签。”时酒带笑…说，“一支能化了身份的签，这样，我便可…许你一世情…长。”时酒尾音放轻了些，阮倾竹没忍住笑…了，这一笑…含在眼…眶的泪水溅出，落在了面颊上，她食指微弯拭去。
　　阮倾竹说：“若你想交给神明，那我也试试。”阮倾竹抱住了她，她恪守礼法活了十…几年，在画馆破了几次，在时酒这儿活得…才像有温度。世人只知她身份尊贵，只认为哑疾是天妒圣女，谁又…懂宫漏情…长，身不由己。
　　……
　　燕都城外时常有夷川大地来的部族人倒置物件，稀罕的东西都得…在城外一条街买，皇帝不许外族人入城，为了安慰官再大也不敢坏了规矩。
　　萧骞买了所院子，将夏锦娘一锁便是半年，受了邢的女东家面上留了伤疤，夏锦娘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梨花树，砖瓦矮房像是浔州的院子。
　　养的牲畜死了一院子，被斩了脑袋残尸乱丢着，萧骞靠着椅子半躺，耳边一声声鞭子抽打着黑衣女子，那女子被绑在梨树，血染了枝干，她不吭一声。
　　打了半个时辰后，萧骞抬手，侍卫这才喘着大气停下，额头冒着汗水，见萧骞伸手，于是把手里的鞭子递了过去，低声问道：“大人，可…是要换刑具？”
　　夏锦娘被塞着嘴满脸泪痕，头发挡住了伤疤那半边，泪痕粘了发丝，抽泣得…快没了声儿。
　　萧骞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转动着拿皮鞭的手腕，眼…里的光芒像是利刃，扫视过四周后，才将压人的气势放在了女刺客身上，他扯了扯鞭子，似乎是觉得…不够，将鞭子扔给侍卫。
　　“让你看个人犯，想着将人放走，几天了？”萧骞接过侍卫递来的匕首，装懵问道。
　　侍卫小心回…答：“三天了。”
　　萧骞像是忽然想起…来，他去了刀鞘，匕首头的血槽内做了齿，“三天了，什么也不肯说，将她放开…。”萧骞回…头看看夏锦娘，这时候才见夏锦娘被松开…了嘴。
　　“当初陛下让你杀了三王妃，没成想居然还让我发现了别的，意…外吗？”他嘴角浮笑…，“夏锦娘，说说，时酒为什么要潜入监牢杀你？她是谁？”
　　萧骞一边问话，匕首一下下敲打在手心，时而会转头看看绑在树桩上的女刺客，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没了半分柔气像是石雕不带一丝温度，偏偏那眼…中能含上隐约的情…意…。
　　车轱辘声传来，只见院门一开…，几个侍卫抬了石缸进院子，侍卫蒙着口…鼻入内，一股恶臭从石缸传来，四周挂着蛛网，缸外蒙了一层厚灰。
　　萧骞拿手在面前扇了扇，目光紧盯着院子内的石纲，蹲下身细看着，站起…身时刻意…看了夏锦娘，“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他直接拿着匕首，朝着女刺客肩胛刺去，避开…了要害。
　　“拿碗来。”萧骞转动匕首，女子疼得…没吭一声，额头汗水密布，萧骞说，“时酒身侧有一侍女名唤南栀，先前入昭狱杀你，被我逮着了，这人后来死了，我瞧着扔了可…惜，便让人腌在了缸里，今日你选选，是吃了，还是让三十…二号血流干。”在猛鹰营的刺客都用编号著名。
　　侍卫忍着没吐将缸里成黑水的东西舀出，正间院子忽而间散发恶臭，惊动了檐上鸟。
　　夏锦娘自是不害怕，当她转头正好见女子肩胛的鲜血已经染了半边衣，她被绑着手脚不便，往后缩的时候，险些倒在泥地里。
　　“我忽然，变了个注意…，你不是疼这女东家吗？你来喝，这一缸都喝完。”萧骞唇角上扬。
　　夏锦娘忽然急了，“住手，会死人的！”夏锦娘卖力…呼喊，打了三天没见夏锦娘这么急过，现在萧骞看到了一点希望。侍卫仍旧拿着碗上前，只要萧骞没发话，都不作数。
　　那碗中的黑水泛绿，漂浮着发丝，像是烂了许久的耗虫在鼻尖弥漫，刺鼻的味道，让院中所有人都是眉头紧皱。
　　“萧骞，放开…她，会死的，这不能喝。”夏锦娘哭得…没了声儿，尾音的哀嚎回…荡在正间院子里。
　　侍卫越来越近，被绑的刺客试着往前让萧骞刺死自己，却不料萧骞收了匕首。
　　当侍卫捏住女刺客面颊时，夏锦娘松了话，“我说，我说，十…里画舫从老…妈子起…便被莳花阁收了！”夏锦娘脱口…而出，让萧骞深吸一口…气，也管不了空气中荡着恶臭，像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夏锦娘，面颊上的伤疤让这女东家眼…里失了光，他蹲下身看着夏锦娘。
　　夏锦娘抖着下唇抬眸，在对上萧骞眼…睛时，眼…泪窜出，她啜泣着说：“十…里画舫只是传达世家公子的谈话，并不参别的，阁主几月来一次，带着面具不示人。”夏锦娘说到这儿便没再往下说。
　　“是不是时酒？在烽火台见的那位女画师！”萧骞瞪大了双眼…，身子前倾，没了淡定…。
　　夏锦娘挪开…眼…睛想着，没做回…答，连看萧骞的胆子都没了，见人不答话，萧骞忽然站起…身，“给她喂下！”他高声说道。
　　“不是她，不是她，阁主耳后有一红痣，不是那日的女画师。”夏锦娘连忙出声打断，“那画师一直被阁主称殿下……”夏锦娘刚说完，一支银针飞来，直接刺穿了喉咙。
　　萧骞听到没了声儿，很快捕捉到银针的影子，他往房檐看去，一黑影子忽然窜下，他猛地回…神，“抓人。”
　　侍卫一窝蜂涌出去，萧骞立马蹲身查看，夏锦娘没了气息，他脑中反复想着最后一句，旁侧的随从上前，低声说：“大人，应该打草惊蛇了。”
　　“殿下，到底是哪位殿下。”萧骞默念着，这事情…比他原本想的还有复杂的多，耳后有红痣便是莳花阁的阁主，他现在有十…足的证据前去抓了宫中的画师。
　　随侍往后看去，一刀斩断了女刺客的绳索，女子靠着树没动，一直在缓神，她视线移动到夏锦娘的脸上，倒在泥地里，那发丝终究没有盖住那道疤痕。
　　“璟国的人？还是说？”随侍帮着萧骞捋此…事。
　　萧骞想得…头疼，“璟国的殿下，小皇帝年龄尚小无子嗣，璟国和时酒年纪一般大的，除了六殿下再无旁人，这事情…不对，六殿下是男子不可…能。”萧骞立刻站起…身，“封锁消息，今日只灭莳花阁，别的事情…，查清楚了再上报。”
　　随侍应声，抬起…头问道：“那，大人，可…要借猛鹰营查六殿下的动向？”
　　“查，此…事通知慕鹤，慕鹤自然能明白，查清楚璟国这几年可…有别的皇族人。”萧骞没了以…往的淡定…，此…事不再是他想的那般简单，璟国的人潜藏赤临，这事情…非同小可…。
　　忽而间萧骞恍然大悟，他双眼…一亮看着前方，那一夜射了时酒一箭，伤口…凭空消失，这事情…忽然有了眉目，这两…人太像，他竟分不出丝毫！
　　这时，前去追人的侍卫匆匆入院，身后拖着一具尸体…，领头的单膝跪地，汇报说：“禀告大人，人已经咬毒自杀。”
　　萧骞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莳花阁潜藏在大源朝不是一朝一夕，在赤临地界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这出行任务的刺客自然是不会被抓，人死了，证明事情…应该没这么快送回…宫。
　　“集结队伍，封锁皇宫，以…闹鬼事情…为幌子，今夜随我捉拿莳花阁阁主。”萧骞扬起…斗篷，说话的时候人已经闪出了院子。


第60章 国色不染（九）
　　瑟瑟秋声鸣起，树垂落叶无端。
　　车轮压着黄叶，绉纱挡窗，墨蓝色丝绸点缀楠木车身，陈洛泱静坐在马车内等着消息。
　　当脚步踩着枯枝而来，她这…时候才睁眼，小侍手拿弯刀一步跪在她的面前，“禀告公主，查清了，萧骞并非养了小妾，而是在查莳花阁。”
　　“莳花阁？”陈洛泱听到这…个词儿，然后掀开车幔，她赤脚踏在边上，这…个词并不陌生，莳花阁潜藏在大源朝地界的探子，连江湖混子都有所耳闻，不过…查不到。
　　陈洛泱问道：“他怎么查的？”
　　小侍将听到的看到的统统讲了一遍，没有漏下任何细节。
　　风声过…耳，陈洛泱眉梢微动后靠了回…去，身侧的随从寒风看了她一眼，然后问：“公主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就说，这…萧骞为何不抓时酒，原来是在查这…桩案子，莳花阁的人下手倒是快，没听着后面的，这…殿下，到底是哪位殿下呢？”陈洛泱嗤笑，从头上摘了木棍，头发被簪子固定…并未散乱。
　　寒风别着长剑，铜色肌肤和秋景混在一出，他说：“会不会是璟国…的六皇子？”
　　“寒风，你是蠢还…是没脑子呢？”陈洛泱笑了，她掩嘴笑得越来越大声，“这…陈衿可是男子啊，难不成扮成女子在宫里混？”
　　寒风收了神，他一抬眼便能看到陈洛泱露在外面的赤脚，此等不敬的举动，他绝不会有。“公主说的是，璟国…除了小皇帝，便无别的李姓适龄女子。”
　　“所以…这…事儿，得查。”陈洛泱一步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晃动着酒瓶，琉璃瓶是上次阮倾竹赠送到府上的，“派人去璟国…一趟，今夜萧骞要抓了时酒，想必此时回…宫应是找父皇说明此事。”
　　只有先…通过…皇帝，萧骞才能名正言顺在宫里拿人，寒风低着头说：“今夜人是跑不掉了，属下觉得，若真是和璟国…皇室搭边，那二皇子的事儿便能想明白了。”
　　“当年煽动两位哥哥宫变，此事我查到今日都未曾查个水落石出，又…借荷包迷香，让二哥亲手杀了大哥。老妖婆在宫里只手遮天，若不是我拦得快，二哥哪里能活到今日。”陈洛泱仰头喝了一口酒，酒水顺着唇角往下滴落，湿了衣襟。
　　寒风担心地望着她，虽然长喝，但今日喝的第三壶了，寒风没敢提酒的事儿，他说：“事情已过…多年，如今孟家倒台，皇上派关山雪护送孟素商，沿途下了令杀无赦，往后这…宫里无人再敢放肆。”
　　“孟家现在是没了，二哥现在不清醒，始终没办法拉拢颍南，阮倾竹不嫁，借着二哥如今的状况为幌子，既然如此。”陈洛泱将手里的瓶子直接扔出了马车，树叶满地，只能听得一声弱响，却不见琉璃瓶碎，“将萧骞今夜要杀时酒的事情告知阮倾竹，我要阮氏造反，我不信她不忤逆皇权。”
　　寒风对陈洛泱这…话并不意外，鱼死网破是最好…的法子，若是阮倾竹因为时酒而造反，那能保住阮倾竹性命的，只有她，阮如嗪定…会求她，这…婚书不要也得要。
　　……
　　阮倾竹今日前去了阮太师府上，阮临熙不日便要回…来，夷川大地不远，平息部落冲突很容易，先…前楚淮州到过…夷川大地协商进贡增加一事，许是这…事儿闹的不满，才让后面起了冲突。
　　阮太师近来病了，操心的事儿较多，便想着将学生带出来，养了个儿子做武将，文…臣能筛的人越来越少。
　　阮倾竹没呆多久，用了晚膳后便出来了，桑珞搀着她说：“二小姐往后回…浔州可否带着奴婢？”
　　“你的身契可在朝仪司？”阮倾竹早晚会回…浔州，若是某天阮如嗪不再能主持世家的时候，她便要回…浔州撑起颍南。
　　想到这…儿，阮倾竹眼神暗了下去，阮如嗪说的颍南五族即将分散，若是她不高嫁，那往后该如何身份撑起世家？
　　桑珞回…了话以…后见阮倾竹迟迟未曾应声，立马又…说，“若是二小姐难为，此事也不用。”桑珞语气慌张了些…，她侍奉阮倾竹大半年来，阮倾竹倒是比宫里的主子好…伺候。
　　从前孟素商夜间不寐，她便要守在榻前挥扇，孟素商毕竟是皇后脾气不算温和，有时倒是庆幸自己会哑语，才能调到阮倾竹身侧，虽然不再是女官，总来的潇洒自在。
　　天渐黑下，阮倾竹将时酒的玉佩装到了荷包里，她知时酒身上藏着秘密，这…玉佩也定…是不能示人。
　　四周亮起了灯笼，燕都城向来是安然华贵。
　　桑珞怕她不高兴，又…说了几句好…听的，阮倾竹倒不是觉得此事为难，她不确定…能不能将桑珞弄出宫去，但她若是嫁人，那桑珞便能做个陪嫁丫头跟着一块儿出宫。
　　马车行驶在大道，阮霁霖的府邸离着皇宫尚远，街道传来哄闹声，阮倾竹静坐在马车内，燕都城王孙公子闹事不算稀奇。
　　“二小姐，前边儿有人闹事儿，怕是得换条街了。”桑珞说道，目光还…盯着前方闹事的人群。
　　阮倾竹应声：“此处离船坊不远，走…那头吧。”
　　桑珞让太监将马车掉了头往回…走…，此处掉头走…船坊边上，是最近的。船坊换了赌场，没了曾经风花雪月的感觉。
　　她刚掀开车幔，一道银光霎时间闪过…眼眸，她吓得一激灵，连飞过…旁边的东西都未曾看请，连驾车的小太监也没察觉到异样。
　　阮倾竹没了神，她靠在车壁上，往左侧一看，一支飞镖挂着红须，将信条稳当的穿过…，扎在车窗之上，刚刚就差一下，这…飞镖便会扎在她的头上。
　　阮倾竹立马掀开车幔去看，外面无丝毫异样，她心脏狂跳，这…时才抖动着右手将飞镖拔了下来，布条的字墨清晰。
　　她扫视一排文…字，莳花阁映入眼帘，她瞬间想起荷包里的玉佩，手碰上荷包的时候，她想起时酒当初从她身上偷走…玉佩，茶馆的标志，乐坊。
　　她骤然抬眼明白了什么，时酒是莳花阁的人，关于莳花阁她只听过…只言片语，她知这…是江湖组织，她从未怀疑过…这…玉佩是莳花阁的东西，毕竟时酒九岁入宫，司徒清和孟家有着关系。
　　阮倾竹继续往下看，瞬间，她收了条子，将布条塞进了荷包里，她确信这…是莳花阁给的条子，萧骞欲要对时酒不利。
　　“桑珞，加快，回…宫！”阮倾竹掀开车帘，整个人止不住的慌张，前两日时酒将玉佩交给了她，她不知萧骞如何查到，信条没说，但这…条街她知道，当初时酒能溜进船坊定…是有问题。
　　马车飞速奔走…在街道，两边的小贩见着也不敢破口大骂，压过…不平的石板，阮倾竹不敢有一丝放松，龙潭虎穴显现于深夜，她忐忑不安看着车窗外，那一轮月光落在了车顶。
　　……
　　皇宫上下被封锁，萧骞带着金缕卫所有的人出动，先…是宫门没有任何征兆，望茗在画馆内望见远处的灯火通明，游走…宫巷，硝烟而起像是发生了大事。
　　她描着桌上的画像，阮倾竹的神韵不好…画，即使下笔极轻也描绘不出，她细想着阮倾竹模样，桌上放着瑶池仙的画像，和阮倾竹八分相似，但神总不带清媚感。
　　在落笔的时候望茗犹豫了，她忽而觉得自己不该画这…张画，脑中…顿时闪过…时酒和阮倾竹在一起的模样。
　　她想的入了神，忽而阁楼大门被打开，梨歌闯入屋子，像是一阵狂风不给门板留丝毫温柔，“阁主快走…。”梨歌声音急促，话罢往远处看去。
　　望茗搁了笔，疾步走…到她身侧问：“何事？”
　　“萧骞捉拿谋害二皇子之人，封锁了全宫上下，今日您让奴婢派去打探萧骞小院的暗探，没有回…来，阁主，事不宜迟，你快走…。”梨歌推着她出屋。
　　望茗镇静的眼眸一如既往，她脑子飞速转动想着此事，萧骞看来真的是在查什么，但今夜她不在宫里是好…的，或许莳花阁已经露了马脚。
　　远处的火把一亮，似是在逐渐逼近，梨歌渐渐平缓喘息声，往外探出脑袋，夜色如画却被血染了边角，“快走…，从校场，烽火台之外下去。”
　　望茗轻功极好…，她和时酒的轻功都是司徒清教的，不过…司徒清当年嫌弃她是大祭司的后裔，不肯收她为徒。
　　两人连门也未曾关，便出了画馆，梨歌在妃嫔身边做事儿，宫里的消息传到后宫很快，杀气划破天际，宫里已然乱做一团。
　　阮倾竹在宫门险些…被拦下，她呵斥了侍卫才让马车回…了宫，宫里戒备森严，仿若是回…到了宫中…生变那时，她和时酒被金缕卫追杀。
　　红火印透了半边天，阮倾竹不再淡定…，“停下。”她提上裙摆，抬首往高处看去，烽火台上燃了狼烟，她从腰间摸出荷包交给了桑珞，“桑珞，替我保管着。”
　　她目光紧盯着烽火台上的狼烟，烟融进了黑夜，给明月染了污，桑珞想叫住阮倾竹，却见阮倾竹提着裙摆往高台而去。
　　赶马的小太监焦急问道：“二小姐这…是做什么？”小太监也在永宁殿做事许久。
　　“不行，得给太师传话。”桑珞不知阮倾竹到底为何这…般焦急，但在宫里呆久了，凡事有预感。
　　阮倾竹在高台下没见着侍卫，她朝着高处走…去，看不清楚脚下的梯，直到上了顶端方才见着火把，侍卫察觉后厉声道：“哪个宫的？走…错了便转回…去，刀剑无眼。”
　　阮倾竹看侍卫右手把着大刀，随时会出鞘，阮倾竹保持镇定…盛气凌人，侍卫打量着她的穿着像是宫里贵人，阮倾竹在注视下直接奔向旁侧。
　　她拿起大锤一下下重击在长明殿的大鼓上，鼓声荡在皇宫，侍卫不敢动手，若是贵人不小心伤了，定…要挨痛打。
　　娇女的白衣便这…样飘零在秋夜里，重击的大鼓渐渐传远，她的臂力撑不住，咬着牙为那一句誓言寻生机，孤寂中…鼓声将月夜撕破，像是马踏燕都千军攻城，气势浪在了注视中…。
　　这…声音传到了萧骞耳朵里，他拔着的刀一顿，脚步停下，顺着声音方向看去，“谁在鸣鼓？”他问道。
　　跟着的侍卫纷纷摇头，萧骞定…睛一想，“你们几个跟我到画馆拿人，剩下的，准备弓箭，击杀鸣鼓罪犯！”萧骞今日带的都是高手，他知道宫里这…位画师武艺绝不一般。
　　明夜变得逐渐模糊，鼓声似是要穿透皇宫的每个角落，阮倾竹双臂酸麻仍旧是不愿停下，校场房檐之上，望茗忽然回…头，梨歌带着她往外逃，二人自然也听到了鼓声。
　　这…声音像是在传递信号，又…像是转移金缕卫的注意，萧骞绝不可能自己鸣鼓扰圣，做这…事儿，只有阮倾竹！
　　“阁主，快走…，来不及了。”梨歌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望茗犹豫了，她抽回…手，“不行，阮倾竹会有危险，萧骞会趁乱杀了她。”望茗往回…走…，她眉眼全是焦急，活了多年也不曾对人这…般担忧过…，她生怕自己慢了一步。
　　梨歌拦下她，说道：“阁主你莫要冲动，她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不走…来不急了，天下有众多女子，殿下不会怪你的。”
　　望茗慌了神，那鼓声像是在捶击她的内心，“不，她不能死。”望茗绕过…她，像是一只脱缰的野马，不管不顾往高台而去，她绝不能让阮倾竹出事，不是为了时酒，是为了腰间这…只荷包。


第61章 兴亡命运（一）
　　月夜成魅，鼓声不再悦耳，四周的侍卫想上又…害怕，萧骞的亲卫带着人赶来时，阮倾竹仍旧没…有停手，不过随着…双臂发麻，那奋力敲响的鼓声越来越弱。
　　段启持剑走前端，火把点亮了四周，他往台上瞧去，阮倾竹他自是认得，那弱女子…倔强的模样，倒是让他钦佩几分。
　　段启十几岁便跟在萧骞身侧，萧骞将他捡回来养大，他比谁都尽忠。
　　旁边人问道：“段大人，现在该如何？”段启是个千户，在金缕卫呆了尚久。
　　段启目不转睛地看着…阮倾竹，他沉吟半刻后，抬起手，冷声说…道：“弓箭手准备，将所有的火把灭了，造反之人，杀无赦。”
　　段启咬着…牙槽，萧骞这一步是在逼时…酒不再反抗，阮倾竹如…果死了，死在谋反之下，那颍南世家往后不再有女子…做家主…，二皇子…的状况他尚且不清楚，但萧骞做事总有自己的理由。
　　四周的侍卫没…有犹豫，灭了火把，留了微光朝着…高台望去，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大鼓前的女子…。
　　阮倾竹的余光瞥见了段启的存在，从她鸣鼓那一刻，她没…想活着…出宫，皇族皆瞧中她的身份，她身后的颍南，入局且是盘中棋，想做执棋者，岂是那么容易。
　　段启目光锐利，抬在半空的手未曾落下，侍卫屏住呼吸尽量不受鼓声干扰，他眼…神穿透黑暗落在阮倾竹身上，手臂微动之际，只见暗处窜出人影，他立刻感…觉不妙。
　　“放箭！”段启紧张起来，“势必活捉。”他高声呼喊，侍卫整装待发松了手里的弓箭。
　　望茗紧拉着…阮倾竹的手腕，阮倾竹见她未走忽而更加担心，黑箭射来时…，二人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望茗拉着…躲在大鼓后，嗖嗖的箭声落在鼓上，擦过身侧石板，在夜里弹起火花。
　　“你怎么没…走？你来做什么？”阮倾竹没…有多的话，她推着…望茗，那双眼…似是要哭了，“你快走，萧骞要杀你。”她推着…望茗离开。
　　段启在指挥侍卫放下一箭后，带着…人直接冲上了高台。
　　“我带你走。”望茗第一次说…了这样的话，她当然…知道萧骞要杀她，也没…打算放过阮倾竹，这一招无非就是牵住时…酒，怕自己控制不住时…酒。
　　偏偏她不是时…酒，还是被牵住了。无心的傀儡终在宫殿前生了情…愫，她拉着…阮倾竹从腰间掏出短刀，那双寒眸里不再是那般只存冰冷。
　　侍卫四面八方…而来，火光扑朔，刚灭的火把再次燃起，段启围住二人，在扫视到望茗后说…：“这阁主…藏在江湖多年，没…想到能在宫里逮着…。”
　　四周的侍卫也越逼越近，望茗拉着…阮倾竹让她躲在自己身后，段启偏头一看，“我说…这鸣鼓的是谁，原来是阮二小姐，颍南家主…刚入宫，这封赏怕是都没…能拿齐全，怎么便想着…私通外敌。”
　　二人没…有说…话，阮倾竹知道狡辩没…有用，说…的越多反而越容易露出别的破绽。望茗挡在她的身前，看着…段启说…：“跟她没…关系，放她走。”
　　“走？这可走不了，拿下！”段启像极了萧骞的姿态，毕竟是萧骞养大的，各方…面的习性说…话方…式都有着…相似之处。
　　段启话音刚落，四周的侍卫一拥而上，阮倾竹下意识抓住了望茗的袖子…，望茗手里的刀往外一挥一道血光迸溅而出散落在她的衣服上，阮倾竹的袖子…留下了血迹斑斑。
　　若是第一次见着…此景她会害怕，但如…今不同，她担心地看着…望茗，“小心。”
　　望茗的功夫极好，但是打斗之余也惹来了萧骞，萧骞在画馆扑空便带着…人过来了，他站在高台之下，黑暗剥离人影，他顿下步子…，观察着…高台鼓前，刀光剑影。
　　“弓箭手准备，必须活捉。”萧骞的一声吩咐，侍卫站成一排从身后拿出弓箭，递了一支给萧骞，萧骞对着…高台，黑夜里点起几只火把，借着…月光，不再变得那般清冷。
　　箭头在瞄准望茗时…，萧骞手停了下来，他移动胳膊对着…阮倾竹，眼…芒均在箭端不敢有丝毫懈怠。
　　望茗双手沾满了鲜血，这些侍卫并非是她的对手，段启手中的大刀朝着…她砍去，她侧身躲开，大刀奔着…石狮劈下，震麻了段启的双手，使得他险些拿不稳刀。
　　阮倾竹不敢放松一刻，她帮不上忙，当她朝着…台下看去时…，发现了萧骞举箭，她立刻挡在望茗身前，灵敏的杀手总能察觉到异样，望茗没…往别处看，翻身抱住阮倾竹将她护着…，那弓箭直奔着…她而来。
　　最终落在了肩膀上，这一瞬间望茗占了下风，阮倾竹一怔看着…她的伤口，抬眸时…，四周几把大刀架在二人脖子…上。
　　“怎么样了？”阮倾竹扶着…望茗，手臂一抖想去查看伤口，双眸含了泪没…忍住流了出来，伤口往外渗血没…有伤到命心。
　　望茗摇摇头，“我没…事。”她强忍着…没…让阮倾竹担心，介于双手全是鲜血，也没…伸手替阮倾竹拭泪。
　　萧骞得了势，笑着…从台下走来，那重靴过阶有节奏的响动，“莳花阁，潜藏在我大源朝多年，可算是了了桩心事。”火把烧的劈里啪啦作响，今夜的皇宫比月夕那日还要热闹。
　　“这夏锦娘，我可是费了大半年才撬开嘴。”萧骞笑了附身看着…望茗，忽然…他眼…眸一横，把刀直接划了面具后的绳索，望茗的面具跌落在地上。
　　阮倾竹紧拉着…望茗，抬眸看着…萧骞，她自然…记得夏锦娘，貌似萧骞这么一提点，阮倾竹什么都想明白了，难怪当时…在船坊能看到时…酒，也难怪宫里出事儿后，时…酒离开了一夜。
　　“带回昭狱审问，包括阮二小姐，私通外敌，颍南世家犯下的可是大罪。”萧骞唇角上扬，眼…里印着…火把，跳动的火苗将他生生变成了恶狼。
　　……
　　乾明宫里，皇帝深夜披上袍子…咳嗽了两声，他起身后，光园搁了拂尘迎上，扶着…仁宗帝往正屋走，宫女刚点上安神香。
　　“萧骞抓个人犯，怎么会这么吵？”仁宗帝将龙袍随意披在身上，坐到了小榻上。
　　光园轻声说…道：“阮家二小姐鸣鼓，救人犯，故而打了起来，闹了一阵，吵着…陛下休息了。”光园入宫时…年岁小，一直在御书房侍候，这次春酲替了罪在昭狱关着…，仁宗帝便把他调来了乾明宫做宦侍。
　　“阮家养的女子…倒是有魄力。”仁宗帝被外面吵得心慌才平静了下来，他接过茶，“不过，这次萧骞抓了莳花阁，得赏，他是个会往上爬的主…，下一道圣令，将太师府控制，命人彻查阮氏和莳花阁的关系。”
　　仁宗帝借着…此事一石二鸟，阮倾竹会去救他并不意外，二人本来走的近。先前萧骞被阮霁霖压着…受了赏，但仍旧上不了朝堂，此次除去莳花阁，他借此控住太师府，也能让萧骞顺理成章听朝会。
　　光园应声，接过杯子…，“颍南五族如…今闹得四散，阮氏往后怕不再居大，这阮二小姐闹了这事儿，传出去是不怎么体面。”
　　“阮氏居大，翰林院的学生悉数来自颍南学堂，这杯子…若是不合盘，便换一只。”仁宗帝目光落在了瓷杯上。
　　灯盏的烛光稳稳上升，不受风瞧着…不让人焦急。光园替仁宗帝拿了软垫靠在腰上，这安神香自打夏皇后逝世，乾明宫夜夜都会燃着…。
　　“关山雪走了这么些时…日，可有消息？”仁宗帝手撑着…头，倚在小榻上轻闭上眼…，西侧开了小窗，吹着…风能叫他身心安稳些许，关山雪送孟素商去楼闽月夕前一日走的，现在都过了一月。
　　光园给仁宗帝锤着…腿，视线落在手上，说…：“关将军那头还没…传信，楼闽毕竟尚远，也得出了赤临地界才能遵循圣旨，算日子…该回来了，陛下莫要焦虑，保证龙体才是要紧。”光园奉承话说…得极好，在宫里学了些本事，不识字但说…的比文人还有味儿。
　　“眼…下，还要找到楚淮州。”仁宗帝睁开眼…，又…咳嗽了几声，“楚淮州逃了，碧海营没…个主…事儿的，李未晏要来赤临，这宫中能做事的越来越少。”仁宗帝想着…头疼。
　　从调动楚淮州前去楼闽议和后，楚淮州便失踪了，人若是回了宫还好办，现在已经查不到了。
　　光园宽慰说…：“陛下，等关将军回了宫，后宫新入宫的小主…，也翻翻几个牌子…才是。”光园话里有话，宫里新进…了些妃子…，没…封号都住在了储秀阁，平日也是太监侍候着…。
　　“翻牌子…事儿小，翻谁的牌子…才是首要，这事且先不提。”仁宗帝端坐起身，宫女将他身上的软被拿了下来，“让慕鹤加派人手到璟国，萧骞说…的殿下，这事情…得好好查查。”虽然…仁宗帝交给萧骞在做，倒不是不放心，萧骞做事儿慢，拖着…让人心急。
　　“陛下，李妃娘娘从璟国捎了信来，说…这六殿下到了及冠之时…，按照规矩应当回赤临祭拜先祖，想明年开了春让六殿下回宫。”光园抬眼…观察仁宗帝的神色，并无不喜欢，他松了一口气。
　　仁宗帝说…：“李未晏若是将人放回来，那便应了她，及冠之年是该祭拜先祖。”他站起身目光拉远长…呼一声，“老四加派人手，民间布告，说…朕病了，让他务必回宫。”仁宗帝想到这个儿子…便头疼，在光园的搀扶下回了床榻，外边安静了，这觉也能睡得着…了。


第62章 兴亡命运（二）
　　湿气漫过昭狱一角，萧骞难得重新腾了地牢来审，往常的人犯都…在一层，往下的地牢内一条猎狗拴在旁侧，舌尖滴着口水，泛黑的毛发揉在了光里。
　　带铁齿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望茗的身上，她任由铁链拉拽着身子，干涩的嘴唇上凝了血迹，绽开的肉皮俨然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萧骞敲了敲桌子，侍卫这才停下，二郎腿放下后眼神阴骛，他走近说：“莳花阁的阁主，大组织。打是没用的，你不怕死。”萧骞扫了她几眼，耳后的红痣已经确定了。
　　角落耗虫绕了路，萧骞没有准备供词，抓了望茗现在只是第一步，他端起…茶盏瞥了眼奄奄一息的望茗，打了三日没有一点结果，他悠然道：“说说，莳花阁跟赤临哪些买卖挂了钩？”茶盖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望茗一言不发…，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缓解，这一口气拉动了伤口，刚合上的地方再次渗出鲜血出来。而这个结果，萧骞早已料到，他搁了茶杯，不慌不忙地说：“将阮二姑娘带上来。”
　　阮倾竹被关在另一间屋子，侍卫并没有绑住她的双手，将她压着推进了黑屋，望茗旁侧点了火盆，狭小而闷热的牢狱让汗水流进了伤口中。
　　阮倾竹见到望茗的惨状顿时慌了，“萧骞，你怎可严刑逼供！”阮倾竹欲要上前…，却被侍卫摁住了双手，她无力…地看着吊在阴暗处的望茗，双眸顺势出了泪珠。
　　并非是个矫揉造作的姑娘，但这名门闺秀打小哭哭啼啼，改不了这性子。
　　“我不仅要严刑逼供，我还要威胁阁主，这莳花阁必须得一网打尽。”萧骞一手重拍在桌上，“吃里爬外，二小姐，你出自颍南世家，大源朝的文人不分是非，可是要离经叛道成为别…国子民？莳花阁打探我朝军机数十载，怎么也是祸害！”
　　阮倾竹看向望茗，她不知道莳花阁有没有危害朝廷，朝中的纠纷各有立场。她卡在中间难受得说不出话，阮倾竹哽咽许久道：“我不知莳花阁做了何事危害天下，我只…看到了朝堂蝼蚁，一己…私欲宁愿自断经脉也要名满天下，我所言所行…与颍南无关。”她身躯晃动着立在暗中。
　　炭火烧的厉害，铁烙搁在一旁早已绯红，萧骞不怒对着侍卫说：“吊起…来，打。”他说得轻松。
　　阮倾竹没吭一声…，此时望茗眼眸才有了神色，她缓缓抬眼看着阮倾竹双手被吊起…来，脚尖着地，她喉间滑动，呼吸重了，想说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萧骞抬眼看了看望茗，然后自己…拿过鞭子，那铁鞭做了齿轮，打在她的身上都…险些见骨。
　　“时酒，说说，太后参没参此事？外戚执政多年，让你入宫，是不是想让陈姓更…替？”萧骞话罢直接一鞭子打在了阮倾竹身上，铁鞭咬住衣衫，那白衣瞬间染上一道鲜血。
　　似是裂帛之声…在望茗头顶上重创一击，她瞬间抬眼看着阮倾竹，阮倾竹抿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额头上汗水密布，腰间疼得麻木，感觉皮被撕开又万千蛇虫吞噬着血肉。
　　她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对面的人会撑不住，阮倾竹不知江湖，不懂朝堂，但她知为人讲义，莳花阁有自己…的规矩，她咬紧了下唇，等着萧骞的第二鞭。
　　萧骞第一鞭下了重手，他偏头一看阮倾竹，没想到这弱女子能扛过第一鞭，他转向望茗，望茗低着头不语，连看阮倾竹的勇气都…没有。
　　“司徒清和孟家有关系，想起…来了吗？莳花阁的探子都…藏在哪里做事？”萧骞问…完话又是一鞭子打在阮倾竹身上，阮倾竹仰头忍着，堵塞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气不敢咽下，一咽她便坚持不住了。
　　望茗眼睫上沾了泪水，她垂着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眼泪滑落到鼻尖，无力…感随即上来将她困在原点寻不到出口，只…能试着闭上感官，她尚且残留着这丝余温都…想悉数给…阮倾竹，生不逢时做了杀手，养到如今的位置，她不能说。
　　萧骞深吸一口气左右看看二人，像是没了辙，他暂时不能将阮倾竹给…打死了，若是死了什么也问…不出来，虽然皇帝到现在不稀罕阮倾竹这条命，为了查下面的事儿…，他不能轻易让人死了。
　　“大人！慕统领到了。”段启小声…汇报，还不忘看一看阮倾竹，见这世家女儿…皮开肉绽不吭一声…，也是打心底服气。
　　萧骞扔了鞭子，慕鹤要同…他商议查璟国皇族的事儿…，萧骞吩咐说：“将她二人关一起…，看牢了。”他一边说人一边走…出了屋子。
　　阮倾竹眼帘垂下，在绳索被解开那一刻，她看着望茗终究没挺住晕了过去。
　　“将那只…饿了两天的白狼牵来拴这儿…。”段启明白萧骞的意思，将两人关在一起…，也能间接性探听到有没有重要线索，阮倾竹如今是难保其身，指不定为了几分情意，还会将这秘密吐给…她，用来保全阮倾竹的性命。
　　……
　　楼闽襄郡之外枫树林沙沙作响，一道秋风浪起…，将地上红叶勾得漫天乱舞。
　　时酒刚到楼闽，她快马加鞭一路没有停歇，璟国有支队伍还驻扎在襄郡未曾离开，马蹄踩上枯枝，她忽而心口一痛从…马上跌落下来，整个人倒在树叶堆中。
　　好在地上布满树叶，她手臂重击一阵软痛，时酒捂着胸口眼皮跳的厉害，她从…地上努力…爬了起…来，身下的马早没了踪影，她心慌意乱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她往前…两步发…现藏在腰间的荷包掉了，正好落在了脚边，包里装得是阮倾竹的银锁，她一直带在身上从…未丢过。她这一路过来遇上不少难民，楼闽战乱刚结束，到处都…是将魂游荡。
　　李未晏去了沙地怎么也应该回来了，如果在楼闽没有离开，那定是随着那支队伍在襄郡藏着，时酒看着石碑记载的地界，她捂着胸口往前…而行…，每走…一步，眼皮便跳动一下。
　　楼闽分四郡，襄郡靠近安州，和紫薇港通了官道，是要地。战乱后的土墙还未修缮，往前…走…挖了天坑埋战乱的尸首。
　　时酒入城的时候还闻到了硝烟刺鼻的味道，城中人稀少，安州的贵胄文人设了粥蓬，璟国的军队没有入城，驻扎在城外，但她听说领头的将军近来在城中。
　　这头李未晏刚从…漠地回来，风尘仆仆，锦缎上还挂着沙尘，她翻身下马。
　　随侍递了手帕给…她，视线移动到李未晏侧脸上，青鸾帝素来在民间便是神姿摄人，即使沾了尘也不改帝王色。
　　“莳花阁传信说陈衿来寻我，算时间，就这两天肯定得到。”李未晏抹了额上的汗，人立在府都…，里头的小侍卫身着素衣，连忙迎了上来，李未晏命人买了院子，也不在官家府邸居住，这样一来倒是方便许多。
　　小侍牵过马行…了礼，“陛下，杨将军去了军营未曾回来。”
　　李未晏应声…，没再同…他多说，转向随从…交代说：“莳花阁在赤临暴露了，梨歌传的信说望茗被抓了，连同…阮家的那女子，她要朕问…皇帝要婚书，想来事情不对，陈衿应当不知此事，她到了以后，先瞒着，万不可让她知道。若是一个冲动回了赤临，届时朕也保不了她。”
　　随从…应了声…，问…道：“那陛下，这婚书还要不要？”
　　李未晏想了想，扫了扫衣衫上的泥土说：“要吧，成全她，她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前…提是那女子得活下来。”她一边说一边往府内走…去，嘴角上带着笑意，当年自己…若不是被李疏玉收在身侧，也早该死在了乱剑下。
　　“对了，不是说，大源朝有个女将军，护送皇后去丹山收尸，人到了吗？”李未晏脚步正好停在府门的阶梯上，问…话的时候眸色寡淡。
　　随从…往后退了一步说：“仁宗帝同…意小孟后收尸，无非是让那女将军在路上杀了她。”她看向李未晏，启齿又问…，“陛下可真的要听孟元帅的，保她女儿…性命？”
　　“那老妖婆固然可恨，不过，朕当日答应过他，保下孟皇后的性命，大源朝的皇帝不仁设了局让自家的猛将往里钻，朕敬孟元帅是个名将，孟家独大，但选的王侯绝不是孬种，不就是救个人吗，乔装一番，朕猜这女将军应该会带她到了丹山再下手。”李未晏看着远处孤山，在城尾的院子落在空旷地。
　　她记得那日自己…带兵前…往救人的时候，孟家儿…女拼死抵抗，残臂飞天血染黄沙，李未晏见过血流成河，倒是第一次见孟家的气势。山抖云落时长戬挑天下，而星卧月弯后知背刺脊刀是君主。
　　孟元帅生得一副慧眼认得她是璟国皇帝，叮嘱她不要将事情告知给…孟素商，且当时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孟家如今剩的都…是后院的姨娘们，手里握着些铺子该散已经散了，孟素商此次回楼闽若是归家也能了一下后事，李未晏且想到这儿…，不说便不说，事情本身跟她没多大关系。
　　她刚提步往里走…，听到身后传来熟悉得声…音，往后一看，面上浮出了笑意，“陈衿，你总算到了。”李未晏看到时酒身上挂着残叶，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刻毫无帝王之相。


第63章 兴亡命运（三）
　　牢狱内灭了火盆后湿冷得厉害，近来天儿转凉，阮倾竹手脚冰凉躺在望茗怀里，她仿佛被…倒挂在冰窖之上…，绳索钩住脊骨让她动弹不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冥冥中却觉得有人不停地唤着她。
　　带着温度的声音将她缓缓拉回，她睁眼时看到一双蓝色的眼睛，散发着凶光随时要扑上来。阮倾竹瞳孔一缩往后退，这一动扯到了伤口。
　　她撞上…望茗的肩胛，望茗捂着肩膀眉头紧皱，倒吸凉气时，阮倾竹听到了…声音，她往后看去，“对不起，你怎么样？”阮倾竹扶着她，那双眼又保不住泪水。
　　萧骞将她和望茗关…在了…同一件牢狱，透过石墙的小洞还能看到隔壁喝酒划拳的侍卫。
　　“我…没事，你伤口还疼吗？”望茗靠在墙壁上…掩着气息问道，面前的狼夜深便叫，现在消停了…些。
　　阮倾竹疼得不敢大动，她摇摇头抱住了…望茗，尽量避开了…望茗的伤口，望茗将阮倾竹给的荷包一直放在袖子里，金缕卫并没有扒了…她的衣服，这东西便藏了…下来。
　　“你把…这个戴着，不是说保平安，让它…护着你。”望茗没有推开她，说话时呼吸都重了…，疼痛之余有了…一丝暖意，原来被…她抱着是这样的感觉，她垂眸看着阮倾竹凌乱的发髻。
　　阮倾竹撑起身子，抿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望茗递来的荷包，哽咽说道：“纳枷楼的神明，为何不灵验了…，我…求的时候告知圣母，此生我…若是嫁不了…你，我…想你一世平安，但是。”阮倾竹接了…过来，泪滴到指甲盖上…，手指不由得收紧了…捏着荷包，荷包染了…鲜血，她啜泣半晌说，“但是，将你推向刀口的偏偏是我…。”
　　望茗嘴唇泛白干涩得厉害，肩胛上…留着箭头，已经陷进了…肉里，双臂麻木她还是在衣裳微一干净的角落擦擦手指，她抬手擦了…阮倾竹的眼泪，“哭什么。”她努力挤出一笑，“阮临熙快回来了…，皇帝暂时便不敢杀你，你要活着，可记住了…？”望茗清楚阮倾竹是拿她当做时酒才…会哭得这么厉害。
　　阮倾竹没有应声，喝多的侍卫不再吵闹，反倒是静下来的昭狱显得更…可怕，没有恶鬼哀嚎，也没有伸冤呐喊，她忍着不敢哭出声，直至双肩发抖，只差一步，她若是早回宫一步，不会是这个局面。
　　“都几天了…？还没问个明白，金缕卫养的饭桶倒真是不行。”陈洛泱未见其…人先闻声，铁锁声音碰撞，让那笼子里的白狼站了…起来，警惕地瞧着门口。
　　昭狱终于多了…一丝光亮，陈洛泱嫌弃地瞧看四…周，用脚踢开面前的火盆，草木灰撒了…一地。
　　阮倾竹和望茗同时朝着门口看去，只见段启跟在陈洛泱身后，先一步给陈洛泱拉出凳子让其…坐下，点头哈腰说：“近来大人去了…猛鹰营办事儿，这审问便耽误了…两日。”
　　“萧大人忙，所以，父皇才…让本宫来审这人犯，顺便来瞧瞧，这金缕卫是不是不管事儿了…。”陈洛泱手搭在了…膝盖上…，朝着阮倾竹看了…一眼，往日所见的瑶池仙早没了…仙气，若不是那眉宇间的贵气，倒真是让人瞧不上…眼。
　　昭狱因为陈洛泱到了…，多点了…几只蜡烛，本就不大的地牢也瞬间亮了…起来，陈洛泱依旧是锦缎素妆，不戴繁琐的金钗步摇。
　　陈洛泱说：“二姑娘还真是和这女画师搞在了…一块儿，往年画师戴着面具，不曾瞧见真容，生得倒是秀气，女子见了…都会倾慕，何况关…在大院的姑娘，礼法哪里能将她困住。”陈洛泱此话挖苦，说得自然，轻飘飘的尾音带上…了…轻叹。
　　“阮姑娘应该不知道，陈亦夭竟想着救你，翻墙出宫被…禁军逮个正着，父皇本就厌弃她的出生，你猜怎么着？”陈洛泱笑了…起来，她仰头掩嘴，笑声像是银铃，看向阮倾竹依旧是细细地端详，“若不是念及着血脉，早一刀杀了…，怎么会只是贬为庶人被…赶出了…宫，此刻应该被…送出赤临了…吧。”
　　阮倾竹微动直接上…前，却因疼痛止步在了…牢门前，她手紧攥着地上…的枯草，这宫中陈亦夭和她走得近，她入了…昭狱没想到连陈亦夭也连累了…。她这一刻后怕，会不会连阿娘也被…控住。
　　段启看了…她一眼低头小声对着陈洛泱说：“公主…可要刑具？”
　　“这不是摆了…只狼吗？还要什么刑具？”陈洛泱放下手站起身，偏头去看笼子里的狼。金缕卫的狼受过训，不算温和，但也是段启喂养大的，听话得很。
　　段启瞥了…眼笼子道：“这狼饿了…好几日，若是放出来，咬死…了…刑犯人可就不好审了…。”
　　“你是准备站这儿当木桩子？你养大的东西，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反了…，那不如将这畜生杀了…。”陈洛泱不屑说道，她一向嘴毒，萧骞在她这儿吃过不少鳖。
　　陈洛泱没想弄死…这两人，她怀疑多年前大皇子造反始作俑者便是时酒，只有阮倾竹受到威胁，那这嘴才…能撬开，她睨着二人，往后退上…几步。
　　段启不说什么，到一旁去开笼子，他先是打开牢房，寒风见状拔刀站到了…陈洛泱前面，生怕出现意外…。
　　望茗动弹不得，阮倾竹直接挡在她前面，一双眼紧盯着关…狼的铁笼，她喉头滑动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她挡在望茗身前不挪动半分。
　　“你，让开。”望茗试着推开阮倾竹，但她肩胛的伤口让她使不上…力。
　　“这神明不验，那便我…来护你。”阮倾竹没听望茗的，直接站起身走到了…监牢门口，她身子挡住整个牢门。
　　陈洛泱在一旁看着，双手环胸看着两人，轻嗤一声说：“送死…倒是积极。”
　　段启没听到陈洛泱有别的吩咐，手碰上…笼子时犹豫了…一下，几日未进食的狼，若是咬死…了…人今日怕是不好办，但这是陈洛阳的吩咐，出什么事儿，都有个公主…扛着。
　　白狼站起身，眸子越发闪亮，张开的大嘴做好了…蓄势待发。阮倾竹本该害怕，但这一刻她没有眨眼，反倒是忍着剧痛紧握住牢房两侧。
　　“阮倾竹，你过来。”望茗急了…，她手摁住胸口，热泪从眼眶出来，从里到外…的疼痛让她一度喘不过气，她挪动身子，拼尽全力朝着牢笼边上…去。
　　段启开了…笼子，白狼并不着急，甩了…甩毛发，喘息声让整个昭狱的人都怕了…。金缕卫的狼都是食人犯躯体而长大的，那畜生的白毛喂养得极好，在烛光下油光发亮。
　　望茗用尽全力站起身，在白狼腾空扑起之时将阮倾竹拉了…过来，阮倾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道影子跃起混着嚎叫，她被…压倒在地上…，一只手稳当抵住她的后脑勺，没让她磕着，她身子动弹不得。
　　望茗将她压在身下紧紧地抱着，后背抵着谷草也抵不住裂开伤口的疼痛。
　　耳边传来撕咬声音，陈洛泱吓得连连后退，望茗扯下她的衿带将奋力将阮倾竹双手绑住不让她动。
　　阮倾竹知道她要做什么，努力挣扎，但还是没有望茗力气大，她抖动着声音大声说：“你放开我…，时酒，你放开。”阮倾竹泪水糊了…双目。
　　望茗腿部传来刺痛，那是比受万刑还凶猛的恶痛。
　　“时酒，你放开我…！放开！”阮倾竹感觉到白狼撕咬着望茗的身子，她看着望茗额头上…全是汗水，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喊得没了…力气，喉咙沙哑，血腥味弥漫整个昭狱。
　　阮倾竹双目失神望着她，“我…求你别这样！”她声音颤抖，哭得险些晕厥，但望茗丝毫没有动，紧抱着她也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众人看着白狼将望茗腿肉咬下大口吞食，场面惨不忍睹，阮倾竹不再像是说话轻言细语的大家闺秀，仿佛失了…理智，哭得凄惨。
　　寒风眉头稍动看着这一幕，他挪开了…眼下意识去看陈洛泱，陈洛泱掩着口鼻，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是在看大台跳戏。
　　白狼就着一块地方啃食，望茗将疼痛化做力气紧抱着阮倾竹不敢懈怠丝毫，她靠在阮倾竹肩头，稳了…好一阵的声线才…说：“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这一次望茗不再是仿着时酒的声音。
　　“我…求你放开我………”阮倾竹放轻了…声音，她嗓子叫不出声了…，“我…求你，就这一次，放开，我…不想这样活下去。”阮倾竹闻到血腥味，那味道漫在鼻尖上…，她喉咙传来刺痛，泪水挂在脸上…，双目早已通红，连看望茗的勇气也没了…。
　　白狼鼻息声音极重，每撕咬望茗一下，阮倾竹心口便疼得喘不过气，望茗靠着她，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即使儿时踩火炭也没有这般疼，这是她唯一一次可以抱着阮倾竹的机会。
　　段启斜眼去看陈洛泱的脸色，白狼没有咬要害，但是这人肯定是活不了…了…。陈洛泱今日貌似明显是要致人于死…地，不过萧骞还要审问查别的，他不能让人犯就这样死…了…。
　　他刚准备抬手呵斥白狼，却听到一阵隆隆的脚步声，刀剑碰撞打斗声音越来越近，忽而那大门被…猛地踹开，阮临熙手持长剑入内，见着牢内景象，瞳孔一真，阮倾竹已经哭得没了…声音。
　　“阮临熙好大的胆子！”陈洛泱在段启说话前开口呵斥。
　　阮临熙并不理会直接上…前长剑朝着白狼斩去，顿时鲜血溅了…他一脸，望茗身上…早被…血染成泥泞。
　　望茗没有一点声音，靠着阮倾竹很安静，阮倾竹抖动着身子，已经哭不出声，她只能任由人这么压着难受得险些窒息，因胸腔气上…不来，她抿着唇转了…过去。
　　段启呵斥道：“阮临熙，你竟敢造反！”


第64章 兴亡命运（四）
　　阮临熙哪见过自家妹妹这样，望茗的腿已经不能看了，他忍着怒火面向陈洛泱，并未放下手里的剑，怒眉横扫四周，冷声呼道：“段启，你…放狼伤人…，严刑逼供居心叵测，颍南存大源王朝百年，何时生过造反之心！？今日，若是诸位拦我…带妹妹出狱，那只好刀兵相见。”
　　地牢之上□□不断，刀剑声撕开黑夜，周围嘈杂不堪，阮倾竹爬着上前，她…面上混着眼泪用嘴咬着腕上的衿带，试着解开手上的死结，她…抽泣声荡在昭狱中。
　　泪水糊了双眼看不清望茗腿上的血肉模糊，她…一下下咬着衿带，在双手挣脱开以后，撕了自己的衣裳，裂帛之声将牢内对话打断。她双手抖动得厉害，将撕开的衣裳缠在望茗小腿上，血肉半吊，隐约见白骨。
　　陈洛泱看了看，微抬首说：“阮临熙，你要带人出去本宫不会拦着，今日出了这…昭狱，明日后果你…知道。”
　　阮临熙自是清楚，他此刻闯入救阮倾竹便想好了所有的后果，皇帝没想着留阮倾竹的命，颍南没了家主传人…，那往后五族分散，阮氏在朝堂上便松散了。
　　“我…自会向陛下请罪。”阮临熙垂眸说道，他不会造反，他今日要…的就只是带阮倾竹出去。
　　陈洛泱不屑一笑，转身出了昭狱，段启在旁侧收了刀，阮临熙能闯到这…儿，证明现在外边全是邑城铁骑。
　　阮临熙这…时候转头去看阮倾竹，阮倾竹双手沾满了鲜血，认真地替望茗包好了腿上的伤口。
　　“走…，我…回来了。”阮临熙蹲下身在她…旁边欲要…扶起她…，阮倾竹泪流不止没有一点声音，眉梢挂着红瞧着像是受了狂风暴雨的海棠，传闻中的瑶池仙落了归墟狼狈不已。
　　阮倾竹抽回胳膊，她…没有说一句话，附身托起望茗，她…身上被铁鞭打过的伤口早已裂开，硬生生绷了鲜血，这…一身白衣不在那么纯净，染了污浊，承了鲜血淋漓。
　　她…没有说一句话，背着望茗，即使人…重得非她…能承受，她…还是咬着牙将血泪咽下去，拼死扣着望茗的胳膊，娇躯在黑暗中扛起整片天，望茗腿上的伤口将白布浸透，已经分不出颜色了。
　　“姌姌，你…让我…来。”阮临熙知道她…背不动，欲要…接过，但阮倾竹摇摇头没有松手，她…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小到让人…心疼的啜泣。
　　段启指着道：“人…犯不能出去！”他刚拔刀，谁料阮临熙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凉剑抵在下巴，段启眼眸往下不敢大动。
　　阮临熙说：“人…都…死了，你…留着有何用。”他目光紧盯着前方的阮倾竹。
　　阮倾竹每一步都…走…得废劲，她…弯着身子…往前挪动，便这…样一步步背着望茗往昭狱外走…去。她…能感觉到望茗微弱的呼吸，很浅很浅，她…觉得尚且有一丝希望，即使这…希望渺茫。
　　昭狱之外火光四射，银光闪过她…的眼眸，阮临熙的随侍见她…出来了，看着她…身后背着的人…，诧异地迎上去，阮倾竹双腿在打颤，明明承受不住这…重量，还是咬着牙将人…背了出来，血渍拖了一地，她…满身是血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阮临熙紧接着押着段启出来，“叫他们停下！”阮临熙的气…势像是夜里雄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住手。”段启从牙槽内将话挤出，顿时火光中的刀剑停下，搅动发丝的凉风收了尾。
　　阮倾竹背着她…一步步往宫巷外走…去，她…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被压了千斤石，她…呜咽说：“你…坚持一下，我…们去寻大夫，坚持一下。”阮倾竹知道她…活着，吊着最后一口气…。
　　望茗手指微动了一下，面上越发惨白，在月光之下变得凄凉，腿上的伤疼得麻木了她…的四肢，止不住的鲜血今天势必要…了她…的命。
　　昭狱出去的外巷今夜被金缕卫清扫了闲人…，大街两侧没有点灯，她…只能借着远处散来的火光寻脚下的路。
　　阮临熙追了上来，铁骑悉数留在了昭狱门口，他不想让人…瞧见阮倾竹这…样，“姌姌，你…等…着我…，我…去寻大夫。”阮临熙看了眼望茗，能不能活下去全靠命了。
　　阮倾竹点头继续拖着人…往前走…，她…知道前面有医馆，那家医馆她…曾经去过，拿箭伤的药，后来那药瓶她…揣在怀里，再后来药瓶丢了，打斗声停了以后，她…的鞋子…踏进水洼成了黑夜唯一的声响。
　　前方本黑但她…能见一丝光亮，那光亮推着她…往前走…。
　　“放我…下来。”望茗缓缓抬起眼皮，这…话仿佛弱到自己能听清。
　　阮倾竹没有听她…的，“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医馆就在前面。”阮倾竹嗓子…沙哑，踩踏过的水洼浮上鲜血。本就崎岖不平的道路，石子…抵住了她…的脚尖，阮倾竹往前倒去，整个人…跌倒。
　　她…的第一反应是护着望茗，让望茗压在她…身上，这…冲力让她…胸口伤口扯动，喉头一阵咸涩，像是受了重锤，一口鲜血一涌而出喷洒在地面。
　　阮倾竹连忙爬起来，抱着望茗，“我…们……我…们去医馆，你…别睡，我…求你…，时酒，你…别睡过去。”阮倾竹没有擦下巴上的血水，她…不敢停。
　　望茗浑身软到没有半分力气…，双眼已经睁不开，阮倾竹站不起来，她…便拖着望茗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慢慢往前爬，碎石磨着她…的手腕，檐上的老鸦目不转睛盯着这…一幕。
　　在那亮起灯笼的地方，散开了一层薄雾，阮倾竹咬着牙背着望茗往前爬，胸脯前石子…硌着伤口，阮倾竹疼得满头是汗。
　　望茗抬起眼皮，她…残喘着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从阮倾竹身上翻了下来，她…正好倒在了水洼中，胸口沉默血水忽而冒出堵塞在喉咙里。
　　阮倾竹爬到她…身边，泪如雨下将人…抱在怀里，她…用衣衫擦干净望茗下巴上的鲜血，双手抖动得厉害，若是她…在快点，不会落得这…个田地。
　　“我…，活不了了，别费力气…。”望茗睁开眼看着阮倾竹，当看到阮倾竹哭得厉害，她…想抬手替阮倾竹擦拭眼泪，那双手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阮倾竹收紧了手，在哽咽间抬头想让眼泪咽回去，她…也知道救不了了，望茗肩上的伤口已经溃烂了，她…伸手将望茗脸上的污泥擦净，却没想到那污泥混上了血迹，像是大祭司绘面。
　　“没关系，我…们试试，我…不想……我…不想你…离开我…。”阮倾竹收紧了手，只要…人…活着她…就想救一救。
　　望茗抬不起手，阮倾竹失了力气…已经拖拽不动，望茗说：“陪我…说会儿话吧。”
　　阮倾竹胸口疼得像是被虫蚁撕咬，那鼓气…上不来下不去，将她…困在深潭无法喘息，她…紧抱着望茗，下巴上的眼泪就这…样流到了望茗额头，她…说不出一句话。
　　“哭什么，你…别哭。”望茗每说一句话喉间便涌上一口鲜血，她…抬眼看着阮倾竹说，“六殿下待我…极好，我…本想跟你…讲个大祭司的故事，但我…怕，我…讲不完了。”
　　“你…说，我…听着。”阮倾竹稳住气…息，她…吸着鼻子…不让自己失了理智。
　　望茗眼皮累得撑不起来，她…想将真相告知给…阮倾竹，但她…抬眼时看到了对面房檐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的影子…一动不动，她…看着前面把话咽了回去，反倒是说：“若是有人…娶你…，你…便嫁，殿下不会亏你…，世家的经传，你…信她…。”望茗说到了这…儿。
　　望茗没有把话说出来，阮倾竹若是不知道这…事儿，能少受一些苦。此刻她…才恍然…记起那句大祭司的传言，若说这…世间神明灵验，但为何从未应过她…的心愿，她…在见最后一丝光亮，将阮倾竹的双眸印在了眼底，想再多眷念一阵，但还是抵不住身心疲惫，眼皮缓缓盖下，她…安静的像一只睡熟的猫。
　　阮倾竹险些窒息，没有低头去看她…，怀里的人…身子…渐冷，她…哭不出一点声音，无声得哀嚎使致她…双肩发抖，像是将她…埋在沙坑胸口闷在一处，又…像是有人…拿了钢刀划破她…的心脏。
　　她…抱着望茗越来越紧，无声的哀嚎在喉咙挤出，阮临熙拖着大夫赶来，见到阮倾竹这…般立马蹲下身查看，看望茗的样子…，他也知道来晚了，他看着阮倾竹，双眼布满了血丝像是被浸泡的残尸没了一点温度。
　　紧抱着怀里的人…默声啜泣，像是回到了当年身患哑疾的时候，阮临熙担心地看着她…。
　　“姌姌，你…哭出来，你…别这…样。”，阮临熙被阮倾竹吓到了，仿佛人…快哭得晕厥，气…氛能感受到阮倾竹的痛苦，“姌姌，你…出声，你…怎么了？”阮临熙越来越担心。
　　大夫在身后远远看着，听着人…死了摔袖提着药箱往回走…，且当今日是晦气…。
　　阮倾竹摇摇头，将袖子…里的荷包塞到了望茗腰间，她…没能救下她…，她…也可以就此了断，但是偏偏有人…拿命护着她…要…她…活下去，从入了宫她…便想着活，明夜黄泉路飘过的永是世间魂。


第65章 兴亡命运（五）
　　楼闽东侧临海，上走是漠地，也被称边沙，高墙厚壁的庭院多数从战乱中挺了过…来，唯有…木制结构的高楼悉数被毁。
　　丹山阻隔了楼闽和昭邱两地，孟元帅当…日中埋伏的地方，孟素商前往楼闽的路上大病了一场，关山雪带着护送的侍卫她将人留在了楼闽边界上。
　　自己…亲自护送着孟素商到了丹山，丹山往下的峡谷一片腐朽弥漫的味道，时不时传来老鸦的哀嚎，大雕盘旋头顶。
　　再往前走便是尸腐的地界，百姓如今已不过…丹山，孟家兵未曾被埋，悉数陨落在峡谷之下。
　　往峡谷而去的路并不好走，路上遗留生锈的兵剑，脚下土曾被血染，也曾承载过…楼闽的星辰，孟素商被斜阳刺到双眼，她顿下步子，关山雪这一路没有…说过…一句话。
　　“往前走便能见…孟家战败的地方，我送你到这儿…。”关山雪藏了一路的匕首没有…拿出来，甚至说今日出门她连刀也未挎。
　　孟素商没有…转过…头看她，然后冷静问：“你不杀我吗？”
　　这句话让关山雪心头一颤，她也问过…自己…要…不要…遵循皇命杀了孟素商，夜间孟素商靠着树桩睡着的时候，她没有…下手，这一路她有…很多机会。
　　“孟素商，你入了丹山峡谷，也活不下来，我并未违抗圣命。”关山雪自己…没有…动…手，但是往前走，峡谷内孟家战死无人收尸。
　　流民乱乞悉数都想着搜刮将士身上的遗物，流窜在里面，孟素商若是遇着了，免不了会被杀了。另外，沙地的士兵还在昭邱内，这一去是凶多吉少，活不了的。
　　孟素商看着前面没有…说话，这峡谷她一定得…去，无人收尸她一定要…寻着父亲尸首，即使…沙兵埋伏等着收尸者入内。
　　孟素商转头看着她，然后说：“后会有…期。”她知道关山雪不过…是嘴硬，给了她选择的机会，见…着关山雪已经翻身上马，面色凝重。
　　关山雪稳住马头道：“见…不了了，你活不下去。”关山雪强撑着说此话，她掉头挥动…缰绳让马儿…跑了起来，山坡叶落，四季分明的楼闽素来被瑟瑟秋风闹得…凄凉。
　　马蹄声渐渐远去之时，孟素商也转过…头往峡谷中而去，脚下的碎石硌着脚板，白衣带绫，银钗是她带过…最素的物件儿…。
　　……
　　时酒做了噩梦，她惊醒的时候满头大汗，坐在床榻上慌张瞧看着四周，正好见…李未晏在边上喝茶，换了金冠像是刻意打扮的。
　　“醒了？发了几天高烧，朕连觉都没睡好。”李未晏放下杯子站起来，她也是靠着茶水吊精神…，顶多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侍女江渔见…时酒醒了，一步到床榻边上，“麻烦殿下，让奴婢给把…脉。”李未晏身侧的随侍懂医术，功夫不错，当…年登基的时候，李疏玉刻意挑给她的。
　　时酒将手伸了出去，双眼空洞，近来她总是心神…不宁心中惶恐，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儿…，梦里时常看到一女子哭的厉害，像是阮倾竹的影子，但恍惚间又不像，
　　江渔把…脉之际，她将手收回来，掀开被子下床，“李未晏，信写…给我，我得…回燕都。”她刚退烧现在还未完全恢复，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
　　李未晏坐到了另一边，把…最近的位置让给了她，“着什么急，再多留几日。”李未晏碰上茶杯，她接到消息望茗死了，时酒的身份没了，现在回不去燕都。
　　“不行，我得…回去，我感觉出事了。”时酒高烧好几日，现在嘴唇还泛白，“近来莳花阁有…没有…传消息给你？”
　　李未晏知道瞒不住，她喝着茶说：“传了，你回不去了，莳花阁暴露了，先前的夏锦娘没死，金缕卫撬开了嘴，直接到画馆抓了人。”李未晏对赤临皇宫的事儿…掌握得…一清二楚，这条线是李疏玉搭了很久才布下的，任凭金缕卫如何做，都是查不出来。
　　时酒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双眼一怔，情绪激动…之下脑袋泛起眩晕，她终于能想明白，萧骞鬼鬼祟祟在查什么，她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那，望茗……”
　　“别想了，死了。”李未晏没等她说完便打断，“莳花阁的线索金缕卫断了，回头得…让人重选阁主，望茗尸首未归，不过…朕会给她在大祭司冢立牌子。”
　　“李未晏，你怎么这样？望茗怎么也是跟我们一块儿…长大，你说话怎么这般轻飘飘的。”时酒像是被李未晏的态度惹火了，“这事情是不是发生了许久，你没跟我说。”
　　李未晏先是喝了一口茶，目光盯着杯子，面无表情道：“是，在你刚到襄郡的时候，朕没跟你说。”李未晏并未往下说，反倒是换了一句别的话，“陈衿，你要…的婚书，朕可以…帮你，你要…朕借兵，朕也可以…借，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朕和你跟望茗不一样。”
　　“李未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时酒轻轻闭上眼稳呼吸，李未晏的态度反应是她没有…想到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变化，时酒是一点没有…察觉。
　　“儿…时在璟国，先生授我们诗书时曾说，人应当…世故且纯善，世故当…头并非是要…我们叛离众亲，泯灭手足忠义。”时酒说，“你是不是知道望茗在璟国发生了什么？”
　　李未晏说：“是知道，但是朕不打算告诉你，现在出了这等事儿…，你若是还想娶颍南的那姑娘，你就安心呆着，阮氏的位置不比从前，你喜欢她，朕可以…给你冒险，不过…你要…知道，一朝失足便是前功尽弃，不仅是你，你会让整个阮氏摊上灭顶之灾，阮氏通敌叛国多大的罪命，她十个脑袋不够掉，夏锦娘说了些…什么，朕还未查出，但绝对不是什么有…利的，可能你的身份被人知道了，大源朝现在差的是一个证据而已。”
　　李未晏很像当…年的璟国先皇，她有…一份阴狠像是李疏玉教的，但又像骨子里带的，合格的帝王，即使…身为女子也能受朝臣敬仰，只要…她吩咐，众臣刀山火海都愿闯，忠肝义胆绝无二话，这便是她，生就了如蛊虫一般的能力。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时酒知道李未晏说的一字不假，夏锦娘定是戳破了两人的身份，加上先前萧骞射了望茗一箭，本就怀疑。
　　时酒垂下头，眼眸上含了一层薄雾，抿着下唇时，雾气…化水落在了鼻尖，她说不出一句话，但是她清楚，阮倾竹现在一定很难过…。
　　李未晏见…她哭了，收了刚刚的重话，放轻了语气…，说：“你现在不能回赤临，姑姑写…了信给老皇帝，老皇帝同…意你开春回赤临祭祖，要…回去只能是六皇子陈衿。”
　　“我没问这个，我说望茗的事。”时酒音色在抖，她清楚现在阮倾竹被盯得…紧，如果真的像是李未晏猜的这样，只要…她见…阮倾竹，那便会继续查阮氏，届时安插通敌叛国的骂名，璟国虽然借了兵，但也是别国，阮氏握着经书，文人的支柱，皇帝收不了自然想着除了此人。
　　“望茗。”李未晏话到嘴边说不出来，眼里没有…一丝惋惜，她抬头说，“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好好呆着便是，有…人从昭狱将那姑娘救了出去，你别担心了。”李未晏不太会安慰人，她不带手帕在身上，给旁侧随侍使…了个眼神…。
　　至于望茗的事儿…，她答应了李疏玉不会说，自然不管时酒怎么问都是如此。
　　时酒知道李未晏不会说，她已经想好了自己…查，“我要…回赤临。”现在阮倾竹一定以…为她死了，她想到这儿…，没忍住又哭了，时酒活了这么大，极少掉泪，她忽而懂了几日前的心绞痛是为何。
　　阮倾竹身子弱，金缕卫一定让她受了刑，时酒想到这儿…更加坐不住，司徒清教会她冷静稳定情绪，她倒是第一次这么慌神…克制不住自己…。
　　“我先回去。”时酒站起身，连手帕也没接，眉梢上的红让她面上有…了颜色。
　　李未晏一把…摁住她的肩膀，厉声说：“你真是疯了！赤临现在戒备森严，你是在自寻死路。”
　　江渔没说话，一直看着她们二人，时不时会紧惕外面有…没有…人。
　　“我就回去看一眼。”时酒稳住声音，她应了阮倾竹初一去纳枷楼的法坛，算日子时间不多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阮倾竹去说这件事，望茗现在死了，她要…如何将身份的事儿…告诉阮倾竹？
　　时酒推开李未晏往门外而去，她必须要…回去赴约，随侍见…状一步上前将银针扎在了时酒的脖子上，她步子一顿整个人便倒了下去，被随侍接住。
　　李未晏上前帮忙，无奈摇头，“这陈衿是个狠角，没想到还是个情种…。”两人扶着时酒到床榻上，银针一下怎么也得…睡上好几个时辰。
　　“陛下，小孟后已经入丹山两天了，关山雪没有…下手。但是得…尽快，孟元帅战败地，沙地兵定是埋伏了。”江渔连忙提醒李未晏。
　　她们从襄郡到了盐郡，这一路时酒都在高烧昏迷不醒，不知道已经换了地方。
　　李未晏说：“没有…杀，倒是稀奇，不过…这人想做好人，又没想给人活路，这女将军魄力不行，难怪当…年孟妖婆瞧不上关家。”李未晏知道不能等了，万一孟素商真落到了沙地兵手里，到时便是换个地方做宠姬。
　　“你看着，不要…让她出去。”李未晏理着袖子。
　　“陛下要…带多少人？”江渔问。
　　李未晏想想，“你的腰牌给朕，朕带你手下的女将即可。”李未晏并不想让孟素商知道自己…的身份，救了人往后也不见…。


第66章 兴亡命运（六）
　　孟素商在往峡谷去时迷失了方向晃了一夜，当她…见到尸堆无从下脚一望无边时，恐惧随即上头，武将家娇养了个女儿没见过此等场面，第一次慌了神。
　　在楼闽家中有高楼，彩绘饰大门，虽然她…被锁家中，但阿姐时常会从外边带些吃的给她…，也会隔着院墙给她递些小玩意儿。
　　孟素商被泪水糊了双眼，脚下的残尸已腐，肉粘着白骨，一碰就掉，她…一身白衣被染得没有一处干净，四处张望时那些风花雪月钻入脑海。
　　这…些故事叫她…痛到窒息，又像是饮了千酒，脑袋晕厥得厉害。孟素商被绊倒，身子险些朝着刀锋扑去，她双眼这时才有了神色，闷着声音不敢大哭。
　　孟家无人收尸，且因…怀了军德，不讲义轮为笑话，朝廷也不敢派人收尸回…去。孟素商爬起…来，恶臭将她…鼻子掩盖，老鸦落在前端观察着她…。
　　当她…走近才腾空而起…，落在另一具尸首上，雨水腐蚀铠甲，她…倒宁愿现在见的是皑皑白骨，千具尸首堆过高树，不见脚下石。
　　在尸海中她…只能根据铠甲颜色去找家人的尸体，孟素商让楚淮州送的那封信，明明告知了父亲现状，她…不信孟家会做此等不义的事儿。
　　孟素商见着天快黑慌张扒着残缺的尸首，她…加快了步子，即使反胃吐了好几次，她…仍旧是红着眼眶，让固执放大，混着老鸦啼豪。
　　不像是一只晃荡在尸堆中的孤魂野鬼，眉心的桃瓣好似渐渐失色，她…非殿前牡丹，硬做了人中龙凤，孟素商不后悔入宫，她…后悔的是，明明孟家教了她…稳重，让她…将血脉亲情都搁置脑后，她…还是没做到。
　　余晖落在被玷污的白衣上，看着尸堆要到尽头了，孟素商没找到任何…踪迹，忽而间，她…听到一阵马蹄声，走节奏的敲击地面。
　　其中混着雄厚的男人声音，从昭邱的方向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孟素商定睛看着前方眉头微蹙起…，她…鬓角淌着汗水，见影子出现。
　　像是滚滚红尘中的马匪，但手持弯刀，头戴皮质抹额，红珠宝项圈闪过眸子。孟素商一惊，沙兵！
　　她…没有看清高马上的男人，便想着往后逃，谁知棕马直接踏过尸海将她…围在中间，一阵笑声钻入她…的耳廓，孟素商保持着镇定。
　　男人没有下马，偏头端详着孟素商，两人对视时，男人忽然一笑道：“小孟后额间带桃瓣，中原女子倒是姿色不同，等了大半月你终于来了。”
　　孟素商没有说话，她…会来收尸对方早知道，像是掌握了大源朝的政事一般。孟素商微抬首说：“军爷认错了人，我…不是。”孟素商并不认账，她…若是认了今日…没这…么好说。
　　毕竟她…是大源朝的皇后，虽说不能拿她…做要挟，但是古往今来皇后妃子论到敌军手里，那便是做宠姬，用来羞辱皇帝。
　　骑在高马上的男子，抹额上镶嵌着一颗蓝宝石，胡茬布满了下颚，他将手里的弯刀扔给随侍，漠地的人掳走了不少楼闽的女子。
　　“处理了吧，将这…身衣服扒了，送到赤临。”男人沉声吩咐，面上对孟素商没什么别样的表情。
　　周边的几个人整齐地翻身下马，朝着孟素商走去，皮靴踏过腐尸，带些粘液拔起…，孟素商往身后褪去，在峡谷的裂缝中能见金轮缓缓而下。
　　“喂点媚药吧，这…样倒是有趣。”男人再次开口…，像是给孟素商当头一棒。
　　孟素商没听过这…等东西…，但是通过字意断定，应该是给女子吃的，漠地会有古族产些怪药，孟素商瞳孔显现恐惧，她…小步移动着。
　　几个匪军像是来了兴致，扑上前压住胳膊，她…酸麻的胳膊上忽然传来一阵疼痛，几人用了力仿佛要拧下她…的胳膊那般。
　　孟素商挂在眼眶的眼泪硬生生挤了回…去，“放开！手下败将的蝼蚁，不在漠地做爬蝎，想着入我…中原地界，什么东西…！要杀要剐随便，使些下流手段。”孟素商说话慌张，她…会怕，但是她…绝不会在敌军面前输了气魄。
　　一只大手捏住她…的面颊，她…紧抿着唇做挣扎，将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一处，孟素商自知后果，谁料这…时，面前的人怒了，直接一巴掌抽在她…的面颊上。
　　她…感到脸上一阵刺痛，被抓着胳膊，头不受控制朝着一边偏去，一双手摁住她…的下巴，她…倒吸凉气时，耳鸣了许久，还未反应过来，一颗药入了喉咙，喉头被摁住，硬生生将药丸吞了下去。
　　孟素商嘴角渗出鲜血，她…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高马上的男人，男人说：“孟家的女儿，倒是跟她…爹一个性子，当日…我…记得，孟家的大女儿不肯屈服，可…是光着身子，让棕马拖了尚远，也是你这…般犟。”
　　孟素商听到这…儿，遏制不住眼底的恨意，女将在战场若是失足便容易受辱。“滚！”孟素商骂道，她…眉梢渐红，那红晕传至面颊，浮现在侧面的五指印越发明显。
　　她…能感觉到体内躁动不安，小肚开始发热，她…难受得低下头缓解自己，咬牙切齿骂道：“无耻，你给我…吃了什么！”
　　男人并未在意孟素商这…几句大骂，“衣服扒了，撤。”
　　几人得了令伸手去扯孟素商的衣裳，一向淡定地孟素商这…下慌了，她…开始挣扎，看着自己外衣被撕开，裂帛之声钻入耳廓，像是铁鞭将耻辱抽打在她…的身上。
　　沙兵恨孟家不是一两天，自然今天这…群人没打算放过她…。
　　忽而间，远处老鸦腾空跃起…，在尸堆另一头，像是猛虎入山，气势浩荡，但犹豫踏在尸上声音极小，一群着黑袍的素衣人出现。
　　领头的黑甲女子她…看不清，只觉那人承了天人的气势。
　　李未晏眼睛微眯，偏头往前方看去，孟素商的白影在其中很明显，“弓箭。”李未晏伸手视线还落在远处。
　　旁侧的祭司递上弓箭，她…从脚边抽出箭拉弦直接朝着前方射去，没有一点犹豫，即使她…知道这…一箭会偏。
　　压着孟素商的男人一躲，那弓箭稳当落在旁边，他们观察着后边的队伍，男人目光看向那一支弓箭，箭头带着黑羽。
　　“璟国人，撤，不要做纠缠。”男人直接吩咐，今日…来时带的人并不多，若是出现了璟国士兵，便证明宫复卿并未退出楼闽。
　　几人连孟素商都不在管，放手扔了便上了大马，中了媚药不解便是必死无疑，解了便是辱没皇帝，两条都是死路，这…比杀了孟素商还要解气。
　　孟素商的外衣被撕开，她…见那群黑衣将士越来越近，她…连忙扯过残布盖着肩膀，仍旧是一部…分未曾遮住，抽泣声让她…越发难受。
　　这…药效来的极快，她…站起…身欲要逃离，但是李未晏骑着马已经走近了，李未晏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见孟素商慌张，身上挂着残衣碎布，明白了什么。
　　李未晏没有下马，她…今天来此处遵循璟国规矩，需要带大祭司前往，两侧高马上的祭司身着黑袍盖住头顶。
　　孟素商狼狈得不敢抬眼，又忍着浑身的难受面色潮红得厉害，她…仅抬眸看了一下李未晏便挪开了，面前的女子那身贵气不像女将更不像院中小姐。
　　李未晏看她…面色不对，翻身下了马，她…站在孟素商旁边偏头看了一下，孟素商咬着下唇漏在外边的肩膀也染了淡粉，这…是中了什么药？
　　她…解下披风蹲身，黑色披风扬起…盖在了孟素商身上，李未晏看孟素商呼吸不对，额头上还冒了汗水。
　　孟素商呼吸一重，浑身像是虫蚁爬动，那披风落在她…身上，她…还是努力抬头看了一眼李未晏，让人遽然失魂的黑眸，“多谢将军。”她…声音在抖，强忍着媚药带来的苦楚，眼眶中挤出了泪。
　　李未晏看着孟素商，眉间带桃瓣，传闻中小孟后姑射神人故而为天选皇后，她…瞧看不出特…别的，模样是生得极好。
　　“你中了毒？”李未晏看孟素商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而孟素商咬着唇一言不发，鬓角已经被汗水浸透，她…像是看懂了，李未晏极其聪明，怎会不知道边沙打的什么主意。
　　能不动手撤离此处，一定是给孟素商下了进…退两难的药，身为女子她…懂什么是一国之后在乎的东西…。
　　李未晏站起…身，高声吩咐道：“祭司，把脉。”
　　旁侧黑袍祭司摘了披风的帽子，满头银发顺势露出，她…蹲身在孟素商旁侧，手刚搭上便收了回…来，孟素商手腕烫得厉害。
　　祭司看了一眼孟素商，然后回…李未晏的话，“将军，还有三个时辰。”她…只说了结果，不提这…药，李未晏要的也是这…样。
　　李未晏答应过帮孟元帅救下孟素商，她…如今不能食言，“跟不跟我…走？”她…蹲身犹豫后先…过问了孟素商，人救了下来，愿不愿意走还是得看她…自己。
　　孟素商神智不再清醒，她…紧拢着衣衫难受得险些要晕厥过去，浑身像是被尸虫爬满，没有一寸好的地方。
　　李未晏看她…不答话，于是小心地抱起…孟素商，用披风裹紧了人，一点也没有碰上肌肤。
　　“我…先…带你解毒吧，你忍着。”李未晏垂眸看着她…，在她…抱起…孟素商的时候怀里的人


第67章 兴亡命运（七）
　　李未晏带着孟素商回了客栈，盐郡的…客栈悉数做了庭院式，李未晏将人带回去后，命人给孟素商洗了身子…。
　　当…人浸泡到水池时险些没了呼吸，在内伺候的…江渔连忙跑了出来，李未晏正在门口等着，闻得身后大门一开，她转过身。
　　屋中带出水雾，江渔急声道：“陛下，不解毒人怕是活不了了。”她给时酒扎了针后人到现在没醒，也腾出手过来做别的事儿。
　　“这怎么解毒？她是…大源朝的…皇后，总不能找个男子替她。”李未晏虽然大时酒两岁，也未曾历经过闺房之事，虽然时有臣子…送男宠，不过她并…未收过。
　　李未晏临风而立，像是…不沾风雪，万籁寂静的…世…外高人，这时她视线落江渔身上，试探性问：“你，你去？”
　　“求陛下饶奴婢一命。”江渔腾地跪在地上，神色慌张，若是…孟素商醒了，保住名声也要杀了解毒之人才是…。
　　李未晏甩开袖子…，声音结巴了，“行行行，朕……朕去吧。”这次出门身侧的…亲信就江渔一人，也找不了别人，李未晏倒是…不怕别的…，就是…这事儿不怎么厚道。
　　她在江渔的…注视下进了屋子…，免不了会尴尬几分…。浴堂在院子…西侧，孟素商被换下的…衣裳皆扔在了地上，人泡在木桶里紧闭着眼…睛。
　　李未晏面色微红走近，雾气…氤氲上升，让她隐约才能看清木桶里的…人影，她往前而去，孟素商面色呈现紫色，极力…克制自己缓解，在这时保持理智很难，但是…已经徘徊在了死亡边缘。
　　李未晏掀袖手碰上木桶水，她半敛着眼…侧首，看着孟素商，正好见孟素商睁眼…，脸上能看请细微的…血线，孟素商开口说：“我不想死。”
　　这句话是…真的…，从她踏入丹山寻尸便不想死，甚至说她从来就不想，不怕死但是…不想死，孟家死不瞑目，肩负的…事情越多，便越叫她活得窝囊了。
　　不信命不认命孟素商向…来如此，李未晏看着她的…双眸，附身缓缓凑了上去，在靠近时她听到孟素商的…呼吸，鼻尖碰上停住了，她要救孟素商，因为…那句承诺，孟元帅将人托给她，这事情不好办。
　　“我找个人过来给你解毒，到时我会将人杀了保你的…名声。”李未晏视线落在孟素商眼…帘下，水雾顺着她的…下巴往上窜，草药放置在浴桶内钻入鼻腔，这味道并…不好闻。
　　孟素商缓缓抬眼…看着她，近在咫尺因为…体内的…药，她早慌了神，又不得不保持仪态。她伸手搂住李未晏脖子…吻了上去，李未晏活了多年哪里亲过别人，诧异间倒也没有往后躲开。
　　并…不细致的…吻让她心神错乱，这媚药似是…传染那般让她试着去做了回应，李未晏身为…帝王，宫中的…嬷嬷早教过了闺房之事，男女有讲，自然女儿家的…事儿也讲过。
　　药浴入鼻将暧昧声放大了，李未晏入屋时便做了准备，她那身帝王姿态放不到床榻上，孟素商放开她时，早已乱了呼吸，发尾滴着水珠。
　　孟素商呼吸重落时垂眸说道：“璟国的…将军，你入屋时想好了替我解毒，在丹山救下我。”孟素商缓了一口气…，“你有什么目的…？”
　　璟国的…将士不会出现在峡谷尸堆里，像是…在刻意寻她，也并…未对沙兵追击，孟素商中了药脑子…也想的…这事儿。
　　李未晏没说话，头轻偏看着孟素商，不是…蠢人倒是…还能有点…别的…用处，她唇角上扬说：“先解毒，还是…先听实话？”她手指碰上孟素商的…下巴，本就生得好，含笑时将那身柔气…带了出来。
　　孟素商松开抿着的…唇吻了上去，交缠间她含糊道：“活着才有力…气…听。”
　　璟国能带大祭司在身侧的…女将身份定是…不一般，孟家倒台她现在差一个有力…的…依靠，对方馋的…即使不是…身子…，只要碰了便不敢让人知道。
　　李未晏被勾的…险些…失了理智，她才知原来此事会产生别样的…感觉，她放开孟素商时一道扯下了架上的…袍子…，裹上后将孟素商从浴桶里横抱出来。
　　浴房临时休息的…小榻铺了软垫，她将人放下后，一眼…看到了孟素商腰间刺的…花，下针极细不粗糙，但一国之后身上怎会有这等不雅的…东西。
　　李未晏没做过问，她脱掉了身上的…袍子…，孟素商体内的…药效发作得厉害，闭着眼…睛呼吸声也加重了，面色又紫褪成了潮红，她压上去后看着身下的…人心头一紧，腐尸的…味道早被浴药洗净。
　　“惹上了就甩不掉了，你确定？”李未晏怎会不知道孟素商打的…什么主意，不想死的…一国之后投怀送抱不仅仅是…为…了活命，她在意的…不过是…璟国将军这个后盾。
　　孟素商看着她，心里很是…紧张，她厌弃这等事，更别提如今还主动将自己送到一女子…怀里，她稳住声音却带着谄媚，眼…泪入了眼…眶，“将军是…不是…怕了？怕我说出去，让女皇将你杀了？”
　　在孟素商看来，即使手下的…人再有能，璟国的…女皇也不会因为…一人得罪一朝。
　　李未晏轻轻一笑，看着孟素商眉间的…桃花瓣，她没有多说一句话，轻轻吻上孟素商，手碰上对方腰上的…墨刺，手指便在此处转动，好看的…物件儿还是…被世…俗染了灰。
　　门口的…江渔听到屋内没了动静便不再打扰，她离开的…时候放轻了步子…。
　　……
　　时酒醒来的…时候，江渔正好到了门口，她听到动静往门口看去，江渔针扎的…位置正好，她醒来并…未感到头疼。
　　她见门即将被推开，于是…闭上眼…装睡，听着大门被轻轻掩上，眼…皮忍不住微动了一下。
　　江渔进门时直接到床榻边上瞧看时酒，她会在这时候重新…扎针，以防时酒醒了，屋子…连窗户也没开，江渔在床榻边上拿出袋子…，垂眸时丝毫未注意到时酒醒了。
　　时酒找准了时机，眼…疾手快坐了起来一把抓住江渔的…手腕，高烧后的…她体力…不支，强撑着和江渔僵持是…不占优势的…。
　　江渔毕竟是…随侍，在皇宫训练了多年，眼…疾手快挣脱时酒，也没有要用力…伤到时酒的…意思，当…她注意力…都在挣脱手腕时，才发觉上了当…。
　　时酒抽出银针没有一点…犹豫，扎在她脖子…上，看着人渐渐倒下，时酒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刚刚运了气…，恢复时难免会觉得头晕难受。
　　时酒穿好外套后出了门，院子…内一片祥和，她并…没有发现李未晏的…踪影，而这间庭院的…路做的…奇怪，她寻了一阵，才找到后院，到后院寻马之际，她的…视线落在了浴房门上。
　　刚刚运气…伤了身，现在脸色泛白强撑着才到了此处，时酒没有多看，准备离开之际，却见大门开了，李未晏整理着袖口，抬眼…的…时候，二人正好对视上。
　　李未晏在这事儿上含蓄，脸上残留着翻云覆雨的…痕迹，不过在见时酒这一刻，硬生生给压了下去，她清了清嗓子…准备说什么。
　　时酒转身便往外而去，平常能打得过李未晏，但是…近来她四肢软绵绵的…，不一定能打过。
　　“站住！”李未晏音色冰冷，压着那份不自然，往时酒的…方向…走去。
　　时酒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你别拦着我。”能好好说话她自然不会和李未晏起冲突。
　　“你就非得回去？”李未晏稳住了脾气…，声音也放低了，出门时孟素商睡了，但她还是…得谨慎。
　　时酒嗯了一声，没说别的…，燕都的…确得回，若是…有机会寻阮倾竹说个明白，也好过这人以为…她死了，另外望茗的…尸首埋在哪儿她还不知，连李未晏都没有寻到。
　　“过来。”李未晏带着她往后院门口而去，“白毓。”李未晏叫道，人一直守在后院门外的…，听到李未晏的…声音一步到了面前，女子…身披着黑袍，眸子…漆黑不见底，走路时能听到脚腕的…铃铛作响，这是…下一任祭司人选。
　　时酒扫视了一眼…看向…李未晏，李未晏说：“让她送你去燕都，等着我，你要是…暴露身份我也救不了你，你最…好给我活着，你要是…死了我就率兵踏平燕都。”
　　“多谢。”时酒没将后半句放在心上，她现在担心的…就是…阮倾竹，偷偷看一眼…也是…好的…，阮氏如今的…位置很危险。
　　李未晏别过头不再看她，说：“别谢，事情我会告知给姑姑。遇上个女子…真是…麻烦，还竟能叫你失了理智。”李未晏嘴上抱怨着，但是…也拦不住，今天看住了，明天还是…会逃，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从衣衫里拿出写好的…信交给了白毓，“信我写好了，交给老皇帝，先将这事儿定下来，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经书。”
　　李未晏一直记得这事儿，她不逼迫时酒，但这时候不行，时酒栽到了这里头总要有办法，“楚淮州我命人在找，前些…日子…出现在襄郡，貌似仁宗帝也在找他…，孟家变成这般都是…老皇帝做的…事儿，我说过，你要是…做了大源朝皇帝，那此生璟国便是…你永远的…靠背，两国永无…战争，你想让天下改头换面，那便得爬上龙椅，你可以怜惜那姑娘，但不能不要江山，她没有威胁到你时，我不做过问，倘若有一日，你要为…了她连天下都拱手让人，到时，莫说是…姑姑，就连我也会杀了她。”
　　时酒明白李未晏没有开玩笑，李未晏阴狠毒辣但也是…个重情义的…，因为…儿时李疏玉的…救命之恩，后来教导，她成了皇帝，也给了她们璟国最…尊贵的…身份。


第68章 兴亡命运（八）
　　孟冬初一纳枷楼设下法坛，此次法坛不…同于往年…，祭花神…也落在了纳枷楼。
　　十月下了几场雨后转凉得厉害，纳枷楼的法坛也搬到了正堂神明像殿里…，来的是些权贵，祭花神…放在了晚上。
　　内外摆满了花，多…数为…野摘得，称灵气高点。入殿的时候异常安静，阮倾竹见着所有人都撤到了后山，才…踏入神…明殿。
　　她眼尾没…褪去红，像是大哭过一场，但…又像生了大病。她抬首望着佛像，慈眉善目的土神…像庄严威武，不受世俗所扰有着那份独有的纯净。
　　阮临熙站在门口看着阮倾竹跪下叩首，他背过身，眼里…数不…尽的苦楚，上次带兵闯入昭狱没…少…挨皇帝骂，被…监察院弹劾革职，这便是皇帝要的结果。
　　“将军，您不…进去吗？”阮桃看了一眼阮倾竹的背影，阮桃是阮临熙在战场上捡的，在阮家养了多…年…，也便跟着他姓，先前阮临熙没…被…革职时人住在夷川大地巡视。
　　阮临熙说：“不…进去了，自打画师死了，她也不…再说话，寻了大夫瞧看也没…什么问题，那事儿刺激到了她。”阮临熙说话也没…朝里…面…看上一眼，轻叹之余他目光远眺，余晖就那般淡淡的落在阶梯之上，成就一抹金阶。
　　“好在陛下没…追究阮二小姐，只要人还在，将军便安心。”阮桃个头儿不…大，说话时需要仰头，“主母回了浔州，五族聚在一块儿商谈换家主的事儿，我说句不…好听的，陛下不…追究，便是在等看颍南接下来的路子，要不…说圣心难测，还真…是这样，燕都城皆在传二皇子得了失心疯，话从哪儿出的，陛下也在查，这可…就让咱们二姑娘受了罪。”
　　“你从哪儿听到的？”阮临熙看向他，他被…皇帝打了板子到今日…才…能下床，这些事儿还没…听到风声。
　　阮桃说：“昨儿个我去邑城搁牌子，听营里…的将士说的，将军你知道的，我不…爱去坊间喝茶，弟兄们爱去，便听了消息来。陛下又不…让人瞧二皇子，是不…是失心疯还没…个底儿，咱们二姑娘不…嫁皇子是好事儿，宫里…人心叵测，何苦淌这浑水，有时，未必是山穷水尽，或许是上苍给的另一条路子走。”阮桃说话还观察着阮临熙的神…色。
　　他没…读过几本书，不…过在太师府长大，耳濡目染自然就听了些文邹邹的词儿来。
　　阮临熙想着这些事儿，现在阮氏地位不…比从前，自打太后失势变了不…少…，皇帝没…明面…上处理阮倾竹，其中内里…想来有别的事儿。
　　阮临熙不…再想，他转口问：“人走了没…有？”
　　阮桃反应了一下，挠头回答说：“走了，将军你接姑娘的时候便没…再跟上来。”
　　“如今金缕卫派人跟踪着她，其中有问题，我怀疑这附近还留着什么人，待会儿你随我去巡查，便让姌姌留在此处祈福，神…明重地无人敢乱来。”阮临熙脑子里…想着抓一个来问问，看能不…能探出点东西。
　　“好，不…过将军，因为…璟国…的小皇帝来访，各司都准备着，后宫的接待是烬欢公主在做，今日…若是抓着金缕卫的，问完话可…要……”阮桃还未说完。
　　阮临熙抬手打断道：“杀，不…能放回去，金缕卫就这样死个人算不…了大事儿，小皇帝来赤临，萧骞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段启不…顶事儿，不…用怕他，只不…过……”阮临熙转了过去，看着阮倾竹，“姌姌现在说不…了话，又回不…去浔州。”
　　“二小姐这事儿。”阮桃感觉犯了难，“她救那女画师，将人背出昭狱，整个赤临都知道了，即使皇帝不…赐婚给她和二皇子，往后即使回了浔州，也是无男子娶。”
　　“这不…重要，只要阮氏坐镇颍南，那她往后便是家主，无人娶，阮家以公主待遇养她终身，走吧。”阮临熙心疼这个妹妹。
　　燕都城即使传得再难听，那些墨镜之癖成了茶余饭后闲谈的话，阮倾竹不…出大院没…听着这些话。
　　不…过她大概能猜上几分，百姓如何得知这些事儿便是刻意散布出去的，如今腾不…出人手查这些事儿，要弄清楚只得过些日…子。
　　阮倾竹望着神…明像闭眼许久，那夜时酒说今日…同她一起来法坛求一段姻缘，自打那平安福不…灵验，她便不…信神…，她信的是时酒，不…做信女却依旧来还愿。
　　望茗的尸体被…她埋在了燕都城外瑶池仙山上，那条道布了杂草好在能静到无人打扰，能叫这祭祀后裔安稳千年…。
　　神…明殿前的烛光忽明忽灭，从未闪动得这般厉害，西侧开窗，时酒便站那窗前这样看着她，藏在袖下的手半握，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
　　看着阮倾竹这般憔悴，她眉梢红了，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迟迟不…敢落下。
　　阮倾竹睁眼时望着神…明道：“盘太天神…，夷川族人皆道你是创世之神…，能佑世间万物，我想过，是不…是我不…够虔诚，所以这愿没…能送到天际，她在时我本想求一段姻缘，不…过走到今日…我才…明白，这世间缘比起阴阳两隔之痛，我更想她活着。”阮倾竹稳住自己的哭腔，那泪水落在面…颊上，她自己也没…注意。
　　她哽咽半天说不…出别的话，“这些话我寻不…到人讲，阿娘说我不…体面…，叔公说阮氏的女儿不…该做这等事，可…是，我就是不…想她丢了性命，哪怕她在璟国…，哪怕她此生不…回来，她不…用应任何的承诺，就……就只要活着就行，我是不…是太贪心，要的太多…所以让你不…能应我。”阮倾竹抽泣着那股气膈在喉头，眼前的神…像也变得模糊。
　　时酒抿着唇，站在窗外她不…比阮倾竹好受，含情眼沾了泪惹人怜，梨花带雨让她那份英气没…了，泪水钻不…进唇逢里…，只能往下挂在了下巴上。
　　“我本不…该打搅到你，但…我知你是世人信仰，今日…我来求愿，这次我拿余生做交换，我不…求姻缘，也不…保平安，我想见她，在梦里…也行，我想告知她，我听了她的话，我有好好活着，求天神…散愿。”阮倾竹哽咽到后面…叩首，避开软垫磕在石板上。
　　时酒擦了泪，没…忍住欲要上前却被…人抓住了胳膊，白毓没…说话朝里…边看上一眼，对着她摇摇头，然后将她拉到了旁边。
　　“殿下不…可…出面…，你看那边。”白毓使了个眼神…看向另一头，在临东的神…像后有个男子鬼鬼祟祟盯着阮倾竹，不…过她刚刚站的西侧窗户全然挡住了。
　　时酒缓着神…，视线就这般看着那人，她冷静说：“问清楚，然后杀了，不…留活口。”
　　时酒不…清楚人是怎么来的，但…看那犀利的眼神…，受过训练的。她猛然间想起李未晏说过，夏锦娘说了些什么无从得知，不…过这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信送到没…有？”时酒问，她避开光，没…有着面…具，刻意寻的素衣但…站在人堆中依旧那般灼眼。
　　白毓说：“送到了，直接交给了碧海营，由碧海营呈交给皇帝更为…妥当。陛下此时应该启程从楼闽来燕都，听闻关山雪受了重伤被…金缕卫打了板子，近来城里…巡视的都是萧骞。”
　　“皇帝让关山雪杀了小孟后，这事情成与…不…成，回来这顿板子跑不…掉，这是明面…上做给朝臣看的，基于宫中无人，阮临熙犯了事儿，挑来选去将关山雪调到邑城做了统领，如今的关家今时不…同往日…，关山雪手里…的兵是皇城中最…多…的。”时酒说，“另外，陈洛泱入昭狱出了这等下流主意，她的命记着，待我回宫时第一个取。”
　　时酒自打回了燕都城便查了所有的事儿，她理清了来龙去脉，也逐渐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这宫里…的推手不…是皇帝，另有其人。
　　白毓依旧是身黑袍，她道：“那二皇子得了失心疯传遍整个燕都城，皇帝如今急着寻回四皇子，莫不…是想着重新选储君？”
　　时酒往后看去，这扇窗户未开，她看不…到阮倾竹，时酒提上步子也没…走远，让金轮的光束落在自己身上，她说：“四皇子野在江湖，无心皇位，曾经我以为…他看重的储君是二皇子，现在瞧来并不…是，混淆视听，做局中局，他倒是一把好手。”时酒宛如佩服，“当年…将四皇子推到宫外，没…人在意，但…这四皇子的师傅是真…人，师祖做过前朝帝师，在外养着怎么也比宫里…好，他越是无心皇位，这皇位便越容易得手，帝王无心，狼子野心者便会让这傀儡帝受要挟。”
　　时酒看着阶上叩首的信徒，她栽过一次，不…会有第二次，总是仁宗帝算得再厉害，但…她总觉得这身后有大事要发生。
　　“那可…要找到四皇子给杀了？”白毓是李未晏身侧的人，李未晏对时酒除了望茗的事儿有隐瞒，都是坦诚相待，将她调给谁，那谁如今就是她的主子。
　　“先不…用杀，有人会动手，看动手的人是谁，谁便是这宫里…最…后的鬼。”时酒影子罩住了白毓，她不…是善者，也不…愚昧，能狠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她总觉得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在某人的意料之中。


第69章 山河虽断（一）
　　从望茗死…后，春酲被金缕卫放了出来，当初萧骞吓唬春酲那事儿，便…被春酲记在了本子上，老宦官心眼小，眼里揉不得…沙子，在昭狱吃不好睡不好，连着瘦了好几斤。
　　朝仪司和碧海营合着伙办宴接待璟国女皇，京中…变得…越发戒备。仁宗帝不放心别人，这事儿都是让内阁在做，而在宴前鸿胪寺没少受到弹劾，到四处搜些稀罕宝贝做礼到时送给璟国，以表借兵谢意。
　　四海供来的宝贝报到户部时提了银两，鸿胪寺卿先…前和阮太师来往密切，此时也便…成了刀尖上的人。倒是碧海营丢了楚淮州以后，由仁宗帝身侧的大学士苏千暂时顶上。
　　仁宗帝的筷子刚碰上桌上的菜，白玉过绿江近来每天都上桌，仁宗帝衔嘴去接，谁知御筷不稳，那…青菜落在了桌上，他索性放下筷子不再吃。
　　他像是没了心情，春酲候在身…侧见着，一步上前拿过筷子，说：“陛下…尝尝这个，御膳房新来了厨子，会做些璟国的菜。”春酲夹了一撮白肉丝，放在了皇帝面前的盘子里。
　　因璟国女皇来访，身…侧会带些祭司将军，怕吃不惯赤临的东西，便…寻了在璟国呆过的厨子，临时带到了宫里。
　　“不吃了。”仁宗帝也没扫上一眼，站起身…往外边去，宫女见皇帝离桌，便…开始撤桌上的吃食。
　　“李未晏送了信，要…替六皇子求婚书。”仁宗帝站在殿门的台阶上，今日起风，挂的树枝掉了几片叶子。
　　春酲递来披风，低声道：“璟国借了兵，李妃娘娘先…前捎信给陛下…，让六皇子回宫祭祖，此刻女皇又…求婚书，将六殿下…和阮氏栓在一块儿，这局且看陛下…，还留不留阮氏。”春酲话…里有…话…，不说明白，但仁宗帝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颍南若是家主不换，那…阮氏还得…居大，清官用着不顺手。”仁宗帝近来事情多了，头上的银发也多了几根，“若是朕应了她，往后这皇子入了颍南世家，常不在身…侧的人，若是大源朝的经书丢了，她吃里爬外，岂不是毁了江山。”
　　春酲眼珠一转，继续说：“陛下…这婚书又…不得…不应，六皇子如今还未回宫，猛鹰营的探子传报不是称璟国未养好皇子，让这殿下…不识几个大字吗？这婚书给了，等着六殿下…回宫时，陛下…探探便…知深浅，阮二小姐如今又…回不去浔州，她的命，就看六殿下…能识几个大字了。”
　　仁宗帝看向春酲，这主意说到了他的心里，春酲比萧骞精灵，像是窝在墙角的老鼠，做事不体面。萧骞心狠手辣，但事儿都是明面上在做。
　　若是陈衿真如信件上所说，是个纨绔的，那…即使娶了阮倾竹也是无碍，若不是，那…到时候再杀了阮倾竹婚书等于作废，这计毒辣，却是他满意的。
　　仁宗帝没反驳春酲，也没往下…接话…，反倒是问，“人找的怎么样了？现…在只差将他当朝廷逃犯布告天下…了，这混帐！”
　　天子一怒，春酲身…子微低，连忙说：“陛下…，猛鹰营加派了人手，近来璟国皇帝入宫，赤临戒备森严，实在腾不出人手，这事儿又…不敢闹大了，毕竟是皇子……皇后娘娘丢了以后，还得…派几个找找，现…在后宫没有…妃嫔可做女皇接待。”春酲被这些事儿困扰了多日。
　　在皇帝身…侧做事儿，内里那…点儿黑事都是能看明白的，关山雪回来报的是皇后丢了，并未称是遇上了匪军，毕竟若是遇上匪军，怎么也是一国之后，定要…派兵前去。
　　关山雪回了宫背了个失职的罪名，挨了板子此事便…草草了事。孟素商年纪不大，但管理后宫井井有…条，接宴向来都是体体面面的，后宫没了主子，新入宫的妃子没有…能撑场面的。
　　这事情都是陈洛泱在做，陈洛泱是公主，做这事情说来是不符合礼法，但迫于无奈，朝臣也便…应了。
　　“告诉萧骞，让他找个靠谱的，一月之内务必将人给朕带回来。”仁宗帝面上不悦，被气得…歪了胡须，撂了话…以后朝着御书房而去。
　　春酲行礼声音都不敢放大，见着人走远，他缓缓直起身…子，昭狱的饭难吃养了这么久还未去掉那…身…晦气。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一步上前轻声唤了声老祖宗，新入宫的小太监爬得…快的，到了春酲跟前都这么唤他。
　　春酲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总管太监的姿态，将脑袋抬高了哼着应声，一并把手中…的拂尘给了他。
　　“先…前找的浔州舞鬼狮的戏班子，已…经在鸿胪寺候着了，老祖宗看，是否带进宫将台子搭好？”小太监个子比春酲高几个脑袋，他只敢弓着身…子说话…。
　　春酲说：“这事情得…做得…谨慎，圣上在宫里，可不能让江湖上的混子溜进了宫，关将军那…儿，你且说一声，跟禁军借点儿人，不能出岔子。”春酲自打上回以后便…不再敢疏忽任何事儿，上次是萧骞作戏，但也是狠狠的捉弄了他一场。
　　“自是，关将军近来都在营里呆着，慕大人有…个弟弟曾入了幽影暗卫，近来陛下…把这位将军提携到了辅指挥使一职，管辖着幽影暗卫，孙儿怕禁军不好调，得…有…这圣旨。”小太监犯难，这种小事不至于让皇帝下…圣旨，春酲自个儿不去，指使他去，难免会在那…头吃点亏。
　　“你怕是没睡醒，就说是咱家的意思，你寻禁军管事的，给个下…马威不难办，这宫里的侍卫欺太监，你不直说，咱家也是清楚。”春酲迈着步子往前，脚掌着地懒懒散散。
　　小太监连连道着是，不敢再多说别的话…，那…些含沙射影要…懂得…适可而止。
　　“给太后捎的饺子可送到了？”春酲问。
　　“孙儿一早就送了过去，没有…耽误，还是原来的厨子做的。”小太监小心回答，没敢越界跨过春酲，身…子低久了，腰酸也不敢抬首。
　　…
　　阮倾竹不住宫里一直在太师府上，姨娘腾了最好的院子给她，但她喜静还是选择了偏院，桑珞出不了宫，调到了别的妃子手下…做事儿。
　　阮霁霖管辖六部…，曾越过郑丞相做事儿，阮倾竹犯了罪以后，皇帝倒是没有…直接去处阮霁霖的职务，不过郑阁老的学生曾在吏部…做事儿，又…入了监察院呆了半年。
　　皇帝有…足够的理由将此子升为了次辅，监察院的闾丘知节是皇帝身…侧的人，这次设立次辅落了栽，让一个毛头小子上位，怎么心里也是不服气，早朝上还斗了两句。
　　阮临熙虽然现…在不听朝会，但朝上发生的事儿，没少听阮霁霖说，他父亲走得…早，家中…如今自己是支柱。阮霁霖有…意将孙子养成文官，但不是那…块料。
　　他从阮霁霖院子里出来后去寻了阮倾竹，他在院门等了好一阵才…见阮倾竹出来，平日里都是姨娘陪着阮倾竹即使不说话…也不会在太师府闷着。
　　今日姨娘劝说了好一阵才…见她出来走走，阮临熙看着她的样子心口泛酸，说话…时也小心了许多。
　　“今儿二小姐多喝了一碗汤，真是喜事，你们…且聊着，我去瞧瞧晚上吃点什么，浔州来了个做糕点的，果子做得…极好，晚上给二小姐尝尝。”姨娘谄媚笑着，探不出几分真情，不过面上做得…好，别的就没那…么重要…。
　　姨娘一走，阮临熙让了路让阮倾竹走前边，阮倾竹没说话…颔首和他并排。
　　“今夜船坊边上有…吟诗会，璟国女皇快入宫了，所以近来陛下…准许燕都城的才…子办诗会，一场接着一场，听阮桃说还不错，你可想去瞧瞧？”阮临熙和她说话…放轻了语调。
　　燕都城的百姓也知别国皇帝到访的事儿，做生意的多了，别处做生意的也挤在燕都城内，无非不是用来彰显国威，璟国不比大源朝大，地界小，但此次却要…问他国借兵，皇帝面上挂不住，太后开的口，尾巴他来收，怎么也心里堵得…慌。
　　阮倾竹摇摇头，她并不想瞧看诗会，她的脸色好多了，但着姑娘眉梢带着愁绪，让人好生心疼，含着秋波的双眼本该是颜如玉的娇姿，却像是有…着心事无人道。
　　“那…姌姌，你总在院里闷着不行……”阮临熙话…还未说完，见阮倾竹步子一顿转头看着他。
　　阮倾竹说：“哥哥能教我射箭吗？这双手拿惯了笔墨，花针，腻了。”她说得…诚恳，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说话…，院里枯树挂着红灯，未燃却亮了阮临熙的双眸。
　　阮临熙对阮倾竹说得…话…不禁一怔，他说：“你若是想学，我教便…是，不过这射箭不比读书写字，你先…养好身…子，手中…的箭对准靶子的时候，才…能拉开弓。”
　　阮倾竹闻言，眼中…的秋波加重，她的确需要…养好身…子，寒风过的时候她拢紧了衣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这时，听到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阮桃回来了，脸色焦急先…是对着阮倾竹行了礼，然后急着说道：“将军，人找到了，刚接回来，丫鬟带着下…去洗漱了。”


第70章 山河虽断（二）
　　太师府是太后赏赐的府邸，前朝时…由虞王居住过，阮霁霖指点江山有功，朝臣只敢慕，不…敢怒。
　　能抵上半个安明园的府邸自是不…小，阮倾竹跟着阮临熙到了东院，这头多…数都是院内的姨娘小姐们居住的地儿，将人安排在此处是妥当的。
　　府内的温泉池做了凉亭隔住了四周，竹门做的亭子…有几分浔州的风烟霭霭。阮临熙到了此处便没再进去，丫鬟刚给开了竹门，便见着里头跑出了人。
　　丫鬟行过礼说道：“二小姐，五公主不…让人伺候着，自个儿留在了温泉池。”
　　“那怎行…，她可有受伤？”阮倾竹问道，她朝着里头看了一眼，温泉池外…边也像是起了大雾，水流声还能听得很清楚，青石板上留了积水，她焦急的模样，让丫鬟不…敢看。
　　丫鬟道：“奴不…知，公主不…让人侍候。”在大户里做丫鬟苦的便是这点，两边都是贵人，不…知听谁的。
　　阮倾竹收了神，不…为难人，也没进去，“寻大夫来，此事麻烦哥哥不…要对外…声张。”阮倾竹对着阮临熙行…了礼。
　　陈亦夭当初是为了帮阮倾竹遭了此罪，阮临熙说：“你且放心…，不…会有人发现，先让五公主住在府里。”阮临熙安慰道。
　　阮桃在旁侧补充说：“五公主被赶出赤临后，到了夷川大地，往前是些…部族，留了些…弟兄们在夷川边境，很快便寻着了人。”阮桃想起找到陈亦夭时…，陈亦夭狼狈的模样，连他也要泛起同情，一个女子…在夷川那等…地儿晃着，没被野狼叼走算是好…的了。
　　阮倾竹拿她当朋友，心…里止不…住的愧疚，这一年在皇宫二人关系甚好…，平日除了时…酒也没人跟她亲近。陈亦夭现在留在府上是好…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世道活着绝不…容易。
　　……
　　李未晏提前到了赤临，她一路都带着孟素商，在赤临边境休整的时…候，江渔寻了一间茶馆让其…休息，赤临和楼闽的边境上设有驿站，宫中无人知李未晏从楼闽到赤临。
　　宫复卿早已带着人在浔州和朝廷队伍碰头，而…李未晏的行…踪除了时…酒没人能知道。
　　茶馆飘着孤旗，楼闽的雪来的晚，茶馆的草棚上还留着积雪，孟素商穿的是李未晏的大麾，她这次并未回孟家，朝廷说她丢了，那便不…能回去。
　　孟家的几房妾室变卖了手里的铺子…跑了，不…过府邸在，留了几个老人还守在那儿，替孟家元帅守灵。
　　孟素商没有寻到一家子…收尸，她不…知道尸体早被李未晏偷偷送回了孟家，老人们没有声张，若不…是她在战场上撒了腐尸药，这些…尸首烂的不…会这么…快，不…到十天便看不…清脸。
　　寒潮来袭时…，路边茶棚每桌下加了火盆，周围用…木板钉了起来，看着有些…简陋，贵胄宁愿多…行…些…步子…找间好…点的铺子…歇脚，也不…会停在此处。
　　天儿冷，孟素商前些…日子…着了凉，今日在马车上咳嗽得厉害，队伍无奈便停了下来。孟素商下马车时…，江渔搭了一把手。
　　煮茶的老汉难得在这天儿接到客，擦干净桌子…让人坐了下来，通过这身衣裳瞧着是贵客，一般的贵客身上的锦缎用…不…了金线，这等…阔气的定是皇亲贵族。
　　老汉招来了自家闺女煮茶，李未晏坐下时…瞥了一眼孟素商说：“让你留在楼闽，偏偏得躲进我的马车。”她抿上笑…手撑着下巴，“想去赤临做什么…？”
　　孟素商小脸咳得通红，江渔替她梳了个别样的发髻，那身金纹黑袍像是替她量身锻造的一般，睨天下的姿态比宫中的金丝雀瞧着体面。
　　“我要回宫。”孟素商手放在大麾下，坐着也没拿出来，鼻尖冻得泛红。
　　江渔拿出新的茶具，赶老汉和小姑娘到了别处，拿着上好…的紫壶煮茶，到这等…地儿就是借把火，几张椅子…。
　　李未晏端详着她，问：“查你父亲的死？”
　　孟素商没有答话，那双眼已经告诉了答案，李未晏这时…候放下手坐正了说：“你能查出个什么…名堂，此时…回去，指不…定连命都丢了。”李未晏也不…劝，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
　　孟素商走得这一步，她是没想到，寒风打得木板作响，外…棚向来不…静，枯枝掉了雪落在马脖上，挪动的马蹄声也变得清晰。
　　“这你就管不…着了，将军还不…打算告诉我名字吗？你既然受人之托救我的命，受谁所托也不…告知我，连名字都瞒着，将军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孟素商转移了话题，从头到尾她都不…知李未晏的名字，问过好…几次，但都被搪塞过去。
　　“又不…是不…见了，问这么…多…做什么…？”李未晏笑…笑…，视线挪到了桌上，侍卫上了些…果子…，是些…冷食儿，但能充饥，“我受人所托救你，自然托我之人也不…让我告知你，再问，你便越界了。”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界没有越过？”孟素商反问，转眸看向李未晏。
　　李未晏淡淡一笑…，将江渔端上的茶推到了孟素商的面前，散漫道：“也对，不…过有句话，还是得提醒你，捡回来的命，别丢在宫里，如今的燕都上下兵将都在关山雪的手里，阮氏没了风头，你无依无靠不…见得占上风。连个碧海营的楚淮州，你唯一可以信任的，都下落不…明，你想好…。”
　　“看来璟国的探子…安的不…少，知道这么…多…事儿，你不…怕我回去拿此事要挟你？”孟素商对于李未晏的坦诚还是心…有佩服，她指节冻得泛红，单手拨着茶沫。
　　李未晏道：“请便，若是我怕，便不…跟你说了。”李未晏一点也不…担心…，莳花阁已经暴露这算不…得秘密，“倒是我该要挟你才对。”李未晏莞尔一笑…，话罢才去碰自己的杯子…。
　　孟素商忽而…脸色变了，她知道李未晏说得什么…，眼尾渐渐爬上了潮红，她不…自然地看着茶杯，也不…敢抬眸，还要故作淡定道：“本以为，都是做将军的，会不…一样，没想到跟关山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关山雪做事不…体面，她还觉得璟国的女将军做事情坦荡，没想到会拿着贞洁要挟。
　　江渔听到这话，准备拔刀却被李未晏拦了下来，李未晏扣上杯子…，也不…怒说：“自然是不…一样，一个闻台的蝼蚁，没想到会被你拿来跟我做比较，小孟后，你知道你为什么…输了吗？”
　　孟素商习惯了别人这么…叫她，但当李未晏叫的时…候，她却觉着这不…仅仅是个称呼，她眉心…的桃瓣动了动。
　　“你会输，并不…是你走错了路，是你不…够狠，你在后宫斗妃子…，尔虞我诈你在行…，女子…间的争斗是为了那可笑…的后位，这后位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啊。”李未晏食指有节奏的敲在茶盖上，灼烧感也一点点往指尖走动。
　　李未晏轻轻抬起双眼看着她，孟素商听进去了她的话，她继续说：“一个头衔不…重要，孟家给你的，不…是你的，孟太后将你养成皇后，是为了让这尊位多…落一处孟家？”李未晏轻笑…摇头，“我看不…像，她这分明是让你去接她的位置，你为何…只等…着接，不…伸手呢？”
　　孟素商瞳孔一怔，她是孟家养的皇后这点天下人尽皆知，她也知祖母说过，将来这太后的位置也是她的，她此生都会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李未晏点醒了她，她从未伸手过，等…着人喂到嘴里才走到了今日，即使孟家还在，有朝一日她做了太后的位置，那她也不…如孟太后，孟家的结局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天下是个聪明的，给她铺路，都能做皇后，但是要做太后，你便得学会用…刀，后宫的那些…个庸脂俗粉怎能入你的眼呢？”李未晏嘴角含着笑…，能漫不…经心…说出让孟素商心…头一颤的话，是那天子…的魄力。
　　“孟家可不…是让你在后宫出类拔萃，你生来就是皇后，但你想要一直坐在后位，你的脑子…都往朝堂上去。”李未晏见孟素商出神，补了下面的话，这些…话孟太后不…会讲，因为曾经的孟素商养尊处优惯了，依仗着孟家，说了这些…话也不…会明白。
　　孟素商沉默半刻后说：“这便是璟国，帝王死后皇后殉葬的缘由吗？不…养摄政的太后，外…戚永不…得专权，若是皇后涉足朝堂，那这殉葬便免，规矩便破，看来璟国巩固皇权都是在他国找的漏洞。”
　　“璟国的确不…养摄政的太后，你说的倒是不…错。”李未晏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孟素商别过头，“你说的我认，儿女情长救不…了孟家，也救不…了我。”孟素商杯子…里的茶有些…凉了，她也没喝上一口，站起身，“就此别过吧，你的腰牌。”孟素商从怀里掏出李未晏的牌子…，这是李未晏拿的江渔的牌子…，调动祭司的牌子…没有刻名。
　　“你留着吧，到时…给女皇瞧瞧。”李未晏轻挑眉毛，“你想借璟国，来寻孟家的仇，拿这牌子…做事儿方便。”
　　孟素商见李未晏未收，她拿了回来，揣在了怀里往后退一步行…了礼，骄矜久了难得低身，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是真心…的，桌上坐的这人是她从未见过的，那双眉间的魄力配得上脑子…里的权谋算计，这样的人可惜大源朝找不…出。
　　“江渔，送皇后入燕都。”李未晏没有看孟素商，吩咐江渔将人送回宫，如果孟素商这次在宫里没逃过，那这便是命，脑子…配不…上野心…，这世间这样的人只会是垫背。
　　孟素商临走时…还看了李未晏一眼，她在江渔的护送下出了棚子…，李未晏慢悠悠地喝着杯子…里的茶，茶水渐凉险些…寒了心…，她听着车轱辘滚动，声音越来越远，反倒是老鸦的叫声变近了。
　　侍卫走进来，问道：“陛下，人是到远处杀，还是就地解决？”
　　这话刚问出来，李未晏便听到了耳边老汉和女子…的哭声，“杀了后，埋得深点。”李未晏搁下茶杯，侍卫懂了这意思，那哭声也越来越大，嘴里不…停地求饶，她做了皇帝以后，这些…词儿听多…了，动摇不…了她。
　　“你做事还是这样。”时…酒从棚子…一头走了出来，她是见小孟后走远了才出来。


第71章 山河虽断（三）
　　“朕做事谨慎，你学着点。”李未晏招手让侍卫重新给时酒倒了茶，“你跟多久了？”
　　时酒坐了下来，来时也没被寒风搅乱发丝，银冠上挂着珠子倒像是途径世间的仙人，她…撇着沫子说：“从你们进了赤临便一直跟着，怎么我刚刚听她…说，你们没有界再可越，这话是什…么意思？”时酒那天走后听白毓说了孟素商的事儿。
　　李未晏正喝着茶，那口茶水就这样呛在了喉咙里，侍卫连忙接过杯子。李未晏转向…一边咳嗽起来，那脸上的红已经分不清是由何而来。
　　时酒看向…她…，眼睛微眯观察着李未晏的脸色，外…边的风一阵一阵的，桌下的火盆中的炭烧得…她…双腿发烫，她微微侧了身子。
　　李未晏缓了好…一阵，才坐直了清了清嗓子盖不住的尴尬，“没什…么，你跟来有什…么事儿？”
　　“来看看你，皇帝虽然在宫里去了孟素商皇后头…衔，这次她…回去不一定能恢复皇后的称号，皇后丢了，这宫中的嬷嬷还得…验身，她…是不是忘了这茬了？”时酒没就着话继续往下问，她…大概也猜到了这两人有问题。
　　李未晏说：“她…敢回那便有法子。”她…刚说道…这儿反应了一下，看向…时酒，刚淡下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拳头…半握抵在唇边咳嗽两声转移注意力，“行了，别老说这个…。这孟家不是一方为王独大吗？怎么她…还受过墨邢。”李未晏像是不经意问出的话，给时酒的杯子倒上茶。
　　“皇帝对孟家有恨，辱她…，让我刺的。”时酒去端茶，谁知…被李未晏抓住了手腕。
　　李未晏转头…看向…她…，“什…么？你刺的？”她…眉头…颦颦，在时酒眼里找答案。
　　时酒转眼看着她…，慢悠悠地将手腕抽出来，李未晏察觉到她…的动作，感觉自己神态不妥，于是收了回去，时酒淡淡地问：“你紧张什…么？”
　　“没有。”李未晏坐端正低头…去喝茶，事情也有了眉头…，她…以为的孟家在宫中独大，小孟后背靠着太后怎么也不会受委屈，没想到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也难怪蛊医查出孟素商体寒终身不得…孕，想来和老皇帝也有关…系。
　　时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你碰了就碰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看来这孟家自小养的皇后，是给你养的。”时酒调侃两句，棚子里侍卫连忙将头…埋下去，假装没听到这话。
　　李未晏被挑破这事儿，面子上挂不住，只能呵斥时酒，“你是不是太放肆了？别老是追着我说，信使传话说设宴当日大祭司能入宫，我会派白毓去杀了二皇子助你。”
　　“现在四皇子还没下落。”时酒一口反驳，“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你是想先娶了那姑娘再做事儿？”李未晏通过上次时酒的态度便知…道…这人已经陷进去了。
　　白毓留在了燕都…城内没跟着出来，一方面跟着保护阮倾竹，另外…盯着萧骞，现在的路子可不好…走。
　　李未晏见她…不答话，嘲讽说：“怎么是个…情种，天下女子多的是，璟国什…么样的都…有，朕给你找便是了，就非得…是她…？”
　　“必须是她…，别的我不要…。”时酒毫不避讳跟她…说这些，她…转移话题，“宫里如今还有鬼没现身，皇帝做的事儿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从最开始三王妃的死便不对。”
　　“所以，你怀疑是谁？”李未晏问。
　　时酒说：“我现在没有头…绪，等二皇子死了，自会有人露马脚出来，关…家如今风头…无两，楼闽如今是唐家居大，唐家次子一直在昭邱做守将，此次立了功，皇帝赏封官职，连布政参议也给换下，又从五族邹家调了人到六部中，孟太后的人已经不多了。”
　　“你又不谋反打天下，你管他楼闽做什…么，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李未晏掀开杯盖手指沾了一点茶水。
　　时酒跟着沾了点，在木桌上慢慢画了起来，“先拿了关…家的兵权，控制监察院。”监察院督察百官天子言行，舆论机构被控等于掐住龙脉，再一个…便是兵权，要…天下怎么能没有兵？
　　李未晏挑动眉毛不说什…么，时酒做事儿她…向…来是放心的，不过现在这人生了情根总是优柔寡断，是狠但是还不够，能罔顾亲情连她…都…杀才能叫乱世中的帝王。
　　…
　　阮倾竹和陈亦夭住在了同间院子里，她…没见着陈亦夭身上的伤，但根据这人面上的惨状大抵也判断出几分。阮家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早朝时阮霁霖没少受气，回来时且都…闷着头…不开腔。
　　一早飘了大雪，赤临的第…一场大雪今年来得…晚，千里荣华覆万千雅态，琼枝落府银装素裹。阮倾竹受了寒没起得…来，陈亦夭裹着厚衣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屋里丫鬟早烧好…了炭火，不会太冷。
　　白光折射进窗户，这是第…二年能着厚衣吃饱饭的冬季，她…下唇干得…起皮，没让丫鬟侍候梳发髻，自己挽了头…发便出了门，门沿外…的道…上留着残雪，还未曾来得…及清理，院中的石板路已经被盖住，房檐都…好…似矮了一截。
　　“五公主怎不多睡会儿？”丫鬟打了吃食过来，鼻头…冻得…紫红。
　　陈亦夭目光还在阮倾竹所住的那头…，她…轻声问：“二姑娘今日可好…些？”
　　丫鬟提到这儿喟叹道…：“请了不少大夫，二小姐烧得…厉害，身子骨太弱，大夫说前段郁郁寡欢伤了心脾。公主不必担心，今日还会来几个…郎中。”
　　“还有别的办法吗？找蛊医给看看。”陈亦夭担心地朝着那头…看了一眼，怕那娇女魂没在这场大雪里。
　　丫鬟摇摇头…，她…不懂这些，蛊医是璟国宫中的医师，陈亦夭也是从书中看的，这赤临自然是寻不到。
　　丫鬟站在原地被袭来一阵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陈亦夭见状道…：“我先不用膳了，去寻两本书。”
　　“天寒地冻，公主再披件衣裳。”丫鬟见她…穿得…不多，比起阮倾竹平时的棉衣要…薄点。
　　“无碍，你进去吧，屋中有炭火，你暖暖身子。”陈亦夭垂眸双手拢进袖子里朝着廊道…尽头…走去。她…近来在太师府平日能做的事儿不多，阮倾竹教了她…识字后她…便喜欢上了看书。
　　书中刻画的万物是院墙宫门内见不到的，璟国的繁盛和巫蛊像是梦回午夜才能瞧见的东西，被贬庶人，但她…觉着自己从未像过一个…公主。
　　冷风带动她…微黄的发尾，在转角处，一个…身子撞上她…，像是一块铁板袭来，让她…连连后退。廊道…上滑得…很，她…扶住墙壁才免于被摔倒，还未曾抬眼去看，只听得…对面一句大骂。
　　那声音甚是熟悉，陈亦夭一睁眼，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穿着天青厚锦，一手正好…把着石墙，嘴里怒道…：“长没长眼睛！”
　　陈亦夭连忙低下头…，却还是被来者瞧见了，男子眉头…紧皱垂头…去看她…的模样，“我说是谁，原来是五公主，怎么藏在太师府里，今日倒是巧了。”
　　陈亦夭别过头…一言不发，安州刺史的公子，前些时候和阮桃喝了些酒结识了，想必是为了结交阮临熙，曾经和陈恪走得…近，现在陈恪在昭狱，在外…连三王府的事儿都…不会提。
　　“以前都…不是这个…劲儿，今日怎么变了，没了身份倒是像极了穷乡僻壤之地来的乡下丫头…，换个…味儿倒是好…的。”男子伸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陈亦夭躲了一下冷冷说：“让开。”
　　“行啊。”男子挑眉朝着她…身后看一眼，“那位置，我记得…不错，上回儿来阮桃说是二小姐在住，你跟她…住一个…院子？”男子一声嗤笑，“刚好…我要…去寻阮将军，将你的往事讲讲，二小姐也是未出阁的姑娘，跟你住一个…屋子怕是不妥。”
　　陈亦夭喉头…滑动有点紧张，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等着男子大笑从身侧走去，寒风拉动了她…的手指，明明藏在厚衣之下，还是异常冰冷，陈亦夭猛地转过身看着男子的背影，枝头…的厚雪掉落在了花台之上。
　　……
　　太师府的书阁家中的女娘们来的多点，平时阮霁霖都…是让人寻了本子送到书房，故而冬日里，书阁内也会增些炭火，但是不多，阮临熙不准冬日用火太多，怕起了火闹出麻烦。
　　阮霁霖今日在朝堂吃了气，回来便不高兴，阮临熙跟在后边，抖动了靴上的残雪，跟着往书阁去，他安慰说：“祖父莫要…再忧心，只要…颍南在，往后总能东山再起。”
　　“萧骞自打参朝会，朝堂之上像是猴子跳戏，没有一点分寸，颍南的情形现在不得…而知…，重要…的是得…保住家主，四族联姻不顾血脉，彻底孤立了阮氏，如今家主还是得…要…和朝廷搭上，才能保住阮氏在五族中的地位。”阮霁霖脱掉了身上的厚袍，往着书阁上去，他面上挂着愁绪。
　　回府后官帽也不曾退下，阮临熙欲说：“璟国女皇传了信给陛下，提六皇子提亲，指名要…阮氏的嫡女。”
　　“这事情倒是奇怪，六皇子何时见过姌姌，想到提这亲，现在女皇还未入燕都…，等着她…到了才知…接下来的结果。”阮霁霖脱了鞋子，书阁外…做了台阶，木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阵暖意铺面而来。
　　他低头…看到门口还有一双鞋，“这是谁的？”一双较大的女鞋。
　　“可能是五公主的，近来她…都…在这儿看书。”阮临熙解释说。
　　阮霁霖提上步子往里面走去，天寒地冻女眷们没来，今日的书阁静得…很，一转过几层书架，便能见到女子端坐在案前认真瞧看着书本，背影比寻常的女子瞧着更为宽厚点，砚内的墨不多了，白卷的字写…的工整。
　　阮霁霖知…道…陈亦夭没读过什…么书，他示意阮临熙噤声，走到案前，看着白卷上的字，一首诗让他不由眼睛亮了几分，连旁边的阮临熙都…眼睛微眯去看白纸上的字。
　　陈亦夭像是察觉到不对，她…手指抖动转过头…，这一站，长裙盖住了白袜上的红梅。
　　她…欲要…行礼，却见阮霁霖抬手打断，拿过桌上的白卷好…似不能理解卷上的内容，他问：“公主读过哪些书？”
　　陈亦夭低着头…回答说：“不多，都…是颍南所著的，平日也瞧璟国的书。”
　　“山川遥望泪沾袖，丹心照日月长明，颍南的所著的诗书能让女子有如此情怀，倒是不枉费先祖耗尽毕生编撰。”阮霁霖不会夸人，颍南的经卷一部分示人，另一部分是珍宝不会拿出。
　　示人的这部分大家瞧了为之感叹，便对珍宝更是来了兴趣，才能让阮氏走到如今的位置。
　　“你喜欢读书？”阮霁霖放下手里的东西问。
　　陈亦夭点点头…，低声答道…：“二小姐说，读书可叫人有辨别黑白的能力，看天下百态的心境。”
　　“近来我无事，我许久未曾讲过学，五公主若是喜欢来此我可将毕生所学知…无不言。”阮霁霖欣赏陈亦夭，能有此等天赋甚是不易，没读过几本书，诗句中却有动乾坤的大义。
　　陈亦夭骤然抬眼，腾地跪在递上，“多谢太师。”她…猛地叩头…，阮霁霖做过帝师，曾是她…不敢想的事情，她…头…着地久久没有起身。


第72章 山河虽断（四）
　　阮倾竹这一病府里的姨娘们急坏了，表面…上…的功夫还是都得做足了，外边寻了好几个医师都摇头…离开了，这场大病来得猝不及防，高烧退不下去。
　　青枝未曾显现，雪舞凌乱发髻，院门站着几个偏房的娘子，缩手缩脚也…不敢踏进…去。阮倾竹病着总不好叫院子里的丫头…来看，即使冒着冰天雪地也…得守在房檐下。
　　大夫刚从屋子里出来，阮临熙一把拉住人问道：“怎么样？”阮临熙是男子进…不得屋子，不敢坏了规矩，屋子里只留下了两个侍女伺候着。
　　大夫摇头…捋着山羊胡须，眼神暗下道：“将军另请他人瞧瞧，二小姐这病怪的很，像是风寒灌了药也…不退烧，我这……实在是无能为力。”民间最好的铺子请来的医师都这样说。
　　在门外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将目光投给了阮临熙，阮临熙不为难人，家中有患者…为难医师等于是造孽之举，“送客。”阮临熙这两个字一出口，大夫也…松了一口气。
　　侍女掏了银子将人带出去，风雪挂的廊道灯笼晃动，铁索貌似也…拴不住那点艳红。女人们一声声地宽慰几句，嘴里念着二姑娘有福，阮临熙听得耳朵麻了，招呼着人回…去了。
　　冬日里天黑得快，阮桃提着盒子匆匆走…来，瞧看了一下姨娘们的背影，会意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看着阮临熙说：“将军，千年山参寻着了，找了好些地儿。”
　　“找人煎下，补补。”阮临熙不是大夫也…没了辙，他不乱心神想…办法，“拖一天是一天，从璟国请蛊医倒是好，听闻那方子怪得很，倒是有奇效，你再打听打听。”
　　阮桃冻得面…颊通红，他抱着盒子没撒手，紧闭的大门缝里透着热气儿。
　　寒雪混着红灯，院里忽然…亮起，灰暮不再一如既往的压抑，这院子本该种点红梅，如今只能绢灯来做饰。阴霾罩住庭院，一道影子踏过廊道。
　　阮临熙定睛一看，眉头…松动了，秋姨娘带着两个白衣女子匆匆而来，那白衣倒比这今夜的大雪还要纯上…几分…。头…戴斗笠，帽檐垂着薄纱看不清真容，一前一后没有并排而来。
　　秋姨娘在府里管事，比起别的几房打扮上…更加素净点儿，阮临熙平日里敬她得很。
　　“临熙，这二位是璟国的蛊医，在燕都城内遇着，给二小姐瞧瞧。”秋姨娘说话…眼睛都盯着屋子，璟国的蛊医与祭司不同，某些祭司会医，但却不如蛊医有分…量。
　　天下讲究血脉，璟国不例外，传闻千年前蛊医是一山为神，以五毒存世…留到了现在。阮临熙偏头…去看，没放人进…去，他道：“赤临很少出现璟国人，这蛊医怎会轻易遇着。”他语气表示怀疑，秋姨娘是女子心细，但是担心阮倾竹也…不会想…这么…多。
　　帽檐被风轻掀，面…纱紧挨着泪痣，时…酒眼睛一抬，她便知道进…府会受阮临熙盘问。
　　白毓看了一眼时…酒，然…后说：“陛下已到赤临边境，还未入燕都，将军替自家妹妹寻郎中的事儿闹得这么…大，女皇知道后便派着我们二人来了，屋中躺着的怎么…算也…是六王妃。”这婚书既然…要了，仁宗帝没给个回…话…，但是也…跑不掉此事。
　　这解释阮临熙信了，他稍稍一想…然…后挪了一小步，“得罪了。”他也…未曾见过璟国的蛊师，如今的情况死马当做活马医，秋姨娘连忙引着人进…去。
　　当时…酒跨进…去后，白毓却将秋姨娘拦在了外面…，她把着门框，看向…阮临熙道：“将军见谅，蛊医诊脉向…来是与大源朝不同，外人不得进…。”
　　“姨娘非医师，你还怕偷师学艺不成？屋中无人看着不行。”阮临熙说得很直接，他的手也…搭在了门沿上…。
　　“那今日便不医了，即使女皇要了我二人的脑袋，规矩也…不可坏。”白毓并不怕阮临熙，阮临熙会妥协是必然…的结果，毕竟现在燕都城的大夫都已经瞧遍了。
　　阮临熙松动后牙槽猛吸了一口寒气，像是在平静自己，秋姨娘看看二人连忙道：“临熙你便听她的，二姑娘耽误不得，可莫要有个什么…好歹。”秋姨娘急得头…上…冒了汗水。
　　僵持之下，阮临熙的右手松了，他背过身高声道：“那便有劳二位。”这事情做得他也…手心冒汗，若不是没有办法，今日得好好盘查一番才是。
　　白毓关上…门，转过身时…，时…酒已经摘了帽子一步到了床榻前，屋子被几个火盆烧得暖烘烘的，门窗紧闭着炭火味极重，白毓跟了上…去。
　　时…酒站在床榻前，眼眸抬起又暗下，不敢去掀床幔，阮倾竹时…不时…咳嗽几声也…不见醒来。
　　她像是被困在暖炉中喘不过气，遇上…的甘泉又将她冻得彻底，阮倾竹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徘徊在黄泉路边时…，仿若见到了女夫子的身影，明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地儿，偏偏她能看到人影，还能见夫子在引路。
　　恍惚中那黄泉路尽头…，她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小字，那人着了面…纱，只能见到那双含情眼，她认得出来那是时…酒的眼睛，但任凭她如何追赶也…赶不上…，只能倒在地上…一遍遍哀求。
　　白毓搭上…阮倾竹手腕诊断了一阵，说，“不是病难治，是她不想…活。”白毓收回…手从布袋里掏出一根手指大小的黑枝，璟国的奇药，研磨成粉混药而服，连带着一个白瓷瓶，“殿下将这个先给她服下。”她将瓶子搁置到床边。
　　时…酒看到阮倾竹眼角落了一颗泪，她坐到床榻边上…伸手抹去，手指碰上…面…颊才发觉人烧得很厉害，热泪滚烫渗进…她的指缝中，她满眼都是心疼不敢盯着阮倾竹看。
　　“我先去煎药。”白毓看在眼里没多做停留。
　　时…酒擦拭去阮倾竹的泪水后，才发现那人半睁眼，憔悴将发丝黏在额角之上…，而她拼命的睁眼却只能在朦胧间见到时…酒，她能记错任何事，也…能认错许多人，但那年惊鸿一悸，她不会就此忘了。
　　“我有所念人，生死所隔，只能梦中见。”阮倾竹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将话…挤出来，她说完便咳嗽起来，没了生的欲望，汤药入不进…心脾。
　　时…酒连忙抚上…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她的面…巾也…没能盖住神情，阮倾竹身上…烫得厉害，这么…下去人会烧得脑子不清醒，“我不走…了。”时…酒咽下泪，她发现阮倾竹藏在被下的手捏着她的白玉佩。
　　她附身抱住阮倾竹，“我不走…了，你也…不要离开，尽快好起来。”时…酒低声道，她怀里像是一块燃烧的火球，又带着一点淡香，阮倾竹没了力气，像是梦又不像是。
　　阮倾竹能记起的便是那日纳枷楼许的愿，她哽咽半天说不出话…，屋子里剩下噼里啪啦的炭火声，热气腾腾上…升时…酒进…来没多久也…冒了汗。
　　时…酒放开她拿过边上…的瓶子，里头…是药水，白毓会医在璟国也…是李未晏身侧贴身侍候的人，手法当然…是信得过，配的药也…是奇药。
　　她刚打开发现阮倾竹闭上…眼像是睡了过去，时…酒试着给她喂药，药水顺着嘴角往下，阮倾竹咽不下去，她摘了面…巾仰头…喝下含在口中，轻轻贴了上…去，她试着将药渡给阮倾竹。
　　阮倾竹不想…活，这句话…不停地荡在她耳边，时…酒没怕过什么…，到如今才发现她怕生离死别，也…能更明白阮倾竹的难受，像是掐住命脉叫人不得喘息。
　　阮倾竹有了一点反应，试着将药吞下去，她眸子掀开一条缝，透着眼逢看时…酒，她看不清面…容，这一次没有蒙着她的眼睛，她心跳渐渐加快了几分…，热气缓缓而上…之时…，那微苦的药好似有了一点甜意。
　　她生疏得不知要如何缠着对方才能留下这一抹甜，眼皮再没了力气，垂下后呼吸也…变浅了。
　　时…酒放开了她，手搭上…阮倾竹的脉搏，药下去了，反应没那么…快，普通的风寒没想…到能折磨成这样，她掩好被子后，又重新戴上…了面…纱。
　　……
　　孟素商回…宫时…吓坏了门口的守卫，如今宫门的是关山雪手下的亲位，孟素商先前见过那位女将军。
　　关山雪自打升了官便多数都在邑城的军营内，往年都在安明园设宴，今年关着太后不行了，皇帝也…有意将太后送到别处。
　　听到孟素商回…来了反应也…是和宫门的守卫一样，不过是帝王，稳得住姿态，也…不会失分…寸，他没急着见人，反倒是让宫里的女官人带着人下去沐浴了。
　　赤临每年大雪马车难行，孟素商听到仁宗帝的令，倒是也…不慌，心里知道他盘算是什么…，她的手搭在春酲的小臂上…，宫巷的积雪堆得快，清扫了第二夜又堆了起来。
　　“娘娘，陛下现在称皇后丢了，凶多吉少，便将这凤印给收了回…去，后宫现在都是烬欢公主做主儿。”春酲谄媚笑着，冬日里干燥老太监面…上…起了皮。
　　孟素商淡淡地说：“她一个做小辈的，管后宫的事儿，这皇家不比世…家高门，没想…到本宫走…了几日，宫里变成了这般。”大家面…上…还叫着她一声皇后，但从她丢了起，皇帝下令后位便空了，她回…来连个名分…也…没了。
　　监察院能审过皇帝这举，在乎的无非不就是她会丢了清白。
　　春酲听了孟素商的话…笑得干，没做答语，春酲将孟素商带到了妃子住的殿中，曾经的皇后宫殿即使空着也…没让她回…去。
　　“娘娘，陛下的意思…是，既然…回…来了，这次面…见璟国女皇，还是得坐镇住位，这后宫只有娘娘才能上…得了大台面…。”春酲奉承上…几句话…。
　　孟素商早料到如此，她转身横扫一眼身后的女官们，说：“既然…如此，听闻女皇已到了赤临边境，明日便要入宫，让碧海营将拟好的章程给我送来。”孟素商转身往屋子里去。
　　皇帝叫女官伺候沐浴，要查她的身子，孟素商只能试着赌上…一把，这事情哪里能查个明白，无非不就是看她慌不慌，她不着急便是赢了，宫里赢得都是稳重的人。


第73章 山河虽断（五）
　　李未晏入城那日燕都城的厚雪被清扫了，大雪刚停，城门口悬挂了锦缎，禁军巡视整个燕都城，做生意的贩子在三更天便燃了灯，大雪都没出摊，冷得厉害。
　　世家的姑娘们拿了些银钱仗着家里的权势，也便有资格登上城楼瞧看璟国女皇的马车，青鸾帝的名号在…大源响彻得很，今日城里比元宵佳夜还要闹腾上几分。
　　李未晏入城将部队停在了城门之外，将士鼻尖的白雾缓缓往上，一丝光照化不了寒雪，璟国举黑旗四周镶黄边，马蹄踩踏着冰渣气势磅礴。
　　大臣皆在宫门楼之上，御车停驻在…宫门之下，身后的将士顿下步子，李未晏身侧带了武将宫复卿的嫡子宫珂润，长发被龙冠竖起，绣銮飘飘点玉座，入他国着素衣龙袍更为妥当。
　　宫楼之上的后宫娘娘加上大臣家的小姐，依偎在…一块儿瞧看李未晏的姿态，今日阮临熙带着阮倾竹出来了，大病初愈多来走动，他带着阮倾竹上了宫门的高楼，阮倾竹的下巴压在…狐裘上，衣裳裹得紧，这里正好能看到李未晏的御车。
　　“今日放晴出来走走是好的，那便是璟国女皇的御车。”阮临熙眼神示意…给阮倾竹，并未指给阮倾竹看。
　　阮倾竹顺着目光看去，她醒来时听说是女皇身侧的蛊医救了她，但明…明…那日她恍惚间看到了时酒，阮倾竹只能归结于自己真的烧糊涂了。
　　仁宗帝设了宴没有出来迎，派了阮霁霖，郑丞相还有关山雪一众大臣迎接，她紧盯着女随侍，剑眉冷眼好生威武，由此能断出这女皇定也是傲雪凝霜。
　　当女侍掀开…车幔，李未晏也不需要搭手…，出马车时四下睥睨一番，皇权寰宇扶着都不够那般，罗袖而…动将比这皇城的男子还有气魄，阮倾竹并不意…外。
　　她听到旁侧的姑娘们议论…纷纷，阮倾竹也没转过…头去看，阮临熙说：“今夜陛下设宴，小孟后回宫了，若是你想入宫我可带你去，不过…怕是见不了女皇。”
　　阮倾竹说：“无事，瞧瞧便好，琼楼帐幕梦神城，青鸾帝没有传闻中那般英气。”她没有多看李未晏，反而…是注意…起了李未晏身侧的人…，身侧的女随侍各个瞧着凶神恶煞，定不是那日来的蛊医。
　　寒风而…过…，阮倾竹低头掩嘴咳嗽了几声，头上的步摇晃动碰撞出了声，和远处的号角融合在…了一起。“高处风大，先回去吧。”阮临熙说，“明…日我再打听看能否见见女皇，让你当面道谢。”
　　阮倾竹嗯了一声，想说多的话，喉咙被咳嗽填满说不出来，丫鬟搀着她往楼下去。
　　阮临熙本跟着，下阶时，阮桃迎面跑了上来，先是对着阮倾竹行过…礼，假笑着打了招呼，避开…人…群踮脚凑在…阮临熙耳边说：“将军，王刺史府中来了人…，寻王公…子，来者说前些…时候王公…子到了太师府一直未曾回去。”
　　阮临熙眉头紧皱，问：“守门的侍卫见着人…进来了？”
　　“进来了，没出去。”阮桃面上焦急。
　　“将府上的下人…叫到大院。”阮临熙认为这是小事儿，那小子他听说过…，不是省油的灯，指不定从哪面墙翻出去了，回去做做样子给个交代就好，话罢阮临熙疾步下了阶梯。
　　李未晏刚刚并没有注意…到城楼上的阮倾竹，她一下车几位大臣便迎上行礼，她眼眸含着笑很自然地将目光落在…关山雪的身上，白色软甲银冠束发，不韵仙人…的傲态，生得算端正。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唇角上含着笑听阮霁霖说话，步子跟着进了皇宫。
　　…
　　孟素商一早便开…始梳妆，她入宫多年，多大的场面都见过…，铜镜中的女子花钿间贴了颗小珠，朱门凤凰成了枝头鸦倒是有了一股子狠劲儿。
　　“人…可到了？”她轻声问道，指尖碰上发髻上的金钗，今夜皇帝让她前去撑场子，又不曾恢复她的名号，想想她倒是觉得可笑。
　　女官道：“听闻女皇入了宫，现在…前往大殿，娘娘再等等，晚上后宫宴的舞鬼狮定是热闹得很。”女官瞧看着镜子里的孟素商，将她碰歪的发簪又给扶正。
　　大殿之上都是重臣，孟素商这等后宫女眷自是不得参与，她伸手…搭在…女官小臂上，假意…问：“那女皇可带了哪些…人…入宫？”孟素商稳着步子到门口，化雪时节寒气逼人…。
　　女官没有起疑说：“听闻女皇身侧带了为将军，这将军此次上楼闽援助攻打边沙，听宫里的公…公…道是璟国武将宫家所出。”璟国武侯宫复卿年轻时入浔州还曾被众多女郎瞧上过…。
　　那时的宫复卿生得俊俏一手…大刀耍得好，大源朝不太瞧得上细皮嫩肉的武将还被嘲讽过…，到如…今宫复卿成了璟国的猛将，家中几个孩子皆是朝廷重臣，璟国不似曾经依附大源而…生，也让朝臣有了底气。
　　孟素商心头一悸，又问：“没别人…了？”
　　“别的？”女官想想，“剩下便是大祭司，贴身官人…还有使臣，这将军就带了一位啊。”
　　这回答让孟素商确定了这事儿，孟素商目光凝聚在…院中的雪堆上，那女子不怒不傲却能压得她敬畏，倒是一件怪事儿。
　　“听闻这将军的妻子是浔州的姑娘，那年逃荒入了璟国，被捡到了家中，和将军恩爱得很，话本上还记着这段佳话呢。”女官识字寻常空闲时也会读上几本书…，话本在…后宫畅行算不得秘密。
　　孟素商忽而…转向…她，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三妻四妾在…男子中常见，但女儿家也有这等子嗜好，孟素商的眼神让女官生畏，许是察觉了自己反应不妥，孟素商往屋子里走去，“佳话也不见得是真。”她撂了这句话，现在…想起先前的事情…，那点好印象全没了。
　　女官不再敢多说话，人…刚进屋子，她坐到了火炉边上暖身子，今日这天离了火堆便冷得哆嗦。女官热上了羊奶，火炉上搁置了架子，冬日里娘娘们喜欢聚在…一块儿烘一些…打牙祭的零嘴儿，这火炉铁架在…后宫也是常见。
　　孟素商没坐上一会儿，便见着女官领着一小太监入内，他穿得是碧海营的太监服，灰蓝布衣戴着三山帽打哆嗦，在…门口抖了身上的灰尘才…入内，视线落在…孟素商面上的时候还多看了一眼。
　　孟素商睨着他，偏头去看男子的模样，那夜她到碧海营时天黑了，她未曾看清是不是面前的人…，“碧海营拟的章程则子递上来本宫给弄丢了，让你大冷天的还跑第二趟。”孟素商收了眼，把玩着腕上的镯子。
　　小厮立马低下头，将怀里的则子递上，则子残留着余温，孟素商接过…后慢悠悠地翻动，屋中还守着两位女官，孟素商收买了人…，如…今两人…是身侧的，曾经收买拿银钱，但是够狠点扎上几针，吓唬吓唬便不敢了，这点是跟着李未晏学…的。
　　她见过…李未晏给身侧女侍递解药，是不是毒没人…知…道，但是谁不怕死？
　　“楚大人…可有下落了？”孟素商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东西一边问，章程拟的很清楚，若不是她今夜要参也不会递到她跟前让她瞧看。
　　小太监说：“不曾有消息。”那小太监声音在…抖，说不出的恐惧，不像是受了寒未曾缓过…来。
　　孟素商发现端倪，放下了手…里的本子，轻声问：“在…碧海营守门平日里将眼睛睁大点，楚大人…若是流浪在…外回了燕都，不见得身上的衣衫干净，瞧不出来样貌可会耽误大事的。”她记不清那一夜是不是只能试探性问一问。
　　“娘娘且放心，小的守了多年的门，大人…回来自是认得。”小太监回话也低着头，那音色抖得厉害。
　　孟素商将宽袖放置一侧，问：“本宫且问你，中元夜的信，楚淮州接的时候可有说什…么…！”孟素商提高了音量，那封信她提醒了父亲孟家的处境，凡事先保足家族为受要，她探过…地势，李未晏跟她说过…，若不是主动出兵不会遭受埋伏，那一处布阵早有预谋，楚淮州的失踪绝对和这件事有关。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头叩在…地上，紧张道：“娘娘息怒，大人…接的时候，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楚淮州犯得死罪，身为使臣挑起沙地战事，若是你不认，便是同谋，本宫今日即使在…这殿里杀了你，明…日出殿也绝不会有人…敢说半句。你的命不值钱，你想保着也不是没有机会。”孟素商附身看着他，眼里幻化出漆黑，深不见底的眸子充斥血腥味儿。
　　小太监缓缓抬头，大冷天额头渗出虚汗，眼睛不知…道该放往何处，他骤然将脑袋叩在…地板上求饶，“娘娘当日送了信，后脚关将军身侧的女侍便拿走了，那人…凶神恶煞，小的实在…是怕的很。”
　　孟素商瞳孔一怔，那夜的事情…瞬间钻入脑子里，关山雪知…道她送信故意…拦了下来，她喉头滑动被烘烤发烫的小腿像是没了知…觉，整个身子渐渐麻木。
　　若是关山雪没拿走那封信，信会顺利送到楼闽，她父亲不会死，孟素商听着小太监的求饶眼眸里没了神。


第74章 山河虽断（六）
　　阮家上下三…百个下人，大院站满后还堆了一些到廊道上，连后院的几个姨娘小姐们也都去了，阮临熙鲜少…这…么闲处理这…等儿事，今日阮倾竹跟着陈亦夭在书阁没过去。
　　阮霁霖当着阮倾竹夸过一次，陈亦夭天慧过人，这…不由的让她想到了时酒，天下学子的敬仰忽而成了他国探子，文人的唾沫都随之而…来，说书人口里还念着那夜的事儿，阮倾竹不在乎这…些…，若是世道不这般那倒还是奇怪了。
　　“想什么？”陈亦夭搁了笔问道，她的字写的越发好，那姿态稳在书案前，像是皎皎璞玉温润尔雅。
　　阮倾竹回神，目光落在案上的砚台上说道：“这府中今日静得很，都去了大院，总叫人心神不宁，这刺史的公子怎会忽然丢了。”阮倾竹喟叹，铜炉烘得半边身子暖，另一侧开了窗，寒风进来时她还会咳嗽两声。
　　陈亦夭的手刚碰上窗栓，顿了一下，随即抿上笑…说：“将军不曾放心上，这…事情不大。”她随口回应了两句，“不过倒是你…，今日听闻女皇入宫会谈及你…的婚事，这…六皇子你…可愿嫁？”她拉过窗，窗户吱一声闭上了。
　　阮倾竹飘动的发尾停下搭在后背，她没看陈亦夭，说：“嫁吧。”自打望茗死后，阮倾竹极少…会出…院子走动，也不常和人说话。
　　除了陈亦夭跟她能搭上几句话以外，她仿若回到了从前患哑疾的时候。
　　“嫁了还能回颍南吗？”陈亦夭问，观察着阮倾竹神色。
　　时至今日阮倾竹每每想到这…儿，眼中还是会有泪水打转，她掀袖拿过笔改着陈亦夭的文章，说道：“应该，回不去了。”既然…是嫁，那便夫君在哪儿她在哪儿，她记得望茗临死前说过的话，“按照如今颍南的形式，陛下会轻易答应这…门婚事。”
　　陈亦夭目光放在阮倾竹指尖上，她面上的孱弱在这…世家中养得不复存在，她轻声说：“但六皇子毕竟是璟国养大的，先生说世家经卷重要得很，我想，皇上也不会同意…流露到他国手中，若是她真如传闻中那般纨绔不堪，那你…便能顺利嫁她，若是不然…，怕是你…会有性命之忧。”陈亦夭顺着话往下理。
　　想到这…儿，她骤然…抬眼看向阮倾竹，但是阮倾竹神色自若，面不改色，像是早知道这…结果。
　　“有时候，我不想活了，但是又不得不活下去。”阮倾竹现在能很淡定地说出…这…番话，但心里还是咯噔跳动得厉害，她手腕上缠着白…带，拉弓时伤了手。
　　“别这…样…，她不是让你…好好活着。”陈亦夭给阮倾竹倒上茶水，“就算是为了颍南也该活着，阮氏就你…一个嫡女，家主对你…寄予厚望，先生总提你…是家主不二人选。前些…日子先生对我说了一句话，书卷之所…以能成为至宝，是因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认为，笔墨能带来荣华富贵，他们怨天尤人称自己读不上几本诗书，是因世道不公，苦寒造就他们如此，但是颍南先祖曾也是乞讨为生世代往下而…有了经卷。璞玉需勤以修琢而…能为宝，养性并非立在贪欲或是恩怨之上。”
　　陈亦夭说的话是阮倾竹自小耳濡目染的东西，她记得阿娘说过，阿爹也常念，但这…些…日子她似乎是忘了。
　　阮霁霖是合格的帝师，这…些…日子陈亦夭似乎变得不太一样…。
　　“你…说的很对。”阮倾竹听罢站起身，她莞尔一笑…，努力挤出…的笑…意…搁浅一瞬，“今日我要入宫，陛下准许了世家子女入宫瞧舞鬼狮，你…可想一起去？”
　　“可以吗？算了，我便不去了。”陈亦夭想到自己的身份婉拒，如今她被贬庶人，在宫里被人给抓住可不是小事儿。
　　阮倾竹瞧出…她的心思，缓缓开口道：“若是公主不嫌弃，可扮作贴身丫鬟，这…浔州的舞鬼狮难得一见，没瞧着倒是可惜了。”
　　陈亦夭微微一笑…点着头，那双冰眸里又似乎是透着锋芒，停在阮倾竹面前便收住了。
　　大院的阮临熙查了一上午没个结果，除了看门的还有几个路过的丫鬟见着了人以外便没再看到过，阮临熙打法人走的时候，刺史派来的管家似乎是不信这…等事儿。
　　阮临熙迈着步子过大院，院里的丫头婆子都散了，阮桃紧跟着他的脚步，阮临熙没回头说：“命人在府里好好找找，府里戒备森严，都说没瞧见从院墙翻出…去，那人定是在府里，怕的是喝多了冻死在那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别声张。”
　　这…是最坏的猜想，若是人死在府里，这…事情可不好办，如今的阮氏若是再有一条罪名，连阮霁霖都会被革职，刺史那头也不好给个交代。
　　“那小子爱喝酒，但是都这…么多天了，犄角旮旯侍卫也寻的着啊，往日无…冤无…仇的，我让人好好找找，将军别担心。”阮桃紧接着说道，他挠着头，始终想不明白…。
　　“姌姌入宫了，刚刚有个婆子说那日那小子是来寻我，往姌姌院里而…去，待会儿让人好好搜搜姌姌的院子。”阮临熙交代完了这…句话，拧紧的眉毛也没松开。
　　……
　　李未晏在大殿上没吃几口东西，她开口时大殿静得很，如今璟国兵强力胜，造访他国自是无…人敢不敬。李未晏虽是女子，但那股气派是不输满朝文武。
　　同时这…宴上自然…她再次提了关于六皇子的婚事，仁宗帝被她几句话架着下不来台，当即便应了声，还未散席圣旨便匆匆送往太师府，阮霁霖倒是没说话，如今阮氏的形式，有璟国女皇在后，陈衿的身份比宫中的皇族都要尊贵，这…倒是一条路子。
　　冰寒交错夜幕四垂，舞鬼狮的台子搭在了皇宫北侧的靶场，早在一月前这…地儿便被清扫了出…来，靶场四周摆瓜果篝火金鸾玉座，后宫的女眷们也便也资格一同前去。
　　阮倾竹和陈亦夭入宫的时候，她还见着陈洛泱的轿撵从画馆那头刚过来，阮倾竹记得二皇子的殿离着画馆不远，她刻意…拉着陈亦夭避开了一瞬，没让陈洛泱发现。
　　等着陈洛泱的轿撵过去，阮倾竹才拉着陈亦夭出…来，“她是从二皇子殿里过来的。”阮倾竹盯着晃动的轿撵，陈洛泱即使暂替管辖着后宫，但这…手还是伸不到朝堂之上，当初陈洛泱那一出…想的是拴住阮氏，如今算是没得逞。
　　“你…先去靶场，我想去我以前住的那殿，寻一样…东西，我娘留给我的发簪。”陈亦夭在阮倾竹走神的时候说道，她看向陈洛泱走过的那一侧。
　　阮倾竹似是不怎么放心，“你…能行吗？今夜宫里人多。”
　　“无…事，宫中没什…么人见过我，认不出…，你…且放心。”陈亦夭捋着头发，告别了阮倾竹后便往自己殿中去。
　　天黑了，那条道今夜或许没有几盏灯，宫门大开大臣的姑娘们也在此事纷纷入了宫，李未晏到访讲究的是个热闹，仁宗帝自是对此不说什…么，那些…个纨绔的世家公子们，也在此刻有了活儿，陪着使臣逛燕都。
　　李未晏走在仁宗帝身侧，她不太适应燕都的寒凉，璟国冬日最冷的时节也没有像这…般。仁宗帝问的多的便是李疏玉如今的情况，还有陈衿近两年做了什…么。
　　李未晏答得很直，她和六皇子的关系本就是自由交好，她也清楚在大源朝人人都叫陈衿是质子，而…当年若不是李妃怀着孩子逃回璟国，那送到璟国的质子便是陈亦夭了。
　　关山雪做陪跟在后边，靶场四周搭建的高棚，李未晏见到火堆松了一口气，她坐到席位上往火堆边上靠了一下，江渔低下身子在她耳边说：“打听到了，今夜纵火。”
　　“这…燕都的人皮是不是真的厚？为什…么她们不觉得冷？”李未晏接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说话声音极小。
　　江渔眉头紧皱，“嗯？陛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未晏没再说，坐端正了身子，目光看向台下，鬼狮如璟国祭坛烧的贡品，狮面人身的塑像，人钻进塑像混着敲锣打鼓开始舞动，在浔州且一两个戏班子会舞这…鬼狮。
　　李未晏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也得装装样…子在此处静等着，仁宗帝问道春酲，“她怎么还没到？”
　　这…话被李未晏听到了，她假装端过茶杯掩饰自己，春酲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未晏，回答说：“在路上，人这…就过来。”
　　妃子们都聚在后边，只有仁宗帝另一侧的位置，那是留给孟素商的，孟元帅在璟国是个可敬的对手，璟国的宫复卿此次因为孟元帅战死沙场，还给孟家送过长凌表敬意…，仁宗帝自然…要把面子做足。
　　至于战场孟家传来的谣言，是不是真的，在武将眼中是能看明白…的，很显然…，宫复卿是并不相信孟素商的父亲是会用下流手段的小人。
　　孟素商一到靶场，被大鼓的隆隆声吓了一跳，她四处张望着问：“璟国的臣子坐何处？”她目光远眺，反倒是看到了高台上的阮倾竹，那姑娘憔悴了不少…，孟素商回宫便听说了阮倾竹的事儿。
　　“娘娘，在那头。”女官指给孟素商看，那侧方位上坐的将军怒眉横眼，长得周正带着些…长渊恶鬼的气势，两侧除了女随侍，没了别人，孟素商没寻到自己想找的人，便也不再多问。
　　“算了，走吧。”孟素商提上裙子往高台而…去，仁宗帝挡住了李未晏的身影，孟素商的宫衣着身压着群芳潋滟，孟家自幼养的皇后，仪态并非是后宫有人能比的。
　　李未晏刚搁下茶杯，缓缓抬眼看着孟素商走来，恰好孟素商也对上了李未晏的眼睛，李未晏眼眸含着笑…意…却又是那般懒散的娇态。
　　孟素商脚步一怔，冷气膈在喉咙半天出…不来，端正的耳坠晃动了，险些…让她失了态，这…个位置绝对不是将军可以坐的，那身龙袍，她是璟国女皇！
　　“娘娘？”身侧女官小声唤道。
　　孟素商反应过来，她慌了神往前走着到仁宗帝跟前，然…后行了礼，她紧张的样…子被李未晏尽收眼底。
　　“娘娘慌什…么？”李未晏在此刻还想着调侃两句，仁宗帝这…时候才注意…到孟素商的神情。
　　孟素商低着身子道：“初见璟国女皇，被……”孟素商想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她脑子里显现的是自己投怀送抱的那等模样…，她此刻才知，她当时打的什…么主意…李未晏都知道。
　　李未晏眉头微弯，问：“被什…么？孟元帅的姑娘养得好生温良贤淑。”李未晏夸赞道，最后将目光落在杯子上，并未去看仁宗帝。
　　孟素商道过谢，李未晏为何夸这…一句她不知道，但李未晏是女子，这…么夸皇帝倒是不会怀疑到别的，仁宗帝面上的淡笑…没有一丝别的痕迹，孟素商落座，手指不由得收紧了，不敢朝着李未晏看上一眼。


第75章 山河虽断（七）
　　阮倾竹在亭楼之上看着靶场，靶场四周有亭楼，专供给世家的小姐们观望的，舞鬼狮她不是…第一次见，并不觉得稀奇，直到陈洛泱到场，坐在了孟素商后面的位置，阮倾竹别过脸没再看，她见到陈洛泱便会想起那一夜的事情。
　　像是…一根倒刺扎在心尖上，拔不出，扎进…去又疼得厉害。一只老鸦从她宽袖里探出脑袋，她手挡住老鸦的脑袋背了…一下身子，不让人瞧见。
　　大鼓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时，只见火光四射，场中…铁浆像花散开，鬼狮渐渐跳上木桩随着节奏而动。
　　仁宗帝所在的高台是临时搭的台子，春酲候在后边了…离了…场，今日的大臣皆到了…场，唯有阮太师因旧疾复发没能参与，宴后便早早回去了…。
　　苍穹不见玄度高…挂，烛火模糊了…琉璃瓦的轮廓，关…山雪未曾卸下刀，一直站在孟素商身后，这高…台上对那舞鬼狮感兴趣的，许是…只有侍候的内宦们。
　　阮倾竹换了…位置，人陷在了…黑暗中…，这地方…少了…几盏灯，连衣裳的绣花也瞧不见了…，阮倾竹掀袖放出了…袖子里的老鸦，黑点朝着天空而去，没人能注意到它会落在何处。
　　她的目光随着老鸦扑翅而去，只见那老鸦振翅飞到陈洛泱面前，阮倾竹往后退上一步，忍不住的紧张。紧蹙的眉头舒展开背过身，听着那声女子的尖叫，高…台之…上瞬间…变得混乱。
　　李未晏看着被关…山雪斩杀的黑鸦下意识往高…处看去，在未曾察觉到异常后便收回了…眼，陈洛泱的哭声吵得她心烦。
　　“请御医！快请御医！”女官大叫，席间…乱作一团麻，那鼓声还在继续致使女官的声音被没住。
　　仁宗帝也慌了…，只见陈洛泱捂着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渗出，疼得没了…仪态，板凳像是…燃了…烈火，让她坐立不安开始嘶吼。
　　孟素商看了…看李未晏，正好对上她的眼睛，这老鸦怎么平白无故啄伤陈洛泱，但看李未晏这么平静，应是…不知道这事儿…，“先请太医。”孟素商没有伸手扶，她和陈洛泱本就不合，此…刻也不会帮别的忙。
　　话刚到这里，禁军已将整个高…台围住，关…山雪护着仁宗帝忽而转向李未晏，“这黑鸦怎会出现…在这里，若不是…有人驯化，怎会有此…举！”关…山雪加重了…音量，但并不会失了…分寸。
　　李未晏不屑一笑，“你是…想说…，这老鸦是…璟国人操控的？关…将军说…话可莫要闪了…舌头，朕还在大源朝的皇宫内，怎会给自己设这样的死…局。”李未晏并不会怕关…山雪这几句话，她反倒是…看向仁宗帝，凭仁宗帝来…判断此…事。
　　“先带烬欢下去医治！春酲何在？”仁宗帝焦头烂额，这事情不能怪在璟国人身上，但绝对不会这般简单，这时太医受了…诏令而来…，而禁军第一时间…也控住了…高…台上的所有人，春酲到现…在仍旧没有影子。
　　阮倾竹没能走掉，她丝毫不慌张，和世家小姐们站在一块儿…，没人能知道她会驯化老鸦，这是…时酒手把手教…的。
　　场下的舞鬼狮也停了…，戏班子摘了…头套屏气凝神盯着场上，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在夜里仿佛形成死…寂，第一次入宫的戏班子自是…会怕这等场面。
　　唯有陈洛泱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仁宗帝胸闷气短，被气得说…不出话，在李未晏面前出了…这等事儿…，面子上会挂不住。
　　仁宗帝转向李未晏，还未说…话，李未晏便开口说…，“君主好好查，倒是…不必着急，人跑不掉。”她宽慰人的时候演得甚好，没有一点破绽。
　　孟素商一直盯着李未晏，今日这事情出得稀奇，寻不见半点破绽，正当仁宗帝点头回应之…时，高…台却晃动了…几分，关…山雪正好在孟素商旁边，一把将她扶住。
　　谁料孟素商却猛地抽回手，自己扶住了…椅子，高…台传来…木板裂动的声音，仁宗帝焦急之…时留意听着。
　　“不好，保护陛下，台子要坍塌。”关…山雪话到此…处，高…台中…间…往下陷去，激荡起一阵灰尘飘散，顷刻间…，高…台四脚折断，巨大的冲击震得众人发…出惊恐，李未晏察觉不妙，她一把抱住孟素商朝着高…台下跳去。
　　这高…台是…春酲亲自督工筑造，五米的高…台是…寻的东山的旧庙遗留的木材建造，孟素商闭着眼不敢看，这高…台跳下去不死…也会残废，耳边的隆隆声像是…天雷夺世，夜里的火把更加密集。
　　阮倾竹盯着高…台上，她看得很…清楚，李未晏抱着孟素商跳了…下去，而在她们离台那一瞬，整个台子彻底塌下，她心头一颤，旁侧的姑娘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周边的侍卫不再闲着，统统往下去，这时候皇帝的安慰才是…受要，阮倾竹瞳孔遏制不住害怕，若是…今夜皇帝死…了…，那该如何？
　　阮倾竹没再想，见着侍卫一撤，她连忙提上裙子往高…楼下去，她今夜的目标只是…陈洛泱，而放那老鸦时她也知道，只有李未晏在场，才会脱掉嫌疑，因为…璟国不可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众人都会这么想，这把火也烧不到李未晏的身上，阮倾竹穿梭在黑夜里，陈亦夭没有回来…，她要先找到陈亦夭才能出宫。
　　宫巷中…的侍卫纷纷往靶场赶去，宫中…此…刻早已混乱，长巷内熄了…灯，鼻尖的白雾散在夜里看不清楚，往前便是…东宫门，也是…离着永宁殿最近的宫门。
　　阮倾竹一抬眼，先是…听到铠甲碰撞，而后便是…萧骞在前，段启在后牵着猎狗，步子匆匆，今夜的皇宫看来…已经被封锁了…，阮倾竹欲要躲在水缸之…后，一只手却将她拉进…了…黑夜里。
　　顺势蒙住了…她的嘴，阮倾竹瞪大了…双眼，枯枝挑着她的头发…，她被拉进…了…园林中…。
　　时酒蒙了…面纱穿着大祭司的黑衣，斗篷融在夜里一点也看不清。阮倾竹看着萧骞的队伍从前方…经过，她感觉到身后的人气息很…熟。
　　直到萧骞队伍的火光消失在了…黑夜里，周围再一度暗了…下来…，阮倾竹心跳加快，捂着自己的那双手也松动了…，她回过头什么也看不到，这里黑得连对方…的瞳孔也难以捕捉到。
　　“你是…谁？”阮倾竹怕人走了…抓住了…时酒的胳膊。
　　时酒收紧了…手心，她喉头滑动后才开口说…：“你先把衣服换了…，萧骞他…会让猎犬搜每一个宫人。”时酒从阮倾竹入宫便一直跟着，阮倾竹的举动她也很…是…诧异。
　　阮倾竹听到时酒的声音，瞬间…惊愣住了…，她瞳孔微缩想奋力看清面前的人，但却一点也看不清，她抓住时酒的衣袍，“你……你是…谁？”她记得这宫里的女画师已经死…了…，为…什么会觉得面前的人这么熟悉，连声音都能一模一样。
　　这宫里能记得时酒的声音也便只有阮倾竹，时酒不常在宫中…走动，和人交谈甚少，连跟皇帝或者太后都只是…几段的回应。
　　“我是…。”时酒话到了…嘴边，她抿着唇渐渐听到了…阮倾竹的啜泣声，在要不要说…这件事中…，她犹豫了…许久，阮倾竹若是…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好，故事太长从哪个角度解释都太难了…。
　　“你先换衣服。”时酒一把摸上她的腰，很…准确的找到了…腰带的位置。
　　阮倾竹抹了…自己的泪，时酒已经死…了…，面前的人即使像也不可能是…，是…她亲手埋的怎么会有错，这天下之…大，声音像又如何。
　　阮倾竹推开她说…：“我自己来…，你是…璟国大祭司，是…女皇让你来…的吗？”阮倾竹背过身解下了…自己的衣衫，李未晏能让蛊医救她一次，自然也会有第二次，毕竟这婚书下了…，怎么也会让她嫁给六皇子。
　　“是…。”时酒将自己准备的新衣递给阮倾竹，摸着黑穿衣裳难了…许多。
　　忽而间…远处出现…一道火光，那光束照亮半边皇宫，时酒往那侧看去，整张脸便陷在了…光里，那是…画馆的方…向，往前是…二皇子住的地方…，时酒记得李未晏并没说…在今夜动手，眸子放大之…际，她猛地背过身怕被阮倾竹看到自己的脸。
　　阮倾竹自然先是…注意到起火的地方…，今夜有人刻意安排了…这一出，高…台坍塌，二皇子殿里着火，谁要篡位？
　　阮倾竹这时候想起来…身后的人，当她转头，背后空无一人，连她换下的衣裳也带走了…，她能记得的时手指碰上的料子，那薄斗篷天蚕所织璟国的布料，能着斗篷便是…大祭司。
　　时酒走得快没让阮倾竹看到，只要阮倾竹换下了…衣裳，今夜便不会再有事儿…，时酒低着头没让人认出样貌，她今夜混进…宫很…危险。
　　若是…被人瞧见了…，当她以六皇子身份回宫便是…前功尽弃。她便走解下了…身上的黑斗篷，用匕首撕开，裂帛声便这样浪在了…黑夜里。
　　那起火的地方…也变得越发…热闹，时酒将撕好的料子一叠直接做了…面巾，双手在脑后系好，被人认作刺客也好过看到模样。
　　她三两步跳上房檐，往靶场的地方…而去，场子坍塌，她务必要找到李未晏，这高…台坍塌是…冲着李未晏去的，还是…说…，仁宗帝？


第76章 山河虽断（八）
　　寒夜是冷厉，潜藏的月轮西落，疏星零散满在四角，司天监所观到的星象不再是祥和，老道长…不语听着今夜宫中…迷乱。
　　安明园内一炉香像是散尽，最后一缕紫烟转瞬落在空中…，太后一夜未眠，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她缓缓撑起…身…子，春酲一把上前扶上。
　　“天快亮了，这闹声也小了。”孟澜音开口说道，额上多了一根纹，倒是不影响温润而雅，侍女上前开始收拾棋盘。
　　春酲说：“是亮了，太后何时出去？”春酲唇角带着笑意。
　　“慌什么。”孟澜音年纪大了，稍多坐会儿，头晕的厉害，她步子走得慢在缓神，到了火炉前停下步子，目光挪在远处，“哀家…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她语气…很轻，又…带着忏悔。
　　“这尔虞我诈，没有对错一说，元帅遭遇不测，但后人还在，孟家…的几个小辈楚大人定会安排妥当，陛下的算盘没有打准。”春酲回答，扶上太后，用手里的拂尘扫扫椅榻让人坐下。
　　孟澜音不曾见过朱墙之外，绫罗珠钗将自己饰得如壁画神女，不过这神女也…有老的一日，她盯着门外道：“他的算盘没打准，哀家…也…算错了，当年哀家…力排众议与妃子们斗得你死我活，在朝堂提着性命做事，冒天下之大不韪求他个名正言顺，他却灭我孟家…。”
　　“好在太后慧眼识珠，第一时间让奴才寻到了楚大人，保住孟家…后辈。”春酲还是极力宽慰，他至始至终都知太后不会输，故而往哪边倒，比谁都明白。
　　孟澜音轻嗤一声道：“哀家…亲自调教的皇后是个不争气…的，算来算去，把她算漏了，若是一封信能送出去，又…怎会走到今日，素商接不了哀家…的位置，得从孟家…重新筛个能用的才行。”
　　“太后退到今日，为的便…是这些…狼子野心显现…出，互相撕咬，邑城的铁骑如今虽在关…山雪手里，但效命的始终是阮将军，太后可要弃了关…家…？”春酲小声问。
　　孟澜音心里有谱，见着门外呈现…灰蓝色，天亮了，“大源朝如今无可用之人，阮家…不够，颍南世家…出了事儿，朝廷插手不了，可能颍南要弃了，这王朝要撑下去，不能丢了关…山雪，迟非晚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萧骞带着人去了靶场后，昭狱便…空了，奴才第一时间便…放出了迟将军，将军回了宣城统领幽影暗卫。”春酲做事情…牢靠。
　　孟澜音的高明永不止算眼前，“走吧，先出去瞧瞧，该上朝了，陛下将这朝堂搅成这般，监察院哪有脸说他适合做天下主。”
　　春酲在高台做了手脚，这弑君的举动他是不敢，但身…后有孟太后撑腰，做了也…便…做了，随便…找几个工匠搪塞过去，手里有兵将，谁也…不能说什么。
　　出了安明园便…能闻到一阵硝烟弥漫的味道，皇宫许久不曾这般闹腾过，烽火连城的执念为的不过是一统江山。
　　李未晏昨夜救孟素商伤了胳膊，正在殿中…休息，她不参与大源朝王军更…替的事情…，而这边宫中…发生了这等事儿，她也…得计划着提前率兵离开…才是。
　　即使天大亮，她所住的殿依旧是点了好几盏灯，李未晏不需要宫里的太医，让江渔帮着医治便…好，她穿好了衣服走出来，嘴里说：“老皇帝不一定能活下去，这宫里要易主，朕得尽快走。”
　　“昨夜不是你放的火烧死了二皇子，貌似这后面的人我已经猜到了。”时酒还是穿的昨夜那身…衣服，她坐在桌边看着李未晏出来。
　　大门紧闭着，江渔守在外面也…不会有外人进来，李未晏说：“朕下手没这么快，刚入宫哪来的时间去弄死他。”她想伸手倒杯水，但臂膀疼得厉害抬不起…来。
　　时酒见罢倒了热茶给她，“关…山雪将老皇帝背出来，算是立了头功，这人能不能救过来不好说，但是陈洛泱被黑鸦啄瞎那事儿，搁在了后边查。”
　　“说到这个，你那小娇妻还真是会下手，这一把火差点烧到朕脑袋上。”李未晏夺过杯子抿了一口，她让江渔多放了一个火炉，殿里这才烧得暖烘烘的。
　　时酒听李未晏口无遮拦，脸不自然地转了过去，“你这大殿外现…在都被控着，迟非晚出了昭狱，这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不是孟家…失势，是只有孟太后退了下去，三皇子才会显露，皇帝所布下的阴谋才能开…始。”
　　“所以朕说，那老妖婆不简单，她能捧老皇帝坐了这么久的龙椅，能手握皇权，怎会算不到这些…，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三皇子身…上，自然没人能注意到她。”李未晏食指敲敲桌，挑眉看看茶壶。
　　时酒会意，又…给她倒了第二杯，“孟素商当初带迟非晚闯入昭狱，这事情…她早就…料到，当日她没拦下，走的也…是被囚禁的路，高台坍塌，看来是她做的，二皇子殿中…着火也…是她。”时酒到现…在所有的思绪都理清楚了，也…能明白为何高高在上的孟太后，孟素商带兵闯入昭狱这等愚蠢的事儿，怎会让她算不到，况且孟素商还是她一手养出来的。
　　但是孟家…元帅的死，是孟素商没按照她所想的走，才导致现…在。
　　正想着，李未晏的杯子重搁在桌上，两…人有默契的互看了一眼，想的却是不一样…的东西。
　　“这次你得跟着朕回璟国，婚书替你要了，皇帝无论如何这次都得死，回璟国准备一下，朕会让宫复卿助你，派兵给你，现…在整个皇宫无人能坐皇位，这皇位只能是你的。”李未晏站起…身…，即使她这皇位当年来的不体面，但她是有情…义之人，于她有恩者是必报。
　　时酒说：“是得回去。”她手指摩梭着茶杯，若是不回去，那望茗的事儿她便…永远查不到。
　　……
　　孟素商被李未晏救下后只是擦破了皮，李未晏将她护着没让她受一点伤，那高台她记得跳下时，脑子里一片漆黑，连火光也…变得模糊。
　　她醒来时，身…侧的女官熬好了汤药，刚端到床榻前，还未来得及掀开…床幔，却见孟素商猛地起…身…坐了起…来，“她怎么样…了？”孟素商焦急问道。
　　女官反应了一下，端稳了手里的碗回答说：“女皇她伤了手臂，蛊医在诊治没什么大碍。”孟素商从高台跌下昏迷了两…日，她手里药还是李未晏身…侧的江渔给的。
　　孟素商长…舒一口气…，这时才缓慢搁腿倒了床沿，问道：“陛下怎么样…了？”那日她能记得就…是李未晏救下她，别的一概不知。
　　女官愣了半晌没说话，先是紧张地往后看了看，然后道：“太医说陛下怕挺不过今夜，那日关…将军背着陛下出来，也…受了重伤。”孟素商如今不是皇后，即使皇位易主，按照规矩该去太庙守灵。
　　孟素商陷入沉思，她沉默了半刻，问道：“祖母可曾出来了？”这事情…不难想，宫里没个做主的，陈洛泱也…糟了难，阮氏为首的文臣自然得借此力拉孟太后出安明园。
　　“娘娘，近来宫中…发生了很多事儿，二皇子殿中…当夜着了大火，人没了，迟将军带着幽影暗卫控住了皇宫，宫里，监察院力反太后掌权。”女官说道这儿顿了一下，“楚大人，回来了。”
　　“什么！”孟素商骤然抬头，楚淮州回来了，没有任何预兆便…回来了！
　　孟素商努力平复自己然后问：“那，现…在怎么说的？”她貌似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但又…不太确定这个答案。
　　“楚大人称奉了陛下的令，与边沙勾结陷害孟元帅，陛下受百官谴责收了皇印暂交由太后保管，关…将军统领禁军，一切照旧。”女官回答的小心，话罢，她手里的碗抖动了一下，哀声说，“娘娘，现…在外面全是守卫，太后懿旨陛下有闪失，娘娘便…随众妃前去守灵。”
　　若是守皇陵终身…不得离开…，那太庙是苦寒之地，逃不出去，也…死不了。
　　孟素商忽然反应过来，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太后的意料之内，而她哥哥并不是被陷害而死，不过是太后放弃的一颗棋子，孟太后有能力救，但是并没有戳穿，等的便…是她带领幽影暗卫前去昭狱寻尸。
　　孟素商眼里渐渐没了神，她疼得喘不过气…，捂着胸口半晌说不出话，她的每一步都走对了，孟澜音当初说过，她若是死在皇帝手里，那便…是她没本事，这是在提醒她。
　　她明明送了信，但是她却没有做好后面的事儿，她是孟澜音棋子中…的一步，成为了害死孟家…的间接推手。
　　她穿上鞋子连件衣裳也…没披，人闪到了殿中…，现…在太后要的是连她一起…弃了，自小她便…听过一句话，孟家…从不会养闲人。
　　“叫关…山雪过来。”孟素商在殿中…顿了步子，两…颗泪顺着滑落，她哽咽得连尾音都在颤抖，她说不出一句话，如果关…山雪没有拦下那封信，孟家…不会这样…。
　　女官搁下碗，匆匆出殿去寻关…山雪。
　　……
　　关…山雪在宫中…巡视很好找，她人刚从大殿出来，身…侧的女将道：“太后不再此刻公报私仇，倒是还好。”女将也…没想到孟太后还会留着关…山雪。
　　关…山雪救皇帝的举动，在宫里怎么也…说得过去，关…山雪道：“你去户部…一趟，陛下如果殁了，护送后宫妃去皇陵的事儿，安排禁军过去。”
　　她的声音弱了，这事情…轮不到禁军管辖，但是户部…会卖她一个面子，户部…安排章程能找些…理由，太后查看也…不会多说什么。
　　“将军为何要做这事儿？”女将不解，但孟素商也…在这次守灵太妃中…。
　　关…山雪没做答语，“去办吧，近来将孟素商殿中…的熏香撤了。”
　　“将军，属下不得不提醒你，不要再多管她的事儿。”女将虽是关…山雪的下属，但也…是闻台关…家…旁将所出，对关…山雪的言行自该提醒，“从她回来了，殿中…的香将军便…一直换，那熏香中…藏有微毒，是陛下给的，现…在的香是太后给的，她们要丢的人，你万不可因为此事断送前程，让关…家…陷入两…难之地。”
　　“我做事自有分寸。”关…山雪说不出缘由，正说到这儿，便…见着孟素商殿中…女官来请，关…山雪手心捏了一把汗，孟素商寻她所为什么事儿，她大致能清楚。
　　不到一刻钟关…山雪便…到了孟素商殿中…，她的靴子沾了水，在殿门口站了许久才进去。殿中…带了些…水渍进去，孟素商没有穿外衣，薄衣衫贴在肌肤上，背对着她。
　　女官关…了门，关…山雪也…没让人留在殿里，她愣了一阵问：“你的伤怎么样…了？”关…山雪问话的时候很小心，傲气…凌人的女将军在她这儿慌了神。
　　孟素商面上还挂着泪珠，她转过头手紧捏着匕首，银光闪过关…山雪的眼眸，关…山雪在看到对方瞳孔殷红时，心口揪了一下，并未挪动步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孟素商转过头，“假仁假义，你装什么？是不是你将信交给了狗皇帝，才让他出此下流手段祸害孟家…！？”
　　关…山雪来时便…知道孟素商问的是这事儿，她转向另一边没有正面回答，“随你怎么想。”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她向来不喜欢解释。
　　“关…山雪，我感…激你在那日放了我，祖母是压着关…家…，你父亲受辱是因为祖母，但是这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跟我阿姐有什么关…系！”孟素商没跟她好好说，放高了音量。
　　“你拦下我的信，你知道那狗皇帝打的什么主意，我孟家…是独大，是这天下唯一的王侯，但是镇守楼闽，抵边沙，儿郎悉数死在战场，保天下安宁从未说过一个累字，你凭什么为了一己私欲，助纣为虐，你凭什么！”孟素商哭得泣不成声，手中…的匕首直接刺进关…山雪的肩胛。
　　关…山雪旧伤未曾恢复，她没有躲开…也…没有伸手拦下孟素商，也…是在今日她才明白那封信的重要性，她能明白孟素商此刻的心情…。
　　血渍顺着刀尖往手柄上而去，鲜血落在孟素商指缝中…，她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关…山雪憋着那一口气…没咽下去，“孟家…懂什么叫家…国大义，踩着我父亲的脊背往上爬，当初我入宫便…该杀了你。”关…山雪尾音弱了下去。
　　若是那一夜趁乱直接杀了孟素商，也…便…没有能控她情…绪的人。
　　“那你杀啊，关…山雪，你不是挺厉害吗？你杀啊！”孟素商拔出匕首，对于关…山雪未躲，她早料到，从那日关…山雪在丹山放了她，她便…知对方的心思，在楼闽一路，女儿家…的心思是藏不住的，但偏偏关…山雪生了一副冷面孔，活得太小心，不敢让她察觉。
　　匕首一抽出，鲜血溅了她一脸，孟素商手肘发麻像是动弹不得，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孟太后要弃了她，她做不了救世主，保全自己与世族之间，她有自己看法，孟澜音要的是她舍弃血脉以天下为己任，她现…在做不到这点。
　　关…山雪没了力气…，她倒在地上时，单膝着地，用力捂着伤口，垂首忍着肩胛上的疼痛，额上冒了汗珠，“你还回来了，当初我刺伤了你。”
　　孟素商无力的瘫倒在地上，关…山雪的血珠落在了她眉间，她啜泣道：“明明祖母知你是害死孟家…的推手，她还是要留着你，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高位始终比血脉亲情…来的更…有价值。”孟素商说道这儿笑了，孟澜音和孟元帅没有直系，不过是同堂的血脉，怎会有半分轻易，她在乎的不过是孟这个姓氏。
　　“大家…都说我是孟家…养的皇后，世间的女儿羡慕我生来高贵。”孟素商深吸一口气…缓解自己，她垂眸时泪珠湿了眼睫，此时正应了当时李未晏说的，这皇后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选择她不是因为老神仙几句话，而是她好养。
　　“你知不知道，我只有阿爹！我只有孟家…！”孟素商扑上前去拿过匕首划破了关…山雪的胳膊，“阿姐说，等她打完仗她接我回孟家…，当日她在众将士前被沙兵辱，在我阿爹面前！”她说着又…是一刀划破了关…山雪的另一条胳膊。
　　鲜血迸溅在宫殿地板上，关…山雪能感…觉刺痛并未反抗，孟素商哭得没了力气…，嗓子沙哑了，她就…这样…瘫坐在地上，手中…的匕首掉了，双臂麻木得厉害。
　　这宫里没有亲情…，她敬太后几年，循规蹈矩做好皇后，人前温文尔雅，人后端庄内敛，莫说皇帝是傀儡，连她也…是。
　　皇帝在她腰上刺墨羞辱，殿中…送麝香不让怀上龙子，她的高贵是被权势踩在脚下。
　　“哭够了吗？”关…山雪掩着气…息，她刚受过伤没什么力气…，她能想到孟素商反应会这么大，“即使，我知道你父亲会死，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拦下那封信。”她没有交给仁宗帝是她最后的退让。
　　关…山雪效忠的是仁宗帝，她来赤临时，便…在关…家…祠堂发誓，终身…效命朝廷，而不是效命孟家…，孟太后不只是孟家…人，她还是大源朝的太后。
　　她存了私心，这也…是唯一一点，若是她将信交给了皇帝，孟素商不会活着到楼闽，在宫中…时便…会被赐死。
　　忽然，霎那间殿门被猛地踹开…，女将见到关…山雪满身…是血，连忙到身…侧一把扶住，目光看着孟素商，明白此处发生了什么。
　　关…山雪一手拦住她，女将没有往下追问，说道：“陛下驾崩了，是，三皇子潜逃出狱，亲手刺杀，被萧大人抓住。”


第77章 龙潜虎跃（一）
　　阮倾竹当天夜里便带着陈亦夭离开了皇宫，阮临熙调动铁骑入宫，让阮桃护送她回了太师府，从回去以后阮倾竹便没再出过府门，一直在…院中。
　　而皇帝驾崩后的朝堂如今是一片混乱，当日萧骞碰上三皇子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能从昭狱跑出又出了这一招，貌似是在拿捏如今陈氏后继无人。
　　但死无对证，后续的事情便全凭猜想，赤临设了宵禁，在…丧期未满之时，百姓夜间不得出街，几度繁华的赤临终究沉得如一片孤城。
　　皇帝的…棺椁会在宫中停一月再送往皇陵，萧骞抓住三皇子，太后平白无故不能给萧骞安插罪名，即使这人她不想用，但现在…金缕卫指挥使已有听朝会的资格，便…不能由她一人说了算。
　　下了朝后，孟澜音没穿宫女递来的…披风，从仁宗帝一死，满城飘着白绫，李未晏也定了回璟国的…日子，这时候留在…赤临对她不利。
　　“查清楚了没有？是…谁纵火烧了老二的…殿？”孟澜音平静地问道，目视前方不偏不倚。
　　春酲身子更加低了，说道：“这事…儿金缕卫在…查，连同三皇子弑君的…事…儿一块封案子。”春酲回答得很是…小…心，抬眸看了看孟澜音。
　　“老三虽然狼子野心，但绝不会…做事…这般冲动，明知江湖还浪着一个，也知道璟国还有一个，即使宫中生了乱，昭狱也不可能无人看守。”孟澜音手搭在…春酲的…小…臂上，春酲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走两步便…喘得厉害，白雾四散，让孟澜音觉得不舒服。
　　孟澜音说完后便…收回了手，她一步跨进了曾经的…凤仪殿，唯一亮堂不挂白绫的…素净地儿，春酲跟在…后边说：“的…确不会…，太后看会…不会…是…萧大人想寻个功，引诱这三皇子做了此事…。”
　　“即使是…他做的…，谁瞧见了？”孟澜音睨了他一眼，“如今皇位空着，颍南阮氏已经撑不下去了，生个女儿是…个不稳重的…，为了个女子做了此等…不体面…的…事…儿，这恰好给了其余四族足够的…理由来让阮氏丢家主位。”
　　“太后说得是…，朝臣选天子，如今只有两位合适，太后看是…否要将六皇子召回宫？毕竟陛下驾崩，也得回来一趟不是…。”春酲离孟澜音尚远，孟澜音坐到…了小…榻上。
　　明里翻动着火炉里的…竹炭，往太后腿边推了推，然后又拿过靠背让太后坐得舒坦些，先前孟澜音被禁足后，她一直跟在…身侧，年纪不大脑子灵光，太后喜她得很。
　　孟澜音说：“现在…李未晏急着回国，陈衿是…在…璟国长大的…，二人的…关系甚好，能把时酒派到…这宫里潜伏着，哀家觉得总是…在…为陈衿夺权而做准备，李未晏回了国，定当会…借兵让她逼宫，现下朝廷不能再折腾，不能放李未晏回去。”
　　“这皇位，陈衿坐不得，李未晏能坐帝王绝不是…简单的…女子，心有城府皇家没有情，若是…她打的…别的…主意，这江山就没了。”孟澜音拨动着桌边的…棋子，黑棋一声声敲响在…桌上，“老四浪迹在…江湖，是…先皇想着一手培养的…，在…江湖的…勾搭了些不三不四的…，有待斟酌，这皇位不能一直空着，陈洛泱是…个女儿身，又瞎了一只眼，这事…情再说。盯紧了燕都城的…流言，若是…谁议论宫里的…事…儿，你知道怎么处理。”
　　孟澜音清楚现在…宫里出了这些大事…儿，若是…传出去并…不好听，但是…人多嘴杂，禁军都瞧着，不可能一点风声不漏。
　　春酲应下后，闷着背过身咳嗽两声，转过来时他说：“若是…不放李皇回去，宫复卿带着兵就守在…赤临边境，这……”春酲自是…不愿接烫手的…山芋。
　　“怕什么，让人拖着她，她替陈衿求婚书，那便…让阮倾竹去，燕都城这么大，让她不管用什么法子，拖到…陈衿回宫。”孟澜音在…话落后搁了手里的…棋子。
　　……
　　阮倾竹接到…太后懿旨的…时候，人正在…屋中作画，还是…时酒教她画的…青竹，她看不出好坏，府中的…丫鬟只会…一个劲儿的…夸赞。
　　“今日不换红梅吗？”陈亦夭在…旁侧看了许久，她站在…桌子另一头，和阮倾竹隔着一段距离，书房通常只放一个火炉，秋姨在…府里定下了规矩，怕冬日里着了火。
　　阮倾竹抿笑说：“不画红梅。”白狐裘将她模样衬得娇俏，白皙瞧出病感。
　　“今日怎么没去读书？”阮倾竹继续手中的…画，等…着宫里的…马车到…了，她也该启程入宫了。
　　陈亦夭挑眉道：“先生入宫了，他让我今日到…城中转转，数数城中的…乞丐有多少人。”这是…阮霁霖昨日吩咐的…，陈亦夭一早便…完成了。
　　阮倾竹沾上墨，又在…清坛中涮涮笔尖，这时才点在…纸上，她在…着笔的…时候顿了手，然后看向陈亦夭，那眼神颇有深意，“那，公…主可知叔公…为何让你数乞丐？”
　　“开始我也不知道，赤临是…朝都，乞丐甚少，如今璟国女皇亲临，乞丐更是…钻在…巷里不出来，前些时候先生教我读《野治》，其中有一句乞食人间客，昌隆富世家。”陈亦夭边说边挪开了目光，看向阮倾竹。
　　“我想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让我知晓富与贫都是…世间浪者，他并…非要我真的…数乞丐，或许也是…想让我瞧瞧，华贵安然的…天子脚下，无论乱世还是…盛国皆有阶层之分。”
　　阮倾竹欣慰地瞧着她，看来阮霁霖不管是…做谁的…老师，都会…出不一样的…功课。
　　正说道这儿宫里的…马车到…了，两人同时朝着门…口…看去，丫鬟连着催促了好几声。
　　……
　　李未晏从殿中出来，她昨日便…将时酒送出了皇宫，而今日太后让阮倾竹作陪带她逛燕都，她便…懂了其中的…意思。
　　现在…李未晏不能轻易让宫珂润送信给宫复卿，孟澜音防的…就是…时酒带兵逼宫，如果宫复卿攻城带她回去，那阮倾竹必定会…死在…孟澜音手下。
　　孟澜音到…现在…许是…都认为她在…惦记阮氏的…经书，故而无论如何都要保阮倾竹一命。
　　大源皇宫同璟国不一样，冬日只得靠些贴花灯笼做饰，近来皇帝死了四处悬挂着白灯笼，更是…一片死寂沉沉。
　　“派人给姑姑送信，另外告诉宫复卿，切不可轻举妄动。”李未晏正过了御花园，皇宫近来都是…司天监做法闹腾得很，她难得静一会…儿。
　　江渔说：“已经传信了，六殿下此刻应该和宫元帅汇合。”江渔说话的…时候还不忘小…心地瞧看四周。
　　“老妖婆已经准备弃了孟素商，听说关山雪在…她的…殿里受了重伤，孟太后也没有追究此事…，这棋下的…还真不好猜。”李未晏头一次觉得有人这般难对付。
　　当初她离宫时，李疏玉便…刻意提醒过，孟澜音不好对付，如今会…面…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李未晏替时酒捏了一把汗。
　　“在…六殿下名正言顺回宫前，孟太后应该都不会…放陛下走，陛下要不一不做二不休，别再考虑阮家那女子的…性命，殿下毕竟和您一块儿长大，怎会…因此事…怪你。”江渔说这些话放低了声音。
　　李未晏脚步一顿，“不行，她是…不会…怪朕，但朕不能这么做，望茗那事…儿已经瞒着她。”李未晏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她能记得的…便…是…时酒送到…寺庙的…半个馒头和一件新衣，若不是…这样便…没有如今的…李未晏。
　　江渔不再说什么，抬眼时正好见前方有一女子带着侍女款款走来，衣着素色不华，近来皇帝驾崩，举国上下皆不能着艳色。
　　李未晏也注意到…了，她端详着面…前女子的…样貌，大抵是…猜到…了身份，阮倾竹。
　　阮倾竹那日在…高楼之上见过李未晏，自然刚对视上，她便…能一眼认出，阮倾竹立马低下头行礼，李未晏毕竟是…皇帝，即使是…璟国的…皇帝也不可乱了分寸。
　　“阮倾竹？”李未晏问，她没见过阮倾竹，今日算是…第一次，除了那和瑶池仙八分相像的…样貌，一举一动倒是…比寻常世家养出的…姑娘还要端正许多，“不必多礼。”
　　阮倾竹很大方的…看向李未晏说：“听闻陛下来赤临数日还未逛过燕都，不知今日陛下可有时间，东街的…茶铺搭了戏台子。”
　　李未晏听阮倾竹话说到…一半，正好见到…孟素商从廊亭上过，头上簪着白花，留了到…影子“改日，今日朕有别的…事…儿。”李未晏直接开口…拒绝了。
　　她刚走一步正好一只老鸦扑腾过来拦住了去路，李未晏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她不会…驯老鸦，那老鸦扑腾着翅膀。
　　李未晏刚伸手，谁料阮倾竹先她一步将老鸦捏在…手心，阮倾竹看了看老鸦的…脚，一道血条干了，谁用匕首划过，这是…一只驯过的…。
　　阮倾竹直接使力，黑鸦一声叫便…没了气儿，她记得时酒说过，旁人驯的…黑鸦到…跟前定要伸手掐死，寻了味儿往后便…被盯上了。
　　李未晏立马回头去看四周，阮倾竹将手里的…畜生扔到…了花圃里，“这不是…璟国驯的…。”若是…李未晏自己身侧人驯的…，也不会…扑腾到…这里。
　　李未晏回过头看着阮倾竹，眉头紧皱提醒说，“她教你这些，你便…藏好，显露了朕也救不了你。”李未晏直接绕开了阮倾竹，刚刚明显是…有人在…试探，已经将那日靶场的…黑鸦怀疑到…了阮倾竹身上。
　　“陛下且慢，今日来，我不是…为了太后的…旨意。”阮倾竹叫住李未晏，她能感觉到…手心残留着羽粉，在…叫住李未晏时她将双眸的…泪咽了回去。


第78章 龙潜虎跃（二）
　　赤临不再下雪后干了好…些日子，苍茫浑浊夹杂在晴朗中，孟素商奉命在皇帝陵前跪了好些日子，二皇子的剩了具焦尸停在了司天监做法。
　　金棺前点了一排烛光，琉璃碗中的油渐渐变黑，她扫了一眼后起…身，妃子们近来守着儿不能离开，她跨出了殿后直接往御花园而去，她问道身侧的女官，“打听的怎么样？人找到没有？”
　　“找四…皇子这…事儿，太后交给了萧大人在做。”女官回答，低着头嘴唇像是未动那般。
　　孟素商见四…周无人，然后说：“棺椁还有几日便拉往皇陵，如今太后执政，皇位缺主。”孟素商若是想不去守陵，必须要一个十足的理由留下来。
　　辅佐新帝是个十足的理…由，这…后宫太后是没有精力管辖，若是到这…一步，那这…新帝是谁便得好…好…想想，她摸着袖子里的令牌，若有所思半晌才提步往前走去。
　　“四…皇子多年…不回宫，莫到时候寻不到人，随便找个阿猫阿狗给替上，那便好…笑了。”孟素商想到这…儿，拿出了袖里的牌子，这…是李未晏给她的。
　　女官说：“如今太后不让女皇离宫，怕六皇子带兵逼宫，让阮二…姑娘一直拖着。”
　　“由此也可以…试探出，李未晏和陈衿的关系到底如何。”孟素商一下便想到了这…儿。
　　“所以…，你…觉得朕和她关系如何？”李未晏走到这…儿正好…听…到了孟素商说这…句话，此处倒是没什么宫女太监。
　　孟素商骤然回头看着李未晏，她第一反应则是去看四…下有没有旁人，李未晏身侧带的还是江渔，女官见李未晏顺势低下头行礼。
　　孟素商说：“你…怎有这…听…墙角的习惯？”这…句嘲讽并未让李未晏不高兴。
　　李未晏走近委屈道：“朕可没有，不过是你…说得太大声。”李未晏知道孟素商会从此处经过，刻意等在这…儿的。
　　孟素商挪开眼，没看她，下意识瞥了下李未晏的胳膊，“你…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李未晏偏头去看她，面前这…人自打知道她的身份，不是躲着便是不敢看她，若是知道这…结果…，她还不如继续瞒着。
　　江渔和女官是个懂事儿的，两人互看一眼后便到外…边等着，这…假山园子很容易藏身，两人在这…儿谈话倒是不太容易被人发现。
　　“玩够了？亲临战场，女皇胆子够大啊。”孟素商自打上次高台坍塌后便没见过李未晏。
　　李未晏淡淡一笑，“如果…胆子小，也不会替你…解毒。”她见孟素商红了脸，挪开眼说，“你…打算怎么办？这…皇宫还能呆下去吗？”李未晏故意问的这…话，现在的孟素商想要留在宫里，便要有一个十足的理…由。
　　孟素商不慌不忙地看向她，缓缓开口说：“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太后不让你…离宫，让阮倾竹拖着你…，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你…想要阮氏的经书？”孟素商本也有意寻李未晏开诚布公的谈。
　　“你…要什么？”李未晏直接问，并没有正面来承认这…句话，她信时酒的话，时酒怎么说的便会怎么做到。
　　孟素商轻轻一笑，“你…倒是不避讳，陈衿若是做了皇帝，将我留在宫里，这…皇位我可以…帮她。太后看中的帝王不是她，也不是江湖那位，她要的不过是个听…话的傀儡，是不是仁宗帝的直系血脉并不重要，只要够听…话，这…煜王不是还在安州？寻个皇族血脉的男子不难。”
　　孟素商心里清楚李未晏一定是想要六皇子上位，不管是从哪个方向来说对璟国…都是有好…处的。
　　“就…非要呆在赤临？”李未晏充耳不闻，目不转睛地看着孟素商，“还是说，你…就…非得做太后。”
　　孟素商眸子里闪过一丝别样，像是微微的怒意，转瞬即逝，“我若是不呆在宫里，做乡间女子吗？还是说市井里做绣娘讨生活？”孟素商轻嗤一声看向别处，“曾经我顺着世族安排去走，我不懂何为大义，百姓喜怎样的皇后我便做怎样的皇后，端庄内敛温和大气样样不少，但事到如今我才明…白，不是他们选择皇后，是我要天下顺着我走，上苍让我生在宫里，我认，所以…这…太后，我非得做。”
　　孟素商循规蹈矩十几年…，她曾经一度认为做好…氏族女儿，做好…宫中皇后便够了，她看到的孟太后活成了朝臣天下要的太后，孟澜音从不是一个依附世族惯存于夫姓而活的人。
　　“反正都是做皇后，换个地方？”李未晏听…进去她的话，孟素商走对了路便是一国…尤物，若是执念太重便是天下的祸水，越是凶狠的女子，李未晏倒是越欣赏。
　　孟素商一下便明…白了李未晏在说什么，她心口一颤而后睖了李未晏一眼，天下的帝王都是一个样，孟素商别过脸没对这…句话做回答，“你…可以…好…好…想想，陈衿回宫，没有任何朝臣支持。”
　　孟素商撂下话便离开了，李未晏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燕都城内近来查得严谨，太后将禁军交给关山雪，原来邑城的铁骑还在阮临熙手上。皇城如今由关山雪带队管辖着，故而想要出城并不容易，除了阮临熙和迟非晚有资格。
　　城外…的瑶池仙庙鲜少有人前去，近来百姓不得出城，庙子更…是荒得厉害。冬日枯枝错乱搭在山间，天地散出的干寒似是冻结万物。
　　马蹄声哒哒碾压着干土，寒流四…窜刮得树梢作响，马车停在山脚后，陈洛泱在寒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左眼带着白色眼罩，从前的木棍簪终于撤下，反倒是一脸浓妆，扮得更…加妖艳了些。
　　“你…确定她将那探子埋在了这…山中？”陈洛泱看着前方被枯枝残叶挡住的小道，不由皱紧了眉头，荆棘像是被人故意横在路中那般，排列有序。
　　寒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然后回答说：“是埋在此处，当日阮倾竹为了从皇帝那儿要到探子尸首，在殿前头磕了一百个响头，属下派人盯着上了这…山头。”
　　“赶紧处理…了。”陈洛泱一闭眼，像是在遏制心底的火，握紧的拳头在背过身之后也没有松动。
　　寒风小心地替招手吩咐侍卫，剑眉上多了些许的愁思，身后的侍卫紧接着跟上，拔剑开始清理…路口。
　　“阮倾竹的胆子倒是大，本宫先挖了那残尸。”陈洛泱说话时那股火焰像是顺着眉梢往上爬，另一只眼又…忍不住含上了泪水，嘴唇开始颤抖没让眼泪滴落下来。
　　寒风说：“公主莫要再动怒，属下会用这…具残尸引她出来。”寒风安慰时不敢看陈洛泱，近来陈洛泱的情绪不稳，时常便会动怒而牵动了伤口。
　　陈洛泱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是谁操控老鸦，直到她发现阮倾竹当日也在场，趁着高台坍塌而浑水摸鱼跑了出去，心里便有了谱。
　　当日若不是拉了几个垫背的，她怕是也会死在高台坍塌之下，那日阮倾竹入宫，寻了只老鸦找人在李未晏面前一试，阮倾竹便漏了馅，这…让她更…加确定阮倾竹是为了报画师的仇。
　　侍卫很快便清扫了道路上的荆棘，陈洛泱转过身往前走，一瘸一拐拿着寒风做拐杖。
　　大风将她裙摆轻掀，寒风低着头看陈洛泱的跛脚忍不住心疼，“前方路不好…走，公主让属下背着吧。”寒风像是在试探性地询问。
　　陈洛泱停下步子没有多说一句话，寒风到身前蹲下后才小心地将人背在身上，山间如雄狮怒吼让人心头慌乱，陈洛泱把…着寒风的肩膀，指节冻得通红。
　　“老妖婆现在主事儿，她纵火杀了二…哥那事儿如今还没有十足的证据，难对付得很，趁着陈衿回宫，先一步杀了李未晏才是正经事儿。”陈洛泱受了伤后时常累得慌，即使寒风背着她，仍旧是能感受到轻微的颠簸。
　　寒风听…到陈洛泱声音在抖，于是放慢了步子，他看着脚下的路，回应说：“公主倒是可以…借用那探子的尸骨来逼迫阮倾竹，只要阮家失势，老妖婆便只剩下几个文臣，关山雪面上瞧着对她恭敬，实则并不信任。”
　　“关山雪是一把…好…手，这…人得收了，老妖婆如今去寻找煜王的幼子，两个皇子还在的时候，没办法永立旁系来坐皇位，她不让陈衿坐皇位，除了陈衿和李未晏的关系以…外…，还有阮倾竹，阮倾竹现在和陈衿订了婚约，若是陈衿成了帝王，那这…后位便不得由孟家的姑娘来坐。”陈洛泱收紧了手，即使寒风放慢了步子，仍旧是会碰到她身上的伤口，扯得她生疼。
　　寒风说：“这…四…皇子又…是先皇养在外…的，不知这…些年…是否有过联系，孟太后自是不会信任四…皇子，现在她拖着不立储，控制了监察院没有朝臣敢说一个不字。”
　　“老妖婆贼得很，怕是寻不到她纵火的证据，先铲除了阮倾竹，再说下面的事儿。”陈洛泱近来被这…些事情烦得整夜没有睡好…，侍卫爬了好…一阵用长剑杵着往上而去。
　　四…周仿佛越来越静，连风声也逐渐变小，望茗的尸骨正好…埋在瑶池仙庙西侧，那是老道士看过风水的地儿，陈洛泱在见到无名墓碑时，心里膈着的那口气像是再也抑制不住。
　　寒风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衣裳一紧，他目光拉远半蹲将陈洛泱小心地放了下来。
　　陈洛泱脚尖刚着地，忽而四…周堆满的枯枝中猛然一动，只间那残枝枯叶带起…尘土四…扬，一群素衣侍卫顿时惊现四…周将几人团团围住，拔剑之声替了枝头音，陈洛泱目光一凝随着素衣刺客的节奏挪动步子。
　　寒风顿时拔刀挡在她的身前，那破庙开了一道门，阮倾竹像是庙中的倾菡仙现世，缓缓朝着她走来。
　　陈洛泱在看到阮倾竹时，眸子里闪过的那丝诧异猛然消失了，她上了阮倾竹的当！


第79章 龙潜虎跃（三）
　　黯然凝固成死寂，群山萧索拉着枝头左右晃动…，随即也带起了陈洛泱的发丝，系在脑后的白带也摇晃了几下。
　　阮倾竹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而去，冷漠到极点时带着一丝睥睨。
　　“阮倾竹你好大…的胆子！纵那畜生伤我，如今你这是想杀了本宫！？”陈洛泱本…就带着恨意…，如今挑明了和阮倾竹说话。
　　阮倾竹说：“对，是想…杀了你。”她回答得很是平静，那夜在昭狱时的委屈悉数焊进了目光中，她眼眸晦暗从阮桃手里接过弓箭。
　　这次阮临熙调动…亲卫给她并未过问多的事情，她箭练的不好，可能下去要不了命，怕是多来几箭，也消不了这恨意…。
　　寒风趁势又往前站了一步，紧惕着四周的动…向，让陈洛泱站在自己身后，尽量挡住她的视线，锋芒四溢气势碾压他过半，身后的几个…侍卫也凑到了一块儿。
　　陈洛泱听阮倾竹这么说，知道了自己今日怕是会凶多吉少，“本…宫杀的是个…敌国探子，阮家还当真是想…造反，吃里爬外枉读圣贤书。”
　　阮倾竹试了试拉开弓，这是在府邸常练的这支，阮临熙刻意…找人做的，弓身还篆刻有她的名字，“陈洛泱，你不用拿话激我，若因…她是探子朝廷要杀，我绝无二话，但你是为了一己私欲，打…着为朝廷为天下的幌子蒙蔽众人！”阮倾竹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望茗的坟墓。
　　“你要将…我逼上绝路，做的事儿并不光彩，你可以有上百种方式来逼迫我，但是你却选择了最烂的一条。”阮倾竹手持平拉开弓，阮临熙没有教会她射箭，这箭脱弦大…概射不准。
　　她没有武将…的慧根，短时间内也无法…做得很好，阮倾竹见陈洛泱紧张地往寒风身后一站，她收了手里的弓箭。
　　阮桃问：“二姑娘，可要我来？”阮桃今日陪同出来，一路上阮倾竹都没说话，到了这坟墓前，在寒风里站了许久。
　　“她的命给我吧，别的你来。”阮倾竹在说出这句话以后，背过身对着瑶池仙庙，庙宇前做这等事儿像是触犯了忌讳，但她向来不怕这些。
　　仿若间也懂了那句，笔墨之下无祥和为何意…，刀剑碰撞声渐渐入耳，闭眼时她脑中浮现那年入宫赤临外山，女夫子倒在血泊的场景，时酒将…她救下时，她连个…谢字都说不出口…。
　　鲜血搅动…着躯壳，冷厉也能闻得一声响，像是碎冰被碾，漫天尘土钻入她的鼻喉。
　　陈洛泱被寒风护着，她没有离开寒风半步，四周的刺客乱窜刀光时不时闪过她的眼眸，血随着刀口…迸溅，寒风的面颊被阮桃划破。
　　阮桃手中的刀极快，在人未曾反应过来时又划上了第二刀，直接奔着胸口…而去，与身后的人配合得甚好，寒风虽占下风，仍旧是死护着陈洛泱，即使刀落身也绝不偏一下。
　　最终他抵不过刺客层层递进，一刀戳中胸口…之时，陈洛泱瞪大…了双眼，凉气入喉咙，险些昏厥，她关心的丝毫不是面前人的生死，反倒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阮倾竹见寒风倒下，这时重新举起箭，她试着拉开，但是手腕上受过伤，双手抖得厉害，没有办法…持平将…箭放出去。
　　她轻轻闭上眼再一次放下了弓箭，从袖子里拿出匕首，这匕首是当初时酒给的，她一直带在身上，四周的痛苦之声萦绕在耳畔。
　　“阮倾竹，你不能杀了我，你不能！”陈洛泱慌张了，她看着阮倾竹的双眸透露出恐惧。
　　阮倾竹没有说话，一步步朝着她走去，寒风满脸是血撑着身子爬起来护着陈洛泱，阮倾竹在那一瞬想…到的是望茗在昭狱护着她的时候。
　　阮桃一把将…寒风拉开，寒风没了力气跌倒在地上，还是奋力爬起想…着靠近，陈洛泱失了庇佑，双腿不受力往后退去时跌倒，白布蒙着的单眼好似渗出血珠来。
　　阮倾竹听到寒风求情，回…头…睨了一眼，刺客扣住陈洛泱的四肢。阮倾竹刀出鞘蹲下身，她启齿说：“来时我想…寻几只猎犬，她怎么死的，那你便怎么还。”她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但我怕你叫的太惨扰了她清闲。”阮倾竹眼神狠戾不起来，柔气的姑娘说些狠话倒是更叫人生畏。
　　陈洛泱知道她会下手，她忽然看向坟墓，风带起衣裳透了躯体，在阮倾竹举起匕首之时，她大…喊道：“我有事告诉你！”
　　陈洛泱眼神似乎是在乞求，也是在为自己寻一条活路，她目光凝聚在阮倾竹手举的匕首上，刀尖的银光一闪而过，让她大…气也不敢喘。
　　阮倾竹没有放下匕首，眉头…微蹙手顿在半空等着陈洛泱回…答。
　　“可能，死的不是画师。”陈洛泱先…说了这句话，白布罩住的眼眸滑出一滴血泪，即使崩开了伤口…她也不敢大…呼小叫，当她看到阮倾竹手里的匕首微动…了一下，这时卡在喉咙的气息才敢慢慢释放出来。
　　阮倾竹被这句话怔住，她在脑中寻找残缺的记忆，关于…时酒的记忆，回…神后她看着陈洛泱。
　　陈洛泱紧张说道：“你别杀我，我告诉你，你只要别杀我，我便告诉你。”
　　阮倾竹紧盯着她，面前的人不像是在说谎，陈洛泱不想…死所以这时候不敢编些谎话骗她，阮桃示意…两侧的侍卫先…放开陈洛泱。
　　“说吧。”阮倾竹放下手，她忍着眼底的秋波生怕滑落下，她不懂为何心口…难受，到底是哪儿让她疼得这么厉害她也说不清。
　　“我是从萧骞那儿听到的，璟国有位殿下常和画师交替出现在宫里。”陈洛泱说话语速放快了，她将…当初悉数听到的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阮倾竹。
　　阮倾竹猝然间便想…起了那两双不同的眼眸，两人性子上有极大…的差异，教她画青竹的是一人，带她到这瑶池仙山的又是另一人，那死的是谁？
　　阮倾竹脑子被搅得混乱，璟国的殿下，油然而生的是一种被玩弄的感觉，她猛然想…起时酒那一夜说过的话，支零片碎无法…连接她构想…的那些美好。
　　含在眸子的眼泪没忍住滑落了下来，阮倾竹手收紧了，忽而她转过头…那匕首直接刺入陈洛阳的肩膀，她双眼猩红用尽力气转动…着手里的匕首，陈洛泱疼得不敢大…叫，“你答应过不杀我的！”陈洛泱费力吐出几字。
　　“我没答应。”阮倾竹冷声道，抽出匕首鲜血瞬间迸溅在她的脸上，染了眉毛，身后的寒风像只疯犬往前扑来，阮桃见状抽出长剑，一刀解决了此人。
　　阮倾竹紧接着又是一刀，双眼空洞将…刀刺入陈洛泱心脏，一点点往里去，“我这双手还是沾了血。”她看着陈洛泱痛苦挣扎，在匕首推动…渐渐没了气息。
　　阮桃没见过阮倾竹这般样子，刚刚的事儿他听到了也被震撼，璟国的殿下潜入皇宫是大…事儿，这事情并没见萧骞往外透露。
　　朝廷知晓的甚少，怕是已经派了探子在璟国查此事，阮倾竹缓缓站起身，眼睛没了神色，她用袖子擦擦面上的血渍，说：“将…尸骨挖出来，搁置在城外。”
　　“女皇的人已经等在城外了，姑娘是看着挖吗？”阮桃小心问道。
　　“你们挖吧。”阮倾竹面上落下眼泪，她喉头…紧得很，每呼吸一次都搅着心口…难受，那日她找到李未晏，让李未晏将…尸骨带回…璟国安葬。
　　魂归故土，再怎么也是大…祭司的后裔，这片净土被她染了污，今日的神庙不再祥和，没人能此生不做孽。
　　…
　　冬日尸首能停上许久，仁宗帝的金棺散了些味儿出来，太后不下令安葬便是等六皇子回…宫，而沿路的信使称六皇子已到了赤临边境。
　　宫中无人见过陈衿，先…前的传言更是闹得满城风雨，六皇子如活在世人口…中的妖魔，这模样不堪，不识大…字，但见过李疏玉的并不信此话。
　　李疏玉当年也是璟国出名的美人，生下的陈衿自是不会丑，各有说词，人还未到燕都便引起了哄乱。
　　阮倾竹一早起来的时候听到府邸闹得厉害，她刚出门撞上了秋姨，秋姨焦头…烂额送来早膳，往常这些都是丫鬟在做，今日倒是她亲自来了一趟。
　　“外边在吵些什么？”阮倾竹住的后院本…听不见大…院得闹声，想…必是府里出了大…事儿才会闹得这般厉害。
　　秋姨挤出一个…笑说道：“姑娘先…吃东西，不过是下人闹了些矛盾，过会儿便好了，待会儿吃了东西，让阮桃带你出去转转。”通常秋姨说了这话，阮桃一般都是等在后院门口…的。
　　赤临冬日晴不了多久，临近除夕便会下雪，一早天飘了白絮，还未曾见埋住琼枝，但是温度降了许多，阮倾竹杀了陈洛泱后做的干净，这案子归到大…理寺在查。
　　她出城也隐藏的甚好，加上宫中本…来在忙仁宗帝的事儿，李未晏也在皇宫，自是没有人能注意…到她。
　　阮倾竹顺着外边的声音看去，她听到吵闹的很厉害，人还未坐下便往外边去，枯枝越过院墙，晃动…在风雪中，“今日所谓何事？这么闹着怕是不行…。”阮倾竹双眼红肿，她好几日未曾睡好觉，面上瞧着些许憔悴。
　　这话音刚落下，只见阮桃被禁军重推进了院子，一群铁甲侍卫顺势闯入，秋姨下意…识将…阮倾竹护在身后，满脸都是慌张。
　　“做什么的！这是咱们小姐的闺房，岂能乱闯！”阮桃从地上爬起来，尽量跟人讲道理，毕竟是宫里的禁军，不好面上起冲突。
　　领头…的凶神恶煞，刀一顿环视四周高声道：“太后有令，阮府暗杀安州刺史府公子，尸首在二小姐院外枯井寻到，即刻入大…理寺配合问审，邢部缉拿文书在此，拿下！”
　　阮倾竹瞳孔一怔，不是陈洛泱的事儿，这刺史的公子怎死在了院里枯井中！


第80章 龙潜虎跃（四）
　　赤临四周戒备森严已经封住了官道…，来…往的商人…都被细细盘查才放入境，时酒一直在宫复卿的营地内，她看了好几日的地图，等着燕都城关山雪前来接应她。
　　营地驻扎在河道…两旁，近来…飘雪篝火入了军帐，铁刀磨得作响军帐内显得闷热，她食指敲在桌上，将士入帐后身侧跟着黑衣妇人…，寒雪顺势钻了进来。
　　还未等将士通报，时酒一眼便看清了来人的脸，直接站起来…迎了过去，“畔月姑姑，你…怎么来…了？”时酒甚是欣喜。
　　畔月摘了头巾行礼，微笑道…：“长公主让属下前来…照料殿下起居，往后在赤临总要有个贴心的人才是。”畔月赶了许久的路，在月夕祭祀大典后便得了令前来…赤临，还带了些璟国宫中的宫女。
　　将士见状退了出去，畔月手指冻得通红，她欣慰地瞧着时酒，见惯了男子打扮不由得会像若是面前人…着了女装定…是倾城之貌。
　　“宫里扣下了李未晏，前来…接应的人…拖了好几日也不见有动…作，燕都城如今守备森严进不去，可能是出事儿了。”时酒有点担心，她坐到了篝火旁边。
　　火上的壶烧得作响，她倒了一杯热酒给畔月，指节上的皱纹看得很是清楚，畔月道…：“四下璟国大军足以对抗赤临的军队，她们不敢乱来…，倒是你…近来…如何？来…时在路上听说，定…了婚书，娶颍南的姑娘？”
　　“订了。”时酒将杯子递给她，眼…里又暗淡了下去，“不过我不知道…望茗那…事儿要如何解释。”时酒到现在还在犯难。
　　畔月轻叹说：“殿下身份不同，望茗是给你…养的替身，走到这一步也是无可奈何，总好过她往后因穿心之痛折磨而死的好。”畔月低头捂着杯子暖手。
　　“姑姑的意思是，母后没有打算给望茗解药？”时酒就着话往下问，她眉头颦颦等着畔月的回答，手里拿过的羊皮卷也松动…了。
　　畔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没有抬眸去看时酒，反而是挤出一个笑僵在那…儿，说：“长公主的决定…，哪是属下能知道…的。”
　　时酒放下手里的羊皮卷，端端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后到畔月旁侧蹲下，她手搭在膝上，神色自然，道…：“姑姑既然跟着我，这些事儿怎么还瞒着？望茗的尸体让李未晏运会了璟国，姑姑怎能说她只…是替身，论…身份，我们三个谁也不体面。”
　　时酒的语气平淡，这让畔月更加紧张，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时酒小…时候都是她在照顾，她知道…时酒的性子，若是用了这样的语气，便是真的怒了。
　　“嗯？”时酒见她不说话，视线下移到畔月手中的杯子，烫手的烈酒这样握着虎口也被烫红了。
　　帐中的篝火跳出火星子，落在时酒的披风上，气氛凝聚连着温度往上，忽而，帐篷开了，将士铁靴碰撞急匆匆。
　　“殿下，前去打探的回来…了！”那…小…卒单膝跪地头上布满汗水。
　　时酒一步站了起来…，畔月这时候松了一口气，不再被时酒盯着她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下，有足够的时间来…想如何回答时酒的话。
　　小…卒望向时酒，喘着粗气说：“阮临熙谋害安州刺史公子，金缕卫联合禁军上奏，郑丞相联合倒戈翻旧账，上下百口人…皆以入大理寺接受审问，另外……”小…卒到这儿不再敢往下说。
　　时酒脸色变了，她瞳孔一缩紧盯着小…卒。
　　“另外您让打听的阮二小…姐，刺史公子死在她院中的枯井里，现下证据确凿。”派出去的探子也就只…打听到这儿，便没了下文。
　　“守住营地。”时酒说话人…已经…闪出了帐篷，宫复卿急了好几日，也刚出帐篷。
　　他…直接上前拦住时酒行过礼后问：“殿下，可是要救陛下？”宫复卿银发交错间落了白…灰，虽是老…将依旧身姿挺拔，铜铁利剑铸身，站若狼王狠戾凶残，黑甲着身如电闪雷鸣。
　　“我入宫后，她们自会放陛下回来…，不要轻举妄动…，我会保陛下出城。”若是此刻两国开了战，对李未晏并没有好处，孟澜音心思缜密，出棋不定…，算不太准。
　　时酒翻身上马，她现在要只…身回宫，颍南世家如今四分五裂，三族联合排挤阮氏，以阮倾竹当初护着敌国探子那…事儿为由，阮氏如今的地位不保。
　　太后若是想要保下阮临熙的职位，这事情落在阮倾竹头上最好，如今的世道…弃文留武是上策，铁马冰河才能保江山，而三书笔墨是延盛世。
　　……
　　孟澜音刚从朝堂上下来…，整张脸黑得如煤炭，燕都城起了大雾，朝会后内臣召到了御书房，阮太师被禁足家中，安州为粮仓所在地，又是官道…枢纽方。
　　安州王侯皆得卖面子，监察院在朝中分量极重，孟澜音听了好一阵王刺史的哀嚎，耳根子清静下来…时，貌似都多…了几根白…发。
　　“阮临熙那…个不识大局的，看紧了他…，这女子哀家留不得，不能因小…失大，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个跟着死的蹊跷。”孟澜音气得眉头紧皱，一边入了御书房。
　　身后跟着的是大学士苏千，曾经…在皇帝面前做事儿，现在皇帝没了自是归顺了太后，苏千读过些书，春酲的身子不行了，总得重新养个内宦才是。
　　苏千说：“司大人…已经…在路上了，阮将军跟着一块儿在查这件事，阮二姑娘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杀不了王公子，人…死了好长一段时间，证据确凿也是无用的。太后莫要着急，可从另一件事着手。”苏千递上茶，语气像是引诱。
　　“听说这次府上还搜出来…一人…，五公主也被收在了太师府。”苏千递上茶后往后退上了一步。
　　孟澜音没碰那…茶，翻看起了则子，悠悠然道…：“你…的意思是让哀家将这罪顺势继续揽在阮二身上，被贬庶人…的皇女她敢收在府里，这倒是一桩罪，那…便下手快点。她的命不是哀家不留，要保住阮临熙的位子，她便只…能背锅给朝臣个交代。”
　　阮家众多…学生旧坐翰林，往后这朝堂上的臣子悉数都得和阮家搭上关系，孟澜音考虑到这点，朝臣不可一家独大，对皇权是一种威胁。
　　“五公主已经…被大理寺带走了，二人…住在同一间院子自是有嫌疑。”苏千从前跟在仁宗帝旁侧也是这般出谋划策，这点像是跟着春酲学的，又像是在宫里呆久了练就出来…的。
　　孟澜音拿过笔勾画着则子道…：“阮临熙不肯大理寺处理这事儿，畏罪自杀吧。司华年…是个清高自傲的主儿，对此事刚正不阿，人…又不能转交到金缕卫，萧骞这人…做事藏着掖着，你…带着哀家的旨意前去，赏一桌御菜。”
　　苏千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孟澜音说了出来…，他…做事儿也更加方便些。
　　“陈衿到了赤临边境，告诉关山雪，这桩案子结束便将人…接回来…，金缕卫查的，烬欢的死早早了结，不要拖着。”孟澜音抬首目光凝聚在御书房门…外，这桌子对准了大门…，貌似她对陈洛泱的死心里有谱。
　　若是这案子查下去，陈洛泱毕竟是受封的公主，整个阮氏都会遭罪，她要留着阮霁霖一家，这样的臣子是一把好刀，反倒是清官用着不顺手。
　　苏千得了令唇角含笑，人…还未退出去便见着小…太监匆匆闯入，连滚带爬跪在孟澜音面前，苏千斜眼…观察着孟澜音，紧接着便是一脚踹在小…太监的身上，骂道…：“混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太监被踹倒，捂着屁股翻身起来…，不敢靠近苏千，嘴上说：“禀报太后……六殿下……六殿下一人…回宫了。”
　　孟澜音睨了他…一眼…，眼…眸藏入万剑，不曾搁下手中的御笔。
　　…
　　宫门…一开，时酒从马上翻身下来…，城楼上的侍卫得知来…人…身份，细细打量了好几次，时酒一路不曾停歇进城后直奔着皇宫而来…。
　　她身侧带着畔月还有几个女随侍，长披风在下马时扬起，将雪花带着四溢，像是战场归来…的神将，倾世双目如雨入秋荷。
　　时酒路上险些掉了发上的银冠，她没来…得及换身衣裳便赶回，明明是风尘仆仆却让赤临雪景都做了衬。
　　人…还未走到大殿之上，得了令的春酲连忙着迎了上来…，在见时酒那…双眼…眸时愣了一下，他…还是弓着身子，谄媚道…：“恭迎六殿下回宫，太后在大殿上等着呢。”
　　时酒回宫猝不及防，宫中无人…准备，朝仪司好在前些日子便替她收拾好了宫殿，时酒没有看他…，直直往前而去，她没理会春酲，那…摄人…的气势让老…太监只…敢往旁侧避开。
　　孟澜音到大殿的时候，也没召唤朝臣，时酒回宫先是家事，再谈别的，路过的宫女都只…敢偷偷地望上一眼…传闻中那…纨绔不堪的六殿下。
　　大殿空旷刚撤下白…绫，仁宗帝的棺椁停放在宫中许久，见着要下葬白…绫便撤了。
　　大雪越飘越密，朦胧万物模糊了宫殿，落在琉璃砖瓦不见声响，“来…时我见城中戒备森严可是发生了何事？”时酒语调轻松稳住自己…，她放慢步子问春酲。
　　春酲抿笑老…老…实实回答说：“是阮家二小…姐的事儿，安州刺史的公子月前失踪，结果死在二小…姐院中枯井里，这不，大理寺还在彻查此事。”
　　“噢？有这等事。”时酒故意看向春酲，“大理寺可问出个名堂了？”
　　“还不曾。”春酲不会骗时酒，这事儿闹的那…么大，早晚也会知道…。
　　时酒淡淡抬起眼…眸说：“以公公看这事儿是栽赃还是嫁祸？”这问话前后都没有差别，春酲只…敢卖笑，不敢做答语。
　　时酒没有按照原路走，选择了另一条路。
　　春酲见时酒偏了道…，立刻问：“殿下，错了，错了，那…不是万明堂。”
　　时酒顿下步子，她知道…太后会对着阮倾竹下手，为了保住阮临熙的位子，此刻她不能暴露身份，她尽量保持冷静，微微一笑，“带我去大理寺，让我瞧瞧，是谁欺负六王妃。”
　　她并不是不知道…大理寺的路，只…是不能暴露其他…的东西。
　　春酲被时酒的笑吓到了，这人…眼…中藏的血刀很容易被看到，四皇子未曾找到，时酒便是这宫中唯一的皇子，加上李未晏在侧，指不定…会做下一个帝王，老…太监险些闪了腰，撑着老…腰往前带路。
　　手里的拂尘指着前方，“殿下，大理寺在前边。”
　　大理寺的位置和金缕卫差不多…，都在皇宫之外，却又离得不远，时酒提着春酲让他…引路一步不敢停歇。
　　…
　　李未晏在殿中便听到了时酒回宫的事儿，她站在殿门…口看着洋洋大雪，落地无声润泽万物，“她回来…了便去了大理寺，当真是什么也不顾，她为何变成了这样？”
　　江渔站在门…框之外，垂首说：“陛下，六殿下有情义，这未必是件坏事儿，阮二的确不能死，阮家失势只…是一时，况且属下觉得，这女子甚是聪明，瞧着软弱不堪，对着烬欢公主下手时，没有半点怜悯。”
　　“朕瞧着她不是背信弃义之人…，若是陈洛泱说的别的，或许她不会违了那…句承诺，她答应了不杀陈洛泱，但后边不认还是下手，她这一步，是想瞒两个画师的事儿。”李未晏手拿着莳花阁的白…玉佩，这是阮倾竹送尸首的时候，让人…捎回来…的，那…日派江渔跟在看了许久。
　　李未晏如何也没想到，阮倾竹会找她将望茗的尸首交给她，她以为这尸体阮倾竹会隐在瑶池仙山上此生有个寄托，但没想到此女连最后也想着让人…魂归故土。
　　“走吧，见孟澜音，摊上了陈衿这么个麻烦，算朕倒霉。”李未晏无奈地挪了步子往大殿上去，孟澜音在大殿等着时酒，但时酒人…却又去了大理寺。
　　若是她不帮着说上几句，今日这事儿肯定…过不去，但阮倾竹所言所行却值得时酒这么做，李未晏清楚，时酒有分寸，不是心之所向许一世情长之人…，时酒不会冒险。
　　…
　　大理寺的监牢和昭狱不同，监牢设在小…窄巷里，两侧对设，阮倾竹脚上了铁索，对面的牢狱中昏死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而陈亦夭则是关在最里侧。
　　大理寺卿司华年…从不是个严刑拷打让其认罪的人…，对这件事着手调查，但审问的却不是个善茬，阮倾竹挨了几鞭子，但下手并不重。
　　司华年…先前来…过一趟，仵作推出了王公子死的时间，阮倾竹记得那…日她高烧不退，在房中险些丧了命，司华年…语气生冷凶恶得很，像是能断对方有没有撒谎。
　　在挨过几鞭以后，临走时司华年…还给了金疮药，虽说她没用上，在未曾断案之时，司华年…绝不会严刑拷问，大理寺在民间断案有些名堂，这清官的名儿也便往司华年…身上安。
　　大雪时地上的谷草湿润，阮倾竹找了个角落蹲了下来…，白…光刺眼…她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下上药，况且对面还关着个男子。
　　当她听到门…口有声音，抬眸望去，只…见几个小…太监抬着食盒进来…，苏千给了狱卒银子，又亮了太后的令牌，狱卒连银子都不敢收便退了出去。
　　阮倾竹看着苏千一脸笑意走近，觉得那…笑中甚是不怀好意，她目光落在小…太监抬着的食盒上，盒外雕龙纹，这是御菜。
　　她大抵也能猜到苏千今日的目的，阮倾竹缓缓站起身，放在袖子里的金疮药掉落出来…，滑在了谷草堆中，底下的旧草沾了黑泥散发着臭味。
　　苏千进来…时拿手在面前扇扇散味儿，带着笑说：“二姑娘，太后赐了桌御菜，怕你…在这牢里吃的不好，当初入宫时，太后便疼着姑娘，到现在也是惦记着。”
　　苏千说话间，几个小…太监已经…摆好了桌子，菜做得精美，冬日冷得快，几个热菜已经…不见冒气儿，阮倾竹瞥了一眼…然后问：“公公，想让我先吃哪道…菜？”她知道…太后不打算留她。
　　“哪得看二姑娘是想先喝酒，还是先吃菜，先吃菜的话还能品着味儿，先喝酒可就没这机会了。”苏千话说得明确，阮倾竹也是一下便听明白…了。
　　她捏紧了手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不知道…人…为何死在她院中的枯井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说不明白…，太后要给安州刺史交代，又不能动…了阮临熙，这锅得让她背着。
　　在最里侧监牢的陈亦夭听到了动…静，立刻把着牢门…，大声道…：“不能动…她，事情没有查清楚，太后怎么能暗杀！”陈亦夭脑袋钻不出牢门…，连阮倾竹的影子都看不到。
　　冷风带偏了大雪，让大朵雪片顺着牢门…往里灌去，苏千听到动…静，身子后仰看去，一声冷笑，“哟，五公主也关在这儿，你…别着急，这御菜你…虽然吃不着，不过阮二姑娘同你…关系甚好，会在黄泉路口等着你…的。”
　　“苏公公，菜冷了。”阮倾竹抿上笑好意提醒，“今日这就一喝，案子便断了，五公主可不能替我背锅。”阮倾竹声音不大，但陈亦夭听得清清楚楚，把着牢门…的双手收紧了些。
　　“后边的事儿，谁能说得明白…呢，阮二姑娘先喝着。”苏千也知不能耽误时间，现下六皇子回了宫，尽快处理才是，那…司华年…是个难缠的人…，趁着人…没回来…，尽快断了案子。
　　阮倾竹看着小…太监倒酒，陈亦夭晃动…着铁门…急着大喊，“你…们不能杀了她，大人…还在查案，人…是我杀的，跟她没有关系，人…是我是杀的！”陈亦夭晃动…着铁门…，她怕极了阮倾竹背锅。
　　苏千闻言并不理会，两人…关系好，他…并不认为陈亦夭说得是真的。阮倾竹且当她是为了护住自己…，她接过苏千递来…的酒杯，清澈无浊的烈酒加了剧毒，却看不出丝毫。
　　阮倾竹看着这杯酒笑了，“这天下如今苟延残喘，帝王活得如蝼蚁，在宫里提心吊胆，让人…宰割连死都不得善终，真是可笑，玩弄王权到底是为了手握他…人…生死寻找痛快，还是真的为了苍生黎民开创太平盛世，我凭什么替人…赴死，这案子不查非得往我阮氏头上栽！”阮倾竹扔了酒杯。
　　苏千一见慌了，直接让后边的小…太监动…手，阮倾竹往后退上一步，指着众人…道…：“颍南不可能滥杀无辜，栽赃嫁祸，人…在做天在看终有一日会有报应，我阮倾竹做人…坦荡清白…！绝不受人…摆布！”阮倾竹话落欲要一头撞上身后的木桩。
　　时酒人…刚跨过大理寺的牢门…，心头一震连手中的长剑都未曾抓稳，连忙叫到阮倾竹小…字。
　　阮倾竹朦胧间听到声音任旧是控制不住，她尽量稳步还是碰上木桩，眼…前一黑，脑中尽是回音。
　　时酒三两步往阮倾竹身侧跑去，春酲瞪大了双眼…看着阮倾竹额角渗血倒下。


第81章 龙潜虎跃（五）
　　李未晏在万明堂和孟澜音说了好一阵。
　　孟澜音在…万明堂没等上…多久，便见着春酲带人来…了，她看着大门一道身影匆匆跨进殿，上…了年纪隔得太远看不清，直到时酒走…近，孟澜音眼睛微眯。
　　时酒掀袍跪地行礼，眸子直逼着大殿上方而去…，守在…两侧的宫女…偷看几眼，仓惶低下头。
　　这些年送回宫里的画像和面前人相似度不高，孟澜音瞧着这副皮囊有种熟悉感，但这人的气势究竟是怎样养成…了这般，和李未晏那样的帝王不差分毫。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一到便前去…了大…理寺闹上…一出。”孟澜音没再多看，让人赐坐。
　　时酒高声道…：“皇太后赎罪，全因孙儿听闻燕都封城，父皇驾崩怕祸乱四起，故而未曾通报便匆匆回宫。阮二小姐既和孙儿有了婚书，这事情未查，宫里的公公带人逼供，怕是不合理。”
　　孟澜音心知苏千没有下手成…功，随意敷衍上…两句便算完事儿，李未晏在…旁帮着时酒说话，她的皇位本就是靠着李疏玉来…的，论这层关系，自然是走…得近。
　　逼供这事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便好，孟澜音问：“那阮二如何了？刚刚太监来…报撞了木桩。”
　　“并无大…碍，晕过去…了。”时酒回答，也逐渐松了一口…气，好在…那木桩年久阮倾竹没使多大…的力气，她这么一出不是想死，这举动无疑是保清白。
　　她头上…多了伤，那苏千便不能多下手，若是阮倾竹自个儿撞死了那倒是遂了太后的心意。
　　李未晏道…：“陈衿在…璟国时便听过颍南阮氏家的嫡女…，与瑶池仙八分相似的样貌，又是天下才女…，莫说是男子，就是女…儿家也得倾心几分。”李未晏话罢看向时酒。
　　孟澜音自是清楚这两人是同一根线上…的蚂蚱，现在…陈衿回来…了，那便要…将…仁宗帝下葬，好寻新的储君。
　　…
　　从万明堂出来…后，陈衿往仁宗帝灵堂而去…，下葬分了顺序，仁宗帝不下葬，那二皇子也得在…继续停着。
　　“你是个什么脑子？”李未晏见四下无人，忍不住骂道…，“师傅当年让你囤下的私兵潜藏在…夷州，你再这样下去…，怕是命都得丢了，任谁给你铺路都无用。”
　　陈衿看着前面说：“这人死在…枯井这么久，验尸也不行，查不出，当日白毓跟着我…去…了一趟太师府，我…并未发现端倪。”
　　“你到底听没听朕说话？”李未晏彻底怒了。
　　陈衿顿下脚步看着她，“我…在…听，师傅囤下的私兵不能动，明日仁宗帝下葬，我…送你出城，宫复卿在…城外接应你，你先回璟国。”
　　“你是想让朕混出去…？这老妖婆，朕看她可…没这意思放了朕。”李未晏刚刚在…万明堂便瞧看出来…，即使六殿下回宫，孟澜音也没这意思放了她。
　　压着她的好处便是，璟国军队驻扎四周，城中不敢生乱，即使武将…底下不和，也不敢明着大…动干戈。
　　陈衿说：“她是没这意思，所…以我…会想办法。”陈衿首要…的事情还是先解决明日送李未晏出去…的事儿，刺史公子往下查并不好查，当日去…过阮倾竹院中的就是阮临熙。
　　李未晏站在…原地端端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心里像是在…盘算什么，她淡淡瞥了一眼陈衿，然后往前走…去…，皇宫外铺了一层薄雪，大…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廊道…上…空无一人，李未晏便停在…了凉亭外，这一走…往后怕是很难再见一次陈衿，李未晏说：“先前你不是问我…望茗的事儿？”她丢了自称，便回到了当年。
　　陈衿看向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瞧看，“望茗她是犯了什么罪？”陈衿想过很多次，仍旧是想不出答案，她要…的不是能跟阮倾竹解释的理由，而是跟望茗自幼长大…的情谊，金缕卫做的事儿，她会让人还回来…。
　　“她没有犯罪，当年璟国有一大…祭司称我…是天降的妖物，七岁那年，先皇夜夜噩梦，祭司称需将…我…母妃施以焚刑。”李未晏能想起那些事儿，她从生下便跟着生母关在…破庙，璟国祭司的话便是天子也不敢反驳。
　　她痛恨这样的世态，寒风凛冽草席锁不住余温，唯有那夜她生母被活活烧死的时候她感受到此生从未有过的炽热，像是将…她锁在…了铁炉连泪水也烧干。
　　陈衿记得这些事儿，她小李未晏两岁，也是那年李疏玉像先皇乞求将…李未晏接到了自己宫中，在…身侧养着。
　　李未晏转向陈衿说：“望茗便是这位大…祭司的后裔，她不是姑姑在…宫门捡的，姑姑刻意收留，那时的望茗误入了火场，被吓得高烧好几日，什么也不记得。”
　　“所…以，你当年杀的祭司，是望茗的生母。”陈衿问道…，她能记得是当年李疏玉领回到殿中的望茗，貌似称是被大…祭司抛弃宫门口…的孩子。
　　后来…李未晏上…位杀了当年妖言惑众的祭司，那年刑场她也在…，望茗也在…。
　　李未晏别过头目光远眺，凝聚在…假山之上…混沌风雪中，“不错，是她的生母，起初我…也不知道…，她若是不查，我…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事儿。”
　　她立在…风雪中，偶有雪瓣落在…面上…，转瞬极化留了水珠。
　　“后来…呢？”陈衿往下问，不由得心里会紧张，好像能猜到答案，但又不是很确定…那个答案。
　　李未晏看着她说：“时酒这个名字是她的，你替了她的身份，所…以她叫望茗。望茗即是忘名，姑姑怕她将…这事情告诉你，于是下了毒，本就没想留她性命。”
　　陈衿闭上…眼眉头微蹙，平息自己那些想隐藏的情绪，她怕瞬间绷出来…，指尖都在…抖，一口…气提道…喉头的时候，连喘息都变得微痛，李疏玉做事向来…这样，但愧疚该她受着。
　　“所…以你在…这时候选择告诉我…，是让我…没有办法面对阮倾竹。”陈衿从不知道…这些事，李疏玉能瞒她多年，对望茗不公，到最后连死都是替她。
　　李未晏早知道…说出来…以后会让陈衿跟李疏玉生矛盾，但现在…情况不同，“你的确没办法面对她，你知道…吗？她找我…带回望茗尸首的时候，低声下气就差给我…磕头，她若是知道…真相怎么看你？你跟望茗交替在…宫里，她生情的人或许又不是你，如果是你，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她杀了陈洛泱，陈洛泱在…夏锦娘那儿听到的事儿全跟她说了，陈衿我…劝你，这事情到这一步，就别提了，你现在…是六皇子，望茗死了便死了，人各有命。”
　　“什么命？”陈衿猛然看向她，“她本可…以不这样，你既然知道…你当初为何不说？即使你杀了她的生母，她若是对你有恨便是死也不再会听你差遣，我…们三个可…是一同长大…的，你跟母妃系在…一条线上…，做事何时问过我…，直接便替我…做了决定…，我…问你。”陈衿平息自己，长缓一口…气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夏锦娘没死的事儿？”
　　李未晏抿着唇松动了，转到别处回答：“是，你脱离不了皇宫，她必须让画师这个身份死了，我…没想过她会回去…救阮倾竹，她可…以活下来…的，为了什么？你觉得她会为了你去…保护你心仪之人？不，她不会，为了你她便该让阮倾竹死了。”李未晏在…当初过赤临时便知道…了这件事，后来…她便想借着这事儿直接替陈衿铲除了这个身份。
　　陈衿一闭眼缓解自己，“你问过我…了吗你就替我…决定…。”
　　“问什么？问你你能答应不成…？我…跟你说这事儿，不是让你来…指责我…，你说的很对，你只有面对不了阮倾竹，你才能用陈衿这个身份安稳做事。”李未晏往前走…了几步，只有这样阮倾竹永远困在…那个结中，而陈衿永远不会说，不敢说，两人成…亲以后也只是明面上…连理。
　　陈衿站在…寒风中许久，说不出话，风割得脸颊生疼，含情眼不再那般诱人。装上…了筹谋算计那点愧疚生出的时候，她自己都不敢再想。
　　…
　　大…理寺放出了阮倾竹以后，监牢对面的男子冻死了，陈亦夭蹲在…角落里，看着尸体被抬出去…，她能闻到一股恶臭，那人像是死了好几日才被发现的。
　　她双手上…了铁索，手捻着谷草在…墙上…比划着，厚雪让牢狱外结了冰，她抱着双肘存下余温，嘴唇逐渐变了色，阮倾竹被带走…后直接住到了皇宫里由御医诊治。
　　那一出撞墙保清白又不死，算是面上…洗清了嫌疑，忽而间，她听到了门口…有响动，于是转头朝着门口…看去…，几个狱卒裹紧了衣裳走…进来…，直接打开了她的牢门。
　　“走…，将…人提到昭狱。”领头的不耐烦一把拎起她往外推去…。
　　陈亦夭连忙问：“阮二小姐如今怎样？醒了吗？”
　　“问这么多做什么，管你什么事儿，人家命好，六王妃的牌子挂着，今夜昭狱要…审你，能不能挺过去…看造化了。”领头的狱卒说话不客气但也好过金缕卫那群凶神恶煞的人。
　　陈亦夭脚上…上…了镣铐，走…起路来…不方…便，门口…的囚车停得不远，这段路让她雪满了头，陈亦夭冻得鼻尖泛红，又生回了往年的孱弱感。
　　她刚钻进囚车，脑子念着阮倾竹只要…没事儿那便好，陈衿要…保阮倾竹，太后不能动。
　　陈亦夭看到大…雪中一道…身影杵着拐杖颤颤巍巍而来…，身侧有人扶着，分不清是白发苍苍还是雪满毡帽，陈亦夭定…睛看了一阵。
　　阮霁霖被小厮搀着疾步走…来…，险些在…道…路上…滑倒，狱卒见到阮霁霖行了礼，客客气气说：“太师怎么来…了？小的们正要…将…刑犯提到金缕卫。”
　　阮霁霖点头没有理会走…到旁边，手把着门框看陈亦夭，他咳嗽两声，眼中漏出焦急，“孩子你莫要…怕，现在…临熙在…查此事，大…殿上…萧骞要…将…你提到昭狱审问，我…没能拦下，但不会坐视不管，你是好孩子。”
　　“承蒙先生信任。”陈亦夭跪在…囚车里，叩首后没有抬起来…，囚车板上…雪中融了热泪，她抬头时红了双眼，“先生莫要…管我…，此生能得先生授诗书，又教导是我…的福气。”
　　“扛着，扛过今日，先生一定…救你出去…，你是我…教的学生，日子不长但我…知你秉性。”阮霁霖把着囚车不肯松开，小厮见狱卒着急，便拉开了阮霁霖。
　　陈亦夭自打受阮霁霖教导后，便胜过阮霁霖众多学生，阮霁霖惜才，从陈亦夭也卷入这桩事以后，便一直坚信此事不可…能是陈亦夭做的。
　　当囚车渐远，陈亦夭也没再回头，昭狱能不能扛过去…她不知道…，前路漫漫终归得自己走…，到哪个位置，都得自己想办法。
　　大…理寺和金缕卫之间隔了两条街，顶着寒风大…雪，狱卒们眯着眼盲拉，很快便到了，陈亦夭被冻得双腿麻木，前来…接人的是段启。
　　段启没有好脾气拎着她便摔进了地牢中，地牢里的那几盏油灯锁了温，竟有些暖意。陈亦夭打量着四下，昭狱如传闻那般压抑，雪化在…衣服上…，她身上…变得潮润。
　　“吊起来…，脱光了打！”段启没有多的话，陈亦夭没什么身份，脱光打一直是金缕卫的惯例，仁宗帝在…的时候默许这种行为。
　　陈亦夭一听拢紧了衣裳，往后退去…，她的母亲在…时便说过，谁也不能看她的身子。
　　侍卫来…势汹汹没有丝毫怜悯，她在…陷入绝望濒死中奋力挣扎，游走…在…面前的长刀险些划伤了她的脸，两人拉住她的手腕，常做这事儿面不改色。
　　陈亦夭被冻僵的身体施展不出力气，还是拼死挣扎，绸缎破裂之时，忽然间闻得一声惊呼，段启顺势惊讶地站起身！


第82章 龙潜虎跃（六）
　　陈衿回宫后被安排在了长宁殿中居住，太后命春酲调了…好几个宫女太监过去侍候，夜间大雪停了…，风拍打得门窗作响，殿中紧闭竹炭的味道让人头闷。
　　陈衿合眼假寐，食指敲着太阳穴，桌边放着太师府内的供词，明日送仁宗帝棺椁出城入皇陵，今夜宫中彻夜不眠。
　　她听着风声，思绪在别处，畔月端着莲子粥进来，粥碗冒着热气儿，她搁置到桌边说：“殿下早些歇息，太后今夜拉着女皇下棋，防的便是明日混出城。”
　　“她年纪大了…，熬不住，今夜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拉陛下过去，应是有事…商量，即使混不出城，她也会后边放人回去。”陈衿睁眼放下手，神色凝重。
　　畔月说…：“那殿下在想何事…？”
　　“最初我觉得这刺史…嫡子死可能是嫁祸，不过今夜金缕卫报出陈亦夭是男儿身的事…儿，我想明白了…。”陈衿拿过桌上…的供词，细看着，“人是陈亦夭杀的，他不是想嫁祸，而是怕事…情败露。”
　　陈亦夭生母是宫女连个位份也没有，当年生下陈亦夭的时候，没有稳婆接生，自…己将孩子生了…下来，若是对外称是个皇子会…遭来杀生之祸，但是称是个公主…便没人在意，也不会…有人扒了…裤子瞧看。
　　寻常的宫女想着往上…爬，巴不得母凭子贵，没人会…怀疑陈亦夭的身份。陈亦夭住在殿中时常会…有些王孙公子前去骚扰，陈亦夭每次都能自…己解决而不让人瞧看到身子。
　　这其…中免不了…有王公子的帮忙，陈衿打听过，这人不娶妻尚有龙阳之癖，关键便出在这儿，陈亦夭生得一副好模样，与寻常的哥倌不一样。
　　在太师府撞见，被贬庶人，陈亦夭自…是不甘如今被扰，下了…手将人杀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终于在这时候有了…答案。
　　畔月在莲子粥中放了…蜜，说…道：“被贬了…庶人，此刻是皇子也没有办法，煜王幼子在路上…，若是选孟太后定是觉得直系的陈亦夭更为合适，她要给陈亦夭安排契机，名正言顺。”
　　“畔月姑姑，这契机已经有了…，阮霁霖不是做了…她的先生吗？有了…阮氏做靠保他坐上…龙椅不成问题。”陈衿放下手里的东西，缓缓起身，“而要阮氏能保他，便要将刺史…嫡子的死拉到别人身上…，归根结底还是返回了…原点。”
　　“那殿下的意思是？怎么做？”畔月见陈衿没有要吃莲子粥的意思，便盖上…了…碗往里推了…一下。
　　陈衿说…：“证据不好找，要陈亦夭认罪得是他心甘情愿。”陈衿不知陈亦夭会…不会…因为阮倾竹而认罪，现…在他还被关在昭狱，段启没有严刑拷问，朝臣都在商议多出一位皇子的事…儿。
　　她开了…大门，大风貌似渐停，厚雪印着半边天…，远处的天…灯渐起，宫门开了…。
　　…
　　仁宗帝出殡定在了…五更天…，号角由远到近缓缓传来，十仗凄凉琼枝一色，混沌朦胧让燕都城孤零一片。
　　孟素商在房内收拾好了…细软，她将银饰皆放在了…内里的包袱内，她戴上…白绫后，听见门口敲门声，瞬间神经绷到了…一处。
　　直到身侧女官的声音传来，她这时候才松气前去开了…门，“怎么样？送到了…吗？”孟素商紧张问道，将人拉进屋后，看着外边有火把经过。
　　女官道：“送到了…，天…未黑时，奴婢将娘娘给的令牌，让推车的老汉送出城交给了…璟国的元帅。”女官跟着孟素商做事…儿，如今是什么都听她的。
　　殿中吹灭了…烛火，琉璃灯罩滚落在地…上…，孟素商从怀里拿出两个镯子，算作是赏钱，若是今日她进了…太庙，往后她便不一定能回宫。
　　外边儿来了…太监催促，孟澜音不跟着去，只到宫门口便作数。孟素商没奢望太后能送她，在孟澜音眼里，对她没什么亲情。
　　若是念及着这些年的情分，也不该拿她哥哥做垫脚石，孟素商在回宫前必须备足了…银子，安稳回楼闽，呆在孟家她有的是机会…再回宫，不管谁做皇帝，她知道陈衿的野心不小，而如今刚回宫要做的是扳倒太后，只要太后倒台，那便会…需要她回宫。
　　关山雪没有带兵将，反倒是一人前来接她，她腰上…挎着长剑，平日的长戬今日没带在身上…，她打量一番孟素商的打扮，大概是猜到，今日孟素商也打算逃。
　　两人走在宫巷雪地…里没有说…一句话，后宫的妃子们早在三更天…时便到了…宫门口。
　　“孟家旁支有一小女快入宫了…，她的生母算辈分起来是你同堂的姐姐。”关山雪将事…情说…给她听，貌似是在给孟素商指路，“去往楼闽的大道有流民逃窜，这是地…图，从安州绕，路不好走，但没有山匪。”关山雪将地…图给了…孟素商。
　　停了…雪的深夜里，靠着残光孟素商能看清关山雪，她目光凝聚在关山雪手里的地…图上…，抬眸时说…：“你想放我走。”
　　关山雪没有说…话，她手肘往后缩了…一下，手足无措时眼神不知道该放往何处，穿着铠甲稍微一动便能听到碰撞声。
　　孟素商收了…地…图，往袖子里塞去，“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不会…原谅你，现…在我杀不了…你，你这条命暂且记在这儿。”
　　关山雪眼神暗淡了…，她没想过让孟素商原谅，种下的因果…成了…定局，她转向前面继续往前走，入宫时她在这条路见了…孟素商，离宫时，她又送孟素商从这儿出去。
　　……
　　宫门口将士整装待发，司天…监走前端，大军着白衣齐声高呼送行，漫天…飘白绫，纸钱落地…送龙归皇陵，不点灯在夜间像是万鬼游行。
　　孟素商站在了…妃子队伍前端，身后的妃嫔哭得厉害，没人愿意去太庙守皇陵，将此生断送在棺椁前，道士让其…三步一叩首，寒天…地…冻，孟素商面颊冻得发紫。
　　李未晏在城楼上…看了…好一阵，她目光紧锁在孟素商的身上…，她说…：“宫复卿快来了…，陈衿备好的马车便不去了…，你让人给她捎个信，往后若是还念着朕，便回璟国瞧瞧。”李未晏心里清楚，望茗那事…儿陈衿是怨她。
　　江渔应声，顺着李未晏的视线看去，只能见长队的轮廓人影都很难看请，“小孟后拿着陛下的令牌让宫元帅前来营救，想浑水摸鱼逃出去，陛下为何不让属下拦着？”
　　“她能逃到哪儿去？”李未晏视线不偏，孟素商这一步也是她想要走的一步，“老妖婆锁着朕，当真是以为朕怕她，若不是看在陈衿的面子上…，保她国土完整，这皇城朕早就一把火烧了…。”李未晏收了…神。
　　她渐渐听到远处的马蹄声浩浩荡荡在滚滚大雪里如雷贯耳，李未晏缓缓提着步子往城楼下而去，这一夜的棋很是难下，在李未晏看来，陈衿绝不是孟澜音的对手。
　　大祭司悉数守在城楼之下，见李未晏下来低头行礼，李未晏接过长刀翻身上…马，她渐渐听到了…不远处大军气势浩荡的呐喊。
　　宫珂润走在前端，跪地…高呼道：“末将今日必定誓死保陛下出城。”
　　“起来吧。”李未晏神色平静，银冠束发未曾让风乱了…鬓角，她人顿在茫茫雪地…里，往前看时，眼中的淡然消失了…。
　　…
　　宫复卿带着军队直接冲到了…宫门城楼之下，大军来不及关城门便被璟国的士兵死死压住，宫复卿的进攻没有任何征兆，今日这一出璟国定是会…和大源朝生出嫌隙。
　　关山雪发现…动静后勒住身下的棕马，她抽出长剑看向萧骞，萧骞立刻高声下令护住皇城，而队伍最前端则是阮临熙带的铁骑。
　　“关山雪，你先回宫，别让李未晏跑了…。”萧骞直接命令起了…关山雪。
　　关山雪一个白眼翻过去，“你怎么不去，金缕卫才几个人，你在这儿能做什么。”关山雪直接翻身下了…马。
　　萧骞指挥不动，哄闹声越来越大，火把照亮的地…方有限，呼出的雾气像是迷了…前方的路，禁军悉数到了…城门口抵挡璟国的军队。
　　鲜血迸溅落在雪地…中，宫复卿的声音响彻黑夜，一代忠将誓死也要寻回璟国的帝王。
　　孟素商见一片混乱，她直接摘了…头上…的白绫，钻入人群里往宫外逃去，这时是最好逃的时候，一具尸体倒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的宫门像是刀山火海。
　　她能见到倒下的篝火台像是要消融在雪地…里，新雪未曾踩踏的地…方貌似能过膝，一具尸体横空飞来，孟素商吓得一愣，她试着往前去，夺了…尸体手中的长剑。
　　只要过了…这道城门她便能回到楼闽，躲在雪堆后的孟素商在犹豫，前方刀尖碰撞将雪夜染上…悲哀。
　　李未晏在宫珂润的庇佑下一路杀到了…城门口，城内禁军搜捕得厉害，李未晏在马上…不曾停歇往前直奔。
　　孟素商在犹豫不定中最终冲了…出去，璟国士兵着黑甲很好辨认，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分出层次，她眸中印着唯一的火光，站起身时她捏紧了…手里的长剑，这铁剑笨重她还是举起往前直奔。
　　关山雪脸上…沾了…血迹，长戬让侍卫不得近身，仁宗帝的金棺摆在雪地…里，抬棺的侍卫死了…一地…，她看向旁侧的女将，“不要让他们靠近皇城。”她的声音没有高过呐喊，啼哭。
　　关山雪清楚孟素商要趁乱逃走，而那道城门可能是她丧命的地…方，她往城门看去，努力在刀光剑影中捕捉孟素商的身影。
　　那白色的身躯不好找，当她捕捉到孟素商的影子时，城楼点了…狼烟，号角混着大钟声。
　　孟素商目光盯紧了…城门口，她直接扔了…铁剑，抛弃累赘后提上…长裙往城门口跑去，刀剑似乎在她耳畔撞击，夜里的嘶吼声让她心跳加速。
　　孟素商不敢停留，旁侧的黑甲士兵似乎是发现…了…她，夜里都只会…提刀乱砍，当那人举起刀时，关山雪迅速抽出弓箭拉开。
　　霎时，一根长剑直奔着士兵的后背，孟素商被惊到，她瞳孔一震往后看去，那人喷出鲜血溅在她的长裙上…，马蹄声越来越近，孟素商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手环上…她的腰直接将她带上…了…马。
　　关山雪手里的弓箭松了…，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前去追，她看得很清楚，马背上…带走孟素商的是李未晏。
　　宫珂润断后拦下关山雪，二人打起来不分上…下，弓箭手准备朝着城外射去，璟国的士兵传话很快，宫复卿见李未晏逃出，绝不与大源朝禁军纠缠。
　　夜里箭如流星朝着一个方向射去，孟素商知道是李未晏，她也没回头，咻咻的箭声让她害怕，在大军庇佑之下，李未晏倒是一点也不慌。
　　“你带我去哪儿？”孟素商轻侧头问道。
　　李未晏垂眸看了…一眼，“璟国，你不是想做皇后？刚好璟国差一个。”
　　孟素商听得很清楚，李未晏在她耳畔说…话时，她红了…脸。在愣了…一瞬之后，她严肃呵斥道：“放我下来，你无耻！”孟素商即使被废，也不能到璟国谋生，孟家是大源朝的武将，她不能做这样的事…儿。
　　李未晏没有听她的，加快了…马匹速度，赤临边境的军营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孟素商见她不答话准备跳马，谁知李未晏扣住了…她的手。
　　寒夜里跑马她面颊冻得僵硬，不远处燃了…篝火能见军营，守营地…的将士见着李未晏，高声行礼，李未晏这时才放慢了…马，大军断后如今安全了…。
　　那行礼的声音响彻军营，震得军帐也摇晃几分。孟素商见过这等的气势便是曾经在孟家军营里，李未晏翻身下马后，伸手拉孟素商。
　　孟素商没有拒绝，将手给了…她，李未晏看着侍卫道：“大军准备一下，即刻回璟国，沿途不准扰百姓。”李未晏的命令威慑力十足，在这儿好像跟她在燕都皇城中见到的不一样。
　　“我，我走了…。”孟素商收回手，这一动怀里的包袱散落了…，她身上…的金钗细软掉了…一地…，银饰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未晏面无表情看着地…上…的金银首饰，“朕就说…抱着你怎么硌得慌。”
　　孟素商不自…然地…别过脸，掉在地…上…的捡也不是，不捡也不行，她愣了…一会…儿，却见李未晏蹲下身将地…上…的镯子捡了…起来。
　　“宝贝不错，价值连城。”李未晏端详着手里的镯子，上…边镶嵌了…玛瑙石，火光下看着剔透，孟素商夺了…过去，这镯子是去年生辰时户部尚书家中老夫人送来的。
　　李未晏收了…手说…：“要不要跟朕走？你用朕的令牌假传璟国圣旨，挑起事…端，这事…情孟澜音心里早有谱，你身侧的女官替你办事…儿，她今日为何不出城送仁宗帝，便是知道有这么一出，迟非晚带着幽影暗卫埋伏在宫廷中，她也在等这场乱，所…以才会…放任你送朕的令牌出去，而你为何有朕的东西，你觉得小孟后的称呼是你的面子？还是这大源王朝的面子？”
　　李未晏算是摸清了…，在这燕都城只要简单易做的事…儿，那便是孟澜音刻意放任。
　　孟澜音将她放出城，是为了…借这一个机会…，让皇位无主…之事…令朝臣紧张，李未晏一旦回国，大源朝没有皇帝，便会…引起动乱。
　　从而能将筛好的储君直推上…帝位，而孟素商逃离赤临，便会…成为这件事…祸端的源头，加上…她有李未晏的令牌，更是说…不清。
　　“这宫廷当真每一步都是算计。”孟素商只要静想便能顺势明白整条线，她看向李未晏，皇宫她是回不去了…，她上…的最后的当还是孟澜音的，她现…在走投无路。
　　“后位，你当真给？”孟素商问道，孟素商在乎的不是这个，她若是想要报仇杀了…关山雪，便必须要有人撑着。
　　李未晏唇角轻扬说…：“当真，脑子够聪明，就是不够沉稳，需要朕好好教。”李未晏伸手点在孟素商眉心的桃瓣上…。
　　“这封后不是你说…了…算，陈衿的母妃长公主…还在宫里。”孟素商挡开李未晏的手，“你带我回去，你想要什么？”孟素商问。
　　李未晏轻轻一笑说…：“朕就想养个金丝雀。”


第83章 龙潜虎跃（七）
　　万明堂内忽然闻得一声…瓷杯破碎的声…音，冰冷的大殿上群臣还未到，孟澜音指节发抖，不沾阳春水而白皙的双手紧握在一出。
　　春酲和苏千立刻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安慰两句，孟澜音转身坐了下…来，怒斥道：“混帐！我孟家…养了十几…年…的皇后，竟然是给璟国养的。”
　　孟素商当众被李未晏带走，令牌的事儿孟澜音没往外说，但这件事仍旧是不体…面，宫复卿攻城虽是为了带走李未晏，如今和璟国已经算是彻底崩了。
　　孟素商被李未晏带到璟国，像是笑话打着朝廷的脸。春酲抬眼将…目光落在了孟澜音脚尖，说：“太后息怒，注意身子才是。”
　　“召慕鹤入宫。”孟澜音平息着怒火，现在城中一片混乱，关山雪带着人追不一定能追上，孟澜音心里有谱，只能让猛鹰营的探子前往璟国一试，她不能再留着孟素商的性…命。
　　孟澜音说：“这李未晏可能就不是从…璟国来了，当初璟国上楼闽，传闻有一女将…，这人怕就是李未晏，亲临战场打的什么主意……”孟澜音脑中想着。
　　春酲不敢腹诽，孟澜音在气头上，若是说错了话，便可是杀头的罪。
　　萧骞匆匆上殿，大殿上泛起回应，靴上带了积雪落了一地…，他跪地…高声…道：“禀告太后，宫复卿带着大军撤离了赤临地…界，先皇棺椁已入了皇陵，道士诵经不会被扰。”
　　他带的寒气将…大殿上的怒火平息了一些…，孟澜音睨了他一眼，说道：“将…这宫里的事儿，尽快弄规整，新皇要尽快登基。”
　　今日召集朝臣便是为了商议储君人选，而刚接进宫的煜王幼子便会留在宫中，孟澜音不了解陈亦夭，她没关注过此子，但从…阮霁霖口中知晓了此人的心性…。
　　只要是个听话的，便是烂泥她也得扶上高墙，“刺史…那儿子的死，查的如何？”孟澜音问…道，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她斜坐在龙椅上，茶盖碰得碗沿发出响声…。
　　这事情大理寺在查，后边交给了萧骞审问…，萧骞还没来得及审问…陈亦夭，便发现了男儿身的事儿，他在宫里做事儿多年…，明白太后要人背下…此事。
　　“启禀太后，六殿下…在查此事，她向大理寺交了罪证，称人是五公……五皇子所杀。”萧骞没见着那罪责，他几…夜未眠都在追璟国将…士。
　　孟澜音不语，陈衿如此重视阮倾竹想来不对，到这一步阮倾竹不能杀，或许是为了阮氏的经书，有了婚书还没办法随便将…阮倾竹杀了，钦定的皇妃现在下…不了手了。
　　“当初先皇因…老五夜间翻墙而出宫，便听了烬欢的话将…其…贬为庶人，闹了些…乌龙，这圣旨便不作数，烬欢死在璟国手里，李未晏为了带回时酒的尸首将…人杀害，烬欢受封特…许入皇陵安葬，让老五想想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孟澜音将…话挑明，低头去喝茶。
　　萧骞和春酲对视一眼，陈亦夭要坐帝位，这人怎么死的都是他一句话。
　　…
　　阮倾竹醒来时，太师府一片祥和，她昏迷了几…日终有了好转，屋中多加了几…盆炭火，浔州不似赤临这般干冷，阮倾竹不适应，秋姨给的都是最好的。
　　换药时，阮倾竹问…道：“这凶手可查到了？”阮倾竹醒来头晕的厉害，缓了许久才问…秋姨。
　　秋姨放了手里的白巾，药渍还留在白帕上，她轻轻吹了下…阮倾竹的额角，擦着药说：“近来都是六殿下…帮着查，五公主，应该是五皇子说这人那日喝多了，自己跌进了井中。”
　　“五皇子？宫中何时多了位皇子？”阮倾竹听着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她一醒来总觉得这天下…像是变样了。
　　秋姨喉头紧了，从…前陈亦夭住在阮倾竹隔壁，都当作是公主才这般，好在陈亦夭是个懂规矩的男女有别，从…不会随意入阮倾竹闺房。
　　否则现在发现了这事儿，怎么也不好说，外人不知道这件事，对着天下…也是称民间寻回的皇子，秋姨解释后，阮倾竹果真变了脸色。
　　秋姨忙着又说了别的，好转移阮倾竹的思绪，她帮着阮倾竹上好了药，笑说：“这六殿下…当着是一表人才，和传言中相差甚大，生得好一副相貌，这皮囊上配咱们家…姑娘，近来差人送了好些…药材来。”
　　阮倾竹没见着陈衿，醒来便听秋姨说了，带她回来救下…她的是陈衿，她回想那日在牢狱门口，陈衿唤了她的小…字。
　　“往后六殿下…若是再送东西来，便不要放进来，我与她有婚约，在成亲前不要有来往。”阮倾竹语气冰冷，浔州的规矩便是如此。
　　她反倒是想起陈亦夭的事儿，陈亦夭的秉性…做了帝王，或许又是一个傀儡帝。
　　…
　　李未晏走了以后人心动荡，很快便定好了储君，礼部和朝仪司连夜开始拟章程做登基大典的事儿。
　　但陈衿并…不着急，她搬进了六王府，没住在宫中，王府近来都在打整登基大典后便是她和阮倾竹的婚期，她立在院中，化雪时天冷得厉害。
　　登基大典要在除夕前办好，具体…的婚期还要让司天监算日子，除夕将…近燕都城不如往年…那般热闹，换了新帝意味着许多律条也得变动。
　　是好是坏都看孟澜音的一句话，外边人知道又是一具傀儡帝，但无人敢说些…什么，院中种了桃树，等着开春时便能见到满园桃花。
　　畔月上前说：“殿下…此次不力争皇位，可是为了阮家…小…姐？”畔月问…完话也去看家…丁种桃树，新翻的泥土带着冰碴，见着便冷得慌。
　　“殿下…回宫不娶阮家…姑娘，这皇位不至于落到他人手里，扮那传闻中的纨绔皇子才是明路，孟太后因…你娶了阮倾竹多有考虑，她要孟家…的女儿做皇后，你娶了阮二，助阮家…保住了颍南五族的地…位，对你而言没什么好处，阮太师捧的是陈亦夭做皇帝。”畔月话说得不好听，但是道理说明了。
　　陈衿一直看着桃树，然后问…，“畔月姑姑为何这般着急？大源朝不是还在呢吗？”她微微一笑看着畔月，陈衿不盖住眼角的泪痣更加能显现女儿家…的柔气。
　　“姑姑说，做惯了阴沟鼠的人，能不能爬上九霄继续任人宰割？”陈衿往凉亭中走去，侍女摆好了瓜果，在这府里的做事的都是璟国来的侍女。
　　畔月跟在身后没有越过，回答道：“殿下…的意思可是让新帝铲除孟太后，但我觉得这新帝不是她的对手。”
　　陈衿抿笑摇摇头，“嗯~不对，他有这个本事，我近来一直在想，放火烧了二皇子的到底是谁，起初我觉着是孟太后，不过到现在我想明白了，孟太后一直在查此事，若是她做的，此事便会交给春酲来查，但是她动用了慕鹤，这便不是了。”
　　“那殿下…觉得是谁？”畔月倒上热茶给她。
　　陈衿说：“我想不到。”她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那皇城中生了太多恶贯满盈的罪人，妄自尊大者喜欢阿谀奉承，而那活在脚下…的蝼蚁尝到了权力，便握不紧，师傅说我名满天下…是命里所带，我这双手著名画，撰诗书，但也杀过人，残害过无辜并…非圣人君子，阮倾竹不一样，她既然是这世间清莲，我便不让她染半点尘埃。”
　　“殿下…可是会放她回浔州？”畔月手把着茶壶，陈衿的话里带着些…无力，对于阮倾竹来说能回浔州是最好的，即使某日陈衿摘了龙椅，这一世宫中也不见得会太平。
　　宫阙似是被神…明下…了诅咒，谁坐了都叫人不得喘息，望茗的死，她不知道怎么给阮倾竹交代，又要如何才能说出口，陈衿这一刻没有办法，她要拿萧骞的头来祭。
　　她能记得阮倾竹说过往后想回浔州，颍南才是阮倾竹该呆的地…方。
　　院中的桃树埋了最后一棵，陈衿至始至终没有碰那杯茶水，畔月看着她没有说话，这事情李未晏既然说出来了，自己便松了口气。
　　畔月没办法将…事情的真相告知给陈衿，隔了一阵，陈衿才站起身终止了这个话题，“萧骞在查我的身份，两个画师让他起了疑心，李未晏带走了孟素商，太后为了孟家…的脸面一定会让人前去璟国追杀。”
　　“陛下…将…小…孟后带回去，免不得受长公主责罚，营中有人传信说，陛下…许了她皇后的位置。”畔月老老实实跟陈衿说道。
　　陈衿沉吟半刻，倏尔抬眸说：“孟素商想借璟国报孟家…的仇，孟太后本就打算弃了她，从…前她在宫里心机深沉，李未晏自有分寸，但保不齐孟素商还是会挑起两国事端，母妃不会留下…她的性…命，书信一封回璟国。”
　　“殿下…可是想保小…孟后的命？”畔月眉头紧皱问…道。
　　陈衿缓缓转向她，“畔月姑姑，母妃让你来赤临也是为了杀阮倾竹吧。”陈衿问…话漫不经心，从…畔月出现她便猜到了，李疏玉从…不允许她在帝王路上出一点岔子。
　　畔月瞳孔一缩不敢看她，陈衿挪了眼说：“你知我性…子，你将…我养大，你杀了她我不会动你，那我这条命也给你好了。”陈衿的狠便是在这儿，她控人心不比李未晏差。
　　畔月连忙低下…头，说道：“殿下…莫要做傻事。”
　　“那便看你做不做这事儿。”陈衿撂下…话后提步离了凉亭，她说的话便会做到。


第84章 涕泪满眸（一）
　　李未晏带孟素商回到璟国选择了抄近道…，路上不…曾停歇，出了…赤临便有了…点暖意，干冷幻化得没了…影。
　　而这天气变幻的过快，李未晏受了…点凉，坚持着回了…璟国，没让大军在路上歇息，过浔州边关的时候打了一仗才冲破出。
　　孟素商没出过远门，不…曾去过浔州，更别提远在南端的璟国，皇宫设在阙歌城，和…燕都全…然不…同，璟国鲜少…用朱色，地界不…如大源朝，但阙歌城瞧着不比燕都差。
　　刚过了…除夕，街道…上方牵了红绳系着各色的灯笼还未撤下，整个阙歌城都笼罩在一片暖色中，没了那般寒凉更是惹人喜。
　　李未晏让江渔把孟素商带回了…后宫，一回来她便拖着刚好的身子去了…朝堂。这段时间朝政都由丞相代为处理，加上李疏玉在后，并无大事发生。
　　皇宫时常会有祭司出没，蛊医刚从李疏玉殿中出来，金鸾帐幔后一只手缩了…回去，紧接着侍女便掀开…跪地扶着李疏玉出来。
　　李疏玉头戴了…黑珠钗，这是刚从南海进贡而来的，屋中的香是海中鱼骨所制养颜，她便时常焚着，“江渔怎么没过来？”
　　“听闻陛下从赤临带回了…一女子，江渔在身侧侍候着。”侍女替李疏玉穿好鞋，回答得很是小心。
　　李疏玉眉头微紧，目光一定落在珠帘上，问道…：“是个什么女子？”
　　侍女貌似不…敢回答，抿着唇欲言又止，半抬的膝盖又放了…下去，垂首回答说：“是大源朝的皇后，孟素商。”
　　“孟家的女子。”李疏玉并不…陌生，当年…她入宫的时候，小孟后还没有出生，“皇上带了…别朝的皇后回宫，真…是荒唐，看看去。”李疏玉掀开…珠帘，刚戴好的黑珠钗晃动了…几下。
　　她面上瞧着并没有发怒，但侍女常在身边伺候，不…敢多言，站起身扶着她往门外而去。
　　孟素商一到宫里…便由江渔带着沐浴，璟国的宫袍都是黑底，比大源朝瞧着大气些，她坐在铜镜前，视线便落在镜中女子面上。
　　李未晏没有骗她，一回宫直接让江渔带她进的皇后宫殿，殿中立着大鼎，这是璟国的规矩，传闻百年…前璟国皇帝得了…南海捕捉的鲛人，后来锁在宫中，鲛人夜夜笙歌致使璟国不…太平，于是便在各宫殿中立大鼎。
　　将那鲛人放在大鼎中，从那以后鲛人没再出过声，孟素商在大源朝没听过这些个传言，璟国的故事都带着离奇。
　　“待会儿可要去见长公主？”孟素商问道…江渔，手拿了…支珠钗，李未晏忙得很，江渔是心腹安排倒是很妥当。
　　江渔说：“陛下吩咐过，等着她过来，您先好好歇着便是。”
　　“听闻璟国是长公主掌权，这后宫空无一人，怎不…想…着为延绵皇嗣想…想…法子？”孟素商进宫的时候发现这后宫的宫殿都是空着，璟国除了…李未晏便再无李姓皇族，否则当年…怎能将她推上帝位。
　　江渔手停了…下来说道…：“那是大源朝听得故事，长公主不…掌权，璟国朝堂皆由陛下说了…算，故而陛下登基以来，送来的宠姬男女都有，且不…少…，登基时陛下年…岁小，长公主都将人给杀了…，陛下也没心思想…着这些事儿，这后宫自然就空着。”
　　江渔没说别的，只有她知道…，李未晏没碰过女子，更别提和…男子之间有过什么，这帝王清心寡欲自然是好的，不…过久了…朝臣自是会担心这事儿。
　　孟素商拐着弯打听，李未晏许了…她皇后的位置，这后宫中有没有别的妃子，她自是要打探清楚，江渔说话聪明…，能听懂她的意思。
　　正说到这儿，便听到外边太监通报李疏玉到的消息，孟素商不…慌张，她什么大场面都见过，况且来时她便知道…，李疏玉会要了…她的命。
　　为了…不…引起和…大源朝的矛盾，杀了…她是最好的法子，李未晏高调带她回宫，她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算盘，李疏玉要替陈衿打算，只能先下手杀了…她。
　　孟素商站起身人还未往外走，便见着李疏玉被搀扶走了…进来，那金绣闪过透进屋中的光束，晃着她的眼眸，她且在那日见过陈衿一面，隔得很远看清了…样…貌，陈衿的模样…很像李疏玉，但比李疏玉更加柔和…几分。
　　她发梢还滴着水，连发髻都未梳好，低身去行礼，张口便被李疏玉打断。
　　“行礼怎能不…跪着。”李疏玉语气平淡走到了…正上方，转身看着孟素商时，侍女忙着整理身后的长衣。
　　孟素商掀裙什么也没说便跪了…下来，她现在不…是皇后，论规矩怎么也要给李疏玉行跪拜礼。
　　“听说阮家的姑娘入宫时是你接待的，同本宫说说，那姑娘如何？”李疏玉坐到了…位子上，她开…口不…是在问孟素商别的，反倒是拉在了…阮倾竹身上。
　　孟素商脑子飞速转动，她微微抬眼时，抿笑回答说：“阮二姑娘生得如传闻中那般，和…瑶池仙八分像，论品行规矩礼仪是世家养出的娇女儿，长公主想…听的是哪方面？”
　　李疏玉端详着她道…：“本宫想…听的，你都说了…，孟素商，孟家取了…个好名字，你可知你到璟国，会让两…地不…和…生出嫌隙，孟太后弃了…你，身为一国之后即使沦为阶下囚，也不…可背信弃义，今日你能到璟国，那明…日也便能叛璟国，拿这一副模样…勾起了…璟国的皇帝。”
　　“我并未背信弃义。”孟素商抿着唇努力抬手，她冷眼扫过宫廷四周，殿内守了…不…少…人，都是李疏玉身侧的亲信。
　　江渔想…替孟素商说上几句，但被李疏玉一个眼神给回绝了…，她只能退在一旁不…敢大动。
　　孟素商缓缓褪去了…衣袍，内里…的白衣贴着肌肤，她解开…了…小衣站起身，李疏玉看着她的举动，直到孟素商那身白衣褪去，湿发很快便黏在了…背后。
　　李疏玉目光紧锁一眼便看到了…孟素商后腰的文身，璟国的墨刑，刺了…一朵红梅在腰间，她收了…眼神，“墨刑，你想…说什么？”
　　孟素商指节发抖，她连衣裳都没系好倏而转过来跪在地上，那双眼眸瞬间含上泪水，“长公主恕罪，仁宗帝设计害我孟家上下，我自幼入宫成为一国之后，外人瞧来都是高高在上，但这腰间的红梅无人能识，我到璟国并非是背信弃义。”
　　“宫中多出一位皇子，我入宫多年…，掌管后宫在孟太后身侧做事儿，比谁都清楚大源朝的处境，六殿下如今人在赤临，新皇已登基，我来且不…为别的，只想…保两…国和…平，能助六殿下夺得皇位，来日我只求长公主能将闻台关家上下的人头给我，报孟家之仇便足矣，届时若是长公主想…杀，我绝无二话。”
　　孟素商没想…到某一日这腰间的墨刑能救了…她的命，李疏玉本就有意让陈衿夺皇位，那现在她说到心坎上，又拉出了…关家，李疏玉自是会心动。
　　李疏玉看着孟素商眼里…的泪水半晌没有说话，她便这样…端详着，似乎是在参透她眸子里…的真…诚，陈衿娶阮倾竹的事儿正让她焦头烂额。
　　好一阵，李疏玉都没有说话，看着面前的人哭得梨花带雨，她没有一点所动，忽然间太监匆匆报道…李未晏到的消息。
　　她眼睛刚抬起来，便已经看到李未晏穿着龙袍跨了…进来，步子匆匆定在孟素商后边。
　　李未晏看着孟素商衣衫不…整，瞳孔一缩，连忙看着李疏玉说道…：“姑姑恕罪，人是朕带回来了………”李未晏还准备解释，李疏玉却打断了…话。
　　“未晏的消息传得还是挺快。”李疏玉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身，孟素商的话她并不…信，但是孟素商还有利用价值，两…国生出嫌隙未必是一件坏事儿。
　　李疏玉说：“要封后，便让礼部尽快拟章程才是。这后宫是该添个新主了…，璟国的规矩和…大源朝不…同，回头我会派个老妈子到这殿中，好好教…教…规矩。”李疏玉撂了…孟素商一眼，留了…一道…背影出殿。
　　李未晏垂首行礼，她知道…一回宫，李疏玉便会对…孟素商下手，故而她让江渔亲自带着孟素商，而李疏玉要派来的老妈子也是为了…监视孟素商。
　　等着大殿上的人都撤了…出去，江渔也没呆着退到殿外门口等着。
　　殿中未乱，却让人觉着一片狼藉，孟素商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李未晏顺道…捡起地上的外衣给她披上，“这腰上的东西，不…要随便给人看。”李未晏音色冷淡。
　　“我若是不…给看，今日便没了…命。”孟素商挡开…她的手，自己穿衣裳，手刚碰上腰带，一头却被李未晏拉住了…。
　　李未晏紧拉着悠悠抬眼看着她说：“朕敢带你回来，便不…会让你丢了…性命，你若是信我，便告诉我，你跟着我回来，是想…要挑起战争，要了…关山雪的命，还是说你想…让我连大源朝一块端了…。”李未晏丢了…皇帝的自称显得没了…几分威严。
　　李未晏不…蠢，孟素商能让李疏玉松口，无非是说了…些自己能被利用的价值，但孟素商野心不…小，不…可能单单只是想…杀了…关山雪。
　　“依陛下看，我是想…做什么？”孟素商松开…了…手，任由李未晏拉着自己的衿带。
　　李未晏淡笑说：“朕看，你是两…头都想…要，但是朕只能给一样…，你选选。”李未晏扣住她的腰，头轻偏看着孟素商。
　　“那，就要关山雪的命。”孟素商想…到关山雪，她对…关山雪的恨一直都不…少…，从关山雪拦下那封信致使孟家战死沙场开…始。
　　孟素商没说别的，她知道…后者不…能轻易说，李未晏在试探她，她转过头对…上李未晏的眼睛，这帝王生得好相貌，眸中不…含情…却能带着柔气让人陷进去。
　　李未晏看她提到关山雪走了…神，想…也没想…便张口要关山雪的命，不…由得会想…到是因为别的，“朕下令封了…城，赤临的探子进不…来，拿你的信物跟朕换。”
　　孟素商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淡定问：“你要抓潜藏在璟国的猛鹰营探子？”孟素商跟着李未晏马不…停蹄到璟国，即使探子再快，大源朝的消息也传不…到璟国。
　　这时封城拿大源朝皇后的信物很容易获得猛鹰营探子的信任，李未晏带她回来也只是利用，孟素商早该习惯这样…，对…她来讲，如今的大源朝怎样…都和…她没有关系。
　　孟家上战场为国厮杀后来死在君王阴谋之下，单凭这点，她便不…会再为大源朝效力，她不…是圣者，做不…了…大义之事。
　　“朕要将璟国彻底清理干净，来日打仗也好替你抓关山雪啊。”李未晏笑得漫不…经心，手放开…了…孟素商。
　　她从腕上摘下镯子，这是她从赤临戴走的东西，宫里…的东西猛鹰营一看便能认出来，皇后的物件更是与妃子的不…同。
　　李未晏拿过镯子细细看了…随手便搁到了…桌上，孟素商挨着她很近能闻到李未晏身上的清香，特制的香粉不…俗。
　　孟素商没再看她，谁知李未晏却拉着她的手，她猛地缩了…回去。
　　李未晏笑说：“躲什么？”从她身后又将手拿了…过来，李未晏手上戴着一直镯子，镯子两…端龙凤缠绕，上好的孤品。
　　李未晏平日不…戴这些东西，她嫌麻烦，雕着龙腾送谁都不…合适，她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给孟素商戴上，“璟国的东西才衬你。”
　　“陛下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孟素商看着手腕上的东西，镯子打造得正好，连龙眼雕刻得有神，这样…的东西她戴着哪里…合适，李未晏的目的让人很是难猜，对…她不…错，能给的都给。
　　但李未晏想…要什么，她一点也猜不…到，孟素商抬眼看着她，“陛下不…如说说，你想…要什么？我看我能不…能给，互利才能共生。”
　　“朕想…要你，给吗？”李未晏故意调侃，孟素商偶尔很蠢，但这女子教…起来不…麻烦，也是个很听话的主儿。
　　孟素商在她话落踮脚搂着她，顺带便吻了…上去，李未晏的第一反应便能瞧看出是否有说谎，果真…，那一瞬间李未晏愣了…一下。
　　作为帝王能让她心慌的事儿并非权谋算计，她看孟素商认真…抿着她的唇，于是一把搂住对…方的腰，将人带到床榻上压着，另一只手将帐幔放下，“你这点功夫勾引人还是差了…点。”
　　李未晏的三两…句话让孟素商脸红了…，她捏紧了…被子望着李未晏，李未晏撑着身子看着她，嘴角又带着笑意，从耳垂落下的长发正好碰着她的肩。
　　“说话，脸红什么？不…是你先的吗？璟国的皇后可是要侍寝的，趁着礼部还没拟章程，你倒是可以后悔。”李未晏见孟素商脸红，便越加放肆。
　　孟素商脸红心跳，她不…自然地别过头，不…敢看李未晏，她一看便会慌了…神，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我……我没说后悔。”
　　李未晏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这一笑孟素商更加不…好意思了…，想…将脸埋在被子下，李未晏笑道…：“那好，你转过来，看着朕。”
　　孟素商这时缓了…缓才努力转了…过去，连带着眉间那桃瓣也变得更加红艳，儿时她总觉得这点娘胎里…带着的东西不…体面，宫中没人说闲话只因她是皇后。
　　李未晏视线移到孟素商眉心，附身往下在靠近孟素商时顿了…一下，对…方没躲，她这才轻轻贴上孟素商的唇瓣。
　　李未晏动作很轻，不…会很粗鲁的对…她，在李未晏贴近的时候，加快的心跳渐渐缓解，反倒舍不…得剥离这种美好，床榻上的缠绵不…像是爱意所生，但二人很有默契绝不…说别的，那身象征权贵的龙袍被随意扔到了…地上。
　　孟素商呼吸乱作一团，好似她并不…反感李未晏，甚至说心口会生出别样…的感觉，在走神的时候，李未晏察觉到了…，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问：“想…什么？”
　　“没什么，陛下只要记得答应我的事儿。”孟素商随便找一句话搪塞过去。
　　李未晏手停在她的腰间上，撑起身子看着她，长睫上似乎是笼罩了…一层冰雾，“你在想…关山雪。”她的语气不…是质问，音色越轻倒是越让人害怕。
　　刚问完话，李未晏一个翻身便起来了…，帐幔罩住她的身形，李未晏迅速穿好了…衣裳，孟素商眉头紧皱轻掀帐幔，她开…始回想…自己是那句话说得不…对…？
　　“朕还有奏折，先走了…。”李未晏语气很平常，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让人难猜，孟素商半撑着身子一脸茫然看着人闪出宫殿。


第85章 涕泪满眸（二）
　　今年的官宴一切从简，年底封笔之前定下了陈衿和阮倾竹的婚期，而新皇登基大典阮倾竹没…去，燕都…城的百姓一路都在瞧这新皇的模样。
　　陈亦夭穿惯了女装，换做男子装扮时，一时间…改不过来，不过世家女娘都在议论着新帝的模样，陈亦夭在殿中锁了很多…年，宫中没什么人见过，也…不会生…疑。
　　阮霁霖仍旧是帝师，每日都在御书房教陈亦夭读书写字，奏折由监察院往上呈递，部分…交给了郑阁老在批，孟澜音年纪大了看不了多久便头晕得慌。
　　春雨来得早，赤临转晴的时候，璟国封后的消息也瞬间在朝臣中传遍了，而李未晏一举端掉潜藏在璟国的探子，让孟澜音下不来台。
　　孟澜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养大的孟素商如今替璟国做事儿…，当初她有意将孟素商扔到太庙留她一命，但现在她更觉得，这人不能…存有一点怜悯之心。
　　她唯一的那点给了孟素商，这让自己失了足，在朝堂上她没…少受监察院的职责，闾丘知节是个直性…子，说话…难听，孟澜音也…只能…忍忍作罢。
　　六王府中筑了新燕，在檐下吵闹的厉害，就是在园中也…能…听到，府中自打雏燕多…了，陈衿便不再允许有人驯老鸦。
　　她站在池边上拿着竹竿逗新养的鱼，头白红身在池子里摆动…，白毓刚回来三两步到了身侧，朝着池塘中看上一眼，说：“殿下，事儿…办好了。今日城中在议论…陛下封了皇后的事儿…，孟太后在朝上没…脸，挨了监察院指责。”
　　陈衿手里的竹竿一端粘着鱼食，在池子里搅动…，她丢了杆子说：“李未晏张口许的还挺大，现在着急的应该是萧骞才对，他在查夏锦娘死前说的话…。”
　　陈衿到亭中坐下，“现在不能…和璟国有任何来往，近来风声查得紧，李未晏大动…干戈这是想调离关山雪离燕都…。”
　　因为…璟国如今的皇后是孟素商，孟澜音受了气面上也…无光，自是不会派兵将为…了一个被废的皇后而引起战乱，但孟素商暴露了朝廷潜藏在璟国的探子。
　　便能…有理由派关山雪出…战，明目张胆铲除叛徒唯有，关山雪手里的兵一旦调离赤临，意味着赤临只剩下阮临熙还有迟非晚。
　　对她来说是有利无害，孟澜音不会想不到这一出…。
　　“孟素商做了这等事，即便孟太后手握皇权也…抵不住流言碎语，外戚掌权闹成这样，人到燕都…了吗？”陈衿拿过桌上的杯子把玩着。
　　白毓说：“今日刚入宫，关山雪前去接的，现在闹了这些事儿…，怕是要入后宫难了。”
　　“是挺难，一个孟素商便这样，谁还会放任孟家的女儿…为…后，现在萧骞奉命在找四皇子的踪迹，仁宗帝下葬这么久不见人回来，孟太后需要找到他，陈姓若是不上朝堂，她便一直被人戳着脊梁骨。”陈衿站了起来，“看紧了萧骞，他这人不会死心，大婚夜我会去一趟大理寺，查卷宗。”
　　陈衿知道萧骞一定会认为…李未晏这举动…是为…她隐瞒什么，璟国没…有别的殿下，一定会怀疑她的身份，而查她的身份，一定要动…司徒清的卷宗，她需要提前去将卷宗给翻出…来。
　　…
　　临近大婚时阮倾竹倒是异常的平静，太师府被妆点得繁华，满院的红绣球，金光透过薄云洒在柳枝上，红绸而飘时院中染了喜。
　　阮如嗪从浔州赶来，阮倾竹没…见着自家阿爹，不由得会失落，阮如嗪亲绣的锦缎团扇用的浔州新蚕丝，扇面是竹自立当如是。
　　整个太师府忙得不可…开交，在大婚前宫中送来了圣旨，阮倾竹名上封了郡主，陈亦夭将桑珞放出…了宫调到了太师府做陪嫁丫头。
　　许久未曾见着，桑珞也…消瘦了几分…，在旁侧念着明日的行程，阮倾竹记得很快，阮桃没…去军营到后院数着聘礼，他拿着折子入屋，脸上都…是笑意，“六殿下的礼，都…赶上当年小孟后入宫了。”
　　阮倾竹没…看折子，她不知道陈衿送了多…少，她近来也…听府里的丫头说，这聘礼太师府专程腾了三间…屋子都…未曾放下。
　　“阮桃，可…不兴提这事儿…。”阮如嗪帮阮倾竹梳着头发，今夜不眠要梳妆等着天亮陈衿前来迎亲，一会穿了嫁衣便不能…脱了。
　　阮桃意识自己说错了话…，孟素商的名字现在在赤临是禁忌，提不得，他呸了一声，伸手打了嘴，“瞧我说得什么，姑姑别恼，二姑娘嫁了好夫婿，整个燕都…都…连小巷都…被下令系上了红喜球，这得花多…少银子。”
　　“在宫里的时候，听说璟国地儿…不大，但是尽出…些宝贝，往前是南海，吴魏两国最喜这璟国的东西，早时李妃娘娘入宫，听说嫁妆从赤临边境一直排到了燕都…城，六殿下哪里会缺银子。”桑珞正给阮倾竹试头钗，在后宫中都…能…听到这些事儿…。
　　陈衿有了封号后，陈亦夭提出…了将浔州作为…封地给她，实…则也…是变相想让阮倾竹往后能…有机会回到浔州。
　　五更天的时候，阮倾竹一直静坐着盯看喜烛，太师府今夜是不眠夜，外边唢呐早已响起，喜帕搁在旁侧，烛光摇曳在竹帘之上，香炉内的檀香冉冉而升。
　　门咯吱一声响了，这才拉回了阮倾竹的思绪，她看向…阮如嗪，阮如嗪手里端着煮好的白粥，阮倾竹今日怕是一口东西都…吃不上。
　　“桑珞做了点白粥，加了糖，快吃上两口。”阮如嗪坐到了旁侧打量着自家的姑娘，朱唇铅粉不适合阮倾竹，但这身嫁衣一穿，生…得柔气的眉毛变得坚韧许多…。
　　阮倾竹接过点点头，她搅动…着碗里的浓稠，阮如嗪四处看看后问：“你的衿带我怎么没…瞧着？”阮家的女儿…出…嫁时要将衿带赠给夫君，阮如嗪今日没…过问此事，但也…一直没…见阮倾竹拿出…来。
　　“衿带赠心仪人，我送出…去了。”阮倾竹直言没…看阮如嗪。
　　阮如嗪诧异，心里有谱，影子在屋内晃了一下，她问：“送那女画师了？”
　　阮倾竹点头，从这人死后，她也…没…想过再绣一根，即使知道某一日会嫁皇子，她也…不会再送第二次。
　　“今日起便忘了，你是六王妃，当初你同…女画师的事儿…，燕都…人尽皆知，颍南各世家提到此事也…抬不起头，浔州地方小，不比燕都…能…看得开，六殿下不嫌你在外的名声，执意娶了你，于情于理你此生…也…该再断了念想，为…人妻应忠贞，姌姌，你是个好姑娘，不用阿娘教你。”阮如嗪伸手碰上阮倾竹的头发，峨眉盼兮，这姑娘明明还是那个姑娘，却瞧着好生…冰冷。
　　阮倾竹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里的碗，“阿娘，这世间…最没…用的就是好姑娘，她不在乎我的名声，那是因为…有颍南支撑，我若不是颍南家的姑娘，她也…不会娶。”阮倾竹比谁都…清楚，燕都…城内所有的事情都…建立在权衡利弊之上。
　　“六王妃的身份，我不稀罕。”她抿着笑抬睫看着阮如嗪，“近来我想起了许多…事儿…，五岁那年我患了哑疾，阿娘说感念我遭此难才不至于早早离家，我哑疾向…来不见好转，入宫时女夫子陪同…，若不是……”阮倾竹想到这儿…，她又记起了陈洛泱说过的话…，她自然是能…分…清倾心之人。
　　两人即使再像，那笔下的画一定是有破绽的，阮倾竹回神不再想这事儿…，她继续说：“我记得第一次开口说话…时，是因为…时酒，但为…何八岁那年阿爹落湖，我当时明明哭得泣不成声，但偏偏我就是说不了话…。”阮倾竹说到这儿…面颊滑了眼泪。
　　她没…有伸手去擦，站在阮如嗪对面，看着阿娘那张惨白的面色和诧异的神色，她别过脸，阮如嗪说不出…话…，双唇抖动…，外边的唢呐连天将房内的气氛隔绝。
　　“我记得，时酒替我把脉时说，我没…什么病。”阮倾竹深吸一口气觉得呼吸困难，“我在家中我不能…语，我和女夫子在路上，夫子死的时候我也…哭不了声，为…什么，我一个人在宫里，这病便没…了。”阮倾竹一笑，在眼眶中的泪水迸溅出…弹落在了红唇上，她一哭眉梢全红了，“是因为…我吃的白粥没…再加过糖。”她声音弱了。
　　阮如嗪猛地站起身看着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姌姌，阿娘这么做……这么做。”
　　阮倾竹转了过去，稳住声音道：“不是因为…不想让我离家早，是因为…要阮氏居大，永为…五族家主，我只有患了哑疾，各世族才会掉以轻心，传闻中瑶池仙与我八分…像，我并非是仙人的孩子，怎会像？这瑶池仙的画像是从阮氏传出…的，文人能…控这世间…谣言，当我入宫之时有了皇族支撑，而又身患哑疾不会外露经传，颍南谁敢不拥护我为…家主？”阮倾竹用手背擦拭了面上的泪痕。
　　她能…清楚的听到阮如嗪的啜泣声，像是拉扯在暗处的一根绳索，一端扯着阮倾竹的心口，将她动…弹不得，整个身子僵住。
　　“阿娘你将我养成名门闺秀，让我恪守礼仪，却不给我世家女子该有的狼子野心，今日起我便嫁了，这家主位置我替阮氏守着，此生…也…便这样，若我当初认了命，早早嫁了，她也…不至于一人上黄泉，也…不知奈何桥畔有没…有灯。”阮倾竹轻轻叹息，她心口疼地厉害，无神的双眼滚动…着泪水。
　　外边的唢呐越来越近，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阮如嗪捂着嘴哭得厉害，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第86章 涕泪满眸（三）
　　陈衿一夜未睡，天没亮便跟着宫里人走流程，宫中派了萧骞随行走…前端，除了祭祖上皇陵烧香，还得在宫里打一转。
　　纳枷楼是必去的地方…，昨儿夜里便将纳枷楼清理干净了，专供今日的喜事，当年皇子…娶亲时都不如此时气…派，各官员的贺礼也是塞满了六王府。
　　萧骞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邀着马，近来天亮得早，四周尽是百姓的议论…声，微倾的熹光淡了薄雾，朝晖让红轿轻倚。
　　逐日行的队伍瞧着怡悦，萧骞目光挪远了些…，对…着旁侧的段启问道：“人安排进去了没有？”
　　段启困得慌，各司所…为了这婚事忙了好几日，陈衿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找了不少麻烦事儿给他，他说：“安排好了，大人放心。”
　　“今日燕都城办这桩喜事儿，六殿下出手阔绰，乞丐都给了赏钱，可别因娶个亲就…忘了正事儿。”萧骞望着前面陈衿的背影，神色凝重。
　　高马上的郎官恬淡如画，傲骨着眉秀而有渡江山之态，姿媚宛若池中璞玉，哪里像传闻中说的纨绔不堪。
　　段启说：“自是不敢忘，人已经混进…了六王府，晚上就…紧盯着。”
　　“夏锦娘死前说的话不是假的，李未晏这次大动干戈断掉了猛鹰营，看来是知…道我们在查璟国…的殿下，本来我并不怀疑六殿下，当我看到她时，那气…魄倒是有几分像那女画师，今夜好好看着，洞房夜是男是女总能被查到。”萧骞奴光紧盯着陈衿。
　　他在查的时候便将事情报给了孟澜音，连慕鹤都不知…道全部，他总不能扒了裤子…去看陈衿是男是女，但是阮倾竹并不知…道这些…事儿。
　　陈衿脊梁骨传来寒意，旁侧白毓的马在她后边，她往后看了一眼萧骞，然后小…声说：“看来今夜的大理寺只能你去了，今日府上多了些…奇怪的人，过了今夜明天将人筛出来处理了。”
　　白毓应声并没…有转头去看萧骞，萧骞死盯着那件事儿不放，是个难缠的主儿。
　　…
　　颍南给阮倾竹的嫁妆不少，及笄那年便给她备足了，城中的女娘们都叹说她命好，惊羡的眼神一路送着她入了六王府。
　　宫中自然也…派了人盯着六王府的动静，夜黑风高，往常会饮酒的陈衿今日一口没…沾，她站在房门口愣了许久，不知…这扇门该不该打…开。
　　喜烛非要染些…欢愉，将院子…照得亮堂，落地的桃花她刻意没…让人清扫，直到不远处一道影子…划过，陈衿这才推门而入。
　　阮倾竹听到动静手捏紧了衣裳，喜帕盖住了娇姿，世家名门端坐床榻前，像是被闺阁困住的笼雀，半点骄矜全无。
　　陈衿到了跟前并没…有伸手去揭盖头，反倒是背过身说：“早点歇息。”她还是不敢面对…阮倾竹，疾步绕过屏风，险些…撞了桌上的桂圆盘。
　　“殿下可是同时酒相识？”阮倾竹边问边揭了盖头，她看着陈衿的背影，烛光闪动在眼眸时，她见陈衿背对…垂帷，忍不住往前走…上几步。
　　“不满殿下，我有意中人，生死两相隔，她名满天下是人中龙凤，也…曾与我说道殿下，我本该悔此生托心与她，因她欺我多年，殿下说，余生我是否能解她欺我的疑惑。”阮倾竹步子…停在陈衿后面，屋中静得出奇。
　　陈衿没…有说话，喉中紧得很，她心口疼地厉害，影子…被镶嵌在地上越拉越长，她听到阮倾竹往前走…，最终她还是转了过去。
　　房内气…氛凝重，在看到陈衿的双眼时，阮倾竹心口一颤，被搅动得喘不过气…，这种熟悉感她是不会忘的，眼旁沾了泪痣和她在时酒暗道中见到的画像一模一样…。
　　阮倾竹的余光看到门沿外站了人，老嬷嬷撒了水在外边，她猛地转过身，说：“殿下可是要在洞房夜将我弃在房内不成？”她往床榻边上去，将繁琐的凤冠摘了。
　　陈衿也…注意到门口的人，她回过神色，“先喝酒还是重新掀盖头？”陈衿稳住冷声问道，她倒了一杯酒放在桌上。
　　“过了掀盖头的吉时，倒不用…重新来过。”阮倾竹转向她，“先歇息吧。”她放下帐幔将外衣扔到了床榻边上。
　　陈衿进…退两难被架在那儿，她缓慢移动步子…到了床边上，门外的那道影子…探了头起来。她站在床榻边上，让床幔遮住自己。
　　灭了一盏灯后，屋中暗了点，能借着微光看清对…方…的脸，她抽出头上的簪子…让金冠滑落，青丝散开垂在面上，阮倾竹抬眼看着她，那模样…瞧不出是个男子…。
　　头发将娇人柔气…的模样…衬得极好，阮倾竹别过头背对…着她，紧攥着胸口的衣裳，等上了许久才见人在旁边躺下，外边的人这时候才离开。
　　陈衿睁开眼起身往外看了一下，她坐了起来，谁知…这时阮倾竹拉住她的手一个翻身将她压在床榻上，她还未曾反应过来。
　　看着阮倾竹紧张地神色，她似乎能猜到阮倾竹要做什么，“做什么？”
　　阮倾竹面上的胭脂涂得很多，看不出自带的潮色，她没…有回答陈衿反倒是伸手往下，那瞬间她猛地缩回来，像是惊魂不定。
　　“你……”阮倾竹刚刚本就…怀疑，她脑中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困扰在思绪里的东西有了眉目，但是对…方…并没…有想着瞒她，让她自然地戳破了这件事。
　　陈衿抿着唇不敢说话，她不想在任何事情上再…对…阮倾竹有隐瞒，“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母妃为了保住璟国…，将我扮成男子…，留作质子…，我出生那年璟国…朝堂盘根错乱，大源朝虎视眈眈，不得已而为之。”
　　陈衿是女儿身在璟国…除了李未晏和李疏玉便是亲近的人知…道这事儿，加上后来她到了赤临恢复了女子…身份，这璟国…知…道的人便更少了。
　　陈衿站起身连头发都未挽上，将衣服随意披上，大红喜服在微光下暗沉。
　　“站住，烦请殿下，解我疑惑，为何欺我。”阮倾竹声音发抖，她从床榻上下来，站在陈衿旁侧，手指藏在袖下，嫁衣内的红衬刻意做得宽大，身上用…金线勾了边。
　　陈衿倏而转向她，眸里掠过一丝诧异，面前的女子…神色坚定，在质问那些…她说不出的话。
　　阮倾竹看着她，泪光闪过几度开口发不出声，哽咽了一阵才转了过去，“今日我嫁不过是想当面质问画师，你是想要阮氏的经书刻意接近，还是说，我阮倾竹生来命贱活该被你玩弄，我不当你许的一世情长是真是假，你且告知…我，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阮倾竹在听到陈洛泱说的那番话后，便已经开始猜疑，若是单靠陈洛泱所…说的话，她不会想到陈衿就…是时酒，那一夜望茗留了最后的线索给她。
　　望茗死前提到六皇子…，并不是在为她指明路，前言大祭司的故事，后谈璟国…六皇子…，阮倾竹今夜便是证实陈衿女儿身的身份。
　　“我没…有。”陈衿看向她语气…轻柔，说话也…不敢重了，当初她有刻意接近之意，而后便没…了，从何时起她在意阮倾竹，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阮倾竹目光暗淡望着灯烛，火烛摇曳瞧不见半点喜味。
　　“望茗死后便回来了。”陈衿说，“我本想回了赤临寻你解释，我，慢了一步。”陈衿此生活了这么大，没…这般低声下气…说过话。
　　“原来，她叫望茗。”阮倾竹看向她，“你既然回来了，为何不见我？”阮倾竹语气…冰冷让陈衿害怕，“你凭什么张口便许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要瞒你为何还要娶？”
　　阮倾竹一直等她解释，当她看到陈衿红了眼眶，她转向一边不再…敢看，若说陈衿是为了阮氏经书，也…不会在此风口浪尖上娶她。
　　她能想明白，这人潜伏在宫里多年，不过是为了大殿高座，筹谋多年娶她错失皇位，有几分真心她能看到。
　　“对…不起。”陈衿上前一把抱住她，“你别哭，我不瞒你，我全告诉你。”陈衿第一次觉得难以措辞解释，她怎么说都不对…。
　　阮倾竹哽咽地说不出话，就…这样…靠在她怀里，任由面上的泪水湿了喜服，“你后不后悔？”阮倾竹声音弱到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陈衿放开她伸手替她擦擦了面上的眼泪，阮倾竹的衿带她一直带在身上，“日思夜想怎有后悔一说。”她擦拭得很小…心，不让阮倾竹花了红妆。
　　她知…道阮倾竹问的是什么，陈衿并未想过这个问题，那龙椅宝座的吸引力似乎不够，江山在侧也…不如意中人，她和李未晏一块儿长大，但想要的从来都不一样…。
　　“这面具之下当真生了一双含情眼，曾经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阮倾竹盯着她的眼睛，陈衿的眼睛很好辨认，冰天雪地那一悸便够她铭记此生。
　　若是没…有这些…线索，她也…能一眼认出陈衿，陈衿悠悠抬眼看着她，“所…以，我该不该生这双眼？当初不是还说我生得模样…丑陋，你仔细瞧瞧，是不是这样…？”她语调轻轻往上。
　　阮倾竹没…忍住笑了，“这传言不能当真，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我说给你听。”陈衿很小…心地说，在当初她束手无措不知…如何解释，如今有了机会她不该瞒着。
　　长夜不眠，喜烛不灭，花满厅堂娶嫁而行。


第87章 涕泪满眸（四）
　　“所以，你当初接近真的是为了阮氏的经书。”阮倾竹很庆幸陈衿的坦诚，但同时她惋惜望茗的死，陈衿替用了望茗的名字，连死也…是替她。
　　既然她不是眼前的人，当日为何要护着…她，阮倾竹想到这儿，双泪滚滚。但她清楚陈衿并没有骗她，若是骗也…不会弃了江山转头娶她。
　　陈衿像是快凋的红梅，没了半点力…气，她冷静问：“你能信我吗？”何时…有的转变陈衿自己不清楚，李未晏也…心知肚明，陈衿不会逼迫阮倾竹拿出经书。
　　“你既告知我，那我便信。”阮倾竹站起身看着…她，屋中静得能听清呼吸，那影子晃在帐幔上，“她的死，因我而起，我非无…心之人，我来时…在花轿上想，若殿下…不是画师，往后我便是行尸走肉，活着不过是为了世族。”
　　“我错了，你别哭，往后绝不会再欺你。”陈衿用指腹擦了她的泪，将人抱在怀里都是小心翼翼，门口闪过的影子再次浮现。
　　两人坐在床榻上由着…帐幔遮住影子，阮倾竹一抬眼便捕捉到了，她将陈衿压在床榻上，吻了上去，对方因她的猝不及防没有一点反应，她使坏的咬上陈衿的唇瓣。
　　陈衿忍着…疼看着…阮倾竹撑着…身子，头发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轻声问：“气够了？”
　　“别的明天我再审你。”阮倾竹降低声音，门口的人附耳贴在了门上，阮倾竹在旁侧躺了下…来，面上还挂着…泪痕，又因刚刚的主动显得害羞。
　　陈衿手撑着…头，抬眼往外看了一下…，“怎么办呢？圆个房吗？”她眼神落在了门上，那黑影让她忍不住想拿簪子为镖扔出去。
　　阮倾竹没有应声伸手抱住了她，头靠在她怀里，在成亲前阮如嗪寻了老…妈子和她讲了好…几日闺房之事，不过都是男女之事，她也…不懂女子间该如何。
　　陈衿见阮倾竹并不答话，试着…靠近了一些…，阮倾竹也…并未躲开，她慢慢吻了上去，一盏喜烛燃得正好…，将暧昧放大后，暖帐内生…了别样的情愫。
　　吞噬对方唇齿间的甜意时…，阮倾竹脸颊绯红，窒息感扑面而来叫她一度喘不过气，她乱了呼吸忍着…没有加重喘息声。
　　门外的影子也…缓缓离开，陈衿放开她时…伸手去解她的衣衫，而陈衿笨拙地解不开扣子，与昔日登徒子的行径全…然不一致。
　　但同…时…，陈衿却发现阮倾竹的紧张，她撑起身子轻声问：“嗯？会不会害怕？”
　　阮倾竹眉头微皱反问：“你怕吗？”
　　陈衿抿笑摇摇头，轻扬语调说：“我不怕，倒是很想。”那侧颜正好…印着…一面烛火，眼眸中闪过的情意正落阮倾竹脸上，暖光恰好…不刺眼能看见身下…的人。
　　这话一出，阮倾竹怔住了，刚刚还觉得不一样如今倒是全…变回去了，她暗暗骂道：“你怎么这么不害臊。”顺道将脸埋了下…去。
　　“谁叫我倾心已久。”陈衿故意逗她。
　　朝思暮想落怀之时…，陈衿难免会慌乱了一些…，但素来能稳住气息她附身压上轻啄着…阮倾竹的唇瓣，细吻试着…压过阮倾竹。
　　阮倾竹还是没忍住呼吸重了，她手收紧抓着…被子都不敢看陈衿，暖榻油然升起交错的呼吸声，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忽然间阮倾竹嘶了一声，陈衿一个翻身起来将手收了回来，脸上尽是红晕，都不敢看阮倾竹。
　　阮倾竹看着…她的反应那瞬间明白了什…么，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弱声问：“你，弄错了？”她扯过被子，遮住自己。
　　陈衿转过头说：“好…像没有。”陈衿脸皮稍微厚点，面对阮倾竹时…倒也…不害怕。她没想到自己会在闺房之事上面出错，她不确定…刚刚有没有错，她入宫年岁太小，没人说这事儿，加上自己本是女子身，李疏玉更不允许送通房丫头。
　　这时…，门上又出现一道影子，敲了敲门，陈衿拿过衣衫给阮倾竹披上，清清嗓子问：“何事？”
　　“殿下…。”白毓没有直接说事儿，只是唤了一声，陈衿白日里派她夜里去了一趟大理寺没想到这么快回来，她拿过衣裳披上。
　　“姌姌在这儿等我。”陈衿恢复的很快，两下…穿好…衣裳后，迅速挽好…发。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阮倾竹都没看清，陈衿人便到了门口。
　　…
　　夜深风高…，陈衿出门的时…候避开了人，白毓平时…便守在这院子外边，她回来的时…候也…没人怀疑，刚刚守在门口的侍卫离开了。
　　薄雾散落人间，将世态炎凉融到了一处，月光下…陈衿的双眸仅剩的那点柔情消失了，她听完白毓所说的，然后道：“查，到底是谁调走了师傅的卷宗。”
　　陈衿当年在司徒清死后封线刻意去翻看过好…几次，当时…都没有发现端倪，这案子上记载的都是她知道的事儿，剩下…的便是当年司徒清的往事。
　　“事情过去太久，属下…尽量从…大理寺查清楚。”白毓说，“不过此事若是要查，须得要些…时…日，毕竟先生…走了多年，大理寺的人换过一些…。”
　　陈衿手背在身后，说：“不着…急，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倒是给了我一条线索，师傅这事当年毫无…头绪。”陈衿一直搁着…准备以六皇子身份回了赤临，再往下…查，当年有莳花阁避着…，又是女画师，身份上诸多不便。
　　白毓应声退了下…去，人逐渐消失在了黑暗尽头，这府邸的喜事今夜夹了不少诡事，陈衿站在暗处想了许久，当年司徒清死的蹊跷，而有资格到大理寺神不知鬼不觉拿走卷宗的人，她貌似心里有谱，但却毫无…证据。
　　…
　　大婚第…二日，阮倾竹还未起便听着…院中吵闹的慌，昨夜她睡着…了，陈衿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何时…起的她一点也…不清楚。
　　那屋内的香搅得她头疼，畔月一早来替她梳妆，阮倾竹昨日太累跪拜了一整日膝盖疼得厉害，她撑着…床榻看畔月进来，面上带着…祥和。
　　畔月身后跟这些…丫鬟，挑来的都是新的首饰，畔月停在床榻前挂好…帐幔，笑道：“王妃起了，昨日不曾见过王妃。”
　　阮倾竹打量着…她的打扮，这不是大源朝的装扮，银发编辫上挂红珠，璟国人，穿着…也…不像下…人，她懂了来人的身份，“有劳姑姑。”阮倾竹点头，从…璟国来算年龄是陈衿身侧的人。
　　畔月见她这样，连忙笑道：“王妃怎和我多礼。”她眸中多了些…欣赏，昨日不曾见着…，但没想到这姑娘生…得这般好…看，同…那日在大理寺监牢所见不太一样。
　　“姑姑是长辈，自是应该的。”阮倾竹抿着…笑，被搀着…下…了床榻，陈衿身侧的老…人，多数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外边吵什…么？”阮倾竹问，头轻偏朝着…外面看去，那窗被推开，园中的桃树还系着…绣球，喜灯也…未曾撤下…。
　　陈衿种下…的桃树此时…瞧着…倒是一副良辰美景，凉亭像是她在陈洛泱府上见到的那种，几个丫鬟跪地擦拭着…。
　　“昨夜大婚，殿下…丢了东西，正让府里的盘查。”畔月顺着…阮倾竹目光看去，园中做事儿的是自己人，陈衿正在外边正堂。
　　阮倾竹收了神坐到了窗前等着…梳妆，陈衿命人送来的都是些…璟国的珠钗，她没见过这等样式，做得精瞧着…价值不菲。
　　桑珞打了盆清水来放在屋子里，然后才去整理床榻，在见到榻上鸳鸯白巾干净无…瑕时…，桑珞下…意识往袖子里藏，转头又看看屋中的丫鬟。
　　她小步走到阮倾竹身侧问：“王妃，这落红帕要呈给太后的，宫里的嬷嬷还在正堂等着…回宫复命。”桑珞的声音很小。
　　阮倾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瞧看了一眼畔月，然后说：“昨夜我与殿下…太累，便睡着…了。”阮倾竹寻了个理由，本来这帕子该留红的。
　　她咬破手指，指尖渗出鲜血，大指使力…将鲜血挤了出来，她示意桑珞，桑珞藏着…将帕子拿了出来，看着…阮倾竹在白帕上滴了鲜血。
　　畔月瞧着…都觉得疼，“屋中都是自己人，王妃不必担心。”畔月示意人拿了药过来，阮倾竹吸着…指头上的余血。
　　“宫中的嬷嬷记得多给些…赏钱。”阮倾竹交代桑珞。
　　桑珞眉头紧皱看着…阮倾竹的伤，说道：“王妃让奴来便好…，怎么给伤了自己。”见阮倾竹微笑示意无…碍，她双眉展开，“奴待会儿记着…，一定…多给些…。”
　　桑珞拿着…帕子出去了，她得去火上烘烤一番，让鲜血干了才能拿给宫里的嬷嬷，宫中要记下…这些…事儿，落红才叫吉利。
　　…
　　陈衿坐在正堂环视四周，整个正堂的奴才跪了一排，宫里来的太监都在外边儿守着…，大气也…不敢出，听着…外边的惨叫声，棍棒落脊剩下…的哀鸣。
　　王府正堂四下…两侧椅子长桌被撤走，她手撑着…头看着…下…边的奴才，抬轿的在一处，府中的奴才都是在奴隶场买回来的，有几个丫头没有卖身契，做短工。
　　她回赤临近，这些…事儿没有操办，都是拿银子省事，初到赤临的畔月，白毓不懂奴隶场的买卖，还花着…高…价买了几个皮相好…的姑娘。
　　几个丫鬟头上戴着…新簪跪成一排，易子而食的世道，这些…穷苦出生…的丫头想着…跃上枝头做凤凰，挤着…往大户人家…钻，好…过被老…鸨买入青楼做头牌。
　　陈衿眼皮轻抬环视四周，她没有说话倚靠在椅子上，声声惨叫钻入耳廓，这让下…边的人呼吸都紧了。
　　白毓查了一圈后走到她身侧小声说：“殿下…，搜过了，您丢的玉佩没找到。”白毓转眸看了看下…方。
　　陈衿抬手揉了揉眉心端坐起来，身上的锦缎不似正堂上座垫的张狐皮纯净，陈衿将宽袖搭在腿后，她手腕轻松落在膝上，“人齐了？”她问话也…没看白毓。
　　“齐了，除了王妃屋中还剩了几人侍候。”白毓身子微弯往下…瞧看一番。
　　熹光中带着…灰尘从…镂空雕花处投射进来，消融在安静的正殿内，陈衿没说话，面无…表情看着…众人，外边惨叫声停了。
　　陈衿看向大门，两道长影先入屋，随后长影中间拖着…满身是血的仆役，红血染了衣全…然看不出颜色，瞪着…双眼，眼白外鼓让人不寒而栗。
　　屋中的丫鬟吓得忍不住叫出声往后退去，当人拖到陈衿面前已经没了气，陈衿扫上一眼，白皙的指节敲着…膝盖，屋内贯穿着…惊恐之色。
　　陈衿悠悠地问：“昨夜还有谁入了后院？”她面色温和，但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一早的血腥盖住晨曦的暖意，宅院阴暗之色不再是姑娘们向往的佳地儿。
　　藏在角落的几个奴仆对视一眼并不说话，场下…无…人再敢发声，那冰冷的尸骨倒在面前还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儿。
　　“不说话？”陈衿扬眉唇角弯弯，她收手看看场下…人，目光扫视着…前排的姑娘，“那便都杀了。”
　　众人一听瞬间急了，丫鬟们抱成一团连忙求饶，其中一人赶紧上前，在台阶之下…道：“殿下…，昨夜奴还见着…阿三去过后院。”
　　丫鬟活落看向左侧头戴布帽的奴仆，男子唇边一颗大痣面向凶狠，此时…也…难以掩盖住害怕的神色，侍卫不用陈衿吩咐便将人一把拖了出去。
　　动作…快到大家…还未曾反应过来，便先闻得惨叫之声，陈衿听着…声儿闭上眼甚是不耐烦，新婚第…二日没着…急忙慌入宫请安，便在府中见血，不吉利，但是不行，人必须得杀。
　　这一顿棍棒又得好…些…时…候才能将人打死，白毓往外看了一眼说：“殿下…，这么打怕是不好…查。”
　　“还有什…么法子？”陈衿睁眼，手腕放松让中指撑着…太阳穴，“耗着…吧，什…么时…候将东西耗出来，什…么时…候便停手。”陈衿说得轻巧，貌似那殿外棍棒打的是只耗虫。
　　外边的声音由大变小，那声音逐渐没了，陈衿靠在椅子上等着…侍卫将人拖进来，这时…，却听到门口侍卫通报阮倾竹到的消息。
　　陈衿抬眸看着…门口，一道扯下…旁侧的狐皮扔到了阶下…尸首的面上，稳稳盖住了这惨象。
　　阮倾竹穿戴整齐环视一周，她闻到血腥味儿先是眉头紧皱，最后看到狐皮盖着…尸首，陈衿端坐起来接上阮倾竹的目光。
　　府中的丫头都抬首望着…阮倾竹，翩如浮云落在了正中，漆眸内划过一丝冷淡，她颔首对着…陈衿行礼说：“听闻殿下…在查昨夜丢的玉佩，殿下…莫不是忘了，玉佩昨夜摘了放在了臣妾这儿。”
　　陈衿淡淡地看着…阮倾竹，她端详了半晌，然后说：“昨夜喝多了竟忘了，既然这玉佩在王妃那儿，看来闹了庄冤案。”陈衿慢慢地站了起来一直看着…阮倾竹，“那王妃说当如何？”
　　“自是该赔罪，皇族犯法且与庶民同…罪。”阮倾竹看着…陈衿。
　　陈衿轻笑一声别头，转过来时…说：“这主意，不怎么好…，私闯后院也…是罪，都听着…，往后桃院谁若是再私闯，赐五十杖。”陈衿并未听阮倾竹的，那一套无…赖的法子溢出，让所有的下…人捏了一把冷汗，连回答声音都在抖。
　　阮倾竹看着…陈衿走了出去，她视线移动到角落的那几人身上，白毓留下…处理了尸首，今日王府因私闯宅院打死下…人，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传到宫里。
　　阮倾竹一直跟着…陈衿，她想着…等到了后院再问，陈衿刚过转角处没了影，她加快了脚步往前去追。
　　谁知在转角处陈衿忽然迎面抱住她，将她抵在墙上，她吓得心头一惊。
　　陈衿含笑问：“刚刚可被吓到了？”
　　阮倾竹先是看了看四周，四下…无…人，她这时…候才抬眼看陈衿，说：“你怎么做事不同…我说一声？将人活活打死。”
　　“你若是不来，我会都杀了。”陈衿也…不打算瞒着…阮倾竹，“姌姌还想求情不成？”陈衿偏头去看她，抱着…她也…没有松开。
　　阮倾竹被她盯得面红耳赤，挪开眼说：“自是不会，这人从…昨夜盯到现在，你这一出杀鸡儆猴如此大动作…，怎么也…该留两个活口回去传信。”
　　“姌姌想的周到，所以你刚刚来，那句庶民同…罪倒是在帮我。”陈衿见她红了脸，轻飘飘的语气不像是和她说着…正事。
　　阮倾竹看着…陈衿，陈衿的狠倒是继了皇族该有的，阮倾竹说：“若是没有这一句，府邸人多嘴杂，往后传出去，殿下…在赤临怕是得恢复了纨绔浪子的名声。”
　　陈衿轻轻笑说：“我的名声，在你这儿被误解了多年，我管他旁人做什…么。”陈衿满不在乎，这事情回去给萧骞传一声倒也…是好…的，全…杀了显得刻意。
　　“出去转转吗？我带你出府。”陈衿看着…她头上的珠钗，选的时…候她便觉得这东西衬阮倾竹，戴上更觉得倒是东西暗了几分。
　　阮倾竹严肃说：“昨儿的事儿审完了再说吧，回房。”阮倾竹记着…那些…事儿，虽然该交代的都说的差不多了。
　　陈衿不敢说什…么，搂着…她哄哄说：“怎么审都行。”
　　她看了陈衿一眼，陈衿没说她也…知道，这皇位是因她丢了，恍然间觉得自己和这江山比起来，在陈衿这儿分量倒是重了些…。
　　…
　　金缕卫的大门萧骞自掏腰包让几个小旗修缮了一番，石头是在城外拉回来的，下…过雨后泥泞不再让人难以下…脚。
　　他站在石板上跳了跳，看着…缝隙渗出污水，这块石板选得不好…，不够平整，“这地方，就跟人一样，选的东西不合适，迟早都会换掉。”萧骞叹道，脚移动到了另一块板子上。
　　段启视线一直在下…边，他说：“六殿下…大婚后在王府闹的那事儿已经传到了皇太后耳里，这派出去的眼线，会不会被太后责罚？”
　　萧骞监视陈衿这事儿还没跟孟澜音说道，先斩后奏在孟澜音这儿定…是行不通，他抬眼说：“待会儿我得见皇太后，她跟先皇不同…，从…前本就难得不愉快，不能在这些…事上失了足。”
　　“是该先一步上报，六殿下…昨夜圆了房也…没有不对的地方，若是个女儿身，这阮家…小姐早该跳出大闹，这桩婚事儿怎么来的，大人心知肚明，如今看来，六殿下…是个没心眼的，做事儿不知轻重，被李未晏忽悠娶了阮二为得经书不是不可能。”段启站在了旁边。
　　萧骞抖了抖鞋上的泥水，刚下…过雨的路面没了往常那般狼藉，他看向前面，“人是会装的，不能在任何事上掉以轻心。”他并不信李疏玉养大的孩子会这般蠢顿不堪，而现在他更像是差一个证据，若是当初时…酒救下…阮倾竹，在大牢他揭了面具，也…不会像今日这般难查。
　　“先等着…吧，要打璟国了，这事情现在看没那么重要了，但不过，我这人跟司华年有的一拼。”他看着…手掌染的污秽，拍了拍手插在腰间，“当初是谁放了陈恪出狱至今查不到，指示他弑君的举动，我总觉得另有图谋，宫里人都觉着…是我自保出的主意，我萧骞只配这下…三滥的手段。”
　　萧骞在望向那匾额时…，出了一口长气，“先皇一走，金缕卫倒是变了，这次打仗关山雪一走，皇城离不开金缕卫，进退两年，不斗了，便输了，这一输赌的是命。”
　　“参了局，是无…法全…身而退，大人或许另寻个拥立……”段启说到这儿，发现萧骞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收了话低头，不敢多言半句。


第88章 涕泪满眸（五）
　　马蹄声将宫门的寂静打…破，直至传到…了后宫，孟澜音近来不上朝堂呆在凤仪宫歇息，监察院逮着一点苗头便试着往下压。
　　朝臣从前能两面倒戈分流派，仁宗帝一死，新帝的秉性…不了解，只能见缝插针随遇而安。孟家旁支的小…女…入宫时，那女…子亭亭玉立刚过及笄，年龄甚小…。
　　孟澜音将人拉到了自己宫中…养着，也没提封妃的事儿，近来这个风口她不敢有大动作，春酲刚带着宫女前去内司领了首饰，险些与送信的侍卫撞个正…着。
　　“兵部呈报的折子招兵不齐，楼闽由唐家做首，眼下和璟国这一仗不能打…，但是必须打。”孟澜音将黄折扔到…了桌上，这一仗若是不打…，便会越演越烈，朝臣便一直戳着孟家的脊梁骨，以孟素商叛国为由，她难辞其咎。
　　春酲跪在榻侧说：“奴才觉着，这一仗未必会输，如今平息了边沙，有阮将军率领的铁骑护着皇城，关…将军手里的禁军虽是些老弱病残，但多数也在前边立过功，手脚有些功夫。”春酲目光透过孟澜音，又在瞬间挪开放到…了孟澜音脚边。
　　“不行，关…山雪不能去，孟素商是哀家养的，哀家比谁都了解她，她先前在殿中…捅了关…山雪那几刀，便是因为关…山雪撕了她捎给孟家的书信，她在璟国让李未晏给她封后闹得这般大，她要的就是关…山雪调离皇城。”孟澜音站起身若有所思，“璟国有李疏玉，儿子留在了赤临，关…山雪若是一旦调离，皇城会出大事。”
　　春酲似是反应过来，猛然醒悟道…：“自是太后最了解，奴才蠢钝了。”春酲没想到…这一茬儿，但是孟澜音一点他便通。
　　这一仗的胜算把握并…不大，现在皇城能领兵之人甚少，选个帅才不易，须得好好斟酌一番。
　　“此事往后再看…，萧骞查的事儿如何了？”孟澜音施粉黛的面上压了皱纹。
　　春酲说：“如今璟国进不去，这李姓的皇族尚无旁人，萧指挥使仍旧是怀疑六殿下，但这大婚夜也没查个结果出来。”
　　“且让他先查着，这事儿不着急。”孟澜音语气不在乎，这皇位坐了人，木已成舟她要做的先是力挽狂澜控住民间的传言。
　　…
　　御书房内的书声渐渐小…了，蝉鸣闹得慌，书房外的小…太监怕扰着陈亦夭读书，燥热之下惶恐爬梯拿着竹竿拍树。
　　阮霁霖仍旧是每日早朝后都在陈亦夭身侧，殿内四下开窗，佛龛生香氤氲缭绕，陈亦夭将写好的东西交给了阮霁霖，在捕捉到…阮霁霖面上的惨白病弱后，他问：“先生近来身子可好些？”
　　“臣老了，身子还算硬朗。”阮霁霖垂首眼睛还是看…着陈亦夭递来的东西，忍着没让自己咳嗽出声，“臣无论如何也得撑着。”
　　陈亦夭倒了一杯茶给他，换掉了女…装，龙袍似乎不衬他，唯一便是将精神气儿往上拉了拉，“先生坐，刚刚奏折上兵部提出招兵攻打…璟国，诛杀小…孟后的事儿，眼下刚平息战火，四面楚歌这仗怕是不能打…。”陈亦夭说出了心头事。
　　阮霁霖似乎没收到…任何风声，他眼眸一转，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陛下如何决定？”
　　“先生认为，这事情朕能决定吗？”陈亦夭不以为然的笑笑，他活在宫中…任人安排，皇位也是谁让坐便坐，一年前浪在夷川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坐上云霄宝座。
　　阮霁霖自然知晓其中…的厉害关…系，若是这一仗打…起来，浔州必定遭殃，况且朝廷如何心知肚明…，未必有胜算，这事情影响的是孟太后即将失权。
　　阮霁霖早早的离开了，人刚走，苏千端着新茶进来。
　　苏千伴在陈亦夭身侧陪着读书，近来也不再去孟澜音那儿，御书房内卷入一阵清风，吹散了紫炉上方…的一缕香。
　　“陛下喝口茶，歇息一会儿。”苏千搁在御桌，一道…将折子给陈亦夭合上。
　　陈亦夭看…向苏千，苏千面上依旧是挂着谄媚的笑意，“你…不用休息吗？”陈亦夭近来夜里睡觉时，苏千都候在身侧，他没见这人歇息过。
　　“奴才习惯了。”苏千从…前候在仁宗帝身侧，也算伺候过一朝君主，他小…心抬起眼说，“陛下，刚刚奴才从…大理寺过来，见着司大人还在查先前太师府的事儿。”
　　陈亦夭抿着茶了然问：“那事情不是已经封册了吗？他怎么还在查。”
　　“那司大人是个犟主儿，从…前先皇在时也是这般，他总觉得这刺史的公子死的蹊跷。”苏千语气带着引诱，那双鼠眼眯在了一块儿，观察着陈亦夭的脸色。
　　陈亦夭指节一顿，入口的茶吞得缓慢：“那他查的如何了？”
　　“听闻今日还去了一趟六王府找了王妃问了细处，刺史可搭着监察院。”苏千说。
　　陈亦夭且慌了一下便收了神色，不再提这事儿，他放下杯子，“你…将桌上的折子送到…皇太后殿中…，朕批好了。”陈亦夭批过的折子都需孟澜音再看…一遍。
　　苏千见不搭话，不会没趣继续往下说，应了声随着退了出去。
　　…
　　六王府内桃凋后，畔月搬了些细竹到…园中…，阮倾竹见过司华年后对刺史的死生了些疑惑，司华年性…子犟，查案子刚正…不阿，越这般大理寺得罪的人也越多。
　　陈衿身侧跟着白毓，六王府隔着陈洛泱的公主府不远，几个府邸都是挨着的，往远了偏点的王府都在燕都城之外。
　　白毓那日并…未找到…司徒清的卷宗，陈衿听着她说，才觉得不妙，“难怪这么些年，我查不到…师傅的死，卷宗在两年后被孟太后调走，她为何要拿？”
　　“不过，属下觉得，她应该不知殿下的身份。”白毓看…向她，“她调走卷宗一定是另有图谋，或许她知道…真相。”
　　陈衿也是这么想的，孟澜音能拿走司徒清的卷宗应该是怕人查，陈衿说：“孟家又一女…儿入宫，师伯曾娶过孟家的旁支庶女…，而这姑娘便是旁支正…妻所生，算起来也是见过师伯。孟澜音想打…璟国铲除孟素商，给这女…子铺路，她一定不会让关…山雪上战场，从…而能调走的只有阮临熙。”
　　“这一仗势必会输，她这么做也只是想保住孟家的地位，先皇的手端让孟家遍体鳞伤，她还能爬上朝堂已是不易，她不敢再停下来。”白毓带着惋惜，“那殿下接下来怎么做？”
　　“监察院还是由闾丘知节稳坐，今天司华年查刺史公子的死，而二皇子殿中…失火一事也是交由了大理寺查，且往下看…，看…看…这背后的狐狸会不会着急。”陈衿淡淡一笑。
　　她说道…此处，正…好便见着阮倾竹从…外边回来，畔月扶着人款款而来，陈衿顿下步子，白毓也没有接着往下说，噤声点头退了下去。
　　阮倾竹目送着白毓离开，转向陈衿问：“可是发生何事了？”
　　陈衿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往屋内而去，畔月没跟着，园中…掉落了桃花后铺上了小…石子，等进了屋子她才说，“刚刚白毓说，师傅在大理寺的卷宗早年便被太后调走了。”
　　“这事情莫不然和她有什么关…系？”阮倾竹眼眸微转，“不过要是想知道…，是查不到…的，只能皇太后自己说。”
　　陈衿倒了茶水给她，屋中…的挂画都是从…外边买的，她没有作新的图，府内进进出出的人太多，容易被人发现端倪。
　　“要她自己说，可有点难处了。”陈衿便只说到…了这儿，“坐，别站着。”陈衿见她额头带了些汗，在盆里湿了手帕替她擦拭着。
　　阮倾竹说：“今日前去太师府，阮桃说，朝廷要打…璟国，关…山雪如今不离赤临，可能会派哥哥前去。”阮倾竹手握上杯子抬眼看…着陈衿，“皇太后想要保住孟家的位置，若是一旦打…起仗，整个浔州都会遭殃。”
　　陈衿见她眉梢焦急，安慰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一仗不会打…，太师指点江山心系民生，从…前他依附皇太后，是因为垂帘听政人懂取舍，为民之所向放我母妃回璟国保天下安宁，而后边，孟家坍塌，她又不曾处置关…山雪，此等大义之举让太师所欣赏，故而太师才能认为天子为私利，而到…如今，陈亦夭是他的学…生，这皇权也该归还了。”
　　阮倾竹愣愣地看…着她，从…前不曾觉得对面之人心思如此缜密，好似也能明…白为何会潜伏在宫中…这么多年，了解朝臣政务，一个画师本事会如此之大。
　　“看…什么？”陈衿察觉扬眉问道…，第一次刚见阮倾竹的时候，这句话说得冰冷彻骨，如今倒是带上几分宠溺。
　　阮倾竹立马收了眼神，抿着唇去喝杯子里热茶，她发现陈衿一直看…着她，在喝完茶后不自然地说了别的事儿：“府里的账本乱的很，先前大婚做的账目是璟国的记账方…式，我不太能看…懂，想重新做……”
　　陈衿拉过她，让她坐到…了怀里，笑说：“都听你…的，但你…若是觉得做账麻烦，可以不用管，交给畔月姑姑，我们先说点别的。”
　　“嗯？”阮倾竹反应了一下，“殿下要同我说什么？”
　　“换个地方…说。”陈衿抱着她起来往床榻上去，阮倾竹明…白了眼尾瞬间爬上红色，不敢去看…陈衿，屋内的窗户都是闭着。
　　陈衿放下她的时候动作很轻，阮倾竹见她头上只带了一根簪子，便伸手将簪子抽了出来，头发一散那扮男子的英气淡了些，陈衿眼角的泪痣生得好，瞧着让人挪不开眼。
　　“你…这是找了嬷嬷问了闺房之事？”阮倾竹自打…新婚夜后便知道…了治陈衿的法子，面上瞧着是个登徒子说话没分寸，实则内里什么都不懂。
　　陈衿刚准备吻她，忽然顿住了，她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缓了一阵后，故作轻松说：“我九岁入宫，倒也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事儿。”陈衿极力解释，“我可是姑娘，总不能自己去查。”
　　她见阮倾竹还一直盯着她，那眼神好似不信，她又说：“再说，我若是去查，那我成了什么人。”陈衿语气有点委屈。
　　阮倾竹没忍住笑出了声儿，她看…着陈衿面上潮红，调侃问：“那怎么办？往后我们便一直不圆房？”
　　陈衿想了想，悠悠抬眼看…着身下的人，她能听到…阮倾竹的呼吸声，试着吻了上去，缠着对方…的气息便不松开，“谁说的？这次不会错了。”陈衿接着换气的时间，语气轻飘飘回答阮倾竹。
　　衣衫尽褪，帐暖缠绵，阮倾竹脸红的厉害，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睫，她能很清楚地看…到…陈衿眼眸中…炙热，帐内温度升得很快。
　　纱帐隔绝了安静，羞涩之感油然而生之时，便将翻云覆雨盖住了些，她稳不住呼吸，好似胸口闷了一团烈火。
　　阮倾竹压住自己的呼吸，生怕乱了步子叫人嘲笑，当…她视线下移时，发现陈衿正…好抬头看…着她，她瞬间难堪，说道…：“你…别看…着我。”
　　“姌姌这是害羞了？”陈衿笑笑调侃，扑上去吻在阮倾竹面颊上，她知道…阮倾竹容易害臊也不多问，带过被子将人盖住。
　　…
　　璟国皇宫大内一片安详，御书房内悬挂着一面黑旗，白日也点着油灯，油烟味将香炉的气味掩住了，李未晏在看…折子，身侧是江渔，宦官平常不侍奉在侧。
　　江渔正…研磨，她做事不细腻，没有太监研得好。李未晏倒是也不嫌弃，她的手刚碰上御笔，却…见大门猛地被打…开。
　　二人同时抬眼，见着孟素商疾步走近来，身侧跟着的侍女…险些在门口被绊倒，江渔本要拔出腰间匕首，在见到…孟素商的时候收了回去，往后退上一步下意识去看…李未晏的神色。
　　孟素商额角被撞破，正…在气头上，整个人带着一股杀气，脚步停在李未晏的书桌前，她先是看…了李未晏一眼，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眼中…的泪水立刻滑落。
　　李未晏偏头看…了一下孟素商额角的淤青，紧接着御书房进了第二人，宫里的老人闽瑶步履蹒跚慌慌张张进来，跪在了孟素商后边，整个身子都前仰趴在了地上。
　　“陛下，奴实在拦不住娘娘。”闽瑶说话声音抖动，小…心抬眼去看…了一下孟素商的背影。
　　李未晏看…着孟素商的伤，心已了然，她继续看…着手里折子，不以为然道…：“不是让你…禁足？江渔送皇后回宫，找个蛊医看…看…伤。”
　　江渔领了令上前，孟素商往前挪动，“陛下，臣妾知错，往陛下恕罪。”
　　李未晏眼神划过折子上方…，看…着孟素商面上的泪痕，她缓缓合上折子，问：“错哪儿了？都下去吧。”李未晏身上的龙袍穿透御书房的光束。
　　闽瑶看…了看…江渔这时候才站起身退了出去，随着大门一声关…。孟素商抹了面上的泪水，没有起来，反倒是李未晏坐到…了旁边的小…榻上。
　　“人走了，别演了。”李未晏在榻边的小…桌内翻出了药瓶，红纸做了筛子压住瓶口。
　　孟素商这时候才站起身，擦干净脸上的泪，说道…：“李未晏，你…还要关…我多久？”
　　李未晏淡笑道…：“着什么急，朕刚给你…封后，两边要打…仗，若是不多关…你…一阵，朝臣不得骂朕昏庸无道…，为了个女…子三两句挑起战乱。”她看…了孟素商一眼，“过来坐。”
　　孟素商直呼大名她倒是一点也不恼怒，自己选的她从…不后悔，而这人的性…子她似乎舍不得让人改掉，孟素商到…旁边坐下。
　　“你…下手倒是挺狠，若是这面上留了疤痕，往后可就不好看…了。”李未晏倒上药粉给孟素商上在额角，白沫一碰上，孟素商吃疼地嘶了一声。
　　孟素商曾经毕竟是大源朝的皇后，如今到…璟国，李未晏张口就封后，难免会让朝臣说三道…四，孟素商助璟国端掉了潜藏的探子，算有一功。
　　而她的此举无疑会让人怀疑是大源朝派来的，又做了皇后的位置，对战事不利，李疏玉同意这一场战争不过是为了在赤临的陈衿。
　　李未晏作为皇帝，要打…消大臣的顾虑，又要巩住孟素商的皇后位置，这人不得不锁上一月，她帝王的威严在孟素商这儿没有，但在外边还是得做样子。
　　孟素商别过脸说：“你…几天不见我，这事情如何我也不知道…，自然得寻着法子过来见你…。”
　　“怎么？几日不见还想朕了？”李未晏手上的瓶子没有盖上，这一句调侃让孟素商脸色顿时不好了，她的确这几日忙得很，璟国也要招兵，先前支援大源朝损兵折将这事儿宫复卿没有上报。
　　李未晏伸手搂住她，语气温和地说：“今日过来，想问什么？”她手指碰上孟素商的发髻，将歪了的簪子抽了出来。
　　“近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祖母太过了解我，她不会派关…山雪出战，但是不同的是，关…山雪需要一个立功的机会，所以这一仗关…山雪会打…。”孟素商脊梁骨软了，李未晏手不安分勾着她后边的长发。
　　李未晏看…着她说：“这一仗不会打…，但是这一次皇权会易主，关…山雪的头不着急，朕会替你…拿，装腔作势不过是给大源朝看…的，朕是帝王，怎么会为了一个关…山雪的头，拿百姓生死冒险。”
　　孟素商忽而看…向她，眼眸一怔，“你…骗我？”
　　“没有啊，朕不是说了，替你…拿关…山雪的命吗？怎么叫骗？”李未晏语调上扬，伸手轻捏住孟素商的下巴，“倒是你…，一代尤物怎么总想着做一国祸水，你…这样可不乖。”
　　孟素商只想着家仇不拿百姓当…回事儿，李未晏对她的行为举止不奇怪，因为孟素商没见过世态炎凉，也不知赤地千里浮尸百万有多残忍。
　　她生在世家锦衣玉食，耳濡目染是风花雪月，口中…长叹是权力滔天，这女…子心不坏，但是容易走错路。
　　孟素商还想说什么，李未晏却…像一只狐狸堵住了她，轻咬着她的唇瓣，将她勾得呼吸紊乱，脑中…一片空白，她本能地回应这个吻，竟忘了刚刚自己想说些什么。
　　呼吸交错间，李未晏似乎觉得不太够，将人横抱起来往里屋走，江渔正…好守在外边，“江渔，备水。”李未晏音调高，孟素商听到…一下将脸埋了下去。
　　门外的江渔不用主子解释便知道…要做什么，备水的时候也没朝着床榻上看…一眼，将铁盆搁置在边上垂首。
　　孟素商透过黄色床幔看…到…江渔的影子在屏风后晃动，搁置好了水盆才离开，水盆正…好在床榻边上，李未晏身上的龙袍金线极重，三两下便褪去了。
　　“这可是御书房，光天化…日……”孟素商往外看…去。
　　李未晏倒是满不在乎，扑上去便吻住她，热气扑在她面上，含糊说：“谁叫你…非得这时候来。”李未晏像只狐狸，让孟素商乱了心悸。
　　孟素商闷哼一声没说什么，配合的回应李未晏，好似是因这青鸾帝生得姑射神人才叫她没了力气，又好像是帝王带的柔情似水让她间上了瘾。


第89章 涕泪满眸（六）
　　陈衿从房里出来的时候，阮倾竹睡着了，畔月远远看着人出来，脸上没有一丝翻云覆雨的痕迹，几步上前迎上后小声说：“宫里来了人，让殿下入宫陪皇上练箭。”
　　“谁来传的旨？”陈衿音色沉稳问道，整理了一番衣襟褶皱。
　　“是朝仪司总管太监，春酲。”畔月刚刚称陈衿不在府上，于是口头传了话，没将…人带进来。
　　陈衿听罢目光一凝，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园中的石桌上，那桌上摆着棋盘还未收，冷静说：“先收拾东西…，带王妃出城等我，另外寻一队人马明日一早从城南走。”
　　畔月没有多问，陈衿并不着急，看来此事很好处理，她应声后退了下去。
　　陈衿也…没有耽误，出门前白毓拿了佩剑给她，她也…未曾接，在翻身上马时，她转头交代白毓，“带些…手脚利索的，扮成商队，不要引人注意。”
　　“殿下可要属下一同入宫？”白毓见她不接佩剑，不由得担心了起来，此次入宫绝不是陪圣上练箭这么简单。
　　陈衿上了马，稳着缰绳道：“保护好王妃。”她没等白毓再…往下说便驾马扬长而去。
　　孟澜音势必想打这一仗，但不敢轻易调人离赤临，阮太师在侧一定…会阻拦，而今日召她入宫便是为了明日早朝的决定…。
　　余晖散落在青石大…道之上，横渡苍空的鸟雀显得越发孤寂，本就不太平的赤临又要染上血水。
　　陈亦夭没学过武，男子所用的大…弓他很难拉开，奴才们都低着头不敢看，萧骞曾在金缕卫门前辱过陈亦夭，如今恭敬尊着也…避免和陈亦夭眼神碰撞。
　　“陛下的扳指戴错地方了。”萧骞踏着落日走近提醒道。
　　陈亦夭这时候才放下弓箭，像个小孩一般转动着指节上的扳指，春酲在旁侧说：“陛下这扳指不合手，若合适不至于戴错了。”
　　阮临熙在后边棚子里，太阳正落西…侧那点…金光皆往人眼眸里钻去，他掂量了几个弓，拿了最轻的给陈亦夭，双手递上，“陛下试试这个，初次射箭这样…的弓更合手。”
　　陈亦夭看了他一眼，然…后才伸手去接，扳指也…并未换位置，阮临熙挑的这只…弓的确比萧骞拿的更轻许多，陈亦夭拉开试了试。
　　春酲的余光看到陈衿，于是高声通报，几人都看着陈衿从阴处踏进余晖中。
　　“原来都在。”陈衿笑…着走近，视线直接放在了桌上，她拿起弓掂量了一番，“陛下今日好兴致，射箭也…得挑个好时辰才对。”
　　萧骞走到她身侧说：“看来六殿下对弓颇有研究。”这话像是试探。
　　陈衿抬眸微微一笑…倒是也…没有回答萧骞，随手拿了个比较轻的，径直走到陈亦夭身侧，目光凝聚在靶子上问：“陛下射几箭了？”
　　“朕学不会。”陈亦夭倒是不避讳，“你会射箭吗？”
　　阮临熙也…在边上，神色微动一步上前但不曾越过这二人，迎着那点…夕阳眼睛微眯，托声说：“六殿下这靶子偏了也…无妨，这时候的确不适合射箭。”
　　“试一试才知道。”陈衿没有穿铠甲，身上的制服繁琐，她掀开长袖摊开手，春酲两步往上便递了箭。
　　她看着手里的箭眼神放在指尖上，拉开弓时，夹着的箭歪了一下，萧骞眉头一簇。
　　陈衿不慌不忙地扶稳了箭拉开弓对准了靶子，她眼睛被阳光晃得睁不开，她偏头看了一下靶子，然…后手臂使力…。
　　春酲抿紧了唇站在暗处看陈衿的神态，当陈衿松开手里的箭时，箭飞速上前最后落在了靶子不远处，连草靶都没挨着。
　　阮临熙脸上顿时沉了下去，他活了多年就是营里最差的将…士，也…不会射成这样…，这不是故意的，若是故意的，得多好的功夫才能这般滴水不漏。
　　春酲看傻了眼，但陈衿却是一脸无所谓，说道：“意外，重来。”她摊开手，春酲立马又给了第二支箭。
　　夕阳渐渐沉下，不知不觉从陈衿眼皮上挪开了一些…，陈亦夭见她不会射箭，比起刚刚自己射的那一支差了太多，不免松了一口气。
　　对于陈衿的第二箭大…家都没了期待，当箭扎在了靶子上，虽然…没到中心的位置，却中了靶，算得上有进步。
　　陈衿看着前方一笑…说：“说了刚刚是意外，公公瞧瞧，本王这支箭射得如何？”
　　春酲弓着身子上前恭维说：“比第一支射的好。”
　　“在璟国时，不怎么玩箭，献丑了。”陈衿悠悠然…地搁下手里的弓，阮临熙在一旁看了许久，他没怎么见过陈衿，但这副做派不是什么良人。
　　春酲笑…着上前说：“六殿下来的匆匆，都没换身衣裳，陛下，不如今日到此为止，眼见着天快黑了。”
　　陈衿眼底一沉，今日叫她过来练箭，无非不是想探探她的武艺，大…婚第二日闹的那事儿，宫中人尽皆知，眼下太后铁了心打璟国，地位不稳不敢随意将…人调离皇城。
　　…
　　关…山雪在凤仪宫外卸了甲，她看着凤仪宫的匾额，意味深长。
　　“皇太后现在不松口调您去攻打璟国一事，加上阮太师左右阻拦不同意开战，您现在进去怕是一样…会被拦下。”女将…看向里边说道。
　　“孟素商通敌叛国，此刻不是记着家仇的时候。”关…山雪跟着看过去，“家中靠着阿娘一人撑着，她肯留下我的命，让我待在如今的位置上，她便不是个公报私仇的主，这一仗在她看来是为了稳住孟家的地位，但在我看来，这一仗若是赢了，关…家封侯稳居闻台，才不算枉费父亲多年的苦心。”
　　关…山雪是关…家一手栽培出来的，培养一个帅才不易，关…山雪总不甘在皇城内做一辈子守将…。她想到这儿，提步跨过了门槛。
　　夜色渐起，四下刚点…了烛灯，孟澜音殿中的宫女在后边小心摇着团扇，天儿一热殿中不焚香了，傍晚会在殿内外点…些…艾草驱虫，味儿太重孟澜音闻着不太舒服。
　　当太监禀报关…山雪到的消息，她点…头撑眼，侧过脸看着后边的宫女，宫女会意停了扇子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关…山雪进殿的时候，还在门口抖掉了身上的灰尘，那点…泥尘在烛火下浪了一阵后消失了，关…山雪进屋后先行了礼。
　　“今日来，可还是为了出征的事儿？”孟澜音眼皮都未抬一下，咳嗽两声后，宫女上前替她披好衣裳。
　　关…山雪应声，“若是皇太后能答应让臣为帅带兵出征，臣不负众望定…拼死挫败璟国。”关…山雪把握很大…，关…家养多年的兵将…没有用武之地，镇守闻台多年，漠原也…不敢大…动。
　　当初朝廷也…是考虑到漠原那头，故而不肯调动关…家上楼闽援助。
　　“当年关…家兵败，险些…让敌军踏平赤临，如今闻台一方骁勇家中以你为尊。”孟澜音坐了下来，这时才看着关…山雪，“李疏玉让陈衿回宫，又娶了阮二，阮霁霖不同意哀家出兵将…那孽贼捕回来，他心系天下苍生，但哀家眼里揉不得沙子，孟家出了这等祸害，必须得凌迟处死。”
　　关…山雪看向孟澜音，风韵犹存但少不了老态，她明白太后的意思，“算日子六殿下要同王妃回门了，颍南阮氏仰仗着六殿下是皇族，若是阮氏不再…居大…未来的家主沿途出事，世族闹了矛盾，那太师便得回浔州一趟。”
　　阮霁霖的阻拦在私下找过一次，孟澜音没有正面起冲突，不过也…没有口头上应了阮霁霖，毕竟阮霁霖是老臣，如今又是帝师，不管从哪个角度去考虑，德高望重在朝堂之上有分量。
　　孟澜音指甲勾上了发丝，不慎凌乱了，宫女在旁伸手重新…去帮她梳好。
　　“陈衿不会武，但哀家不信李疏玉能将…儿子养废，李疏玉当年入宫不是个善茬，安贵嫔伸手够朝堂将…她拉下水，她能转头一刀将…人杀了，若不是璟国皇帝只…有她这一个妹妹，为了免于战乱，哀家放了她回璟国，她心高气傲认为自个儿是块璞玉，生得这孩子倒是像极了她。”孟澜音喟叹之余想起了当年的事儿。
　　李疏玉入宫之时，不过也…才十五六岁，一袭白裙含笑…生莲，孟澜音记得那时候的李疏玉，那女子身上带着戾气，在后宫中驯长虫，养了条大…蛇咬死了秀女，那双眸带泪时候让先皇都不忍治罪。
　　关…山雪观察孟澜音的神情，在两边的仇恨上，她貌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孟澜音回过神说：“依你所言，哀家会派你出征，做事儿不要漏了马脚。”孟澜音挥挥手让宫女让开，半边脸的光晕散开，她坐端正了。
　　“若您信任，不会露马脚。”关…山雪来时便想好了。
　　“孟素商想要你的命，她在等哀家派你出征，哀家知道你拦下了信让孟家走到如今，关…山雪今日你来找哀家，哀家便告诉你。”孟澜音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哀家瞧上你的是你骨子里的傲气，哀家杀父杀子走到今日，你能屈能伸是个帅才，朝臣皆说，可惜你是个女儿身，但哀家觉得，不可惜，若是你能赢，哀家便应你上御台赏封，那孽障的命你得亲自取。”
　　孟澜音尾音放慢，她盯着关…山雪的神色，关…山雪眼眸微动，片刻后低下头应声道谢。
　　夜烛险些…泯灭，灯火阑珊遇上的佳人终为刀下魂。


第90章 涕泪满眸（七）
　　雾气如化白烟散在城外的林子里，夜莺低鸣，马车四角挂了灯，阮倾竹站在灯下朝着后方看去。
　　桑珞帮阮倾竹拢紧了披风，顺着阮倾竹视线看去说：“王妃不如…到马车上等着，夜里起风莫要…染了寒。”
　　阮倾竹看了她一眼算是回答，她…转身走向…白毓问道：“白毓，殿下去了哪儿？”阮倾竹等不住了，眉梢上浮现着急。
　　白毓没跟阮倾竹说实话，她…刚握上缰绳，没有草率回答，“明日…是回门的日…子，王妃等着便好，殿下收拾好了便来。”白毓垂眸点头，不再和…阮倾竹多…说。
　　“殿下是不是入宫了？”阮倾竹神色微动，问话时紧张万分，明日…回门是规矩不用和…宫里打招呼，陈衿今夜匆匆带着她…离开这事情便不对。
　　白毓走到了暗处，这话不好回，陈衿没让她…跟着，现在又被三王妃架在这儿，连畔月都留在了六王府，畔月若是跟着一块儿走，便会引起怀疑。
　　蝉鸣入耳清风徐过，阮倾竹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白毓紧惕拔刀往阮倾竹走去，直到月光下陈衿的影子变得越发明显，阮倾竹顿时松了一口气，白毓出鞘的刀也收了回去。
　　陈衿翻身下马，还没有说一句话，阮倾竹钻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她…稳住步子愣了一下，温和…地笑问：“这是怎么了？”
　　白毓和…桑珞将头转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有默契地往马车后走。
　　阮倾竹心…惊肉跳刚缓过来，她…放开陈衿推了一把…，懊恼道：“你去了哪儿？你为何连个信儿都不给我。”阮倾竹感受过生死相隔那种…痛不欲生，她…生怕陈衿出现一点意外。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好了，别生气。”陈衿将她…拉过来抱住，低声哄着。
　　她…刚抱住阮倾竹，才发现怀里的人哭了，那瞬间心…头上像是被拧了一把…疼得慌，她…伸手…替阮倾竹擦擦了眼泪，偏头看着轻声说：“我真没事，不信你看。”
　　阮倾竹瞪着她…，挡开她…的手…，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人好好的，还是恼怒说：“陈衿，你入宫瞒着我做什么？你就是送死你也得跟我说了再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没瞒着你……”陈衿走时阮倾竹在睡觉，她…交代了白毓做这事儿，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看向…马车后脸色沉了下去，白毓的衣角往后缩去。
　　阮倾竹从陈衿眼神中看出了什么，她…也往后看了一眼，火气渐渐消了，白毓许是误解了陈衿的意思，便将此事瞒了下来。
　　阮倾竹结结巴巴说：“那，我原谅你了，没有下次。”
　　陈衿眉毛轻扬低头看着她…，搂住她…说，“冤枉了我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先上马车。”
　　白毓和…桑珞这时候才出来，陈衿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内桑珞垫了床褥，夜间风大，出了赤临近来浔州早晚起雾，会冷上几分。
　　陈衿也将今日…的事情告知给了阮倾竹，静夜里马车轱辘的声音显得格外扰耳。
　　“如…今楼闽本因战乱成了荒渊之地，天…下哪里还经…得起折腾，烽鼓不息终究是苦了黎民…，依殿下看，关山雪会对我下手…？”阮倾竹从她…怀里起来问道。
　　陈衿说：“关山雪要…带兵，若是想要…皇太后松口，那她…必须帮忙解决麻烦，太师的阻拦没有效，只能用颍南世家…转移太师的注意力，若你在回门之时出事，届时，颍南未来的家…主位空缺，太师必得回浔州，我猜，便是想借着这个空子调动关山雪。”陈衿转过目光看向…阮倾竹。
　　马车内旁侧放着一颗夜明珠，幽幽绿光擦过阮倾竹半边面颊。陈衿安排今夜便走也是为了避免明日…路途遭遇不测，心…思缜密让人猜不透。
　　“金缕卫现下是孤立无援，不得皇太后信任，想着也在盘算另寻他主所依。”阮倾竹说，“他走到今日…不敢停下，这仗打不起来，而皇太后让你入宫试探其功底，让萧骞在侧，这事情不对。”
　　明知明日…便是回门的日…子，刻意在傍晚时分让陈衿入宫，不仅仅是为了试探陈衿，更多…的是在看关山雪会不会扑空，关山雪若是刺杀失败，便能证明陈衿入宫伴驾不过是装给世人瞧看的，孟澜音根本不信李疏玉会养这么一个皇子。
　　阮倾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她…掀开马车叫住白毓，“停车。”
　　白毓勒住马停在了山林间，惊了枝头恬息的夜鸟。阮倾竹钻回了马车拉住陈衿的手…，眉头紧皱。
　　“殿下，我们得回去，不能走。”今日…若是一走便正中下怀，孟澜音安排关山雪刺杀是将人逼到了悬崖边上，走了能捡回一条命，但这燕都城早晚都得回去。
　　陈衿倒是一点也不慌张，“白毓，驾车。”她…看着阮倾竹，身子靠在车壁上，马车往前缓缓驶去。
　　“姌姌担心…什么？”陈衿温和…笑笑，伸手…碰上她…的头发，夜明珠照得马车内亮堂，“可是怕皇太后疑心…我？”阮倾竹想到的她…早思考过。
　　阮倾竹见她…满不在乎，眉头逐渐舒展开来，问道：“所以…，殿下是早知道？此举也是顺水推舟，便是要…让皇太后忌惮？”
　　“她…若是不拿我当回事，这仗便会打得越来越早，就像姌姌所说，天…下哪里经…得起折腾。”陈衿有心…系黎民…苍生的怜悯，又带着帝王世家…该有的谋略，这是阮倾竹没见过的一面，和…那不染尘世仿若仙人的女画师全然不一样。
　　…
　　蝉噪正午间，陈亦夭从大殿上出来，他身上的龙袍被茶水湿了一块，出门时还低着头抖了抖，苏千在旁侧迎上，吓到了陈亦夭。
　　“你怎么在这儿？”陈亦夭抽回神继续前行，拍了拍袖子上的水渍。
　　苏千谄跟着说：“陛下，今日…六殿下带王妃回门的日…子，马车到城外被刺客截了，无人幸免。”
　　苏千和…慕鹤的关系极好，加上又得春酲的信任，春酲如…今年迈行不动，这朝仪司虽说是掌管内宫太监呆的地儿，但太监在各宫走动，知道的事儿更多…。
　　陈亦夭一怔站在原地，眉头往中间走，他稳住自己的情绪问：“那王妃可有受伤？”他脑子转得极快，能猜到阮倾竹应该没事儿，若是真出了事儿，现在宫里便不再这般祥和…。
　　“昨儿夜里，六殿下便带着王妃离了城，今日…从王府出来的马车装的都是些物件，殿下准备带着王妃在浔州住些日…子。”苏千双眼紧盯着陈亦夭的侧脸，在陈亦夭转过头看着他时，他猛然垂了下去，“好在殿下聪明，貌似就好像知道这匪徒今日…要…现身。”
　　赤临地界不可能有匪徒，阮临熙的邑城就在燕都之外不远，山匪不敢横行在此处，陈亦夭能明白是宫里有人要…对阮倾竹下手…。
　　陈亦夭正想到此处，便见着阮霁霖匆匆而来，头上的官帽偏了几分，阮霁霖抬手…扶了一下，先是停在陈亦夭面前行了礼。
　　陈亦夭掌心…扶住阮霁霖的小臂，阮霁霖上了年纪这般动作已是喘得厉害，他说：“先生不必多…礼，可是有话同朕讲？”
　　“不错，臣冒昧了。”阮霁霖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苏千。
　　苏千知道自己不便留在此处，也知趣地退了下去，阮霁霖则是等着苏千没了影，才随着陈亦夭往御书房而去。
　　“六殿下现在离了燕都，一早马车被劫，臣隐约觉得这事情不对，有人在背后对着六王妃下手…，想将臣调离回浔州。”阮霁霖刚入宫便马不停蹄过来见陈亦夭。
　　陈亦夭问：“那先生可猜到了是谁？”
　　“如…今和…璟国闹成了这般，先前璟国借兵于情于理，也不应该挑起斗争，皇太后想将只剩残骸的孟家…再次拉上高台，她…也需要…一场战争，让孟家…的遗孤立功。”阮霁霖看向…别处，眼神放在了御书房外的细竹上，青翠摇曳划在风里，“但，这一场仗不能打，朝廷已露疲态，楼闽尚未恢复，不能再让浔州失利，璟国尚有大将宫复卿，李未晏也能亲自带兵上战场，关山雪不是对手…，百姓更不能沦为垫脚石。”
　　阮霁霖走到今日…他没有办法再阻止孟澜音，他只能找到陈亦夭，若是陈亦夭在此刻一不做二…不休拿回皇权，才能彻底终止这一场战乱。
　　陈亦夭能明白阮霁霖今日…过来寻他是为何意，他问：“先生可是有对策？”陈亦夭不争不抢，这皇位让他坐，他便坐，不让他坐他也无所谓。
　　“谈不上对策，这天…下江山姓陈，陛下且记住这一条，大丈夫顶天…立地为民…生所向…，为君王责任重大。人活着前半生为自己，后半生为他人，碌碌无为是一生，轰轰烈烈也是一载。我们做不了举世无双的圣人，但天…命叫人坐了高位，那便要…担起肩上的重则。太平盛世和…乱世红尘不过都是一念之间。这皇权握的不是权力滔天…，而是天…下百姓生死，陛下是要…众生而亡，还是百年称颂，这局得陛下自己来，臣只能铺路。”阮霁霖双手…持平低身行礼，话音说得刚强有力。
　　陈亦夭若有所思，清风吹干他湿掉的龙袍一角，这话他听进去了。
　　…
　　孟澜音知道关山雪扑了空，在昨夜她…便心…里有谱关山雪不会这般顺利，李疏玉养的儿子不可能蠢到这般地步，若是得手…，那便是铲除祸害，若是不曾得手…，那便更不能让陈衿摄政朝堂。
　　春酲报过了事儿后在出了凤仪宫才直起身子，他咳嗽几声已是没了力气，被旁侧的小太监搀扶着，脸上绯红。
　　他长叹一声目光远眺，那声音弱到只能自己才听到见，“萧骞还在查四皇子的下落？”
　　小太监回答说：“还在查，太后也在找人，但说来怪得很，这四皇子的踪迹时不时露一下，当人追去时又没了影。”
　　“太后就没当回事儿，面上说着找人，先皇驾崩的时候，也不见这皇子回来，璟国那位都能赶到，说起来这四皇子离了宫这么多…年，这模样咱家…都想不起来了。”春酲轻叹一口气悠悠迈着步子往前。
　　那散漫的态度再见到朗庭上的女子后收了，那女子不同于孟素商那般骄矜，是孟家…血脉，但论出生不比孟素商来的高贵。
　　春酲对上孟知鸢的眼睛后，低下身子行礼，笑问：“小主安好，皇太后刚睡下。”
　　孟知鸢住在凤仪宫，还未封妃宫里人都唤声小主，玉颊樱唇眼眸寒凉，淡笑时目光落在了春酲脚边，“我做了些吃食给姑姑送来，若是睡下那便不扰了。”
　　孟知鸢就说到了这儿转头便离开了，春酲在人走远后才收了笑，这人比孟素商会讨好，是旁支辈分比孟素商高点，又自小养在小地方，做事儿比孟素商谨慎，孟澜音喜这样的女子，听话好教。
　　即便是这样，但春酲见惯宫中众多…娘娘，这女子让人心…不安。


第91章 涕泪满眸（八）
　　伏月上旬阙歌城已热得慌，四下良田未收，李未晏决定亲自出宫去看一眼，一早她便驾马出了宫。
　　孟素商身侧近来解除了禁足，李未晏想了个好法子，让她跟着去了一趟伤兵村，在…璟国…残了士兵皆被李未晏安排在…一个村里住着。
　　她来了璟国…这么久，能感觉到璟国和大源朝不同的是，即使李疏玉能手握重…权，但仍是会将皇权归到李未晏手上，当年李疏玉怀着陈衿回了璟国…，全然…能将陈衿推上璟国…做帝王，而…后再收复大源朝。
　　孟素商且觉得李疏玉没有…这样…做，全然…是因为璟国…不留太后，皇帝死皇后便殉葬。至于李未晏这么狠的人为何能这般听李疏玉的话，孟素商是一点也没想明白。
　　“这黑鸦食腐肉，养着倒是挺费劲。”孟素商拿着黑羽逗着笼子里的鸟，周身漆黑的老鸦上下乱跳，时不时看着四周。
　　闽瑶姑姑眼珠一转说：“皇后若是嫌麻烦，可换个别的，驯条长…虫。”
　　“蛇这般冷血，怎能驯的听话。”孟素商收了手，将黑羽扔到了盘子里，璟国…的太阳毒辣，但比起赤临好得多，大殿内外刚点了艾草。
　　闽瑶姑姑斟上茶说：“陛下也驯过好几条，这东西并不难。”
　　孟素商只在…李未晏殿中…去过一次，她记得李未晏殿前的小湖中…，养了一条黑蟒，那是李未晏几年前驯的一直养着。
　　“陛下殿中…今日送去了好几条刚破壳的，皇后可以前去挑挑。”闽瑶姑姑倒上冷茶小心奉上，璟国…皇宫夏日都喜喝凉茶，孟素商来了些日子倒也习惯了。
　　孟素商垂眸说：“等陛下回…来了，我再过去。”
　　“皇后倒是也不必等陛下回…来，怕宫里的奴才待会儿直接投入了湖里，驯畜生讲究眼缘，娘娘看中…哪条便让人留下，算时间陛下也快回…来了，皇后倒是可以到殿中…等着。”闽瑶姑姑含着笑，语气亲和。
　　孟素商知道闽瑶姑姑是李未晏身侧的人，不过是一条蛇也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她站起身说：“那便去瞧瞧吧。”
　　微风扰着孟素商的衣袍，璟国…皇宫大内刚被焚过香，李未晏若是空下都到她殿中…，上次她去李未晏那儿，是为了出宫令牌的事儿去了一趟。
　　她记得李未晏殿中…有…扇门上了锁，宫女打扫也会避开那扇门，至于门后是什么，当时她也没问，李未晏出生时天降异象被人唤作妖物…，锁在…那破庙多年，想想也让人觉着心疼。
　　孟素商到李未晏殿中…的时候，殿里没有…宫女，闽瑶姑姑将她送到门口也没进去。
　　她环视四周，李未晏的殿中…不许焚香，艾草的味儿都是外边传进来的，孟素商往里边去，在…正殿内正好放着木盒，周围开了小孔。
　　在…打开时她喉头滑动怕得很，密密麻麻的小蛇盘在…一处，她想想便觉得害怕，于是收了手也没挑，反倒是准备往外走去。
　　李未晏殿中…的那扇门平常挂着一把…锁，她眼神瞥过时却见锁没了，孟素商鬼使神差往前而…去，在…捏紧衣袖的时，神色慌乱了几分。
　　那门后到底是什么？她来时也并不曾注意，平日上着锁，今日却没了倒是让她觉得稀奇。
　　孟素商站在…门前，红木门上雕刻着龙纹，帝王房中…镇压的神兽，这殿内从不许焚香显得更是诡异，在…她试着推开，红门陈旧发出声响，忽然…一团黑物…滚落出来，随着便是一声巨响，她连忙往后退去。
　　那门后空间不大，更像是个凹槽供神像的地儿，她脚边一个泥菩萨碎了，她往下看去普萨内是个香囊，而…这红门后燃着油灯，油灯熏得上方…已经发黑。
　　泥菩萨碎了一地让她莫名地慌张，门口的闽瑶姑姑连忙近来，哎呀一声拍了大腿便跪在…地上，孟素商一脸茫然…看着她。
　　“皇后娘娘怎可乱动陛下的东西。”闽瑶姑姑说着大哭起来，对着那泥菩萨便是胡乱磕头，嘴里念着什么含糊不清。
　　孟素商看了半晌也没明白，她知璟国…人对神明的敬仰比大源朝的百姓还要重…好几分，至于为何这菩萨锁在…这里，她想或许是有…特殊的意义。
　　余晖顺着敞开的殿门落在…菩萨像上，地上的锦囊显得越发陈旧，孟素商的脚尖也沾上的泥渣，她没有…蹲身去捡，反倒是挪开了脚。
　　当孟素商准备开口解释，却见外边儿太监高声唤道李未晏回…来的消息，孟素商心头一惊，她骤然…抬眼朝着门口看去。
　　而…闽瑶姑姑跪着换了方…向，李未晏入殿门时接过江渔递来的手帕，头戴金冠龙袍擦过夕照，李未晏回…头时眼睛直落殿中…。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了，只剩下了闽瑶姑姑的哭闹声，连珠帘都无风而…动，诡异落在…李未晏自带的杀气中…。
　　闽瑶姑姑似乎是为了推脱责任，往前爬上几步到李未晏脚边，哭喊道：“陛下，奴才进来便瞧见这番，惊动了神明这怎么得了。”闽瑶姑姑上了年纪，哭喊起来时嗓子如哑了一般。
　　李未晏眼漏寒冰，凝聚在…地上缓慢上移往孟素商脸上走，孟素商喉咙堵塞，被李未晏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上一步，她看了看门内的油灯，黑烟上窜，她说：“我是见这门开着，我没推。”
　　江渔也替孟素商捏了一把…汗，上前到了菩萨像前，门上的锁不在…了。
　　李未晏缓慢上前，不顾那泥像脏乱，捡起荷包攥在…手心，蹲在…地上那冰冷好似化…作了委屈，荷包在…手心越收越紧。
　　闽瑶姑姑连着磕了好几个头，喊着道：“这菩萨像内还装着……”
　　“闭嘴！”李未晏像是在…压抑着火气，她一闭眼站起身没再看孟素商，“闽瑶姑姑，带皇后下去，关在…冷宫面壁思过。”李未晏转向另一侧，即使面色阴沉也没对孟素商说重…话。
　　孟素商眉头一皱，她看了看门拴的位置，说：“陛下怎不查查？闽瑶姑姑让我前来，平日这道门都上锁，怎么我今日前来这锁就没了，况且刚刚我连这菩萨像是何样…都没瞧清，明显是嫁祸于我。”李未晏也不查草草了事将她关冷宫，孟素商想不明白。
　　“查什么？这殿中…可还有…别人？孟素商，朕平日是不是太放纵你了？带下去！”李未晏问了两句话也没等她回…答，声音冷到了极点。
　　孟素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未晏，帝王眼里不分青红皂白像是常事，但她没想到李未晏也是这般，孟素商目光跟着李未晏走，她将火气咽了下去，李未晏没让人动粗算是走运了。
　　闽瑶姑姑站起身在…旁边等着，孟素商也没被李未晏摘了头衔，不过是在…冷宫关上一阵，不管在…哪个后宫，仍旧是避免不了藏在…阴处的灰暗随时会要了人的命。
　　孟素商走后，李未晏没听到殿门响，她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时才转头去看了一眼，眼尾带了红。
　　江渔说：“这皇后平日也不进陛下寝宫，这殿中…打扫的宫女开了门锁。”
　　“将今日打扫的宫女，处置了，不要在…宫里见血。”李未晏将荷包紧捏在…手心，垂眸看了一眼的时候她扔进了火炉中…。
　　“陛下，这锦囊……”江渔欲要阻止，但烈火肆咬将整个锦囊包裹住了。
　　李未晏盯着火炉燃烧说：“师傅说过，万物…皆有…定律，不为已发生的事儿扰情…绪，也不问过程，能补则补，补不了则弃，能牵动情…绪必定损身害己。”李未晏眼眶红了，但她克制着自己没发出半点异样…。
　　“派人看着，不到万不得已，别救她。”李未晏收住了神色，视线下移到脚边，“打扫干净。”她出了大殿，垂帷晃在…风里，一瞬碰上了龙袍，又一瞬带走了薄晖。
　　…
　　颍南五族久居浔州，旁支部分散在…别处，有…的留在…了安州，早年时邹氏也返回…了浔州旧居，风烟霭霭之地，似乎散着些水柔轻美。
　　一江烟水照尽两岸白墙绿瓦，陈衿不是第一次到浔州，阮氏所居在…浔州的颍南城，颍南多书屋，尚有…风烟才子浪得天下之名，后有…水乡姑娘似月皓如凝脂。
　　到颍南当日，五族先生皆齐聚到阮府，陈衿倒是不慌张随着阮倾竹入了府门，她是第一次见阮倾竹的父亲，阮氏重…规矩陈衿倒是能注意分寸。
　　吃过饭后，阮倾竹刻意交代：“你在…府内万不可……”
　　“姌姌这是不放心我？”陈衿扬眉问道，“怕我坏了规矩？”陈衿微微一笑打断阮倾竹，她知道阮倾竹担心什么。
　　陈衿说着直接搂住她，这次来都是些稀罕宝贝，陈衿知道阮家…不一定喜那些俗气的东西，寻的都是天下墨宝。
　　“你……”阮倾竹难堪地推开她，在…家…内这般有…辱斯文，被见着可是不好，阮倾竹带着她前去看望同堂的妹妹，早年丧母一直留在…府里。
　　阮倾竹走时还病着，常年靠着药往下撑，是个病秧子又非阮氏嫡系，这么些年倒不是没人提亲，阮如嗪都拒之门外，阮氏姑娘可不嫁但不能敷衍乱嫁。
　　阮倾竹家…中…排行老二尚有…一哥哥，在…阮氏学堂标注经书，那男子轻眉墨眼，生得温润而…雅倒和阮倾竹几分相似。
　　阮氏的府邸中…尚种了许多青竹，听下人们说都是阮倾竹走后才种下的，陈衿见阮倾竹脸红了，调侃说：“又没人瞧着，况且我又没做什么。”
　　“殿下怎么出口尽是这般。”阮倾竹早该习惯，陈衿懂分寸又貌似不懂。
　　正说着绕过拱门便听到了咳嗽声，底墙绿砖后落下一圆窗，雕花窗门半开，隐约能见一女子端坐窗前，柳眉低垂带着愁绪。
　　阮倾竹准备上前，陈衿听着丫鬟说话将人拉了回…来，在…墙后多着。
　　“姑娘，刚刚奴见着六殿下，倒没有…传闻说得那般相貌丑陋，不过肚不装墨，说起话来哪像是皇族贵人。”丫鬟边说边给女子挽上头发。
　　女子轻声说：“姌姌倾心之人是这天下文人的敬仰，那女画师虽是女子所撰的诗文却是世间难得，见过这等人，即使是皇族贵人也比不上，可惜死了，若不是璟国…的探子，也不能长…相厮守。”
　　阮倾竹这时候转头盯着陈衿，陈衿被这话听得眉头紧皱，两人口中…说得都是她，况且她今日也没有…坏了规矩，怎么会让人觉得她比不上曾经女画师的身份。
　　“人有…了虚名，怎么做都会让人觉得与众不同。”阮氏的规矩比宫中…要多，就是自小养的名门来了也倒是容易犯错。
　　“我……名是虚的？”陈衿诧异看向阮倾竹，她自小习画读万卷诗书，世间流传的时酒真迹皆是出自她手从未做过假。
　　阮倾竹看着她说：“殿下有…时不太理解词意，走吧。”阮倾竹没跟她一块儿躲着，缓缓往那屋内走去。
　　丫鬟在…见到二人时，喉咙紧张了，往后退了好几步。


第92章 江水与天（一）
　　陈衿在颍南阮府的事儿很快传到了皇宫，孟澜音听不出端倪，她心里种了疑根，便不会因为任何的三言两语对陈衿改观。
　　而送回宫的消息，一份到了凤仪宫，另一份则是到了陈亦夭的手里，他手指捻着黄纸的一角，看罢后问道：“今日…的折子不比送到凤仪宫。”手里的黄纸搁在桌上后，身后的苏千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
　　信纸没落到地上，扬了一角后无声移了位，苏千说：“陛下，这闻台今年…大旱，安州刺史今日…面了太后，会不会是说道粮仓的事儿？”
　　陈亦夭沉默了，安州刺史嫡子的事儿大理寺还在往下查，虽说到现在没个结果，那事情过…去这么久也是无从查起，安州刺史若是说粮仓的事儿，那便是太后安排的。
　　紫薇港和连云港两地的情况他不得而知，依照今年…闻台大旱，那这一场仗势必不能打。关…山雪盯着闻台今年…的粮食，指望着那波粮食打仗。
　　若是孟素商没有…动作，息事宁人这仗倒是不会再…打，若是让步想办法…给孟知鸢封妃，孟澜音不再…会有…下一步动作，陈亦夭想到这儿，犹豫了。
　　他说：“皇太后会考虑到今年…大旱，这一仗不敢再…打，闻台靠着漠原又开通了互市，若是打仗浔州无后援支撑，等于是将整个赤临王朝陷进死局。”陈亦夭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转头看向苏千问，“孟家入宫的那姑娘平常做些什么？”
　　苏千笑说：“孟小…主平日…住在皇太后宫里，小…主喜入御膳房做些吃食。”他回答完后小…心地看了一眼…陈亦夭，“陛下是觉得有…何不对吗？”
　　“没有…，朕随口问问。”陈亦夭转了过…去，他拿过…折子…扫了几眼…，像是无法…聚精凝神，索性又合上丢在一边看向苏千时，发现苏千脸上还挂着笑，他问，“你怎么天天都…跟在朕身侧？”
　　“陛下，奴才被…封大学士，自是得伺候您批奏折。”苏千恭维回答快摇了几下手里的扇子…，如今的苏千游走在陈亦夭和孟澜音两边，春酲年…纪大了，在各宫看来，春酲一死这朝仪司便是他有…资格升总管太监。
　　有…学识的总管太监不比春酲，路子…更…好走，往后若是有…机会还能调往碧海营，在赤临，两城两营比六部还混得开，户部拖哪儿的银子…都…不会欠着这些地方。
　　陈亦夭看了他一阵然后又问：“你是什么入宫的？朕见你字写得不错，尚读了不少诗书，怎么入宫做了太监？”
　　苏千一笑，转动眼…珠回答说：“奴才家中父亲早年…在太史院为编修，后来犯了事儿一家子…老小…被…处置，奴才这才在仁宗十六年…入的宫。”苏千的身世在太监中来说不算是秘密，但陈亦夭曾被…锁殿中无人问津，这宫里的事儿知道的甚少。
　　“那也难怪你有…几分学识。”陈亦夭没有…多问，也不再…看折子…，反倒是起身，“朕出去走走。”
　　…
　　孟澜音考虑到安州的情况，现在打仗不合时宜，但是孟素商若是不杀了，那她往后在朝堂中便是过…街老鼠，任人宰割，孟家出的祸害得自己…主动出手给解决了。
　　阮霁霖又在她这儿碰了一鼻子…灰，最后无奈只能找到兵部询问状况，而关…山雪回了闻台，近来大旱朝廷也没派人前去解决旱灾，闻台是关…家的地儿，百年…旧居有…分量。
　　陈衿知道关…山雪回了闻台后，便将飞鸽传来的信纸给烧了，她和璟国没再…通消息，现在两边闹得紧，若是通了消息便是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白毓看着香炉内的火柱，开口说：“正如殿下所料，这一仗不会打。”
　　“阮太师找了陈亦夭，孟澜音如今上不了朝堂，重养的孟家女又被…压在现在的位置上，关…山雪回了闻台肯定是为了战事准备，而孟澜音面见安州刺史，我…猜，安州的粮仓是空的。”陈衿抬眸眼…睛落在了窗外的细竹上。
　　白毓诧异道：“若是粮仓空了，这一仗怎么打？莫非关…山雪回闻台便是为了募捐粮草？”
　　“闻台有…互市，她想打这一场仗是为名…不是求财，这兵自然要自己…养，孟澜音不会在此事上她，安州的情况关…山雪比我…们清楚。”陈衿收神扣上香炉，浔州的香炉放置在小…桌上，轻而精细。
　　白毓说：“孟澜音的确不会欺关…山雪，但这一场仗，她清楚不能打，她的目的只是为了重上朝堂，毕竟走到她如今，关…在后宫不见得能安度余生，她结了众多仇家，尚有…挽回之…力便不会就…此作罢。”
　　“所以，她面见安州刺史，让陈亦夭紧张，这安州刺史的嫡子…可是陈亦夭杀的，若是此事到监察院，那不堪回首的事儿被…拉了出来，他面上无光，陈亦夭能下狠手杀人，这次便不会善罢甘休。”陈衿且说道这儿。
　　“在宫中谋生从来靠的不是权谋算计，而是赌那人性险恶。”陈衿坐了下来，她看着炉中上飘的香，氤氲而散在清风里。
　　出神之…际阮倾竹从门外进来，她见白毓在屋中便知二人在谈话，白毓点头算作是行礼，然后退了出去，顺道掩上了大门。
　　陈衿迎上阮倾竹的目光那一瞬，眼…内的寒凉化了一些。
　　“怎么愁眉苦脸的。”陈衿抿着笑，伸手碰上她的脸，将人拉到榻边坐下。
　　“闻台闹了旱灾，互市置换不了粮食，今年…贩卖到漠原的都…是些物件儿，如今百姓日…子…过…的紧，学堂免了杂费，但还是无济于事，走了不少学子…。”阮倾竹眉头微蹙，这样颍南也撑不了多久，尚有…一族在楼闽设了学堂供穷苦百姓习文学字。
　　陈衿抱着她说：“原来是为了这个，天灾无情朝廷不赈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颍南撑着，颍南旧居浔州虽是文人，但富可敌国，你看，翰林院的学子…悉数来自阮氏，若是不对颍南打压，对皇族来说是忌惮。”陈衿知道孟澜音为何对此视而不见，此刻的天灾也是镇压颍南的好时机。
　　翰林院的学子…终要入朝堂，有…牵制有…制衡帝王才能稳居宝座，孟澜音是借着这个机会，将刚靠皇族而起的阮倾竹压下去。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让颍南撒手不管此事？”阮倾竹问道，往年…的水患颍南皆会出手援助，而此次楼闽战役，颍南也出手了，因为如此，所以世族在民间声望众高。
　　陈衿点头道：“就…看，家主能不能下此狠心，不过…从另一方面讲，部分人都…是有…贪欲之…心，若是直接撒手不管，会让百姓众怒，这世间的人便是如此。”陈衿碰上她的下巴轻声说，“浔州不是还有…几处院子…？大张旗鼓卖出去，让人瞧着阮家没钱，既不招恨，也让朝廷不得不管此事。”
　　阮倾竹坐在她怀里，如今不比在燕都…王府，行为举止得妥当，她面颊染上红晕推开陈衿站起身说：“倒是个主意…，阿娘不能出面做此事。”阮倾竹没想过…这些事儿，倒是陈衿一开口便解了难题。
　　颍南早年…因为水患险些撑不下去，这世道家中的书铺生意…不好，打过…仗后谁能想着嚼几本填不了肚子…的经…书。
　　陈衿走到她面前说：“回来这么久，怎么天天把我…一人关…在房里。”陈衿白日…就…没怎么见到过…阮倾竹，阮家女儿为大，阮倾竹是嫡女，而嫁的夫婿到了颍南也只像个随从。
　　“这些天，阿娘带我…前去瞧看了世家经…书，做了抄录，原先的保存得再…好时间久了也不行了。”阮倾竹没瞒着陈衿，也不是不让陈衿前去，是那地儿味道实在不好闻。
　　陈衿看着她的眼…眸，委屈说：“所以是怕我…偷偷看了？我…又不识字，岳母大人怕什么？”陈衿故意…调侃。
　　这话让阮倾竹没忍住笑了，笑说：“这经…书你自然看得，阿娘曾是忌惮过…璟国，但如今我…既已嫁你，便按照颍南的规矩走，经…书还剩最后一册，明日…我…便带你前去。”阮倾竹看向陈衿旁侧的泪痣，这一点印倒是像女画师刻意…落在画上的那一墨。
　　人如其画大概陈衿就…是这般，陈衿懂阮倾竹的意…思，阮倾竹说过…信她，便也不再…瞒着，陈衿在这件事上全然尊重阮倾竹的意…思。
　　“那明日…再…说，先说今日…的事儿。”陈衿扣着她的腰眼…尾含笑，像是引诱那般语气轻轻地，附身碰上她的唇瓣，也没有…使劲轻抿着。
　　阮倾竹试着推了一下，“青天白日…不可宣……”阮倾竹低头躲开，终究没能说出后边那个字，头埋在陈衿怀里，“而且今天初一，更…不行了。”
　　陈衿瞬间愣住了，不确定地问：“还要挑日…子…吗？”
　　“自然是。”阮倾竹红了脸，“阿娘刻意…交代我…说初一到十五都…不行。”她说话语气很弱，埋着头不看陈衿。
　　陈衿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从前便听闻颍南规矩重，此次她来浔州见识一番能适应，但没想到还有…这些规矩，她看向别处后，又低头去看怀里的人，然后说，“那好，姌姌，你看着我…，我…不碰你。”
　　阮倾竹这时候才抬头看着她，染得桃红的面颊含着温热，陈衿还是搂着她没有…松开，双眸里如带着一汪清泉，时不时滚过…几片红叶。
　　陈衿附身靠近手贴着阮倾竹后脑，在吻上时笑问：“没说不能亲吧。”她见阮倾竹没躲，吻上双眼…变得柔和，不同于第一次，她仿佛是想勾得阮倾竹将规矩抛掷脑后。
　　柔情点在对方唇齿间时，陈衿试着收紧了手，细听着阮倾竹乱掉的呼吸，阮倾竹耳垂烧红，气息被…对方贪婪地夺取走，陈衿和说得一样，的确没有…多的动作。
　　但这已经…让她险些乱了分寸，温热地呼吸落在她面颊处的时候，阮倾竹试着拉回理智，但身子…软了几分没有…了力气。
　　陈衿缓缓放开她说：“可有…说这规矩束缚的是女子…？”她语气轻柔，又像是故意…问的这话。
　　阮倾竹稳着呼吸摇头，阮如嗪也不知道陈衿是女儿身，在她回应后，陈衿的细吻压过…面颊呼吸钻入她耳廓，规矩也在此刻抛之…耳后，烈火燃在夏日…的闺房中，升起的紫烟遮住刚放下的帐幔。


第93章 江水与天（二）
　　孟素商被…关了…好些天，近来她没吃东西…，在赤临时冷宫的妃子每年都有新入的，吃的是…御膳房剩下的，若是遇上过节还能送两个菜。
　　她看着桌上的馊掉的白饭，忍不住反胃捂嘴干呕起来，馒头外起了…一层绿点，各宫坏掉陈旧的桌椅无…处堆便都搬到…了…冷宫。
　　近来天儿热，那薄被…也能抵得…住，几日不曾梳妆碎发落到了面上，孟素商靠着门框坐下，那年她入宫时也坐在燕都皇宫大殿的门框前看过那一堵朱墙。
　　世间的虚言何止李未晏的一句，让她陷入濒死绝望的又何止这一次，绿枝桠上的飞奴转动着眼珠，她唇色变了…些，忽而冷宫大门开了。
　　闽瑶姑姑走前边先入了…殿，孟素商没往后看也知是…谁到…了…，李疏玉打量着四周，殿内外都是…些杂物，一口井枯到…现在，井中的白骨不曾有人清理过，梦回午夜哀鸣啼啼也敌不过人心险恶。
　　李疏玉那身宫衣扫过泥地，侍女掀了…一下站在身后，孟素商见她此刻过来，还带着闽瑶姑姑，心里有了…谱。
　　李疏玉说：“看来这…冷宫的饭菜不好吃，一代佳人入了…这…地儿，也摧成了…市井乞儿。”李疏玉找了…个干净的地儿落脚，不曾让宫衣碰到…杂物上。
　　“孟澜音近来的动作倒是…轻了…，听说闻台闹了…旱灾，颍南世家卖铺子供灾民。”李疏玉转眸看向…孟素商，“若是…有天灾这…仗便打不了…了…。”她面无…表情却又…显得…异常温和。
　　半老徐娘面上不曾带着一丝岁月的痕迹，生在神…坛前的高岭花就该这…般华贵。
　　孟素商问：“不知，长公主此次陷害想要…何物？”李疏玉并没有直接断掉了…她的后路。
　　“要…什么？”李疏玉轻轻一笑，也不隐瞒说：“你到…璟国已久，除了…端掉猛鹰营的探子，一无…是…处，作为大源朝的皇后，本宫留着你的命，是…因为你还有点用。”李疏玉睨着她。
　　孟素商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沉默半晌后说：“原来长公主想打这…一场仗，是…给…六殿下铺路吗？”这…事情不难想，李疏玉要…燕都城无…兵将，从而…给…陈衿备足了…机会。
　　“陛下有句话说的挺对，如果打仗那满城风雨，赤地千里，浔州势必会遭难，天下这…般，你要…拿残骸给…六殿下，你要…她如何将摇摇欲坠的王朝恢复生机？”孟素商语气咄咄逼人。
　　李疏玉并不因为她的话而…恼怒，反倒是…淡淡地说：“璟国，是…她的后盾，她想要…整个天下乃至璟国都可以是…她的。”李疏玉当年养李未晏也不过是…给…陈衿养的后军。
　　“你可知那泥菩萨中装的是…什么？”李疏玉看着她，直到…孟素商眉头一紧，她继续说，“那泥菩萨像中装得…可是…她生母的骨灰。”李疏玉语气风轻云淡，不喜不怒让孟素商脊骨发凉。
　　孟素商喉头一动，李未晏生母是…被…祭祀活活烧死，璟国有一说词惨死之人魂魄不归墟海，故而…锁入菩萨像中保安宁，即使这…事儿被…人陷害，难怪当时李未晏红了…双眼。
　　“你既知道那是…她生母的骨灰，怎肆意拿这…种事乱来，李未晏是…你养大的，她高座帝位，让你在璟国受人敬仰，按照璟国的规矩，她坐上帝位之时，你便得…终身入寺礼佛。”孟素商说的音色在抖，“但她力排众议将你和陈衿都留在了…宫里，是…你让她坐的帝位，但这…璟国的兵权在她的手里，历代朝臣只认那龙椅宝座上的人。”
　　孟素商也是…来了…璟国以后才知璟国和大源朝如此不同，也能明白李未晏为何能将兵符交出，而…满朝文武大臣皆对她忠心耿耿，不似大源朝内那般盘根错节。
　　那些尔虞我…诈不过是…皇族间的争斗，李未晏是…个好帝王，李疏玉养大的孩子有心思够听话，但也像是…傀儡。
　　“你认为李未晏宠着你，张口许你一个皇后你便是…后宫主，笑话。”李疏玉轻笑，“一个能对生母骨灰都淡然处之的帝王，你能奢求她对你有几分心思？或者我…们换个说法，李未晏若是…杀了…你，说明我…养的皇帝不够听话，不太像我…了…。”
　　李疏玉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李未晏越是…这…般淡然，证明这…皇帝没有心，若是…太在乎那死人灰，心存了…半点情谊，这…人便控不住了…。
　　孟素商了…然，李疏玉的一字一句徘徊在她心口上，李未晏唯一能在乎的大概便是…一起长大的陈衿了…。从小…开始养，这…孩子怎么也被…驯化了…，璟国能驯万物，也包括这…人。
　　孟素商转向…她说：“今日长公主过来，想来不是…同我…说这…些对吗？陛下不发兵，如今你没有办法，即使大源朝不主动出军，你想打这…一场仗，便需要…璟国出手。”
　　“李未晏说你聪明，的确是…，但不过脑子不会用，心浮气躁不是…个沉稳之人，你若是…还想在璟国安稳做个皇后，写一封信交给…本宫，大军驻扎红霞关之下，需要…你的信逼孟澜音一把。”李疏玉手掌摊开在孟素商面前。
　　大军到…红霞关的时候，拿孟素商的信物，便能让红霞关的守将认定是…孟素商要…灭大源朝。以孟澜音的性子是…无…论如何都要…出兵拿孟素商的头。
　　孟家在朝堂之上更是…没有脸面，即使闻台天灾，这…兵还是…不得…不出。
　　“不行。”孟素商开口果断拒绝了…，李未晏说过如今的大源朝不能发生战乱，会让无…辜者惨死尸砌城墙，血海连天，家仇报了…，她便是…千古罪人。
　　李疏玉眉头稍动，“闽瑶，动手。”她收了…手掌端站着，轻蔑地瞧着孟素商，而…在她话音落了…以后，闽瑶姑姑挥手带着几个侍女上前。
　　孟素商往后退上好几步，她捏紧了…衣袖退到…门框边上，陈年旧木散出的味道让她嗅得…清楚，几个侍女将她围住，孟素商站直了…身子伸手便是…一巴掌打在闽瑶姑姑面上。
　　“混帐！李未晏一日不废后，那我…便还是…璟国的皇后，几个奴才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分是…非！”孟素商脾气向…来如此，骄矜纵横。
　　闽瑶姑姑被…打蒙了…，一时间语无…伦次诧异看向…身后的李疏玉，满眼都是…委屈，在李疏玉身侧做事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李疏玉缓缓抬眼看着孟素商，那巴掌声响彻整个大院，也让躲在远处的江渔诧异了…，江渔知晓孟素商目中无…人，桀骜难驯，但不曾想在李疏玉面前胆子也这…般。
　　“身为璟国的长公主不将百姓生死放在眼里，同那殿上的妖像有何区别！？”孟素商怒斥道，“我…是…要…关山雪的头，以前我…可以罔顾他人生死达到…自己的目的，即使天下覆灭也与我…无…关，但今时不同往日，李未晏受我…阿爹所托救我…性命，替孟家收尸将我…捧上高位，她有没有心那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知她从未亏我…，即使我…被…陷害入了…冷宫她也不曾动我…分毫，我…孟素商贪生怕死那是…因为家仇未报！”
　　孟素商说道这…儿哽咽了…一阵，在李疏玉震惊地神…色里，仿若陷入了…孟素商的影子。冷宫终有了…丝毫血性，武将的姑娘从不柔弱半分。
　　“我…报不了…她的恩情，那便承她所愿，替她护救万民于危难，她是…帝王，让我…做了…皇后，我…便不是…摆设！今日你要…杀便杀，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早就习惯了…。”即使李未晏没说，孟素商在历经这…么多事儿以后，也知道她的命是…阿爹托给…李未晏的。
　　她寻了…许久的尸首也是…李未晏收的，起初想过李未晏为何会这…么做，而…后来她做了…李未晏的皇后，对这…人越来越懂，李未晏是…个惜才之人，心胸绝不狭隘，她做好了…大源朝的皇后，但无…人问过她的功德。
　　李未晏专权擅势，却在给…她封后一事上对朝臣让步，那是…要…给…她名正言顺。
　　江渔听到…这…儿，瞳孔微缩，竟没发现李未晏也在身后看着孟素商，她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头对上李未晏那一刻，心口颤了…一下。
　　树影横搭在李未晏的龙袍上，她看着孟素商倔强的神…情，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她以为如今的孟素商不过是…璟国佳人藏执念，稍不慎便诈棋毁江山，今日看来是…她多虑，她似乎不了…解孟素商。
　　江渔见李未晏看得…出神…，没有开口打扰，转过头继续盯着院里的情况。
　　李疏玉听了…孟素商一番话仍是…淡然，倒是…闽瑶姑姑被…孟素商吓到…了…，左脸还火辣辣的疼。
　　李疏玉说：“你若是…死了…东西…谁写？孟家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毁了…，还谈什么护天下百姓，你也就只剩下一张嘴，你若是…不写，简单，保两…国安宁，璟国交出皇后送往大源朝皇宫。孟澜音的手段可是…比本宫要…狠得…多。”
　　孟素商走到…现在，随便李疏玉怎么说都无…所谓，江渔觉得…不妙转头去看李未晏，发现人没了…影子，目光放远的时候，正见李未晏往殿中走去。
　　“姑姑不就是…一封信，人送到…了…赤临这…信谁来写呢？”李未晏语气冷淡，扫了…一眼孟素商后对着李疏玉行了…礼。
　　李疏玉问：“陛下这…是…在外面听了…多久？”她撂了…一眼大门。
　　“姑姑恕罪，朕见里面热闹便没有打扰，多听了…两…句，璟国是…该开疆扩土了…。往前走的赵国如今也是…疫病不断，姑姑要…的是…赤临空城，朕本想声东击西…灭了…赵国，但没想姑姑也不曾找朕商议一番，怎么闹了…这…一出事儿。”李未晏声音温和，对着李疏玉甚是…尊敬。
　　李疏玉问：“那陛下的意思是…，这…气势得…做足了…？”
　　李未晏轻轻低头，然后回答说：“自是…，朕和陈衿一同长大，自是…会助她一臂之力，这…事交给…朕来做，信不日便会送到…孟澜音手里。”
　　孟素商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未晏，李未晏若是…要…她写，便是…让孟家沦为千古罪人，这…一场仗即使不打兵临城下人心惶惶，足够百姓生畏，天下而…乱，届时四方货物粮食短缺，贵胄囤粮，平民只得…易子而…食，这…和李未晏跟她说的全然不一样。


第94章 江水与天（三）
　　李疏玉听李未晏这么说，也便就此作罢，她…看着孟素商眼神颇有深意，刹那…间也像是看出了什…么，她…临走…都跨过门槛又转过头道：“看来未晏的后宫往后只有这一人了。”
　　李疏玉的话不带刚刚的温和，而正是因为这句太过平常的调侃，让李未晏面上微动，李未晏收得很快，不露声色转换自己情绪。
　　闽瑶姑姑出了殿也还捂着左脸，江渔见人走…了不多看，从高台上跳下落在墙边，惊到了半探头的耗虫。
　　随着李疏玉的离开，这冷宫大院的并未因此缓和气氛，院中的枯树应景只在末梢留了一点绿。李未晏转头看着孟素商说：“写吧，写…完了朕带你出去。”
　　她…闭口…不提刚刚听到的那…些话，孟素商站在门下问：“李未晏，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声音渐渐变轻。
　　“看不出来吗？”李未晏从不喜欢将话藏着，她…往门内走…去，一眼便看到了搁在小桌上的饭菜，没走…近便闻到了馊味，粗碗内装着两个馒头，孟素商一口…没动。
　　孟素商看着她…的背影，能撑起整个璟国的娇女这一刻好似没那…般有威严，“你倒不用这般护着我…，我…不会写…，这一仗无论…是否会打，只要兵临红霞关，那…便是乱世开头，况且我…姓孟改变不了，我…可以受万人唾弃，但是世族不能。”
　　孟素商能感觉到，李未晏是为了那…句承诺从而护着她…，但她…并不信李未晏能因…为她…而派大军，挑起斗争，或许是为了陈衿能坐帝位。
　　李未晏转头看着她…，眉梢微动道：“朕带你去个地方。”她…眼神清淡，像是不参乱事的圣祖，却又像寻不着庙宇的神魄。
　　…
　　璟国地界平坦，早年所修筑的祭祀高楼爬得孟素商喘不过气。
　　前方掌着灯的姑姑走…不动了，李未晏从她…手里拿过宫灯冷淡说：“在此等着。”
　　高楼内环梯较窄，她…转头看去孟素商，孟素商额头尽是汗水，这祭祀台常年有人打扫，不落灰尘，她…朝着孟素商伸手。
　　“你到底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孟素商望着她…，微黄的烛光印着李未晏的面容，没有一点别的神情，孟素商目光落在李未晏手心，她…刚伸手，李未晏便拉住了她…。
　　李未晏手心向来冰凉不带温度，指尖上的薄茧是练剑留下的，擦过她…手背的时候，将她…温润的双手也带上了些寒意。
　　这祭祀高楼每年月夕都会用上，平常也是大祭司在此晃荡，李未晏侧着身往上走…，步子放得很慢，静下来时能听到孟素商的喘息声。
　　“这高楼供有九层，前朝时建的。”李未晏步子越来越慢，像是在给孟素商休息的机会。
　　孟素商翘首往前边看了下，一道门紧闭，却能在缝隙中看到光束，到顶层了，她…问：“九层的高塔，用来做什…么的？”
　　而靠近顶层也便能嗅到灰尘的味道，李未晏先是没有回答她…的话，拉着她…继续往上，在靠近门的时候，转头回她…：“祭祀活人。”
　　她…便说道这儿，那…扇门被她…一手推开，一道光钻入眼眸，孟素商那…一瞬眼前模糊，她…下意识用手背去挡。
　　在恢复过来时，李未晏一脚已经跨了出去，她…紧跟其…后，那…句祭祀活人不像是开玩笑，正经说出的话一定是真的，李未晏的玩笑从不是严肃时说出的。
　　她…在适应强光后边见着高台的景象，高楼之上木桩牛头搭建奇怪的阵法，璟国自来信仰这些，像是千年锁在骨子里的东西。
　　这摆位像是夜观星象而设立的，中间是个石台，大铁刀横挂在石台上，下方的凹槽干掉的黑红色让她…忍不住想作呕。
　　李未晏往边上走…，这里能瞧见整个阙歌城，不似燕都腐朽繁华，像是藏在世间的仙庙种族，孟素商到她…的旁侧，顺着李未晏目光看去。
　　金轮便那…样安详的卧在两座青山中，余晖带了风来，她…这时才发现，李未晏额头起了薄汗，李未晏察觉道自己被端详着，于是转过头看着她…说：“当年，姑姑便是在这高台下救下了朕。”
　　她…指着身后的祭祀高台，李未晏生来被称作妖物，大祭司的一句话让整个璟国都忌惮她…，她…至今不敢见大火，宫里的老人都知是李疏玉从庙里接走…的她…。
　　但不知那…年是在在钢刀之下拉回了她…的命，孟素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在赤临鲜少听到璟国女帝的事儿。
　　因…为李未晏年龄小，赤临的臣子们都叫一声小皇帝调侃，和她…小孟后的称呼来的相似。
　　孟素商说：“人都为一己私欲，她…想养的是个听话的帝王。”她…看着脚下的城池，赤临没有这样的高楼，她…从未有过这种俯瞰天下做高帝的错感。
　　“她…若是不救，会有别的皇帝，你知这世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己私欲叫人忘乎所以，当朕坐上龙椅时，满城那…句妖孽堪比山龙海啸。”李未晏谈起这些话时，神色自然，她…并不将当年的事儿放在眼里。
　　孟素商不由…得会心疼她…，帝王之贵火中取栗，无人能安稳其…上，李未晏如今受璟国百姓尊贵，能肆意斩断大祭司的控制，不让百姓被空无须有的传言蛊惑，这条路并不好走…。
　　当李未晏杀了第一个大祭司时，这路她…便走…稳了，“朕被璟国百姓一日…称作一声皇帝，那…便不能为自己活，而他们能称朕一声陛下，满朝无人又唾弃朕是女子身，那…是因…为姑姑寻了好的帝师教导朕活了十…几年，若朕没有读诗书，也不曾看天下，关在破庙即使苟活，朕也只能做流氓草寇，上不了高位。”李未晏声音平淡，像是聊的家常。
　　李未晏深知文坛能改如今璟国封建信仰的源头，她…能做的仅仅只是一面，而多面可能要一生去做，司徒清是个好帝师，比起读书习武，教的更是心怀天下的气魄。
　　“你为何不觉得她…养你是给陈衿铺路。”孟素商没再看她…，李未晏所经历的她…不曾有过，但若是放在大源朝，女子做了皇帝绝不会这么简单。
　　如果当初陈亦夭不是男子身，那…坐不上帝位，李疏玉养李未晏这个皇帝，便是在天下开第一道口…子。
　　世道往前尚有男尊女卑，颍南世家女子为尊靠的是经卷诗文，还有世代…家主铺垫。
　　李未晏说：“朕帮陈衿，是儿时的情分，陈衿和朕不同，她…狠戾讲情谊，不世故有软肋，朕半君子半小人，她…却不。”
　　“朕派兵不会攻浔州，大源朝要变天了，闻台旱灾她…们经不起折腾，姑姑知道朕说的灭赵是个幌子，朝臣逼着朕趁机收了大源朝。”李未晏想起朝堂的事儿便头疼，朝臣自然觉得不公，给大源朝借兵反过来咬一口…闹成这样。
　　宫复卿是个急性子粗人，能想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也咽不下这口…气，璟国毕竟地界小，若是有足够的实力，还被大源朝骑在头上，满朝无人服气。
　　而她…作为女皇帝，不对此下决定，让人觉得优柔寡断，李未晏两头难做。
　　如果直接打了浔州，放粮给闻台收复地方百姓，大源朝便就此塌了。
　　她…只能先派兵到红霞关，又借着李疏玉如今的想法保住孟素商，一来孟澜音能派名猛将，二来拖延战术不至于真的打起来。
　　璟国如今有足够的兵力，粮草充沛，若是陈衿能空城夺了帝位，这一仗百姓便能幸免，孟素商听到这儿，懂了李未晏的意思。
　　作为皇帝不能两头都想占着，若是讲情，朝堂内部也撑不下去，这里能见璟国的良田，四四方方一眼望到远山脚下，今年的秋收定是不错，她…明白李未晏为何带她…来这儿。
　　孟素商看着她…说：“君子小人各占一半才能撑起璟国，帝王皆是如此，你何不收复天下，也叫大源朝的百姓如璟国这般。”
　　“这天下，朕不抢，除非她…不要。”李未晏始终是这般，“陈衿若是想做帝王，她…能得到，她…是活在庇佑下长大的，受过敬仰也站过高位。”李未晏记得当年陈衿设局让大皇子造反一事，那…局到现在无人察觉。
　　李未晏始终觉得，李疏玉走…错了一步路，那…一步便是让司徒清跟着陈衿化…身去了赤临。
　　让陈衿以女画师的身份得了天下学子敬仰，自幼文武双全，但那…又如何，将人养得不够狠是守不住天下的。
　　李未晏看着孟素商额上的桃瓣，那…点红印并不难看，反而省去了点花钿的麻烦，自打孟素商来了璟国，璟国的女子皆喜这眉间一点红，也会跟着学。
　　夕照的暖光照得半连柔和，李未晏被孟素商今日…那…番话所触动，孟元帅养出的女子不似孟澜音，却胜过孟澜音。
　　孟素商似是察觉李未晏看着她…，她…余光牵动着胸口…难受，她…看向李未晏问：“你生母的骨灰……”
　　“烧了。”李未晏打断，“事成定局，不问过程，从杀了大祭司开始，这仇便断了。”李未晏不纠结这些事儿，她…不会因…为这些事儿让她…生恨，或者是在心里形成死结。
　　就像她…带着望茗的尸首回了璟国，她…还是将人葬在了祭祀冢。
　　孟素商逐渐想明白了，李未晏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知道她…是被冤枉的，还是将她…关在冷宫，顺水推舟给李疏玉看，若不这样，保不下孟素商的命。
　　“朕封你为后，并不只为了应孟元帅的一句话，你可以做深宫的金丝雀，朕养着你，此生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朕不纳妃，今后只有你一人。”李未晏说得诚恳，她…面向石台，“若是某天朕撑不下了，你便离开璟国，去哪儿都好。”
　　“你这是在赶我…走…？”孟素商语调上扬，没听过这些话，李未晏自己都不惜命，却一遍遍告诉她…，让她…活着，“李未晏，是你将我…带回璟国，若是因…为你撑不下去了，我…做不了皇后，你便是无信，若是我…死在阴谋之下，那…便是你无能。”
　　李未晏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无信和无能之间，她…都不能选。她…轻声说：“横竖都让你说完了，朕说什…么？”
　　“那…就别说。”孟素商性子倔强，她…不服输也不服软，追其…源头孟家走…到如今是她…一手推的，若她…是阮倾竹那…性子，大概现在她…还在燕都皇宫。
　　阮倾竹跟她…不同，不愚善有心思，如今在陈衿的身侧，若真如李未晏说的那…般，陈衿要夺皇位，孟澜音不是对手。
　　李未晏眉毛一动显得轻松了些，她…好像也快生出软肋了，和陈衿一样，但又不一样。


第95章 江水与天（四）
　　闻台的…旱灾越来越严重，今年…的…大…旱直逼人的…命脉，而孟素商那封信送到赤临的时候，朝堂已经乱成一锅粥。
　　璟国…宫复卿带兵直逼到浔州红霞关低驻扎，大…源朝再也…坐不住。户部上报国…库撑不住，往年…被春酲贪走的…银子，朝堂此时也开始往下追究。
　　这一场仗像是璟国逼着打的…，陈亦夭有心往后退，生米煮成熟饭给孟知鸢封了妃，孟澜音却被璟国…这一举动，给逼得至今不敢上朝堂。
　　一早陈亦夭刚下…朝，今日关山雪要从闻台赶回来，收的…粮不够这次打仗，宣城的…幽影暗卫迟非晚听孟澜音的，关山雪也…成了这一派。
　　毕竟现在…关家…是重臣，没有别的…王侯，光他决定谈和是不行的…。苏千跟在…陈亦夭身后，一路摇着扇子，太阳毒辣即使在…阴凉处也…被闷得喘不过气。
　　“陛下…，阮太师去了皇太后那儿，陛下…去瞧瞧吗？”苏千的…官帽歪了，他和寻常太监的…穿着不同，在…翰林院呆过，大…学士是先皇破例封的…，有权翻折子，选太监自…是最…好的…。
　　陈亦夭擦擦额头的…汗说：“先生为了让楚淮州出境前去谈和，朕此时过去也…帮不上忙。”
　　到御书房的…路不远，但…陈亦夭今日走的…比平时还要艰难许多…，热气像是焊在…面上，连鼻息都与之交缠在…了一块儿。
　　他晃眼见着御书房门口站着一粉色的…影子，抬眸正好见孟知鸢站那儿，面上都被热得通红，人中…挂了汗珠，苏千先一步行了礼。
　　“这么热的…天，怎么在…外面等着。”陈亦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了御书房的…门往里边去。
　　御书房的…大…鼎存了冰，屋中…带着些凉气儿，宫中…冰窖存冰不够用了，朝仪司在…民间又收购了些，苏千等着孟知鸢进了御书房，然后才进去掩上了门。
　　孟知鸢的…侍女等在…外边，她端着莲子羹搁置在…空桌上，盅上挂了水珠，想来这莲子羹在…冰窖放置过，她弱声说：“这天儿热，臣妾做了点吃食送来，上回陛下…说这莲子羹味淡，这次多…加了一点蜜，陛下…尝尝如何？”她问话总是很小心翼翼。
　　陈亦夭到桌边坐下…说：“放那儿吧，一会儿喝。”陈亦夭示意让她坐。
　　孟知鸢不自…在…，想找些话搭两句，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臣妾刚从姑母那儿过来，听闻二皇子殿中…纵火一事，有了眉目。”
　　陈亦夭刚拿上的…奏折一顿，目光缓缓扫视到孟知鸢脸上，不带一点温度，恰似那鼎中…寒凉过眉，孟知鸢回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这事儿是得好好查。”陈亦夭只落下…这一句话便挪开了眼，将折子扔在…桌上，也…没翻看，苏千一直观察着陈亦夭不安的…神…色。
　　苏千说：“陛下…，要不休息会儿再看？”苏千整理桌面，将折子分类放好。
　　“有了眉目，可有查到？”陈亦夭不经意问出这话，手碰上满是水珠的…瓷盅。
　　孟知鸢见陈亦夭神…色无异样，回答道：“听说是萧指挥使抓到了那夜在…巡视的…小太监，小太监见到了可疑的…人。”
　　陈亦夭起先是没有说话，他静站着缓上了好一阵，陈恪弑君的…事儿并没有眉头，金缕卫连着的…二皇子的…事儿一块儿在…查，这么久才有眉目，大…理寺的…司华年…也…在…查刺史嫡子的…事儿，几头都将人紧逼着。
　　“那朕得去看看，苏千，送娘娘回宫。”陈亦夭将音色放低，往门口而去，正到殿门口便见着阮霁霖扶着胸口面色铁青而来。
　　苏千还未曾应声便被此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阮霁霖这般神…色，胡须中…藏着嘴唇泛白，脸上又因天气而硬拉了红出来。
　　老人弓着身子瞧着越发憔悴，那面上甚是不好看，陈亦夭往后退上一步，喉咙紧了不敢说话，孟知鸢缓缓站起身，看了苏千一眼后，知趣地行礼退了出去。
　　苏千也…没有停留送孟知鸢回宫，两人在…门口下…意识往里边看去，陈亦夭预感不妙攥着龙袍大…气也…不敢出。
　　一向严肃阮霁霖，今日变得格外不正常，等着苏千和孟知鸢的…走远了，陈亦夭紧张地问：“先生到皇太后宫中…可是发生了什么？”
　　阮霁霖话到嘴边，嘴唇发抖，捶胸顿足无力的…撑在…陈亦夭御桌角上，好似大…鼎内的…寒冰化了，让热温钻进了房里，缓了半晌，阮霁霖从喉咙挤出话，问他说：“陛下…可否说说，安州刺史王大…人的…嫡子怎么死的…！”
　　阮霁霖不是质问，但…眼里浮现失落，最…后的…一点信任落在…陈亦夭手上，陈亦夭不安地捏着衣袖，阮霁霖刚从孟澜音那儿过来，孟澜音比谁都清楚这人是怎么死的…，不过当…初抹了证据，为了他能…坐上皇位。
　　“这案子不是已经断了吗？”陈亦夭背过身没有看阮霁霖，当…初这件事险些让阮倾竹死在…大…理寺，“他喝多…了跌入了井中…。”
　　“那臣再问陛下…，璟国…女皇入宫之时当…日宴请，陛下…随着入了宫，去了哪儿？”阮籍零说着走到了陈亦夭面前，谁料陈亦夭又侧了一下…身子。
　　陈亦夭说：“当…日朕回了殿寻簪子。”
　　“陛下…事到如今瞒不住了。”阮霁霖的…话像是一盆凉水从陈亦夭头顶灌入直逼着发梢而去，他后脊骨发凉。
　　阮霁霖说：“萧骞寻到了当…日打扫的…小太监，姌姌入宫之时带着陛下…，当…日陛下…穿的…可是太师府上丫鬟的…衣裳？”阮霁霖没有再看陈亦夭，反倒是撑着桌子，胸口闷得慌。
　　他喘着大…气脸色越来越难看，陈亦夭当…初入狱他信誓旦旦信这人不会做此等事，他认为陈亦夭是可塑之才，心怀仁义。
　　陈亦夭见瞒不住了于是手指松动转头看着阮霁霖，稳住抖动的…下…唇，冷声说：“不错，那把火是朕放的…，阮府的…人也…是朕杀的…，陈洛泱当…初赶朕出宫，先生可知朕一路是如何活下…去的…！”
　　“自…幼朕被阿娘扮成女子，便是为了护住朕的…性命，朕不怨先皇将朕锁在…偏宫无人问津，但…陈洛泱这毒妇拿着朕找乐子，寻了多…少人到殿中…找朕的…麻烦先生可又知道，朕是杀了人，但…这宫里何时不死人！”陈亦夭彻底不装了。
　　那些本该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窜了上来，他是男子身，这事儿也…只有安州刺史王公子知道，因为那人有龙阳之癖，他又恨生母给了他这副皮囊，扮起女子来毫无破绽。
　　阮霁霖瞳孔一怔，喉咙堵塞说不出半句话，面色也…因膈在…胸腔的…那口气，而变得惨白，“陛下…纵使众多…怨恨，也…不该杀兄，二皇子他做错了什么？”
　　阮霁霖见过宫中…内斗，兄弟相残，这事情本不该让他觉得难以置信，但…偏偏做这些事儿的…是陈亦夭，是他一手推上帝位的…学生。
　　“他错在…他的…出生，他错在…有陈洛泱这么一个妹妹，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话是先生教…朕的…，先生可是忘了？”陈亦夭没有底气和阮霁霖大…吵，他一直敬仰阮霁霖，今日才发觉，阮霁霖所授的…愚善在…宫中…不受用，仕途豁达那是阮家…祖坟葬的…好，而他这样的…人，被安排习惯了，想为自…己争取的…时候，却要被天下…人唾骂。
　　“朕不觉得自…己错了，是他们有错在…先，是他们将朕踩在…脚底，这皇位不是朕要坐，是你们让朕坐的…！”陈亦夭提高了音量，他不敢转头去看阮霁霖，阮霁霖紧揪着胸口低头像是忍着刺激。
　　陈亦夭甩开龙袖转向一侧，说：“今日朕告诉先生，朕不仅要杀，朕要灭了夷川大…地，不为别的…，是朕发现这高位才能…谈世间公平。”陈亦夭红了眼，他看着前方架上的…书，每一本都是阮霁霖寻来的…，每一本他都看过，但…这又如何。
　　“你怎变成了这般，你是皇帝，你是天下…的…帝王，我扶你坐上高位是因为你心存仁德，你知民间疾苦，为何这点执念在…你心里便这般抹不去。”阮霁霖今日来并非是对峙，他想知陈亦夭做这些事的…初衷。
　　而今日一来，他所见的…不是曾经的…那个学生，陈亦夭记挂仇恨，落在…心头上的…那些死结即使时过境迁仍是丢不了。
　　阮霁霖没了力气心绞痛的…厉害，他在…孟澜音那儿吵了一架才知这些事儿，而今日孟澜音刻意告知，便是让他前来和陈亦夭闹上一闹。
　　这一闹两人生了嫌隙，孟澜音想借陈亦夭的…错，来告知朝堂，这政她得参，这王朝才能…运转。
　　陈亦夭语气放低了，他哽咽了一阵后才说：“朕从未变过，从十五岁那年…，陈洛泱第一次寻人辱朕，这仇便种下…了，夷川大…地流氓草寇，朕不想提那段往事，先生授朕诗书想让朕做一个好皇帝，前提是，朕必须解了心恨，所以朕借阮倾竹的…手杀了陈洛泱。”
　　陈亦夭转头看着阮霁霖，阮霁霖唇色越来越白，额头布满密汗撑在…桌上弓着身子，“先生想知道，朕便都说给先生听，阮倾竹当…初驯黑鸦啄瞎了陈洛泱的…眼睛，而后又杀了陈洛泱，这读书人的…手也…能…沾血，凭什么朕就不能…！”
　　“是朕放了消息给陈洛泱，让她怀疑阮倾竹，这才让阮倾竹寻到机会报了女画师的…仇，先生说，朕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阮临熙明知此事不告知先生，那朕杀兄弑仇不告知先生，是错在…哪一条！”
　　阮霁霖双手颤抖，陈亦夭错没错连他也…分不清了，他的…确不知阮倾竹杀了陈洛泱的…事儿，他更没想到阮临熙也…参与此事。
　　他缓缓抬头，努力睁眼，布满褶子的…面上那瞳孔泛灰，覆上了一层水雾，在…陈亦夭红了的…眼眶中…寻找答案，一个他此生为何选择又做帝师的…答案。
　　“你的…执念太重，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们错是他们的………”阮霁霖说话废劲，到此处便被陈亦夭打断了。
　　陈亦夭说：“他们错，等着下…地狱让恶鬼惩治吗？那朕得到了什么？满肚子怨恨，见着所有人爬上高位，而朕即使躲在…阴沟也…会被人踩上几脚，先生说，朕到底错在…哪儿！是朕一把火烧死仇人，还是一锤打死辱朕之人，还是朕做皇帝就错了！”
　　阮霁霖说不出话，他饱读诗书今日的…争辩他却输了，陈亦夭错在…哪儿？
　　阮霁霖觉得面前人陌生，难以置信曾经的…学生能…说出这番话，还是说他从不了解这个学生。
　　想到这儿，阮霁霖觉得胸口闷得难受，银发也…随着身体晃动，这件事让陈亦夭做了皇帝，同样也…会让他丢失皇位，阮霁霖喉头涌上咸涩之感。
　　他病重多…日受不住这刺激，陈亦夭像是在…发泄多…年…的…委屈，而这委屈推着他心头血往外渗，在…瞬间，阮霁霖终于绷不住，一口鲜血喷洒在…大…鼎上，迸溅在…龙袍上时，陈亦夭猛地转头。
　　“先生。”陈亦夭一把扶住即将倒下…的…阮霁霖，白须挂着淋漓鲜血，阮霁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缓缓往下…倒去，散着凉气的…大…鼎与那鲜血融在…了一起，这御书房再一次变得寒凉起来。
　　陈亦夭懊悔自…己所说的…话，他慌张地将人扶着蹲在…地上，声音顺着门口而去，他大…声喊道：“来人！叫太医！”
　　在…陈亦夭话音刚落的…时候，萧骞一步踏入屋内，见着阮霁霖倒在…地上，眼眸微震。
　　陈亦夭见入屋的…是萧骞，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萧骞一直在…门外听着！
　　陈亦夭怀里的…阮霁霖渐渐没了力气，像是晕厥了过去，气若游丝像是冷尸。陈亦夭连着唤了好几声，还是不见有动静，他知道上当…了，孟澜音等的…便是他与阮霁霖不和。
　　这样便借他之手除去了阮霁霖，这赌的…一直是人心，而孟澜音便赢在…此处。
　　萧骞看着陈亦夭缓缓将御书房的…大…门关上了，陈亦夭慌张说：“叫太医，萧骞！叫太医！”他双眼含上了泪水，脏了的…龙袍不再那般看着高贵。
　　“让臣帮陛下…走后边的…路。”萧骞说着到陈亦夭身侧蹲下…，“臣今日恰巧路过，却不料看到陛下…残害忠臣，这罪该不该认呢？”萧骞看了一眼阮霁霖，伸手探在…鼻息处。
　　他指节在…碰上后一抖，萧骞神…色变了，陈亦夭显得更害怕了，人死了！
　　“不是朕杀的…，不是朕，是先生他自…己……”陈亦夭极力辩解，他松开手让阮霁霖倒在…了地上。
　　萧骞看了他半晌说：“陛下…慌什么，来时这人的…确是陛下…杀的…，但…刚刚听了陛下…一番话，这人如今便不是陛下…杀的…。”
　　“你什么意思？”陈亦夭听出他话里有话，看了一眼阮霁霖后，抓着萧骞的…衣袍，他不是怕死，若是让阮倾竹知道他气死了先生，他唯一的…信任也…将随之而去。
　　“听着，今日起，这皇权便归陛下…之手，皇太后独揽专权致使小孟后攻打我朝是死罪，介于对社稷有过功，余生用禁在…凤仪殿。”萧骞站起身，披风扫过御桌，睨了陈亦夭一眼，“太师是您的…先生，这人怎么也…不是您气死的…，分明是阻止皇太后毁害江山，而气结攻心这才死在…了您的…殿中…。”
　　萧骞在…宫里寻个庇佑，孟澜音不信任他，同时他也…不信任孟澜音，基于这点选择陈亦夭是最…好的…，而今日之事便是他拿捏的…把柄。
　　借此索性铲除了孟澜音，往后在…这宫中…无人能…对他做出要挟，孟澜音留着他只是一时，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这道理他从入宫起便懂了。
　　萧骞半句补录威胁之意，却字字往上走，陈亦夭听懂了这话，望着他半晌然后站起身。阮霁霖没有倒在…血泊中…，死的…毫无征兆，无声无息陨落在…了御书房。


第96章 江水与天（五）
　　陈衿和阮倾竹在收到宫里消息后便急匆匆回了赤临，颍南的…学堂从未如此安静过…，阮霁霖的…死毫无半分征兆。
　　而孟澜音便这样被禁足宫中…，陈衿心里有谱感觉这事情和陈亦夭脱不了关系，但阮倾竹信陈亦夭，她便不会在阮倾竹面前多说些什么。
　　阮倾竹到太师府门前时遇上不少前来吊唁的…学子，大多只是…在…门前…悬挂一道白绫便离开…了，孟澜音逼死阮太师这事儿惹得赤临百姓众怒。
　　“事…到如今，这一仗可能真的要打。”阮临熙走在阮倾竹身侧，他眼…眶见红，宽阔的…身躯也染上了疲惫，汗水湿了额头上的…白布，九月天风不带一丝凉意。
　　阮倾竹顿下步子，她站在…檐下望着满院的…白绫，开…口说：“孟素商到了璟国，若不是…她写的…那封信，让皇太后大怒，叔公怜天下疾苦愿走谈和的…路，到了现在…百姓逼着，即使是…谈和，璟国也必须要交出孟素商才能了结此事…。”
　　若是…孟素商不回来收尾，以如今的…局面是…没有办法控制民间百姓众怒，这消息压不住，大源朝的…脸面已…尽失，从孟素商被李未晏封后开…始。
　　曾经一众称赞的…皇后成了叛贼，朝臣心中…也藏着气焰。
　　“宫中…在…清查户部银两的…去向，陛下有几分手段，让萧骞在…查今年办登基大典的…那一块儿，从而也清扫出皇太后拿了部分银子送到楼闽，她将孟家卖掉的…铺子都赎了回来。”阮临熙说着近来宫里的…情况，阮倾竹和陈衿去了一趟浔州，这赤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阮倾竹问：“哥哥可问过…陛下，派谁前…去？”
　　阮临熙抿着唇，说：“问过…，关山雪，我离不开…赤临，夷川大地并不太平，部族发生了内乱，铁骑不能做调动，天子守国门终归要谨慎。”
　　“不行，若是…关山雪去了，孟素商对她有恨，这仗怎么也会…打起来，李未晏眼…里揉不得沙子。”阮倾竹说道这儿将话咽了回去，但阮临熙像是…看出了端倪。
　　阮临熙问：“她们的…仇跟李未晏有什么关系？”
　　阮倾竹听…陈衿说过…李未晏立了孟素商为后，这事…儿并不是…闹着玩儿的…，陈衿或许看不太清，但是…阮倾竹心思细腻得多，不是…闹着玩儿的…，那这二人便有问题。
　　而孟素商和关山雪，在…关山雪未杀孟素商便不对，阮倾竹不入宫，但这些事…儿后宫不会…听…不到，这皇宫就这么大点…儿。
　　阮倾竹岔开…话道：“我想见陛下，这一次要不哥哥随关山雪前…去，赤临让六殿下来守。”
　　“姌姌，我不同意，而且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李未晏是…个狠戾的…君主，陈衿并不如你看到的…这般不谙世事…。”阮临熙自打那次见过…陈衿射箭，又玩了一出深夜离燕都，这人便不是…善类。
　　阮临熙鬓角出了汗水，汗水往下淌时他没用袖子去擦，“或许陈衿回宫娶你，是…和李未晏做的…局，李未晏劫走孟素商，便是…在…等赤临空城，陈衿的…生母李疏玉，我虽未曾见过…，但听…祖父提过…几次，她不能独自留在…赤临。”
　　“哥哥是…怕殿下造反？”阮倾竹难以置信，问话时声音提高了些，“哥哥怎如此想？殿下她不会…反，这皇位已…坐人，她知道皇上是…叔公扶上去的…。”
　　阮倾竹知道陈衿是…因为她错失了皇位，陈亦夭既坐了龙椅，又是…阮霁霖带出来的…，怎么也不差，通过…这次清算户部便能看出是…个有谋略之人。
　　阮临熙不同阮倾竹争辩，转向一边说：“你若是…不信，便让陛下将她调往闻台赈灾，一试便知。”
　　阮倾竹没有说话，若是…陈衿有这想法定是…会…跟她说，陈衿答应过…不会…再欺她。
　　炙阳越来越凶狠，晒得院中…绿叶耷下，没了生机。
　　…
　　阮倾竹在…太师府挂了丧后便直接去见了陈亦夭，闻台的…饥荒如今闹得厉害，百姓不顾王法宰杀了牲畜，今年的…大旱将秧田悉数摧毁，连靠着的…驻阳河水线也下走。
　　陈亦夭在…大殿上见的…阮倾竹，大殿上只留了苏千在…扇大鼎内的…凉气，陈亦夭站在…台阶之下额头上冒了汗水。
　　当阮倾竹看到陈亦夭后，低身行了礼，她一开…口显然见着陈亦夭紧张了，“陛下近来可好？”阮倾竹问道。
　　陈亦夭此时才转过…头，视线扫到阮倾竹头上的…白花后，他匆匆挪开…眼…说：“先生在…朕的…御书房走的…，当日的…太医到的…太晚了。”
　　“公公传话说了，陛下无需再解释一番。”阮倾竹虽不懂陈亦夭为何还…要跟她解释，她且当时陈亦夭因为阮霁霖的…死太过…难受，“叔公既已…逝，陛下节哀。”
　　陈亦夭点…头，阮倾竹对他没有半点…怀疑，“今日来可是…有何事…？”陈亦夭问道，阮倾竹入宫见他定是…有别的…事…情要说。
　　阮倾竹抬眸看着他，龙袍能将任何人养得高贵，当年在…破殿中…狼狈得病美人，如今不见半分孱弱，她道：“叔公走的…突然，听…闻陛下近来睡得不好，故而来看看，另外还…有一事…。”阮倾竹看向苏千，有旁人在…某些话倒是…难以说出口。
　　人多嘴杂，大殿上的…话不至于拿出去乱说，但奴才不只是…效忠一人。
　　苏千是…个懂事…儿的…，还…没等陈亦夭转过…头便搁下了扇子，笑着行礼退出了大殿。
　　大殿的…门陈亦夭没让苏千关上，阮倾竹嫁了人，从前…他扮成女…子二人关系甚好，保持着分寸，如今更是…不能乱了关系。
　　“回燕都时，我见流民逃窜到赤临边境，如今闻台饿殍遍野，天灾晒干了尸首也无人掩埋，我听…哥哥说，关山雪想打这一仗，但天下不能被折腾，所以请陛下恕罪，我知不该议政，但实属忧心如今闻台的…现状。”阮倾竹垂眸眉梢露出忧。
　　陈亦夭看了她一阵，阮倾竹也没开…口，他问道：“所以你今日过…来，是…有了对策关于闻台灾患的…事…儿？”
　　“不，今日我来。”阮倾竹看向他，“我虽未曾上朝堂，但知众人皆忌惮六殿下，她同璟国女…皇自幼关系较好，难免会…让人觉得此次璟国挑起事…端是…为了给她铺路，陛下恕我冒昧说话没了分寸，陛下若是…信我也便信她，她不会…做乱臣贼子。”
　　陈亦夭对此并不答话，他看向别处沉默顷刻后道：“六王妃于朕有恩，朕自是…信你。此次朕已…让兵部批了文书，关山雪前…往浔州做此事…，至于六弟身为皇族，朕有别的…安排，外人怎么说那不重要，血脉在…皇朝内自是…胜过…一切。”
　　大殿空旷陈亦夭的…声音像是…钻入了吊钟内，有了回音，阮倾竹知道，陈亦夭嘴上说信任，但那一句别的…安排还…是…有所忌惮。
　　在…其位应当如此，她能理解陈亦夭的…想法，她问：“陛下作何安排？”
　　“关山雪调兵前…往战场，但不得不做后手，李未晏当初在…高台救下孟素商绝不是…巧合，一国之帝不顾自己的…安危，想来不对，这一仗若是…打起来，浔州往后是…朝都赤临，粮草缺一不可，六弟身为皇族自是…要做贡献。”陈亦夭面向她，声音放轻了。
　　阮倾竹听…懂了陈亦夭的…意思，“陛下是…要将囤粮之事…交给六殿下来做？”
　　让陈衿来屯粮草，这事…情不是…好事…，如今闻台这般还…想着囤粮打仗，这无疑是…将天下推向覆灭，只要陈衿在…燕都，那李未晏倒是…不一定会…攻城。
　　李未晏肯用借兵一事…替陈衿求一封婚书，能让陈亦夭猜到二人关系匪浅，加上李疏玉在…璟国，把陈衿压在…燕都比什么都安全…。
　　陈衿如果囤粮一事…做不好，那便是…有外心，若是…做好了那便是…和李未晏生仇，怎么都不对。
　　阮倾竹想到这儿腾地跪了下来，于天下而言此时不能打仗，而陈衿和李未晏也不能生仇，阮倾竹听…陈衿提过…不少和李未晏的…事…儿，她们一块儿长大，不能兵刀相…向。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阮倾竹声音放低了一些。
　　陈亦夭俯视着她，看着金钗步摇晃动，提道陈衿名门闺秀也会…乱了分寸，陈亦夭冷言说：“你先起来，朕从未说过…要让六弟囤粮，此次关山雪带兵，陈衿做主帅，如此这一仗怎么也不会…打。”
　　阮倾竹诧异抬眼…看着他，她从未想过…让陈衿上战场，阮临熙说的…试探，好像是…提前…就摸准了陈亦夭的…心思。
　　“你便留在…赤临就好，起来吧。”陈亦夭放轻声音。
　　阮倾竹知道陈亦夭决定好了，如今再多说无益，她留在…赤临不过…是…做人质，怕陈衿临场造反，她刚刚跪下恳求陈亦夭的…时候，便表露了心态，所以陈亦夭让陈衿上战场是…放在…后边才说。
　　原来深宫可将人心思养得这般细腻，阮倾竹没有起来，她阻止不了陈亦夭，于是…恳求说：“既然陛下想调六殿下前…去谈和，那这后手一定要做，我愿替朝廷在…民间囤粮，以供不备之需。”
　　阮倾竹会…被扣在…赤临，陈衿上战场如今没有粮食，凶多吉少，她不了解李未晏，李疏玉在…倒是…不会…让陈衿陷入困境。
　　若是…囤了粮便能解决闻台乃至陈衿军队的…粮食补给，不至于让陈衿在…战场拖着，让军队死于饥荒。
　　陈亦夭眉头一动，他缓了很久都没有接话，直到阮倾竹抬头看着他，那眸子和他第…一次见阮倾竹全…然不一样，这几年的…宫廷叫人变了不少。
　　“朕应你。”陈亦夭此时还…不让步，和阮倾竹便破关系了，他迈着步子往大殿外而去，苏千见着陈亦夭出来身子一抖，天儿热，太监身上带着些臭味，苏千用的…香粉倒像是…女…子常使的…那种。
　　陈亦夭隔了许久才和苏千说：“她不是…心系那女…画师吗？这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陈亦夭刹那间险些走了神。
　　苏千道：“六王妃嫁了人，自是…想着夫家，情理之中…，女…画师死了这么久，敌国的…探子怎能和皇族的…六殿下相…比。”
　　“人人都说先生一生为人正直，阮家养出的…良臣，这人变心这般快。”陈亦夭顿下步子，“她当真是…瞧着这身份吗？那当年……”陈亦夭尾音渐弱，或许当年阮倾竹同他是…朋友，是…因没得选。


第97章 江水与天（六）
　　深宫如被罩在锅炉中，鞋过石板烫脚，陈衿进宫后也不在凉亭下停留，她看了一眼白毓说：“现在孟太后锁在凤仪宫，陈亦夭也不派人看着，想来这次下…的狠手，她结了众多仇家，不能让她死在别人手里。”
　　陈衿一回宫便全知道了，陈亦夭没这么大本事，但如今有帮手，手里有人可以…用。
　　“殿下…，王妃入宫见了皇上。”白毓比陈衿到的晚一点。
　　陈衿说：“安州刺史即使知道陈亦夭杀了他…儿子，如今也是没辙。先不说这个，我得先查师傅的事儿。”陈衿一步跨入凤仪宫。
　　白毓步子定在了门框外，人也不曾往里边去，陈衿手中的银剑扔给了她，人几步便跨入了大殿中。
　　自从孟澜音被关凤仪殿侍奉的人越来越少，陈衿进殿的时候，殿中没有侍女在侧，孟澜音手枕着头撑在榻上，气息微弱，斗了一辈子累了。
　　即使当初关在安明园她尚且能觉得有一丝希望，老态尽显在面部的褶皱上，没了铅华如大雨淋湿的鸟雀蜷缩在一处。
　　她老了好几分，孟澜音缓缓睁眼看了她，“你怎么来了？”如今没人愿意在这殿中伺候，大殿上一空她才发现…，入宫时是一人，走时也是一人。
　　而那唇色渐渐染了紫晕，小榻边上的香炉盖住了悲哀之色，陈衿目光定在她的唇上，“你服了毒……”孟澜音受此难，皇帝没有下…令，短时间内无人敢动…手。
　　就跟当初被关安明园是一样的，没人敢动…手，而仁宗帝解了朝堂她密布的人手，推上的陈亦夭又有阮霁霖在侧，这一局是她自己…走输了。
　　孟澜音没有回答她，撑起身子问：“哀家看遍天下…事，一手养的孟素商会这般狠，哀家不怨她，她若不这般做倒是不像哀家，哀家机关算尽最后丧在一个阴沟鼠手里。”从孟素商开始便是源头。
　　孟澜音胸口涌动…，好似体内的毒药散开，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一丝气息随着鲜血从鼻孔中落出，她用凤袍擦了擦。
　　“是你将自己…逼到了死路上。”陈衿睨她一眼，蹲身和她持平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赌了关山雪，你赢了，但是萧骞这儿，你输了。”陈衿微微一笑。
　　“你认为萧骞做事阴狠毒辣是个君子，但你没想到隐忍不发之人最后会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陈亦夭。”陈衿端倪着她，氤氲飘散的紫烟穿过孟澜音的白发。
　　孟澜音目光透过陈衿，紧盯着她那双眼，“你在宫中有眼线……李疏玉养大的儿子果真是如哀家猜到的这般。”她忽然笑了，“斗吧，这大源朝被哀家硬撑这么多年…，早就一潭死水，都想着水中捞鱼，这死水早混了。”
　　“倒是让我没想到你输在了萧骞身上，萧骞的叛变你不该猜不到啊……”陈衿想到这儿也没明白，孟澜音的初衷是要…陈亦夭和太…师生出嫌隙。
　　孟澜音说：“哀家故意让萧骞去握住皇帝的把柄，有一步是你和哀家永远猜不到的，那便是。”她看向前端，“太…师的死，没人能逼他…死，就像哀家，只有自己…想死。”
　　陈衿瞳孔一震，她安排在宫里的眼线早说过阮霁霖是死在陈亦夭的殿中，而她能猜到陈亦夭这人并…不是善类，奴颜婢膝者…挺直了腰板，那便什么都能做出来。
　　陈衿想到这儿一声嗤笑，“我说，这阮临熙为何不彻查太…师的死，原来，你输的不是陈亦夭，也不是萧骞，而是你没想到明哲保身一辈子的人最后宁死不屈。”
　　太…师一死，那陈亦夭便能以…足够的理由来给太…后定罪，加上旁侧有萧骞为人证，孟澜音怎么也翻不了身，孟澜音没想到的是，太…师真的死的没有征兆，毕竟去赌陈亦夭伸手打死太…师不划算。
　　孟澜音想说什么却咳嗽了两声，拿着手捂住嘴才没让鲜血迸溅出来，她气息越来越弱，嘴唇翕动…，“走到今日，哀家无怨言，孟家是哀家亲手推到深渊的，孟素商所做的她会还，告诉她孟家的族牌中，不会再有她的位置。”
　　“她决定做李未晏的皇后那一刻起，便没将你说的放在眼里。”陈衿掀开衣袖，白皙的手腕一露，殿中没有降温冰，孟澜音鬓发湿了。
　　“告诉我，为何拿走我师傅的卷宗。”陈衿声音冷淡，好似能让大殿骤冷几分。
　　“你师傅？”孟澜音难以…置信，她在等陈衿的答案，但心里也有了苗头，“你的师傅是司徒清……”
　　陈衿漫不经心捏着孟澜音的手腕，避开那腕上唯一的镯子，她让孟澜音手隔着衣服压在自己…胸口，手上使力往前拉了一下…，语调上扬问：“你看……我是谁？”
　　孟澜音手肘一抖，嘴唇也越发变了颜色，她很是惊诧地望着陈衿，似乎想从陈衿的眼中窥探出什么。
　　她身子麻木，但掌下…的起伏让她明白，萧骞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司徒清瞒了她多年…的秘密就在眼前。
　　“李疏玉养的……是个女子……你是这女儿身……还竟然……”她另一只手指着陈衿，声音越来越轻，“你潜伏在宫中多年…，哀家竟因破例信了司徒清而丝毫不怀疑你的身份。”
　　“我不想再问第二次。”陈衿手上使力，她能明显感觉到孟澜音身子越来越凉，而嘴角渗出的鲜血滴在了宫袍上。
　　孟澜音喘息着，她转眸看着陈衿，声音变得越发弱，“司徒清，是哀家杀的。哀家亲手杀了他…，断了此生唯一的念想，哀家机关算尽，栽的都是一个情…字，你也是一样。”孟澜音吐出的气息弱到极点…。
　　陈衿看她轻闭上了双眼，后边几个字她没有再听清，她查了多年…也无果。
　　谁也不会想到孟澜音会动…手杀他…，而司徒清不曾反抗，这事情…便查不到，关于往前走的那些往事，陈衿不知道，她也查不出来。
　　因为司徒清从去了璟国便抹掉了往事，陈衿这一刻没办法释然。
　　朱墙凤落，喜怒哀乐非人情…，世情…严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生死皆是事变，事变只在人心。
　　她出殿门时擦干净手上的血渍，含情…眼不再能对他…人装下…情…谊。
　　…
　　阮倾竹听闻陈衿入了宫，到了王府正堂便没再回房，一直等着，那圣旨在陈衿回来以…前便送到了府邸。
　　烈日炎炎，她手里的团扇缓慢地轻扇，从正堂往外看去，却不见陈衿的影子。
　　当畔月穿过干枯的池塘，阮倾竹定睛多看了一下…，她等着畔月进屋，也顺带将手上的团扇给了桑珞。
　　“殿下…回来了吗？”阮倾竹问。
　　畔月摇摇头斟上茶道：“应该还在路上，刚刚大理寺司丞来过，让我打发走了。”
　　“他…还在查太…师府那一桩案子？”阮倾竹接过茶杯，四下…开了窗户，做的水房要…不了半天便热的难受，她碎发黏在额头上，也不想进屋等着。
　　畔月说：“还在查，貌似他…在怀疑陛下…。”
　　阮倾竹手一顿，缓缓吐出一口气，到嘴的茶杯没有抿上一口，便搁到了桌上，“他…寻不到证据，空口白牙疑到陛下…头上，是个清官但这执拗将来会害了自己…。”
　　阮倾竹入了大理寺监牢时便知司华年…是怎样的为人，苏千送来的毒酒司华年…也要…往下…追究，这王法对于权势来讲是束缚百姓的，而司华年…只当是为了持平世间。
　　阮倾竹往外走去，算着时间陈衿快到了。
　　…
　　陈衿从宫中出来便知道了陈亦夭下…达的圣令，她骑着马扬过街，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她勒住马停在王府门前，白毓跟上道：“殿下…，现…在闻台的私兵还动…不动…？”
　　“陈亦夭调我随关山雪去战场，这一次你不跟着我去，你随王妃留在燕都听她调遣，私兵……调往夷川大地。”陈衿放慢了最后几个字，她站在匾额下…也没往里边走。
　　白毓提醒说：“此次关山雪调离，是最好的时机，女皇替你铺了路，殿下…万不可再优柔寡断。”
　　“自古君主…讲究名正言顺，若是我此事起兵直奔赤临，灾荒之年…搅得世间一团乱，那我即使坐了帝位也会受万人唾骂。”陈衿说，“陈亦夭这混帐，将我的人扣在燕都，他…防的便是我临时杀回燕都。”
　　“今日王妃见了陛下…，而后便传了这圣旨……”白毓小心抬眸看着陈衿。
　　陈衿那双眼如利剑朝着她射来，炽阳化不尽那眸中寒冰。
　　她没说一句话…，今日去了一趟孟澜音那儿，一切都有了眉目，阮霁霖在前往御书房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陈亦夭如果有魄力便将这件事直接嫁祸给孟澜音，而阮临熙早知事情…如此，白绫家中早备好了，太…师府要…奉的高主…便是陈亦夭。
　　阮临熙倒是会让阮倾竹前去陈亦夭那儿说些什么。
　　正想到这儿，敞着的大门内出现…脚步声，阮倾竹提着裙摆三两步上阶梯，白毓行了礼后边退下…了，陈衿在转头时眼中多了些柔情…。
　　“殿下…怎此时才回来。”阮倾竹担心地打量着她，“宫里来人传了圣旨。”
　　“我知道。”陈衿抿着笑，闭口不问白毓刚刚说的事儿，“一会儿去帐房，我让人清算一下…银子，你留在赤临囤粮的话…，户部掏不出银两的。反正六王府也不缺银子，高价收吧。”
　　阮倾竹眼眸微动…，看着她说：“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嗯？”陈衿头轻偏，两道眉往中间走，貌似仅剩的半分温柔都留给了眼前人。
　　“殿下…这次可有把握同璟国求和？女皇她会交出孟素商吗？”阮倾竹手把着陈衿的臂弯，这身衣裳被汗水浸透了。
　　陈衿想想说：“我不清楚，我不逼她，不交算了。”
　　阮倾竹说：“若是她不肯这一仗势必会打，李妃娘娘在璟国，怎能见你和女皇刀兵相见，而且皇上派你前去，又悉数是关家养的亲兵，这对你不利，将在外做的何事都不是朝廷能控制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让白毓在赤临助你。”陈衿觉得阮倾竹留在赤临也好，一头有阮临熙护着不会遇到危险。
　　阮倾竹抱住她，头埋在她怀里，炎炎烈日下…，她觉得面前人的怀抱似乎透着些凉意，“殿下…，如今世道这般，若能不发生战乱是最好的，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读了圣贤书，有能管这窗外事，既有心生怜悯，便不能袖手旁观，我嫁了你，你便信我。”
　　陈衿眼眸一动…，她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愣了好半晌，谋权篡位的言论二人闭口不提，但阮倾竹知道她要…做什么。


第98章 江水与天（七）
　　关山雪奉命去校场点兵，好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身侧的女将…跟着…她多年，随身携带着…囊袋装了…冷茶，交给她的时候关山雪先擦了一把汗。
　　“皇上让阮二囤粮，明着…就将…人扣押在了赤临。”关山雪咽下茶水，那冷茶过喉的时，减了…几分燥热，关山雪拭去汗后，将…帕子一块儿扔给了旁边的人。
　　旁侧的女将说：“这一次闻台饥荒如此严重，安州粮仓空了…，闻台乃至赤临的粮商都勾结在了…一块儿，这事情不好解决。”
　　“阮二也不是个吃素的。”关山雪在木桶里拧干帕子又擦了…擦脸，军帐内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倒是…宁愿在外边晒会儿，“我想过了…，这…一仗不能打。”
　　她脸上的尘灰被擦净，眉上的坚韧落在光照下，女将…道：“的确不能，但若是…小皇帝不肯交出小孟后，那这…一仗便避免不了…。”
　　“她不肯交，那便抢，孟素商通敌叛国是…死罪。”关山雪搁了…帕子，双手插在腰间，“在大军出发前，你回一趟闻台，跟我娘说一声，家中的铺子该卖的卖了…，换成银子，若是…打起仗来，朝廷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我得自己掏银子养着…这…群将…士们，总不能丢了…城池。”
　　关家在闻台有不少的铺面，姨娘们手里也攥着…些，如…今世道这…般守着…那些银子也没啥用，大源朝若是…失了…，整个关家都得陪葬。
　　女将…说：“将…军，这…次六殿下执掌帅印，丢了…城池也是…她的责任才对，六王府当初娶阮二那聘礼嫁妆顶好几个城池了…，夫人留着…家当是…给公子们娶亲用的，公子们怕是…不乐意。”
　　“你这…说的什么…话？”关山雪看向她，“陈衿掌帅印，但这…将…士是…我关家养的。”她还准备往下说，但忍住了…，摆手岔开了…话，“得了…，那几个吊儿郎当不是…一两天了…，你将…话传到…再带几个将…士回去，老爷子一走，闻台也闹了…荒灾，姨娘们也该逃了…，她守着…那些铺子也没用，如…今关家我说了…算，谁若是…敢阻拦，军棍伺候。”
　　关山雪扛起家中的重担后，便得想着…法子养这…群将…士，女将…应了…声后说：“是…，属下马上去。”
　　“对了…，你先去户部一趟，听说春酲的老库被端了…，陛下既然刻意筹了…些军饷，去找户部将…去年的银子给结了…，再拖下去，我真得翻脸了…。”关山雪想起这…事儿恨得牙痒痒，去年税收不好，户部主事整日搪塞她。
　　只要出军便会缺银子，没银子养得再亲的将…士也不会卖命，这…次的战乱归根结底是…因…她而…起，当初若是…她看了…孟素商捎回楼闽的那封信，她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烧了…。
　　…
　　离着…大军出发还有些时日，大旱让不少河道枯了…，沿途不一定能取水，司天监想着…祈雨对着…陈亦夭提过了…不少次，陈亦夭不喜这…些任由朝臣折腾。
　　民间哀声载道，灾荒年遍地皆是…无辜，陈衿一早上了…朝堂领了…帅印，近来点兵之…事她撒手不管，全交给了…关山雪在做，只给面上挂着…名儿。
　　而…这…事儿被陈亦夭知道后，全然有了…不一样的猜想，萧骞在大殿给陈亦夭呈交追查去年贪污的各司所…官员名单，有的被抄了…家。
　　今年的秋试往后拖了…，饥荒之…年也无暇顾及这…些，陈亦夭翻看着…萧骞递来的黄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说：“怎么…这…么…多，朕知道往年办宴奢靡，但没想这…些狐狸胃口倒是…挺大。”
　　“其中朝仪司受贿最多，从仁宗十六年，层层往上递增，陛下瞧着…自然多了…。”萧骞答话的时候只是…微倾了…下身子。
　　陈亦夭接手朝政后才知道这…里边的复杂程度，没银子是…最不好办的，他知道各司贪污受贿，认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好，为臣子不让他贪，倒也不能忠心不二。
　　今年端掉了…朝仪司也好，别的贪得少便让萧骞压了…下去，若是…按照这…种清算方式，整个朝堂没有干净的，除了…大理寺怎么…也没查出。
　　“司华年倒是…两袖清风。”陈亦夭合上黄册，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有关弹劾大理寺的，大理寺每一笔银子去向记载的清楚，就是…监察院年底的名录也是…司华年居榜首。
　　萧骞说：“有时候，清官用着…未必顺手，据臣所…知，司大人前些时候还去了…一趟六王府。”他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上一步，给陈亦夭让路。
　　“他还真是…，执着…。”陈亦夭说到…这…儿，手心收紧了…，捏着…一把汗。
　　萧骞那日都听到…了…，他倒是…不用隐瞒着…，他问道：“那小太…监处理了…吗？”
　　“杀了…，在宫籍中除了…名字，没人能查到…。但陛下忘了…某件事。”萧骞声音平稳，大殿近来用冰少了…，民间收不到…冰块，大旱缺水，都靠着…驻阳河撑着…。
　　苏千这…时候煮了…药茶端上来，一天不下雨便一天不安宁。他搁好后理着…桌子，在旁边也会有意地听着…陈亦夭和萧骞的谈话。
　　萧骞说：“皇太…后生前除了…见太…师，可还召见过安州刺史王大人，司华年为官多年，一直刚正不阿在民间有些众望，靠的便是…这…不破案便不罢休的性…子，人活着…这…事情便要一直追究下去。”
　　陈亦夭听进去了…，苏千这…时候上前将…茶杯交到…陈亦夭手里，眼睛时不时瞟着…二人，面上挂着…谄媚的笑…意，嘴角弯过的弧度压了…些铅粉积在一处。
　　“陛下，萧大人这…话甚是…有理。”苏千附和两句，他在陈亦夭殿里做事儿，许多事儿没有说明但是…他心里明白。
　　陈亦夭琢磨着…，沉默了…顷刻后道：“若是…杀了…他，找不到…位置下手。”陈亦夭清楚，铲除司华年他的事儿也算了…结，障碍总是…一层层清理的。
　　苏千看向萧骞，等着…萧骞说话，金缕卫和大理寺职责不同，但萧骞和司华年并不和，从前便是…这…样，不像是…为了…一己私仇，反倒是…像给段启铺路。
　　苏千灵机一动，想到…了…法子，他说：“陛下莫不是…忘了…，这…清查贪污受贿一案，大理寺也参与了…，那些不至于死罪的人犯不还关在大理寺监牢吗？”
　　苏千的法子极好，部分官员尚且未曾定案，人都关在大理寺监牢，陈亦夭有意将…人放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鸡儆猴就行了…，也没必要得罪太…多人。
　　萧骞不说话，当作是…默认了…苏千的说法，毕竟大理寺换人的话，他是…唯一能往上调职的。
　　金缕卫是…仁宗帝设立的，和大理寺不同，能在民间断案得几分尊敬，一个只能靠着…皇帝撑腰过日子，与其如…此，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总得事使些手端才能上去。
　　“那……这…事儿你去办？”陈亦夭转头看向苏千，苏千抿紧了…唇像是…为难，应声不再硬气，只好答应了…下来。
　　这…事儿办着…难免紧张，等于结了…不少仇家，虽然后边都是…金缕卫去捕司华年，但是…前戏他去做总得挨些唾沫星子。
　　萧骞倒是…无所…谓，他在这…宫中本…就活得像恶人，这…路怎么…走都有人说，只要活着…，体面地活着…任何事儿都不能扰乱他。
　　……
　　夜间蛙鸣一片，院中乘不了…凉，陈衿种下的桃树像是…快挺不过这…旱灾，她挨个浇了…些水，听着…白毓上报关山雪今日点兵的事儿。
　　陈衿擦着…手将…桶放在一边，扮男装时最不喜夏日，如…今初秋也不见凉，像是…旱魃降世，非逼得天下大乱。
　　“早年时太…上皇倒是…有意收了…夷川大地，但是…介于部族太…多，一来不能一统文字，二来部族信仰各有差异，夷川大地混杂，这…事情便搁置了…。”陈衿说，“不过，若是…那时开了…赤临霞关，让部族入燕都行货，到…现在也不会这…般难。”
　　白毓说：“夷川大地虽然地势不行，但若是…那时收了…，现在也不至于不敢调动邑城骑兵，天子守国门若兵不强早晚会失。”
　　“赤临无州地所…围，探子骑兵杀手缺一不可，故而…这…皇城才设立了…两城两营。”陈衿往凉亭而…去，她命人从山间取得泉水也不舍得用来填池子，用水紧缺，府里的水井也枯了…好几日了…。
　　陈衿坐下后白毓给到…了…茶，“李未晏这…一举打掉了…猛鹰营，潜伏在别处的探子也引起了…注意，阮临熙在我走后便会被调往夷川大地镇守，沙地若是…恢复生息，不会从楼闽杀过来。”
　　“沙地恢复没个三…年五载是…不行的。”白毓看着…壶嘴出的热茶，顿时觉得额上又热了…几分，“还有半月便大军便要出发了…，殿下这…次可要回璟国看看长…公主？”
　　陈衿沉默了…，“不能回去，若是…一旦入了…璟国的地界，做什么…都会被人拿住把柄，我会想办法见李未晏一面。”
　　陈衿清楚，这…一次她和关山雪前去战场谈和，她绝对不能踏入璟国地界。
　　“说的也是…，近来王妃都在整理府上的账目，囤粮一事会在大军出发前便想好对策。”白毓将…杯子推给陈衿，但这…热茶没人想碰。
　　陈衿知道近来阮倾竹忙着…，也没空理她，她说：“府里所…有的银子先拿给她用，别的开支若是…差，便将…歇鸦街的几间乐坊卖了…。”
　　“属下明白，不过王妃动的好像是…她的嫁妆，殿下的钱，一分没拿。”
　　“什么…？”陈衿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确定地问：“她把嫁妆给卖了…？”
　　“还没有，畔月姑姑说，王妃连她也瞒着…，昨日便在清算嫁妆，有变卖的苗头。”白毓不敢跟陈衿说闲话，提到…阮倾竹面前这…人反应很大。
　　陈衿站起身长…呼一口气，“算了…，我自己去看看吧。”白毓说得模模糊糊，她往前几步转身吩咐道：“查查，燕都城哪个铺子收过六王妃的东西，全给我赎回来。”


第99章 江水与天（八）
　　月未西沉，蛙声聒噪，府邸四处撒了些驱虫蛇的药粉，混着藏香的味道更是沉闷。
　　桑珞替阮倾竹掌着灯核算府邸的账目，阮倾竹自小便学了管账，很快便将算清了，而帐房管事…儿的是畔月姑姑从外边找的。
　　起先贪了点银子无人清查，后边胆子大了起来，阮倾竹看着少了几百两训斥了半天才搁下账本，朝廷打的欠账，这次先囤后付。
　　她这儿倒是没有办法和户部讲理，如今这世道，粮商都聚在一处成立了商会，怎么…也…不会愿意她走欠银囤粮。
　　阮倾竹从帐房刚出来，她交代身侧的畔月姑姑：“姑姑明日帮我打探一下如今的米价，各街米价不同，需要详记，再问两处来往的商人，闻台和楼闽也…需要查清才…好。”
　　“王妃放心，明日便给办好。”畔月姑姑做事…手脚麻利，在李疏玉殿中呆久了，比宫里的那些个…女官人要聪明许多。
　　阮倾竹心里有…了对策，现在的闻台乃至赤临皆是贵胄才…买得起米，而粮商将米垄断，这事…情朝廷也…管不了，关山雪之所以囤不上粮，便是这些人知道朝廷要打仗了，更是不会将粮食放给平民…百姓。
　　“前几年闻台收成不错，这些粮商手中有…不少的米粮，世道一乱，发国难财的也…便出来了，他们想抬高米价。”阮倾竹正和畔月说着，却…看见前方有…一道影子，那身形她一下便认出是陈衿。
　　两人顿在原地，畔月在见到陈衿后行…了礼，又看了看阮倾竹这时候才…推下。
　　“账查的如何？”陈衿在玄度的幽光下显得柔和，即使这身男子打扮，阮倾竹还是能看到女儿家…的柔气，陈衿这模样生得好，扮起男子外人瞧不出。
　　阮倾竹走在她身侧说：“理清楚了，有…几间铺子都是空着，我想给卖了。”
　　“你做主。”陈衿微微一笑…，王府的朗庭少挂了两盏灯，燥热天容易起火，早晚都得让人看着，“不过，嫁妆就别…卖了。”
　　“嗯？白毓说的？”阮倾竹不用猜便知道，白毓像是王府的眼线，王府溜进几只野猫都清楚，何况她这事…儿。
　　陈衿没有…回答，阮倾竹说：“倒不是别…的，此…次囤粮要花费不少银子，皇上虽然…清查了各官员，户部也…收了些银子，但是我问过哥哥，邑城的军饷拖了好几月了。”
　　“你是怕朝廷到时拖着银子不给？”陈衿停下脚步问。
　　阮倾竹点头道：“若是用的嫁妆满城风雨，户部也…没脸拖着，但如果是六王府，殿下身为皇族人便觉得理所应当。”
　　“何时想的这么…周到？”陈衿笑…笑…伸手碰上阮倾竹的头发，“不过我不肯，你是我百里红妆八抬大轿迎回来的六王妃，不是娶回来替我做事…儿的阮二小姐，不到一年连嫁妆都卖了，这叫什么…事…儿。”陈衿将阮倾竹一缕头发搭在肩前。
　　阮倾竹还想说什么…，却…被陈衿打断了，陈衿将她搂在怀里，“不说这个…，不能卖，谁敢收我便抄了谁的铺子。”
　　阮倾竹的脸顿时垮下去了，陈衿这无赖的性子也…不是一两天，陈衿放开她时，道：“赤临粮商会抬高了米价，不过这事…儿并不难办。”陈衿从袖子里拿出册子，“你打开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阮倾竹茫然…之际将册子翻开，里边儿都是些各商铺的米价，每家…铺子都有…默契的卖到一百文一斗的价。
　　“你让白毓查的吗？”阮倾竹往后翻着，站在灯下细看着上边的黑字。
　　陈衿看阮倾竹认真的样子，觉得她应该对此…有…了办法，笑…说：“看来姌姌有…了法子，打算怎么…做？”
　　“自古天地阴阳两对。”阮倾竹收好了册子，往桃院的方向去，边走边说，“粮商会发国难财走阴谋，那便使阳谋试试，他们既然…抬高米价，那便高价收米，一百五十文收掉赤临所有…的粮食。”
　　陈衿听着眉头一皱，她往后想想似乎是懂了阮倾竹的法子，赤临的粮食不够用来打仗，还需要别…处的粮商，这法子不仅能解赤临的饥荒，乃至闻台也…能得到缓解。
　　陈衿说：“那明日我便让白毓挂出去，六王府高价收粮，一百五十文一斗，为行…军而做准备。”
　　阮倾竹点头含笑…，“先收掉赤临的。”这消息一放出去定是免不了挨骂，但是无妨，阮倾竹早做好了准备，她在天价米粮情况下，又抬高了米价，原本吃得起的贵胄也…会吐些唾沫星子。
　　正想到这儿，恰见白毓走了过来，脚步急匆匆的，面上并不好看，夜间额头还滚着汗水，白毓看了一眼阮倾竹，随后行…礼说：“殿下，大理寺司丞被金缕卫带走严查了。”
　　“怎么…回事…？”阮倾竹看向陈衿，司华年一向为人正直也…没有…越矩不对的地方，忽然…被抄家…怎么…也…说不过去。
　　热风袭来让她喘不过气，加上听到这消息，拧紧的双眉布满愁绪。她和司华年交际不多，但当初进大理寺没少得到照料。
　　从司华年审问过她以后，也…一直寻找证据为她洗清罪责，不是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也…不畏强权维持正义…。
　　这消息来的太过突然…了，这人怎么…都于她有…恩。
　　白毓说：“司大人查中丞贪官银一案，审错了案子，将人抄家…，陛下已经…下令让金缕卫严查司大人，此…事…板上钉钉三日后问斩。”
　　“不可能，他一向严谨，不可能会查错案子，况且查官银金缕卫也…有…份，这事…情不对。”阮倾竹想到这儿，她没办法想象司华年会审错案子。
　　月明星稀，风过树梢不减燥热，陈衿知道阮倾竹在想什么…，她搂过阮倾竹说：“你若是明日想要入宫，我送你入宫。”
　　“殿下，司大人于我有…恩，这事…怕是金缕卫陷害，加上，如果司大人死了，大理寺的位置一定是萧骞的，届时段启坐金缕卫，这宫廷不能落入这二人手里。”阮倾竹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
　　陈衿自然…明白，她说：“那我送你，不过，你不认为这事…情是陈亦夭做的吗？”陈衿垂眼看着她。
　　阮倾竹显然…是不信，但也…没在言语上反驳陈衿，陈亦夭并不是第一天和她认识，司华年一直为朝廷尽心尽力，怎么…也…不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而将人斩杀。
　　…
　　马车碾过长巷险些撞上了乞丐，金阙接阳，万丈光芒染了宫墙，陈亦夭打发了孟知鸢坐在大殿上，无法凝神看进折子。
　　阮倾竹到的时候，苏千像是早知道，也…没多问便将人带到了大殿上，陈亦夭在见到阮倾竹时，腾地站起身，他还没开口说话，只见阮倾竹跪在了地上。
　　“六王妃有…何事…？”陈亦夭往大殿之下走去，大殿上的寒冰刚化…，门一开，外边的热风拂了进来。
　　阮倾竹低头道：“不报到访实在失礼，但为囤粮一事…也…耽误不得。”阮倾竹没有…直接开口说司华年的事…儿。
　　陈亦夭眼神一暗，他目光拉远让阮倾竹起来，他眼睛穿过阮倾竹问：“那囤粮一事…，你可有…对策了？”
　　“自然…，今日六王府贴了告，以一百五十文收掉赤临所有…的粮。”阮倾竹回答后看了一眼苏千，苏千眼神躲闪并不与她对视。
　　在听到那一百五十文后显然…是吓了一跳，大源的开朝从未有…过如此…高的粮价，阮倾竹这么…做，无疑是将百姓逼上死路，不仅六王府会受万人唾骂，连朝廷也…是。
　　陈亦夭诧异道：“你这是为何？这么…做不出三日，这燕都的百姓便会齐聚宫门戳着朕的脊梁骨，如今百姓吃不起米，你怎能还抬米价？”陈亦夭面上不悦，他没想到阮倾竹会这般做，这么…做和他过不去。
　　“所以，我想求陛下降旨，让巡抚通知各州，将赤临最高米价的消息散出去，再让猛鹰营的探子一并办此…事…。”阮倾竹没做解释，做局便不能说多了。
　　陈亦夭甩袖道：“你这般做，朕拿什么…信你，六王妃何时变成了这般。”
　　“那陛下不是也…变了？我记得入大理寺的时候，司大人为了洗脱我和陛下的罪责，大雪天也…跑到太师府取证，这样的人怎么…会断错案子呢。”阮倾竹本不想直接提这事…儿，但陈亦夭说到这儿，她不得不开口。
　　三日后问斩，时间也…不多了，陈亦夭说：“此…事…证据确凿，苏千，拿给六王妃瞧瞧。”陈亦夭至始至终没有…转过头看她。
　　苏千便小步上前，在那一堆折子下，翻出了司华年的认罪书，阮倾竹撇上一眼，这东西放在御桌上，能快速寻着，像是在等某人来查看。
　　阮倾竹撇上一眼后说：“听说陛下杀司华年。”
　　“他犯了罪？朕不杀合理吗？”陈亦夭被阮倾竹这话惹得笑…了，他轻嗤一声，从何时开始和阮倾竹便得这般陌生，他也…忘了。
　　阮倾竹说：“陛下怕是忘了，如今民…声载道，和璟国的战事…又闹得沸沸扬扬，司大人在民…间颇有…威望，若是说他断错了案子，但这中丞不也…好好活着没杀吗？加上现在为军囤粮一事…，百姓定是群愤而起，两桩事…儿碰到了一处，民…如果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陈亦夭自是想过这些事…儿，“你如今高价收粮不是火上浇油？”
　　“自然…不是。”阮倾竹说，“陛下也…看到了，关将军到闻台囤粮无果，朝廷如今空有…银子，往后而去，更是不得了，粮商手里捏着粮食吞着百姓的银子，这些商会眼中从不曾有…寥寥众生，既然…都是众生一物，做的局便得比他们狠，人贪起来是没有…限度的。司大人要杀，但不能轻易杀，若是就这么…死了，会让百姓生怒的。”
　　陈亦夭听阮倾竹信誓旦旦，便不再过问囤粮的事…儿，反倒是对阮倾竹的话，惊讶了，阮倾竹今日来不应该是为了保下司华年的吗？


第100章 烟散天下（一）
　　苏千闻言也顺着陈亦夭的目光看向阮倾竹，眼里透着薄弱的惊诧，倒也不敢多说…什么，继续留心…的听着。
　　陈亦夭看着阮倾竹问：“既然说他在断案多年…，在民间…深得民心…，又说…不能这般便…宜的死了，那应当如何？”
　　“此事不难办，二者只能取一，但…若是以毒攻毒既能囤上粮食，又能让中丞解一口恶气，往后陛下在监察院也能树立威信。”阮倾竹的目光陷在殿中，热秋显得寂寥。
　　陈亦夭听不明白，问道：“何为以毒攻毒？”
　　阮倾竹说…：“便…是陛下所说…的火上浇油，布告今日刚挂出…去，如今燕都城皆在议论粮价的事儿，垂着六王府的脊梁骨骂，这时若是让司大人跪着爬完燕都城每条街，又让萧指挥使带着金缕卫控制皇城，给百姓一个下马威，这天下是您的，怎能让人去奉一个臣子。”阮倾竹莞尔一笑…。
　　苏千在见…到那笑…意…时，立马低下头，这恶计全然不像阮倾竹能出…的，叫司华年…跪着爬完燕都城，这种羞辱倒是能让中丞咽下这口气。
　　控制燕都城的百姓，彰显皇威，陈亦夭听到这儿也没反驳，这计策出…到了他的心…坎上，他稳声道：“你的意…思是借此事来稳住燕都城囤粮造成的恐慌，金缕卫的人手定是不够的。”
　　“的确不够。”阮倾竹避开他的目光，“关将军手中的禁军护着皇城安危，让禁军随着金缕卫一起…控制燕都城再合适不过，但…关将军要出…征，此时便…不能做恶人，此次囤粮是六王府的事儿，布告也是六王府发出…去的，禁军既不外调，关将军一走便…是无头苍蝇……”
　　陈亦夭骤然回…眸打断说…：“你的意…思要朕将禁军交由六王府？”
　　阮倾竹微微一笑…颔首道：“禁军既要控制此次的事儿，我想朝臣中无人愿意…挨着民间…唾沫，太史院那头也是要记录在册的。”阮倾竹知道陈亦夭别无办法，圣旨以下不能不杀司华年…。
　　朝臣没人敢接手禁军来帮着她一起…做恶人，这禁军自然得落在六王府，陈亦夭要杀司华年…，又要囤粮不得不答应。
　　阮倾竹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帮他在朝中树立威信，在民间…得众人所望，而此事便…让六王府在民间…生仇，如果百姓起…义铲除陈衿，他便…能顺水推舟。
　　陈亦夭看着她眸里的神色，像夜间…昙绽放了一瞬，但…那一丝的光鲜不像是为了他，他挪开眼睛后说…道：“你同朕相识多年…，讲句真的，为何这么做？”陈亦夭刹那间…语气弱了，若不是这身龙袍，真像是当年…在殿中的五公主。
　　“不想做贵人了，想回…浔州。”阮倾竹轻轻地说…，垂眸时显得憔悴。
　　苏千在殿中点上香，安神的紫烟往上走，听着阮倾竹的话，眼睛瞟向陈亦夭。
　　陈亦夭看着大鼎许久，思忖一阵后明白了阮倾竹的用意…，若是六王府激起…民愤，百姓群起…告之，他也不能杀了陈衿，明面上是血脉，囤粮为功，又前往战场谈和。
　　于情于理抹除了皇族身份便…可，往后贬回…浔州，如此想来先前是他想多了，阮倾竹那般对待女画师，也不会对着一个陈衿动了情。
　　陈亦夭转身往高…堂而去，吩咐说…：“苏千拟旨，将禁军归到六王府。”
　　“是。”苏千见…陈亦夭的眼神便…知道了会下这样的决定，阮倾竹松了一口气转身跪地谢恩，六王府手中无兵所依，在复杂的燕都迟早会沦为案板上的鱼。
　　而这一次陈衿带着关家的军队出…征更是不利，有兵权做依靠才能在燕都城立稳脚跟。
　　…
　　阮倾竹从大殿上出…来，还与孟知鸢打了个照面，她通过衣着判出…来人身份，行过礼后两人并没有交谈。
　　那女子和孟素商全然不像，没有孟素商的贵气，也不如那般洒脱骄矜，反倒是稳重许多，这一类是孟澜音喜欢的女子。
　　孟澜音一死，在宫中无依无靠，好在陈亦夭给了名…分…，不至于受人欺看人脸色。阮倾竹倒也没有多看，收了神后往宫外走去。
　　宫中用火谨慎，存水的大纲空了，高…台上司天监还搭了台子求雨，天不下雨这灾荒席卷世间…每一人。
　　畔月姑姑说…：“王妃这么做怕是不好。”畔月姑姑一直在殿外全听见…了。
　　“不这么做，才是大乱。”阮倾竹没看她，继续提着步子往前走，这天儿不到一阵便…让人起…了密汗。
　　阮倾竹明白旁人自是不能懂她的意…思，这局若是说…透了就没意…思了，畔月姑姑继续说…：“王妃若是这么做，萧骞知道这城中百姓为司丞鸣不平的时候，他一定会推脱到您的身上，坏了六王府的名…声未必是一件好事儿。”
　　“畔月姑姑。”阮倾竹声音放轻了些，“没到最后一刻不要妄下定论，起…码这禁军到手了，不是吗？”她转眸看了一眼畔月姑姑。
　　畔月闭上嘴不说…话，要坐龙椅便…要得民心…所向，初见…阮倾竹也不是这般恶毒的女子，这计谋当真是不体面。
　　…
　　萧骞站在高…处看着阮倾竹出…宫，圣旨已经传到了他这儿，他手背在身后看了半晌，眼里透露出…凶光，又要将其遮盖成漫不经心…。
　　段启在身后人也没有越过他，阮倾竹的一身红衣和朱门融在了一起…，仿佛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尽头，留了一抹尾影。
　　“这女子当初不该留着，她是怕我入了大理寺。”萧骞自叹道，“现在倒是麻烦了，做事恶毒不比皇太后差，皇太后服毒死前，六殿下去过凤仪宫，到底说…了些什么……”
　　段启说…：“六殿下自幼在璟国，和皇太后之间…并没有任何的来往，人死了如今也查不到了。”
　　“我怀疑……有关司徒清的死，换个角度想，阮二当初违背皇命将时酒背出…昭狱，她那般不顾体面，嫁给陈衿也不是本意…，如今帮着六王府拿到了禁军，她是怕陈衿身后无援死在战场。”萧骞慢慢转向段启，若有所思，“陈衿死了她便…可以回…浔州，她要保住这一无是处的六殿下，便…证明，当初我们的猜想可能是对的。”
　　段启听闻双眼一亮，猛然抬眼道：“大人的意…思是，这陈衿便…是夏锦娘口中说…的殿下？这么多年…一直潜伏在宫里，那皇太后死前她便…是去查自己…师傅卷宗那档子事儿。”
　　这么说…是行得通，但…他们没有证据证明陈衿是女儿身，陈衿和燕都的贵胄公子们不熟，回…了朝又娶了阮倾竹，有了家更是不会在外边花天酒地。
　　虽然瞧着不正经，做事儿莽撞，但…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萧骞说…：“没证据，如果陈衿真的是女子身，倒是还好办了，新婚夜派人监视，应该是露出…马脚没被查到，而第二天她大动干戈称丢了镯子，便…是为了铲除眼线，和阮二一唱一和，这事情往下查，若她真是潜伏在宫里的画师，那便…是仇家。”
　　萧骞自己…也清楚，如果真的是陈衿，陈衿手上又握住了禁军，对他不利，那年…昭狱的事儿阮倾竹不会记不得，阻止他升往大理寺，他便…得警觉才对。
　　“明白，的确不能留。”段启脊梁骨透出…寒意…，白狼是他放的，陈洛泱也死了，和这件事搭边的一个也跑不了，“不过，大人，查出…六殿下是女儿身，也无法将人铲除，她毕竟是皇族，皇帝也没有理由因为此事便…要了她的命。”
　　“是不会，所以只能从阮二下手，逼她造反，她现在有了禁军，阮二又出…了馊主意…让我去看着司华年…受辱，挨百姓的唾沫星子。”萧骞轻叹一口气，似乎在想下一步对策，“将计就计，便…借着司华年…的事儿将她杀了。”
　　段启没有听明白，等着萧骞往下说…，额上的汗水滚落而下，陷在胡茬里。
　　“你马上。”萧骞看着地上，转向段启，抬起…眼皮时继续说…，“马上到城中寻些乞丐，等司华年…游街之时，闹事，越大越好，阮倾竹出…的主意…告知全城百姓，从最热闹的哪条街一直游行到码头，阮二明日定会去码头收粮。”
　　段启说…：“到时候百姓都指着阮二痛骂，但…有禁军在怎么办？百姓最怕的便…是官，怎么闹也不敢拿着命去拼。”
　　段启在金缕卫多年…，审过不少案子，民间…百姓那点秉性他捏的清清楚楚，阮倾竹提出…禁军防的便…是他们这一招。
　　“司华年…是死定了，君无戏言圣旨已下，只要事情闹大，再寻几个女子过去，闹些不堪的传言将陈衿逼一把，哪怕是神，一旦跌落谷底，做什么都是错的，路过的狗都想撒泡尿辱一番，这便…是人心…。”萧骞看着金光擦过琉璃瓦，“她当初救的不只是个女画师，还是敌国的探子，这番报复朝廷，看她怎么收场，拿别人做刀，用着顺手。”
　　只要阮倾竹被百姓逼到绝境上，陈衿不会坐视不理，如果真的能撒手不管，倒是让萧骞麻烦了，萧骞笃定陈衿便…是夏锦娘说…的那人，即使没有证据，他信自己…的直觉，在他这儿没有错。
　　就像他倒戈陈亦夭，便…是看中了，陈亦夭才是良主，阮霁霖以死铺路的君主比一个歹毒妇人更让人值得侍奉。
　　远处的厚云盖住了太阳，没有要下雨的意…思，仇家不除，他便…得死，这朝堂之上向来如此。


第101章 烟散天下（二）
　　孟澜音的死传到璟国的速度不如从前，两边战事紧得…恨，传信的飞奴折损也比往年多…上许多…。
　　孟素商收到消息的时候人正在殿中，她手捏着信纸往后退上一步，好在江渔扶得…快，没让她跌倒。
　　这信是李未晏专程让人送来的，孟素商双眼失神道…：“孟家没了，我这…一封信竟将祖母推上了这…个地步，没人能…杀她，她弃了江山，弃了皇权，是她不想要了。”
　　孟澜音的确如此，撑着一口气也不愿沦为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孟素商在她身侧多年自是了解，孟澜音吞毒时，这…大源朝也快亡了。
　　江渔默不作声，垂首将人扶着，孟素商对孟澜音仅存的情义也抹了，孟素商怅然若失也便是那一瞬，恢复过来时，将信纸扔进了香炉中，烟雾缓慢吞噬纸张的一角，燃起的火苗不大，搅乱了殿中的味儿。
　　“这…次大源朝会派人前来谈和，陛下…怎么说？”孟素商目光一直盯着香炉中的乱烟。
　　江渔道…：“朝堂众臣上奏攻下…浔州，宫元帅带兵驻扎红霞关…下…，介于…如今闻台灾患不断，陛下…的意思是不打。”
　　孟素商听到…这…儿深吸一口气缓解自己，她轻闭上眼后转向别处。国仇尚不殃及无辜，天灾落世，璟国的朝臣也便不会趁人之危，他们信仰神明定会认为此事会受谴责。
　　璟国起了雾，入秋凉了些前些日子下…了雨，闻台求不上的甘霖都落在了璟国，若不是封了关…口，此时的璟国怕是能…接纳不少灾民。
　　李未晏一下…朝处理完了政事便来了孟素商这…儿，她站在门口踌躇一阵才迈了步子往里边儿去。
　　孟素商看到…李未晏时，才发现近来这…人憔悴了几…分…，江渔知趣的退了出去，她怔怔地看着李未晏。
　　李未晏瞥了一眼香炉问：“今日有庙会可…想出去逛逛？”她闭口不提别的事儿，又像是怕孟素商难受安慰上的几…句，孟澜音不管是利用也好，为己也罢，儿时对孟素商不错，向来是宠着养了这…般大。
　　孟素商背过身说：“你近来不是在忙秋收的事儿吗，江渔说大司农天天往陛下…御书房跑，还有闲情去逛庙会。”她到…小…案前坐下…。
　　李未晏将话…哽回去，她若不是看着孟素商眼眶渐红，哪会说这…番话…。
　　“不去算了。”李未晏跟着坐下…说，“新帝派了陈衿为帅，和关…山雪带着军队前来谈和。”
　　“既然是谈和，为何要带兵？”孟素商语气平淡也没看李未晏，还在李未晏未曾答话…的时候，她继续说，“祖母殡天，这…谈和怕是想要我的命吧。”
　　李未晏静静地看着她，沉默少顷后问：“你说，朕给吗？”她近来休息的不好，孟素商不会使那套伺候人的活儿，茶也不给倒，李未晏只能…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
　　“若是不给，你和六殿下…便生仇了，此时明明是最好的时机，陈衿会反吗？”孟素商直接了当地开口问了李未晏。
　　李未晏也没有必要瞒着她，“新帝能…铲除了孟澜音，便不是个吃素的，他自是会防着陈衿造反将那软肋扣在燕都，她如果惦记阮二，便不会反。”
　　李未晏心里有谱，陈衿上次也是这…般失了皇位，不用猜她也能…知道…这…一次陈衿还是不会行动，李疏玉好似并不了解陈衿。
　　“她倒是不分…轻重，一个阮倾竹便叫她这…般，算起来这…人在成亲前也没见过阮二。”孟素商想不明白，她记得…陈衿回宫时还救过阮倾竹一次。
　　李未晏没当着孟素商说陈衿的事儿，或许是这…陈衿见阮倾竹当初拼死…相互，心中本可…克制的情愫便压不住了。
　　人给她三分…她能…还十分…，陈衿向来便是这…样的人，善者又潜藏着满腹狐疑，这…种人不好猜，等陈衿到…了边关…，她定要见陈衿一面。
　　李未晏端起茶杯说：“大源朝盘根错节，碧海营会随着军队一起到…璟国，近来朕会让江渔做你的随侍，你可…以信她，不管去哪儿记得…带着她。”
　　“你是觉得…我会逃吗？”孟素商反问。
　　李未晏喝茶时抬眸看着她，眸里晃过一丝别样，她搁下…杯子才说：“倒不是，若是朕晃了神让你丢了命，岂不是得…守寡了？”她语调轻扬，调侃之意让殿上轻松了几…分…。
　　“言重了，把我交出去吧，我不逃。”孟素商将装有凤印的锦囊放在小…案上，她往前推了一下…，眼中带着恳求。
　　她自己也清楚，若是不想打仗便要将她交出去，李未晏为难的不是别的，而是这…战场对面是陈衿，李疏玉将李未晏养大，若是不交，关…山雪会攻城，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这…一仗陈衿便会死…，李疏玉绝不会同意。
　　李未晏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她在孟素商眼里窥探，孟素商认真地神情让她眉头一动，她站起身背过孟素商说：“凭什么大源朝让朕交，朕便得…听，璟国兵强马壮何时需要皇后的命来换安宁。”
　　“李未晏，你做的够了。”孟素商放低声音，她往李未晏身侧去，李未晏自然不是为了争那口气，是陈衿在中间横着，还有那年祭祀台的救命之恩。
　　“别说了，朕不想听，谁敢踏入璟国试试。”李未晏音色冰冷，没给孟素商说话…的机会，拂袖出了殿。
　　…
　　阮倾竹一早便前去码头收粮，燕都的粮并不多…，但不出几…日这…事情便会传到…各州，高价粮让粮商都想着大赚一笔。
　　她不拖欠银子，让白毓带着现银直接去码头做交易，城内闹得…沸沸扬扬，本就吃不起粮食的百姓对着她指指点点，她可…以让禁军压着现银并行。
　　阮倾竹坐在马车内听着耳边骂声一片，六王府也遭了殃，乃至阮临熙所…居的太师府一并受到…了谴责，宫内如今六部在郑丞相手中。
　　次辅李修是孟澜音从监察院所…调，原先是中丞后来内升做了次辅，也是阮霁霖的学生，朝内不说，但大家都知道…，这…郑丞相若是撑不下…去了，位置迟早落到…李修手中。
　　阮倾竹没有掀开车幔去瞧看，桑珞觉得…聒噪，时不时观察阮倾竹的脸色，但是阮倾竹似乎不为所…动，肆意抬了米价，便是这…天下…的罪人。
　　“让禁军好好护着，今日的银子可…不能…因乱而丢了。”阮倾竹抬起眼皮，赤临没有降温的意思，马车内闷得…慌，若不是为了这…事儿，她也不会选择马车。
　　桑珞说：“今日都调到…了城内，萧大人奉命看着司丞游街，有的百姓都去了另一条街，不曾不过来，不会出事的，王妃且放心。”
　　“萧骞何时带着人过来？”阮倾竹声音沉稳。
　　桑珞掀开帘子一角查看位置，收了眉后说：“看样子还要一会儿，王妃先收粮吗？还是再…等等。”
　　“收粮。”阮倾竹像是提前能…猜到…萧骞要做什么一般，萧骞会将这…些事儿全部揽在她的身上，但这…都不重要，阮倾竹从高价收粮那一刻起便已经成了恶人。
　　…
　　另一条街上闹得…很，萧骞带着金缕卫在前变走，两侧被挎刀的小…旗隔了出来，百姓挤着脑袋在中间时不时往前探头，小…声嘟囔着不敢上前。
　　萧骞在高马上一副悠闲自得…，马后是司华年，蓬头垢面换了一身新的囚衣，进了昭狱没人能…不受半点伤。
　　他跪爬在地上往前挪动，身后的段启时不时抽上一鞭子，皮鞭的声音在宽街上很是明显，萧骞在等，等到…了阮倾竹跟前，事儿一闹陈衿自然会到…。
　　利用民间的舆论控住阮倾竹，逼着陈衿造反，这…才是良策。萧骞不说话…板着脸听耳廓那些脏话…，段启看得…明白，边抽边道…：“六王妃说了几…条街都得…怕完了才行邢。”
　　这…句话…很快便传至人群中，燕都城的百姓多…数是来瞧看热闹的，阮倾竹如今成了燕都城的恶人，很难不让大家想起先前为了敌国探子那事儿。
　　颍南世家位重，也因此大跌名声，阮如嗪捎的信还未到…，阮倾竹也知道…其中说了些什么。当萧骞转头去看段启的时候，段启额头上沾满了汗水，手中的鞭子也越来越紧。
　　一代忠臣清官被逼着满城爬行，这…等辱人的事儿叫两旁的百姓也没眼再…看下…去，司华年咬着牙关…，手掌压在石子上，磨了一路，膝盖处已经渗血。
　　阮临熙在阁楼上看了一阵，猛地别过头匆匆往楼下…去，将身后的阮桃都吓了一跳，木梯被踩踏得…作响，身上的长剑撞击着铠甲。
　　怒火重烧时，阮桃不停地念着：“将军莫要冲动。”
　　阮临熙避开了人群，翻身上马往旁街去，旁街是码头，今日燕都城就数这…两条街的人最多…，阮临熙气得…握着缰绳的手也不稳了。
　　他在码头前勒住马，码头前停了不少木箱，里边儿装的都是现银，粮商们横发了一笔，如今阮倾竹抬了米价，更是让这…群商会的人奉着。
　　货船前阮倾竹也是刚到…，她下…马后桑珞还没扶稳便见着阮临熙冲了过来，粮商们都在等着她，燕都城的粮食一旦收完，这…些人便要马上去别处囤些粮食，再…给阮倾竹。
　　朝廷没说数量，行军打仗定是不会少。阮倾竹见阮临熙眉梢都是怒火便猜到…了什么事儿，她抬起头漫不经心问：“哥哥怎么来了？”
　　边问边下…了马车，车夫收车凳之余，阮临熙气冲冲将人拉到…一侧，阮桃想阻止也不敢，阮临熙从不对阮倾竹发火，这…是第一次。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道…这…灾荒死…了多…少人吗？你去看看城外的白骨，颍南如今开了私仓救济灾民，你给朝廷囤粮是好事，你怎能…抬高米价，将百姓逼上死…路！”阮临熙说完见阮倾竹没有所…动，他刚刚没见到…粮食想的是司华年的事儿，见到…了码头停了货船，他更是气得…忘了正事。
　　阮倾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手腕被拽得…生疼，等着阮临熙往下…说。
　　阮临熙道…：“皇上要杀司大人，你借此这…般辱他，他可…是有何对不起你！？你怎么嫁了人就变成了这…般？”
　　“我怎样？”阮倾竹不屑一笑，周围挤满了百姓听着他们二人说话…，阮倾竹环视一周后提高了声音，“他犯了死…罪，我这…么做有何不可…！？行军打仗缺粮食，关…山雪无用囤不上粮，高价收为了此次出兵而做准备，我又有什么错？”
　　阮临熙诧异地看着阮倾竹，他难以置信这…话…是从那个心怀天下…大义泯然的姑娘口中说出来的。


第102章 烟散天下（三）
　　周围人闻言此话更是怒不可遏，从谈论粮食到司华年的案子，句句都骂阮倾竹。
　　看着四周百姓的神色，阮临熙脸上烫得厉害，他捏紧了拳头压着火气说：“姑姑捎了信，既如此你…也不用看了。”
　　阮倾竹不看也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她绕开阮临熙不为所动，也不会被一两句话染了情…绪，好似在心底便早已料到。
　　码头的粮商等…的久，阮倾竹刚提步，只见人群中窜出一个乞丐，对着她将手里的破碗砸了过来，桑珞眼疾手快连忙往她身前一站。
　　破碗不偏不倚打在桑珞的额角，桑珞叫出…了声儿，捂着额角转向另一侧，随着破碗碎在地上，周围的哄闹也顺势而起。
　　阮倾竹立刻查看桑珞的伤情…，额角红了没有破皮，桑珞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儿。
　　她没看清扔碗的乞丐，面前的队伍像是商议好的，开始对着阮倾竹破开大骂，人也是一拥而上往前而去。
　　阮临熙做不到不管不顾，他站在阮倾竹身前，而阮桃是个机灵的，拔剑呵斥。
　　但架不住人太多往前压去，阮倾竹高声吩咐，“今日谁敢大动，就地杀了！”
　　她的尾音没有一丝犹豫，这群百姓听罢往后一退，灾荒之年更是惜命，尤其是生…在天…子脚下的百姓，她们不似小地方…的流民…，嘴上骂着，脚还是往后挪动。
　　禁军在旁侧，阮临熙看着禁军拔剑往前，顿时慌了，他猛然转头看着阮倾竹，厉声问…道：“你…在说什么话！”
　　禁军听到阮临熙和阮倾竹有争执，拔剑之时，并…未上前见血。
　　往远走的高楼上，陈衿捏着杯子静静看着，她眉头一皱看着阮临熙，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起哄乱的人井然有序。
　　小桌有些破旧，在码头能寻着一间还做生…意的酒馆并…不容易，白毓顺着目光看去后问…：“殿下可要下去瞧瞧？”
　　“不着急，她料到了会如此。”陈衿眼神一直落在阮倾竹身上，她会很怕这群人伤了阮倾竹，不过阮倾竹这么做定是有别的计策。
　　人群内中的乞丐破口…大骂，在码头站着的粮商并…不敢上前，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热闹，阮倾竹也没回答阮临熙的话，转身便朝着码头去。
　　赤临的天…越热，闹起事儿来便越觉得烦躁，粮商身侧都有小厮帮着挥扇。阮倾竹没走上几步，只见人群内窜出…一女子到她面前腾地跪在地上。
　　她猛地往后一退，女子身着粉色襦裙，轻纱盖身，如今赤临除了贵胄家的姑娘穿着体面以外，便是乐坊的能穿身干净衣裳。
　　阮倾竹瞳孔一怔看着自己被拽住的长衣，那女子汗水滚进双眸，红着双眼呼喊道：“王妃欠了许久的银子，若是再不还，奴家怕是要饿死在乐坊了。”
　　人群似乎是静了些，听着那女子喊冤，忽而间，有人大喊：“那是歇鸦街乐坊的女婠，侍候贵家夫人的。”
　　阮倾竹脸色顿时铁青，她知道先前因为和望茗在昭狱的事儿，闹得人尽皆知，燕都城向来传她那点癖好，如今没人知道陈衿是女子，这事儿闹得陈衿脸上肯定不好看。
　　“拖下去，哪来的疯妇！”阮倾竹保持镇定的神色，稳住声音呵斥，将人推开，谁知那女子双泪滚滚，哭得梨花带雨，她这一推让人跌倒在地上。
　　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来抱着她的双腿，禁军上前把住女子的肩膀，阮倾竹惊恐之色中露出…迟疑，她想试着往后退，但那女子死抱着她的双腿让人动弹不得。
　　阮临熙这时候上前帮忙，女子顿时涕泗滂沱大喊道：“王妃怎能这般，能高价收粮，怎差奴家这点银子。”
　　陈衿在高楼上看着，到嘴边的茶也没送下肚，“查查哪来的，杀了。”她说话语气生…冷，眼眸中不带怒意，倒见阮倾竹为难的样子会心…疼。
　　底下闹得混乱，人群中拨开一条道，百姓纷纷跪地，只见司华年巡游到了这条街上，先是萧骞从马上下来，紧接着禁军到阮倾竹身侧，附身说：“王妃，不少百姓去了宫门口…跪地求皇上饶恕司丞大人。”
　　阮倾竹面色自然应声，目光接上前来的萧骞，萧骞手拿鞭子直接对着那乐妓抽去，语气悠悠然说：“哪来的吊妇，竟还缠上了六王妃。”
　　这话是在羞辱阮倾竹，阮倾竹看着司华年浑身是伤，从那条街爬过来，这鞭子定是没少抽，司华年抬眼，双眼不如以往那般纯澈，像极了夜间养的恶狼。
　　阮倾竹心…头一震，随即看上萧骞抿笑说：“萧大人怎么到了此处，今日奉命带着司丞游城，在此处耽误时间做什么？”
　　“游到了这儿，怎么也得跟六王妃打声招呼。”萧骞眉头稍动，回头看了一眼司华年，司华年指着阮倾竹开口…大骂说：“恶妇！抬米价，为了一己私欲祸害百姓！”司华年唾沫横飞。
　　阮倾竹并…没有理…会他，垂眸看着脚边的女子，轻声问…：“还不放开吗？”她眼里透射出…寒芒，不被烈日所融，也不因世…俗而动。
　　那女子似乎是害怕了，迟疑时，阮倾竹拉回自己的衣裳，往后一转道：“听着，今日若有人胆敢闹事，都抓起来，皇上下了令，你…们的清官大人活不了，边关打仗需要粮食，一百五十文一斗，不管是谁家，若有粮都可卖。”
　　阮倾竹话音一落，只见萧骞笑出…了声，他笑着转向百姓说：“六王妃说了，怎么做看各位，圣上仁慈被蒙在鼓里，金缕卫不管这等…闲事。”
　　此话一出…，顿时只见四周石头朝着阮倾竹扔了过来，而在她身侧的女侍挡在前面，阮临熙喉头有话说不出…来，阮倾竹和民…作对不可能全身而退。
　　石头重砸在地上，阮倾竹保持着镇定往后躲去，粮商会在民…间臭了名…声，国难财已是让众人起怒，如今皇族也这般，没人会服气。
　　这时见一百姓跪地大吼：“既如此，我等…便长跪宫门，势必要圣上处死妖女，颍南这女子怕是璟国的祸害，前来要亡天…下！”
　　那声音沙哑，阮倾竹轻闭上眼充耳不闻，压着心…跳等…下边的事儿，如今百姓已经长跪宫门替司华年求情…，司华年若是真的死了，便是皇帝默认阮倾竹如今的做法。
　　陈衿饮下最后一杯酒，杯子重搁在桌上，“走。”她甩了衣袍起身险些带走了桌上的杯子。
　　而此时阮倾竹被架着里外走不通，跪在面前的女子更是让她难堪，周围人的指点越发难听，好在她所带的禁军拦了下来。
　　萧骞要通过百姓处死她，她比谁都清楚，阮临熙看向阮倾竹说：“收手吧，我定会全力保住你…的性命。”阮临熙说话废劲，他不知道阮倾竹为何…变成了这般。
　　阮倾竹甩开他，“收什么手？是诸位要王朝变成这般，如今有什么不好？想打仗？没粮食怎么打？不是说司华年是清官？他入狱谁帮过？”阮倾竹不屑一笑，她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
　　禁军和百姓扭打成了一片，在码头看热闹的粮商也挪了位置，悠闲自得坐在一侧。燕都城许久不曾这般混乱过。
　　声音越闹越大，萧骞瞥了一眼阮倾竹笑说：“六王妃倒是不着急。”
　　阮倾竹并…不回应，看着脚边的石子，那女子越哭越厉害，仿佛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忽而间，人群中忽然传出…陈衿到的消息。
　　坐在码头的船商站了起来，那看热闹的神色加重，今日这一出…闹剧比得上燕都城所有的戏台子。
　　人群中拨开一条道，陈衿喝了酒身上带着些味，她接过白毓递来的长剑笑说：“来瞧瞧是谁在欺负六王妃。”她垂眸看着长剑，拔出…时银光乍现。
　　陈衿气场让萧骞喘不过气，燕都城的百姓也便是在她娶亲那日见过她，陈衿平日里在民…间倒是低调，也不会在外惹事儿。
　　跪在地上的女子猛地往后一退，被陈衿的眼神给吓到，夜里乍开的刺光像是落在众人眼眸之中，陈衿提着剑走近，看了一眼萧骞。
　　“六殿下倒是来的即使，来替六王妃还银子？”萧骞能闻到陈衿身上的酒味儿，眼神试着往下走，瞟了一眼身后的乐姬。
　　陈衿笑出…了声儿，她的长睫微动之时，哪里瞧得出…是个浪荡的公子，她环视四周手中的剑也缓缓抵在了乐妓脖子上。
　　“欠了多少银子？”陈衿问…话语气冰冷，却又轻飘飘的。
　　阮倾竹不知道陈衿会来，在陈衿到时还诧异了，桑珞也被吓到了，紧扶着阮倾竹大气也不敢出…，陈衿平日瞧着没这般吓人。
　　百姓都屏气凝神看着陈衿，也像是在看笑话，本该关门处理…的家事儿，忽然间被拉到了台面上，皇族的脸面倒是没地搁了。
　　乐姬一抖，目光落在银剑上，哆哆嗦嗦道：“欠了奴家三晚上的。”
　　萧骞憋着笑，但还是没忍住发出…声音，他是故意的，转向一侧看着段启。阮临熙觉得面上骚的慌，上前一步骂道：“哪来的疯子胡言乱语！”
　　“我当多少银子。”陈衿轻笑，手中的剑摇摇晃晃，“回头我让人送乐馆去，哪家乐馆的？”
　　乐姬额头紧张地出…了汗，眼睛盯着脖子上的银剑不敢动，冷剑碰上下巴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向萧骞。
　　“说！”陈衿加重了语气。
　　乐姬猛地回神回答说：“歇鸦街后……如意乐馆。”
　　“何…时去的？”陈衿往下问…，手上的剑松了松，一侧搭在了乐姬肩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汗水往下淌，滴落在剑端，她打着哆嗦道：“记不清了……有些日子了。”
　　“想起来，这事情…可不是小事。”陈衿抬了一下剑，说话仍旧是那般懒散。


第103章 烟散天下（四）
　　乐姬下唇抖动，碎发粘着汗水心垂在一处，抬眸看萧骞时，因陈衿剑歪了一下，她害怕地哭出了声儿。
　　人群中…传来一声呐喊：“天要派这妖女亡我大…源朝，奏请圣命铲除祸害！”
　　阮倾竹看了一眼乐姬，不泛怜悯之心，她素来的稳重…今日全用上了。喊叫声有了开头便是永无…止境，陈衿朝着人群看了一眼，她在寻说话的人。
　　但隐藏得甚好丝毫找不出来，陈衿看了看白毓，这时白毓钻进了人群里，将闹事的乞丐提了出来，乞丐踉踉跄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阮倾竹还未开口，陈衿便站到…了她的身前下意…识将她护在后边，动作自然倒是没人能瞧出，陈衿看着乞丐问：“谁派来的？”
　　她开口直奔着事儿去，萧骞眼眸一震望着陈衿，今日陈衿过来他…便觉得预感不妙，这人做事儿出其不意…，他…猜不到…陈衿下一步举动。
　　那乞丐小…心看了一眼陈衿，而后转眸到…阮倾竹身上，喊道：“为………这天下百姓喊冤，六殿下莫不是要包庇。”他…显露出害怕的神色。
　　陈衿忽然一笑问：“包庇又怎么…了？”
　　她看向萧骞，萧骞貌似正在等她这句话，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陈衿，阮倾竹也不例外，今日陈衿过来倒是麻烦了。
　　陈衿手里的剑还抵在那乐姬的脖子上，乞丐说不出话，应不出下一句，面前的人压迫着他…的喉咙，仿佛反驳一句，那刀便会划过来。
　　司华年口吐鲜血没了多少力气，趴在一边望着这一出闹剧，他…的声音盖不过百姓，眼睛也无…法穿透人群，只能在狭缝中…观这一局。
　　“想起来了吗？”陈衿这时候转头又看向乐姬，刚刚被打断乐姬仍旧是不敢松懈。
　　乐姬眸里落下一道银光，她说：“前……前天。”
　　陈衿看着人群淡笑，收笑时又看了一眼萧骞，然后转头问：“一伙儿的吗？前天六王妃在哪儿？”
　　阮倾竹往码头上看去，她从浔州回来后便接手了囤粮的事儿，平日都在府里，不过这段时间和粮商们打了些交道。
　　码头的粮商坐不住了，若是丢了阮倾竹这一头肥羊，全天下无…人能给得起一百五十文的价格，为…了自己也要站出说上几…句。
　　“怕是这女子胡说，前天六王妃分明在商会对粮食数量。”
　　这一句话给阮倾竹洗了名声，那女子羞愧的低下头，阮倾竹倒是不能自己拿着剑逼问，陈衿这样做没什么…不妥。
　　当这一句话刚落下，陈衿转头时手里的剑一滑，鲜血顿时四溅，锋芒的银剑无…声无…息划破了乐姬的喉咙，剩了一抹鲜红落在地上。
　　乐姬胸口起伏，倒在地上，四周哗然一片，陈衿像是并没有…使力，但偏偏让人死在剑下，她动作极快又如此漫不经心。
　　陈衿脸上闪过茫然之色，她手往后一收，看着鲜血流到…脚边，那乞丐早吓得惊慌失措。
　　“这剑怎这般快，话都没问清楚，误杀了。”陈衿将将扔给白毓，挪开脚到…阮倾竹身边。
　　萧骞没想到…陈衿杀人的动作会这么…快，不会上来便给人下马威，知道先洗干净阮倾竹的名声再动手，这做法倒是让他…更加肯定之前的猜测。
　　阮倾竹这些年见惯了这场面，倒是也不再害怕，剩下的只是对血腥不适罢了，神色微动之时别过头，这人一死。
　　人群的躁动越发的厉害，都认为…是陈衿故意…偏袒，而她这一次的失手不是杀鸡儆猴让人害怕，反倒是壮胆让人觉得性命无…所谓。
　　…
　　宫里陈亦夭在前殿上批折子，他…听到…外边闹得慌，站起身往外看了一眼问：“这是吵什么…？”
　　“陛下，百姓聚在宫门口，替司大…人伸冤。”苏千奉上茶水，他…紧张得说话结巴了，这事情是他…和萧骞办的，陈亦夭下了令，但是追查起来，陈亦夭毕竟是皇帝，怎么…也不会像他…们这般丢了性命。
　　陈亦夭手背在身后耳边聒噪得让他…难以聚神，前殿离着宫门较近，他…问：“那怎么…办？圣旨以下，总不能收手，若是查，这事儿该怎么…办？”
　　“陛下，这事情可不能查，若是查了便是让监察院指责您的不是了，奴才们倒是无…所谓，监察院如今就…想揪着苗头闹。”苏千连忙说道，眼内的神色也变了。
　　陈亦夭觉得甚是有…理，问：“那怎么…办？”
　　苏千急得很，又不敢表露出，他…眼珠转动继续忽悠问道：“陛下，萧大…人的心思您可知？”
　　陈亦夭心里自然是有…谱，萧骞想做大…理寺，又将段启安排上金缕卫，陈亦夭先前的事儿心里有…结，虽然萧骞忠心，但这事情他…并不想让人知道。
　　“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陈亦夭坐到…御桌前。
　　苏千赶紧跟上，在他…耳边道：“如今百姓跪到…宫门前，闹成这样只能下令调查，又不能露出破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事情揽在他…身上，如今的金缕卫能上朝堂，可是不容小…觑，若是金缕卫和大…理寺都揽在一人手里，对陛下不利呀。”
　　苏千知道陈亦夭喜欢听什么…话，若是今日萧骞在，这事情指不定要他…来背锅，陈亦夭不能被监察院抓住把柄，安州刺史是监察院的人，若是趁机挖出先前的事儿，更是不利。
　　陈亦夭记着萧骞抓的把柄，苏千这办法他…倒是认同，他…看看着砚台问道苏千：“这事情哪能朕说是谁做的，便是谁做的，若是天下都这般岂不是乱了套，凡事要讲究证据。”
　　“奴才明白陛下的意…思，这司大…人的案子板上钉钉，况且今日的事儿还闹上了六王府，萧大…人当初杀了那女画师，陛下可忘了？”
　　“自是没忘。”陈亦夭也记得这事儿，当初害的阮倾竹那般惨，还让他…被贬到…了夷川大…地。
　　苏千继续说：“六王妃不会不报此仇的，这百姓如今吃不饱饭还记得为…司大…人伸冤，这其中…必定是有…诈，搞不好是萧大…人怕六王妃……于是先下手为…强。”
　　苏千语气带着引诱，眼眸始终跟着陈亦夭转，他…如今只想保全自己，拉个替死鬼比什么…都好。
　　“你的意…思是，跪在宫门前的百姓是萧骞找的？目的是为…了铲除六王妃？”陈亦夭手一停，转向苏千，“他…怎么…这么…怕一个女子？”
　　陈亦夭认为…阮倾竹是聪明，且下手恶毒，但比起萧骞当年替仁宗帝做的那些事儿不值一提，萧骞这人比阮倾竹恶毒上千倍。
　　苏千身子一低，语气放轻了说：“奴才不敢妄言，司丞不杀，但是这罪只能是嫁祸，萧大…人想做大…理寺嫁祸给司丞，至于陛下先前下的令，君无…戏言是不能撤，不过如今百姓请命，司丞罪不至死，都是萧大…人蛊惑蒙蔽圣心，陛下看这罪名如何？”
　　苏千心里明白，萧骞对陈亦夭的威胁更大…，他…一届文宦倒是不至于会让陈亦夭忌惮，比起这条他…便是赢了。
　　陈亦夭沉默了一阵，开口时手中…的笔握紧了一些，“你去办，现在百姓估计为…了囤粮的事儿，也闹得很，这事情往后拖，务必等到…六王妃囤好了粮食再解决，行…军打仗的粮食不能缺。”
　　“奴才马上去办。”苏千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陈亦夭听进去了他…的话，他…的命便是保住了，苏千擦擦额头的汗水，衣袖遮住了双手，他…弓着身子往前。
　　春酲是死罪，朝仪司往后怎么…选也是他…来做总管太监，他…不能让监察院中…丞知道这事儿，揽在萧骞身上也是迟早的。
　　…
　　码头闹了许久还未见开舱收粮，部分粮商贵胄等不及了便在原地撑了棚子喝茶。
　　侍卫最快的速度处理了乐姬的尸首，萧骞看向陈衿道：“六殿下，先退下了，还剩一条街没游，天儿热，做完了事儿也好回宫替六王妃交差。”
　　“慌什么…？大…人不妨等等，天儿热，百姓在宫门口闹着，陛下若是撤令了也省的你多跑路。”陈衿伸手接过白毓递来的酒壶，她仰头喝了几…口。
　　白毓将另一只手的酒罐子交给萧骞，陈衿说：“萧指挥使尝尝，闻台的百花酿。”
　　萧骞摆手道：“殿下留着自己喝吧，办公事不饮酒。”萧骞也没抬眼去看，陈衿笑着从白毓手上拿过直接走到…萧骞面前，顺势也从腰间抽出匕首。
　　“尝尝又不碍事。”陈衿仿佛喝多了那般，将自己的瓶子抱在怀里，那匕首撬开瓶塞，将瓶子又递了一下，“烈日炎炎喝点酒，办事儿更清醒，指挥使怕什么…呢？怕我下毒不成？”
　　萧骞脸顿时黑了，他…目光锁在前方人堆里边，他…伸手去接，仰头饮下，酒渍顺着嘴角往下淌，滴落在脖上，萧骞用袖子擦了擦，并未觉得有…何异样。
　　远处传来太监的公鸭嗓，那声音极大…，冲破喉咙将人群的注意…都拉往后方。
　　陈衿眼睛微眯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将手里的匕首捏的更紧了，苏千带着皇帝圣旨到…了，圣旨一到…众人跪地接旨，方圆几…里能听到…声音的都得伏地。
　　段启看向萧骞，萧骞觉得喉头一紧灼烧得厉害，烈酒烧喉，脑袋天旋地转，他…使劲摇摇头缓解自己，还未等到…苏千走近。
　　却见陈衿将手中…的酒交给了白毓，陈衿面带笑意…往前去迎苏千，吊儿郎当的模样，谁都不想多看一眼，“苏公公这圣旨……”陈衿刚说到…这儿，脚底的石子钳住鞋跟，她转身往后倒去。
　　人扑到…了萧骞身上，萧骞重…心不稳来不及躲闪，阮倾竹瞪大…了双眼看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二人身上，萧骞瞳孔放大…望着天，霎那间呼吸声重…了一拍，段启见着鲜血流出，白毓连忙上前去扶陈衿，陈衿身上充斥着酒味，爬起来时费力。
　　当阮倾竹看到…陈衿手上的鲜血时，赶紧到…她身侧，陈衿开酒壶的匕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插进了萧骞的腹部！


第104章 烟散天下（五）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走，段启一步蹲身到萧骞旁边，匕首端端的…插在腹部往外淌出鲜血，“六殿下，你故意的！”段启不敢骂人，只能提高嗓音指着陈衿，眉头紧皱苦不堪言。
　　陈衿一副醉醺醺的模样，看着手掌的…鲜血，说：“怎么说我故意的…，在场这么多人可都是瞧见了，若是要怪，也只能怪这地不平，路不好走。”
　　阮倾竹掏出手帕放在陈衿手心，苏千刚走近见到这场面，整个人汗毛竖起诧异了，圣旨还未宣读，闹成了这般，萧骞倒地呼吸困难，胸口起伏手紧紧压着伤口挣扎。
　　因陈衿喂的…那一口酒，萧骞没有…力气反驳，陈衿没伤要害，但这流血的…速度拖下去也足够要了他的命。
　　“这事儿给闹的…！”苏千也是没眼看了，圣旨半举着转向一边，眉眼都…挤在一处。
　　阮倾竹说：“苏公公，宣读圣旨吧，读完了也好带萧大人下去疗伤。”
　　“白毓，回头将…王府新收的…山参给指挥使送到府衙上赔罪。”阮倾竹帮着陈衿打圆场，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只有…她能看的…出来。
　　苏千别过头连忙宣读了圣旨，鸭嗓子穿透闷热，字字诛心让萧骞脸色更是难看，却…又无力反驳，皇帝下令萧骞蒙蔽圣心致使他下令斩首司华年一事。
　　萧骞指着苏千，苏千面上却…是笑意，弯着身…子道：“萧大人接旨吧，将…人带走。”苏千莞尔一笑，起身…时脸板了下来，一挥手几个侍卫便架起萧骞。
　　百姓不敢多言，今日闹得司华年的…事儿已经说开了，司华年的…命就这样保住了，司华年本身…罪不至死，阮倾竹不明白陈亦夭为何…要杀了司华年，
　　阮临熙站在一旁，看着萧骞留下的…血迹斑斑若有…所…思，他眉头一皱紧想着这些…事儿，从哪头讲都…不对…。
　　苏千看着陈衿说：“殿下喝多了做的…事儿，不碍事，萧大人犯了罪，殿下哪有…错。”
　　陈衿偏头看着苏千，悠悠抬眼说：“苏公公做大学…士倒是可惜了。”陈衿只留了这一句话，苏千笑意不减，点…头后带着人离开了。
　　禁军在白毓的…安排下将…所…有…的…百姓轰出了街道，即使闹腾也无人理会，陈亦夭让了一步这些…人没办法今日再揪着阮倾竹闹。
　　这时马车到了，白毓端来了一盆清水方便陈衿洗手，陈衿洗净手后拿着白帕擦了擦，目送着苏千走远，人群被禁军轰开。
　　陈衿揉揉眉心，码头的…粮商等了一上午累得不行，阮倾竹不再耽误先扶着陈衿上了马车，她闻到陈衿身…上的…酒味，大抵是猜到了陈衿喝了不少酒。
　　她掀开帘子将…人带了上去，她刚要转身…离开，陈衿一把扣住她的…细腰将…她带到怀里，“姌姌还真是聪明呢。”陈衿此…刻眼中不带着刚刚的…迷离，像是清醒了许多。
　　阮倾竹眉头一蹙，问：“你没多喝？”
　　“喝多了怎么办事儿呢？”陈衿一笑也没有…放开她，马车帘子垂下外人瞧不见内里的…景象。
　　阮倾竹说：“萧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不是我聪明，你刚刚故意那一刀，是料到了苏千会来传旨，而这旨意萧骞不认，你借此…让他在众目之下无法反驳，什么事儿都…让你做了，我这把刀倒是用不出去。”
　　“我怎能让人欺负你。”陈衿碰上她的…下巴，“司华年这事儿闹大了陈亦夭才会赦免，你是早有…打算保下司华年的…同时除掉萧骞吗？”
　　阮倾竹浑身…酥痒，她推开陈衿，眼晕染红，到旁边坐下说：“萧骞想坐大理寺的…位置，若是直接让皇帝赦免司华年定是行不通，让他到跪着游街便是引起百姓的…注意，而萧骞本就在查之前…望茗的…事儿，他会因我提出让他维护燕都…城今日的…混乱，而忌惮我，也知道这大理寺的…位置我会阻止他，故而生出一计，只要百姓跪地为司华年伸冤，他的…命就算保住了。”
　　阮倾竹尾音轻叹，她知道单凭自己去求陈亦夭彻查此…事行不通，她知道是萧骞陷害，但今日这么一看，陈亦夭似乎也参与了此…事。
　　“这么说，我倒是冲动了，他要是不寻个女子毁你名…声，我倒是会让他多活两日。”陈衿靠坐语气轻飘飘的…。
　　阮倾竹转眸问：“你就这么把他给杀了？”阮倾竹记得陈衿捅那一刀避开了要害，不会致死。
　　“那一刀不至死，不过嘛……”陈衿忽然笑出了声，“我看苏千倒是不会让他活着到监牢。”
　　阮倾竹想想说得倒也是，现在司华年的…命保下来了，陈衿喝多了在场的…人都…是看到了，一刀也没捅死人，路上死的…听天由命，怨不得她。
　　“我们是不是让他死的…太便宜了。”陈衿收了笑意时，眼睛也暗淡了，不过归根结底是陈洛泱办的…事儿，这仇明明像是报了，但又觉得没有…。
　　阮倾竹安慰说：“世事难料，往后这宫廷内会有…很多个萧骞，在其位谋其职，我们只是立场不同结了私仇，他死了，结束了。”
　　陈衿不提这件事，望茗被带回了璟国，她要去祭司冢看看，阮倾竹在燕都…城她放心不下，现在的…状况不好，为了这点…囤粮的…事儿闹成了这样，萧骞死了还好，起码没人敢想着对…阮倾竹动手。
　　…
　　夕照溜进将…军殿，炉内刚点…上香，关山雪卸下铠甲，忽然转头诧异问：“啊？死了？”
　　荼施点…头说：“的…确死了，苏千公公拉回宫的…时候，在路上死的…。”
　　“他怎么这么轻松便死了。”关山雪难以置信，准备脱去的…内衫也没动，侍女刚在浴桶加上温水，宫里缺水不能像往常那般大肆挥霍。
　　她别过头解着衣袍说：“死便死了吧，陈衿要杀，他倒霉。”关山雪嘴上说着，也在想这事儿，今日司华跪地游街，她便觉得事情不妙，果真是如此…。
　　陈亦夭现在怎么下旨都…无人反驳，倒是段启被拉着坐上了金缕卫指挥使，借萧骞蛊惑圣心的…事儿不让金缕卫上朝堂。
　　关山雪和萧骞相识已久，忽然间…这人死了倒是还不适应。
　　荼施说：“现在禁军在陈衿手里，战场之上，将…军怕是要多加小心六殿下。”
　　“陈衿到了边关定是会见李未晏的…。”关山雪脱下衣衫，长发搭在肩头，白皙的…肩上落了疤痕，她坐到浴桶中，氤氲的…水雾夹了金光模糊住她的…面颊。
　　她肩胛上的…伤疤，手臂上也留了三道，这些…都…是孟素商刺的…，“李未晏这一次若是不交出孟素商，这一仗定要打，我看阮二…对…囤粮一事把握很大。”
　　“她不顾百姓这样囤粮，六王府这次倒是积了不少的…仇恨。”荼施坐到边上拿过水瓢将…水浇在关山雪的…肩头，看着清水滑过伤疤卡在不平的…褶皱处，她不免有…点…心疼。
　　荼施自小便进了将…军府，后来到了关山雪麾下，平日帮着带军队不曾贴身…侍候，贴身…的…女将…回了闻台，她便调到了关山雪身…侧。
　　关山雪自小练武身…子没有…留过疤痕，这几道她不愿意上药，便成了这般。
　　关山雪轻闭上眼说：“未必如我们看到的…这般，女儿家心思细，阮二…不例外，一个见着死人都…会怕的…姑娘，怎么敢胆子这么大。”关山雪不了解阮倾竹，但是她了解孟素商，阮倾竹和孟素商同样出生世家，自小差不了多少。
　　孟素商在后宫做事儿也没有…这般狠辣，当她想到这儿心口酸涩，睁眼时深吸一口气缓解自己，“过几日大军出发，她囤粮如何…了？”
　　“燕都…城的…粮都…收了，这消息传的…倒是比猛鹰营的…探子还要快，听闻楼闽，安州几地粮商都…在往燕都…城运粮食，六王妃一早还进了宫，为了同官道能让几地的…粮商早日运粮食入京。”荼施在浴桶中加了些…香粉。
　　关山雪问：“这么多粮，想不到六王府这么有…钱。”光是赤临的…粮食，关山雪认为已经足够耗尽六王府的…银钱。
　　毕竟当初自己在闻台囤粮的…时候，朝廷不给多的…银子，饥荒粮价上涨，囤不上粮食。户部这一次也不会给阮倾竹报这么多银两，户部什么样，关山雪是最清楚的…。
　　关山雪没什么钱，有…钱都…拿去养了军队，闻台的…宅子应该也卖的…差不多了。
　　荼施说：“不知道，或许卖了嫁妆？先前…大婚六王妃的…嫁妆聘礼价值连城。”
　　“嫁妆，老爷子当年给我的…嫁妆，我是不是也给卖了？”关山雪都…忘了这些…事儿，她的…嫁妆早卖了，但已经记不清何…时卖出去的…。
　　荼施一笑说：“将…军你忘了，那年朝廷拖欠军饷，您到江湖瘤子那儿借银子，后来老将…军知道了，还在家闹了一阵。”荼施笑起来温和，眉头却…又坚毅不像个闺中姑娘。
　　关山雪这时候想起来这事儿，她闻到一阵香味，仔细嗅了嗅后站了起来，“往后别加这种东西。”水渍顺着她的…肌肤往下淌，练武的…身…子线条恰到好处，关山雪披好了衣袍，发梢还在滴水。
　　荼施上前…去拿关山雪的…衣裳，却…不料衣裳中掉出一支金钗，地上传来碰撞声，她耳朵敏锐，一下便能听出是什么。
　　荼施看着地上篆刻凤头的…簪子愣了一下，关山雪立马上前…捡起来背在身…后，她面上有…点…尴尬，毕竟这赤临能有…凤钗的…除了皇后别无二…人。
　　她眼睛躲闪像被人窥探了心事那般，还要拿出些…气魄寻找借口，“你先出去吧。”
　　荼施看着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愣愣地说：“那，将…军您穿好了衣裳便叫我，我先去备马，段大人在军营等候多时了。”
　　“知道了。”关山雪语气生冷转向一侧，以不对…视来掩饰自己，拼凑不全的…天灯，她只记得颜色，记得那一夜种下的…因果，这簪子落地打破了她仅存的…心事儿。


第105章 湖泊满川（一）
　　龙腾街是挨着皇城最近的地儿，此处今年的商贩少了些，从闹了灾荒后一些铺子…关了，做生意的小贩能撑下去的在少数。
　　开着的茶馆生意不好，段启在二楼要了两壶清茶，一壶喝的快见底了才见看到关山雪，关山雪换了身铠甲，弹袍而坐离着段启尚远。
　　“何事，说吧。”关山雪将手里的剑搁到桌上，她和段启不同于和萧骞的关系，毕竟当年萧骞的父亲在关家…手下做事儿。
　　段启斟茶说：“大人被陈衿杀了。”
　　“听说了，喝多了误杀，人拉走…的时候没死…。”关山雪接过杯子…还是抿了一口。
　　段启问：“关将军当真以为这么简单？”他说话平淡也不带温度。
　　关山雪说：“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人死…了又不能复生，陈衿吊儿郎当在皇宫内也不是一两天，她若是故意的，你还能杀了她不成？”关山雪从出门时便决定不再…想这事儿。
　　陈衿怎么做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如今自…顾不暇，还得想着问户部要银子…，不管如何这一次大军出征，她手下的将士是阮倾竹给喂饱的。
　　“是杀不了。”段启轻轻一叹，那…没头上都是焦虑，萧骞未到监牢便死…了，中了阮倾竹计，不过陈衿多补上了一刀。
　　段启说：“我不瞒你，大人先前…在查一桩案子…还没个底儿，这一次便是为了这桩案子…中了阮二的计。”段启细想过后也能发现，萧骞布好铲除阮倾竹，实则都在阮倾竹的预测之内。
　　“什么案子…？”关山雪低头喝茶听到这话抬了眼眸，抿了茶水后她才搁杯。
　　“这事儿说来话长。”段启将空掉的茶壶往旁边放，留了一壶刚泡好的，茶过半这事儿也便讲完了，他将夏锦娘和萧骞结下的梁子…一五一十的跟关山雪说了。
　　段启如今在宫中没有盟友，苏千不是个靠谱的，也拉不拢，在宫里宦官是最不能信任的。
　　关山雪听着神色也变了，萧骞将这事儿瞒得甚好，她道…：“璟国…当真是设了好大的阴谋。”那…杯子…重放在桌上。
　　“我就提醒将军一句，陈衿会反，此次上战场，如果李未晏不交出孟素商，她不会逼迫，李疏玉不是个善主，孟素商到了璟国…挑起这些事儿她定是有参与，萧大人生前…便说过，可能是给陈衿铺路。”段启说得信誓旦旦。
　　关山雪没听这话，反倒是问：“萧骞确定陈衿是女…儿身？”
　　“八九不离十。”段启盯着她的双眼。
　　“放屁，没见…着都不算。”关山雪轻声骂了一句，“陈衿如果真的是女…画师潜伏在宫里，这些事儿便说通了，皇上扣着阮倾竹怕的就是她造反。”
　　这皇城中的人都知道…皇帝让阮倾竹留在燕都囤粮的目的，虽说是阮倾竹自…己提出来的，但…如果阮倾竹不留燕都，那…陈亦夭便会下令给关山雪沿路处死…陈衿。
　　前…往璟国…不是小事儿，这事情关乎的不只是一个孟素商，璟国…兵强马壮曾经需要一个质子…，能将陈衿放回燕都城那…一刻起便明了实力。
　　而当初李未晏借兵，为了阮氏经书，即使李未晏和陈衿关系再…好，如今朝臣逼着，一国…的女…帝不是这么好当的。
　　“既然你知道…，陈衿若是真的不顾当初阮二拼死…救她那…条，倒是个天下霸主，不过我看，她做不到。”段启又给关山雪满上茶，“今日叫将军来，是好意，将军可自…行掂量一下，你若是离京，这人可得看好了，别沿路又杀回来，指不定和李未晏里应外合。”
　　关山雪瞥了一眼茶杯，站起身拿剑时调侃说：“段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担心自…个儿吧，这人在我眼皮子…底下逃不掉，阮临熙就要被调往夷川大地了，皇城是空的，金缕卫从前…养了狼，可别变成狗守不住主子…。”
　　关山雪说话一向难听，段启的脸色变了，倒也没说什么，关山雪对着萧骞也是这样，如今吃着阮倾竹囤的粮，话也得帮着说几句，做不来小人这便是关山雪。
　　…
　　大军出发那…一日，阮倾竹先到粮官那…儿交了军粮，户部欠的银子…让畔月姑姑前…去催了一次，她跑得满头大汗，赤临依旧是不下雨，今年大抵是很难等到秋雨。
　　陈衿走…时没叫阮倾竹，她把白毓留在了燕都保护阮倾竹，到城门口时还在交代白毓，“颍南状况不好，五族的长老都在赶往燕都城，此刻我没办法必须得走…，你全部听六王妃的，帮她解决粮草的事儿。”
　　“明白。”白毓听陈衿交代了不少，左右都是围绕着阮倾竹在说，她将腰间的长剑交给陈衿，许久不见…陈衿穿铠甲，这身黑甲像是璟国…喜欢的战甲，不过差了些麒麟。
　　陈衿边走…边说：“萧骞死…了这事儿没完，段启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他是萧骞养大的，各地的粮草过几日便会悉数运到燕都，到时候闹得更…厉害，五族长老也不是吃素的，文人闹起来可比这些个武将更…麻烦。”
　　陈衿清楚，阮倾竹作为未来的家…主，这事儿像是触碰了逆鳞，这些人会揪着这件事不放，面上再…给个大义…灭亲的名头对阮倾竹下手，这便给了段启机会。
　　虽然她不确定陈亦夭会不会随波逐流，不顾往日阮倾竹的救命之恩。但…她能确定如今她在战场，陈亦夭绝不会将阮倾竹放出燕都，一定会留着性命等她带孟素商回来。
　　“我在军营不方便，走…后你传封信给李未晏，我得见…她。”陈衿双手插在腰间，这天穿着重甲让她闷得慌，脸上有了一抹红，衬着泪痣更…像是清秀。
　　白毓应声说：“殿下，若是不交孟素商，这一仗肯定要打的。”
　　“她不交算了，等粮草的事过了，带她去夷川，我先解决关山雪。”陈衿心里有谱，如今关山雪被调往战场是李疏玉布下的，给了她机会，但…她要保证阮倾竹的安全才是。
　　白毓点头放低了声音，“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带着王妃逃出燕都，不过殿下要反，可跟王妃说过了？”白毓印象里阮倾竹并不知道…这事儿。
　　“没说，若是败了她有阮家…护着，不知此事不会落下罪名。”陈衿答应过不瞒着，但…在这件事上，她没有办法。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着关山雪路过，白甲着身发髻上系了红绳，比起陈衿关山雪生得英气些，均应将这姑娘训了些气魄。
　　关山雪如今是她的手下，对着行了礼，打量了白毓一番。陈衿改了站姿挥手示意，“大军半个时辰后出发。”陈衿虽是挂个名，在军营指挥关山雪毫不含糊。
　　白毓被她盯得不舒服，行礼后便退了下去，关山雪身后带着荼施，她转头看了看荼施，递了个眼神过去。
　　荼施领悟到不再…跟着关山雪，关山雪看着陈衿说：“殿下今日来的够早。”平常她在校场陈衿从不会到，即使来了也就打一转便走…了。
　　陈衿说：“不早了，天都亮了。”她目光放远，她还想再…说什么，听到金钗碰撞的声音，余光瞥见…城门之下阮倾竹的影子…。
　　她今日刻意没让阮倾竹来送，没想到这人居然从六王府跑着来了，阮倾竹头上的金簪歪了，喘着大气外衣领口斜搭着，关山雪顺着陈衿得目光看去。
　　阮倾竹跑近后没注意到关山雪，陈衿一把扶住她，刚刚眼中的寒凉转瞬即逝，带了些柔情，这变化被关山雪尽收眼底。
　　“你怎么也不说一声。”阮倾竹喘着气，问话声音发抖。
　　陈衿看着她的衣裳，伸手替她整理着，“怎么跑这么快，若是摔了怎么办？”陈衿眼中泛着心疼，伸手将簪子…抽出。
　　阮倾竹扑上直接抱住了她，关山雪在一边看着清了清嗓子…别过头，“大帅忙着，我先去点兵。”关山雪眼中的阮倾竹貌似不会这般，阮家…养的姑娘规矩礼仪极重，在昭狱乱了分寸，变心这么快，她感觉不像，更…是应证了段启的说法。
　　陈衿没有理会关山雪，她揉了揉阮倾竹的头发，“怎么了？又不是不见…了。”
　　陈衿怕重甲硌得阮倾竹疼，抱着都是很小心，阮倾竹呼吸渐渐稳了下来以后才放开她，看着她说：“你此次去边关一定要小心，你不要担心我，另外，你和女…皇自…幼一块儿长大，不要因为孟素商生了嫌隙才是，这事情终归有解决的办法。”
　　阮倾竹暂时也没想到如何解决这件事儿，朝廷定是要孟素商回来，但…李未晏不一定会给，或者说拿了物件交换也是够呛的。
　　“怎么这么啰嗦？”陈衿挑眉笑笑，“我让白毓留在了燕都助你，这一次怎么也要走…一年半载，赤临也不太平，到时我让她带你去夷川大地找个安稳的地儿呆着等我回来。”陈衿没有打算告诉阮倾竹。
　　但…阮倾竹微蹙的眉头已经像是知道…了，她捏住陈衿的双臂放低声音问：“殿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她声音很小，没有问出那…句话，但…是意思很是明确。
　　陈衿抿着唇半晌不动，盯着阮倾竹那…双鹿眼，眸里压不住的担忧，她松唇时笑说：“是有别的打算，回来了，我要嫁你。”
　　“你怎么这般不正经。”阮倾竹暗暗骂道…，陈衿没有正面回她，她大抵是猜到了，这件事压在胸口，她不知道…如何抉择。
　　“怎么不正经？姌姌是不想娶吗？就不想瞧瞧我穿嫁衣的样子…？”陈衿大婚那…日以男子…身娶的阮倾竹，那…觉得那…不算，以女…子…身昭告天下才是她要的，前…提是阮倾竹愿意。
　　阮倾竹一笑，眼眸中的泪水弹出，她心口酸涩得厉害，陈衿把她的眼泪抹去，然后阮倾竹拿出银锁，在看到那…银锁的时候，陈衿愣了一下，今日走…时她放在了阮倾竹的枕头底下。
　　“阿娘说这东西是保平安用的，你留着，今日我看到时，以为你连我也不要了。”银锁一如几年前…那…般新，阮倾竹手指摩梭着上边的刻的竹。
　　如果不是这东西，她和陈衿也没有后边的事儿，起初是不知道…这东西在陈衿这儿，当发现银锁没丢，那…种…欣喜感说不上来。
　　陈衿将东西放在她枕边，是想这东西能保平安便留给她，阮倾竹的话让她心口难受，她附身将人抱住，声音抖动说：“怎么会呢，不会的。”
　　阮倾竹没说话，陈衿这一走…王朝大概要变天了，龙椅能不能坐稳皆是一念之间。关山雪在远处看着，眼中有了神。
　　荼施走…近说：“将军，她回了王府。”
　　“你不随大军走…，在朝中盯着，若有动作禀告陛下。”关山雪目光定在那…二人身上，这件事不容忽视。


第106章 湖泊满川（二）
　　燕都的粮食收尽了之后，粮商都等着各地运粮来…，想要填满安州的粮仓并不容易，而…大军也不是只…靠燕都的粮食便能解决。
　　阮倾竹回府的路不顺利，六王府门口时常都被扔些石头，这年头最恨的便是贪官，天不下雨百姓颗粒无收，王府内缩减用度，小厮们都怕被撵走，但阮倾竹没这么做。
　　若是王府不给活路，这些人…哪里撑得下去，她…翻看着账本说：“户部的银子不好要，给关山雪支了军饷以后没剩多少，朝廷若是有银子，司天监求雨也不会搞得这么寒酸。”
　　近来…温度下走，没有前些时…候热，但不下雨还是让人着急，十…一月的赤临下过雪，今年天灾害人…不浅。
　　白…毓说：“王府这一次的开支都在此处，手…底下的铺子您不同意卖，若是不处理了，下人…们的月银都付不上。”她…替阮倾竹收着账本，旁边坐着勾册子的是畔月姑姑。
　　畔月姑姑抬眼…说：“楼闽和闻台那边的粮食走官道也快了，到时…还差一大笔银子。”
　　“这笔银子不管，先将府邸小厮丫鬟婆子的银钱给支了。”阮倾竹没再看账本，从陈衿一走她…便心慌意乱的，整夜睡得不好，脸色差了点…。
　　“司大人…出城了吗？”阮倾竹倒上茶，桃园尽是枯枝，她…让人…摘了灯笼，瞧着顺眼…点…，明明生在贵气地儿…，却又显得那般荒凉。
　　白…毓道：“一早出城的，皇上赦免后，司大人…带着一家老小前往庆州。”
　　阮倾竹松了一口气，她…抿着茶水继续说：“段启走时…见了关山雪，段启在萧骞身侧定是知道些什么，白…毓，先将歇鸦街的乐坊偷偷处理了，不能在这时…候让人…捏住把柄。”
　　陈衿一人…在关山雪的军营里，挂着大帅，但是满营的将士都是关家的，这对陈衿不利，禁军在她…的手…里，她…不会武要收了这群人…一时…半会还不行。
　　“是，属下马上就…去。”白…毓素来…听主子话，李未晏将她…调给陈衿，她…便是只…忠一人…。
　　白…毓不敢耽搁，陈衿走时…交代的捎信给李未晏，她…一直没有寻找机会，陈衿一走皇城戒备森严容易被抓到，这两日松懈一些倒是能将信送出去。
　　畔月姑姑这时…候也整理好了账本，她…算出余钱还有往后阮倾竹去夷川大地所要用的盘缠，这一笔银子她…挪在了各项开支上，阮倾竹看不出来…。
　　畔月姑姑见她…眉头带着愁绪，于是问…：“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阮倾竹轻声回答，“禁军不受管控，我不似关山雪能刀枪叫人…服气，我读过兵书，也不知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看来…这做武将比文官难多了。”阮倾竹淡淡一笑…。
　　畔月姑姑坐下说：“禁军都是些老弱病残了，在璟国时…，我见陛下驯过长虫，这般冷血的东西都能驯化，何况是人…呢。”
　　阮倾竹听了进去，她…也会驯老鸦，人…和畜生的区别是微妙的，七情六欲哪是每个人…都能断干净的，将不仁三军不亲，这段话有由头。
　　禁军不服她…不过是认为娇滴滴的姑娘没办法让他们在朝廷有脸面，陈衿走时…来…不急处理禁军这些人…，若要收还得想些法子。
　　阮临熙在兵部领了牌子，要不了几日也要前去夷川大地，那地儿…也不太平，部落之间时…常斗得厉害。
　　“走，去看看这些人…在做什么。”阮倾竹站起身，户部拖的银两不止是王府的钱，还有禁军的银子，她…要去禁军便得先礼后兵拿出样子，这些人…不管教，也只…是挂个名…头在六王府。
　　…
　　禁军住在城尾，休息换班的堂子在宫里，从关山雪走后都散漫了起来…，日常当值结束后睡在屋里绝不大动，伙食房煮了好几日的清粥，不管饱大家也没辙。
　　宫里缩衣节食，宫娥的月钱也扣了些，朝仪司不敢贪银两，这段时…间没有司所敢放肆，阮倾竹来…的时…候带了命人…背了不少糕点…。
　　她…先是没进屋，等着通报后才往里边走，都是些壮汉在里边，她…闻到一股汗味儿…，不过禁军休息的堂子是这般。
　　刚入屋大都客气称了声六王妃，房顶的砖瓦掉了，近来…不下雨大家也没放在心上，她…看着一抹光束射在屋中整桌上。
　　“这屋子坏了，怎么也不修修，往前边若是下了雨可怎么办？”阮倾竹看着畔月姑姑，小厮带的东西都在外边，装在车里，她…没让拿进来…。
　　禁军屋中为首年纪大的小侍擦了把汗走到跟前笑…道：“弟兄们平日忙着，王妃不知，这看守皇城活儿…可多了，这修屋子哪有空，就…是找几匹砖瓦都得费上好大的劲儿…。”
　　“这么忙？平日都做些什么？”阮倾竹没接着话往下问…，边往桌边去，桌上摆的是几把旧铁剑，她…试着掂了下不算重…，能拿的起来…。
　　领头的往前走着，弯着身子和阮倾竹一样高，禁军个个都是牛高马大，年纪大点…的混的开，入禁军久了有些威望。
　　那人…笑…着道：“还不都是些琐事儿…，从前跟着先皇那时…皇城事儿…不多，邑城铁骑比我们有本事，轮不着我们巡逻，也就…在宫里打转，如今不同了，关将军走了，阮将军也要去夷川，这不，事儿…就…落到了咱们禁军头上。”
　　“王妃您处在大院内不知道，跟你交个实底，如今这皇城就…不离开禁军，别看咱们这些人…上了年纪，不如金缕卫那些个小的，但是论本事，当年我们也是跟着大将军们在外征过战的。”那人…说得唾沫横飞。
　　阮倾竹试着抽出剑，铁剑出鞘声音极大，这是次等的物件，陈衿给她…留的那把软剑貌似更…趁手…，早知今日来…便带着。
　　“那又如何？听说阮将军走了，迟统领手…里的幽影暗卫可是调到了宫中？”阮倾竹细打量着手…里的铁剑，稍多握上一会儿…便手…腕疼。
　　“是调去了，幽影暗卫训的早，哥儿…几个比不上，都是些穷苦出生，当年若不是靠着先皇哪能落的这个清闲的职，先皇器重…我，升到了这个位置上。可有啥用呢，还不如关将军一个姑娘家，这宫中谁能从户部要来…军饷谁才是爷。”
　　阮倾竹莞尔一笑…，试着将铁剑放到了那人…脖子上比划，那人…起初是一抖，随即看阮倾竹的手…腕都是松动的，便放轻松笑…了。
　　阮倾竹将剑收回搁在桌上，笑…问…：“在我面前耍威风？”她…眼…里露出凶光，收回时…翘首抬眸，屋中的禁军都散漫得很。
　　“跪下，谁让你这么说话的？”阮倾竹不怒自威，那傲气的模样，让周围人…一脸茫然，但貌似大家并不怕她…。
　　那人…听阮倾竹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看四周慢悠悠地跪了下来…，不服气但阮倾竹是主子，这话还是要听着。
　　“清闲的职？这看守皇城何时…让诸位变得这般散漫？”阮倾竹坐了下来…，畔月姑姑将一早备好的长鞭给了她…。
　　阮倾竹横扫众人…，“今日这番话传出去，那便是禁军失职，从前我不管，你们从哪儿…来…的我也不问…，户部拖着军饷有这番嘴皮子怎么不去六部耍花枪？”
　　大家见阮倾竹不想说笑…，站直了身子不敢歪动，阮倾竹将手…里的鞭子扔给了小厮，“六殿下是圣上亲封的大帅，算起来…六王妃的头衔上还顶着大帅夫人…，谁给你们的胆子这般说话？还是说，先皇殁了，新帝的安排诸位不服？今日这鞭子我不打，也不按军法处置，这禁军倒是比戏班子要热闹，说话比唱戏的还好听。诸位瞧着我是女子，出身文坛世族，提不动刀枪没什么本事，那便这样，畔月姑姑，将这番话写成书，送到书斋人…手…一份，告知天下，谁能统领这禁军谁便去向圣上请命！”阮倾竹气势压人…，她…知道这些人…不吃硬茬，上过战场的，打也没用。
　　所有人…不敢说话，都闷着头也不回应阮倾竹，阮倾竹站起身时…，大家都跪了下来…，这是面上的服气。
　　阮倾竹横扫众人…，撂话说：“一天，我要看到这禁军营里，做出个样子，倘若不听，诸位咱们走着瞧，是你们的刀硬，还是我手…中的笔厉害。”
　　畔月姑姑跟在阮倾竹身后，听到屋中一片哗然，大家不敢吱声，阮倾竹将第一步迈了出去，而…往后要这群人…拼命一时…是不够的。
　　阮倾竹出了院子命小厮将来…的东西给大家分…下去，甜头先给，大家面上臊得慌，后边的事儿…她…也早有打算。
　　…
　　白…毓人…过歇鸦街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歇鸦街乐坊的乐姬都站在了街旁拉客，生意不好有的逃了，有的被转手…卖了。
　　这世道便是如此，白…毓身上没有信物，从上次望茗失手…后，莳花阁不再给信物，阁主由梨歌担着，时…常都在宫里，白…毓也只…是见过一次，平日不来…往免得被人…起疑。
　　歇鸦街上堆了破衣，有的铺子倒闭后杂货被清理出来…，就…随意堆在两旁，白…毓低眉瞧着往里边去，她…不知道身后跟着一道影子。
　　荼施的铠甲险些碰出声音，躲在石墙后愣了好一阵才探出头继续跟上。


第107章 湖泊满川（三）
　　大军刚走，另一头陈亦夭也披好了折子，阮临熙外调夷川的…事儿他近来一直都在想着这事儿，大理寺的空缺将少卿往上补，不得不从…翰林院调动…。
　　翰林院讲学的…学子是阮太师手把手带的…，人到了大理寺先做少卿往后也好有别的…安排。
　　次辅李修一直顶着郑阁老职务，郑阁老年纪大了早朝也不来，李修这人谦和做事儿陈亦夭很是满意。
　　陈亦夭人到了御书房，没有打算去…后宫，他几日没见孟知鸢，孟知鸢这人留在后宫也不招人厌，向他请命将家中的母亲也接到了宫里。
　　陈亦夭体谅孟知鸢的…难处，本就是孟家旁支，娘俩不受家里待见，孟知鸢入了宫接来也没什么不妥。
　　孟知鸢的…殿中各官员的…夫人们送来了一些小玩意儿，都悉数摆在了桌上…，有璟国的…特有的…黑玉雕簪，这东西价值不菲。
　　“这么好的…簪子怎么送你这儿来了？可有问过了？别到头来求你给办事儿的…。”孟氏爱不释手，嘴上…问着还是没舍得松开手。
　　孟知鸢淡淡一笑说：“阿娘且放心好了，官员家的…夫人平日走动…后宫也是为…了帮自家的…夫君，陛下…刚严打了朝堂内贪污受贿，后宫只有我一个…妃子，自然便只能送到我这儿。”孟知鸢细声说，杯沿撇茶沫的…声音都掩盖住她的…嗓音。
　　听孟知鸢这么说，孟氏才放心下…来，说道：“也对，这后宫如今只有你，听说这簪子六王妃那儿也有几只，六殿下…专程从…璟国置办，随在聘礼里边儿的…。”
　　孟氏来了不久事儿打听了不少，这宫里说来说去…都是阮倾竹的…事儿最多，陈衿的…聘礼这天下…放眼无人能企及。
　　孟知鸢手顿了一下…说：“陈衿在璟国皇宫长大，不稀奇。”孟知鸢没怎么说，她平日鲜少到陈亦夭那儿，现…在是国事紧后宫只有她，封了妃子但给的…位份不高，往后走是不行的…，她如今没有了孟澜音撑腰。
　　她并不着急，陈亦夭瞧着是个…清心寡欲的…人，短时…间…内后宫是太平的…。俩人正说道这儿，却见小太监在耳畔小声禀报陈亦夭到的…消息。
　　二人连忙放了手里的…东西低身头也不敢抬，孟知鸢住的…地儿是先前郑妃住的…殿，郑妃得先皇宠，殿里的…东西都是上…等的…物…件儿。
　　陈亦夭大步入了屋子，面上…本是温和，在看到小案上…的…东西后，眉头微簇，宫女连忙扣上…盒子。
　　“近来宫里缩衣节食，置办这些不要让旁人瞧着。”陈亦夭清楚孟知鸢的…月钱不多，且认为…是孟澜音在世时…赏得多。
　　孟氏还没等孟知鸢说话便开口抢话说：“圣上…误会，这些都是官员的…夫人们送来的…。”
　　孟知鸢喉头一紧，胳膊肘碰上…孟氏，眼内盖不住焦急，下…意识去…看陈亦夭的…脸色。
　　果真，陈亦夭脸色唰的…一下…铁青，他身后的…苏千差点笑出了声儿，往旁边站了一下…，掩着嘴憋住了。
　　“你可知，前些日子受贿斩杀了多少人？”陈亦夭问话带了怒意，他没有张口便对孟知鸢动…粗，孟知鸢那双眼眸含着露珠，一副委屈的…模样，他别过头克制脾气。
　　孟氏听到此话整个…人瞬间…不好了，立刻跪地大呼道：“陛下…饶命，娘娘她绝没有收取贿赂，这些都是那些官员夫人塞来的…。”
　　苏千见着孟氏夫人这副作…态，也明白了当初为…何孟澜音不让这人亲自将女儿送进宫。
　　陈亦夭淡淡扫过道：“苏千，查查，谁送的…。”陈亦夭目光最后锁在孟知鸢身上…，面前的…女子低着头险些要哭出来，一副娇艳欲滴的…模样。
　　苏千应声后，孟知鸢身子抖动…哭了起…来，“陛下…，臣妾的…错。”
　　孟氏哪里见得这般场面，陈亦夭没发火让她觉着事儿不大，孟氏往前跪了一下…，叩头高声求饶，“皇上…，真不关娘娘的…事儿。”
　　陈亦夭本没有怒气的…面上…顿时…更加难看，苏千观察到陈亦夭脸色霎变，于是上…前几步打圆场说：“陛下…，娘娘初入后宫不懂这些，这些官员家的…夫人，您还不知道吗？这事儿娘娘哪有错，查清楚了是谁的…，也好走下…一步。”
　　苏千偏头看着孟知鸢浅浅一笑，他这几句话很管用，陈亦夭眉梢的…怒意稍淡了一些，苏千常在陈亦夭身侧对其甚是了解。
　　“查清楚了再…说。”陈亦夭甩袖往殿外走，临走时…他多看了孟知鸢一眼。左脚刚跨出殿门，忽然见一小太监附身过来，小声说：“陛下…，关将军身侧的…女将求见。”
　　大殿从…陈亦夭跨出后好似静了下…来，剩下…孟氏的…惊恐之…色，苏千渐渐直起…身子，抵出小臂道：“娘娘请起…，陛下…没有怪罪，娘娘莫要再…哭。”苏千低声安慰，眼神落在孟知鸢的…眉上…。
　　孟知鸢将手臂递出去…，另一只手被孟氏搀扶着，缓缓起…身时…，抬眸看了一眼苏千，“多谢公公。”
　　“娘娘客气。”苏千微笑，“近来陛下…都在因拖欠六王府的…银子而苦恼，这些个…物…件娘娘倒是不必归还，娘娘什么身份，哪是这些官员夫人能比的…，送来了娘娘就收着，奴才查不过是让陛下…斥责这些人几句。”
　　孟知鸢往后看了一下…，转眸时…说：“我本有意将这些东西换成银子填一下…此次囤粮的…银钱，六王府垫着银钱，国库空着，公公常在陛下…身侧走动…，不知可否麻烦公公将这些带出去…。”
　　孟知鸢顺着苏千的…话往下…走，苏千闻言顿时…笑了，“娘娘有心了，为…陛下…分忧奴才也有责任。”苏千说着客气话，看向孟知鸢时…不得露出欣赏之…色。
　　人比孟素商聪明，没有一股子骄矜，不是正门的…嫡姑娘，打小吃过苦受人挤兑，大了看脸色自是比别人更细腻些。
　　苏千带着东西走后，孟氏才碰了碰孟知鸢的…胳膊问道：“怎让这太监都给拿去…了，他会不会交给六王妃你哪儿知道。”
　　“阿娘别说了。”孟知鸢觉得甚是不耐烦语气重了些，但当她转头看到孟氏时…，又懊悔自己的…态度，语气转柔说，“陛下…近来是在想办法给六王府填补亏空，这次的…粮食是六王妃囤的…，给军队立了功，自然是得上…心些。”
　　“这关系算下…来，女子干政，皇上…也答应？”孟氏跟上…去…，她记得除了武将，文官中鲜少有女子，况且阮倾竹没什么官位，拖欠银子的…地儿多了，怎么偏偏想着填补六王府？
　　孟知鸢转身到小榻上…坐下…缓神，宫娥换了新茶说：“陛下…和六王妃从…前关系便好，陛下…识字还是六王妃教的…。”
　　孟知鸢没听过这些，问：“不是说陛下…在民间…长大？”
　　当初陈亦夭登上…帝位，这宫里没几人见过，孟澜音也瞒了下…来，公主忽然变成皇子坐皇位怎么也会让人耻笑。
　　宫娥发现…自己说多了，犹豫了半刻后放低声音说：“娘娘有所不知，当初这宫里的…五公主便是皇上…，皇上…生母位份低，于是将陛下…扮作…女子便住在永宁殿旁侧，从…六王妃当年入宫，二人便时…常在一块儿。”
　　孟氏一听瞬间…讶异，捂着嘴没有大声叫出来，孟知鸢和她对视一眼，这事情宫里知道的…应该不少，不过是没人敢乱说话，故而她入宫这么久也没人说这事儿。
　　…
　　正午的…厚云将光束盖住，云镶嵌着一层金边，减了燥热的…赤临不再…死气沉沉，各巷中每天都能托两具尸首出来。
　　六王府桃院内新添了两盏走马灯，阮倾竹前两天刚入宫见了陈亦夭，提了户部…银子的…问题，禁军的…军饷不结她便没办法收了这群人。
　　陈亦夭如今是帝王，俩人身份悬殊，不管说道哪件事上…都要保持着分寸。
　　“白毓最近去…哪儿了？”阮倾竹步子匆匆过了长庭，从…桃院出来，朗庭两侧小厮清扫着灰尘，畔月姑姑跟在后边儿。
　　“好几日没看到了，我命人去…了一趟歇鸦街，乐坊的…老妈子都没见过她。”畔月姑姑也是找了好几日，白毓平日里行踪不定，近来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阮倾竹脚步停下…，她转向畔月姑姑问：“那日派白毓去…打法歇鸦街的…铺子，离开后便没回来？”阮倾竹心头不安。
　　畔月姑姑这时…想想，貌似真的…是从…那日后便没见到过白毓，阮倾竹从…她的…神色里得到了答案，顿时…一震，转身吩咐旁边做事的…小厮，“找几个…人，在在燕都城内偷偷找找白毓的…行踪。”
　　小厮会意看了一眼畔月姑姑，府邸内蓝衫的…小厮都是从…璟国来的…，手上…有些功夫。
　　阮倾竹看人走后对畔月姑姑说：“我心里慌乱，白毓应该出事儿了。”阮倾竹一时…又想不到何人会对白毓下…手，白毓的…功夫极好，绝不是一般人能打过的…。
　　畔月姑姑说：“王妃先别担心，可能殿下…有事吩咐给了白毓。”
　　关于陈衿会派什么任务给白毓，阮倾竹还得细想一番，白毓不曾说过，陈衿走时…也没说，阮倾竹站在原地，目光凝聚在枯枝上…，此时…恰好见桑珞慌慌张张跑来，将她的…思绪打断。
　　桑珞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盖说道：“王妃，各地的…粮仓悉数到了燕都城，五族长老聚在城门口等着见您！”


第108章 湖泊满川（四）
　　五族长…老中…包括阮氏的高…辈，阮氏中长老和家主位置并不冲突，四族联合来了赤临，斥责阮倾竹的行为，阮如嗪跟着一块儿来了。
　　书信捎到六王府的时候，阮倾竹搁了许久才打开看，阮氏的长…老不住阮府，家主之责只负责经卷传承和学堂。
　　至于阮如嗪为何不来，阮倾竹自己心里有谱，阮如嗪让她多年不能说话，心里有愧，不过阮如嗪信任她，自己养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她比谁都清楚。
　　阮倾竹没去城门…，她在府内静喝着茶水，“布告贴好了没有？”阮倾竹问道。
　　小厮回答说：“贴好了，不过长…老们都拒绝入府，也不听小的们安排。”
　　阮倾竹很是冷静，畔月姑姑有点担心，看着她问：“这时候忽然下令粮囤够了，会不会让闻台的粮商们闹事？”
　　“闹吧。”阮倾竹淡淡地说，站起身往前走，步子轻盈且慢，“他们没有理由闹，自己想占便…宜连夜将粮食拉到了赤临，怪不得别人。”
　　阮倾竹等的就是这一出，畔月姑姑扶着她，阮倾竹因…为这些事儿闹得整夜睡不好，加上…担心陈衿那头，眼睛里的神色渐渐暗了。
　　当初发的布告并未写要多…少…粮，各地粮商也是听闻燕都粮价高…涨才连夜将粮食拉到了赤临，怨不得别人。
　　畔月姑姑到此刻已经看清了阮倾竹要做什么…，起初阮倾竹抬高…粮价的时候她并不能理解，到了今日更能看清面前这娇弱姑娘的谋略。
　　“五族长…老那头，要不然去一趟？”畔月姑姑搀着阮倾竹过台阶，阮倾竹头疼得厉害也没请个郎中…，全靠自己忍着。
　　阮倾竹说：“姑姑，你去一趟，将长…老们请到燕都城最好的客栈里，六王府他们不会入，做了一辈子清高…者，是不会在眼下同流合污坏了名声，就三日，他们要问责，我…会上…门…。”
　　“王妃应当好好休息一下才是，瞧这面色。”畔月姑姑很是担心，陈衿也是她自小带着，娶了个姑娘她也欣喜，当初到赤临，李疏玉下了死令要她杀了阮倾竹，越到现在越下不了手。
　　“无碍，白…毓失踪了，多…半是凶多…吉少…。”阮倾竹说，“听说关山雪的随侍调给了皇帝，殿下走时也没说给白…毓交代了什么…，姑姑可知在燕都城如何送信到璟国？”
　　“不知，莳花阁如今没有信物，不过阁主是梨歌，人在宫里，寻到了她能有法子找到白…毓。”畔月姑姑在璟国一直是内殿里做事儿的，平时不参与这些。
　　梨歌自打任了阁主后，莳花阁低调了不在赤临地界显现，宫里人看着莳花阁被一举端了，实际上…并没有全部打掉，因…此萧骞在时，金缕卫便…在各官道上…严加盘查。
　　莳花阁从那时候起便…不给璟国送信，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露半点马脚。
　　阮倾竹记下这个名字后想着如何见…这人，偷偷去找也不是，宫里的奴才众多…，怎么…找才能寻到这人，她心跳越来越快，白…毓如果真是落在了关山雪的随侍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
　　夜间起了大风，天见…着是有下雨的意思，燕都皇城卷起风沙，荒漠淡凉有了秋之色。御书房的一盏微灯忽明忽灭，陈亦夭捏着黄纸沉默了好一阵。
　　荼施站在他的面前，上…前一步说：“陛下深夜叫属下前来可是为了这信的事儿？”荼施看着熟悉的信纸，心已了然。
　　苏千也在旁侧拿过衣裳给陈亦夭披上…，陈亦夭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御桌，东窗开了逢儿，掀起信纸的一角。
　　“这信若是真捎到璟国，孟素商怕是回不来了。”陈亦夭披上…衣服后做到了小榻上…，他手撑着脑袋，“陈衿要见…李未晏，里应外合这计谋玩的倒是挺不错。”
　　荼施问：“陛下可是有何打算？”荼施离着陈亦夭尚远，她得了关山雪的吩咐近来都是住在宫里的。
　　陈亦夭终于想明白…了，为何阮倾竹会对陈衿这般上…心，他也忽然想到自己当初被赶出皇宫沿途所遭遇的不测。
　　若不是为了阮倾竹和时酒，他不至于会那么…惨，陈亦夭从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哪怕面对阮霁霖的质问时，他也没有提出这件事，不过现在想来，全明白…了。
　　“可打听清楚了？怎么…将信传到璟国。”陈亦夭悠悠抬眼，手也不曾拿开，腕上…并未使力。
　　“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莳花阁寻常不和璟国通信，这信放置在歇鸦街的茶铺东墙的砖瓦后，三日内必有人来收。”荼施说，“莳花阁新任了阁主，人便…藏在宫里。”
　　陈亦夭说：“先不要打草惊蛇，陈衿若是要反，她会先送阮倾竹逃出赤临。”陈亦夭确定了陈衿便…是女画师后有的肯定。
　　“而在沿途，她要解决关山雪便…得通过李未晏。”陈亦夭端坐起身子，龙袍上…落了灰，他伸手拂了拂灰尘继续说，“苏千仿个笔，重写一封送到璟国。”
　　苏千上…前一步问：“那陛下，送给璟国女皇的，写什么…好呢？”
　　“这二人如果不生嫌隙，那对朝廷来说是威胁，朕看李未晏是不打算交出孟素商了，陈衿自己也知道，若是李未晏轻而易举将孟素商交出来，陈衿也不会写这样一封信。”陈亦夭瞥了一眼继续说，“将宫里藏着的阁主，盯紧了六王府的人，好好查查，查出来后先不要声张。”
　　苏千说：“陛下，孟素商逃到了璟国闹了这些事儿，闻台又…是旱灾，这万一真的打起来怕是凶多…吉少…呐”苏千面露担心。
　　御书房的一盏灯不够亮，只能隐约瞧见…轮廓，陈亦夭最近噩梦连连已是疲惫不堪，苏千在床榻边上…陪着他也不能安心入睡。
　　陈亦夭陷在阴暗处，貌似心中…有了想法，他冷静地说：“那便…打，活捉了孟素商朕不信这一场仗会输。荼施，叫李阁老入宫。”
　　…
　　三日的期限很快便…到了，阮倾竹睡不好一早便…前去客栈，燕都上…等的客栈靠着皇宫不远，她让人将长…老安排在客栈。
　　阮如嗪昨日见…了她，张口也没有指责，她知道阮倾竹不是乱来的姑娘，唯一担心的是阮倾竹会受骗遭了罪。
　　阮倾竹一下马车便…见…着道上…的人往一头跑去，步子匆匆，嘴里唤着什么…她是一点也没听清，畔月姑姑扶着她往里边走。
　　人还未跨进客栈大门…，便…被书童拦住了，客栈的招牌是最做的，上…等的客栈东家不缺银子，同燕都做寻常生意的不同，这类贵人有做私下别的买卖，在饥荒年也能撑得住。
　　阮倾竹只是在儿时见…过这书童，那时还是抱在怀里的婴儿，所以没了多…少…印象，阮如嗪瞪了那书童一眼，少…年这才让开。
　　“照我…说这家主的位置早该重选，先前是敌国的探子闹了不堪，丢尽了脸面，如今又…抬高…米粮……”
　　阮倾竹就听到这儿，便…被咳嗽声打断，几个长…老围坐在屋中…，二楼雅静，阮倾竹包下客栈后也不接待别的商客。
　　几人注意到阮倾竹，阮如嗪素来不用行礼，在阮氏以身份为尊，她开口说：“大哥这是说得什么…话，姌姌说过有个交代，你便…这般着急斥责。”
　　阮如嗪说话有分量，十六岁便…继承了阮氏家主一位，养的那身贵气羡煞旁人。二楼的歇厅较大，桌上…摆着几个茶碗，阮倾竹一一行了礼。
　　“几位伯伯久等了。”阮倾竹微微一笑，她看着桌上…的刺鞭也懂今日为何事，犯了家规做乱谋贼人定是会受颍南惩处。
　　邹长…老开口说：“王妃不必多…礼，我…等受不住这等大礼。”
　　“伯伯是长…辈，理应该受我…这礼，阿娘自幼教…我…背诗书家规抄了不下千遍，不管走到哪个位置，也是不能忘了规矩。”阮倾竹说话不紧不慢。
　　“若是你还记得规矩，便…不会做这等祸乱天下的事儿！”长…老手中…的拐杖重杵在地上…，说话用劲过猛致使咳嗽了好一阵。
　　“你自小我…们几个没少…教…你诗书，世族保管的经卷各有不同，皆让你读了，你可记得这书中…说了什么…！”
　　“你问她？自古红颜祸水，一句瑶池仙能叫人忘了本，燕都城何等繁荣之地，一样能毁在女子手中…。”
　　各族的长…老一唱一和唾沫星子对着阮倾竹喷，阮倾竹端站着不为所动，换做当年她刚入宫时，若是这等场面早该哭了。
　　不知是人变了心性…还是说有底气撑着，阮如嗪见…女儿不说话，厉声打断：“够了，诸位要的交代，我…女儿便…亲自来一趟，她是六王妃，若说这颍南的规矩，理应诸位都得行礼才是，如今你们端坐着，又…何时记得规矩！？”
　　白…须长…老一声嗤笑别过头，“这礼是给天子，给能人，给散天下之福的人，今日我…等来不为别的，颍南出了这等祸害，这族谱我…们带来了，除名受家法。”
　　“伯伯一口一句祸害，我…不知犯了何罪，究竟是为了天下人还是说这家主的位置，伯伯心里比我…清楚。”阮倾竹自幼在颍南长…大，家族中…各怀鬼胎她比谁都清楚。


第109章 湖泊满川（五）
　　“既然说今日来给个交代，那我便…不…多说…，先…祖让女子为家主，而氏族间皆是男子辈，将女儿关在…大院，学了套男主外女主内的规矩，谁遵守过祖训？”阮倾竹没等几人说…话。
　　这些话她憋了很多年，从她入宫起到…现在…，她好似明白了经卷作何之用，为何先…祖说…经卷为至宝不外露。
　　是这世间有心之人太多，怕毁了本有的用意，阮倾竹往屋子中间走去，西侧的窗卷进的清风带起她的发尾，身在…清风下的女子坚韧不似当年那般娇弱。
　　阮倾竹说：“故而日益给各位渐长傲骨，颍南存世百年，你们不…再甘心女子为家主，认为男儿自当顶天立地，女子该困闺阁拿花针。关山雪不一样也上战场，璟国的皇帝不…一样也是女子？是阿娘以女子身压了诸位一头…，还是说这世间女子当了道碍着各位仕途，故而不…枉千里迢迢以百姓为由，将我除去族名？”
　　阮倾竹声音不…大足够有威慑力…，风拉的窗户响动，阮倾竹早知四族不…愿女子为家主，这几年没少挤兑阮氏。
　　邹长老气得面色铁青，渐冷的清风吹不…散面上的红赤，他手指颤抖指着阮倾竹说…：“事到…如今还拿我等说…事，阮家主，这便…是你养的闺女，替颍南养的家主！伶牙俐齿胡说…八道！”
　　“邹伯伯先…别动怒，听我说…完。”阮倾竹横扫一周后看向他，“伯伯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当年家主的牌子留给我，这位子我自是不…让。伯伯说…的敌国探子，我动了私情但我并未叛国，这天下…怎样，帝王如何有目共睹，一己私欲害死楼闽元帅是大源朝的帝王，璟国借兵被反咬一口，这事儿又是谁做的？我在…此不…是来数先…皇的过错，读诗书让我们辨别是非，并非是愚忠顽固。”
　　“我祸害百姓，未到…最后一刻，你怎知我不…是以身为饵，请天下…人入局！”阮倾竹到…窗边撂了窗下…一眼…，她的气势摄人，将长老震慑得不…敢说…话。
　　阮氏在…五族中受挤兑，不…为别的，家主是女子，窗户一大开，风肆意窜入，外面的吵闹声像是冲破束缚，悉数钻入屋中。
　　长老们茫然…互相对视一眼…，阮倾竹做到…了礼，好吃好喝伺候着几位，来时说…话温和…，今日这番话她早晚会…说…。
　　那一句以身为饵将众人听得一愣，阮如嗪连忙到…窗户边上往下…一看，百姓拿着箩筐往城门口跑去，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宽街。
　　阮如嗪顿时明白了，阮倾竹来时在…马车上什么也没说…，她欣慰地看着已经长大的姑娘，那些存在…于…内心的愧疚也越发深入。
　　“天下…粮商众多，闻台有互市是通往漠原的要塞，不…可能没有粮食，而燕都最高米价传遍四地，各方粮商便…会…连夜拉着粮食到…燕都。”阮如嗪解释来龙去脉。
　　她渐渐抬眸，眼…中有了泪水，“以最快的速度收了燕都城所有的粮食，当四地粮商拉着米粮到…时，停止收粮草，囤在…城内的粮食没有去处，若是往回拉耗财耗力…，粮商都不…会…这样做，只能低价贱卖，囤了军粮解了饥荒，以身为诱饵，所有人都被骗了。”
　　阮倾竹当初走这一步便…知道自己会…被骂的不…轻，长老们听到…这儿哑口无言，一向铁齿铜牙不…服输，却在…此刻又不…得不…对阮倾竹低头…。
　　“若是五族中有比我适合做家主的，这牌子我自会…交出去，若是没有，往后，诸位伯伯请尽力…辅佐，传颍南世族。”阮倾竹不…说…多的话，她撂下…话后便…往屋外走。
　　在…门口的畔月姑姑听得一清二楚，她见阮倾竹出来，连忙扶着，阮倾竹在…身后大门关上的那一瞬，身子都软了，她也会…怕，自小关在…闺阁里的姑娘哪里这般跟人说…过话。
　　客栈的小二在…楼梯上张望，肩上搭的白帕换了个位置，他愣着神问：“贵人可还好？”
　　阮倾竹脸色很差，她摇摇头…跟着畔月姑姑往楼下…去，客栈越空旷，说…话时声音便…传得越远，刚下…了木梯，阮如嗪便…追了出来。
　　畔月姑姑见状退到…了一边，阮如嗪鬓角出现了白发，梳得整齐素钗不…扎眼…却又瞧着端庄雅泰，双眸喊上眼…泪时，眉头…也皱到…了一块儿，像是刻意压制着情绪。
　　“阿娘今日可想到…王府住？”阮倾竹问道，阮如嗪从来了燕都城也不…到…王府居住，大抵是不…习惯。
　　阮如嗪抱住她低声啜泣半晌，手收紧了，阮倾竹怔住了，她都忘了阮如嗪有多久没这般抱过她，她记得阿娘一向是严肃冰冷，手中的戒尺便…是最好的言语。
　　“不…去了，一会…儿便…会…颍南，姌姌，阿娘无用，没能护着你。当年若是不…让你遭哑疾的罪，你也便…不…会…过得这般苦。”阮如嗪在…阮倾竹大婚那日都没说…出这些话。
　　阮倾竹哽咽了，她咬着下…唇平复自己，客栈越空单薄的身影便…越发孤寂，她说…：“都过去了，如果阿娘当年不…让我患了哑疾，或许，我早成了院墙内怨女。”阮倾竹当初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便…释怀了。
　　她抹去阮如嗪的眼…泪，那张脸不…知何时布上的皱纹，她走时阮如嗪还不…是这般。
　　阮倾竹愣了半晌说…：“阿娘，世家的经卷，我想抄录一份交给璟国女皇。”阮倾竹听陈衿提过不…少璟国的事儿，璟国信仰神明，李未晏一己之力…才将璟国的子民带到…如今这般，璟国文坛欠缺，故而李未晏深知读书的重要性。
　　她知道提出此话或许不…合时宜，但若是一份经卷能保两国和…平，为世人谋福，那经卷的意义也便…在…此。
　　…
　　“以身为饵，蒙骗了天下…人。”陈亦夭听到…这儿唇角轻扬，他看着手里的杯子，轻轻转动，“当年便…觉得她聪明，解决了饥荒又囤了军粮。”他放了杯子，继续问苏千，“你说…，这样的女子留在…陈衿身旁好吗？”
　　苏千不…敢腹诽，但又忍不…住猜测，斟茶时不…经意说…：“自是不…好，六王妃聪慧过人……”
　　陈亦夭忽然…看着他，面上的笑意下…去了，他和…阮倾竹相识起便…只拿对方做挚友。
　　苏千不…敢再说…，反倒是一笑改口，“这人在…六殿下…身侧，又握着颍南的经书，自是需要陛下…惦记着。”
　　垂下…的轻纱隔住大殿，似烟似雾，殿外的孟知鸢听到…这话，眼…神黯淡了，捏着袖口金绣螺纹半晌也没进去，转身便…走了，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苏千，你要是不…会…说…话，倒是不…必奉承。”陈亦夭眼…中透出无奈，苏千极少这般，他也不…是眼…里揉不…得沙子那一类帝王，不…将这话放心上。
　　苏千这时才发现惦记一词用的不…对，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打…嘴，“哎哟，奴才该打…，望陛下…恕罪。”苏千连着打…了几下…，下…手不…重。
　　陈亦夭瞥他一眼…，“行…了。”他拿了本书，陈亦夭记性极好不…用卡页便…知道自己看到…了哪儿，“这信传出去了，事儿也该办了，六王妃低价收了粮商剩下…的余粮，闻台的饥荒倒也有救了，司天监说…何时下…雨？”
　　“观了天相，要不…了几日便…有雨了。”苏千不…歇着站到…后边给陈亦夭捶肩松骨，手上使劲时捏的陈亦夭生疼。
　　陈亦夭食指敲桌示意，说…着：“闻台下…了雨，挺过今年的饥荒便…行…，今年的官宴不…办了，户部节省开支，关山雪年前也回不…来。”殿中的香安神的作用，是孟知鸢点的，陈亦夭疲惫不…堪也睡不…着。
　　“关将军留的女侍功夫了得，陛下…放心好了，都给安排好了。”苏千捏得卖力…，他极少做这等粗活儿，陈亦夭也不…习惯一群太监围着伺候，都是他常跟在…身侧。
　　陈亦夭说…：“那女子撬不…开嘴，让段启看紧了，别让人逃了。”
　　“陛下…放心好了，不…过今日六王妃又去了一趟户部，给禁军要军饷，户部主事让内阁披红，走李阁老那头…。”
　　“不…能批，若是批了这禁军便…彻底收到…了六王府。”陈亦夭眼…睛上抬，双眸中透的星辰万千陷在…了一片黑暗里，从前陈亦夭会…给阮倾竹这笔银子，而现在…不…同了。
　　从他知道陈衿便…是时酒的时候，这禁军便…不…能继续握在…旁人手里，陈亦夭不…是不…信任阮倾竹，他不…信陈衿。
　　“是，奴才一会…儿就去办，李大人过了年后，监察院给拟的折子彻底挂名丞相的官衔，这煜王先…前送的幼子还养在…宫里，时常都在…李大人府上走动，陛下…说…这孩子要不…要再给送回去？”
　　陈亦夭这时候才想起，仁宗帝驾崩之时，孟澜音从安州煜王那儿接了个孩子过来，本想做傀儡帝，后来让他上了位，这孩子在…宫里也没个人看着。
　　“送六王府，六王妃饱读诗书教给孩子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煜王毕竟是皇亲，这孩子也得好好教教才是。”陈亦夭目光凝聚在…大殿的垂帏上，轻飘悠然…晃动着，一帘幽梦入宫阙之感。
　　苏千立刻懂了陈亦夭的意思，这是要用个孩子拖住阮倾竹，陈亦夭毕竟是了解阮倾竹的性子，若是逃总不…能带着个孩子跑，若是不…逃，陈衿便…造不…了反。


第110章 湖泊满川（六）
　　大军马不停蹄日夜赶往边关…，前来迎接的守将备了…好些酒菜，碧海营同行的使…臣都是些太监，身子…弱路上大病了…一场，便留在了后边往前赶。
　　红霞关的守将封弃如原先不在此处任职，后来才被调到了…红霞关…，陈衿和关…山雪在席上没沾酒，浔州靠璟国的三城下了雨，变得骤冷。
　　大军在淇城内歇息，府邸招待的都是馐珍，打了…些野味做特色，陈衿坐主位，旁侧是守将封将军，这人面…上正直，淇城的守备军皆在关口彻夜不眠的守着。
　　席上传来琴声悠然，陈衿没吃几口菜，见着门口忽然来了群乐姬，犹抱琵琶半遮面…，着的是胡人服饰，屋中忽然静了下来。
　　守备一脸笑意道：“殿下舟车劳顿，这些个女…子…舞跳的极好，看个新鲜。”
　　陈衿低头面…色温和，抬眸时眼中覆盖上一层寒冰，她懂了…守备的意思，看向旁边的关…山雪时，陈衿问，“关…将军意下如何…？”
　　“守备替殿下准备的，殿下这话问的，我常在军营不懂音律，看不出什么名堂。”关…山雪倒上一杯茶，回话时也没看陈衿。
　　陈衿淡笑说：“听见了…？关…将军不懂音律，叫上来做什么？”陈衿话落还…抿笑看着旁侧的守备，她手腕轻松落在膝上。
　　关…山雪的余光就这样看着陈衿的手腕，她视线不经意瞥向自己的，陈衿的骨节的确不似男子…。
　　席上气氛变得微妙，守备面…上的笑意僵住了…，陈衿那双眼让他害怕，毛骨悚然之际他尴尬地挥挥手示意让人下去。
　　封弃如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也不会多搭话，席上的酒吃着乏味，三鼎炉中的汤快干时侍女…又加了…清汤。
　　“殿下，敌军如今是宫将军在带领，可…要将谈和的信件先送出去？”守备岔了…话，好似生怕陈衿怪罪刚刚的举动。
　　席上停了…乐声安静了…下来，有了…谈正事的氛围，陈衿没做回答反倒是去看关…山雪，关…山雪看着陈衿的眼睛，对…视一阵后又如败下阵，将目光放在了…杯子…上，端起…茶水时说：“殿下不必瞧着我，你是大帅，怎能处处让我这个下属做决定。”
　　上菜的侍卫开了…门，寒风刮进屋中带了…雨，陈衿面…上接了…点…冷风，她轻松一笑说：“怎么这么说，关…将军比我有经验，倒不是让你做决定，为朝廷都得尽一份力。”
　　一人一句，让旁边的武将们都不敢接话，喝酒的时候也要小…心地抬眸观察着两人的神色，陈衿神色温和不想带着怒意，关…山雪也隐藏的甚好。
　　“宫复卿兵临城下，大源朝因和璟国多年来交好，故而城墙没有加固。”陈衿收了…神色对…着众人说，“璟国需要扩充国土，此刻送使…臣出境不合适，急着谈和不难让人猜到大源守备军不够。”
　　陈衿的话足够有威慑力，前脚说得没带过兵，后脚这君王的气势便摆了…出来，封弃如见过一次李疏玉，那是那年李疏玉入宫时他前去接应的。
　　陈衿很像李疏玉，但养的这身贵气却不似皇族公子…散漫。
　　关…山雪说：“不错，不能急着送使…臣处境，宫复卿此人性子…急躁，不是个稳重的人，但有谋略，应当加派弓箭手镇守城楼，往下耗着。”关…山雪并不是和陈衿达成一致，在战场以大方向为主，陈衿提出的恰合她的心意而已…。
　　陈衿端端地瞧着关…山雪，脸上淡笑不减，“那此事便由将军去办。”陈衿语气很轻，说完了…倒了…一杯酒。
　　席上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守备露出笑额头的冷汗渐热，拿着袖子…擦擦了…，端酒迎合陈衿，曲子…也渐起…，悠扬琴声盖过席间的谈话。
　　关…山雪领了…令没在席上多停留，她站起…身出了…门，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细雨割面…冷得厉害，淇城才有了…冬季的初兆。
　　她影子…模糊印在墙上，往军营去的时候，正碰上一女…将在府门外牵马等着她。关…山雪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走近。
　　会意后转头去看府邸的大门，四下巡逻的将士甚少。她立在光的边缘，府门的灯落在披风后，像是被寒风吹歪了…光束。
　　“将军，陛下送了…密令。”女…将声音极小…，掩在寒夜里。从袖子…里拿出书信时，还…不忘四下观察着。
　　关…山雪接过在原地打开看，关…山雪一目十行看得很快，收信时她手指一动，将信叠好塞进袖子…里，“果真是猜的那般。”关…山雪回想信件的内容若有所思。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这时女…将打断她的思路说道：“将军可…要回信？陛下说往后的信件不从信使…走，直接送镖局。”
　　淇城的镖局有的是官员的私铺，能帮着陈亦夭通信的，肯定是苏千去办的，苏千在民间也有自己的铺子…，挂的是别人的名儿，为了…洗清从官家那儿贪的银钱。
　　“陈衿此次只带了…两个随侍，都是当初从璟国来的，她将功夫好的白毓留在了…燕都城，这次你盯紧了…这二人。”关…山雪说，“明日…守备精兵派往关…口，你另外从军队中偷偷调一支人马出来，不要被人发现。”
　　女…将不问缘由只管应声，出征的大军都是关…家的，陈衿控不住任何…人，看似像是身在狼群的兔子…，实际上野心大过狼王，这样的兔子…得忌惮着。
　　…
　　关…山雪办事向来快，陈衿下达的令第二天便做好了…，淇城本和红霞关…较近，而红霞关…往外璟国的地界得过八城才到李未晏居住的阙歌城。
　　璟国外设八城镇守，想要攻打并不容易，李未晏在早朝时，因宫复卿送来的消息，她再一次被各大臣逼着攻打大源朝。
　　李未晏进退两难，若是陈衿不尽早坐上皇位，这事儿还…得继续逼她。她从朝堂上下来，身上的龙袍也懒得换了…，直接前往御书房批折子…。
　　璟国今年迎了…第一场雪，细雪较硬夹着雨霜，阙歌城骤冷，宫娥小…跑上前给她披上大麾，李未晏面…上不悦，宫娥手都在抖，生怕惹得帝王不高兴。
　　在看到江渔过来的时候，李未晏停下等了…她，宫娥这时也系好了…大麾，退到一边。
　　李未晏和江渔相继入了…御书房，御书房提前加了…火盆暖上，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驱散着寒意，李未晏大麾未脱站在殿中，发丝上挂了…细雪。
　　江渔从怀里拿出细竹筒，竹筒外刻了…图腾，“陛下，白毓来了…信，是六殿下给的。”
　　李未晏一听立刻接过，她展开信纸，指尖带粉捏着一角，紧皱的眉头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终于…有了…缓和之色，陈衿不能在这时候给她捎信，让燕都城的白毓送信而来，这是陈衿的作风，做事情谨慎。
　　“江渔，马上给宫复卿下令，让他前去淇城助陈衿。”李未晏收了…信纸。
　　江渔问：“陛下，信上怎么说？”
　　李未晏将信纸给了…江渔，“白毓留在了…燕都，大源朝解决了…饥荒，陈衿需要宫复卿助她，让宫珂润进军攻打红霞关…拖着关…山雪，宫复卿走小…路进浔州助陈衿。”
　　江渔确认了…一下，这是白毓字迹，白毓和她一直在李未晏身侧效命，白毓做了…陈衿的随侍以后，俩人没再见过，但江渔能一眼认得出来。
　　“宫元帅带着大军进不去浔州，如果挑一支精兵会不会被发现？”江渔问。
　　李未晏说：“不会，陈衿只要安排好了…阮倾竹便有这魄力，她来时一定是想好了…路子…，听她的。”李未晏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陈衿做了…皇帝，那满朝文武便不会再逼着她下令攻打大源朝。
　　陈衿有璟国的血脉，在这一条上，朝臣便不会逼迫。她让一头拖着关…山雪，另一头随着陈衿杀回燕都，这是一条好路子…。
　　江渔看着信纸没有找出半点…端倪，她说：“这六殿下将王妃送去了…哪儿？会不会后面…又被抓住了…，让事情败露，陛下不见见六殿下吗？”
　　李未晏并非是冲动，在朝臣的逼迫之下她近来头疼的厉害，这主意像是陈衿出的，毕竟二人一同长大，她比谁都了…解陈衿。
　　“陈衿若是能见朕，她自是会让白毓在信中提，她的处境并不好。”李未晏坐到了…桌前，大源朝没有张口谈和，又让大军兵临城下，这主意是陈衿出的。
　　两边都能对…上，李未晏没有怀疑的理由，她目光定在桌角的砚台上说：“即使…守备军皆是关…山雪的人，但陈衿也是挂名的大帅，出兵上都得听她的，她让大军兵临城下张口不谈和，是想拖住关…山雪。”
　　江渔想想道：“那陛下不如派宫珂润将军前去，大帅得镇守在战场才是，八城的守备将领都是大帅一手栽培出来的，若是让关…山雪发现大帅离了…军营，怕是不利。”
　　“若是这么容易便被人知…道了…，那陈衿倒是不会传这封信。”李未晏藏在赤临的莳花阁不会出事儿，今时不同往日…，当年萧骞设了…那么大的局也没铲除干净，梨歌如果一旦出事，那莳花阁养的所有探子…都会送信回璟国。
　　一封信拦的下，但是上百封，纵使…陈亦夭有天大的本事，也拦不下来，陈衿要宫复卿前去帮她，定是有理由，只要不开口问她要孟素商，什么都好说。


第111章 湖泊满川（七）
　　燕都城也…在年关将近时迎了一场大雪，今年的天灾不断，寒骨临街，到各司封笔的时候阮倾竹又去户部要了一次银子。
　　禁军当着她抱怨了好几次，巡视皇城搜了些乞丐尸骨也懒得烧，丢在了城外乱葬岗里边。
　　先前囤粮并未亏损，后边低价收的粮食，和前面高价收的互抵，比盛年时还要低。陈亦夭给她结这银子结的快，六王府还能转的走。
　　阮倾竹拢着大麾从户部出来，户部主事躲着她等了早上，小脸冻得通红，狐裘上是…金螺纹绣，站在雪地中素净贵气。畔月姑姑等在门口，见着她出来便扶上。
　　桑珞搀着她，见着阮倾竹面色不好，大概也…知道了什么情况，“王妃，明日让我来，我天天蹲在此处，总能要到。”
　　“户部显然是…不想结禁军的银子。”阮倾竹往里看了一眼…，她每日都来也…不见有什么作用…，而主事的不明着跟她说，看来是…得了皇令不结银钱。
　　阮倾竹手如雪条，关节泛紫，畔月姑姑无意碰着诧异问：“这户部里边不升火？怎么冷成了这样还一声不吭的。”畔月姑姑握住阮倾竹的双手，用…自己的手温替她暖着。
　　桑珞搓搓手心也…替阮倾竹暖着，三人的双脚都陷在厚雪中，虽然燕都每年都是…如此，但今年格外冷得厉害。
　　宫巷换了新花灯，阮倾竹囤粮还替宫里省了银子，但户部还是…哭喊着说没…钱，往回走的路上，红梅钻出墙，落了厚雪压弯枝头。
　　阮倾竹问道：“如今得有个法子离开燕都才是…，姑姑可让梨歌将信送出去了？”阮倾竹算日子陈衿早到了红霞关，兵部传的战报也…不会…给她看，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传了，按道理早该有回信。”畔月姑姑也…觉得疑惑，“白毓凶多吉少，我们不能找，跟当初南栀一样，若是…找便是…暴露梨歌，到时便真和璟国断了。”
　　“是…不能，若是…白毓落在了关山雪手里，这事情定是…会…禀报给皇上，从…他将孩子送到六王府便是…要拖着我。”阮倾竹心里什么都明白，陈亦夭是…在怕陈衿造反。
　　护龙椅维住皇权没…什么错，但她总觉得不太对，桑珞说：“小主好在听王妃的话，要不然王妃将他送回安州？”
　　“不行，牧溪这孩子当初被…送到宫里便是…储君人选，没…有皇令是…不能随便送到安州，临近年关，煜王捎封信都得苏千先看。”阮倾竹认为此事行不通。
　　说道信她忽然眼…前一亮，转向畔月姑姑问：“姑姑，莳花阁送信到安州最快几时能到？”
　　畔月姑姑想想后说：“最快也…要七日，安州尚远，粮仓之地官道盘查太严了，百信的家…书都要拆了瞧看的。”
　　阮倾竹垂眸看着脚踩的厚雪，脚落地发出细微的声音，这条路难走，但离六王府最近，狐裘扫过雪地，她双手藏在麾下，默不作声。
　　畔月姑姑看了一眼…桑珞后问道：“你是…想给煜王送信？”
　　“煜王旧居安州在一方深得民心，加上是…皇亲够有分…量，如今牧溪在六王府，六王府替他养着幼子，理应时不时通信也…好让二…老放心。”阮倾竹说，“另一方面，若是…将来有必要，煜王是…皇帝的叔叔，也…能保殿下一命。”
　　阮倾竹且说道这儿…，她的声音很小，加上宫巷无人，也…没…人能听到，桑珞很是…淡定，她知道阮倾竹这话的意思，也…不会…多说过问。
　　“你都知道？”畔月姑姑诧异问。
　　“姑姑不说，她也…瞒不住我。”阮倾竹提上步子继续往前走，前边停着马车，车轱辘陷在积雪中，要回去怕是…得等上一阵。
　　阮倾竹看四下无人继续说：“叔公将皇上奉在龙椅上时，我曾想过将颍南的经卷示天下人，医世人愚昧求盛世，不过后来饥荒吞噬闻台，朝廷不放粮赈灾，我便知此路行不通，吃不饱饭的时候，几本书能有什么用…。”
　　“若是…以小主的名…义送到安州倒是…能行。”畔月姑姑盘算着，阮倾竹在为陈衿之后做打算。
　　步子停在马车前，畔月姑姑看着阮倾竹道：“给殿下的信也…不见回音，不知有没…有收到。”
　　“所以，我们得尽快前去找她。”阮倾竹脚踩在车凳上，回头搁下最后一句话，她在钻进马车时又转头问，“陛下病多久了？”
　　桑珞说：“有些…日子了，都是…孟贵妃照料着，也…不见旁人。”
　　陈亦夭称病已经许久未曾上朝，全靠次辅李修主持朝政，旁侧又是…苏千，阮倾竹想到这儿…：“先回府。”
　　…
　　马车压着巷子内外，积雪下掩着的旧土泛硬，铲了雪渣后各府门的墙角还堆着冰渣，淇城的大雪来的毫无预兆。
　　陈衿刚下了马车，四下瞧看了一番，府门内外尽是…巡逻的守备军，她卸了铠甲后着的是…厚衣，外披了黑锦大麾，立在风雪中，金冠上落了雪。
　　她转身小声问道：“关山雪近来在哪儿…？”陈衿好几日没…见到关山雪，淇城的风雪不似燕都素净，天地陷入混沌。
　　陈衿稍微一冻眉角泛红，她往府门里边走，随侍跟在身后说：“人在红霞关，近来都在军营里吃住。”
　　陈衿没…说话，阶梯结了冰脚踩上滑得厉害，她径直绕过假山往屋子里去，自打到了淇城，守备安排着吃喝整日将陈衿招到各风流场。
　　她这次身侧带了两个随侍，原先也…是…在李疏玉殿中当值的人，后来跟着畔月姑姑去的赤临。今日出门应付官员，便只带了一人随行。
　　阿夏在房内煮好了浴汤，守备将最好的屋子腾出给了陈衿，陈衿进屋后，热雾飘在上方，她解下披风，阿夏便将手里的帕子一搁给了她信。
　　“殿下，赤临传了信，是…王妃的。”阿夏将装好的书信交给陈衿，陈衿随手先把大麾给了身后的阿圆。
　　阿圆同阿夏双生，俩人除了个子以外看不出太大的差别。这段日子阮倾竹只捎过一封信，一封寄相思的家…书。
　　陈衿到桌边坐下后将信小心启开，她看着书信上的内容，还是…讲的六王府的琐事，她却瞧看的津津有味。
　　当陈衿目光落在‘如’字上时，她眉头忽然紧皱，默不作声盯着手指微动之际，阿圆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陈衿忽然将信扣在桌上问：“白毓上封信是…什么时候传的？”
　　“一月前了，大军到了两月，赤临大雪沿途信使都不接活儿…，还是…靠大雕传的。”阿夏回答，看了一眼…桌面。
　　陈衿心里顿时不安：“燕都出事了。”陈衿站起身让自己冷静，她睁眼…时又拿过信纸认真看着。
　　阿夏到了陈衿旁侧：“燕都出了何事？”阿夏没…有越过陈衿，眼…睛瞟向那封信，而阿圆则是…开了大门四下紧惕地瞧看了一番又闭上。
　　风雪钻了空子，落在门框上，就这一开，她的头巾也…沾了细碎的雪花。
　　“阮氏重礼仪规矩，若是…这信是…从…六王府出来的，会…避开颍南家…主的名…讳，阮倾竹传信一定会…通过白毓，这中间便不会…出差错。”陈衿目光拉远，经这一提醒，阿夏留意到了信纸上的‘如’字。
　　陈衿将信给了阿夏，阿夏看着内容，信上除了说煜王幼子住到了六王府以外，还提到了有人送了浔州延城的茶果。
　　阿圆凑近也…看了，骤然抬眸问：“殿下的意思是…，王妃出事了？那眼…下该怎么办，先前和女皇定的明日，殿下还见女皇吗？”
　　陈衿想到这儿…，她开始回忆上一次白毓送的信，靠大雕传信便没…什么问题，她平复自己，额头好似因…这屋中的水雾起了薄汗。
　　“自然要见，三日后回来，你们去一趟，红霞关西侧的山崖下有一条小路通往璟国的花尽城乱葬岗，我和李未晏约在了那儿…，告诉她……对不住她，我得去救人。”陈衿说到这儿…连忙到桌边，砚台未干，她用…笔沾了墨。
　　抽出旁边的宣纸，飞速写上：祈蒙见恕，红绳情难断浔州。
　　她写完叠好交给阿夏，阿夏自是…看到了信纸内容，焦急问道：“殿下可是…要一人前去延城？”
　　阮倾竹那封信上写到了延城的茶果，茶果在颍南盛产，延城自是…不如，信件上提到了这儿…，明显是…告诉陈衿到延城救人。
　　“我一人前去，三日后定归，届时赔罪。”陈衿不想耽误，她现在猜不到是…谁绑了阮倾竹，陈亦夭并不会…这么做，不管陈亦夭有多恶也…不会…忘恩负义。
　　当年是…阮倾竹救了他，这点陈衿是…相信的，唯有可能是…在往夷川大地之时，被…段启抓住了，段启本就因…为萧骞的事儿…心里有气…。
　　阿圆立刻拦住她说：“殿下你不能走，整个王府都是…眼…线，若是…你公然离开淇城，关山雪便有理由…军法处置。”
　　陈衿也…没…有办法这身打扮出城，城门口尽是…关山雪的军队，谁都认识她这张脸。
　　“找身女装，我着女装出城，将信务必交给李未晏。”陈衿一边说往屏风后而去，她解开扣子手腕都在抖动，这一次她务必要了段启的命。


第112章 湖泊满川（八）
　　战火弥漫之时，整个…红霞关在混沌中燃起狼烟，临城万箭齐射，只能听见一声声怒吼，刀剑碰撞硬生生拉出了火光。
　　关山雪没下…城楼，看着…朦胧中厮杀的将士，她拿出箭对准了高马上的男人，眼中不…带一丝温度，手松动之时对方在风雪中听到了声音，翻身避开。
　　“宫复卿在不在战场？”关山雪问道，她将手里…的弓扔给了随侍。
　　女将说：“查过了不…在，敌军散出的消息是说宫复卿在军营。”她往下瞥了一眼，战场上…眉梢都带着…焦急。
　　关山雪往后退了一下…，她匆匆拿过长戬，指节早被冻得通红，双眼燃出坚毅往城楼下…而去：“六殿下…出城了没有？”
　　“走了，在收到信马上…走的。”
　　“将潜藏一队军马调出，今日势必斩杀宫复卿。”关山雪声音急匆匆，飘在了嘶吼刀剑声中，将士从她身边擦过，鼻尖的白雾都未曾化去便没了人影。
　　从陈衿一走，关山雪便按照皇令从红霞关的小路前去埋伏，近来她在此处终于…摸清了小路如何走，那…条路寻常人瞧不…出，像是璟国的探子开出的，为了能顺利潜伏到大源朝。
　　陈衿被调走便是最好的时机，关山雪的白甲不…知在何处染了一抹红，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稳住马匹道：“好好守着…城楼，璟国不…过是装装样子，陪他们玩。”
　　“将军务必小心，宫复卿身上…有些功夫。”女将交代说，“敌方的带兵的是他的嫡子。”
　　大雾倾塌罩住红霞关，关山雪留下…一道影子，一支军队随着…她往西方绕去，秃山被枯枝封住，马蹄荡不…起尘涤。
　　红霞关西侧的山崖时不…时会有秃鹫盘旋，关山雪射下…了一两只，十几人的精兵她将马拴在了山崖之上…，徒步下…的山。
　　…
　　宫复卿领了李未晏的令，身侧只带了几人，为了不…引起注意，他有排兵布阵的之能，并不…只在于…能打能杀。
　　此行不…扎眼，宫复卿换上…的是大源朝商人的服饰，布衣盖不…住死…士狼王浑然…天成…的阔气。满脸的银须上…挂了雪，他呼吸极重…雾气绕鼻子，路不…好走，马走得慢。
　　身后的侄儿…问：“大帅要不…要喝口酒去寒？”边问着…边将腰上…挂的酒壶递了过去，“雾大得很，这路不…好走。”
　　宫复卿停下…马，接过用牙启开塞子，仰头大灌了好几口，咽下…后看着…前方说：“往前走不…了多久了，你小子这是累了？”他说话带着…威慑力。
　　男子笑笑道：“这才多少路，往前还得爬山不…是，哪会累。”天寒地冻走久了比平日累上…几分，他也不…好意思承认。
　　“这次陛下…让您去助六殿下…，侄儿…不…明…白，为何不…是哥哥前去？”男子接过酒也喝了一口，宫复卿离了军营人随和。
　　他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轮廓模糊在大雾里…，两侧的枯树若隐若现，他道：“自是怕这一仗输了，璟国皇宫的禁军从哪儿…你可知道？”
　　见男子摇摇头，他继续往下…说：“往前几十年，那…时候还年轻跟大源朝打过一仗，这禁军那…年都是些小破孩，在安州闾丘元帅手中，当年的大源朝四方之帅哪个…不…微风，那…一仗，哪是现在这些小把戏能比的。”
　　宫复卿有个…毛病，在家也喜欢提着…当年的故事，嘴上…和大源朝不…合，实际同楼闽已逝的孟元帅也是相识，关家的老将军当年也刀兵相见过。
　　后来这一仗结束，这些人受了伤便调到了燕都做禁军，宫复卿前去一来对皇城内熟悉，二来他比自己的儿…子更是一员猛将。
　　“陛下…如今也是为难的很，打不…了大源朝，中间卡着…个…长公主。”男子无奈叹息。
　　宫复卿骑着…马往前走，嘴里…说：“皇上…年龄小，念着…当年的恩，帝王若是纯粹无心，举国上…下…哪能像如今这般。不…过我看矛盾还在往后，涉足了权力亲兄弟都得反目，咱们打了一辈子疆土，还没见过太平盛世。”
　　宫复卿虽是个…急性子，脾气不…好，但是陈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了解这几个…孩子的心性，也因李未晏的信任，此事上…他也不…会反驳李未晏的做法。
　　几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雾中，忽而间宫复卿耳朵一动，认真听着…周围的动静，他勒住马，男子茫然…问了一句，几个…将士四周看看。
　　宫复卿抬手噤声：“不…要动。”他严肃起来，认真时眉头拧在了一块儿…，倏尔左侧似有狂风袭来，他看不…清只能凭借风力拔剑跃起，身下…的马顿时前脚上…扬，嘶吼几声。
　　只见一树桩重…重…砸来，宫复卿脚未着…地，四面八方黑箭乱窜，男子拔剑与之对抗，宫复卿脚落在荒凉贫瘠上…。
　　手中的四尺黑铁重…插在地上…，他抬眸一看，枯枝如恶鬼来袭开始晃动在雾气之间，这时，一白影混在这雾气中不…见头不…见尾。
　　“何人装神弄鬼！”宫复卿长剑一斩，旁边的树枝拦腰折断，棕马中箭往前逃去，几个…侍卫也警惕起来将宫复卿团团围住。
　　一排黑衣铁甲侍卫窜出与之扭打在一起，宫复卿功夫天下…闻名…，上…了年纪不…减当年风采，手中的剑有序而落，脸上…丝毫不…敢松懈。
　　但奈何抵不…过人多，不…一会儿…他喘口气的时间，一支箭射穿了旁边侍卫的喉咙，看着…人倒下…，鲜血揉进了雾气里…，他双眼一震再次聚精凝神。
　　万箭四窜人也越来越多，老将的力气耗到了最后，他和侄子背靠着…站在一块儿…，却见侄子手臂上…中了箭。
　　男子将箭掰断，握紧了手里…的大刀狠说：“今日中了埋伏，大帅先…走，侄儿…断后。”这阵法奇怪，像是提前观察过小路刻意设下…。
　　“几个…蝼蚁还能杀了我不…成…，今日拼了！”宫复卿嗓音极大，他满脸是血，箭擦过额头是带下…了一块皮，他用手抹去面上…滴落的血珠。
　　他知道今日这阵法便没想着…让他活着…出去，话音一落长箭射出，万箭齐发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前后被围住，宫复卿手里…的剑快抵挡不…住了。
　　弓箭手挪动位置形成…一个…八卦阵将人围在中间，散开四周让刺客入内，宫复卿一看便知这个…阵法，“八卦阵，老夫创的东西，还送跟前来了。”
　　这八卦阵不…好破，如今只剩下…二人根本破不…了，阵中若是多一人也能破开，宫复卿没了办法，拼死…相抵，侄子中了刀倒地鲜血喷射而出。
　　宫复卿受了重…伤，他被消磨了好一阵力气丧失，上…了年纪智力和体力都拼不…了了。将士散开，关山雪拿着…长戬从雾中走了出来。
　　宫复卿看着…面前的女子，白甲红绳系发，那…长戬上…上…是黑蛟缠绕，他抬眼看着…关山雪，银须上…落的鲜血也顾不…上…擦，“关元林的女儿…。”
　　“宫元帅是个…能人，还能坚持到现在。”关山雪握紧了长戬淡淡一笑，她没见过从八卦阵走出来的人。
　　宫复卿喘息着…站起身，靠着…长剑稳住身躯说：“关元林脑子不…行，养个…闺女倒是帅才，八卦阵不…能单用，配弓箭手长蛇阵才叫人必死…无疑。”
　　“你便是关山雪？”宫复卿也是近年来才听到了关山雪的名…字，这些小辈的娃娃入不…了他的眼，今日栽到了地势上…，也栽到了自己的手里…，这阵法当年关家破开过，看来是补了漏洞。
　　“今日你活不…了。”关山雪长戬对准了宫复卿，宫复卿如果活着…，那…这一仗势必会输，敌军折损了猛将，士气大减有利于…之后打仗。
　　陈亦夭先…前是想将孟素商换回来便作数，如今能赢这一场仗，便一定会打，宫复卿没想过活着…出去，他碰了碰身后的侄子，小声说：“回去了告诉女皇，这江山宫家替她镇守一辈子，将我埋在花尽城，面朝红霞关黄土坡，我看谁敢入踏入璟国半步！”
　　这话被关山雪听到了，关山雪挪了步子，她说：“我会将你的尸体送回璟国。”关山雪扣紧了护腕，靴上…沾满了杂草，湿土脏了白袍。
　　宫复卿不…甘示弱提刀冲了上…去，打关山雪的时候他没有手下…留情，战场只有敌人，关山雪的功夫是关元帅亲传，这长戬就是关元帅当年打遍驻阳河两岸用的兵器。
　　长戬在她手中转动发出声音，矛扎在石头上…碰出火花，关山雪脚踩树桩腾空一跃，被宫复卿手里…的长刀伤了胸口，她单膝着…地头绳散乱，没有犹豫再次起身。
　　宫复卿毕竟老了，反应不…如关山雪，而关山雪像是刻意研究过他的战术，宫家亲传的功夫没有断送，侄子和别的士兵打了起来。
　　关山雪用尽了全力不…敢松懈，如果今日没有阵法耗尽了宫复卿的内力，她根本打不…过，大刀刺入她的肩胛，关山雪忍着…疼痛奋力跃起，像是落在树端，又如蜻蜓点水。
　　长戬从上…至下…，在靠近之时凭借意识往后弯去，那…正是宫复卿躲开的地方，侄子双眼一震大声惊呼：“大帅！”
　　但为时已晚，关山雪口中喷出鲜血，长戬刺穿宫复卿的脖子，血崩落她一身，关山雪伤了内脏，看着…狼王蓬头垢面手中长剑插在土中，端站着…没了气息。
　　枯叶陨落，炎凉落世，这小道上…从不…冤魂，今日打破禁忌。


第113章 御衣飘飘（一）
　　御书房忽然传来白瓷落地的声音，李未晏猛地转过头，重心不…稳往后退上一步，孟素商立刻扶住她，看着来报的将士，她双眼没了神。
　　又好似不…信这话，她往前走问道：“尸体……在哪儿？”她声音发抖，不…敢往下问，璟国八城皆在一条线上，堵在阙歌城前边，靠着宫复卿镇守安稳到今日。
　　孟素商看着李未晏的神情，眉头带上焦急，宫复卿死了绝不…是小事…，这一仗不…打也得打。
　　侍卫不…敢抬头，哀声…答道：“尸首送回了宫府，今日将军府上少夫人生了个儿…子，喜事…的红绸全撤下了，刚换上白绫。”
　　宫珂润的夫人…今日刚生，府上备了大宴，却不…曾想出了这等事…儿…，李未晏手都在抖，她双眸蒙上一层水雾，整个人…像浸泡在寒冰中。
　　她一手撑着御桌，听…着侍卫往下说，侍卫拿出信纸道：“这是六殿下传来的，阿圆姑娘的尸首在宫门口。陛下，人…是否要入祭司冢安葬？”
　　李疏玉殿中养的侍女皆是些大祭司的后裔，人…一死按规矩也要入内安葬，孟素商替李未晏接过信，她看李未晏失神不…知所…措，于是她打开后扫视一眼交给…了李未晏。
　　李未晏捏紧了信纸一角，龙袍仿佛也在猝然间失色，眉宇间染上阴郁，孟素商从未见过李未晏这副样子。
　　“区区几…句话便…将朕打发了……”李未晏气得说不…出话，声…音也在抖，“为了个女子，便…这样戏耍朕！”
　　李未晏将信纸按在掌下重压在桌上，“备马！调动三万大军随朕前去红霞关。”李未晏高声…说道，人…已经闪出了大殿，侍卫连滚带爬跟在后面。
　　阙歌城近来风雪大，大雕落在檐头，见着李未晏出来便…扑翅而来，停在长亭的栏上。
　　孟素商追出去拦住李未晏，她看着李未晏红掉的眼眶，泛起心疼，她劝道：“陛下不…可冲动，若是要打，你也不…能亲临战场。”
　　“让开。”李未晏做的决定对不…起宫家，她是为了陈衿才让宫复卿前去中了计，若是当…时她多想一下也不…至于，若是她听…了朝臣话攻打大源朝，此时将军府的红绸不…至于换成白绫。
　　李未晏的声…音不…带温度，江浴紧握着李未晏的长剑，手里的缰绳也没有给…李未晏，风雪刮过面颊，像是停在李未晏漆黑的眸子里。
　　“不…要冲动，我们…想想办法，你不…能去。”孟素商抱住李未晏，她知道李未晏心里想的什么，她稳住声…音能感…觉到李未晏身体散出的寒意。
　　李未晏长睫落了雪，扑闪时，眼中的水雾将雪化开，和眼里的殷红融为一体，她别过头推开孟素商，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江渔，送皇后回宫。”李未晏不…顾阻拦，她不…是在冲动中做的决定，这是唯一能走的一条路，李未晏别无选择，马蹄声…在宫门口回响，孟素商看着李未晏的影子，要追也是追不…上了。
　　她看向江渔说：“带我去宫家。”那眼里像是在恳求，她知道江渔听…李未晏的话。
　　“娘娘要做什么？”
　　孟素商抹去面上的泪水，往李未晏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替陛下赔罪。”
　　…
　　陈衿到延城的时候，延城一片安宁，厚雪盖住桥岸两侧，依水而建的白墙绿瓦是文人…喜的佳地儿…。
　　浔州素来是如此，她打听…到卖茶果的地方，延城的茶坊都会卖这零嘴儿…，不…过有好有坏，信中没有具体提到某家茶坊，但陈衿知道定是在最显眼的地儿…。
　　打听…了一日她便…寻到了位子，浔州冬季煮茶烧花生，围着小炉赏雪是文人…最爱的事…儿…，她进茶坊，大堂内无客，此处被贵家包了。
　　店小二偏头看着她还未开口询问，陈衿便…将手里的剑抵在店小二脖子上，“人…在哪儿…？”她冷声…问。
　　店小二双腿一软，抖着手指楼上的位置，“二楼左边第一间屋子。”
　　陈衿收剑疾步上楼，白衣不…沾风雪，她今日着女装时不…带金钗耳坠，她嫌麻烦，二楼的第一间屋子静得很，她站在门口只能听…到里边炭火燃烧的声…音，陈衿直接踹开了房门。
　　屋中一片祥和，桌上的小炉新添了核桃炭，白糕摆在圆盘内还在冒热气，茶壶烧得冒气，西侧窗未开，陈衿顿时反应过来。
　　上当…了！
　　她猛地转头瞬间对上陈亦夭的眼睛，陈亦夭带着笑站在后边，身侧带着荼施，陈亦夭笑说：“看来朕是该叫声…六妹。”
　　陈衿捏紧手里的剑人…没往后退，倒是陈亦夭进了屋子，紧接着便…见俩人…将白毓带了上来，寒天薄衣，体无完肤整个人…奄奄一息，靠着最后一丝气力挣扎。
　　“朕足足审了三个月才将嘴给…撬开，画师养的人…不…错。”陈亦夭找位置坐了下来。
　　陈衿欲要拔剑，却见荼施将剑抵在了白毓脖子上，荼施看着陈衿道：“我劝殿下不…要动，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划算。”
　　陈衿将剑拔了出来对准陈亦夭，不…屑道：“你将我骗到此处，哪想过让我活着出去。”陈衿见到是陈亦夭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如果是陈亦夭，那阮倾竹便…还在燕都，人…是安全的。
　　“你还说对了。”陈亦夭倒上茶，“先坐，延城设了重兵，你逃不…出去，别拿剑指着朕，既然是故人…，便…只适合心平气和的谈你怎么死。”
　　“陈亦夭，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掌握我的生死？”陈衿说话语气不…紧不…慢，她淡笑脚踩凳子上附身看着陈亦夭，“想谈点什么？”
　　陈亦夭没看她，也替她倒上茶，“不…是朕容不…了你，是你要的太多了，先生让朕做了帝王，阮氏奉的便…是朕，你想造反你敢告诉阮倾竹吗？”陈亦夭抿着笑对上陈衿的双眼。
　　“造反？”陈衿忽然没忍住笑了，她避开这个回答，“你将阮临熙调往夷川大地，为了你那点私仇不…管将士死活，你这先生奉你做高位，泉下若是有知……”
　　“住口！”陈亦夭打断，“皇太后死在你的手下，不…是朕瞒下此事………”
　　“是为了姌姌瞒的？”陈衿也打断他，“噢？我倒是想起，当…初孟澜音死前说了些事…儿…，阮太师为了保你的位置，封脉入了你的御书房想嫁祸给…孟澜音，阻止战乱，死后你还将阮府仅存的阮临熙调往夷川大地涉险，你便…是这样回报他的？你和萧骞联合关押孟澜音，我猜这阮太师死不…瞑目，你说了什么？”
　　陈衿语气像是在引诱，她手中的剑未曾回鞘，旁边的荼施也看向陈亦夭，陈亦夭听…到这儿…瞳孔变了。
　　“胡说！”陈亦夭记得阮霁霖是因为自己那几…句话被气死的，他不…信阮霁霖到御书房便…有了赴死的准备，若是知道他绝不…会说那些话。
　　陈衿轻笑：“我骗你做什么，后悔了？阮霁霖授你诗书，毕生所…学都想传授予你，不…过转念一想，能以女子身在深宫苟活多年的五公…主…，这点演技还是有的。”陈衿说着抬剑欲要找准机会将剑架在陈亦夭脖子上。
　　荼施反应极快，银剑一挡，双剑碰撞时陈亦夭吓得出了冷汗，于是连连后退靠墙而站。
　　荼施手心因巨大的冲击而震麻了，陈衿的功夫受了司徒清真传一时间她不…是对手，于是第一反应便…是到陈亦夭身侧，免得帝王被做了人…质。
　　茶壶烧得发出声…响，陈衿不…予之纠缠拽着白毓的胳膊，右脚钩住凳子踹了出去，凳子砸向荼施为她争取到了拖延的时间，荼施手里的剑劈开木凳，欲要追出去，想着陈亦夭于是停下步子。
　　陈亦夭还记着陈衿刚刚的话，他瞪大了双眸看着荼施，“全城搜捕，不…能让人…逃了。”
　　“是。”荼施没再往下追。
　　陈衿带着白毓刚到楼下，茶坊外的安宁繁荣与内里格格不…入，文人…墨客冬日执扇散街，白毓呼吸很浅伤得很重。
　　“坚持一下。”陈衿垂眸看了一眼，翻身上马带着人…往街尾而去，延城开始飘雪，夹着细雨让人…面上生疼，寒风似乎是糊住了双眼，陈衿第一反应便…是前去城门。
　　城门口封住了，陈亦夭在她入城后便…封锁了城门，陈衿只好带着白毓继续返回城中，刚过巷便…见着侍卫搜城。
　　于是她索性…弃了马带着白毓钻进最近的巷子里，烟花柳巷后能闻到重重的香粉味儿…，谷草堆便…成了藏身之所…。
　　“殿下，莫要管我，我活不…了多久。”白毓嘴唇泛白，整个人…瘦脱了相，面上骨节凸起，陈衿手搭在她的脉搏上，中了毒。
　　陈衿说：“你能不…能探出是什么毒？”陈衿医术有限查不…出，白毓尚有蛊医之术比她好得多。
　　白毓气若游丝：“璟国的稗草加了虫毒。”这毒不…难解，在入五脏六腑前用药便…解开了。
　　“那你等着，我去寻解药。”陈衿听…她这么说，脑子里配出了解药，她探不…出大概是慌了神。
　　“没有用了。”白毓拉住她，“殿下，我对不…住女皇，有负你所…托，传给…璟国的信暴露了，你得尽快见女皇。”白毓胸闷气短疼地厉害，她嘴角溢出黑血，“陈亦夭要打璟国，握住了莳花阁传信的……”白毓说到这儿…，尾音弱了。
　　谷堆后这一具冰尸剩了余温，那余温握着陈衿的手腕，正渐渐消失，陈衿见白毓闭上了眼，她感…觉到手腕上的劲儿…消散了。


第114章 御衣飘飘（二）
　　燕都的大雪没有要停的迹象，风霜席地而卧，断了桃枝，卷在…窗花上，除夕夜的红灯失色，浮生万千探不出半点喜。
　　阮倾竹猛地惊醒，她额头全是汗水，厚被…压得她喘不过气那般，她这…一醒惊到了畔月姑姑，年夜府中…没有守岁。
　　膳房多做了几个菜她也没吃上几口便早早睡下了，丫鬟们都出府去了坊间赶热闹，今年因天灾不及去年。
　　畔月姑姑在小榻上歇息，她知道阮倾竹睡不好，因为原先在…昭狱受过刑，冬日里身子骨弱。她点…了灯，拿着烛台，手心捧着火苗小步到床边。
　　阮倾竹回想着刚刚的噩梦，她紧攥着被…子，直到畔月姑姑挂好了床帷这…才将她拉回神。
　　“可是又做噩梦了？”畔月姑姑替她拭着额头的汗水，“我点…安神香你也好睡得安稳些。”
　　阮倾竹握住畔月姑姑的双手，她紧张道：“姑姑，我梦到殿下出事了。”阮倾竹虽然时常做噩梦，但今日这…梦不同。
　　梦寒落桃花，烽火连城血染乾坤绝不是好兆头，“我们不能呆在…燕都，我得去找她。”阮倾竹知道从白毓失踪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对。
　　畔月姑姑手指划开阮倾竹的发…丝说：“我们出不了燕都，这…几月一封信也没有，若是能有法子，也不会留到今日。”
　　“府中…还有小主子，不然早逃出了燕都城。”畔月姑姑一脸怜惜，如…果阮倾竹不管这…孩子逃了，怪罪下来…这…孩子也得受牵连。
　　阮倾竹瞬间哭了，她揪着胸口的衣裳，后背受了寒感…到了凉意，加上噩梦时出了冷汗，哭时气息堵在…了喉咙没办法散开。
　　畔月姑姑心疼地说：“别凉着，今夜除夕不能哭的。”畔月姑姑用…被…子将阮倾竹裹紧，双手抱着她，“咱们用…府银给禁军结了银子，大家都念着六王妃的好，若是皇庭出事，前往夷川也有人…肯卖命开路。”
　　阮倾竹硬将委屈咽了下去，她啜泣了好一阵道：“陛下病了这…么些日子，朝政都由李修主持，苏千在…册帮忙批折子，宦官不能将脚伸到前朝，明日我还是得入宫一趟。”
　　大源朝当初撤下司礼监防的便是宦官当道把持朝纲，陈亦夭一病便是这…么久，阮倾竹隐约觉得不对，但也没有理由入宫见…皇帝。
　　正想到这…儿，静夜里门口忽然出现响动，勾在…窗花上的枯枝被…人…拿了下去，那身影极小，畔月姑姑厉声问：“谁在…门口！”
　　俩人…心已了然，这…人…在…门口应该是听了许久，这…时见…着门被…推开，陈牧溪穿了一件披风，内里没有外套小步入屋，人…停在…了屏风后跪地行…礼。
　　“六王妃恕罪，无意路过听了一阵。”几岁的孩子认错极快，这…诚恳胜过朝上的旧人…。
　　阮倾竹听到是陈牧溪的声音，看了一眼畔月姑姑，她起身下床穿了外套后才示人…，站在…台阶上看着孩子盖在…披风下，头叩在…手背上久久未起。
　　“地上凉，先起来…。”阮倾竹开口说话，到小榻上坐下，畔月姑姑又多点…了两盏灯，琉璃灯罩盖上，屋中…亮堂了起来…。
　　陈牧溪是煜王最小的儿子，老来…得子家中…疼得很，入宫后一家子都念着，家中…的姐姐都做了不少新衣送来…。
　　“今日牧溪说入宫听苏千说陛下犯了肺痨，但孟妃娘娘怀着身孕也在…身侧照料着。”陈牧溪像是来…送消息的，在…门口守了好一阵，年纪虽不大但这…孩子看得明白。
　　阮倾竹看着他问：“在…门口等多久了？”她伸手招这…孩子到身侧。
　　陈牧溪小步上前，微光下才看清小脸冻得呈紫色，阮倾竹伸手理着孩子搅乱的发…丝，陈牧溪答道：“今日除夕，府中…放爆竹闹得慌，没等多久，过桃院时发…现王妃屋中…点…着灯，故而来…瞧瞧。”
　　阮倾竹想着他的这…番话，孟妃怀了身孕照顾陈亦夭，二者间来…说便是矛盾，陈牧溪是来…送消息的，如…果真如…陈牧溪说得这…样，那陈亦夭的病便是另有隐情。
　　“你今日入宫见…陛下了？”阮倾竹问。
　　“今日过年，按规矩也要给皇上拜年才对。”陈牧溪说，“王妃可是想问，陛下身侧的女随侍，女随侍并不在…，连着半月我入宫都未曾看到她。”
　　阮倾竹眉头一紧，忽然间像是瞳孔微缩，看向身侧的畔月姑姑，而陈牧溪则是盯着阮倾竹的神色。
　　陈牧溪说：“王妃救天下黎民…是好人…，若不是我拖着……离家时，父亲给过我一张令牌，若是有需便让我携此牌，关口皆可过。”陈牧溪拿出腰牌。
　　此腰牌是太上皇有的东西，在…煜王手中…，阮倾竹想到了什…么，看来…先皇当初留有后手，煜王在…安州度日，又能在…地方颇有威望，大抵是受了先皇所…助，为了今后和孟太后对抗。
　　而这…腰牌交给陈牧溪，煜王做好了准备让孩子逃离燕都城，若是天下有变，那这…令牌便是孩子保命的东西。
　　“牧溪，这…东西可给旁人…看过？”阮倾竹把着孩子的肩膀问道，见…陈牧溪摇头，她继续说，“那，我让桑珞送你回安州，朝中…无兵，迟非晚不会拦着你，这…样可好？”
　　今夜陈牧溪来…像是解决了阮倾竹心头大患，她还需要见…一下迟非晚，或许陈亦夭的病另有隐情，陈牧溪到燕都，煜王提前做足了准备。
　　她忽然间想到这…里，看向陈牧溪，安州是粮仓存储地，掐住安州便是控住命脉，阮倾竹疾步到桌边，她先是看了一眼陈牧溪，而后写下了一封信。
　　黑墨过纸，阮倾竹心里很是紧张，这…几年她没有安稳过，煜王居安州，手持过关牌，天下王土将人…藏得太深了。
　　…
　　李未晏一到花尽城便召了各营的将军，她换了战甲龙冠竖起长发…，在…路上时那火气还没消散。
　　宫珂润早收到了消息，如…今离不开战场，双眼腥红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李未晏即使再冲动，她现在…也不能乱来…，前边失足后边的仗必须得赢。
　　“听着，一月内必须拿下红霞关，大源朝解决了饥荒派了阮临熙到夷川大地，新帝不是个主事的，除了六殿下，整个皇族一个不留。”李未晏说此话时，稳住了声音。
　　她越是想要冷静，但此刻却好像快要控制不住，宫珂润在…旁侧说：“陛下还是要手下留情。”
　　这…像是一句提醒，李未晏在…沙盘前转过身看着羊皮卷，整个军帐内的将军都望着她，李未晏说：“这…一次是朕的错，这…天下不是朕一人…的，是整个璟国子民…的，若是夺得天下，璟国需要颍南世家的经卷，今日诸位在…此，若是信朕便不要迁怒与他人…。”李未晏不敢转身看他们。
　　李未晏活了这…么大，低声下气过，受过刁奴为难，死里逃生，见…过世间腐朽糜烂，心胸本该铸成铜墙铁壁，但奈何这…心口上被…人…练了一颗赤诚之心。
　　她明明是帝王，却又像是满身的奴才命，起初是为了报恩，到后边竟然成了习惯为陈衿效命。
　　宫珂润第一次见…李未晏这…般，营内的将军们垂首不敢说话，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宫珂润沉默半晌直言道：“陛下，这…天下姓陈的也想要，今日臣将话说清楚，你若是继续拿着璟国生死去护这…儿时的情谊，我宫家不奉这…等君主！”
　　李未晏眼眶中…覆上一层水气，她努力…憋了回去，宫珂润死在…陈衿的那一封信下，她认为陈衿要宫复卿前去，又让宫珂润进军攻打红霞关。
　　这…才引得关山雪怀疑，是陈衿没有处理好，便随意传了信给她，若不是为了那女子，陈衿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关山雪布下的阵，也不会让宫复卿死的凄惨。
　　老将一辈子为国厮杀，到死也让李未晏将他埋在…花尽城外，守着这…一片国土，而他死在…李未晏的自私下，尽丝毫不觉得委屈。
　　想到这…儿，李未晏心中…愧疚感…越发…深，她转头横扫众人…，眼眶见…红却不丢帝王的威风，“朕有愧于宫大帅，今日朕在…此承诺诸位，赤临宫阙龙椅，朕战死沙场也势必拿下，宫大帅的尸首埋在…花尽城实在…委屈，朕要在…璟国建造神域道观让后人…以香火敬他，他是璟国的英雄，是朕对不起他。”李未晏做了帝王后从未低声下气过，到此刻她别无办法，有时甚至忘了自己也才二十…出头，要见…惯生死尔虞我诈。
　　众人…听李未晏这…么说，互相看了一眼，宫珂润开始懊恼自己说得话，他上前一步松了口，“陛下，是臣口无遮拦，臣自领军棍。”
　　李未晏眼眶红的厉害，像是大哭一场却又不见…半滴泪，她今日来…便知道若是不给个交代，她的威信便不够。
　　而这…些话一出没有收回的余地，被…夹在…中…间两难的她，越过了鸿沟站稳了根，往后无人…再逼迫，但她却感…觉不到半分的轻松。
　　正说道此刻，一将士匆匆入屋单膝跪地说：“陛下，敌军破了城，打到了花尽城下了。”
　　李未晏目光一凝拿刀高声吩咐，“大军准备，随朕上场杀敌，今日拿下敌方领将的人…头，重赏！”


第115章 御衣飘飘（三）
　　寒雨封住柳枝上的松雪，延城的诗会到元宵后才…结束，陈亦夭亲临浔州的消息不敢散出去…，只…有…浔州的知府知晓此…事。
　　延城也因此…戒备严谨，封锁城门以牢中逃出要犯为由，陈衿将白毓的尸首交给了办丧的铺子，化了骨灰后装了盒带在身上。
　　她得…将白毓的骨灰带回璟国安葬才…行，而这几日她没能出得…了城，街边没有…她的画像，反倒是侍卫捏在手里随时逮着人比对。
　　寒风凛冽的街巷红灯四…起，文人墨客的灯谜闹得画舫茶馆好不热闹，陈衿掩在茶馆内，看着侍卫离开才…出了门。
　　她不用回淇城便知道，关山雪早知她会出城，刻意松懈城门口的守卫，而当时她并未察觉到异样，只…以为是女装蒙混了过去…。
　　陈衿穿过长街见…着前方有…侍卫露过，于是隐在了街边卖肉汤的棚子后，摊上传来香味，几个…男子围坐着喝汤，手里还拿着折扇，汤油溅到了衣服上。
　　那男子拿着勺搅动汤碗，同旁人说：“听…闻璟国小皇帝被抓了，如今边关这一战势必会赢。”
　　“被抓了？此…次出征不是六殿下带兵吗？人是谁抓的？”
　　“整个…浔州都传开了，谁抓的不知道，我猜小皇帝应该是六殿下抓的，自幼在璟国一块长大的，小皇帝可是个…狠角，关将军哪能有…这本事。”
　　话罢几人凑紧了些继续说着，陈衿听…到这儿眼神暗了下去…，她找不到任何能出城的办法…，她认为李未晏被抓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准确的。
　　当初让白毓送信，白毓暴露了，陈亦夭能将计就计将，陈衿握紧了手里剑，而她离淇城的事儿，陈亦夭并未四…处宣扬。
　　她忽然看到延城镖局押货的队伍，这些队伍能在盘查后出城，近来延城有…不少押往闻台的物件儿，都是些浔州的锦缎，饥荒好转，互市也得…运转。
　　陈衿垂首疾步往人群中而去…，满城灯火盖住她的影子，熙攘的繁街寻不到她的存在。
　　而在街的另一头，阮倾竹猛地回头看去…，眼眸印着红灯，狐裘帽沿挡了半边瞳孔，畔月姑姑换了黑衣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怎么了？”畔月姑姑问。
　　阮倾竹在人群中望眼欲穿，她回头说：“无事，我总觉得…这延城不对。”她说完掩嘴咳嗽了好几声，她的身子不好，赶路到了浔州受了点寒。
　　“延城近来抓捕要犯，却连个…布告也不贴。”畔月姑姑说，“这事情怕是不对，今日都在传女皇被抓了。”
　　“若是殿下在淇城，那女皇便不会有…事。”阮倾竹宽慰畔月姑姑，她面色苍白无力，病态十足，“备好了干粮我们得…赶路去…淇城。”
　　畔月姑姑挽着她往前走，将包袱往上带了一下，阮倾竹本不过延城，直接从城外…继续往前，谁知病的厉害便入了城寻大夫。
　　祥和之下忽然窜出一小乞丐，险些将她撞倒，阮倾竹往后退上几步，畔月姑姑一把…扶住，那小乞丐头也不回。
　　阮倾竹惊魂未定，畔月姑姑安慰之际发现…自己腰间的荷包没了，她往后看去…，在人群中扫到乱窜的身影，畔月姑姑瞬间大喊：“抓贼！”
　　在延城内巡逻的侍卫较多，二人如果丢了银钱便去…不了淇城了，来时带的盘缠被抢了些，阮倾竹当了首饰才…凑了些钱。
　　呐喊一出，人群出现…躁动，都望着小乞丐跑的方向，还不忘查看自己腰上的银钱，在延城元宵夜出门的贵人小姐多，故而小乞丐便盯着这些外…来人抢银钱。
　　冷风拂面俩人追了上去…，黑瓦上一道黑影疾步朝着乞丐的方向跑去…，步子明显快于二人，阮倾竹跑得…慢追不上，但能看到人影便不会停下脚步。
　　既然见…房檐上跳下一男子挡住小乞丐的路，小乞丐身上的破衣盖不住伤痕累累的小臂，沿溪的小道上石板缝隙中结了厚冰，阮倾竹见…乞丐停下步子，目光放在了那男子身上。
　　男子着蓝绸木簪束发，腰间别着一把…黑剑，端站着朝小乞丐摊开手，眉头轻挑时带着淡笑，面对小乞丐惊慌失措的眼神，他丝毫不泛怜悯。
　　小乞丐见…没辙了，将荷包朝着溪中扔，一个…转身朝着阮倾竹那头跑去…，没有…一丝犹豫便从阮倾竹身侧擦过。
　　男子一跃翻身踏上溪边的柳树，用剑端将荷包挑回握在手里，而那承重…的一脚带下柳枝上的积雪，人站在树下，却被着积雪淋遍了周身，连带着头发上全是，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阮倾竹和畔月姑姑对视一眼后，朝着男子走去…，他握着荷包拍干净身上的残雪。
　　“你的东西。”男子扔给她，将黑剑重…新别到腰间。
　　阮倾竹盯着那把…剑，剑柄刻龙头，鞘上也是双龙缠绕，她不太懂，但也能瞧出，这宝剑来头不小，面前的人一副江湖男子打扮，双眼纯澈也不像是江湖浪子。
　　畔月姑姑挡在阮倾竹前边说：“多谢。”
　　“举手之劳，不客气…。”男子打量着阮倾竹，眉头微蹙后说，“怎么这么眼熟，我又想不起来像谁。”
　　阮倾竹见…着他也觉得…很是眼熟，思索后也没能想起这人是谁，但是腰上的那把…剑非权贵也到不了手。
　　畔月姑姑见…阮倾竹一直被盯着，觉着面前人冒昧了，于是又往前挡了一下道：“那我们先走了，我们家夫人还急着回府。”
　　男子听…到这话收了眼神，别过头不再看着阮倾竹，“告辞了。”男子撂了句话便走了。
　　阮倾竹没再想这男子是谁，搜遍脑子也想不起来。她站在原地想了好一阵，那影子渐渐消失在了小道尽头，连河畔花灯也印不出来了。
　　她眸子微亮盯着前方，心里像是有…了谱，“有…人以世族的权势为傲，但这权势会成…为一道枷锁，将心性困住，也锁住余生。不过没想到有…人也会无心荣耀，浪迹江湖不与腐朽同步，不漫在勾心斗角中。”
　　畔月姑姑听…得…茫然，她将荷包塞进了袖子里，搀着阮倾竹说：“走吧，我们今夜得…出城才…是。”
　　…
　　大源朝堂由李修主持朝政，琐事变得…多了，苏千是宦官能出入后宫，平常都在孟知鸢宫里走动。
　　孟知鸢和生母住在一块儿，殿中多添了几个…宫娥，赤临今年像是被恶神盯准了，大雪一下便不停，马车行不得…，宫巷堆了不少。
　　皇宫掩在厚雪之下，后宫都是孟知鸢作主，她从陈亦夭宫里出来后吩咐侍卫守紧宫殿，人刚回到后宫便召了太医又来查看脉象。
　　孟氏寻了些土方子给她，在殿中就着火炉熬了出来，连藏香也去…不了这苦味儿，孟知鸢端着碗眉头紧皱说：“阿娘要不然往后让御膳房做，这殿内熬了汤药，冬日又不敢开窗，散不了味儿。”
　　“你懂什么，这后宫里人心叵测，如今刚怀上。”孟氏放低了声音挨着她坐，“若是腹中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往后这日子便不好过了。”
　　孟知鸢是听…话的女儿，捏着鼻子将一碗药悉数灌下肚，她碗刚离嘴宫女便递了糖让她含着。
　　“听…话才…是，后宫就你一位妃子，你肚子里怀的可是皇族的第一个…血脉。”孟氏将她手里的碗搁置在小桌上，面上带笑。
　　孟知鸢靠着榻，舌尖上的苦药味儿刚刚散去…，她接过宫女递来的手炉，往年在楼闽冬季炭火不够，多取上几斤都得…看奴才…的脸色。
　　入了宫朝仪司向着她，今年她在殿中多加了两盆炭火，将整个…屋子烧得…暖烘烘的。
　　俩人正聊着孟家的那些往事，忽然殿门开了，小太监慌慌张张带了风雪进来，人险些在门框上绊倒，也顾不上抖干净雪连滚带爬跪在孟知鸢面前。
　　还不等孟氏发火，小太监慌张说：“娘娘……六王妃……六王妃跑了！”
　　“什么！”孟知鸢吓得…一惊，她腾地站起身手拍在桌上，袖子带掉了瓷碗，碗跌落在地上，碎片迸溅一地。
　　孟氏睁大了双眼，她深知这事情的严重…性，看向孟知鸢的时候手掌出了冒汗，孟知鸢顾不得…地上的碎片往前几步问：“那孩子还在不在？”
　　“也……也跑了。”
　　这话给她当头一棒，孟知鸢小步一退，像是丢了魂魄，“不对，她带着一个…孩子跑了，到底是怎么出的城？”孟知鸢念着额头冒汗。
　　孟氏一拍腿坐到榻上，失色说：“如今陛下不在，这可怎么办才…好。”
　　“叫苏千过来。”孟知鸢坐着头上的步摇晃动得…厉害，“派人去…禁军，将首领拉来，迟非晚在何处，也叫进宫。”
　　孟知鸢叫来苏千完全有…权利处置禁军，李修虽代为把…持朝政，但这些事儿，还是得…朝仪司的太监来做才…。
　　小太监人还未出殿，孟知鸢顿时又后悔了，她叫住小太监，“慢着，别去…，此…事不要声张。”她捏紧了拳头。
　　苏千毕竟是皇帝的人，此…刻不会帮着她，这事情皇帝怪罪可是会杀头的。
　　“她便这样将禁军撒手不管？”孟氏转向孟知鸢，“这人怕是跑了许久了，若是陛下回来，怪罪可怎么办？他扣着人防的便是六殿下造反。现…在人跑了，边关打着仗，我可听…说了，璟国兵强马壮，那小皇帝可不是个…好惹的人。”
　　孟氏的话在孟知鸢耳朵边上徘徊着，这让孟知鸢心绪更…加紊乱，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脚边宫娥捡着残渣，她低眸时一脚踹了过去…，像是在发泄满身的火气…。
　　宫娥倒在地上，手掌摁在瓷片上，不敢吭声，翻身便跪在孟知鸢面前求饶，


第116章 御衣飘飘（四）
　　宫复卿死后的璟国传遍了流言蜚语，有人称是…大源朝的先皇后到了璟国不符礼数故而才有了这些祸事。
　　李未晏亲临战场，将宫复卿的事儿部分交给了宫珂润在做，八城的城主皆调动到了战场，她好几日未曾合眼。
　　和关山雪这一仗打的并不顺利，宫复卿的死士军气势挫败，但花尽城易守难攻，当年…宫复卿亲督加固了城墙还改动了结构，关山雪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破城。
　　城中百姓撤离到了阙歌城，李未晏沿街看着…重伤的将士，听到几声哀鸣，硝烟散漫将，战后一片狼藉，冰渣混着鲜血染了城楼。
　　她目光放高…，瞳孔落在上…空盘旋的秃鹫上…，江渔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陛下，还没…有六殿下的消息。”
　　“别跟朕提她。”李未晏收回眼，加快步子往前走，“叫大祭司做法…，招魂为将士祈福。”关山雪在宫复卿死后便…让人进攻，打得猝不及防，这一仗输的不是…实力，是…气势。
　　江渔垂首说：“属下马上…去。”
　　“不要将陈衿失踪的事儿告诉姑姑，近来找人看着…她。”李未晏在江渔走时交代，她知道李疏玉的性子，陈衿毕竟是…亲生的，知道了这事儿会很麻烦。
　　人刚走，宫珂润便…来了，李未晏的靴子上…沾着…血渍也没…清理，宫珂润刚从城楼下来，脸色不太好，眉头有淤青。
　　“陛下，损了三千将士。”宫珂润双手持平简单地行了礼。
　　李未晏说：“这一仗能耗赢，但是…朕并不想耗着…。”她踩进血坑里…，战后漫着…腐尸的味道，黑旗过她的头顶，和寒风硝烟拉扯着…。
　　“关山雪的粮草不如璟国，加上…刚解决了饥荒，对于这一仗她比朕更迫不及待。”李未晏说，“明日迎战输，让关山雪亲自带兵直逼城楼之下。”李未晏转向宫珂润。
　　先让关山雪赢了，才会让对方误以为璟国失了宫复卿便…没…有办法…继续守住国门，越是…这样，便…会放松警惕让李未晏占上…风。
　　…
　　陈衿寻到镖局，恰见镖局押送货物…差人手，她便…这样跟了上…去，最好辩认她的便…是…眼边上…的泪痣，怎么换了装都能让人发现。
　　镖局这次押的货是…赶往上…渝，陈衿扮着…男子换了身粗衣，不抵寒但她是…练武的身子撑得住。
　　“兄弟，你这审办还得多练练，瞧瞧哥儿几个五大三粗的。”领头的王哥笑笑，大冷天光着…膀子将几个箱子抬上…了马车，紧接着…一顶花轿从远处过来。
　　王哥往前一凑说：“这次的活儿小，主要是…这马车的宝贝，这花轿临时搭的，张家的姑娘出嫁，近来不太平想跟着…队伍一起走，夫家穷雇不起镖局，这娘子亲自上…门说了老半天。”
　　陈衿看着…花轿边上…的妇人，低着…头也看不清面部，她收了神也没…说话，转向前侧，马车已经缓缓往前，后边的箱子装得是…些青瓷，塞了谷草没…有声响。
　　“兄弟，明儿一早跟着…前边走，第一次押货我…好好带带你。”王哥是…个热性子，延城停了雨后，湿冷浸上…腿部，陈衿还在想明日如何混过城门口才是…。
　　她生得白净，刻意换成布衣挤在队伍中也会被一眼注意到，很难掩住自己…。
　　王哥说个不停，护镖是…谨慎但沿途也是…无趣得很，都靠着…大家伙儿聊聊琐事解闷：“咱们镖局虽不大，但也是…贵人名下的铺子，听东家说好像还是…位宫里…的贵人。”
　　陈衿目光放在匾额上…，有镖局做掩护，但路过巡逻的侍卫时，她还是…侧首回应王哥的话，“是…吗？那王哥可…曾见过？”
　　“那哪能见得着…，最近朝廷下来一位大官在延城住着…，又丢了个要犯，盘查得紧，不过咱们镖局拿点银子报个名号也就出去了，不至于耽搁上…好几个时辰。”
　　城门口进出的人少了，盘查需要卸货，一卸一装可…不得耽误好几个时辰，上…渝的员外定了日子，规定的日子送到才不至于扣掉银子。
　　陈衿说：“那挺好。”她是…一句敷衍，一会儿若是…混不出去，她得想办法…脱身。
　　这时卸货的兄弟转头过来笑问：“后边儿那花轿的娘子，兄弟你瞧见没…？”见陈衿不说话，他往后指了一下，“世道不好，这姑娘生得比那大家闺秀还标致，怎嫁了个连打手都雇不起的穷书生。”
　　“缘分…这事儿谁说得准，跟着…队伍走不碍事，多挣几分…是…几分…。”王哥笑笑。
　　天色暗下，镖局外边儿挂上…了红灯，陈衿准备着…明日一早出城的事儿，她转头恰好对上…了妇人的眼睛。
　　陈衿双眼一怔，寒风似是…过膛让她一惊。
　　那是…畔月姑姑！
　　畔月姑姑连忙拍拍轿子，小声说：“殿下在这儿，夫人。”
　　轿内的阮倾竹猛地掀开轿子，一袭简单的嫁衣，头上…未曾盖红布，延城娶亲新娘子半夜便…得垮火盆入轿子，阮倾竹在这点上…做得很细节。
　　她目光一下便…看到了陈衿，俩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又得掩住欣喜担忧之色。
　　陈衿看了看四周上…前避开人将她拉到镖局旁侧的小巷子内，动作很快加上…天黑灯少没…人注意到。
　　阮倾竹心…跳加快她抱住陈衿险些要哭出来，这身红嫁衣单薄，陈衿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上…很烫，她问：“你怎么来这儿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担心…你。”阮倾竹抬眸看着…她，黑漆眸里…划过水雾，“你怎么没…在淇城？”她看着…陈衿这一身打扮，又想到城中抓的要犯，好像明白了。
　　陈衿看着…巷子口，人在暗处，红衣之喜都没…了颜色，“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陈亦夭在延城。”
　　阮倾竹听到这个消息明显是…诧异了，陈亦夭病了许久，李修把持朝政又让孟知鸢照料着…，她记得离开前一夜，陈牧溪有说陈亦夭肺痨犯了，孟知鸢怀着…身孕在照看。
　　当天夜里…她没…当回事，现在听陈衿这么说，陈亦夭不过是…借个病重的幌子来了浔州。
　　…
　　陈衿一直住在客栈，她寻了间大点的客栈，这样盘查时为了不惊扰别的客人，掌柜的也会多塞银子，她也能有时间避着…，这段时间她都在延城这么过的。
　　当她讲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后，阮倾竹整个人失了神，握着…杯子脸上…一阵红，时不时咳嗽几声，陈衿拉过她的手搭在脉上…。
　　畔月姑姑在旁边解释说：“王妃病了好些日子，这两日才寻了大夫，好转了些。”
　　“你该在燕都呆着…才是…。”陈衿收了手无奈叹息，她到桌边写着…方子，现在见着…阮倾竹，明日她便…不能跟着…队伍走了，那样很冒险。
　　她一个冒险无所谓，现在情况不同。她将写好的药方给了畔月姑姑，畔月姑姑领了方子后说：“可…要备些别的东西？现在花轿出城这条路不行了。”
　　畔月姑姑知道如果…阮倾竹坐花轿出城，陈衿跟着…镖局队伍肯定会被发现的。
　　阮倾竹想想说：“明日重备一顶花轿，办喜宴的都备上…，娶亲出城。照我…的尺寸买一身新郎官的衣裳。”
　　“王妃这是…？”
　　陈衿看着…阮倾竹忽而…间明白了什么，她忍着…笑意给畔月姑姑拿了银子，“去办吧。”
　　畔月姑姑不多问，加快步子出了门，客栈的二楼静得很，陈衿见大门一闭上…，屋中炭火被风搅着…白灰，脏了地板。
　　陈衿走近问：“你打算这么娶我…？”
　　“拿命娶的，可…有诚意？”阮倾竹心…生的调侃说出口时并不自然，她低眸看着…桌上…的瓷壶，刚倒的茶水还未冷。
　　陈衿见阮倾竹躲着…她的眼睛，于是…坐到了旁边笑说：“有诚意。”这法…子并不冒险，毕竟城门的侍卫总不能掀了盖头检查，坏了规矩。
　　“明日顺利出城后，殿下打算回璟国吗？”阮倾竹问道，她怕自己…再跟陈衿继续揪着…上…面的事儿，这人又得不正经了。
　　陈衿说：“城中在传李未晏被抓了，开始我…信了，不过后来想想，陈亦夭故意传给我…听的，他没…读过兵书不懂战场的事儿，李未晏如果…被抓了，璟国早没…了。”
　　“白毓当时没…跟我…说传信的事儿。”阮倾竹觉得惋惜，若是…说了她也能想办法…送信到璟国，“延城内锁了消息，战场的事儿传不进来，也不知道现在形式如何。”
　　陈衿沉默半刻道：“陈亦夭不会在延城耽误时间，他会去战场，现在天下的形式变了，我…要去一趟闻台调兵。”陈衿先前的私兵皆在夷川大地，将这群人调动到浔州才能控住关山雪。
　　现在关山雪要打这一仗，白毓行踪暴露，边关的仗肯定打起来了。
　　“我…让阿娘抄录了颍南的经书，若是…这一仗能不打，便…不打，来时沿途我…见冻骨临山，如今是…解决了灾患，但百姓居无定所终归不是…什么好事。”阮倾竹看向陈衿说，“我…想用经书与她交换孟素商，我…定会保下孟素商的性命，将人完好无损的给她送回去，天下经不起折腾。”
　　陈衿望着…她良久，当初便…是…因这经书接近阮倾竹，世家的经卷是…至宝，师傅说文…人救不了的天下，这话好像并不对。
　　陈亦夭现在出了赤临是…个机会，她不能再丢了这一次机会。
　　陈衿站起身背对着…她，唤了她一声后，望着…门上…雕花沉重道：“我…要弑君。”


第117章 御衣飘飘（五）
　　过了元宵夜的延城渐渐恢复往常，除了还未撤下红灯，河道内祈福的…花灯也还未曾打捞。
　　延城较大，快赶上燕都城，不过文人的地儿总透着些雅气儿，陈亦夭住在…官员府上，暗访出…巡，一家子都不敢声张。
　　一早他发了一场大火，知府连忙跪地双颊抖动…，害怕道：“陛下，这延城搜遍了，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封锁了整个延城，连个人都找不到，朕瞧你这知府能有何用！”陈亦夭坐到了正椅上，府上的正堂腾出近来老夫人都进不得。
　　荼施看了陈亦夭一眼，倒上茶后说：“皇上不比动…怒，这人还在…城里，只要继续封城，事情便能往下办。”
　　知府听不懂说的…什么…，他就知道画像的…女子是朝廷要犯势必要抓到，至于其中发生了何事，他也不敢问，陈亦夭也不会说。
　　茶摆了好一阵已经凉透了，荼施看着没…冒热气，于是吩咐知府端下去换上小…炉重煮。知府不敢说什么…便提着壶照做。
　　陈亦夭见人离开后说：“关山雪传来…消息，李未晏败了一仗，花尽城易守难攻不能强来…只能智取，若是破了花尽城往后便简单了。”
　　“属下觉得，抓到孟素商才是首要。”
　　火盆在…陈亦夭脚边，延城的…大雾让屋子显得暗淡，暖光顺着他的…侧膝往上爬落在…右眼中，“是要抓孟素商才能攻下花尽城。”
　　从阮倾竹解决了饥荒后，陈衿又一刀杀了萧骞，在…浔州时又施粥救济百姓，收了民心。若是阮倾竹当初那一招没…有后边的…事儿…，让六王府就此遭百姓唾骂，他也不会想到打下璟国。
　　打下璟国在…朝中他也能有分量，扩宽疆土对大源朝来…说是有利无害，他不选择夷川大地，夷川大地毕竟部族居多，水土也远不如璟国。
　　“宫里传了消息没…有？”陈亦夭等到知府上了茶，人走远了又问道荼施。
　　荼施说：“信上说，娘娘近来…在…喝孟氏寻的…安胎药，一些土方子。”
　　屋中只剩下陈亦夭撇茶沫的…瓷盖声，他满不在…乎说：“这孩子先不要，告诉苏千。”陈亦夭并不在…乎这个孩子，孟知鸢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也并不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但他好像并未生出…过别样的…情愫，像阮倾竹对陈衿那种，试了很多次都没…有。现在…若是要了，孟家的…人诞下的…第一个皇子，怕会走了孟澜音的…后路。
　　荼施不问原因，只应声办事，“若是要抓孟素商，陛下可有法子？”
　　“杀了宫复卿已经打草惊蛇了，利用莳花阁传信给…璟国的…法子行不通，只能从陈衿的…生母那儿…下手。”陈亦夭说完，手中的…杯子放桌上，目光一凝落在…火盆上。
　　…
　　元宵后卖花灯的…少了，道路宽阔了不少，马车走大路怕碰坏东西…，故而也从西…侧城门出…，寻常百姓都不让出…城了，近来…城内转悠的…多了。
　　城门口…的…侍卫立在…风中，盘查着前方的…镖局队伍，守城的…将士来…自…延城，陈亦夭秘密出…行只带了几个随侍和…荼施。
　　陈衿脱离了队伍后，镖局也没…继续找她，随便找了个人替换上。
　　阮倾竹骑马是跟着陈衿学的…，早上的…妆也是陈衿帮忙梳的…，她不会扮男子，这事儿…还得是陈衿有经验。
　　当她着男装，俊俏小…郎君过城的…时候惹得不少人注意，阮倾竹本生得灵巧，不似画不似玉，偏像庙中仙，梦中佳人。
　　畔月姑姑跟着在…花轿边上，等着镖局一过，侍卫拦下她，阮倾竹这时才从马上下来…，她行为拘谨，尽量装得像。
　　侍卫果真拿出…了画像，对比着她，打量着眼睛停在…她的…面上，阮倾竹一笑拿出…准备好的…红袋子说：“官爷，图个喜庆。”
　　昨儿…夜里陈衿拉着她在…床上练了许久，今日这动…作才变得抛开了女儿…家的…娇柔。
　　陈衿感觉到轿子一停，她抬眸眼前一片红，她腰间腰间带着一把匕首，冷风掀开轿帘，她将匕首往后藏了一下。
　　此时还没…查到陈衿这儿…，近来…娶亲的…花轿也不许出…城，怕人混在…中间。
　　侍卫掂着银子挤着脸放松了问：“到那儿…去？这花轿怎么…往城外抬？”
　　“我是闻台人，元宵前来…的…浔州提亲，这不是浔州规矩多，今日迎着花轿往回…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在…老神仙算的…吉日前到。”阮倾竹笑笑，微低着身子。
　　昨夜陈衿势必将她调教成油嘴滑舌，今日说谎的…时候面不红心不跳的…，侍卫听她这么…说，对比了一下，这画像上的…人的…确不像。
　　侍卫头一偏看着花轿，又透着些怀疑之色。
　　当侍卫往后行，绕开了她，她也看向花轿手心捏了一把汗不由得开始紧张，侍卫停在…了花轿外边。
　　畔月姑姑连忙带笑解释说：“军爷，小…姐胆子小…又带着盖头行不得礼。”
　　侍卫显然是不信，这郎官生得俏，不由得让人想去瞧看轿中娘子的…模样，阮倾竹眼神绕过面前的…人往花轿边上去。
　　侍卫伸手掀轿帘，却被…阮倾竹拦下：“军爷，打小…定的…亲，这轿帘可掀不得。”
　　她尽量维持淡定之色，侍卫却推开她的…手，观察着她的…眼神，又像是在…数她额前的…细发，“延城逮捕要犯，例行检查，这盖头你来…掀。”
　　阮倾竹骤然抬眼，看向轿帘，旁边的…畔月姑姑也捏了一把汗，把着轿窗的…手握得更紧了，寒过衣衫将她后背的…冷汗吹开。
　　四周的…侍卫手持大刀走近了一些，阮倾竹咽下口…水缓缓伸手，她将轿帘子挂上，陈衿端坐在…轿中瞧这身段儿…模样差不了。
　　所有人目光都紧放在…陈衿身上，畔月姑姑步子微动…连忙说：“未入洞房，这盖头掀了不吉利。”她声音发抖。
　　阮倾竹看着轿中的…陈衿，然后转头又对着侍卫说：“军爷，这不吉利。”
　　侍卫见她磨磨唧唧，顿时没…了好脾气，瞬间大怒骂道：“他娘的…，给…你好脸色了是吧。”侍卫一口…唾沫落在…她脚边。
　　阮倾竹往后退上一步，双唇抿着喉头像是被…压住说不出…话…，眼神从陈衿身上移到侍卫面部，人还未开口…说话…，却见侍卫前倾一把扯下陈衿的…盖头。
　　畔月姑姑顿时一惊，骤然长睫扑闪，紧接着这惊色像是传到了侍卫身上，之间掀盖头的…侍卫连忙扔掉手里的…红帕。
　　陈衿不慌忙地静坐在…轿中，她侧脸大块红印记像是娘胎自…带的…东西…，喜钗嫁衣，朱唇也无法将丑态盖住，红印占的…位置太大，已然瞧不出…是个美人坯子。
　　畔月姑姑一看松了一口…气，阮倾竹连忙挡在…轿子前道：“怕吓着军爷，这才遮遮掩掩。”畔月姑姑连忙给…陈衿盖上，又放下了帘子。
　　周边的…几个侍卫都将脸转了过去，今日的…奇闻够得大家笑上好些日子，侍卫拿着画像黑着脸欲尧开口…大骂。
　　这时，却见不远处的…传报声，知府在…前，千里良驹拉着一辆丝绸装裹的…金丝楠木马车，侍卫见着连忙行礼摆手说：“过。”
　　那马车四角悬挂车铃，在…风中摇曳带起帐腰，雅而华贵的…马车，能让知府在…前带路的…，车内是陈亦夭！
　　阮倾竹递了个眼神，畔月姑姑立马招呼人抬轿往前过城门，阮倾竹则是头也不敢回…，随行的…加快的…步子往前走。
　　花轿内的…陈衿听到了动…静，听觉敏锐也知道发生了何事。
　　…
　　知府的…马停一停，他伸头往前看，红色的…队伍已到了城门下，他清了清嗓子严肃问：“可有细细盘查过？”
　　“查过了，没…有问题。”侍卫回…答。
　　荼施看着前方高马上的…郎官，背影熟得很，娇瘦挺在…寒风里，好似被…风一吹便要倒下。
　　阮倾竹在…马上不敢回…头，见着过了城门她也不能松懈，陈亦夭就在…后边，陈亦夭此人敏感紧惕，加上荼施在…侧，荼施没…少见她。
　　她拉着缰绳想让马加步子，每一步都是煎熬，像是一把刀架在…她的…后颈随时要斩下，发尾随风动…划过她的…脖子，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这细微的…动…作却让荼施发现了，荼施能射一手好箭，自…然眼神极好，她立马高声道：“拦下！”
　　侍卫转头看了一眼高声传达，阮倾竹立马回…头去看，正好对上掀轿探头的…陈亦夭。
　　陈衿在…轿内备了匕首，她扯下盖头一步出…了轿子翻身上马，畔月姑姑拉下旁边马上随行的…男子，陈衿袖里藏了飞镖，在…城门将士拔刀而上的…时候将飞镖扔了出…去。
　　阮倾竹还未反应过来…，陈衿便将她护在…怀里驾马前奔，城门口…顿时乱成一片，侍卫在…得到令后拔刀冲了出…来…。
　　陈亦夭看到阮倾竹那一刻诧异，不过他守神很快，立马吩咐知府：“不要让人跑了！”
　　知府此刻手忙脚乱一脚踹在…侍卫身上，手舞足蹈乱了分寸：“追！势必将人捉住！”
　　“除了那新郎官，别的…即刻诛杀，带尸首回…来…。”陈亦夭咬紧了牙槽，他不会对阮倾竹下手，这是最后一次。
　　荼施见侍卫笨手笨脚，直接夺了知府骑过的…良驹，一个翻身上去，伸手道：“弓箭给…我！”
　　守城楼的…都备着箭，城楼上扔下弓箭，荼施鞭子一抽往前追去，恰好接住弓箭，越了侍卫。
　　知府看傻了眼，不敢直面陈亦夭，只能一个劲儿…的…的…打骂面前的…侍卫让人背锅，陈亦夭自…是明白他的…用意，不过也被…气红了眼：“用些废物守城门，大源朝能守到几时？处理了。”
　　陈亦夭说完便坐回…了马车里，他的…随侍一抽刀，瞬间鲜血迸了知府一脸。


第118章 御衣飘飘（六）
　　马蹄急踏城外，溅起泥渣，繁杂声模糊却有节奏，竹林的青石板似是要被铁蹄踏破，阮倾竹大病过一场经不起折腾，但忍着没让自己咳嗽出声。
　　陈衿能察觉到，她低眸看了眼怀里的人，竹子…被风搅得沙沙作响，又好似马嘶混在一起，陈衿没往后看也知道身后穷追不舍。
　　她侧首寻到铺了杂叶的山坡，往下尽头是崖，她…放高了音量：“畔月姑姑，带她走。”陈衿知道这群人的目的是她…，单是荼施她…能打过，身…后追兵太多，硬来对阮倾竹不利。
　　畔月姑姑应声，陈衿抽出腰带扣着阮倾竹的手将她和缰绳绑在一起，阮倾竹立马知道了她…要做什么，急道：“要走一起走，陈衿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陈衿不听阮倾竹说什么，她…小声道：“你…先走，我不会出事…。”
　　她…话音刚落，却听见身…后传来嗖的一声，陈衿立马抱着阮倾竹一躲，一支箭擦过她…耳畔，她…跃起跳下马，稳稳落在小道间。
　　阮倾竹往后看去，已然见荼施围住了陈衿，那影子…也越来越小，她…手被绑得紧，没有办法挣脱开。
　　陈衿头上的凤冠早掉了，她…头发垂下不紧不慢掏出白帕擦拭面上的红印，这…是阮倾竹抹上去的，也很好擦。
　　当侍卫围住陈衿后，荼施往小道尽头看去，说：“抓活的！”
　　后边还…有侍卫，今日是一场恶战，陈衿拔剑拦住，手速极快，连荼施都未曾反应过来便…见着侍卫倒地。
　　荼施先是眼眸一缩，她…不知道陈衿的功夫如何，先前连箭都射不好的人…，怎会有这…身…功夫？
　　她…随后跟着拔了剑，没有二话杀了上去，侍卫纷纷迈步起招式，满地枯枝落叶扬起，湿土入了侍卫眼中。
　　…
　　阮倾竹附身…咬上手腕上的带子…，畔月姑姑骑马并行…，冷风吹得她…睁不开双眼，她…咬开结感觉到腕上轻松了不少，但没握住缰绳，从马上跌落身…子…碾压过残枝败叶，润土加深了红衣的颜色。
　　耳边是枯叶的噪音，她…还…未曾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子…稳不住，她…脑袋疼得厉害，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稳住，她…后腰重撞在树干上。
　　畔月姑姑吓坏了，勒住马连忙去扶阮倾竹，阮倾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好在枯叶做铺垫让她…跌下时没受重伤。
　　这…树干撞得她…腰间麻木，畔月姑姑不敢动她…，急问：“怎么样了？”
　　“我得去找她…。”阮倾竹奋力从地上爬起来，侧脸被树枝刮伤了，伤口不深，留了一道红印，她…手掌撑着地时咬紧了牙关…。
　　畔月姑姑扶着她…，将人…试着从地上带起来，“咱们先去看大夫。”畔月姑姑见阮倾竹呼吸困难，绷紧了神经。
　　“我没事…。”阮倾竹一手把着树干，双腿都忍不住打颤站起身…往前挪动，额上冒着汗水，从牙关…内蹦出的几个字让畔月姑姑更加还…害怕。
　　她…直不起腰，尽量加快步子…挪动，一步步往回走，即使大汗淋漓黏住面上的残渣，她…也没抬手擦一擦。
　　畔月姑姑紧搀着人…，现在阮倾竹骑不了马，她…知道这…人…不见到陈衿不会罢休，即使万分心疼，她…也不忍阮倾竹难过。
　　山林间尽是树杈乱舞的声音，冬日不得闻鸟鸣，也听不见前方的刀剑声，阮倾竹每一步都是煎熬，她…记得路，迟迟听不见声音心跳加快了许多。
　　陈亦夭不会杀她…，阮倾竹信这…一点，这…人…不过是一时上了高位不懂把控，没有缓和的过程，忽高忽低是谁都会难以控制心性。
　　当她…见着满地残尸，陈衿立在正…中间，手中的长剑滴着鲜血，那一袭红衣显得诡异，山间有雾，朦胧几分。
　　血腥入鼻，阮倾竹却没有害怕，她…没见过陈衿这…样杀人…，每一刀都是死…手，说过的要弑君忽而钻入耳廓。
　　陈衿发现了阮倾竹，她…一转头看着阮倾竹虚弱的样子…，冰冷的眼眸中浮出几分温柔，她…脸上还…带着血迹。
　　“姌姌你…怎么回来了？”陈衿连忙走近查看阮倾竹，她…绑得紧不知道阮倾竹怎么下的马。
　　阮倾竹二话没说，伸手便…是一巴掌打在陈衿侧脸，“你…怎么答应我的！到底要多少次，你…才不会丢下我！”
　　这…一使力碰了后腰的疼，她…眉头一皱，畔月姑姑搀得更紧了。
　　陈衿没有生气，她…看阮倾竹受了伤，更是顾不得去想那一巴掌，“你…伤哪儿了？我看看。”陈衿刚碰上她…的手腕，
　　阮倾竹一把推开她…，“别碰我，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阮倾竹别过脸，在历经过望茗那事…儿以后，对于生死…她…本该置之度外，但后来陈衿回来了，她…便…开始怕了。
　　陈衿面颊印着红，畔月姑姑说：“夫人…摔了马，撞了腰。”
　　“怪我，我绑的不够紧。”陈衿懊悔自己当时太着急了，“你…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骨头。”
　　阮倾竹眼神射向她…，没有一点好脸色，也不说话。
　　陈衿这…时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咽下口水改口说：“怪我，我该连腿一起绑的。”
　　“你………”阮倾竹气得后腰疼痛加重了，她…嘶了一声闭上眼缓解自己。
　　“好了好了，我看看。”陈衿哄着她…，扔了剑搂住她…手轻碰上她…的后腰查看，“我错了，你…别生气。”
　　阮倾竹抬眸看着她…面颊上那五指印，气焰消了点，畔月姑姑没看俩人…，到旁边捡起剑背过身…帮陈衿擦拭着。
　　“是不是这…儿？”陈衿要看她…有没有伤到骨头，只能手指微微使力摁一下，她…从上往下滑，细查着没有伤到骨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阮倾竹忍着疼咬牙说：“我还…没原谅你…。”
　　“我是觉得你…在容易分心。”陈衿解释说，“人…这…么多，我哪有神分开保护你…，对吧。”
　　阮倾竹知道这…也是一点，但陈衿并没说在哪儿等，直接扔下她…便…是做了赴死…的准备，毕竟这…头人…多。
　　“少寻些借口，你…若真的这…么想，便…早该告知我。”阮倾竹了解陈衿，她…看了陈衿身…后的残尸说，“关…山雪身…侧的女侍呢？”
　　“逃了。”陈衿说，“她…受了重伤。”
　　阮倾竹查看陈衿的伤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气消了？”陈衿扬眉问，“我伤得可重了，伤了脸。”陈衿受的内伤外边看不出来，外边看着的确是面颊上这…一块最重。
　　畔月姑姑擦干净了银剑交给陈衿，看着二人…打闹露出欣慰之色，她…先一步往前走，此处不宜久呆，荼施定…会带着人…又追回来的。
　　阮倾竹看自己下手的确是太重了，她…刚刚在气头上没想那么多，也是因为太怕陈衿不在了。
　　“往后别这…样，我挺怕，给你…收尸。”阮倾竹抿着唇，不管过多久，她…想到这…些还…是会忍不住双眸含泪。
　　陈衿心里一酸，却又要无所谓笑笑，说：“不会的，为了让你…心安，我会好好活着。”陈衿知道是当初望茗的事…儿，将阮倾竹困在了生死…中，到现在想起都会后怕的程度。
　　那佛像前的一跪，祈求神明的颤语，她…也不敢回想，陈衿亲眼见过阮倾竹困在两难的冰窖，活得如行…尸走肉，她…到现在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死…了阮倾竹往后在世要如何度过。
　　阮倾竹听陈衿这…么说，气焰消了不少，陈衿说：“我们得尽快到闻台，先不回颍南，陈亦夭看到了你…，一定…会派人…去颍南找你…。我传了信，大军不日到闻台，我们驻扎闻台，关…山雪便…不再敢动璟国。”
　　陈衿的方法很有用，闻台离着赤临最近，若是闻台被控，那远在红霞关…的兵将便…不敢再前行…，陈衿有足够的能力直逼赤临，但现在她…不能这…样，正…如阮倾竹所说，久旱逢甘霖本就不易，不能将百姓逼到生死…边上。
　　陈亦夭失了民心，在朝中帝位也不稳，急着有一番大作为，故而想到了攻打璟国阔开国土。
　　她…现在应该在闻台休养着，往后等好转再入赤临，才是上上策。助璟国解了危难，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璟国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关…山雪敢攻打璟国？
　　“不，我们应该去安州一趟，煜王旧居安州手持官道令牌，我总觉得他不太对。”阮倾竹将煜王幼子…放了回去，先皇将令牌给了煜王有颇多猜测。
　　但不过今后名正…言顺还…是得通过煜王，如果陈亦夭死…在陈衿刀下，天下不可能就此到陈衿手上。
　　若是煜王做保，故而能有一个契机。先皇本该忌惮煜王，但是这…令牌为何要交给煜王，能过所有关…口不被阻，怕是今朝一品大臣也没有此等待遇，而先皇的赏赐又无人…知晓。
　　阮倾竹将在陈牧溪那儿听到的悉数告诉了陈衿，陈衿若有所思，她…沉默须臾后说：“煜王和师傅是旧识，当年…孟澜音留下煜王的性命，便…是看在师傅的面上。”
　　“你…的意思是？”阮倾竹想问，孟澜音会给司徒清面子…？她…想到了什么，又不敢胡乱去猜测。
　　陈衿看向她…点头说：“是你…想的那样，一切陈年…旧事…，听你…的吧，先去安州。”陈衿说正…事…的时候，眼中透出的神情不太一样，“畔月姑姑，大军到闻台时，望你…前去接应一下。”她…拿出信物，私兵是司徒清养的，一直在大源朝境内。
　　畔月姑姑接了信物，“那殿下和王妃途中要小心。”她…交代了几句便…拿着信物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很是明显，当山林静下的时候才发现连呼吸声都能听清。
　　陈衿见畔月姑姑走了，她…眼中掠过一道幽火问：“你…是要我背还…是要我抱？”
　　“我自己走。”阮倾竹被问的脸红转了过去，
　　陈衿拉住她…笑说：“你…受了伤，我背你…。”她…到阮倾竹面前蹲身…，“等往前去寻个客栈，我再替你…治伤。”
　　阮倾竹见陈衿没有要罢休的样子…，她…附身…趴了上去，陈衿起身…的时候很小心，动作缓轻，不过她…的腰一碰便…疼得厉害。
　　她…侧头看着陈衿，面上的血迹还…未擦干净，她…用袖子…擦拭着，避开侧脸上的红印，不免后悔刚刚打的太重了。
　　“还…疼不疼？”阮倾竹轻声问。
　　“不疼。”陈衿说，“不过往后能不能别涂那么大一块，难看死…了。”今日阮倾竹在她…脸上涂的那一块红，荼施到前她…还…擦了擦。
　　阮倾竹靠在她…的肩头说：“谁叫你…眼旁这…一点遮不住的。”阮倾竹今日刻意为了遮那一块儿，画像画不出陈衿的模样，但好辨认的便…是这…一颗泪痣，生得恰好叫一双含情眼愣是添了媚气。
　　石板上二人…的影子…渐远，山林的残尸落了一只老鸦，瞪着黑瞳四处张望，又低头啄食起来。


第119章 御衣飘飘（七）
　　“废物！”陈亦夭一声训斥，荒川之…上…寒风狂袭，马车边上…的侍卫跪了一地…，知府不随着一同前去淇城，陈亦夭的安危是大事…，便派了不少人沿途护着。
　　陈亦夭看荼施受了重伤，跪在面前他也没再…说重话…，“起来。”陈亦夭说，“派人封锁所…有的官道，包括小路严加盘查，绝不允许一只鸽子飞往璟国。”
　　“是。”荼施站起身捂着肩胛，她没想到陈衿的武功会这般厉害，能徒手抓住她的箭反刺入她的肩胛重，那动作她的反应跟不上…。
　　鲜血钻出…指缝往下淌着，荼施还没来得及包扎，寒风也一个劲儿的往伤口里钻，扯得生疼嘴唇也泛了白。
　　陈亦夭说：“她们不可能会去闻台，朕让个孩子拴住她，没想到还是逃了，这孩子也不会留在燕都皇城，朕猜已经想办法送回了安州。”
　　“陛下，可要追到安州？”荼施问…，“不过能过关口，一个孩子也掩不住身份，可能还没到安州。”
　　宫里到现在也没传消息给陈亦夭，陈亦夭想到这儿更加气愤，苏千和孟知鸢俩人办事…情疏忽，到现在却连个信也没传。
　　陈亦夭看着荒凉坡下的残烟道：“阮倾竹敢将孩子放回安州，这事…情便不对，封锁整个安州，不要让任何消息传出…淇城。”
　　陈亦夭最担心的便是璟国的探子，在大源朝地…界是威胁，她们传信的方式众多，围堵整个浔州怕是也不能斩草除根。
　　正想到这儿，却听到下方传来匆匆脚步声，踩踏厚土铁环碰撞，这是军营侍卫的声音，荼施耳朵动动顺着方向看去。
　　嘴唇依旧无…半点血色，她摁住伤口更加用力了些。
　　小卒上…坡一个滑跪到陈亦夭面前，脸上…存了鼻涕哭喊着说：“陛下……陛下，关将军战……战败了，璟国军队占领淇城，大军后退五百里，快打到了淇城。
　　“你说什么！”荼施一把…拎起地…上…的小卒，伤口鲜血崩出…，“那将军呢？关将军在何处！”
　　陈亦夭本就…不高兴，如今听到这消息，更是气得捏紧了拳头，杀了宫复卿关山雪还是会败，这败的原因…他自然知道。
　　“关家养的狗倒真是没有半点本事…！”陈亦夭甩开袖子让自己平静，占领淇城，红霞关破了，这预示着整个浔州会丢。
　　小卒被吓得结巴，连话…也说不出…，眼中带着恐惧，荼施因…为伤口流血过多撑不住了，手…上…没了力气。
　　“下去治伤，别死了。”陈亦夭瞥了她一眼，看着一口鲜血喷射出…来，整个人娇弱不堪，他现在还会用到荼施。
　　荼施道谢后被搀扶着离开，陈亦夭整个人立在风中，想要冷静只能闭眼受寒风搅动，他站了好一阵内心被扰得不堪。
　　李未晏为何能破淇城？他没有读过兵书不懂打仗之…事…，现在光靠着关山雪是定然不够的，宫复卿死了，李未晏势必会攻下大源朝。
　　浔州之…上…便是赤临，东侧是粮仓，如今刚破的淇城，还有时间，他猛然睁眼转向小卒吩咐说：“派人前去颍南，面见五族长老。”
　　萧然默立的枯树错落在土坡上…，灭了篝火后，马车开始驶向淇城的方向。
　　…
　　李未晏大破淇城后，三军将士皆有赏，整个军营终于松懈了几…分，宫珂润前去淇城安抚的百姓，让蛊医救治，降伏的士兵编入麾下。
　　李未晏人不在璟国，朝中的事…儿都有内阁大臣代为处理，后宫更是不用操心，各司都听孟素商的。
　　至于关山雪的命，李未晏不能冲动只能暂且记在那儿，淇城先前早被搞得乌烟瘴气，想要恢复些生机还得要些日子，百姓愿入璟国的，花尽城都开设了城门。
　　早春打霜，宫廷内透了些薄阳出…来，李疏玉一向沉稳，搭在腕上…的黑袖衬得肌肤惨白，她手…指捏着信纸，泛黄的一角像是被火焰灼烧过。
　　小案上…的香炉是赵国进贡的，刚换上…，她揭开盖子将信纸放了进去，烟熏着信纸不一会儿便起了火。
　　“将皇后叫来。”李疏玉语气生硬，又像是在克制自己情绪，轻闭上…的眼，长睫抖动，让旁侧的侍女…都不敢多看。
　　闽瑶姑姑上…前倒茶问…：“长公主今日出…了太阳，可要出…去走走？”殿外被照得有了温度。
　　“燕都皇城传来消息。”李疏玉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殿中静得很，每一步都让她呼吸难受，“衿儿落在了新…帝手…里。”
　　闽瑶姑姑一听瞬间惊讶，瞪大了双眼，慌张问…：“那殿下可有危险？”
　　“身边养了些不争气的东西，一点事…儿也办不好。宫复卿一死李未晏要报仇。”李疏玉看着殿外洒水的宫娥，“朝堂众人不依不饶，她瞒着，不让我…知道，她的目的已经不是关山雪的人头了。”
　　李疏玉想到这儿闭上…了眼睛，她在压制心里的那份担心，陈衿以时酒的身份在燕都皇城多年，她每日都忧，如今这信都送到了她的手…里，她更是没办法克制。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睁眼时又道：“信是燕都传来的，他要孟素商来换。”
　　“可如今打成这样了。”闽瑶姑姑说，“陛下攻破了淇城，往前便能占整个浔州，大源朝如今是见事…不妙，故而…出…此下策。”
　　“他们要孟素商，无…非不就…是为了要挟李未晏，这祸都是她起的。”李疏玉在平静中能更好的分析事…情，大源朝杀了宫复卿，陈衿没有一点消息，李未晏也没传。
　　落在陈亦夭手…里十有八九，现在她要保住自己孩子的性命，顾不得大局，这天下也本不该是李未晏的。
　　但…她也不会将孟素商交给陈亦夭，反倒是有别的打算，李疏玉等了好一阵，才见孟素商带着侍女…前来。
　　孟素商行过礼，她眉心自带的花钿上…细细勾画了一番，瞧着更加别致，闽瑶姑姑将殿内外的宫娥太监都赶走了。
　　李疏玉撂了她一眼：“进来吧。”
　　孟素商有所…感但…也想不到李疏玉叫她来所…为何事…，她跟着入了殿，刚刚烧成灰烬的信纸，还留了余味儿。
　　放晴的璟国四下门窗大开，李疏玉入殿后也没坐，反倒是等着闽瑶姑姑关了窗才转身问…：“陛下可来过信？”
　　“不曾，只让江渔带了些话…。”孟素商恭敬回答道，她缓缓抬眼看着李疏玉，端庄娴静那骨子中却有着狠戾，像陈衿却又不像。
　　李疏玉说：“陈衿自幼和皇上…一起长大，当年李未晏承诺若是某日，陈衿做了大源朝的皇帝，那璟国永远便是后盾。”李疏玉看了孟素商一眼随后坐到了榻边。
　　“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李疏玉端起闽瑶姑姑刚刚倒的茶，“未晏攻破了红霞关，占领了淇城，若是往前，她和陈衿刀兵相见。”
　　孟素商明白了李疏玉的意思，她问…：“那姑姑要我…如何？”
　　“孟素商，你虽为我…璟国的皇后，为璟国做事…，可是天下都看着，太史院也记着，你摆脱不了你孟家女…儿的身份。”李疏玉看着她，“同榻而…眠这么久，你还是不了解她。”
　　孟素商没有说话…，她的确看不明白李未晏，李未晏救她将她带回璟国，即使兵临城下也没有半分要交出…她的意思。
　　但…正因…如此，走到现在才会有和陈衿刀兵相见的场面，李未晏不会怨恨陈衿失手…，二人一同长大，救命之…恩的确不该走到现在。
　　孟素商不慌张看了李疏玉半晌：“姑姑，若是六殿下不因…一女…子临阵离开，便不会有宫元帅死不瞑目，她一手…破了儿时的情谊，将一个世族女…子放心上…，也成不了大器。”
　　李疏玉听着这话…心里那股气焰瞬间冒了上…来，茶杯猛顿在桌上…，“住口！”这话…是碰上…李疏玉的心结，当初她让畔月姑姑入燕都杀了阮倾竹，没曾想到现在人还活着。
　　这女…子成了陈衿的绊脚石，若是早点杀了不至于走到现在，“事…到如今你还嘴硬，祸国殃民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你也死不足惜，你的世家仇让李未晏替你报，这天下被你搅得昏天黑地…，一场饥荒你可知死了多少人！李未晏可以破攻浔州，可以占领天下，也可以不顾恩情杀了我…们，当初她弑父，我…便知她做得出…来。”
　　孟素商听到这两字心里一动，璟国的先皇死在宫变中，李未晏弑父这事…情她还未曾听说过。
　　若是传出…去，李未晏也做不了皇帝。
　　李疏玉看她诧异了，于是冷静下来继续说：“皇上…是我…养大的，她够狠做得出…来，但…她做了今生便得在悔恨中度日，李未晏长情，又得抑制不敢露出…半分，她活得多累啊，不过我…养的刀就…应该这样。”
　　就…像当初望茗也被她养成了这样，否则最后她也不会放人回到陈衿身侧。
　　李疏玉也不敢养个没情的东西，只能让这些人克制着自己内心，人非草木哪能不念情，她错在没舍得将陈衿养成这样。
　　“你怎能这样？”孟素商眼睫下垂，问…话…咬着字，莫名地…心疼李未晏，明明是帝王本该高高在上…，却自小被驯化成了这样。


第120章 红颜白发（一）
　　李疏玉并不在意孟素商怎么说…，她消了气焰平和…了起来…，示意让闽瑶姑姑倒茶。
　　“你怎能这么自私！？皇上从未对你半分不敬，璟国的蛊术能到这个地步。”孟素商轻笑一声，她知道李疏玉不会骗她，李未晏如果真的杀了陈衿，后半生都会悔恨度日。
　　李疏玉说：“你也一样。”她咽下茶，“皇上对你仁至义尽，这祸引你而起，我…不希望看到陈衿和…李未晏反目成仇。”
　　孟素商知道李疏玉今日叫她过来定不是…只为了说…这些话，她问：“那长公主是…什么意思？”
　　“陈衿被陈亦夭扣住，用作要挟皇上，我…说…过，李未晏是…长情之人，能要挟她的，只有…陈衿，她念的是…儿时的救命恩，一同长大她自然不会看着陈衿死。”李疏玉站起身到孟素商身侧。
　　孟素商继续听她说…着，脚往后挪了一下，正好避开…窗户缝隙透进的晨光。
　　“大源朝如今别…无他法，陈亦夭想赢这一场仗，只能出此下策，李未晏当初救你不过是…看在为了应你父亲，她将…你养在宫中…，让你为后，不会有…别…的情愫，我…比你清楚。”李疏玉的话层层往上推，让孟素商一时信以为真。
　　“我…放你回大源朝，救下陈衿，你如果真念对李未晏的恩情，便不该让陈衿沦为新帝的把柄。”李疏玉语速放慢了。
　　自打上次在冷宫听得孟素商一番话，她便知道这人也是…被孟家…养成了一根筋，人最…怕被驯化，孟素商做皇后是…合格的，骨子里装苍生，装大义，为了私仇一时间…可以冲昏头脑，但绝不会做错误的决定。
　　孟素商也认为李未晏对她不过是…因为一句承诺，她没奢求过别…的，毕竟面前这人是…帝王，而她是…大源朝废掉的皇后。
　　大源朝要的是…她的命，陈亦夭坐上帝位也无法短时间…在朝中…立足，需要一个立功的机会来…得朝臣信仰。
　　像李未晏说…的，若是…阮倾竹和…这江山比起来…，陈衿定会弃江山而选阮倾竹，倒是…不枉当初阮倾竹违抗圣命在昭狱出的那遭横祸。
　　孟素商转向…李疏玉，双手持平头叩在手背上，“我…会救下陈衿，让她见到女皇，今日我…离开…，望长公主给陛下带句话，多谢那年她在丹山尸堆的救命之恩。”
　　“我…会带到，救下陈衿，让她立刻回璟国见我…。”李疏玉知道孟素商有…法子救下陈衿。
　　孟素商应声，她的确有…办法，因为陈亦夭也并不敢赌，万一李未晏不顾陈衿的命杀了过去，只有…大源朝占下风，而她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能用命在朝中…给陈亦夭立威。
　　如果放走陈衿，陈亦夭是…会扣着阮倾竹，陈衿才会回来…阻止这一场战乱。
　　…
　　李未晏盘查淇城所有…的百姓簿子，还有…余下粮草，关山雪没将…粮草放置在淇城，当初直接留在了延城。
　　又没有…通过陈衿，她从粮仓出来…，将…手里的本子直接扔给了江渔。
　　“陈衿为帅，这粮草之事竟是…关山雪在作主，看来…白毓是…在陈衿离开…燕都之时便暴露了。”李未晏不打到淇城还发…现…不了这档子事儿。
　　江渔说…：“听闻新帝到了延城，亲临战场。”
　　“他是…能扛刀，还能能布阵？”李未晏轻嗤一声，转口说…，“看来…当初陈衿送的信并不是…要宫复卿前去援助她。”李未晏是…了解陈衿的，打下淇城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陛下看这信应该是…什么？”
　　李未晏定下脚，“她应该是…要见朕，而后边阮倾竹忽然出事，朕想应该是…故意支走她，她也中…计了。”
　　李未晏当日承诺众将…的一句话，把路走死了，哪怕是…她和…陈衿误会解除，这一仗也不得不打，她势必攻入赤临。
　　而这一路往下走，那便会和…陈衿刀兵相见，陈衿不可能帮着她打赤临，她没想到她和…陈衿早晚有…一日会在战场见。
　　“你马上派人，潜入延城打听陈衿的下落，陈亦夭既然敢这么做，定是…知道了陈衿的事儿，陈亦夭不会放过她，保证她的安全…。”李未晏想到这儿会着急，“还有…，去一趟颍南，给阮氏家…主带一封信。”
　　“陛下您这是…？”江渔不解，李未晏给颍南五族家…主带信？直接攻破浔州这经卷也不能强取豪夺。
　　李未晏说…：“若是…她们肯用经卷在朕手底下换陈衿的命，朕毕生让阮氏成为世代文坛大家…，即使大源朝亡，朕不会动颍南的地位半分。”
　　李未晏声音有…点抖，她没有…办法留下陈衿的命，阮倾竹现…在还不是…家…主，做不了颍南的主，但若是…她攻下赤临，灭了大源朝，颍南肯用经卷来…换陈衿和…阮倾竹的命，那在朝臣面前她能有…一己之力保下陈衿。
　　江渔知道，李未晏还是…下不了手，对任何人她都能狠下心，但是…陈衿不行，李疏玉像是…在她心里种了一根倒刺，将…不忍的位置上填上了陈衿的名字。
　　她站在原地目光远眺，眸里印了点光但又如此暗淡，江渔没有…说…话，默默往后退。
　　李未晏这时候叫住她问：“皇后近来…在做什么？”她这几日都没有…过问孟素商的消息，忙起来…的时候险些忘了。
　　“属下好几日未曾回宫，八城尚远，后宫事宜增多，娘娘应该也忙着。”自打李未晏攻破了淇城开…始，江渔也没时间…回宫，不知道宫里的事儿。
　　李未晏想想也没再往下问，“退下吧。”
　　早春生绿但这浔州却没半点生机，依依水乡风烟化了悲切。
　　…
　　燕都的春来…得尚晚，此时刚下过的大雪还未化尽，皇宫骤冷，孟知鸢殿中…火盆不减反而增多，她生来…怕冷得很，这几日窝在殿里也没出去。
　　面前的梨歌被打得半死，她废了好大劲才不动声色下了蒙汗药将…人抓住，她坐在榻上，看着大殿染了鲜血，新垫的绒毯也没能幸免。
　　梨歌被缴了舌头，嘴角不停地往外溢血，孟知鸢食指微屈掩在鼻下，“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孟氏道：“该换个地方打，染了这殿对孩子不好。”她在小炉边上热汤药，还是…那土方子。
　　“还好当初知道怎么跟璟国传信，将…孟素商骗出来…立了一功陛下才不会怪罪，否则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孟知鸢想到这便害怕。
　　当时知道阮倾竹跑了，她没有…声张给璟国传信，以孟素商换陈衿交给了李疏玉，这信送出去没多久，陈亦夭便让荼施回来…了。
　　回来…清理这宫廷内的奸细，自然硬来…是…不行的，恰好她将…梨歌调到了身侧做事儿，一下便交到了她的头上。
　　荼施回来…还没走，但孟知鸢人都没看到几次，她目光渐渐落在殿中…，梨歌嘴硬不吭一声，即使被打缴了舌头也没发…出半点呜咽声。
　　做女子能刚硬成这般也是…让人心生佩服，到底是…如何能做到不怕死的，孟知鸢想不明白，因为她打小就…怕。
　　“不如一刀杀了，这么耗着命，看着头疼。”孟氏拿过帕子包在壶把上，将…汤药倒在碗里。
　　孟知鸢闻到那药味儿便觉着不舒服，“耗着吧，耗死了也显得我…尽心了。”孟知鸢眼里没有…半分同情，陈亦夭的性子变幻莫测，她只能顺着来…。
　　孟氏将…药碗放在小案上道：“先喝了，今日的药喝完便不喝了，肚子渐渐显怀了，得换个方子了。”
　　孟知鸢眉头紧皱，撂了一眼地上的梨歌，“拉下去，吊在宫门口，什么时候血滴干了，什么时候便埋。”
　　梨歌半睁着眼，趴在地上手指微动，眼前像是…一片模糊，孟知鸢用药过狠她到现…在还没有…半分力气。
　　小太监立马将…人拖了出去，殿内带着一滩血迹，宫女跪地擦拭着，她搅动碗里的汤药。
　　门外荼施正好到了，脚上留着残血，她被陈衿伤了以后也是…反复发…作，燕都的天和…浔州不同，她不像染了寒，伤口感染了后硬拖了点病出来…。
　　荼施抬手让太监免通，人便立在门外，也没跨进去，梨歌留的血迹拖了一路，“娘娘怎么说…？”
　　“娘娘说…吊城门口，滴干净了再埋。”小太监传达。
　　“直接杀了，娘娘缴了舌头，够了。”荼施想着城门口吊尸太过残忍，一刀给个痛快倒像是…自己的作风。
　　见着小太监小跑去办事儿，她的注意力在屋子内，还未侧首忽然听到瓷碗落地宫女的惊呼，荼施站着深吸一口气，也没急着马上入殿。
　　“快请太医。”宫娥扶着孟知鸢，孟知鸢捂着肚子趴在榻上，攥紧了拳头忍着疼痛。孟氏慌了神去看自己煮的汤药，她刚跑两步，只见荼施立马入了屋子。
　　荼施高声问：“发…生了何事？”
　　“娘娘喝了这碗药，肚子疼。”
　　荼施目光看像小榻，孟知鸢垫背的小榻上铺了一层雪白的狐皮，狐皮上染了血，她立马吩咐：“将…孟氏拿下，传太医。”
　　荼施并未解释多余的话，陈亦夭说…了不留这个孩子，孟知鸢吃食全…由孟氏在做，从哪儿都下不了手，她没有…办法，除了这个一无是…处帮倒忙的老妇人陈亦夭也并不会怪罪。
　　孟氏一听，见着侍卫拔刀冲入，她整个人吓得腿软了，腾地跪在地上道：“将…军，老身绝不会毒害自己的姑娘啊，一定是…别…的出了问题。”孟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凄惨，双手也被架了起来…。
　　孟知鸢在此刻疼得满头大汗，她转身一把抓住荼施的手，整个人倒在地上，“将…军，此事一定……另有…其人……绝不是…我…阿娘。”
　　孟知鸢自然是…信孟氏，她紧紧握着荼施的手腕，荼施受了伤肩胛疼着，手腕使力很容易碰到伤口。
　　“是…不是…老夫人查过便知，陛下让臣回宫清理后宫，自然毒害娘娘的人也得一并查出。”荼施抽回手，孟知鸢哭起来…时梨花带雨，连女子都招架不住，也难怪平日里一哭，陈亦夭什么气都没了。
　　“宣太医！”荼施看她疼得睁不开…眼，整个人也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于是…别…过头大步朝着殿外走去，与此同时侍卫也驾着孟氏出了殿。
　　冤喊声荡在燕都最…后一场大雪里，冰封住最…后一丝人情味儿。


第121章 红颜白发（二）
　　安州和浔州较近，东侧临海水货居多，陈衿和阮倾竹在路上耽搁了些日子…，阮倾竹伤得重，马车过官道盘查严谨。一来二去便耽误了。
　　阮倾竹没见过陈衿女儿…装，从前做画师的时候也是戴面具，难得见着不戴面具又着姑娘的衣裳。
　　“你可来过安州？”阮倾竹问，安州地界不大，三城挨得近，加上连云港紫薇港都设有粮仓，故而…守粮仓的精兵居多。
　　陈衿转头，“嗯？”正好注意到有男子在看阮倾竹，她睖了一眼…，回答阮倾竹说，“来过，大概是十五岁那年。”
　　正说着，陈衿从怀里拿出面巾，白色丝料绣了朵梅在…角落，她双手环过阮倾竹遮住她的下半张脸。
　　阮倾竹抬眸看着陈衿：“你挡着我的脸做什么？”
　　“省得让人瞧。”陈衿替她系好后看了眼…，貌似挺满意…，“安州地方…小，设粮仓的地儿…除了出海的渔女多数都是些男子…，你没见着一个个的眼…神那么恶心。”
　　陈衿也不能在…安州惹事儿…，换做往常高低得过去打一架。阮倾竹忍不住轻笑说：“为何你不觉得他们瞧的是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陈衿没在…意…，她不怎么在…街市露面，毕竟打小也是宫廷的殿下，不随便在…民间晃荡。
　　陈衿身上带着剑，即使想看也不敢。她握住阮倾竹的手心拉着人往前走，煜王久不入宫，就没见过陈衿。
　　“司徒先生到底是何人？从前只…听闻他师哥娶过孟家女，怎么和璟国皇族有了关系？”当阮倾竹知道司徒清和煜王是旧识时，便更对司徒清的身份有了疑。
　　陈衿说：“听母妃说她是入宫时遇上的师傅，师傅和夷川大地真人出自同门，母妃受过师傅恩惠，我名字便是师傅取的。”
　　具体的陈衿也不知道，而…司徒清和孟澜音的恩怨也是在…孟澜音死后她才知道了些。
　　“后来为什么到璟国，我没问。”陈衿儿…时也不会问这些，在…她看来司徒清并不像世间凡人，但…又困在…情字中，一代高人死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手下，这事情就此掩埋于世。
　　阮倾竹轻叹一声：“终归是逃不过一个情字，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就像璟国南海出鲛人能换至宝，夷川大地存神女能得天下，巫祁有古医能叫人起死回生，天下人多了，传的也便越玄乎。曾有一真人儿…时到家中占卜，称我此生归不得颍南，那时我并不信以为然。”
　　“噢？他算的不准。”陈衿看向她，“那他可有说，为何归不得？”
　　“没说。”阮倾竹儿…时算了不少卦，从患了哑疾开始，每年都有老道过家门抛上一卦，各有说词。
　　“那姌姌可信命？”陈衿偏头带着笑看她。
　　阮倾竹被她看得面上发烫，目光前挪时淡笑道：“若信了命，便不会遇上画师。”
　　“那遇上我，可有后悔？”陈衿死皮赖脸的追问。
　　阮倾竹顿下步子…，缓了半晌看向她，陈衿目光瞧着纯粹，像是一汪清泉，好似能捞一轮玄度，“悔，肠子…都悔青，早知我该直接嫁六殿下，瞧瞧这面具下的脸是不是如宫人所说的那般，省的某些人摘面具时还得蒙着我的眼…。”
　　陈衿自是记得那些事儿…，她每次摘面具都会蒙住阮倾竹的眼…睛，她闭口尴尬住了，随后忍不住轻一笑，“这是，记仇了？”
　　“自是得记着。”阮倾竹许久不敢回想那些事儿…，恍眼…一过好几年了，从她初入宫廷，因为那瑶池仙画像，沦为被人观赏的物件，到如今嫁作□□还是得卷入乱世争斗中。
　　“许久不曾见你作画，前边是煜王府，不如带幅宫廷女画师的真迹前去？”阮倾竹看着煜王府邸的匾额，赶不上六王府气派，但…久居安州多年也算一方…之王，看着怎会这般朴素。
　　陈衿也正有此意…，总不能开口便道自己的身份，在…来时她便备好了，她身上带着一个包袱，“我备好了，走吧。”
　　阮倾竹看她的神色，恍然间明白了，陈衿做事儿…谨慎，倒是能提前想到这些东西，她跟在…身侧到了府邸大门下。
　　…
　　安州多为丘陵山地，在…城内的房屋府邸和楼闽近似，不过出了城便是吊脚山楼，安州曾替朝廷养过战马，悉数送往楼闽孟家。
　　后来这事儿…便从安州落在…了闻台，让关家养过一段日子…，入了府后，阮倾竹看着木制楼飞檐翘角，有飘带挂檐上，安州的习俗和别处大为不同。
　　她与陈衿停在…正堂内等着，家丁将她们给的画作呈到了后堂去，阮倾竹身上带着陈衿的令牌，府内的侍卫一看便知。
　　在…正堂时阮倾竹摘了面巾，不似预想的那般阔气，安州地界的王侯也不敢大肆张扬钱财，山中隐藏的小匪居多，朝廷也不围剿，目的是外乡人便不敢随意…踏入安州，从而…对粮仓有所保护。
　　“六王妃。”
　　阮倾竹和陈衿听到声音纷纷转头，在…正堂外恰好见陈牧溪，孩子…身侧跟着桑珞，在…见到阮倾竹时，桑珞顺势哭了。
　　她几步到阮倾竹面前便跪了下来，“总算见着夫人。”双泪滚滚如雨下，淌在…面上委屈万分。
　　“先起来。”阮倾竹握着她将人搀起来，抬眼…的时，桑珞一眼…看到了陈衿，她双眼…一愣，眸里落下几分诧异。
　　陈牧溪也注意…到了，他在…宫里见过几次陈衿，但…都是男子…打扮，俩人对视一眼…。
　　“六殿下怎做这副打扮？”陈牧溪行过礼后看着陈衿的衣裳，好似不太习惯。
　　“有什么不对吗？”陈衿低头看着他，“姑娘不都这么穿吗？”
　　听到这儿…桑珞顿时明白了，她先前有所感，但…主子…不说她不会问。而…这人大抵是女画师，她自己也能从中看得出来。
　　陈牧溪不会就着话…往下问，陈衿话…说的很明白了，他看看桑珞后退到了旁侧，这时却见煜王到了，连着煜王妃一块来的。
　　煜王是后宫妃嫔所出，儿…时养在…宫里，大了些便送到了安州镇守粮仓，后来宫变仁宗帝上位，有了司徒清的力保，孟澜音才留下了他。
　　按照规矩，皇亲封侯，于是赐煜王的封地在…安州，阮倾竹倒是没怎么听过关于煜王的事儿…，与别的亲王瞧着无二，不像仁宗帝，眉间有着几分病态感。
　　煜王妃着了身新料子…，是浔州染坊新出的鎏金布料，年前给宫里进过几匹，六王府当时也收到了，不过她给搁到了库房。
　　阮倾竹和陈衿行了礼，算起来，煜王算是皇叔，王妃打量着阮倾竹，又见陈牧溪在…旁侧，桑珞面上的泪痕，目光便很自然地放在…了陈衿身上。
　　“画师已逝这么久，听说你在…画师手底下学过画作，有心了。”煜王开口坐到了上座。
　　阮倾竹抿着笑说：“女画师是文…人敬仰，同六殿下是同门，今日冒昧了，不请自来。”阮倾竹在…规矩上说话…得体。
　　煜王心底来说是感激阮倾竹将陈牧溪送回了安州，至于宫廷内发生的那点儿…事，自己心里也有普，他看着陈衿和阮倾竹走得近。
　　心里了然不过也不会过问，默契便是如此，煜王问：“这位是？”
　　“师傅乃是司徒清。”陈衿回答，她不会张口便说自己的身份，煜王既然已经瞧看出来，那也没有直说的必要。
　　当听到司徒清的名字，二人对视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里甚是诧异，但…捕捉到对方…的不适后，又很快收了神色。
　　煜王像是在…稳住自己的诧异，他坐在…正位上，手捏紧了桌角，“取令牌来。”
　　“父亲，令牌在…孩儿…手里。”陈牧溪将令牌奉上交给了煜王，那是过官道的令牌，阮倾竹当初见过，好像她们今日到此不用说一句话…，煜王像是全然都明白了。
　　煜王说：“当年司徒兄于我有恩，保下一家老小的性…命……”煜王带着一家死里逃生从皇族中抽身，在…安州过的不算富裕，好过尔虞我诈丢了性…命。
　　当年太后本将这牌子…给的是司徒清，好让他能出入天下无阻，司徒清后来拿着牌子…去了璟国，收了陈衿和李未晏，后来又带着陈衿以女画师的身份回了赤临。
　　至于这牌子…没有了下落，阮倾竹此时才知因为和煜王那一桩恩情，牌子…藏到了煜王府，这是司徒清给陈衿安排的契机。
　　他并不是能掐会算，而…是他本身就知，陈衿在…璟国长…大，不管以何种方…式得天下，终归要一皇族做担保。
　　司徒清并没将这些事告知给陈衿，倘若陈衿某一日走到了夺天下的时候，自会想到这一点，也会找到煜王，而…他的提前安排，便少了阻碍。
　　煜王是没有办法，才将这牌子…给了陈牧溪为了保住儿…子…的命，他就知若是有人取，那便给，因为这牌子…在…他这儿…，无人知晓。
　　陈衿想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为何司徒清在…世时会说名正言顺，群雄争霸哪管过流水宴席，司徒清死的早，也将她教…成了软性…子…。
　　若是当年没有阮倾竹，她回宫造反，便不需要煜王，但…司徒清还是安排了后盾给她，有此牌，官道无阻，天下畅通，她的私兵能顺利直入赤临。


第122章 红颜白发（三）
　　孟素商被李疏玉送出了璟国，走的是…小道，没…有宫服着…身后…，她会带着…蓑帽，才能不被人发现额间的花钿，寻常逃难的民女不会点这些。
　　陈亦夭一直在延城，关山雪刚点完存粮，李未晏也在休整军队不会进攻，两边儿都在歇息，她从校场下来后…，便见…到了荼施。
　　荼施从赤临回来了好些日子，浔州露了春意，枯柳也飘了绿，莺啼不见…酒旗飘，风烟终被染，不再祥和。
　　“陛下呢？”关山雪扫了她一眼，然后…到水井边上洗着…手…，延城护府给关山雪腾的院子，仅次于陈亦夭。
　　她手…上沾了不少淤泥，校场上尘土飞扬，她的长戬上也落了灰。荼施看着…她，抿着…笑说：“陛下在房里休息。”
　　关山雪嗯了一声，拿过帕子擦手…，她发现荼施一直看着…自己…，眉头微蹙转向…荼施问：“你今日没…事做吗？”
　　“我……”荼施说不出话，仓惶挪开眼说，“我一会儿要…去颍南，陛下让我去一趟阮府。”
　　“去做什么？”关山雪问得不应心，擦干净手…后…便将帕子递给了侍卫，往屋子里走去。
　　“阮二和六殿下下落不明，陛下说如今浔州打仗，要…保护阮氏的经书才是…，让我去一趟。”
　　关山雪听到这…里，骤然停下步子折半个身子看向…荼施，眉宇间落了一点诧异，没…说话，停了半晌后…：“是…说的保护，还是…抢？”
　　荼施猝然一怔，连忙解释说：“将军……你说什么。”
　　“荼施，你跟我多久了？”关山雪挪开眼往屋子里去，屋中女…侍擦拭着…花瓶，关山雪靴上沾了泥准备换下来。
　　荼施回答说：“自小便跟着…将军。”算年份她也忘了跟在关山雪身侧多少年了，只记得时间挺长。
　　“什么时候开始连我也也骗？”关山雪坐到小榻边上，屋中的屏风折了过去，她看着…靴上的厚泥，还落了印记在屋子内。
　　关山雪脱下鞋子：“陛下想要…抓陈衿，便得控制阮二，他没…有办法只能去动颍南，这…事儿不光彩不体面，你不劝反倒是…连我也满着…？”关山雪撂了她一眼。
　　“既然你这…么做，往后…我特许你不用…回军营，留下陛下身侧。”关山雪做事没…有陈亦夭这…般不体面光彩，但她也不管闲事，“不过有句话我得告诉你，若你念着…旧情，这…一次去，不可逼迫阮氏，若是…人家不肯，你便收兵，怎么去的怎么回来，这…手…沾不得血。”
　　关山雪至始至终没…看她一眼，换了靴子后…，女…侍将脏的拿走了，关山雪为朝廷效命，不管谁坐那位子她都奉主，不过陈衿不行，陈衿有璟国的血脉。
　　阮倾竹囤粮才救了关家的将士，于私情她只能做到这…儿。荼施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她刚要…解释，谁知关山雪站起身打断：“去办吧，多说无…益。”
　　关山雪素来不喜欢听解释，她最后…都没…看荼施一眼，人便跨出了屋子，檐下来了窝新燕，平常闹得慌。
　　恍然间她没…注意到侍卫的脚步声，当人靠近以后…，她问：“何事慌慌张张。”她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侍卫垂首：“将军！小孟后…回来了。”
　　关山雪听到这…个字眼呼吸像是…骤然停住了，她喉头一紧说不出话，像是…瞬间被浸入冰山中，将脑子所想全然封住，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
　　煦风过面她额前发丝搅动，将她拉回神，她察觉到侍卫正在留意她的神色，于是…她别过脸说：“通知陛下。”
　　关山雪不敢去，她的上衣内还留着…孟素商的簪子，不知是…何时开始，这…个名字随时都在扰乱她，那一瞬间她甚至希望听到的不是…这…个名字。
　　荼施在屋内全听到了，而关山雪没…选择去见…孟素商，孟知鸢做的局将血脉推到悬崖边上，孟素商也姓孟，这…便是…二人最不同的地方，孟知鸢只为自己…，而孟素商每一次冒险都是…为了整个家族。
　　…
　　李未晏在军队休整的时候回了一趟阙歌城，她要…去一趟宫家，还有先前孟素商替她去宫家赔罪那事儿，江渔到近来才告诉她。
　　阙歌城的春来的一向…早，南海入了些僧人到阙歌城给宫元帅祈福。往前走有赵国，先前闹得不愉快，若不是…赵国发生了瘟疫，怕是…现在要…从后…对璟国不利。
　　李未晏让人招兵，先前俘的封弃如跟着…她一并到了阙歌城，封弃如是…边关守将，也是…条汉子，不投降，李未晏惜才没…舍得杀，但也有法子治他。
　　“带着…封将军，在城内吃喝玩乐，户部那些个吊儿郎当的世家子弟最擅长，交给他们。”李未晏一边说一边往皇后…宫中去。
　　今日到后…宫门迎她的是…闽瑶姑姑，见…着…闽瑶姑姑慌张，她没…多想，在李疏玉身侧的老奴才平日里做点事儿也怕她知道。
　　侍卫领了令便没…跟着…往前，李未晏说完了公事，才开始说别的，她身上的铠甲也没…有换下。
　　“皇后…近来再做什么？”李未晏问，“姑姑和她在后…宫处得可融洽？”
　　李未晏没…有放慢脚步，险些让闽瑶姑姑跟不上了，闽瑶姑姑没…有答话，这…让李未晏生了疑，刚过拱门，未修剪的花芽落在她的肩头。
　　李未晏皱眉：“你紧张什么？”她预感不妙。
　　却…见…闽瑶姑姑腾地跪了下来，她低着…头声音抖动：“陛下，皇后…她，皇后…她跑了。”
　　“跑了？”李未晏瞳孔一缩，甚是…不信，“这…阙歌城上下尽是…朕的人，怎么跑的？”她不信这…事儿，孟素商怎会平白无…故跑了。她手…肘忍不住发抖，不知道怎么去想这…件事。
　　闽瑶姑姑不说话，双肩抖动，一直低着…头，李未晏没…再问，直接转了方向…大步朝着…李疏玉殿中去。
　　李疏玉住的大殿一直离着…孟素商的地儿不远，奴才都是…自己…身边养的，跟了十几年也不会有外心，平时没…少给好处，人自然都得巴着…。
　　李未晏人还未进李疏玉那儿，消息便已经送到了，她一路心都忐忑不敢相信这…事儿，孟素商没…有她的允许根本出不了阙歌城。
　　更…何况如今和大源朝打着…仗，出关怎么也有人认识孟素商，她能想到的只有李疏玉。
　　宫娥端着…刚煮好的莲子汤到门口，李未晏顾着…往殿里去不小心撞上，莲子汤碗跌落到了地上，而殿中的李疏玉卧在小榻上悠悠抬起眼。
　　“闹什么？”她音色慵懒被搀着…起了身。
　　李未晏随意行了礼，面上尽是…焦急，尽量稳着…自己…的脾气和李疏玉和和气气说话，“扰到姑姑休息了。”
　　李疏玉看了她一眼问：“可是…为了皇后…出宫的事儿？”李疏玉自己…提了，若是…不提才会让李未晏起疑。
　　“她走了，如今璟国打着…仗，若是…败了她会沦为阶下囚，怕了人便跑了。”李疏玉示意让她坐。
　　李未晏听到这…儿说：“不可能，姑姑。”李未晏慌了，而她这…一丝慌乱恰好被李疏玉看在眼里。
　　“花尽城都没…丢，璟国怎么会输。”李未晏没…有质问李疏玉，她在等李疏玉自己…解释。
　　李疏玉依旧是…漫不经心：“她走时说，你承诺过她，若是…某一日你撑不下去了，让她走，去哪儿都可以，我便允了。”
　　这…话的确是…李未晏说的，那一日在祭祀台上说的，当时孟素商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怎么现在就变了？
　　况且她现在也没…有撑不下去，所有的事儿都在她掌握中，孟素商没…有离开的理由。
　　“你准备何时退兵？”李疏玉直接问，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放置在小案另一侧，“未晏，再打下去，大源朝往后…便不信陈了。”
　　“姑姑这…说得什么话。”李未晏说，“朕在军营承诺过，战死沙场也势必打下大源朝，君无…戏言朕收不了，不过朕可以承诺姑姑，一定会保下陈衿的性命。”
　　李疏玉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出，不偏不倚落在虎口上，她稳住呼吸将杯子搁到桌上，“我养你，不是…让你将刀对准陈衿，是…我将你推上帝位，让你如今能叱咤风云！”
　　“是…姑姑救的朕，朕护陈衿这…么久还不够吗！”李未晏像是…彻底爆发了，“她要…婚书，朕可以不提经书给她换，她要…朕给大源朝借兵攻打边沙，朕给，但是…大源朝做了何事！陈亦夭设计杀了宫复卿，姑姑说，朕怎么办！”
　　“那是…你自己…惹的祸！你若是…多一分…心思怎会上当！”李疏玉站起身，她也是…第一次见…李未晏失了脾气。
　　李未晏轻笑，眼里不知何时含了泪，那眼泪随着…轻笑落在了面上，殿中的侍女…无…一人敢转头看她，“到底是…朕的错，还是…陈衿的错？是…她为了一个女…子不要…的！朕凭什么不能拿！从前朕不要…，她不拿，如今被逼到不得不要…，姑姑到底为什么……还要…让朕退兵，再退璟国便没…了。”
　　李未晏红了双眼，她转到另一侧不看李疏玉，心口的难受是…从未有过的，她想将气息沉在丹田，像从前师傅教的那样。


第123章 红颜白发（四）
　　可她却又没有一点办法，窒息感…一点点抹除她的意识，有种铁烙灼烧心脏又不让她发出半点声音的感觉。
　　李疏玉听到这番话后，眼里落下一丝冷漠，她开口说：“她何…时说过不要的？你因为孟素商便和我闹一场，皇帝何时变成了这样？”
　　李疏玉其实难以置信李未晏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她自然知道朝臣在逼迫李未晏，不过…她更知道，若是此时李未晏帮陈衿夺了皇位，加上她在璟国做保……
　　“不是…朕变了，是姑姑一心想着陈衿，忘了朕是…个皇帝，朕有璟国的子民…，有数万将士的性命要管着。”李未晏在稳住脾气后，语气…放轻了许多，尽管一字一句后都压着气…息，她还…是…难受得心口绞痛。
　　“如…果这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只能是…她。”李疏玉走到她面前，“儿时你当着我发誓，今生会…用…性命去护着陈衿，只有望茗做到了。”
　　李疏玉眼里没有一丝怜悯，她养着李未晏并非只是…为了自己在璟国能安稳度日，当初被迫和亲，皇帝没有仁慈，宫中适龄的公主众多，偏偏选了她，她明明认命了，却有人教她在命里挣扎。
　　“往前打，便输吧，她赢了会…留下璟国，你继续做你的青鸾帝，大源朝还…是…她的。”李疏玉直起身子，语气…温和了，同时这句话让李未晏诧异。
　　李未晏看向她，“姑姑说得这般简单，若是…输了，你可知璟国会…死多少人，有多少将士做怨鬼，就为了陈衿铺路？朕凭什么！”
　　“乱世何…时不死人的？要天下死点人算得什么！”李疏玉见好好说话没有用…，再一次被李未晏点着。
　　李未晏瞬间麻痹，惊愕万分，胸口像是…压上巨石又被神斧劈开，整个人被灌上一盆冷水，竟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回李疏玉。
　　李疏玉漆黑双眸没有半分异样，“我养你不是…让你杀了她，你和望茗是…一样的，你做了皇帝，是…因为你恰好姓李，我养的不过…是…一把刀。”
　　李未晏麻木了，也没有力气…去反驳李疏玉，她近来累的睁不开眼，刚刚那些话像是…让她背着爬了天梯一般。
　　“朕知道。”李未晏轻声回答，她一直都知道，李疏玉不过…是…拿她给…陈衿铺路的，天下自古无女帝，李疏玉将她培养成明君，若是…有朝一日陈衿做皇帝，女帝为名也更加顺利。
　　李未晏转过…身目光落在门框上，闽瑶姑姑还…在门外候着，刚刚跌落在地上的莲子粥已经被清扫干净了，“朕一直都知道，忘了告诉姑姑，陈衿失踪了，陈亦夭派了重兵在找。朕会…留下陈衿的性命，不是…为了你的养育之恩，栽培之功，是…因为，陈衿她是…唯一信任朕、拿朕做朋友的人，若是…战场见，龙椅宝座朕不让，但是…她的命，朕说到做到。”
　　李未晏撂下话，她的音色从未这般平静过…，不荡起一点涟漪，宛若静置山间的死水。她人刚跨出殿门，步子一停高声吩咐，“即日起，长…公主病重！任何…人不得探望，此生都在殿中养病！”
　　她没回头看一眼，李未晏今日来是…问孟素商，但李疏玉却告知了别的，事到如…今她没有办法，活得一天比一天累。
　　李疏玉听到后，立马追出去，却见侍卫拦下，她怒了，随手搬起花瓶砸向侍卫：“混账东西！李未晏！”
　　侍卫被打的头破血流索性直接锁上了殿门，李未晏听着大殿内传来痛骂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殿大概今生不再会…踏入。
　　…
　　铁牢笼中天气…转暖便多了耗虫，但仍是…不减湿热，枯草上染了泥，这监牢又像是…许久未曾关过…人。
　　孟素商在牢笼内睡着了，恍惚间像是…梦到了那年…在楼闽离家…时的场面，她能记得阿娘会…煮面条，会…做一碗浔州才有的阳春面。
　　那碗面刚上桌还…冒着热气…儿，她手上的筷子掉了，她闭着眼等挨打，摊开双手却迟迟不见棍棒落下。
　　孟素商眼睛掀开一条缝却见到是…满屋的尸首，残缺不全，她猛然一阵，瞬间惊醒，碰上了铁链这声响动让她惊魂未定。
　　牢狱内静得出奇，几声耗虫的叽闹隔绝在了另一层，她没有回想那个梦，那个能叫她后怕上许久的噩梦。
　　她缓神的时候见牢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侍卫提着饭菜进…来，不是…寻常的食盒，而是…装潲水的木桶。
　　两个冷馒头搁在她面前，孟素商没碰，冷声说：“我要见陛下。”
　　“等着吧，有你见的。”侍卫不耐烦回答。
　　自打孟素商到了璟国端掉了猛鹰营后，大源朝无人待见她，她便是…世人口中的妖女，祸国殃民…的叛徒。
　　她并不后悔自己做了这些事儿，大源朝本就不值得孟家…拼死守护，她如…今懂了，阿爹护的不是…朝廷，而是…子民…。
　　仁宗帝当初如…果心胸宽阔，不对孟家…赶尽杀绝，便不会…让大源朝落到这个地步，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不会…死。
　　关山雪输了不敢再往前打，李疏玉如…果能劝李未晏退兵，那陈亦夭势必会…同意的，毕竟他要的只是…立功坐稳帝位。
　　等着侍卫一走，孟素商从碗内拿了一个馒头，她双眼无神坐在地上，小口的啃食着馒头，冷馒头滑过…她的喉咙噎得慌，但她得活着。
　　关山雪在门口看了好一阵也没进…去，她知道陈亦夭会…用…孟素商要挟李未晏，但李未晏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孟素商不要天下。
　　她背过…身往外走，却听到孟素商咳嗽的声音，本想撒手不管，但连着咳了好几声，她心口一痒，声音像是…在扯着她回头，关山雪像是…不受控制走到牢笼外，在那小桌上倒了一杯水。
　　她没说一句话便蹲下身将杯子递给…孟素商，孟素商掩嘴咳嗽着，她垂着头接过…，仰头全喝了。
　　面上尽是…憔悴，从璟国赶到浔州这一路她吃得少，难得能买到点吃食，路上不注意便会…被抢了。
　　孟素商抬眸：“你怎么来了？”她剩了半个馒头，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很慢，她在见到关山雪的时候，没有一点感…觉，像是…那点恨意都在战乱和斗争中麻木了。
　　她能记得李未晏说过…一句话，若是…抓着仇恨不放，今生便得苦了。明明仁宗帝死了，罪魁祸首好像并不是…关山雪，但她偏偏没办法跟李未晏一样，忘了这些事儿。
　　关山雪低眼说：“路过…。”她站起身并不敢多停一阵。
　　“你想要的战乱，发生了，没有想说的吗？”孟素商靠坐在牢笼边上，发丝凌乱，她划开嘴角的发丝，慢悠悠地吃着馒头。
　　关山雪看了她一眼，也只有在孟素商背对她的时候她才敢转头，“这战事因你而起，你如…果当初不去璟国，便不会…发生。”
　　“我若是…不逃，如…今哪能活着在这儿跟你说话。”孟素商看到关山雪便会…想起那些事儿，“她在丹山救下我，不顾朝臣百姓议论将后位许给…我，区区几个探子的命算什么。”孟素商不屑轻笑。
　　关山雪转过…身，目光透过…牢笼，落在孟素商的发钗上，那发钗是…璟国的东西，“冥顽不化。”她和李未晏交过…手，李未晏不是…善类。
　　“你们又有多体面？”孟素商说话依旧是…不紧不慢，“当初璟国借兵，却被仁宗帝反扑一口，如…果不是…看在陈衿的面上，李未晏怎会…借兵给…大源朝。”
　　孟素商站起身，她丢了手里未吃完的馒头，“关山雪你读遍圣贤书为何…不明是…非，你奉陈姓为主，即使是…个出身卑贱的陈亦夭，你也拿命护着，你换了什么？”孟素商句句不提当年…的恩怨，她也想学李未晏说的，将此先放下。
　　“你想说什么？”关山雪慢慢走近，孟素商眼里依旧带着恨意，想试着藏住，但还…是…被她察觉到了。
　　孟素商说：“从前我不甘心沦为棋子，任人摆布，更不甘心被人控住生死，生前怕人唾弃，死后怕人咒骂，我一直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先生说，若是…有朝一日我有能坐上高位，那便不是…为自己而活，李未晏也说过…这句话。”
　　“你不是…为名为利之人，你的长…戬从不是…要你拿着为关家…打仕途，你受过…敬仰，也上过…战场，君王斗的都是…私欲。那龙椅上坐的如…果是…权势滔天便不是…圣人。”孟素商看着她的眼睛。
　　监牢上开了一扇小窗，一抹光穿透孟素商，她侧面惨白…却接住了余晖，连同那支黑簪也有了颜色。
　　关山雪轻笑问：“你是…在劝我叛主？”她往前走上两步，“若我战死沙场，那龙椅爱坐谁坐谁，我不管，但我活着，绝不会…让李未晏踏入赤临。”
　　孟素商试着说了几句，她没想着劝，关山雪不会…叛主，若是…从前孟家…也是…一样的。
　　“放陈衿回璟国吧，天下不能折腾。”孟素商救出了陈衿才会…有办法停了战乱。
　　“陈衿不在这儿。”关山雪没瞒着孟素商，“还…有，陈衿是…女儿身，潜藏宫中多年…的女画师。李疏玉为了保陈衿，当真是…不顾李未晏的死活。”
　　孟素商一震立马抓着牢笼问：“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是…时酒！”
　　她从不知道这些事儿，李未晏也没当着她说过…，她上了李疏玉的当，李疏玉是…想用…她逼死李未晏！
　　关山雪没回答她，转身便走了。


第124章 红颜白发（五）
　　“人找到了…吗？”李未晏刚到了花尽城，她不信孟素商就这么走了…，一定是李疏玉做了…什么，但李疏玉不肯说她也不能把刀架在人脖子上，闽瑶姑姑被打…的半死还是没说一个字。
　　江渔道：“问过了城门…的侍卫，都没见过皇后，想来走的是小路绕进了…浔州。”
　　李未晏从城楼上下来，花尽城撤走了…军队后，又收了…不少浔州的难民，祭司都着黑袍遮盖半张脸路过。
　　“继续找。”李未晏盖不住脸上的急切，她脱不开…身，她没办法像陈衿一样抛开…事儿全身心贴在一女子身上，她有这满城的子民要管，有数万将士的性命要背着。
　　尽管日薄西山，她也得撑。就像那年朔风凌冽的祭祀台，脖子下淌着…的血槽令人作呕，她把着…两侧没有吭一声。
　　明明已见黄泉灯，偏偏有人将她拉了…回来，是陈衿将一身华衣盖在了…她的身上，不嫌她满身污秽。
　　她这双手弑父杀亲，但从没想过动陈衿一分一毫，李未晏知道自…己是李疏玉养给陈衿的刀，望茗和她没有区别。
　　是她登上高位一己之力让即将倾塌的璟国死灰复燃，而这些是司徒清教的，她是死人堆中爬出的帝王，是一汪纯澈将她驯化成的人不人鬼不鬼。
　　当她在丹山见到孟素商的时候，孟素商倒在残尸中双眸柔和却带着…满身戾气…，恍惚间竟像那年断头台下的她。
　　李未晏回过神：“派人送去颍南的信如…何了…？”
　　“应该快到了…。”如…今两边战事紧，往颍南的路不好走，比往常要慢许多。
　　眼前晃过一排拿长矛的将士，貌似在拉李未晏理智，她看着…城下运粮路过的百姓，半晌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江渔观察着…她的神色，不乏会担心，宽慰说：“陛下，娘娘如…果是自…己要走，陛下何苦去追，只要不落在陈亦夭手里就行。”
　　“朕得问问她是什么意思。”李未晏像是没听进去江渔的话，另一面…也会担心孟素商落到陈亦夭那儿。但凡孟素商亲口说不想做这个皇后了…，她也绝不会拦着…。
　　李未晏看向…前端，吩咐道：“备马，该去淇城了…，休整的差不多了…，仗也该打…了…。”她影子越拉越长，直至消失在城楼转角处，江渔沉思半刻。
　　李未晏自…己也分不清这种情…愫，不像她对…陈衿，她忘了…是在冷宫听孟素商那番话有了…感触，还是在丹山救下后，一路的颠簸便在她心里埋了…种子。
　　若是能分得清，她便不会在此刻失了…神，凭借她演得再好也瞒不过江渔，冷成极点的眸子染色都是在不知不觉间。
　　是她将人带了…回来，让孟素商背上了…这些糟糕的事儿，从前李未晏不知道，她也会因为一人而内心波涛汹涌。
　　…
　　陈衿和阮倾竹赶往闻台一路顺利得很，闻台的互市如…今成了…往销货的唯一路子，闻台是关家的地盘儿，但老元帅一死，关山雪又卖了…手里的铺子，一家子老小都去了…赤临。
　　这闻台也逐渐淡出了…关家的名字，不过关家几代…都在闻台住，大家提着…朝里的大将军都是开…口关山雪的名字。
　　闻台分四…洲，阮倾竹从前除了…颍南也没出过远门…，对…于闻台都是书上瞧的，陈衿从前做画师也不常在宫里，天下四…游采景。
　　对…于闻台并不陌生，历经了…一场饥荒后，闻台一时间缓不过来，而囤粮并非长久之计，阮倾竹那时便想到了…。
　　陈衿的私兵都在闻台葵州，葵州兵将薄弱，而阮倾竹也知道，阮临熙在收到消息后，不日便会赶来葵州询问她。
　　她也想好了…措辞，闻台葵州拿下后，大军往前到了…庆州，现在还未传来消息，陈亦夭即使知道，现在也不敢随意调兵前去控制。
　　赤临的禁军和幽影暗卫迟非晚更只敢守着…皇城，若是连赤临都丢了…那便真的没了…。
　　天下大乱时，群雄便四…起，不少草寇莽匪下山占城，都靠着…陈衿手上的私兵摆平，这点上，闻台的百姓便更与…之信任。
　　百姓不管谁做皇帝，能为自…己带来好处的便是好皇帝。
　　从互市出来后，陈衿见着…外街边上多了…不少船坊，达官显贵上船皆由仆人背上去，船菜也配了…小侍喂到贵人口中。
　　“饥荒刚过，贵胄的奢靡倒是一点不减。”陈衿透过船舱的窗户往里瞥了…一眼，在偃湖上有不少此类的船菜，类比为曾经的十里画舫。
　　阮倾竹淡笑道：“这般也好，贵胄们吃喝玩乐的法子多了…，自…然便须得百姓做事儿。否则闻台这么多灾民该如…何安置，总不能等着…朝廷供给粮食一辈子。”
　　“说得有理。”陈衿带着…她往前走，也没再往里看，解决了…饥荒并非长久之计，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船菜是浔州特有的，能传到闻台便是刻意的安排，阮倾竹结识赤临的粮商便接触到了…商人，告知挣钱的法子，这些人做的比谁都快。
　　闻台地位阶层分化严重，开…了…互市后有不少外族人士，因为商贸也愿意都聚在闻台。
　　往前没走几步便见着…一女将朝着…陈衿而来，她垂首行了…礼，此人名为景荛，是璟国人，曾经也在璟国皇宫做事。
　　“殿下，庆州的百姓暂且安置好了…，州府上缴了…不少粮食。”
　　百姓不满陈亦夭，陈衿大军进城自…是很顺利，路上铲几个山匪不用大动干戈城门…便开…了…。
　　陈衿说：“这四…洲最难的是阜州，劝降并不容易，州府为朝廷命官，但却不如…一个商人，阜州瓷窑大家顾候，她手底下有私兵，因为漠原人居多，在互市道上，先皇特设了…她父亲手持私兵，维护一方。”陈衿收掉闻台算得上是开…始造反。
　　但先前立过功，解决了…闻台的饥荒，大家都默契的不会随口说出这个词儿，景荛说：“阜州瓷窑居多，但漠原的琉璃并不差，所以青瓷不好销，在商人来往密切的地儿，殿下不如…从此事上下手。”
　　“贵胄认得是银子，这主意倒是不错。”阮倾竹转向…陈衿，眼神意味深长，淡淡一笑。
　　陈衿立马懂了…她的意思，“那，景荛，你…去办。”
　　“啊？我？”景荛诧异，“殿下，我哪会做生意啊。”景荛年龄不大和陈衿差不了…多少。
　　“兵书中其意可…通治国之道，同样行商处江湖，也用得着…。”陈衿说，“我看你…行军打…仗，劝各州府降服都是一把好手，怎么这点事儿就想不到主意了…？”
　　景荛显得为难，但陈衿说的也有理，她勉强应了…：“殿下，那属下尽力，尽量一个月把降和书呈上。”景荛压住委屈，她临走时对…阮倾竹行了…礼。
　　看着…景荛走远，陈衿这时候才说：“我看景荛不太…愿意。”
　　“殿下往后若是到了…赤临，闻台总归得要一方将领维护，景荛能办此事，说服顾候，对…她往后在闻台立足也是有好处的。”阮倾竹想的主意从长远出发，闻台商人尚多，需有威望之人，顾候是其中之一。
　　顾候在天下生意做得大，先皇封了…她父亲为侯，如…今的顾候不过是承了…父亲的封号，听闻年龄不大，做事儿果断，寻常的生意人也见不到。
　　“不过难办的是，这顾候不近女色，不占酒乐。”阮倾竹说，“景荛若想见她一面…倒是难了…。”
　　陈衿笑说：“这顾候，可…是姑娘。”她眉头轻扬搂过阮倾竹，看着…阮倾竹眉色诧异，她继续道，“从前到闻台时，给李未晏带过一套阜州的物件，偶然之下碰上过顾候。”
　　“听闻她从不露面…，事儿都是身侧的人在替她办，大家怎知这顾候是个姑娘？”阮倾竹想，若是这顾候是个姑娘早传遍了…天下。
　　但没怎么露出过风声，对…顾候是有过存疑，这江湖复杂，做生意的是不容易。
　　陈衿说：“顾候，顾玄英，前几年给朝廷做贡品，而路上这批瓷器被抢了…，往下说便和当年大皇子造反有关系，也算是他造反做的第一件事儿。”大皇子造反和她脱不了…关系，那年也恰好将顾候牵扯到了…其中。
　　不过这女子有几分本事，能收了…阜州所有的瓷窑，将独门…手艺白鎏瓷镂空瓷传出去，既做好了…朝廷丢失的贡品，也笼络所有的瓷窑厂到顾家。
　　阜州的窑厂至此都算为顾家做事儿，顾玄英的铺子天下皆是，各地如…今都有这手艺，不过还得是顾家出的瓶子卖的最好。
　　以瓷品做置换，有宝贝的皆可…拿着…去顾家的铺子换名器，至此也让顾家的销路阔了…些，但青瓷除外，浔州青瓷做得甚好，加上赤临窑厂也产青瓷，故而青瓷销的便不好。
　　阮倾竹听到这儿，一直注视着…陈衿，“倒是第一次听到江湖生意上的事儿。”各地复杂门…路也多，顾玄英倒不像大源朝的女子，在生意场游刃有余，若要收了…这人，便难了…。
　　“近来两地都在休整，我们应该去一趟颍南，将五族接到闻台才是，战乱中经卷难以保存。”陈衿更担心的是，陈亦夭会拿颍南来要挟阮倾竹，对…阮倾竹不利。


第125章 红颜白发（六）
　　颍南在上…渝之下，中间…隔着驻阳河，东为延城。李未晏在攻下延城后，也顺势让大军围住了颍南。
　　皆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越发…这…样便…越不好搞，文人脑子犟也不能用武解决这些事儿，军队一刻也不敢往前，只能…又撤下，让颍南成了一片净土。
　　陈衿和阮倾竹到颍南时，城中不少书…生往闻台逃窜，没…人会信璟国…的皇帝，璟国…祭司祭活人天下皆知，对于…这…样的地儿，传到民间的谣言多了，大家自然也就信了，对璟国…也生了畏。
　　“女皇撤了兵，他们为何还…这…么慌张？”阮倾竹掀开车幔四下瞧看，柔和的眸里…貌似落了一丝月光，这…些人是学堂的学生。
　　陈衿手落在膝上…，偏头一看，神色微沉，这…些人是从…阮府的方向逃来的，颍南阮府之外的小道是私宅的路子，寻常除了在学堂的书…生，不让百姓过。
　　阮倾竹这…时候也察觉到了，她觉得不对放下车幔看着陈衿。
　　“桑珞，加快。”陈衿沉静的面…上…多了焦虑，她手环过阮倾竹低声安慰，“没…事，马上…到了。”
　　阮倾竹也是在这…一刹那间…心跳加速，颍南仿佛在瞬间…陷入惨白，她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裳，往前便…是阮府的大门。
　　当马车停下后，桑珞瞬间…叫出声，阮府喜静依水而建，门外的细竹上…落下残血，阮倾竹掀开车帘后瞬间…震住了。
　　她没…要车凳直接跳下了马车，陈衿在她后边，看到那细竹上…的鲜血顿时惊诧，跟着进了阮府。
　　阮倾竹在推开阮府大门那一瞬，整个人瞬间…愣住了，满院的白绫悬挂，学子跪了一地，柳絮穿过墙也落在了正堂院内。
　　在阮倾竹打开大门那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陈衿拉着阮倾竹的手臂，扫视满院，灵堂飘着黑旗，阮倾竹的视线慌张在人群中寻找。
　　“王妃回来了！”一学子惊呼，院子里…的皆是陌生的面…容，阮倾竹看向灵堂的棺材，踉跄往后退上…一步。
　　“谁……过世了？”她问话小心翼翼，吞咽间…不再敢去看那两口棺木。
　　这…时却见阮倾竹哥哥头戴白巾哭红了双眼，从…旁侧的廊道上…走来，阮倾竹立马小跑迎了上…去。
　　在见到阮倾竹后，男子绷不住了，含着泪水往后退上…一步行…了礼，男子哽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阮倾竹心已了然，她没…站住脚跟险些跌倒，“发…生了……何事？”
　　陈衿扶着她，等着男子的回答，她心里…有谱但也不敢这…时候说出来，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李未晏站住了浔州，是一定会将经书…拿到手，去补璟国…文坛欠缺的那部分。
　　男子抹了泪水，好一阵抽泣道：“阿娘和阿爹为……护住经书…被…璟国…刺客杀了。”
　　这…话如海啸翻滚碰撞上…二人的心脏，陈衿也被…吓了一跳，她见阮倾竹双眼瞬间…暗淡，两行…热泪滚落，整个人瘫软。
　　陈衿一把…将阮倾竹拉进怀里…，遮住她的脸，她感觉到阮倾竹双肩微动，像是在隐忍酸楚。
　　李未晏不可能…会这…么做，陈衿了解她。而男子见陈衿抱着阮倾竹，于…是别过脸也不看。
　　阮倾竹脑子昏沉，这…番话在她心口上…乱撞，让她喘不过气，整个后颈都越发…的惨白，她泪水糊了陈衿的衣裳，连着她的眼睫也被…黏上…。
　　“五族长老在后堂议事。”男子微侧身看了阮倾竹，“过去瞧瞧吧。”男子对阮倾竹似乎是有误会，也不做多的交流。
　　陈衿紧抱着她，垂眸时说：“哭过了我们好好查，不会是李未晏做的。”陈衿知道这…时候阮倾竹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阮倾竹哽咽得没…有声音，她没…想到上…次在客栈，阮如嗪应她的最后一次是永别，她也不想相信这…事情和李未晏有关。
　　阮倾竹脑子嗡嗡作响尽量理清思路，泪水溅湿了陈衿的衣衫，糊了前方的路，阮倾竹抽泣着放开陈衿，她咬着唇想将眼泪咽下去，但止不住大颗滚落。
　　若是没…有这…些事儿，阮氏应该不会走上…这…条路，“我该怎么办？”她从…未觉得这…么无力过，颍南因为她几度险些走衰。到如今宛如崖边花，历经风霜，她却无意中推了一手。
　　阮倾竹胸口闷得紧，好似一股气力往脑门上…走，让她一度晕厥，而眼前的模糊也便…得越来越弱，她胸口疼得厉害，在那瞬间…，眼前一黑人晕了过去
　　…
　　五族长老在后堂商议这…换家主的事儿，阮倾竹晕过去后，陈衿独自前去后堂，她身侧带着随侍。
　　阮倾竹嫁了她，又因为她有璟国…血脉，到现在不管是不是李未晏做的，家族中人也会栽到李未晏的头上…。
　　后堂是阮家的祠堂，上…供百张牌位皆是颍南五族的先人，香烛从…未断过，陈衿在跨入门框时便…闻到了味儿。
　　五族长老的声音传得极快，她听到愤愤不平的痛骂声，换家主的事儿似乎达成了一致，陈衿在此前已经听畔月姑姑说过阮倾竹之前整治过五族的那桩事儿。
　　颍南规矩中，长老们受人敬也没…挨过这…等批，当时面…子挂不住，如今阮如嗪夫妇二人已逝，想着欺阮倾竹没…依靠。
　　陈衿前脚刚入屋，没…等着人通报，长老们一眼便…看到了她。
　　陈衿行…礼后，侍卫随即也将整个祠堂围住了，“各长老在此议事儿，怎么不等家主到了再论，家主没…到，最后也决定不了。”陈衿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脾气。
　　“你挟兵造反！如今还…敢大摇大摆进颍南，你怎敢！”邹长老在陈衿刚入屋后便…指着她鼻子大骂。
　　陈衿不慌不忙地到了祠堂正中间…，中间…摆着的新牌位是阮氏二老的，她行…了跪拜礼，软垫上…落了灰，起身的时候还…带在了她的黑衣上…。
　　“你带兵围住先人祠堂是何意！”
　　“伯伯别这…么大火气，叨扰先人可不是好事。”陈衿脚落在边上…，并不站在祠堂正中，“今日我来便…是查阮家主的死。”
　　“有什么好查的！璟国…的皇帝丢下一封信，要用经书…换你的命！这…便…是证据！”长老说得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时，旁边的书…童将信递到陈衿手里…，陈衿眼眸乱了一拍，她低眸看着书…童递来的信，眼里…甚是不信。
　　拿过后直接拆开了，这…是李未晏的笔记，陈衿呼吸放慢横扫着底下的玺印，她收得极快，将信件给了身侧的畔月姑姑。
　　“单凭这…信怎能…说明便…是璟国…女皇派人杀了阮家主？”陈衿并不信，虽然这…信件像是铁证一次次敲击着她的心脏。
　　但李未晏是没…有理由这…么做的，她也并非是在找借口给李未晏开脱，“家主的死还…要彻查到底。”
　　“陈衿，你狡辩什么！是因为这…女皇和你关系匪浅，故而才让你替她隐瞒！璟国…觊觎颍南的经卷并非是一朝一夕！”
　　“我看，她是怕事情败露，如今在闻台造反，这…等贼人还…敢回来！颍南从…不养吃里…爬外的阴沟鼠。”
　　“阮倾竹跟着你造反，这…家主的位置怎是这…乱臣贼子坐的！”
　　大家一言一语将本该安静的祠堂变得热闹了起来，陈衿深吸一口气缓解自己，如果今日是阮倾竹在这…儿，这…些话不合时宜的往她耳廓里…钻，人一定是受不了的。
　　陈衿侧身横扫众人，眼里…落下金光，最终将目光定在邹家主的身上…，“家主口口声声道德乱臣贼子，吃里…爬外，真是枉读圣贤书…。”
　　她轻轻一笑，这…话像是在激怒众人，但陈衿并不慌张，“闻台饥荒是你们口中的乱臣贼子解决的，战场数万将士的军粮，是你们口中吃里…爬外的阴沟老鼠给的！”
　　“诸位读遍天下书…，却只关在浔州这…等小地方便…张口谈天下，何时见过天下？谷米几时收？何时栽种？”陈衿面…上…温和，却将一缕光束化作戾气布了整个祠堂。
　　“或者再问一句，楼闽税收涨了多少？颍南世族的学堂纳了多少学子？入了翰林院的又有几人？说句难听的，诸位成为万民敬仰的大圣人不过是背了颍南世家五族的名，撑着颍南文坛地位的，是阮氏。”陈衿轻笑，目光也缓缓向四周一动。
　　白胡子长老举起拐杖，立马呵斥道：“一派胡言！我等世辈撰写经文，奉做至宝让天下敬仰，学堂何时收取过半分铜钱，岂是你口中的污秽能…灭的！”
　　“那是因为阮氏还…坐镇家主之位！”陈衿猛地转身看着他，带起一阵风，“百年来，大旱时疫颍南出力不少，这…也便…给了诸位底气，不收半文的铜钱讲学，到底是想在世间…博名，还…是真的是天降的圣人，诸位比我更清楚，颍南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单说邹家主，嫁姑娘可是陪了三城的嫁妆？”陈衿语气放慢。
　　“颍南靠着什么敛财呢？”陈衿早年便…知道这…些事儿，这…世间…若说干净，颍南如果干净便…不会活到现在。
　　“你……”几位长老纷纷站起身指着陈衿。
　　陈衿语气轻飘飘，“若真是宁折不屈之人，便…不会在此议论谁做家主，经书…是至宝，但诸位的学识不也从…不落贫寒学子肚中？今日我来此并不是数落各长老，都听着，颍南往后家主只有阮氏嫡女，谁若有异……”她看向几人。
　　“难不成，你还…要杀了我们！”
　　几个书…童也跟着附和，陈衿若是敢动手杀了他们，千年都会受人唾骂。
　　陈衿淡淡一笑说，“杀了又如何？听闻颍南有一册经卷最后一页未曾标注，是长老们解不出的卷，想活着那便…解，解不出……反正我都是乱臣贼子，这…骂名便…背着吧，生前哪管得着死后的事儿。”
　　“此前，烦请诸位好好在阮府呆着。”陈衿说着便…出了祠堂，“畔月姑姑，围住阮府，一只蚊子都不许放出去。”陈衿人闪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痛骂声，光是阮倾竹治不了这…些人。


第126章 龙血染沙（一）
　　“人？死了？”陈亦夭仿佛不信，他侧身看着荼施，满脸都是诧异，“你…怎么让人死…了？”
　　他问话声音在抖，不由得会害怕，连躁起痛骂的心情都没了，若是让人知道…阮氏因他到了这…个地步，那他今后更加坐不稳帝位了。
　　荼施垂首说：“陛下恕罪，是她们自己撞属下刀上的。”当天她的确没想要动手，但…是这…二…人性…子刚烈，那经书要不到，宁死…不屈的魄力让她也束手无措。
　　陈亦夭还没缓过神，五月的浔州有了温热，他近来换了薄衣，在光下显得孱弱几分…，“陈衿控制了五族，这人当真是不管不顾了，朕得尽快回朝廷，耽误不得。”
　　陈衿一举带兵围住颍南，旁侧便是淇城李未晏在的地儿，陈亦夭总不能带兵围剿，得不偿失。
　　他本以…为陈衿会在乎名声问题，起码得让颍南一头，但…这…人做事出其不意，李未晏没有要退兵的意思，这…样僵持下去并不是好事。
　　“小…皇帝也派了人前…去颍南，和家主谈起了经书的事儿。”荼施说，“这…事情没人会怀疑陛下。”
　　“李未晏可出兵了？”陈亦夭双眼貌似失了神色，从心底来讲他是会很害怕璟国…的军队，从拿下淇城开始他便认为单靠着关山雪并不是对手，如今加上陈衿造反，他得立刻退回赤临，再召回阮临熙才对。
　　荼施想想说：“传了消息说，李未晏如今就在淇城。”
　　“陈衿会因为颍南家主的死…前…去见她，阮倾竹如今离不开颍南，等她一走便直接将人抓来。”陈亦夭本不想动阮倾竹，但…事到如今他没有办法。
　　这…一步走错便是死…路一条，他并不想就此折损在路上。从前…是为了守住龙椅，而如今不同。
　　荼施应声，抬眼时…正好见关山雪出现在廊道…一头，刚刚那些话关山雪全…听进去了，荼施慌了一阵，双眸躲闪并不敢朝着关山雪看去。
　　关山雪的眼睛不从不会夹着一丝柔情，荼施不敢再停留，路过关山雪旁侧的时…候，心跳漏了一顺。
　　“孟素商还是不肯吃东西？”陈亦夭问道…关山雪，他要的只是孟素商活着，撑到李未晏进攻延城的时…候。
　　关山雪说：“前…些时…候吃的少，近来大病了一场，陛下看要不要将人从牢里放出来，病好的快一点…。”关山雪站在陈亦夭旁侧，目光拉远。
　　延城府上有小…溪，矮墙边上种了些细竹，白墙不衬这…些阴谋算计，关山雪在等陈亦夭的答案。
　　“放出来，若是跑了怎么办？”陈亦夭顺着关山雪的视线看去，关山雪没有生过二…心，尤其是临阵对敌，绝不会让李未晏攻破大源朝。
　　女将没能生得一副柔肠寸心，是一件好事，但…也是一件恶事。
　　“有臣在，不会跑。”关山雪近来都在校场上，军营折损的兵器近来才补齐，延城的百姓已经逃空了。如今城内都是士兵在晃荡。
　　孟素商这…一场大病，还是关山雪到牢里提叛贼时…发现的，没人请大夫，她只能提着军医过去，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被关在地牢这…么久，那副身子扛不住也正常。“关山雪，如今璟国…攻破了浔州将淇城占领，险些压上了安州到浔州的官道…，李未晏若是直入安州控了粮仓，天下命不久矣。”
　　“安州粮仓是空的，陛下应该护着楼闽才是。宫复卿死…了，这…璟国…一样转。”关山雪到如今明白了，为何李未晏年…纪不大能在璟国…受朝臣仰仗，女子能称帝且无人敢议。
　　或许在很早之前…，李未晏便打算好了宫复卿身后的事儿，她将虎符兵权交给宫复卿天下尽知，此举也可算是在保璟国…。
　　故而宫复卿死…后，璟国…仍是岿然不动。若是将国…寄在老将身上，那才是命不久矣。
　　陈亦夭说：“生不逢时…，帝位坐的太过潦草，很多时…候，朕想停下，可朕停不下了，明明朕不适合做皇帝，先生偏偏要朕扛起江山。为了个姓氏，为了一句血脉，让朕尝遍了权力登顶的滋味，不再甘心被人踩踏脚底。朕不懂何为好皇帝，朕只知道…，这…位置能拿到不算有本事，守得住才是自己的。”陈亦夭读不懂心中所想，也不明白自己要什么。
　　但…他不想死…，一刻也不想，就像孟素商一样，阮倾竹当初入宫能相识陈衿也是因为不想死…。
　　明明众人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仍旧会死…里逃生争取一线生机，人很矛盾。
　　“如今守的不仅是龙椅，更是江山。”关山雪面向他说，“李未晏这…次势必要拿下浔州，既然坐了陛下何须想这…么多没有用的东西。”
　　“也是，无用的东西徒增烦恼。如今若不是颍南这…等文人横在中间，李未晏的兵马怕是早踏遍整个浔州。”陈亦夭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孟素商，随你…怎么做，在李未晏兵临城下时…，带上来。”
　　陈亦夭像是浸在死…水中的鱼，不挣扎也不吵闹，说话平静如水，是白墙青砖该有的素雅，也是浪涛滚滚不灭的混沌。
　　…
　　阮倾竹刚喝了汤药才能下床，陈衿手背贴在她额头试了试，“降温了。”陈衿松了一口气。
　　红木雕花的床榻上多添了床褥子，阮倾竹病的这…几日，屋中都不许焚香，陈衿将整个阮府围得密不透风。
　　阮倾竹神色渐沉看向陈衿，她没说一句话，又仿佛说了万千语。陈衿搁碗时…察觉到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五族的长老都在后堂解着经卷，我不过是吓唬他们。”陈衿解释着，她拿过衣衫给阮倾竹多披上一件。
　　阮倾竹默不作声。
　　“昨日那一夜我标注好了，这…法子虽然是不怎么文雅，但………”陈衿以…为阮倾竹在想五族的事儿。
　　阮倾竹打断她：“若，真是李未晏杀了我阿娘阿爹，届时…你…该怎么办？”阮倾竹声音显得异常冷静。
　　“她不会的，你…信我，李未晏她绝对不会这…样。”陈衿一点…也不信李未晏会做这…事儿，即使是那信件摆在眼前…，她也得听李未晏亲口承认才会信。
　　“我问的是，倘若真的是她做的，你…会怎么办？”阮倾竹脑中混乱她问完这…话的时…候，把…脸转了过去，她好似有些懊悔，她不该这…么问。
　　陈衿默声半刻，在床边坐下时…伸手抱住她，“不会是她做的，我会查清楚，你…给我时…间。”
　　“对不起。”阮倾竹问的话不合时…宜，她不能将两件事并为一谈来逼陈衿做选择，阮倾竹声音在抖，她无时…不刻都会想起曾经在阮府的时…候。
　　她原谅了阮如嗪，或者…说她就从未怪过。事与愿违，世事难料，到双亲死…的时…候，她也没能成为颍南世族的骄傲。
　　如今成了起兵造反的罪人，颍南世族读遍经书，先祖篆刻经书，到底是为了什么，阮倾竹在一刻好似心中有了答案。
　　立于…皓月之边，不弱星光之势。为尊一方的颍南一直是如此，不过在后边，因世人的追捧也逐渐生了私心，若要颍南东山而起，哪里是几册不现世的经卷能做到的。
　　“不怪你…，五族中如今你…是家主，五族若是想存活，得到闻台。”陈衿放开阮倾竹，手把…着她的肩膀，“可一旦去了闻台便背上造反的名，你…决定。”
　　浔州如今打成了这…样，五族的学…子众多，腥风血雨下都是无辜，陈衿不敢保证颍南会幸免。
　　“若不去闻台，可会如何？”阮倾竹知道…答案，但…她想要陈衿提醒自己。腥红的眸子里像是落了星辰万千，在看向陈衿的时…候，两颗泪顺势便滚到了面颊上。
　　陈衿用指腹擦拭着：“若是不去，颍南离着淇城最近，战火起玉石俱焚，不让经卷落入外人之手，焚城后果不堪设想。”
　　陈衿自己也知道…，朝廷也在乎经卷，这…一仗即使赢了，也不会给璟国…壮大文坛的机会，文武缺一不可，不管是陈亦夭还是哪代帝王，都做得出来这…事儿。
　　阮倾竹哽咽住了，她想收住情绪，像被大雨倾吞过，变得无力不敢大动，生怕自己哭出声。
　　她缓了半响问：“李未晏势必要吞并浔州，殿下打算如何？走到这…一步，她没有办法退了。”
　　从前…阮倾竹认为是李未晏给陈衿制造机会，但…当李未晏攻破浔州的时…候，她便知事情发展有了变化。
　　“我……不想杀她。”陈衿毫不掩饰在阮倾竹面前…说了实话，“宫复卿一死…，大源朝便彻底变天了，她要给个交代，不仅仅是宫家乃至整个璟国…。往私心说，她若是不打，便得将孟素商交出去。”
　　李未晏迟迟没继续攻打延城，看来也出了事儿，陈衿没听李未晏说过关于…孟素商，不过她能看得出来，就像她在乎阮倾竹一样，这…帝王也生了情。
　　她和李未晏之间，如果打起来，只能活一个。
　　阮倾竹自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她冷静地说：“我总觉得，陈亦夭既然能给璟国…传信，他应该早想到了孟素商，大源朝没有退路了，若是李未晏退兵，他必须得拿住孟素商，李未晏如今又迟迟不出兵，看来孟素商丢了。”
　　陈衿到这…儿，半阖的眼眸上了神，她忽然想到了李疏玉，“母妃……”她声音放轻，猝然站起身，“姌姌呆着别动。”陈衿说话人闪出了门外。


第127章 龙血染沙（二）
　　李未晏一直没有孟素商的消息，她整夜不敢睡觉，白日里又得…前去军营巡查，新排的阵法等着她验收。
　　李未晏行…军打…仗不如宫珂润，这…点她自己也知道，司徒清当年教的不多，她的拳脚功夫连陈衿都比不过。
　　俩人虽然都是司徒清的学生，但…所学的总有些差异在…里边，伏月的淇城埋在…烟雾之下，难得…听到几声蝉鸣。
　　她合眼假寐靠在…椅子上，手转动着匕首。当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李未晏立刻收了匕首，抬眼正好见江渔走进来。
　　江渔见李未晏眼露担心，她低眼躲闪行…礼，“陛下……”
　　“她说了吗？”李未晏收了神色故作…淡定，问话的时候将匕首搁到桌边，站起身转了过去，抿紧了唇等着江渔的回答。
　　江渔说：“长公主什么…也不肯说，也没查到有人和后宫通过信，闽瑶姑姑撑不住，被打…死…了。”
　　“不肯说？！”李未晏崩不住了，猝然转过身，眼里像是藏了万千把钢刀，“都是怎么…办事的！为何查不出？”
　　李未晏一怒，江渔也害怕了，李未晏毕竟没有办法逼迫李疏玉，李疏玉的为人她们都清楚，若是不想让李未晏知道，一定是做的滴水不漏。
　　李疏玉虽不管朝政，但…从前是李未晏一手奉在…高位上的，李疏玉比谁都了解李未晏，知道她会查什么…，如今闽瑶姑姑的死…，李疏玉自己是一点也不意外。
　　越是这…样，李未晏越是查不到孟素商的下落。她在…慌神之际还…不敢显露出来，陷入两难，胸口像是压上了巨石，翻不了身喘不了气。
　　“陛下莫要担心，属下已经派人潜入延城，并未打…探到皇后的下落，证明如今皇后并不在…陈亦夭手里。”江渔宽慰着给李未晏倒茶降火。
　　天一热火气较重，李未晏气沉丹田稳住自己，她在…接过杯子的时候，手腕还…是抖动了。
　　“陈亦夭听到朕的大军正往延城而去，倒是一点也没慌张。看来他有把握会赢。”李未晏用别的事情…缓解自己。
　　她不敢自乱阵脚，稍不注意，数万冤魂便会陨落在…浔州。
　　江渔说：“五族出了事儿，六殿下在…颍南，听闻五族的长老嚷着换家主的事儿，被六殿下整治了一顿，闻台被占，陛下可要见她？”
　　李未晏握着杯子：“陈亦夭杀了家主，恰逢朕送了书信，想来她在…五族也难以立足，不使些手段，那些老东西怎么…会听她的。现在…又背了个…乱臣贼子的骂名，她的路不好走……”
　　李未晏想到这…儿，忽然眼眸一亮，“不对，若是她见朕，阮二一定会留在…颍南，那便会沦为陈亦夭的人质。”
　　陈亦夭如今有把握赢了她，除了能调回阮临熙以外，定是会拿住陈衿，谨防失了赤临，闻台和赤临间仅仅一河之隔。
　　“那陛下怎么…想？”江渔说，“六殿下如今起兵了，陛下您也要收了大源朝，二者…间势必要有取舍。”
　　这…话说得…不错，李未晏自己也知道，她如果拿下赤临，陈衿不降只…能杀，陈衿的性子不可能轻易归顺。
　　加上陈衿的是大源朝皇族中人，朝臣也不会留下她的命，李未晏和她只…能活一个…，若是陈衿主动归顺，那她还…能想想办法，用颍南的经书来换，阮倾竹会答应。
　　这…人生了一副犟骨，让她没辙，她没有回答江渔的问题，反倒是说：“想必阮临熙已经收到了圣旨在…往赤临赶，你说，他是会先入闻台铲除叛军，还…是会镇守赤临按兵不动呢？”
　　“属下认为，陈亦夭在…延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皇帝是不会在…延城久呆。”江渔抬眼看着李未晏，“或许，他在…等抓六殿下，毕竟当年陛下替六殿下要婚书那事儿，让他留意到了。”
　　那一年李未晏入燕都城专门为陈衿要一封婚书的事儿宫中的人心里有谱，陈亦夭想拿住陈衿要挟她？
　　想到这…里，李未晏道：“陈衿不会这…么…容易落到他的手里，陈衿是个…聪明人，她也不会在…此…时见朕，颍南的事儿未完，这…些老东西一日不到闻台，她便不能离开。”
　　虽然她和陈衿如今没在…一处，自打…那年一别后也没再见过，但…她终归了解陈衿。
　　陈衿会将颖南五族人妥善安置，才能来见她。
　　…
　　闻台调了人手到颖南，只…要有了战乱，百姓逃得…极快，颖南城内已经空的差不多了，阮倾竹也遣散了府里的丫头家丁。
　　给了银钱足够安身，大都会选择逃去闻台，如今只…有闻台是一片净土，往安州或是楼闽路途遥远，怕是没到便会死…在…山匪手下。
　　“母妃定是做了什么…，李未晏才会将她禁足。”陈衿步子匆匆进了府门，这…座空城静得…很，这…点消息来之不易。
　　如今想要打…探璟国的事儿，难上加难。畔月姑姑说：“长公主身子不好，如今闽瑶姑姑死…了，身侧没个…人照顾。”
　　“闻台那头，景荛可来信了？”陈衿接过侍卫递来的剑，她身上的铠甲也未曾卸下，今日必须得…让府上的人离开颍南。
　　陈衿不管怎样都要回一趟璟国，闽瑶姑姑死…，看来李疏玉的确是跟孟素商说了什么…。
　　“未曾来信，不过随侍说，景将军事儿做的顺利，和顾侯处得…融洽。”
　　陈衿说：“这…事情…急不得…，顾玄英倒不会短时间内归顺。”她步子顿了一下，恰好停在…了后堂之外，近来她标注了经书最…后一页，让这…五族长老消停了不少。
　　这…些人不走，那她便不能好好做事，这…样拖着终归不是办法，闻台要收得…从商人下手，浔州则是文人，五族才是突破口。
　　陈衿想着几步跨进了后堂，阮如嗪下葬后，府邸内的白绫也未撤，按照颍南的规矩，怎么…也得…挂上一月。
　　五族的长老每日聚在…后堂喝茶想对策，对于陈衿他们不会松口，陈衿让阮倾竹做了家主，大家心里不服气，除了几个…长老坚持着，学子还…有先生们已经接纳。
　　陈衿到了□□手里拿着长剑，祠堂前本不该带剑带兵，规矩是死…的，束缚的也不是陈衿。
　　长老们见陈衿后，都站起来蓄势待发，做好了口舌之战的准备，虽然每次败下阵来，又被气得…不轻。
　　陈衿手一抬，四周的侍卫皆上前将祠堂围住，气氛严肃不像往日，铠甲碰撞铁剑出鞘，将祠堂的祥和给盖住了。
　　“陈衿！你做什么…！先祖在…此…，岂容你放肆！”
　　“今日，我就问一句，诸位是留在…颍南还…是前去闻台？”陈衿并不在…意对方怎么…骂她，她也不再将剑收到身后，肆无忌惮的站在…祠堂正中。
　　陈衿从不信神明，也不认为这…世间真有恶鬼索命，她敬的先祖是态度，并不是信仰。
　　几位长老互相…对视，而后一人指着陈衿说：“你谋权篡位造反，还…想让颍南跟着你做乱臣贼子，休想！阮二身为颍南世族的姑娘，跟着你做这…等不体面之事，老夫便是死…也得…让她受家法，至此…颍南族谱除名！”
　　陈衿近来听多了这…些话，她轻轻一叹，手半抬然后转了过去，侍卫收到令，立马上前围得…更紧了些，看到银光闪过眼眸，长老们慌了，指着陈衿又是一顿破口大骂。
　　“马车就在…外面，邹长老走不走？”陈衿转身对着骂她最…狠的长老问道，她的脾气算好的，换一人今天都得…见血。
　　“有本事你便让老夫血溅三尺在…这…颍南的祠堂前！”邹长老甩袖站直了身子，一脸傲气转向一侧，目光睥睨着一切。
　　陈衿瞥了一眼，悠悠然道：“绑了，扔马车上。”
　　畔月姑姑立马拿着绳子交给侍卫，顿时所有人都诧异了，陈衿粗鲁简单得…方式像是无赖才会做的。
　　而她轻飘飘的语气更是让人愤怒，长老们哪受过这…等委屈。
　　邹长老脸色铁青骂了没两句便被堵上嘴，五花大绑压得…老骨头响动了一声，看着邹长老被侍卫带走。
　　其余几人更是不依不饶，开始在…祠堂内咬文嚼字数落陈衿的所作…所为。陈衿觉得…聒噪，不耐烦地…说：“都绑了，带闻台去。”
　　她说完人已经朝着外面走去，带起了一阵风，陈衿没有耐力跟这…群人耗着，祠堂内也变得…一片混乱。
　　畔月姑姑跟在…陈衿后边说：“殿下，那王妃怎么…办？可要一同带到闻台去？”
　　陈衿思索着这…事儿，沉默一阵后说：“马车从正城门出去，挑选高手埋伏在…阮府内，按兵不动，瓮中捉鳖，有人已经派了刺客来颍南，得…先处理…了这…些人。”
　　陈衿这…一次要回璟国的话，会带着阮倾竹一起走，她若是再撇下阮倾竹，事情…便没这…么…好说了。
　　阮倾竹的性子她清楚，某些话绝对不是闹着玩儿的。见李疏玉她能知道孟素商的下落，如果孟素商落在…陈亦夭手里，璟国这…一仗可能会输。
　　如果输了，李未晏会死…在…战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未晏死…了。“埋伏好，总会出现。”


第128章 龙血染沙（三）
　　今年皇族永不了…兵，浔州一直战乱，连商户也不会囤些寒冰了。延城百姓逃了…，如今安州闻台收了…不少难民。
　　闻台的商人居多，玩的花样也多了…，故而难民都能找到谋生的事儿做，人都愿意往闻台去。
　　五族长老出了颍南城便传遍了…浔州，五族打头阵，百姓自然也跟着去，大…源朝像是入了…末年，从饥荒朝廷撒手不管，到孟素商通敌叛国，早引起了…民愤。
　　延城没有商铺开门，陷在…一片荒凉内，战乱年都想着逃命，故而延城也空了下来。
　　浔州夏季多雨，一早大…雨来袭，晌午闷得慌。关…山雪刚从军营回来，人还没跨进院子，便见女将过来道：“将军，还是不愿意吃药。”
　　孟素商不适应浔州的天，身上起了…疹子加上大…病一场，人已经瘦了…许多，整日…坐在…窗前…不说一句话。
　　关…山雪朝着大…门看了…一眼说：“你…先…下去吧。”从她说了…陈衿不在…延城的消息后，孟素商也猜到了…她李疏玉将她骗来浔州的目的。
　　包括陈亦夭迟迟不杀她，将她在…延城的事儿封锁住，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一场仗能赢。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六角凸窗的澄光将孟素商的白衣染了…颜色，那背影单薄得像是会被清风拂倒，斑驳的黑点落在…小案上，铁索搭在…她的腿上，手腕处泛红。
　　“拿走吧，我不吃。”孟素商没有回头，也没了…往日…的骄矜，傲了…多年此刻全丢了…，惨白的脸上挂了…泪痕。
　　烟光悠弱的神色仿若是从死神脚下刚逃出来，乍寒的憔悴感让关…山雪一瞬心软了…。
　　关…山雪到她旁侧，半蹲下时身上的银甲一撞发…出声音，她看着桌上的汤药：“你…若是不想活，何必用这…种方式，早晚都得死。”孟素商不吵不闹越让人难受。
　　孟素商听到她的声音转头，扫了…一眼便转了…过去，惊动…了…身上的铁链，她说：“都是死，谁还管怎么…死的。”她语气平淡且弱，不惊一点波澜。
　　“喝了…。”关…山雪将碗往前…挪动…，碰着碗沿她感觉到了…一点余温，药渍溅在…她的指腹上。
　　孟素商眼帘垂下，依稀软弱愁绪万千，不屑地瞥过说：“如今不过是一具躯壳，非得用这…汤药撑着做什么…。”
　　“就算是躯壳，你…也得撑到上战场那一天。”关…山雪抬眼看着她，心口隐隐作痛，若是从前…的孟素商怎么…也要…大…闹一场。
　　孟素商轻声说：“你…们想用我去要…挟李未晏，岂是这…么…容易，我是璟国的皇后，她给了…我后位，我便不会成为她的累赘。”
　　孟素商如果死在…这…屋子里，李未晏对她父亲的承诺，便会好受点，就像李疏玉说的，李未晏这…人长情，也会压制着情愫。
　　同时她不能死在…璟国大…军面前…，她是璟国的皇后，被用作要…挟，李未晏怎么…做都不对。
　　关…山雪听着她这…话，抬眸冷静问：“一个皇后的位置，便让你…如此不分是非？”
　　“你…说的，不对。”孟素商从前…认为自己是看中了…璟国的后位，后来这…帝王待她不同，无论是何时，李未晏都是无条件迁就她。
　　应了…她后宫不会有旁人，这…几年的确如此。她以为帝王皆如仁宗帝那般，后来才发…现，李未晏不太一样，她的命是李未晏给的，能在…璟国安稳到今日…，也是李未晏护着的，大…概是从那时起，她会不知不觉去在…意李未晏，她早将自己和璟国看做一体。
　　“天下凡事不想论清浊，若得一人诚以待，我这…样的人甘堕都是必然。”孟素商动…了…一下，腕间因铁链肿了…。
　　关…山雪一闭眼沉默着，她脑中反复想着孟素商这…句话。睁眼时，她手指扣碗沿。
　　关…山雪没有说话，她端过碗，“随你…说什么…，你…得活着。”她捏住孟素商的脸，试着将药给她灌下去。
　　那一瞬间她在…孟素商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惧，这…恐惧是对她，孟素商第一次这…么…怕她。
　　铁链在…地上搅得作响，孟素商没有咽一口，双手因为链条的束缚抬不起来，药渍也就顺着下巴全流到了…衣服上。
　　僵持久了…她的呼吸也便得困难，虚弱致使她并没有反击的力…气，最终孟素商也不挣扎，让汤药灌入口中也不曾吞咽。
　　那药渍便顺着喉道往下，她猛地吐了…出来，胃里翻腾倒海。惨白的面上咳出了…颜色，关…山雪瞬间停手，剩下的半碗药搁在…小桌上。
　　她甚至后怕自己刚刚的举动…会杀了…孟素商，明…明…知道这…人会死，刚刚那瞬间她竟会感到害怕。
　　孟素商嘴里的药渍悉数滴在…了…铁链上，她咳得眼泪出来了…，缓和间她抬眼看着关…山雪，关…山雪慌了…神，站在…窗下。
　　这…一扇只能瞧见园中海棠的六角窗，不似安明…园，也不如璟国。挑灯也寻不见繁华的乱冢。
　　“关…山雪，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孟素商挪了…身子，撑着桌角站起来，铁链拴着她，让她双脚已经麻木了…，身子摇摇晃晃。
　　“我连恨都懒得恨你…，并不是不记得杀父仇，我如果记得，你…便一直在…我这…儿有位置。”孟素商撂了…她一眼，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关…山雪抿着唇，眼眸掠过一丝难过，这…些话像是一点点击溃她内心的防线，从她拦下那封信，便注定孟素商会恨她一辈子。
　　酿成这…些的并不是那一封信，是两家世代…便生起的那些仇恨。到燕都前…，她恨孟素商，恨孟家，恨世道不公让关…家受尽耻辱。
　　儿时她入了…军营，个子不如男子，哪有什么…天赋异禀，都是月下苦练，寒夜勤恳才有的如今的关…山雪。
　　人人都说关…家幸好还生了…个姑娘，才有人撑着世族，她没有叛朝廷，承了…父亲所愿不让皇权落外人之手，她分不清自己错在…哪儿，关…山雪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在…意孟素商的。
　　是第一次见那腰上的墨邢还是在…她父亲死后，孟素商陪她下的那盘棋，她从那时起便输了…。
　　“你…恨吧，应该的。”关…山雪喟叹，转过身不看孟素商，甚至她会怕自己在…此刻掉眼泪。
　　孟素商拉着铁链往前…走说：“从前…我活着是为了…孟家经久不衰，为了…接替祖母的位置，后来，我是为了…报家仇，我想将天下搅得大…乱，想看大…源朝被踩踏脚底，我以为这…是我的本意……”孟素商语气弱到仿佛只有自己能听清。
　　“后来呢？”关…山雪认真地听她说，在…沉默好一阵以后她还是往下问。
　　孟素商说：“后来，我好像懂了…，我想关…老元帅跟着父亲同为朝廷效命打天下，打的不是世家的名，是百姓的命。”
　　“一代…帝王数不清的功过，乱世久了…，天下垫脚的无辜也便多了…。阮二的以身为饵，骗尽天下人，为民生立命，为纯臣谋生。李疏玉纵使运筹帷幄野心勃勃，她还是将璟国的皇权归给李未晏，她知道，李未晏才能撑住璟国。”
　　“所以这…一仗不管是李未晏赢了…还是陈亦夭，必然的结局定是尸砌城墙，无辜者受牵连。”
　　孟素商没有一点动…怒，她看着关…山雪的侧脸，接住光束时，这…姑娘生得纯，并没有那股子狠劲儿。
　　关…山雪听着看向她，“我不会反。”她没有和孟素商争论，只是简单地说了…自己的立场，像是为刚刚鲁莽的举动…致歉。
　　“如你…所见我在…强撑，可我是将军，我手握父亲长戬那一年，便只为大…源朝效命。”关…山雪说，“孟澜音纵使与…我关…家有血海深仇，但她一日…把…持朝政，这…私仇我便不能提及，我不是不恨，是我不能恨，就像她明…知是我让整个孟家倾塌，但她仍会顾全大…局，不管是利用也好，还是别…的也罢，都不提了…。而我们不一样，我不反，也不能反。”
　　关…山雪声音有点抖，她从未生过反心，也明…白孟素商今日…这…话是什么…意思，关…家上下百口人，忠贞二字自小便刻在…脑子里，即使那龙椅上坐的烂泥，她也得护着。
　　孟素商在…关…山雪眼中看到了…打转的泪珠，眉梢渐红也没了…往日…的威风，雕花窗透了…一阵凉风，险些吹落了…眼里的晶莹。
　　“喝药吧。”关…山雪转身蹲下身，她在…碰到药碗的时候，眼泪散了…，溅在…她的袖口上，连带着浸湿了…眼睫。
　　“关…家上下百口人，你…为何不替她们想想，闻台被占了…，璟国后边兵强马壮。”孟素商蹲到她旁侧，铁链扯得手腕生疼，“你…用我做要…挟，李未晏不可能会妥协，她是帝王，她有数万子民要…管。”
　　关…山雪没有说话，端过碗的手顿了…一下，“药冷了…，我让人盛新的，还有，想吃什么…跟我说，我买给你…。”她这…话像是在…示弱，又不敢让人瞧出她不想让孟素商死。
　　孟素商只能劝到这…儿，她知道关…山雪造反的可能不大…，也不可能归顺璟国，更不可能拥立陈衿为皇帝，才造成如今三…足鼎立的局面。
　　孟素商只要…回来了…不管事情发…展到哪一步，她早晚都是死，战事最初便是因她而起。
　　“我想吃璟国的米糕。”她捧过药碗，迟迟没有下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碗里浑浊的汤药。


第129章 龙血染沙（四）
　　夜下沉，寒星微惘弦色柔和，城门内外士兵夜不寐，陈衿靠着茶吊精神，喝了一壶后，她站起身到城墙边醒神。
　　月色朦胧落在她的发丝上，占了闻台也只是借着替皇帝守江山的名儿，夺江山便…是如此，每个人都…得说得光勉堂皇。
　　飞蛾扑着畔月姑姑手里的宫灯，影子…落在墙上，时不时晃着她的眼眸。陈衿目光拉在远处高山模糊轮廓上。
　　“殿下再想什么？”畔月姑姑问，黑纱挂在发冠上，拂过布了皱纹的面颊。
　　陈衿问：“这次回璟国，姑姑说，我要见她吗？”她在考虑要不要见李未晏，而李未晏如今的打算她也是心里有谱，不过是没有直面的说开…这些话。
　　“自然是要见的，长公…主身子…不好，如今被锁在宫中，殿下可…先回璟国见了长公…主，再前往淇城见陛下。”畔月姑姑说，“这天下变得浑浊，如何取舍全凭自己。”
　　陈衿明白这话的意思，当宫复卿一死，李未晏便…没有办法再和朝臣抗衡，近几年的璟国也不再如当年，阔开…国土民生更稳，她们不需要依附于大源朝过日子…，加上李未晏借兵大源朝不仁，前往燕都…扣留国君，几件事儿加在一处，故而才会生了怒意。
　　而后面孟素商点燃了这把火，这把火烧死了宫复卿，彻底摧毁了李未晏唯一的底线。
　　陈衿想到这儿，呼吸重了，“先找到孟素商，我不能让李未晏死在战乱中。”
　　这些事儿她需要时间…去…理清，天边的月轮越拉越高，夜间…袭来清风，夹杂了硝烟弥漫的味道。
　　陈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之际正好对上阮倾竹的眼睛，阮倾竹面色恢复了一些，瞧着不再那般孱弱。
　　畔月姑姑行…礼后退到了旁侧，桑珞没跟着上来，等在城楼下边。
　　“人已经处理了。”阮倾竹往陈衿身侧去…，她身上挂着一件薄披风，像是轻纱晃在玄色之下。
　　陈衿往内侧拉了一下披风吩咐畔月姑姑：“姑姑将人头割下来，送往闻台给老族长们瞧瞧，这凶手到底是谁。”
　　畔月姑姑领了令，身影也消失在了暗处。
　　对于陈衿这种处理方式，阮倾竹面色凝重，陈衿替她系紧了薄纱，无意中她的下巴碰上了陈衿的手指，冷得出奇。
　　“我们明日走吗？”阮倾竹握住她的手，没有一丝温度，她试着帮陈衿暖热，“如今两边打着仗，我们要不要先去…见李未晏？”
　　陈衿抽出手搂住她，眼中带着柔和说：“现…在不能见她，从颖南到淇城只…有一条路，我们若是去…了璟国直接从南城门走不容易被察觉，这城外的探子…扫不干净，如果见李未晏，那闻台便…失了。”
　　陈亦夭在城外埋了不少探子…，陈衿每日都…会清理一堆，而她也猜的不错，陈亦夭认为她去…见李未晏，派人来绑阮倾竹，恰正中下怀，今夜处理了这些人，给五族长老送去…，洗清李未晏的嫌疑。
　　“听你的。”阮倾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楼上钻了只…蛙，时不时鸣上几声有了仲夏的味儿。
　　今夜寂无人烟，凄月骤亮飞蛾落在宫灯边，玄色如薄霜，染了悲欢，渡了离合。
　　“抄录的经书，我已让人送去…了闻台，孟素商若是落在陈亦夭手里，该怎么办？”阮倾竹和陈衿并…不确定人是否在陈亦夭手里，陈亦夭没有透露出半点消息。
　　陈衿说：“当初陈亦夭将我困在延城，他并…不慌张，我想他送到母妃手里的信，连李未晏都…不知道。”陈衿想过最坏的事儿，可…能陈亦夭和李疏玉做了交易。
　　而这交易不难猜，跟她有关系，陈衿要见李疏玉问清楚其中的事儿，也好做下一步打算，李未晏性子…不容易冲动，可…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殿下可…记得儿时为何学作画？”阮倾竹看着她，莞尔一笑…问，她不想看陈衿眉头带着愁绪，岔开…了话。
　　陈衿轻轻一笑…：“怎么问这个？”她看了远处后说，“起先用剑无意在李未晏裙上刻了红梅，故而母妃认为我喜这一件事，便…寻了璟国最好的画师教我。”
　　“后来……”陈衿想不起来了，画师说她天赋异禀，至于是吹嘘还是别的她那时分不清，在宫里做殿下，倒也没人挑不好听的说。
　　画功是画师教的，做到传神则是得自己参透其中的东西。“画西畔时，我似乎能静下来，笔染桃花能见盛景，这世间…作画哪算得上本事，不过是天下人吹嘘得厉害，加上我年龄尚小，故而惹得一众才子…附和。”
　　“殿下倒是恭谦。”阮倾竹低头淡笑…，宫廷女画师的画作当年值千金，她在颖南也读过她的诗，若放在那时，哪里会料到作诗人会是今生良人。
　　陈衿看着她笑…说：“我是真觉得，我的诗不如阮二小姐的。”
　　“嗯？你瞧过？”
　　“自然是有幸读过几首。”陈衿说，“姌姌是浔州才女，写得一手好诗。”她理着阮倾竹的发尾，甚是怜惜，陈衿在宫里的确读过阮倾竹的诗，那时她并…不在意阮氏患了哑疾的这姑娘。
　　阮倾竹听她夸着，笑…笑…也是不语，陈衿一向这般她也该习惯了，她轻轻一叹：“年少入宫时，我总盼着回颖南，如今回来了，颖南却不是家…了。”
　　陈衿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浔州遍体磷伤，满目疮痍哪像文人的居地，陈衿思考着畔月姑姑刚刚留下的那番话……
　　…
　　翌日，陈衿和阮倾竹刚出了颖南，离着最近的淇城便…收到了消息，毕竟陈衿的必经之路上，有璟国的军队。
　　而陈衿要回璟国，李未晏没有派人阻拦，她下令让璟国守关的军队放陈衿入璟国。
　　李疏玉的病越发严重，回去…看看也好。而宫珂润所带的军队压住了延城多日，两边战事紧，李未晏一边还在找孟素商的下落。
　　她从军帐出来后，下了最后的决定，被各将领架着，此刻总不敢出兵不是办法，再耗下去…到冬日这阵法摆不开…，军中的将士抵着风寒打仗更苦了些。
　　李未晏等着将士牵马过来，精兵都…调动在了前线，如今淇城没剩下多少，她一早便…亲自点了粮食，今年的秋收不错，璟国比大源朝撑得住。
　　“在年前必须得攻下延城，阮临熙在往回赶，指不定陈亦夭会派他收台，这样…一来，和陈衿针锋相对，又有阮二夹在中间…。”李未晏说，“他要的就是这样…，阮临熙赢也不是，输也不是。”
　　“六殿下现…在不在闻台，若是阮临熙前去………”江渔还未说完。
　　李未晏打断说：“景荛会有办法的。”陈衿身侧有哪些人，李未晏一清二楚，故而并…不会担心别的事儿。
　　此时，侍卫牵了马来，李未晏接过缰绳后，又好似不太放心，她说：“你留在淇城。”
　　李未晏没有明说，但江渔也明白她的意思，“陛下此行…要小心。”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李未晏如果收了延城，整个浔州都…到手，便…能直从官道入安州，占了安州大源朝陷入濒死无力回天。
　　看着马蹄渐远，好似隐没在光晕里，那瞬间…，江渔心头不安。
　　…
　　延城的粮食不够，先前闹过饥荒，三军将士耗了这么久也抵挡不住，从燕都…城拉了最后的存粮，连皇宫都…是节衣缩食。
　　关山雪打听了一家…子…的下落后总算是安心了些，先前她将关家…的人都…接到了燕都…，如今正往楼闽走，走得远也好，起码能活着。
　　“近来孟素商的病怎么样…了？”关山雪看着军帐摊开…的图纸，面色沉重，像是不经意间…问出的这句话。
　　女侍答道：“军医说还需要用药多调理。不过她近来用膳倒是正常了，三餐都…吃，虽然只…碰璟国的米糕。”
　　关山雪抬眼，手指微顿，停在羊皮卷上。她的眼神暗了些，仓惶将目光挪到桌上，转口道：“她喜欢，那便…多送些。”
　　“会做璟国糕点的厨子…可…不好找，前些时候找的这个在璟国呆了好几年才会做。”女侍为难，这人若是跑了她还没辙，总不能大费周章去…寻回一个厨子…。
　　关山雪淡淡地说：“做不了几日了。”她险些走了神，不过只…是一瞬，孟素商最近是静得很。
　　“这米糕昨儿做多了些，被膳房的耗虫偷了几个，厨子…寻了好一阵，生怕被瞧见，这关头粮食紧得很，耗虫也不消停。”
　　关山雪且听着，并…没有在意这句话，耗虫什么都…偷，何况是这点粮食：“李未晏到哪儿了？”
　　“已经到了城外军营，将军看要不要劝陛下从北城门回赤临，延城若是打起来。”女侍不免担心，目光随即也落在了桌上。
　　“陛下不走，劝也没用。”关山雪轻叹，“吩咐下去…，大军不可…走神。”李未晏亲临战场随时会攻打城池。
　　陈亦夭总想着拿孟素商来赢这一仗，越是临近关头，关山雪心口越紧得慌，孟素商说过的话也在有意无意地往她耳廓里走。
　　忽然铁甲相撞的声音将她思绪打断，关山雪往门口看去…，侍卫头盔歪了跪在地上，高声喊道：“将军，敌方攻城了！”


第130章 龙血染沙（五）
　　陈衿和…阮倾竹出浔州很顺利，淇城沿途有不少赶往璟国的百姓，李未晏开了花尽城，百姓都愿意到璟国讨生活。
　　哪怕是…如今夜夜笙歌的闻台好似也比不上物博丰厚的璟国，陈衿不知道璟国的现状，打记事起，璟国先皇便定了国策，按阶级缴税。
　　她记得李未晏是七岁入的皇宫，那年司徒清说李未晏生如青鸾，以至后来李未晏称帝，被称作青鸾帝。
　　那些往事历历在目，像是…走马灯闪过脑海。李未晏比她大，在她离开璟国时，李未晏也才十一岁，不过因为望茗在身侧，她每年都会…回璟国。
　　直到后来望茗接手了莳花阁，不再如曾经那般空闲，故而她回璟国的时间少了。
　　李疏玉待李未晏和…望茗都不错，这是…在她眼里看到的，不过往细了说，从望茗死后，她也明白，李未晏在李疏玉眼里，和…望茗是…一样的。
　　陈衿生在宫阙，玉食锦衣，即使到了大源朝也不曾有人亏待，她拜在司徒清名下，没有明面瞧着的尊位，但璟国高位的皇帝拿她做挚友。
　　“我总在想师傅的一句话，他说人终其一生可善可恶，而所作所为来判定…善恶，不问…源头，只瞧欲望。”陈衿手中的折扇搭在膝上，“皇城险恶，那宫廷内死了太…多人。”
　　阮倾竹近来发现陈衿一直像是…怀了心事，陈衿也没主动提，她大概能探知几分，陈衿并不想和…李未晏在战场上见。
　　阮倾竹问…：“殿下觉得，五族的长老可有错？”
　　“谈不上对错，他们为己…为利，不也教了众多文人学子，他们手底下的学生有的入了宫为官，有的考了功名为民。”人都在功过中走完一生，当魂归泥土之时，留给尘世…的不过是…纸上一墨。
　　但有的人连墨笔诗书留不下，年迈之余，回首往生，记不清从何而来，又…做过何事，煮酒言茶满是…荒诞，遗憾满终身再无前路漫漫。
　　像阮倾竹最初问…她为何作画，陈衿不经意的回答，像是…也在点…悟她。李疏玉的任何决定…并不代表她，从望茗死她应该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长老也是…看取舍，从而决定…走哪条路。”阮倾竹手碰上她的臂弯，“走吧，我们回去，见李未晏。”
　　陈衿将折扇放到边上，马车还在前行，山林静中又…闹得慌，陈衿在想着找李疏玉的目的是…为了问…孟素商的下落。
　　李未晏开了各地城门放她回璟国，她如果…一走，李未晏的确会…攻城，此刻也许才是…最危险的。
　　李未晏不想在此刻分心，也没有主动见她，璟国的城门开，也是…给她和…阮倾竹留下最后的生路。
　　“调头，去淇城！”陈衿掀开车帘吩咐，她像是…在这一瞬间，青山绿水中豁然想明白了。
　　…
　　黄沙卷天，混沌染雾。浔州从不会…出现的血腥场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高马矗立在城楼之下，前排攻城黑旗乱舞。
　　长梯刚搭上城楼，便…被弓箭射下，璟国的大祭司站在军队后方，箭矢如雨叫人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
　　李未晏面上沾了鲜血，宫珂润带着兵护着她，这次攻不下城楼是…不会…撤退的，延城所留的士兵比不上璟国。
　　不过要…耗费些时间才能将城门打下，铁骑奔驰在前端，李未晏稳住身下的马，拉着缰绳快刀挡住飞来的弓箭。
　　宫珂润在马蹄嘶吼中转头急道：“陛下，这狗贼不开城门迎战。”
　　“那便…耗着，撞城门。”李未晏剑一挥，飞到面前的双箭被拦腰斩断。
　　天空好似乌云压顶，蔚蓝只能从缝隙空窥探人间，席卷而来的沙土搅动战马蹄下的太…平路。
　　延城内的王府中，孟素商用簪子撬锁好几日，她今日一早便…听到了李未晏攻城的消息。
　　孟素商拢着袖口，手腕也不敢太…过用力，一边慌张朝着门口看去，刚刚支走了女…侍卫，现在她才能有时间继续撬锁。
　　屋内的紫烟缭绕，显示了诡异的氛围，铁锁相撞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忽而间，大门猛地开了。
　　孟素商猝然一惊收回手，她慌张的神色还是…被注意到了，荼施扫了一眼疾步到她身侧，眼如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白费什么力气？”荼施拉住她的手腕，手上的细钗掉了，砸在铁链上弹开，滚落进了小桌下。
　　孟素商下意识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放开！”她试着收回手。
　　“怎么？不装了？前几日不还装柔弱？”荼施一边问…一边解开了孟素商身上的铁链，孟素商腕上全是…淤青。
　　被荼施这么一捏，更…是…疼得厉害了，荼施奉了陈亦夭的命将孟素商带出去，孟素商心跳加快在双手刚解开束缚的时候，她肩膀隔着薄衣滑过一根黑影。
　　荼施用麻绳将她双手绑在一起，孟素商的淤青被麻绳紧硌着，疼得她双眼冒了星光。
　　屋中的香炉搁得远，除了淡淡地熏香，荼施闻到了别…的味道：“什么味儿？”她往旁边看了一下。
　　桌上的米糕被啃得乱七八糟，白糕上沾了血迹，荼施看向孟素商，孟素商倒是…很淡然地抬眼回视她，并没有异样。
　　荼施不再说什么，拽着她的胳膊将人提了起来，就这样拉着人往城门口而去。
　　…
　　陈亦夭穿上了重甲被士兵围着登上城门，他没见过战场厮杀，这算得上是…头一次，哀嚎嘶吼萦绕在耳畔。
　　他下意识用手挡着额头往前走去，关山雪看到陈亦夭的影子后迎了上来，红色军旗擦过她的肩膀，腰间所带的银剑闪了一道银光，正落陈亦夭的双眸。
　　“陛下，开城门迎战才是…上策，这样下去弓箭不够。”关山雪往下看了一眼，敌军乌压压的一片，压着寸土来势汹汹。
　　又…如海啸山雷晃动整个天下，刀剑划破宁静，黄土越卷越多，连人影也显得朦胧。
　　“不行，孟素商呢！孟素商来了开城门！”陈亦夭双眼腥红眉间尽是…戾气，不敢朝着城楼下看上一眼，见着一璟国小卒爬上来，侍卫长剑斩断胳膊，鲜血飞上横空，他吓得整个人一抖。
　　陈亦夭没见过这场面，本就睡不好噩梦连连，如今他更…是…害怕。但考虑到帝王的身份，他也稳住自己…。
　　“陛下总不能靠着一个女…子来换取安宁，人质是…辅，这仗还是…得要…真功夫才能赢。”
　　“朕当然知道！”陈亦夭对这话敏感，从他做了帝王，身侧的宦官也想着教他做事儿，他不喜这样，“关山雪，是…你丢了淇城打不过，如今跟朕谈什么真本事。”
　　“若是…你有能耐，怎会…输给李未晏。”陈亦夭一顿训斥，“朕挫败璟国兵将的锐气，一个孟素商的命在你这儿不值钱，你以为李未晏跟你一样。”他抖着手往下指，“活该你输给她。”
　　关山雪眉头紧皱，陈亦夭像是…什么都看明白了，这话也让她心理…窝着火，帝王怎能是…这样，当初在淇城的事儿，也是…陈亦夭先出的主意。
　　关山雪是…按照他的路子走，从阮倾竹囤了粮后，这一仗她也没想非要…打，明明是…陈亦夭自己…惹出来的，如今悉数怪在她的身上。
　　这时，陈亦夭像是…意识到自己…说话过激，在战场上毕竟不能和…将军起冲突，他收了怒：“行了，开城门，人应该到了。”
　　陈亦夭双腿打颤，被拥护着往城楼下去，荼施将孟素商绑在马上，城内仍有没有逃窜走的流民。
　　关山雪跟在身后，她离着陈亦夭尚远，除了城门上的兵将，另一部分往城中而跑去，手里抱着干柴。
　　“这是…怎么回事？”关山雪顺着小卒跑的方向看去，女…将也不知道事情的缘由…，她拉了旁边的人。
　　侍卫吞吞吐吐，额头大颗汗水往下滴落，跪在地上犹豫了半晌后回答不清楚。
　　但关山雪还是…看出了端倪，她即刻抽出剑，剑头直抵在侍卫肩膀上，鲜血刚渗出，侍卫哆嗦着声音说：“陛下说，等李未晏带着孟素商进城，焚城……”
　　关山雪瞳孔一怔，她并不知道这件事，看来陈亦夭是…想连她一起烧了，关山雪留在城内，才能引李未晏入城。
　　用她换一个帝王的命，怎么也是…值得，陈亦夭用孟素商去要…挟李未晏，那届时，李未晏撤兵，陈亦夭便…带人撤回赤临，而关山雪会…留下善后，孟素商也在城内，李未晏入城后便…焚城。
　　这主意打的真好！关山雪听到这儿剑一抽，直接划破侍卫的喉咙，血光迸溅落在她的白甲上。
　　女…将立刻焦急问…：“将军怎么将人杀了？”这侍卫是…关家…的人，李未晏便…这么将人杀了。
　　“关家…的军队何时连我都瞒着了，将荼施杀了。”关山雪想到这里便…明白人是…从哪里开始叛变的，但是…荼施不可能会…害她。
　　这一点…关山雪完全相信，但陈亦夭可以用别…的法子去骗荼施，荼施的脑子不够用，空有一身蛮力正中下怀。
　　她往城门口看去，孟素商在那一刻回头了，她目光微凝落在朱门上，前后隔着的是…生死。


第131章 龙血染沙（六）
　　当延城的城门开的那一瞬，如狮吼龙啸，卷带起一阵风尘，李未晏目光一凝落在城门口，城门染了血迹，大源朝的将士杀出了一条血路。
　　陈亦夭在叫喊声中出…现，前方一排将士拿着盾牌将他护在身后，盘旋在上空的老鸦停了，大雕旋了一圈落在宫珂润的肩膀上。
　　宫珂润一声令下往前冲，硝烟血光乱飞之…际，李未晏看到了陈亦夭带着一白衣女…子出…现。她…立马收了长戬高声道：“慢着！”
　　战火笼罩让初秋变得闷热，这一声命令往后传去，众人都一怔，纷纷将目光投到李未晏身上，李未晏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看得很清楚，陈亦夭带上的女子是孟素商！
　　她…无…法变得冷静，但战场不允许她…有半点私心，宫珂润见状立刻将马转了过来，到李未晏身侧。
　　狼烟徐徐而起之…时，祥和盛世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给乱世收尾，所…有人都怕这三书墨笔的长情致使帝王失了心。
　　陈亦夭很显然，在见到一众士兵停下后，明…显面上紧绷的神情松懈了，那双眸子里含下的灵性早在宫廷中泯灭。
　　关山雪在旁侧，荼施将刀架在孟素商脖子上，孟素商在见到兵将停了以后也…半分诧异。四周的铁剑碰撞声逐渐减少…，血腥混着黑烟的恶臭袭来。
　　地上横躺着碎尸，这几年孟素商见惯了这些场面，此刻也…感觉不到害怕，陈亦夭就在她…旁侧，骑着高马。
　　下巴上的长剑将她…脖颈压出…来细细的红线，冰凉的触感已…将痛意化开了，她…看着李未晏的眼睛，那瞬间，她…在李未晏眼里看到了害怕。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连她…在璟国皇宫，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未晏。
　　“怎么不打了？”陈亦夭笑…了，他侧首看了一眼孟素商，“璟国的皇后，还是李疏玉亲自…将人送来的，为了救陈衿的命。”
　　“璟国真是好大的本事，陈衿是女…儿身的事情还能瞒下这么多年，不被人察觉。”陈亦夭啧了一声，缓缓转过去看着李未晏。
　　李未晏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说…：“没见过？你不也…是扮成女…子在燕都皇宫苟且偷生多年。”李未晏的嘲讽声音极大，四下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亦夭脸色一黑，他登上皇位这么久，没人提过此事，他也…不想回想那些往事，对他来说…那时的确活得太过窝囊。
　　陈亦夭面上笑…意僵了一瞬，恢复后看了看旁边的孟素商，孟素商双手被绑在一起，嘴上塞了布条，陈亦夭的一个眼神，荼施立马摘了。
　　孟素商双眸像是打翻的清酒，烈中透着晶莹，关山雪下意识看向她…，对方的神色让她…心口一紧，并不敢多看。
　　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如果是从前的孟素商，此刻会是什么样子？不知是乱世谋略让这女…子变得沉默寡言还是家族覆灭浇灭了她…的傲气…。
　　“你认为，一个女…子便能让朕退兵？”李未晏偏头轻嗤一声，“笑…话。”她…努力地抑制着情绪，尽量不露出…一点破绽。
　　孟素商的眸里含着的晶莹咽了回去，她…看着璟国的将士，出…生入死拼搏到今日，没人会想着退回去。
　　陈亦夭带着遗憾说…：“听到了？何…苦当初跑到璟国，图什么呢？为了这几年的锦衣玉食？”陈亦夭扫了一眼孟素商。
　　“璟国的皇帝岂跟你这鼠辈一样？她…若是退了，那她…就不是李未晏！”孟素商并不会被陈亦夭的话激怒，她…认定的女…子该有俯瞰天下不受阻的魄力。
　　李未晏扔开手里的长戬，“拿弓箭！”她…咬着后牙槽生怕自…己绷不住，整颗心像沉了南海，让她…窒息喘不过气…，她…声音发抖还是被宫珂润听出…来了。
　　当宫珂润将弓箭交到李未晏手里时，他刻意注意了李未晏的手腕，青筋崩起，璟国皇宫谁都知道李未晏当初打破规矩立孟素商为后，都清楚孟素商在李未晏这儿是怎样的存在。
　　今日李未晏能下这样的决定，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李未晏拉开弓对准备了孟素商，她…的箭射的不错，但今日却觉得格外费力。
　　弦似乎是崩得很紧，至始至终她…只许了孟素商皇后位，她…不敢袒露心迹，好似是从那年捡回孟素商以后开始，又好似是二人从楼闽到赤临这一路，她…对大源朝的小孟后生了好感。
　　从入了璟国，小孟后这个名字便没了，孟家养的姑娘是个好姑娘，教出…的皇后有母仪天下的姿态。
　　李未晏不敢往下想，她…怕自…己松开弓，她…拉着箭手指泛白不敢松开，若是松了孟素商没命，若不松陈亦夭便抓住了把…柄。
　　李未晏额头渗出…汗水，陈亦夭不慌张地笑…说…：“何…时说…过要撤兵来换了？”他笑…出…了声儿。
　　这副嘴脸俨然已…不像当年在殿中活得凄惨的“五公主”。权力当真是会叫人改了性，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脱了龙袍下跪，朕今日放了孟素商，这仗要靠真本事打。”陈亦夭放轻了语调，轻蔑地瞧了一眼孟素商。
　　宫珂润大骂道：“狗皇帝，混帐东西！”他指着陈亦夭，同…时转头观察李未晏的神情。
　　李未晏凝聚的双目掠过一阵寒意，被厚云投射下的烈阳拉动了视线，带动着箭头也…偏了一下。
　　这一动被陈亦夭察觉到了，陈亦夭唇角微扬，接过了荼施手里的剑，他一把…抓着孟素商的衣服，自…己将剑抵在孟素商脖子上。
　　“李未晏你自…行掂量着。”陈亦夭手里的长剑割破了孟素商的衣裳，鲜血顺着孟素商胳膊往下淌，孟素商眉间一簇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疼痛。
　　她…右臂抖动了几分，压着不敢叫出…声，眼泪往下淌时，白衣下的黑蛇也…钻了出…来，顺着她…的裤腿缓慢往陈亦夭那边爬去。
　　李未晏手里的弦发出…裂崩的声音，宫珂润连忙道：“陛下，将士都在，不能在三军前挫败士气…。”
　　李未晏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松开手里的弓，手腕的力气…随着陈亦夭刺向孟素商的第二剑也…弱了。
　　“李未晏！杀了我，你愣着做什么！”孟素商看到李未晏松了手腕，用…尽全…力喊道。
　　她…淌下的眼泪挂在唇角，一身白衣被染了红，陈亦夭第三剑直接对着她…的后背砍去，顺带松了孟素商的衣裳。
　　孟素商双手被紧绑着，整个人从高马跌下，滚在黄土中，压上碎尸脑袋一瞬间空白，伤口滚上沙土，白衣素来不衬她…，让她…瞧着弱了好几分。
　　李未晏那一刻手里的箭彻底松了，她…慌张地看着跌落马下的孟素商，荼施动作很快，翻身下马，却没想到关山雪先她…一步到旁边将孟素商扶了起来。
　　关山雪尽量避开她…的伤口，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陈亦夭看在眼里。
　　“你是要朕再说…一次吗！？”陈亦夭音色并不怒，放大了声音对李未晏更是一种羞辱。
　　李未晏将手里的弓箭交给了宫珂润，宫珂润劝道：“陛下，您是天子，万不可这么做！”他猛地转向陈亦夭，“狗贼，拿一个女…子做人质算什么本事！”
　　“有没有本事你说…了不算。”他眉头轻扬看向李未晏。
　　“都听着，谁都不许动。”李未晏闭上眼缓解自…己，内心的防线稍不注意便会坍塌。
　　而在这瞬间，她…会想到生母临死前的那场大火，那是她…跪地央求也…换不回的东西，那火光险些灼瞎她…的双眼，烤干她…每一寸血肉。
　　她…记不清用…了多少…年来释怀这件事，或许是自…己弑父以后她…逐渐缅怀，又好似是司徒清教会了她…如何…放下。
　　李未晏心尖上像是被人钻了万根银针，不停地往内里陷，不让她…喘息。
　　她…想到这从马上翻身下来，孟素商心口一怔，双眼滚下热泪，她…奋力喊道：“李未晏！我不会感激你！你做什么！回去！”
　　孟素商紧盯着李未晏的步子，李未晏就停在战马前，身上的铠甲刻着龙纹，那是帝王该有的图纹。
　　她…站在风沙下，即使千军万马高她…一截，依旧如祭祀塔上的神明…，就像宫里的祭司所…说…，她…生来就该是帝王，就该有睥睨天下的骄姿。
　　“宫珂润，下令让大军攻了城池，你呆着做什么！”孟素商脸上脏了，从眼下留的泪沾了沙尘，她…被束缚着双手，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关山雪并没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只是在旁侧看着，像是局外人，但又明…明…是这纷争内的恶鬼。
　　她…见李未晏伸手卸了护腕，显然也…是一怔，关山雪难以置信李未晏会这样做，护腕丢在地上时没有一点声响，但却让她…双腿感到麻木。
　　众人屏住呼吸，宫珂润握紧了手里的剑，他不敢开口，看向陈亦夭得意的双眼，李未晏不会退兵，那是因为有三军有子民要给交代。
　　但她…卸袍救孟素商是私情，他在李未晏身侧不是一两日，他能明…白这皇帝心中夹了多少…酸楚。
　　孟素商看着丢下的护腕，她…愣着失了神，李未晏看着她…解身上的战袍，猛然间，孟素商腾地跪在地上，她…朝着李未晏的方向，泪湿双睫，“别这样。”她…声音颤抖，这一跪像是在提醒李未晏，她…在璟国多年从未对李未晏下跪。
　　李未晏双手一抖，看着孟素商，难以呼吸的感觉涌上心口，她…险些眼泪夺眶而出…肆意横流。
　　忽然间大军身后马蹄声顿时撤响，陈亦夭抬起眼皮往璟国军队身后看去。貌似地动山摇浩荡朝着这边杀来，李未晏也…注意到了，瞬间回过神。
　　“陛下，六殿下带人前来援助！”
　　而在这一瞬，关山雪剑一动割开了孟素商手上的绳索，一跃翻身将人直接带上马。


第132章 铁骨难倾（一）
　　刀剑如雷过耳，战，争的是江山天下，乱的是百姓人家，但血肉铁魂下无人能想这么多。沙尘交织马蹄声。
　　陈亦夭被护着往城门后撤去，有人大喊着关城门，但李未晏并没让人杀进去，因为…孟素商还在关山雪手里。
　　城门之下乱成一片，李未晏在转头之际看到陈衿带着江渔来了，陈衿这一来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不过当…下无人能论这个事儿。
　　关山雪带着孟素商在陈亦夭入城之时，立刻掉马朝着李未晏那头奔去，孟素商那一刻诧异转头看着她，两边军队隔得并不远。
　　她耳边尽是嘶吼，是战场应有的混乱，热血沸腾的士气也在争斗着输赢，身下的战马跑的方…向，是她认为…的正方…，而一向将忠义二字刻在骨子…里关山雪，因着儿女情…长乱了分寸。
　　陈亦夭大喊：“关山雪！你做什么！”
　　城楼上的侍卫都朝着关山雪看去，白甲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人质奔向敌军，扔了手里的长戬。
　　“好好活着。”关山雪在孟素商耳边说道，黄沙也在奔腾中…卷入口鼻，她这一句话语气轻到险些…听不清，又像是带着恳求的嘱咐。
　　当…年是关山雪拦信害了孟家，说到底恨不恨，孟素商这一刻辨别不出来，是她想要关山雪的命，才到了璟国，从头到尾她不过是在仇恨中…渐渐麻痹了。
　　关山雪在靠近李未晏的队伍时，将人带下马，她身子…前倾尽量不让孟素商摔着，她的眼…里不再带有寒芒，也是最后一次将所有的柔情…都显现在了眼…中…。
　　李未晏一跃上前没带任何兵器，一把搂过孟素商的细腰将人搂进怀里，孟素商还没来得及回应关山雪，关山雪马掉了头。
　　她在惊诧中…对…关山雪有了一丝改观，好似这才是关山雪，是世族的仇恨将人逼到了现在的样子…，她发髻上的红绳摇摇欲坠，始终没有跌落进黄沙中…。
　　身后的马蹄声浩浩荡荡渐近，关山雪也在这时回了头，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孟素商一眼…。
　　“放箭！放箭！”陈亦夭怒了，他高声吩咐，城楼上的弓箭手也开…始准备，而刚回阵地的关山雪在陈亦夭的怒火下被侍卫的长矛架住了脖子…。
　　她没有造反，出于私情…她将孟素商带了出去，但她是将军，她得回去，孟素商劝不走关山雪，褪了铅华不该殁在战场的女将，临了选择回头看她一眼…。
　　宫珂润带着兵将立马上前，大军蓄势待发冲了出去，玲珑社稷仿若尽在眼…前，孟素商看着关山雪的背影随着城门紧闭而消失。
　　李未晏抱着她，得而复失之时稳不住情…绪，她顺着孟素商看着的方…向望去，没有多说什么。她也忘了四…下黑箭乱窜早朝着她的方…向射来。
　　陈衿此时刚到，她一跃下马剑一横，替李未晏挡住飞来的黑箭。
　　“先回去，这里不安全。”她瞥了一眼…孟素商的伤口，还往外渗着鲜血，伤口上沾了灰尘，这样下去会感…染。
　　城楼上的弓箭如雨都朝着李未晏的方…向射来，江渔也挡在前面给李未晏撤退的机会。
　　上马后，孟素商最后朝着城楼看了一眼…，陈衿护送着李未晏往军营的方…向撤退。
　　她和阮倾竹掉头往淇城，得知李未晏已发兵攻打延城，她怕李未晏出现意外这才让江渔带兵前去援助。
　　金戈铁马下都是半世苍凉，对…于关山雪放了孟素商，陈衿也感…到意外，这人是把好刀，但太…过倔，怕是此生…唯一的私心都存到了今日。
　　李未晏带着孟素商一回军营她便将人抱进了营帐，在见到李未晏回来，营地的蛊医立马迎了上去。
　　营地所留的将士并不多，阮倾竹见陈衿回来，忙地上前左右打量，“可有伤着？”
　　“没有。”陈衿看军医进了李未晏的帐篷，她没有跟着，她看了一眼…后没有多说话，九曲连环下非沾了乱世情…仇，害苦了众生…。
　　…
　　陈衿将今天的事儿都告诉了阮倾竹，军营的后山积了枯叶，浔州的秋来得晚，夜间带着寒凉，土坡上点了火堆刚灭了。
　　火星子…留着余温残存在石块中…，陈衿给阮倾竹多披了一件衣裳，她手里的木棍翻着火堆：“陈亦夭咽不下这口气，他不会饶了关山雪。”
　　“那关山雪会不会……”阮倾竹没说出后边的字，她紧挨着陈衿坐，火堆边烤着红薯，当…清风徐来时还能闻到香甜味儿。
　　后山能见群星坠落，远处的城除了火把狼烟，便生…息，怕是奈何桥头能见的萤火都比人世要多上几只。
　　“不好说。”这个关头，如果关山雪死了，陈亦夭自掘坟墓，如果不死镇不住三军，关山雪犯的是死罪，又自己跑了回去。
　　陈衿翻动红薯，军营内太…沉闷阮倾竹并不习惯，她这才带着人来了后山坐着，起码静下来的时候能让人安心些…，能尝得片刻的安宁也是好的。
　　阮倾竹轻叹一声：“浮生…不过是黄粱一梦，她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在掉头回城时已然定下了宿命，那延城的帝王未得高位时，也做过善人，有时不明白，是猝然而上的权力让他这般，还是说，是当…年在公主殿抑制的太…久了。”
　　“人哪有突然转变的，那是失心疯。”陈衿将红薯捞出，搁在干净的手帕上。
　　“朕看，你离失心疯也不远了。”李未晏来时没有一点声音，陈衿顾着听阮倾竹说话，也没注意到。
　　而刚刚阮倾竹的话也被李未晏听到了，李未晏到火堆边上，挨着陈衿旁侧才坐了下来，俩人似乎是没变，陈衿也下意识往阮倾竹那头挪了一下，将垫子…分给了李未晏。
　　陈衿问：“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后山起了火，朕没瞎。”李未晏的军帐恰好能一眼…看到后山，秋凉树枯，没有绿荫遮挡，她自然便猜到了是陈衿在此处。
　　“她伤得怎么样？”陈衿问，她用手帕包着红薯，掰开…后给了阮倾竹一半，另一半则是递给了李未晏。
　　李未晏瞥了一眼…说：“伤得不重。”她接过后能感…觉到刚离火的红薯烫着指尖，热气如雾上升带着甜味儿。
　　儿时她和陈衿到野猎住过山，那时二人追了一头鹿三日，璟国夜下星沉入湖，她们便坐在湖畔升了火堆，一谈便是一夜，那时望茗也还活着。
　　“宫珂润还没破开…城池，你什么时候走。”李未晏拿着红薯也没下口，她手肘搭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问。
　　阮倾竹接着火堆的微光才看清李未晏的神情…，漆黑的眼…眸透着难以言喻的悲凄。
　　陈衿看向阮倾竹，说：“明日就走。”
　　“明天？”李未晏转头看她神色诧异，欲言又止，转过眸时改口说，“一路顺风。”
　　“今日战况如何？”陈衿和阮倾竹的打算也是明日，陈亦夭会派阮临熙攻打闻台，此刻她得前去闻台一趟，况且五族得长老人皆在闻台。
　　李未晏说：“今夜便能破开…城池，这一月收了浔州后朕还是亲自带兵去赤临。”李未晏坦诚地将计划告知给了陈衿，这一刻他们不是敌对…是朋友。
　　“跟你打声招呼，若是阮临熙阻拦这人势必朕不留。”李未晏知道陈衿听阮倾竹的，同时话也是说给阮倾竹听的。
　　“他不会阻拦，破了浔州后，天下便灭了。”阮倾竹回答，陈亦夭一死，陈衿是唯一能做皇帝的人，阮临熙要拥护陈衿做皇帝。
　　为…了阮倾竹也会这么做，阮临熙是忠臣良将，但同时出自阮氏也是将世族放在首位。所以阮倾竹有十足的把握认为…阮临熙会降，但不过不是李未晏。
　　阮倾竹见过四…皇子…，这人刻意躲避远离朝堂，怕是往后也不会现身，这争夺天下还真…有人如幻化清风，走时不动声色，路过留下芬芳。
　　世间难得便是如此，阮倾竹看向李未晏问：“那关山雪呢？”她想知道答案，如果陈亦夭没有杀了关山雪，破开…浔州后，那李未晏会怎么做。
　　李未晏说：“关山雪，朕不能留，她杀了宫复卿，这是国仇，于私恩，朕会将史册留她名。”李未晏早在回营时，便已经想好了。
　　阮倾竹没有多说话，李未晏这一次见陈衿二人并没有好好洽谈，陈衿返回见李未晏时，心里已然有了想法，她们需要时间。
　　“这烤的什么？糊了。”李未晏咬了一口，双眉往中…间走，她的语调轻松，气氛也在这一刻缓和了。
　　阮倾竹还没吃，光太…暗她也看不清，陈衿拿过阮倾竹手上的半块红薯，“还好你没吃。”她捏了一下，的确是糊的。
　　瞬时间，李未晏脸色黑了，她清了清嗓子…不自然说：“你够了。”她又忍不住想笑，同时会怕今夜是她和陈衿最后一次坐在一块儿。
　　在保下陈衿性…命这件事上，李未晏一直在寻各种方…法，不管事情…如何发展，到最后她都不会对…陈衿下手，就像如果后来赢得是陈衿，陈衿也是一样的。
　　阮倾竹看看陈衿，那眼…底隐藏的情…绪只有她能瞧见，大源朝快覆灭了，乱世似乎是要结束了。


第133章 铁骨难倾（二）
　　延城外厮杀不断，这哀嚎顺着玄度的光束直接爬进了监牢的最底层，将…血水滴在…铁板上的声…音盖住了。
　　十字架的冰冷彻骨混着一阵阵的啼哭，像是怨鬼在…此时爬来索命，关…山雪的双手沾了不少鲜血，她素来不将自己归类于世间善人一类。
　　殁在长河中时她没负手中的长戬，那绑在…发端的红绳终于掉了，落在…她脚下被血水浸透，她像是行尸走肉任由铁链拖拽着身…子。
　　麻木致使她忘了疼痛，从练武起她没喊过疼痛，她不想做闺中被摆布的小…姐，故而她拿了长…戬，而能收住长…戬，大抵是后来的迫不得已，让她忘了最初的志向。
　　锁骨上的铁钩做了血槽，她遍体鳞伤却没吭一声…，浅薄的意识像是逼着她回首往生。终于在…那嘶吼中，她听到了铁门开的声…音。
　　而这声…音让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荼施小…步上前，指尖颤抖，她不敢朝着关…山雪的地方…看一眼…，面前的人…像是濒临死亡的崖边花。
　　褪去了往日那身…傲视千里雪的姿态，而这一瞬间，荼施擦了泪上前，关…山雪长…睫上覆盖着干掉的血渍，她微微抬眼…，气弱游丝，小…到听不见。
　　冰冷彻骨的躯体让她强撑着，荼施替她手上腕上的铁链，没想到铁链拉扯着锁骨上的钩子。
　　这像是死结，断了锁骨才能摘下身…上的铁索，被这一动，关…山雪倒吸了一口凉气，也让荼施终于听到了她的气息。
　　“你来做什么？”关…山雪的声…音微弱，像是用尽了全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残留着一口气。
　　荼施声…音发抖，她掏出匕首想着将…关…山雪身…上的铁链撬开，“陛下中毒了。”她用袖子擦了眼…泪。
　　“出什么事儿了？”关…山雪的问话平淡，她不会为此感…到焦急，也没有了当年的热血，临近死亡的时候，她好似再无心管辖世间的事儿。
　　荼施说：“城门快塌陷了，陛下被黑蛇咬了脖颈，军医束手无措，时间快不多了。”她手上用力，试着奋力撬开铁索，“将…军，属下带你逃出去。”
　　关…山雪这时轻闭上眼…，荼施每动铁索一下，她锁骨便疼上几…分，连同拉扯着她的神经，关…山雪双腿似乎是要站不住了，只能靠着铁链承力，维持最后一口气。
　　她在…这猝然间终于明白了，孟素商为何撑到了战场上，也知道…了她为何要了几…日璟国的米糕，延城此季多耗虫，璟国擅驯万物。
　　长…蛇是孟素商驯的，她想过走这一步路。关…山雪轻叹问：“能逃去哪儿？”她没想过要逃，她从返回延城时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去哪儿都好，总好过留在…这儿等死，陛下捅出的篓子，此刻不能您全受着。”荼施哭得泣不成声…。
　　“你不是也一样…？”关…山雪看着她说，“追根揭底道…不明白，我此生不入史册，负了天下，她说我不分是非，白读万卷诗书，但她哪里知道…，所…读之…书皆道…忠义报国，所…嚼之…字，皆是马策天下，满朝武将…世家哪说得清。”关…山雪说到这儿一口鲜血喷出，溅在…了荼施身…上。
　　她这一动，浸湿的裤腿又渗出血迹，荼施握紧了匕首顺着铁索砍去，剧烈的刺耳的声…音将…她手心震动得发麻。
　　“您挺着，属下救您出去，去哪儿都好，活着就行。”荼施像是哀求，一下下地砍着铁索，满目疮痍的天下像是不值得关…山雪留恋。
　　关…山雪没有半分想生的意图，“别费力气，若我死了，你便将…我头上的红绳带回去，告诉阿娘，族谱至此将…我除名，我所…言所…行与世族无关…。”
　　她喘息声…大了起来，在…音落的时候，目光也看向落在…血水中的红绳，那是及笄之…年阿娘在…庙宇中求来的。
　　“值得吗？”荼施蹲身…捡起地上的红绳紧攥在…手心，她没办法劈开铁索，即使成了关…山雪也不会跟她走。
　　“我没想过值不值得。”关…山雪似是很认真在…回答她的问题，一向没对人…说过心事，到临了却发现说出来貌似能好受很多。
　　关…山雪被拖拽着，而努力维持的意识像是在…逐渐消失，她看到一阵白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的身…前。
　　“荼施，若有机会，帮我带句话，跟她说声…对不起，不知她能不能原谅我。”关…山雪的声…音弱到自己听见。
　　荼施腾地跪在…她面前，膝盖溅起血水，关…山雪听不见声…音，用气息说：“不用葬我，一把火烧了吧，这天下此后没有了大源朝，也便没了我的位置，我累了，不想回闻台，也不想留在…地底，就在…这儿……”
　　关…山雪离着白光越来越近，她在…白光内似是见到闻台四方…百姓安居的场景，她见到儿时的风筝落军营，也想起顶着水桶在…寒风中训练的场景，唯独她没见到孟素商。
　　在…她气息渐渐落下时，荼施叩首，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她怕扰到关…山雪，而在…关…山雪咽气那一瞬，一声…金簪落地泛起回音。
　　将…外面的战乱打破了，荼施缓缓抬首，她看着地上的凤钗，就这样…掩在…了血水中。
　　牢狱之…外的声…音变了，她努力听着，璟国大军破开了城门，那是欢呼，是一国的胜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在…这欢呼声…中，延城的乞丐只敢蜷缩在…脚落发抖，马蹄过身…侧，他们也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直到烟雾从牢狱升起，大火将…欢愉打破，那白烟徐徐上升，与狼烟争斗，最后染了夜，月轮不再清澈，这浔州终有了秋的静美。
　　…
　　孟素商伤得不重，陈亦夭把握不到力气，但也不会将…人…真的砍死，蛊医向来医术不错，用了药后静养便行。
　　当破城的消息传到军营时，宫珂润则是先…一步清扫延城的惨状，陈亦夭死在…府内，身…侧的丫鬟侍卫都跑了，连军医也没剩下。
　　而李未晏知道…死于黑蛇，能做到的只有孟素商，孟素商驯蛇是她亲手教的，除了璟国皇族人…，旁人…做不到。
　　她站在…军帐外迟迟没有进去见孟素商，余晖落在…军帐上，眼…眸变得不再暗淡，陈衿在…准备离开的事儿，当她看到阮倾竹的侍女桑珞端着煮好的汤药路过时，忽然她心生一计。
　　“慢着。”李未晏叫住桑珞，步子朝着桑珞走去，“这是什么药？”
　　桑珞垂首回答：“回陛下，王妃昨夜应是染了寒，今日头闷得慌，这是六殿下给开的方…子。”自打那年阮倾竹在…昭狱内救望茗受了重伤后，身…子便更加弱了。
　　“朕送，刚好找陈衿有点事儿，你去火头营再拿点干粮给她带上。”李未晏没等人…同意直接将…汤药端了过来，她面上不自然。
　　桑珞没有多想，但面上还是迟疑，几…步一回头看看李未晏。
　　李未晏站在…原地等着桑珞走远，她一步将…汤药端进了自己的军帐内，正好撞着刚要下床的孟素商。
　　孟素商见她神色慌张，问道…：“我刚吃过药了，怎么还有？”孟素商手撑在…虎皮上，床榻边上的小…桌盖了张虎皮，像是做的饰物。
　　“这是阮二…的。”李未晏回答，然后到床榻边的小…柜子里一同翻找，李未晏的军帐比宫珂润的还要大上许多，正中设了长…桌龙椅。
　　“你……找什么？”孟素商不解，但看着李未晏鬼鬼祟祟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儿。
　　“泻药。”
　　“什么？”孟素商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诧异动到了伤口，嘶了一声…也皱紧了眉头，李未晏听到后捏紧了药包，一手扶着孟素商。
　　“你乱动什么。”李未晏说，“你伤口还未好，多躺着休息才是。”
　　孟素商松眉之…时，深吸一口气，同时拉动伤口时，她也知道…了李未晏为何找泻药，又这般鬼鬼祟祟的。
　　她在…一早便听江渔说陈衿今日离开浔州的事儿，若是阮二…病了那便走不了了，李未晏用这法子留人…，没什么阴谋诡计。
　　“若是陛下不想让人…离开，何不直接找她说。”孟素商忍着痛规劝李未晏。
　　被人…看穿心思后，李未晏面上也逐渐变得含蓄，“朕……朕是……”她找不到借口，声…音弱了，“被你看出来了。”
　　李未晏到底也是姑娘家，该有的心思也是会有，孟素商习惯了，平常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思是会很细腻，但不善言辞，和陈衿这件事情上已…经用了所…有的办法。
　　她不说但是孟素商知道…，上了战场定是保不住陈衿的性命，不过这样…也终归不是办法。
　　“你总不能给阮倾竹吃一辈子泻药，你就不怕陈衿发现？”孟素商调侃，忍不住笑了，她看李未晏眼…神暗了，收了笑继续说，“闻台如今在…她手里，陈亦夭死了，天下便要易主，若是陈衿想，那她定是储君，阮临熙拥护，赤临铁骑悉数到她麾下，若是她称帝，这一仗，你可有把握赢？”
　　“有句话说，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赢她便死了，若是输了，你便带着朕的尸骨回璟国。”李未晏说，“阮临熙朕不放在…眼…里，燕都的大军也如烂泥，如果朕真的输了，那便是朕无用，她会善待璟国的百姓。”
　　“你若是死了，那我便从城墙跳下去。”孟素商听不了李未晏的狠话，“我的命是你救的，谁知这一救便让我栽进去了。”
　　孟素商没想过此生会对谁产生不一样…的情愫，她也从不是个呆在…闺阁会求神明赐良人…的女子。她的宿命是要她今生在…宫阙，故而她也在…十几…年的中接受这一点。
　　李未晏看着她，忽然轻轻一笑：“那怎么办呢？”她伸手将…人…抱紧怀里，很小…心地避开了孟素商的伤口，“那往后我不会将…你弄丢了。”
　　她面颊碰上孟素商的头发时，心生了暖意，起码当下如此。


第134章 铁骨难倾（三）
　　余晖落了军帐，一只…老鸦停在帐篷一角，桑珞端着热水匆匆进了帐篷，畔月姑姑立马接过将白帕放了进去。
　　陈衿扶着阮倾竹坐起来…，阮倾竹整张脸铁青，额头冒了汗水，她一手压着腰眉头紧锁。
　　“怎么忽然病的这么厉害。”陈衿从畔月姑姑手里拿过手帕，替阮倾竹擦拭着面颊，旁桌上搁置的汤药已经冷了，阮倾竹只喝了一口。
　　畔月姑姑说：“殿下，现在只能多留上几日了。”她眼露担心，擦干手上的水渍。
　　陈衿这时替阮倾竹把脉，阮倾竹没了一点力气…，陈衿目光一凝问：“桑珞，这药是不是你看着煎的？”阮倾竹没有乱吃过东西。
　　“是奴看着煎的，出…来…后女皇说她送来…，后来…又说不送了。”桑珞也…没想明白是哪儿不对。
　　陈衿这时候看着旁桌上的药碗，她收了手，阮倾竹浑身都没有力气…，陈衿没有多话，直接拿着剩下得冷药出…了帐篷。
　　夕阳半挂卧在远处的山脚，除了巡逻的将士，别的都去了火头营，陈衿刚出…帐篷便遇上了李未晏，两边的营帐挨得不远，很容易便碰上了。
　　李未晏还没有开口说话，陈衿便直接冲上来…将人抵在木桩上，李未晏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刚想开口问，谁知陈衿一把捏住了她的脸，将药硬生生的抵在她唇边，想给她灌下。
　　药渍顺着李未晏面颊滚落，李未晏一把推开她，她被…药呛得直咳嗽：“你疯了！”
　　“李未晏，你多大了？”陈衿手拿着药碗，用质问地语气…，同时她在压着火，“你做了什么要我说出…来…吗？”
　　孟素商听到动静忍着疼站起…身，她往外看了一眼，刚包扎好的伤口不能大动，她挪着步子掀开了军帐的帘子。
　　李未晏一抬眼正好看到孟素商在军帐口看着二人，陈衿也…顺着李未晏的视线看去，孟素商看到陈衿手上的碗明白了什么。
　　“是该好好打…了。”孟素商轻飘飘撂下话，李未晏当时这么做她便知道这结果，陈衿不是傻子，这点事儿哪瞒得过。
　　长这么大没用过这种下流手段，李未晏还是生平第一次，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够了，又不是什么毒，这泻药清肠的。”
　　陈衿压着火，见孟素商的态度大概也…知道了，李未晏这人嘴硬不过是想她多留几日…，“你怎么不放我碗里？”阮倾竹身子近来…弱，她生怕吃出…个好歹。
　　“你又不吃药。”李未晏整理着被…陈衿捏皱的衣襟，她咽下口中的苦味，不敢理直气…壮，不自然地将眼神放到另一边。
　　陈衿没敢让阮倾竹知道，她一闭眼问：“放了多少？”璟国的泻药她是知道的，偶尔宫中的女子也…会食，过程难受了点，但也…是养身子的东西。
　　“忘了。”李未晏不敢说，她翘首凝眉扫了陈衿一眼，见对方面上不带一丝缓和…眉头微皱，她改口，“手……抖了一下，没控制住。”
　　陈衿听到这儿，火势瞬间起…了，她一步上前捏着李未晏的脸，“你手抖，你行。”她点了李未晏的穴，李未晏没有陈衿功夫好，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陈衿将汤药悉数给她灌下肚，看着咽下去后嘴角还留了药渍，她这时才解了李未晏的穴。
　　孟素商在旁边看的忍不住笑，她在璟国皇宫时有听姑姑们讲过陈衿和…李未晏儿时的事儿，不过不多，因为陈衿离宫也…早，多了的讲不出…来…。
　　“你……”李未晏理亏说不出…话，她像是在尝嘴里的味儿，她看了陈衿一眼，“等着，朕一会儿再治你罪。”
　　“江渔，叫军医！”李未晏说话间人已经闪远，阮倾竹喝了一口便脸色铁青，这事情李未晏不敢忽视。
　　余晖将李未晏的影子拉长，陈衿站在原地，目光远眺，她并没有刚刚的怒意，面色缓和…了许多，李未晏留下她并不是为了闻台，也…不是为了龙椅。
　　那年在燕都，李未晏走时让人带话，她这些年没有回璟国看她，好似从孟家站上沙场开始，她们似乎在渐渐疏远。
　　“是故人，便不拘礼了。”孟素商朝着陈衿走近，李未晏从未提过半个字，如果不是这次到浔州，她怎会知道陈衿的身份。
　　孟素商说：“封弃如降了，他镇守红霞关…多年，在璟国半月便降了。”她音色温和…转头看着陈衿，近时瞧看，她才能看出…，画师所…带的贵气…是皇族有的。
　　“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陈衿知道李未晏有这个能让封弃如降服，“李未晏都能叫你改了性…子，一个封弃如算什么。”
　　孟素商轻笑，陈衿比她入宫时间长，在宫里替她画过不少像：“你说的不错，曾经我是骄矜目中无人，成了大源朝的逆贼，从燕都到楼闽，在腐尸堆里爬过，也…险些被…辱成了天下的笑话。对于死，我比你们更怕，我信不得旁人，也…依靠不了权力，故而我只…能用你们觉得可耻的手段苟活。”
　　“不认命没错。”陈衿看了她一眼，从孟素商跟李未晏回了璟国，她便想明白了很多事儿，孟素商在大源朝皇宫活得高高在上，但不过只…是被…人当作棋子。
　　“长公主告知我你在浔州，她说陛下若是在战场上杀了你，往后余生都在愧疚中度日…，若是陈亦夭拿你做要挟，李未晏便输了这一场仗。”
　　“所…以你便到了浔州？”陈衿早猜到孟素商离宫定是李疏玉说了什么，但没想过会因为自己。
　　陈衿见她应声，缓了半晌，她在来…找李未晏时便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如何，她和…李未晏终得有人退上一步。
　　夕阳沉了没施舍一分余光，军营也…渐渐暗了下来…，潜藏在山水之间，浔州不能呆了。
　　…
　　李未晏从蛊医那儿回来…后，陈衿便离开了，她没看到马车，也…没听见声响，只…有营地将士兵器碰撞声，显得孤寂寥寥。
　　浔州大破消息在一月内便传遍了天下，李未晏并没着急进攻赤临，反而是派宫珂润先去收了安州，安州三大粮仓都是空的，这时，她也…算了解如今的大源朝不过是贫瘠之地。
　　没有半分油水的地方，即使占了，她需要一生的时间才能挽回，大源朝不比璟国，璟国毕竟地界小，属南物博，加上先皇祸的并不厉害，故而便简单的多。
　　陈衿和…阮倾竹到闻台后便接到了阮临熙，如今大源朝失了帝王，皇位空着，丞相李修也…跟着到了，四皇子没有下落，总不能一直找下去。
　　陈衿见李修是在葵州的花船，正值元宵佳夜，阮临熙在侧带着骑兵大军，和…阮倾竹说的一样，阮临熙拥护她为帝王。
　　当陈衿着女儿身入花船时，众人惊诧，李修并不知陈衿女儿身的事儿，到如今却像是被…架着两难了。
　　“李未晏在占了浔州后，立刻控制了安州煜王一家，这唯一的幼子可做储君，如今也…是没了办法，这可怎么办才好？”李修在席下小声对着阮临熙道，他的手挡在旁侧，说话时还抬眸看了看陈衿。
　　花船吃的闻台三鼎炉，湖中打…的黑鱼烫涮，陈衿瞥了一眼李修，俩人正好对视，这让李修仓惶挪了神。
　　阮倾竹注意到后小声说：“殿下今日…这身衣裳，许是将李阁老吓得不轻。”她看李修冬日…的额头还在冒汗，桌上的三鼎炉汤水即干，盘中菜却未曾动一点，已了然。
　　陈衿凑近说：“他都不接着，那众臣如何信服？”陈衿毫不在意，她头上戴着阮倾竹钗子，姑娘扮相端庄得体，至于这姿态为何能切得这般自然，阮倾竹也…不明白。
　　阮临熙听了李修的话后说：“璟国的皇帝不也…是女子？”阮临熙不管如何得向着陈衿，如今别无他法，他要做的就是保全颍南。
　　李修知道不能同他讲理，他问话不过也…只…是要阮临熙表明个态度，自己附言，在燕都除了邑城铁骑为大，文臣说不上话的。
　　乱世中唯有武将才有分量，手持兵权才是王道。
　　陈衿倒上酒说：“李阁老说什么呢？声音大点，不妨让我也…听一听。”陈衿面上带笑，百花酿的酒味儿极重，闻台特有的东西。
　　李修不好意思地笑笑：“殿下，不过随意道道宫里的事儿，先皇已逝，没留下个尸首，也…不知这丧葬如何设才好。”
　　“这是礼部的事儿，六部皆归李阁老管辖，怎么还问起…我来…了。”陈衿一笑，给阮倾竹夹了菜，她没给阮倾竹斟酒，阮倾竹喝不了酒。
　　“殿下是皇亲直系，自是该问。”李修说，“燕都皇城没君主可不好办，来…时问过六部的意思，按照礼法规矩，这皇位传直系皇族，殿下先前又立了功，解了饥荒……”
　　“诶？这不对，这功怎么是我的呢？”陈衿看向阮倾竹，“分明是六王妃以身为饵做了一局阳谋才对啊，这样的事儿可不能乱说。”陈衿抿着笑语调轻扬。
　　李修额头出…了冷汗，他像是无助了，只…得看向旁侧的阮临熙，阮临熙刚饮了一杯酒，落杯时行礼道：“臣以为李丞相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六殿下是皇位不二之选。”
　　他说话向来…直接，并不会拐弯抹角，花船上点了炭火，四下紧闭门…窗不会受寒，阮倾竹眼睛从阮临熙身上挪开。
　　这时，一阵风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带起…阮倾竹的发丝，侍卫在前入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门…口看去，景荛横扫屋内一眼，到跟前行了礼。
　　众人只…顾着看景荛身后之人，锦缎着身金线落边，玉冠竖起…的长发也…晃在风动中，如灼其华又似昙花一现，定在其中。
　　这女子生得娇，但眉眼却比男子笃定，寻常的商人不用玉冠，这是闻台商贾顾玄英，世人口中的顾侯爷。
　　顾玄英在景荛身后行了礼，李修和…阮临熙互看一眼，并不认识来…者，报上大名…后显然是一惊，宫里的人知道顾玄英的不少，但没见过，不知是个姑娘。
　　陈衿交给景荛的事儿办的很好，顾玄英归顺，往日…闻台便稳了。再者朝廷介入商，利江山社…稷。
　　“殿下，闻台所…滞纳的青瓷悉数消了，今日…我特带礼来…酬谢。”顾玄英高声道，身后的小随侍端着托盘，上方盖了红布，便这样入了屋。
　　在李修茫然之际，顾玄英将红布揭开，这是顾家兵符，顾玄英手中有兵符，调动顾家养在闻台的私兵，她将一方百姓生死看得极重，曾经先皇多次试图拿回顾玄英手里的兵符，都是无果。
　　顾玄英在一方无人能动，闻台的瓷窑皆是靠着她才有饭吃，动了顾玄英，撑着闻台的商贾一没落，皇族会失了大半税收。
　　李修诧异地看着兵符，顾玄英这么降了，让他难以置信，阮临熙也…是不解。
　　“顾侯请坐。”陈衿前几日…便见过顾玄英，阮倾竹对此人印象不深，但瞧着是有魄力的女子。
　　陈衿说：“顾侯这谢礼未免太…重。”她扫视一眼兵符，“这青瓷可运往夷川大地了？”她斟上酒。
　　“一早便运走了，夷川的部族换琉璃，羊皮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顾玄英淡笑，“但往外的璟国可需琉璃。”
　　阮临熙和…李修都没有说话，听到璟国的名…字，眉头一动，认真听着陈衿往下说。
　　“如今和…璟国打…着仗，这东西怕是要搁一段日…子了。”陈衿仰头喝下酒。
　　“即是为民，璟国的皇帝自是会开了官道。”阮倾竹顺着话往下走。
　　顾玄英道：“那就得看殿下如何想。”她坐在席上，这位子也…是离陈衿最近的地方。
　　景荛这次能办成事儿，都在陈衿的意料之中，她不知道景荛用了什么方法，但顾玄英这人是收到了身侧，没有提前通过信儿，一言一行都顺着陈衿的意思走，这人做商人，倒是可惜了。
　　…
　　宴到一半，阮倾竹便离了席，葵州也…受战乱的影响，来…了不少浔州的难民，人多了后，贵胄设了粥鹏，也…免不了引起…混乱。
　　景荛一回来…便带人安置了流民，才将葵州的局势控住，阮倾竹知道，这一次李修来…见陈衿，是想试探陈衿的意思。
　　元宵夜的天灯不间断，如今无人管辖宵禁，也…让贵胄放肆了许多，阮临熙跟着阮倾竹离开后，阮倾竹也…没坐马车。
　　阮倾竹看着街旁买字画的说：“李未晏不会退兵的，关…山雪死了，宫复卿的仇不止是因为关…山雪，还有整个朝廷。”
　　“有句话，想问哥哥，当初，叔公的死，到底是为了什么？”阮倾竹在后来…知道了真相，她能释然，也…能看清，陈亦夭受过苦楚，故而害怕回到圆点，他也…是不认命，有了截然不同的路。
　　阮临熙停在原地说：“祖父决定赴死前便说，唯有先皇能叫天下起…死回生，这皇权归还是必然的一步，他没看错人，先皇所…做在你们看来…固然极端，但他如果不灭了璟国，皇位坐不稳。他承了祖父之愿，不让皇权归到孟家，他杀了孟妃。”
　　“所…站之位不同，所…看之事也…不一样，他没有退路，帝王都是这样。”阮临熙转向她，“正如我，不愿夺回安州让幼子称帝，陈衿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颖南如今无法成为你的庇佑，我为世族，也…不得不做违心之事，人，哪有干净的。”
　　阮倾竹听进去了，她往前走着：“句句都在道生死，若是真怕死，我们便该在儿时归隐深山，不问世事，叔公到底也…是为了天下。”她忍不住轻叹，前面便是府门…。
　　“世族的经卷我们有权不面世，来…抬颖南世家的位置，但我想，先祖所…撰写经书…时，称为至宝的东西，定不是为了颖南五族。”
　　在进门…前阮倾竹说完这番话，转头看着阮临熙，“李未晏若真和…陈亦夭是一类人，此刻她早攻破了赤临，殿下说，她顾的不止是这份情谊，还有天下苍生。”
　　阮临熙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思，李未晏就在赤临边境驻扎，但迟迟不入城。大源朝明明失了，不过是在逼着陈衿，他们这么做和…陈亦夭没有区别。


第135章 临命绝顶（一）
　　李未晏派江渔回了一趟璟国，她没将…孟素商送回去，人不愿意走，她只能留在身侧，安州破了后，煜王一家看似被她控制，实则人她也没动，安稳在府里呆着。
　　李未晏也是见了煜王后才知道他和司徒清有过交集，有关…司徒清的，李未晏没有问，她知道煜王向着陈衿，也是不会和她多说。
　　元宵月夜的浔州鲜少见到几盏红灯，人都跑了，剩下的皆是老弱病残，都是靠着她分出的军粮吊着性命。
　　延城下了薄雪，孟素商同她去了一趟军营，今夜她准许将…士开宴，大家也松懈了不少，二人也没掌灯漫在青石板上。
　　孟素商看了她一眼说：“若是这时…开设官道，能助浔州的商贾与璟国通商，不过，两边打…着仗，这么一来，若是有探子潜入怕是不利。”
　　李未晏思索片刻道：“闻台商人聚集众多，又有互市，因这场战乱，胡商的货光靠着闻台是不够的，这样下去能将…大源朝逼到绝境，但要这一片荒土有何用…？”
　　“所…以你的意思是……将…官道打…开？让商队入璟国？”孟素商转向李未晏，她停了步子，眉头往中…间…稍带。
　　李未晏回答：“如今赤临是陈衿做主，她虽然还未登上皇位，但李修入闻台，已经代表了朝臣的立场，即是要争，也不能使这些手段，开。”
　　孟素商闻言没再往下问，李未晏自是信任陈衿的，如果不开闻台陷入困地苦的也是四方百姓，她捏紧了袖口，半晌是欲言又止。
　　当孟素商看向街边远处的红灯时…，她在那一刻分了神，红灯在一妇人手里，身形圆润只能瞧见妇人的轮廓，挺着大肚在街边点了天灯。
　　李未晏看孟素商神情不对，偏头说：“朕让人做些天灯……”
　　“不。”孟素商打…断她，“我不喜天灯，对天祈福，若是能灵验，这世间…怎会苦成这般，在燕都时…，上元节，元宵除夕漫天皆是，不过赏着玩儿罢了。”
　　孟素商话落莞尔一笑，李未晏看着她，伸手拨开她面上落的发丝，笑问：“那你喜欢什么？”
　　“可会做馄饨？”孟素商眼角微弯问。
　　李未晏想想，说：“没试过，走吧，试一试。”她儿时…跟着母亲在破庙，也没条件吃上一碗馄饨，那时…候都是宫人送什么吃什么。
　　御膳房送的最…多的就是剩的烂菜叶，能挑点好的不容易。李未晏并没觉得那时…候很…苦，过身之事，顶多记得，不会再有所…触动。
　　…
　　在官道下令一开后，消息很…快传到了闻台，李修劝了陈衿好几日回燕都，但都被她敷衍了过去。
　　李未晏同意让闻台的商人入璟国，这举动也让大源朝的百姓乐此不疲。互市上时…常会有人闹事儿，天下如今是四分五裂，大源朝又无君主。
　　不管是从哪儿讲都给足了叛军钻空子的机会，李修愁的很…，屋子内点了几日的安神香，他翻看着从燕都传回来的折子，整个人面色不好。
　　“阮将…军打…算如何？现在殿下迟迟不登基，连些山寨的蝼蚁也开始蠢蠢欲动。”李修目光凝在窗外，他没办法逼迫陈衿，这一次来了闻台，看到了陈衿手里的私兵，心已了然。
　　如今顾玄英又被陈衿收服，硬来肯定是不行的，况且阮临熙又是陈衿这头的人，开了春，檐下的燕子回来了，闹腾了一早上。
　　阮临熙说：“还有救吗？”王朝的一半都叫璟国占了，安州粮仓虽是空的，但设有渡口出海，已经算是没有退路。
　　“如果李未晏直入楼闽，那算是无力…回天，你我坚持让六殿下称帝，除了她是唯一的皇族，还有她和女帝的关…系。”阮临熙近来心思乱得很…，阮倾竹的话也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
　　李修轻叹说：“没救也得救，一朝天子一朝臣，满朝文武的命都在赤临，李未晏此举不过是得民心，来日灭了大源朝在史册上留个好名声…。”
　　“历代君主哪个不如此？”阮临熙说，“不过我看李未晏未必，封弃如降了，李未晏让他镇守八城，大源朝事到如今，不过是我们试图力…挽狂澜，如今赤临没粮，闻台是得了六殿下在此，往外走是漠原，撑着地方经济，李丞相…，我们为臣子，辅佐君主，要的到底是太平盛世，还是大源朝陈氏的名字？我想了许久……”
　　阮临熙记着祖父的话，从他手持邑城兵权时…，他护的便是大源朝，天子守国门，从前朝后，大源朝到底是在开创盛世，还是陈姓君主拿着权力…肆意挥霍，他看得清楚。
　　当初阮霁霖所…站孟澜音一脉，是因为孟澜音顾全大局，平息战乱，能将…朝纲把…持住，比那天子有魄力…。
　　在尔虞我诈中…让无辜做了垫脚石，故而走到现在这个地步。至于陈衿是不是个合格的帝王，他看不出来，整个朝堂也不清楚。
　　他们现在不过也是在一试，就像当初陈亦夭被推上帝位是一样的。
　　李修被他这番话说得触动，但只要陈衿做皇帝，那满朝便不会妥协。
　　…
　　从官道开拓后，战事平息了，陈衿和阮倾竹整理了颍南所…有的经书，陈衿也是在这时…第一次翻看颍南的经卷。
　　初春的晨光散漫，爬进暗阁时…逐渐变得模糊，满屋的经书整齐码在一处，陈衿坐在案桌前，纤指翻动，她那一瞬间…走了神。
　　阮倾竹抬眸时…，长睫覆上微光，她问：“在想什么？”
　　陈衿这时…才回过神，她合上书道：“颍南的经书为何能成至宝，当瞧看时…我似乎明白…了，从经商之道，到为人之本，这书卷面世，也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叫世人韵懂其中…之意。我想先…祖的守护并非是藏于暗楼不面世人，而是要颍南的族人来遵循书中…所…讲。”
　　“画师当真是天下奇才。”阮倾竹笑着调侃，她瞧看了许多遍，若不是历经了世事，她也不能想明白…经卷的意义。
　　阮倾竹从旁侧拿过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已经瞧不清，这是先…祖的字迹，她说：“这世间…并非每一人都能认同经卷所…说，故而先…祖只能让我们来规范自己…，以世族所…言所…行带动世人，至宝并非是这经卷的黑字，而是颍南五族能否将…此传承，人活着有不同的活法，贪恶善自私烈性的根源，不过那又怎样，权势都怕文人的唾沫，殿下可知是为何？”
　　陈衿叹说：“被骂千年，谁也不甘。”
　　“对。”阮倾竹抿着笑，“文人读过书，能将…言字说的有理，就好比颍南世族，为何大家能敬仰？因为人骨子里慕强，即使颍南是错的，他们也会认为是对的，但权势终归是私心在前。我觉得可怕的不是歪曲事理让人误解千年，而是众人附和，全然不知丢了自我，世态可悲。”
　　“师傅曾经也说过。”陈衿想起司徒清，从她记事起司徒清教的好似一直都是这些。
　　陈衿收回了神色：“我们该走了，阮临熙近来应该想明白…了，顾玄英这一步走得很…好，李未晏便能顺利入闻台。”
　　“你想好了？”阮倾竹问。
　　陈衿点头说：“宫复卿的死我有责任，母妃待李未晏不公，若不是我替了望茗的名字，她哪会是这个结局。这天下，我不想抢，李未晏比我适合做君主。我带你去璟国可好？”陈衿在征求阮倾竹的意见，她眼眸微动观察着阮倾竹，神色沉陷在光里，比往常更为柔和。
　　陈衿做的这个决定阮倾竹并不诧异，她看着陈衿眼眶内浮起水雾，沉积在心上的大石终于落下了。
　　“好，去璟国。”阮倾竹一笑时…，眼泪掉了，从头到尾她不想要天下，从知道陈衿要造反那一刻开始，她随时…都怕陈衿命丧黄泉。
　　陈衿拉过她，指腹抹了阮倾竹面上的泪珠，温和地说：“我带你去见母妃，见你从未见过的南海，世族的经书既要面世，我便替你走遍天下，让先…祖的宿愿落凡尘。”
　　她记得阮倾竹初入宫廷曾问过璟国，时…过境迁如今有了机会，她想带阮倾竹见自己…长大的地方，见李疏玉，还有璟国的草木。
　　璟国不是她的地界，但那是她长大的地方，儿时…李未晏说，倘若她做了君主，那璟国便是永远的后盾。
　　这句话承载的她和李未晏的情谊，不应该非要兑现。阮倾竹笑了，那笑中…带着泪，“去哪儿都好，将…经书带到天下，不参朝政不论权谋，活着就行。”
　　“走吧。”陈衿轻轻一笑，她站起身握住阮倾竹的手心，暗阁落在经卷的光束变得越来越淡，浮出的轻灰静在光束中…，落得一片祥和。
　　…
　　李未晏攻闻台时…那日没有带多少人，她人站在城楼下似乎是在等着陈衿出现，当阮临熙看着城下的李未晏，他沉默了许久。
　　景荛说：“殿下走了，开城门吧。”她目光一直放在李未晏身上，城下的将…士甚少，李未晏如此迎战像是在给陈衿寻找活路。
　　如果今日陈衿将…她伤了，那这一次后，璟国几年都不会攻打…赤临，定多占据浔州和安州两地。她记得陈衿走时…的交代。
　　李修也在旁侧，他的恩师也是前朝的旧部，辅佐天子终究是为了天下民生…，陈衿一走，加上顾玄英和景荛一派，李未晏开设官道一事，这皇位也就自然而然落到她头上了。
　　“城中…的百姓都在看着。”李修往后看去，密密麻麻站在街道两侧，望着紧闭的城门。有的是从浔州逃来的，陈亦夭先…前登位挑出的战乱失了民心，大源朝已经覆灭了。
　　李修说：“若是放在太上皇手里，今日是一场腥风血雨。起初我不懂为何百姓会齐聚城门迎璟国皇帝，大概是天命。”
　　“哪有那么多天命，满朝的臣子不见得是些忠义之士，当初孟太后倒台之时…，怎不见人跳出来仗义执言。”阮临熙像是话里话外都在点李修。
　　李修不说话，目视前方看着城门下乌压压的一片，黑旗在大祭司手中…飘在孤寂里，又像是等着胜利的曙光。
　　“开城门。”阮临熙这时…抬手，说话间…他人往城楼下去。
　　当李未晏看到城门缓缓打…开，黄土便浪起了一阵朦胧，在城门中…间…，阮临熙身着铠甲骑上大马从城内出来，她能见到城内的百姓都探着头。
　　而李未晏在找的是陈衿，她之所…以没带将…士，便是在等陈衿，她对上阮临熙的眼睛等着人靠近。
　　这时…，她也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长剑，阮临熙没带一兵一卒，身后是景荛，李未晏只见过景荛一面，那年司徒清将…景荛带走的时…候，在宫门口见过。
　　当她见阮临熙下马时…，忍不住眉头微皱，阮临熙丢开手里的大刀，单膝着地没有说一句话，这一跪让李未晏心头一颤，她呼吸紧促，大源朝投降了。
　　陈衿没有现身，没有费一兵一卒。那瞬间…她脑袋一片空白…，像是注入了冰水动弹不得。
　　她连忙翻身下马，问：“陈衿在哪儿？”李未晏不想知道最…坏的结局，手心也出了汗。
　　阮临熙没有抬头看她，景荛回答道：“殿下带着家主离开了，特意吩咐属下开城迎陛下。”景荛跪在地上，顿时…城门口的所…有兵将…都跟着跪地迎李未晏入城。
　　她到最…后也没想到陈衿会将…天下让给她，没有一丝预兆，当初不声…不响的离开，应是早有此打…算，回来不过是给她铺路，利用…顾玄英开拓官道的事情让她得闻台民心。
　　“她走多久了？去了哪儿？”李未晏声…音微抖，又不敢在大源朝将…军面前露出脆弱。
　　“两日。”景荛没有骗她，陈衿提前走，怕的就是李未晏追上去，“去哪儿……殿下未说，不过殿下道她会回来看您的。”
　　“这个混帐！”李未晏暗骂，陈衿说的回来不知时…日，李未晏此时…明白…，相…托的挚友刀兵相…见是陈衿最…不愿意看到的。
　　或许是出于儿时…的情谊，或许又是她和陈衿本就不同，陈衿不是无心君主之位，而是比起江山，她更喜脚下王土祥和安宁，她信李未晏能领江山，能做好帝王，这一点，陈衿儿时…便信。
　　…
　　零史空篇，墨书春秋所…记：
　　青鸾八年李未晏入赤临带着孟素商理清大源朝所…有的史册，她用…了两年的时…间…解开盘根错节的朝堂，璟国的朝臣至此入了燕都。
　　大源旧部仍留燕都，璟朝建立后，李未晏提携景荛做闻台一方将…领，安州闾丘知节次子平息反王有功，故而受封入朝统辖赤临禁军，天下至此分四将…。
　　闻台更名为禺尧，顾侯顾玄英也因提携皇商，璟国八城归为一脉，至此为南璟，朝都不宜设立在阙歌城，青鸾帝并浔州安州两地，更名浔安，由此取延城做皇都。
　　破除天子守国门的弊端，也因此除掉了大源朝本有的两城两营。在登基后的第三年，阮临熙外调收复夷川大地草莽部落，她将…互市开拓到夷川大地控制部落术族。
　　登基第八年，颍南世族四分五裂，就此崩塌，留有三姓皆归于阮氏手中…，安元皇后从夷川收巫祁部落幼女入宫册封云祁公主，闾丘家族嫡女册封郡主入宫。
　　青鸾六十…八年，王土走盛，赤临闾丘世族为大，蠢蠢欲动，李未晏重病之时…召顾玄英入延城，并下令阮临熙终身不得返回皇都，李未晏传位诏书秘密交到顾玄英手中…，顾候带诏书协同孟素商封弃如力…将…云祁公主推上帝位，皇城莫名受天降大火，云祁公主放闾丘家族郡主出城。
　　云祁公主同孟素商死于大火中…，闾丘世族联合楼闽季氏起兵控制浔安，当夜郡主跳城，至此璟朝灭，闾丘改国号为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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