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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后和渣女的妹妹he了
　　作者：楚漾
　　简介：
　　孟宛怡版：
　　孟宛怡11岁时，萧瑾第一次踏进孟家，并将被主母虐打的孟宛怡解救出来，
　　自此，萧瑾便成了孟宛怡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她常躲在树后，看萧瑾与嫡姐牵手嬉笑，看她们日后拜堂成亲，看成亲多年后的萧瑾日渐失了颜色的脸，直到她被嫡姐逼死。
　　萧瑾死了，孟宛怡的心也凉了。
　　她不知道，五年后，她也可以为一个人勇敢到忍辱负重直至夺取孟家掌管大权，亲手手刃孟家嫡女。
　　那天雨下得很大，孟宛怡跪在萧瑾的坟前，
　　很久很久。
　　天放晴时，孟宛怡手中的长剑划过脖颈，一抹红染了苍白的天空。
　　萧瑾版：
　　前世萧瑾为了追求爱情葬送了生命，成了渣女与好友阴谋下的冤魂，还连累了全家满门抄斩。
　　一朝重生至出嫁前，一心只想复仇的萧瑾同样面临不得不嫁入孟家的命运，在孟家嫡女孟莹期待且势在必得的眼神下，萧瑾走到缩在角落里的庶女孟宛怡身旁，牵起她的手，问：“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一时间满堂瞠目。
　　孟宛怡不过是萧瑾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因为上一世的记忆，萧瑾连孟家都一并恨了起来。
　　所以当孟宛怡做着前世孟莹也会做的事情，即便是在极尽讨好她，萧瑾也会觉得厌恶。
　　她不喜孟宛怡躲在树后偷偷看她，余光注意到时，就会转身，决绝地离开。时间久了，孟宛怡也不会再做惹她不开心的事情，只会趁萧瑾不在的时候，替她料理好一切琐事。萧瑾葵水来时，孟宛怡会主动贴上来，将她拥住，一只手试探着抚到她腹部，小心翼翼地暖着。
　　后来，体贴的事做的多了，萧瑾也有了感触。
　　她与孟莹，不一样。
　　再后来，萧瑾几乎拼尽了全力，孟家陷入绝境的时候，孟宛怡跪在她身旁，扯着她衣袖，泪盈于睫，“能不用砍头的方式让我死吗？我怕疼。”
　　萧瑾怔怔地望着跟前娇艳欲滴的美人，动了恻隐之心。
　　她不知，如此怕疼的孟宛怡，上一世为了她，竟然会举刀自刎。
　　双重生
　　文案2022/9/14 截图保存


第1章 
　　“想不到你藏得这么深。”孟莹口吐鲜血，趴伏在地上，梅花纹纱袍上满是污渍。她怒目圆睁，咧嘴笑时，血渍浸透她每一个牙缝，“既然你如此喜欢萧瑾，当初萧家满门抄斩时你怎么不跟着一起陪葬？”
　　孟宛怡攥紧手中的长剑，一步步挪到孟莹跟前，她咬紧牙关，不可思议孟莹死到临头还如此嘴硬。
　　“我为何苟活至今，你不清楚吗？”孟宛怡攥住孟莹的下颌，用力捏住，青筋跳动在她雪白的手背上，“你还没死，我有何颜面去见她？”
　　“咳咳······”一阵剧烈咳嗽，孟莹轻呵，“是我大意了，早知你有如此狼子野心，我就该在你的草药里再多下几味药，起码半身不遂才好。”
　　“那我岂不是要谢谢你的手下留情？”孟宛怡抿唇闷咳几声，“托你的福，你之前的那几味药足以令我朝不保夕。”
　　“那只能怪你福薄。”孟莹不以为意。
　　沉默片刻，她忽然鬼魅一笑，呼吸渐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萧瑾动了心思的？我与她成亲之后？”
　　捕捉到孟宛怡蹙紧的眉头，孟莹痛快地笑了，“你还真是不自量力，一个病秧子，也敢肖想大将军的独女千金？”
　　下颌的痛感愈来愈深，孟莹脸色惨白，却依旧伶牙俐齿，“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吧？也不过如此。”
　　“孟莹！”孟宛怡气血上涌，猛咳一阵，她另一只手捂住胸口，艰难喘息。
　　孟莹羽睫颤颤，瞥了眼孟宛怡额际暴起的青筋，继续添油加醋道：“我与萧瑾成亲时你是什么感受？每每撞见她与我恩爱你的心是不是比针扎还疼？”
　　孟宛怡咬紧嘴唇，手向下移动，摸着孟莹脖颈处活跃的动脉血管，紧紧捏住，“孟莹，这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逼你偷偷喜欢长姐的妻子？”孟莹毫不示弱，嗓音提高八度，“你既然那么真诚，她遇难时怎么不见你挺身而出？”
　　“你若真愿意陪葬，我倒还会佩服你爱得真挚。”眼看着孟宛怡苍白的脸色变得铁青，孟莹粗喘了口气，依旧不肯善罢甘休，“萧瑾到死都还在盼着我能救她。至于你，恐怕她连个余光都不愿分给过你。”
　　“是吗？”始终默不作声的孟宛怡开口，她嗓音干哑，像是被劈开的枯木，“她被送上刑台时，你不记得萧瑾看你的眼神了？”
　　孟宛怡凑近孟莹，鼻息间被刺鼻的血腥味包裹，她不悦地蹙眉，冰冷的字从牙缝中挤出来，“她恨不能托你一起死。”
　　“她舍不得。”血渍从嘴角渗出，孟莹抬手蹭掉。她阖眸，下颌扬起，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给你一个让萧瑾记住你的机会，我到了那边，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是你亲手送我过来的。”
　　“得不到她的爱，那就让她恨你吧。”孟莹黑洞一样的眸子瞪大，嗤笑孟宛怡的懦弱，“好歹你也算是在她心里留有一席之地。”
　　“要恨她也是恨你。”孟宛怡一把将她推开，起身时头脑一阵晕眩，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踉跄了下。
　　“病秧子，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了。”孟莹见她连站都站不稳，笑得更加恣意了。
　　“你记住！萧瑾生是我孟莹的人，死也只能做我的魂。你生生世世，都休要再肖想她······”她话音未落，孟宛怡便一脚踹在她胸口，撕心裂肺般的咳嗽险些震碎她本就残破的身体。
　　“我真不该留你至此。”长剑抵住孟莹的脖颈，孟宛怡眼里布满红血丝，“我给你机会，去找她忏悔。还有你的小情人，我会一并送你们过去，她若愿意原谅你们，我无话可说。”
　　尖锐的剑头往细嫩的肌肤里抵进少许，孟宛怡嗓音沉沉，“她若不愿原谅，那也是你们欠她的。”
　　孟宛怡直起身背对着孟莹，手中的剑直抵喉咙，呜咽声一瞬即散，冻僵在冰冷的冬日。
　　料峭寒风，墙角边的腊梅开得热烈，似被血染红了花瓣，一朵一朵，颤抖在朔风中。
　　孟宛怡没有理会身后奄奄一息的人，径直走出孟府。
　　巳时，急雪舞回风，孟宛怡憔悴的脸色堪比肩头的落雪，白得刺目。
　　待她赶至萧瑾坟墓前，孟宛怡石青色头皂靴已然满是泥泞。她驻足不前，目光落在冰冷的墓碑上，仿若透过萧瑾的名字看到一个满身红嫁衣的女子，翩若惊鸿。
　　她衣领处滚着耀眼的金边，红纱遮面，身旁的红衣女子轻牵着她的手，两人盖头遮挡着视线，由两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婆背着踏进孟府。
　　“夫妻对拜。”傧相高喊了一声。
　　红盖头相互挑起，萧瑾的芳华绝容一点点呈现，唇红齿白，明眸皓齿，她望向对面的孟莹的神情，温柔中又带着几分娇羞。
　　萧瑾不错眼地盯着跟前秀眉凤目，腮凝新荔的孟莹，半点余光都未曾匀给不远处的孟宛怡。
　　恍若那人不存在一般。
　　“恐怕她连半个余光都不愿意分给你。”孟莹的话再次响在耳畔，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刺进孟宛怡的胸口。
　　孟宛怡轻轻眨动湿润的眼睫，眼里的光只温柔地落在那美妙的女子身上，不敢惊扰。
　　“瑾儿。”孟莹轻柔的呼唤声仿佛锤鼓敲打在孟宛怡的心上，惹得她心头一紧，莫名升起一股不知名的心酸来。
　　孟莹缓缓低头，红唇印上萧瑾的，轻轻碾吻。
　　萧瑾轻柔地回应，她浓密的羽睫，似染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娇妩。
　　难掩压抑心中的憋闷，孟宛怡转身挤出人群。踏出房门的刹那，她回头，目光落在萧瑾的身上。那谪仙一般的女子，往日她每一次偶遇，都能隐约感受到萧瑾身上不可一世的孤冷。
　　但那一刻的萧瑾，却娇柔似水，下颌轻抵在孟莹的肩头，头偏向门外，视线不经意与孟宛怡撞在一起时，那抹细腻的温柔也顺便匀给了她几分。
　　木桩一样伫立在坟墓前，孟宛怡收回思绪，唇角微弯，眼里的泪晃动开浅浅的涟漪，“她不是不愿意。”
　　静默片刻，孟宛怡轻咬唇，嗓音喑哑，“她也曾······温柔地对我笑过。”


第2章 
　　孟宛怡眼睛还未及睁开，后背就挨了一鞭子，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她急急喘息，雾腾腾的白气盘旋在嘴边。
　　熟悉的母鸭嗓音聒噪在耳畔，“还不服改是吗？来人，把她身上的棉衣给我扒了，看看是她身子骨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那人话音未落，孟宛怡就感觉自己被几个人粗鲁地按住，身上的棉衣被扒掉，一股凉气霸道地往她骨头缝里钻。她跪在地上的双膝连着筋得疼，枯枝上被疾风□□的残叶一般，摇摇欲坠。
　　孟宛怡努力睁开被血水模糊的双眼，不料被人一巴掌打倒在地，眼前骤然一片朦胧。
　　“看什么？你以为萧瑾还会再来救你一次？”低沉而粗哑的嗓音炸在耳边，孟宛怡连眼皮也不愿意掀动，趴在地上瑟缩着。
　　“你最好识趣一些，不要到萧瑾跟前扮可怜，她是要与你嫡姐成亲的人，纵使她救得了你一时，也救不了你一世。”
　　女人轻哼，脚踩在孟宛怡后背，“你以为她会为了一个不相干之人忤逆我这个未来婆母？”
　　孟宛怡被打得痛心彻骨，活死人一样趴伏在地，女人依然狗叫似的咆哮在头顶，“今天算是对你的小惩大诫，日后再敢忤逆家规，就算是萧瑾亲自为你求情，也无济于事。”
　　孟宛怡气息奄奄，听到萧瑾的名字时眼皮才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萧瑾的确救过她，在她被主母体罚的时候。那女人站在她面前时，孟宛怡感觉她就像是一束光，照进了她的世界。
　　不过，这却成了孟夫人体罚她的借口，作为孟家当家主母的王玉琴每每对她动粗，总要遏制她对萧瑾的觊觎。
　　萧瑾成了她提都提不得的禁忌。
　　孟宛怡额头抵在地面上，嘴角轻轻扯动。她怎会忍心让萧瑾见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拉下去吧！”王玉琴出过怨气，凉薄一笑，低头抿了口香茶。
　　孟宛怡被人像处理一件破旧的衣裳一样扔回了西院。
　　她稍稍抬起头，浑身像是要散架一般，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娘······”虚弱的声音很快被凉风吹散，孟宛怡撑着胳膊往闭合的房门爬去，血水在皑皑白雪中划出一条深褐色的痕迹，从院门口一路蔓延到前门。
　　孟宛怡身子骨本就弱，又遭受了一顿毒打，爬到石阶处时她便因体力不支，晕死过去。
　　待她重新苏醒过来，只听得到压抑的低泣声，用帕子掩着，想出声又怕惊动了谁，唯唯诺诺的，仿若受惊的小猫。
　　孟宛怡艰难掀动眼皮，瞳孔骤然一缩，满目诧异。
　　恍惚一阵，她才嗓音颤颤地喊出一个“娘”字。
　　“我儿总算醒了，你这一睡就是两天，可把我吓坏了。”陈凤霞手帕擦着眼泪，一双眼睛肿成核桃一般大。
　　她是孟宛怡亲生娘亲，原本是孟府的丫鬟，因着被孟老爷孟弘益宠幸过一回，有了身孕才不得不娶作妾。
　　陈凤霞母女也因此成了王玉琴的眼中钉，肉中刺，打骂调教已然成了家常便饭。
　　孟弘益视而不见，自然也没有人敢去挑战王玉琴作为正妻的权威。
　　孟宛怡恍惚片刻，才从讶异中缓过神。之前她被王玉琴责打，被扔回西院时就想着爬回房找娘亲，全然忘记她的娘亲早在孟莹成亲没多久后便无端去世。
　　但此刻，陈凤霞好端端坐在她跟前，孟宛怡才感知到事情的蹊跷。
　　她这是重生了？
　　不仅如此，连她娘亲也还活着。
　　孟宛怡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凤霞，眼眶逐渐湿润。
　　“怎么了孩子？可是哪里还疼？”陈凤霞心疼女儿遭了罪，起身上下打量着孟宛怡。她回头冲着门外的丫鬟喊，“琉璃，快喊大夫来给宛怡再看看。”
　　“娘，我没事。”孟宛怡制止她，唇角边噙着笑，嗓音干涩，“我只是不相信，我竟然还活着。”
　　“傻孩子，竟说胡话。你不仅活着，还要好好地活着。”陈凤霞嘱咐她，手轻抚孟宛怡的额头，“以后见着萧将军的女儿，咱们绕着走，别让你主母瞧见了，又是一顿责罚。”
　　“她想教训我，可以找出无数种理由，和萧瑾无关。”孟宛怡撇撇嘴，私心不愿意见着陈凤霞对萧瑾有意见。
　　“怎会无关呢？”陈凤霞脸色暗下来，叮嘱，“她是你嫡姐中意的人，咱不能存那份心思······”
　　陈凤霞话音未落，琉璃便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赶来。
　　“你去哪儿了？气喘吁吁的。”陈凤霞瞥她一眼，目光重新放在孟宛怡身上。
　　“回夫人，大夫人带着大小姐回府了，买了好些东西，像是为明日与萧府攀亲的事做准备呢。”琉璃探头探脑地瞅了眼躺在床上的孟宛怡，见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轻轻眨动，顿然欣喜若狂。
　　“小姐您醒了？谢天谢地。”琉璃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没什么心眼，她常年跟在孟宛怡身边，两人没有主仆之分，孟宛怡的小秘密她无所不知。见主子醒了，她一时悸动，便有些口无遮拦，“小姐可是担心错过了参加明日的宴席，所以才及时醒过来了？”
　　“没大没小，宛怡睡了足足有两日，也该醒了。”陈凤霞当即打断她，“明日的宴席宛怡不参加，要好生在家调养身子。”
　　“攀亲？宴席？”孟宛怡捕捉到关键字眼，一只手握住琉璃的手腕再三确定，“萧小姐可是要参加？”
　　“当然了，明日宴席就是为了让萧小姐来敲定她与大小姐的亲事，她自然是要露面的。”琉璃心知孟宛怡对萧瑾的在意，神色暗淡下来，刻意捻着声儿说话，“其实小姐不去也好，我见大夫人那气势，像是势在必得。明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行了，她们的事咱不过问。”陈凤霞再次打断她，担心隔墙有耳，她找了个由头便将琉璃打发了下去，“宛怡刚醒，你去给她煮碗粥来。”
　　“是。”琉璃看一眼孟宛怡，欲言又止地转身离开。
　　屋内一时间只剩母女俩，桌上泛黑的油灯发出噼啪的响声。孟宛怡侧过身，苦苦哀求，“娘，明日，我要去。”
　　“你去做什么？找罪受？”陈凤霞厉色起来，“你要认清现实，萧小姐是将军府的独女，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身体条件，萧小姐都是你不能妄想的。”
　　“我知道。”孟宛怡缓缓阖眸，眼睫微微颤动，湿润成一小片，“我只是想见见她，在她还不是我长姐妻子之前······”孟宛怡轻轻吞咽喉咙，艰难挤出几个字，“我想光明正大地多看她几眼。”
　　一阵哀怨且无奈的叹息，陈凤霞怜惜地抚着孟宛怡的头，喃喃，“你这是何苦呢？”
　　腊月的雪来得猛烈，夜幕降临，斜白之下，银装素素。
　　陈凤霞不忍见女儿受了皮肉之苦后还要遭受心理上的折磨，允了她赴宴的事。
　　孟宛怡坐在木质轮椅上，身披粉色棉袍，领间缀白缎，衬得她肌肤清透，美而不艳。
　　临出门前，陈凤霞再三叮嘱，“若觉不适，便吩咐琉璃推你回来，不必刻意守到宴席结束。”
　　“嗯。”孟宛怡应着，她黛眉微蹙，像有愁绪攒在那儿，久久不散。
　　昨夜她一宿未眠，整理着重生回来的思绪。因着她对前世的记忆，她是无论如何不愿看萧瑾重蹈覆辙的。
　　奈何她回来的时间不对，唯有在宴席上见机行事了。
　　出了孟府，琉璃推着她往酒楼赶，路上遇到闲来无事的百姓，瞥见她病恹恹地窝在轮椅里，少不了一阵窃窃私语。
　　“同样是孟府小姐，这嫡女与庶女就是不同。”
　　“是啊，嫡女能与萧将军的独女千金结为良缘，至于这庶女，能否有人要都未可知啊。”
　　“可不是？体弱多病，谁愿意趟这个浑水啊？”
　　琉璃听她们毫无遮掩的议论，脚下的步子加快，弯腰凑近孟宛怡，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姐，前面转个弯儿就到了。”
　　“嗯，好。”孟宛怡轻点头，唇角似有若无地微勾，“不急。”
　　她还没想好如何阻止这门亲事，一时间有些心神不宁。
　　宴席摆在酒楼的一楼大堂，孟宛怡赶到时，目光当即被一抹耀眼的蓝吸引。
　　那女子背对着她，墨发及腰，身形婀娜。似是感受到身后灼人的目光，女子缓缓转身，皮肤柔白，面容秀美绝俗，清冷的气息如仙女般洁若冰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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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萧瑾目光柔和地落到孟宛怡身上，遥遥注视。
　　受宠若惊一般，难得受到萧瑾的关注，孟宛怡呼吸一滞，搭在轮椅上的手下意识攥紧，神情木讷。
　　“阿妹，你怎来了？”一旁的孟莹瞥见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视，走到孟宛怡跟前，挡住她们交汇的视线，一副温柔体恤的姿态，“身体可好些了？今日风寒，当心着凉。”
　　她嗓音不大，却刚好够在席的一众人等听到，纷纷夸赞孟莹心思细腻。
　　“好些了。”孟宛怡努力扯出一抹笑，仰头望着跟前的长姐，五味杂陈。
　　前世她们因为萧瑾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到了不得不动用刀剑的地步。如今一朝重生，孟宛怡盘算着，若真能阻了孟莹与萧瑾之间的亲事，是否就能阻止一场悲剧的发生？
　　孟宛怡眼睫低垂，陷入沉思。
　　“既然人都到齐了，大家都入席吧。”有人张罗着来客落座。
　　孟宛怡由琉璃推着，寻了个角落坐下。
　　在孟家，她不过是个体弱多病的庶女，因着娘亲地位的低下，连带着她也不受待见。
　　孟宛怡抬眼往萧瑾的方向瞄，孟莹挨着她坐，言笑晏晏，无事殷勤地为萧瑾夹菜。
　　她们向来如此，在孟府时也时常见着二人亲密无间。在外就更是一对神仙眷侣一般，羡煞旁人。
　　手握筷子，孟宛怡却毫无食欲，心中忐忑，直到主持宴席之人起身，提起两家结亲的事，她面色骤然一白，紧咬下唇。
　　紧要关头，孟宛怡也只能在萧瑾做出决定之前，主动出击。
　　她心知如此一来，势必会遭到一众讥讽，嘲笑她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但她眼下黔驴技穷，只能出此下策。
　　“是啊，瑾儿，早前我们两家便已敲定结亲的事。如今你们这一辈的孩子都已长大，可惜我萧家只你这一个女儿，孟家却有二女，抉择权交由你。今日，你便当众敲定你的良人，我们也好为你们择个良辰吉日，尽早把婚事办了。”萧功德是当朝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威风凛凛，他话音未落，便有官阶比他小的人应和。
　　而孟弘益则端坐在主位，一副泰然自若的姿态。他目光掠到长女孟莹的身上，须臾便气定神闲地挪开。
　　他对孟莹的器重京城内外无人不知，一个毫无悬念的选择，他丝毫未放在心上。夹起一颗炸过的花生，还未及送入口中，便见萧瑾起身，绕过身旁的孟莹，径直往角落里走。
　　孟弘益顿住手，目光犹疑地追随过去。
　　萧瑾走到孟宛怡跟前，牵起她的手，嗓音温柔，如细雨绵绵，抚慰人心，“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一时间，满堂瞠目。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孟宛怡面容僵硬，仰头怔怔地注视着立在跟前的萧瑾，似有若无的茉莉花香萦绕鼻端，素洁清透，沁人心脾。
　　“不愿意？”
　　手指被轻捏，孟宛怡回神，颊边沁出薄而透的绯红。余光注意到信步朝她们走来的孟莹，孟宛怡唇瓣翕动，点头，“我愿意。”
　　话音落地，孟莹脚步乍然一顿，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双手交握的两人，面色铁青。
　　愤怒的小火苗在她心底隐隐窜动，孟莹努力哑忍。素来和善通情达理的孟家大小姐，岂能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失了分寸？
　　她偏头望向主位的父亲，孟弘益冰冷的眼神凝视着她，孟莹心头一凛，藏在袖中的指尖微颤。
　　“萧大小姐这是选了弱不胜衣的孟二小姐？我没听错吧？”
　　有人缓过心神，诧异地嘀咕几句。
　　从未被重视过的孟宛怡头一遭收到无数目光，纷纷复杂地凝视着她。那里面藏着的，有质疑，有审视，却独独没有赞许。
　　她配不上萧瑾。
　　孟宛怡透过他们的眼神总结出尚算中肯的结论。
　　视线收拢，重新放回到萧瑾的身上，孟宛怡也疑惑。
　　她怎就选择了自己呢？
　　寻常人都能看透的道理，萧瑾如此聪慧，不可能看不清。
　　萧功德从震惊中抽离出来，看一眼面容憔悴的孟宛怡，绵软无力地窝在轮椅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依靠之人。
　　他起身，走到萧瑾身旁，问：“瑾儿，可是决定好了？”
　　“嗯。”
　　指尖被一层细密的薄汗浸透，萧瑾垂眸瞥一眼神色紧张的孟宛怡，一个遇事手心直冒冷汗的小丫头，总归比满腹心机的孟莹好拿捏。
　　上一世那人是如何对待她的？
　　萧瑾眸光微沉，陷入回忆。
　　她们萧府最终落得满门抄斩，而与她和离的好妻子却搂着她的闺中密友汪小楼，看热闹一般守在台下，丝毫未见怜悯之意。
　　成亲后的孟莹就仿若变了一个人，终日惦念着她娘亲经营的家产，而她不过是孟莹近水楼台的楼台罢了。
　　用之如锱铢，弃之如敝履。
　　枉费她一腔热血地要与孟莹长相厮守，却不知她早已与汪小楼眉目传情，暗香涌动。
　　她葵水来时小腹胀痛，孟莹从未理会。一次偶然聚会，汪小楼苍白着脸色到席，她还未开口，孟莹便关切似地斥责，“葵水来了就在家好好休息，伤了身子日后调养非一朝一夕之事。”
　　孟莹此言一出，在场的姐妹无不称赞孟莹心思缜密，温柔体贴。萧瑾也如冲昏了脑袋一般，被她精致的伪装所蒙骗。
　　孟莹体贴入微是真，但却不是对她。
　　萧瑾也曾自我反思，她是否不够柔情似水？爱人间的相处总该有些温煦的感情做调味。
　　实则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如此冷漠无情，处心积虑之人，她怎会重蹈覆辙？
　　宴席散去，孟莹寻了机会拉住萧瑾躲到酒楼的后院，厉声质问：“为什么？”
　　萧瑾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束缚，明知故问：“什么？”
　　“宛怡，为什么会是她？”
　　“她不好吗？”萧瑾唇畔噙着轻软的笑意，“你不是常夸赞她天真可爱？”
　　“天真的人，对待感情大概也会从一而终吧？”
　　“我不能对你从一而终？”孟莹匪夷所思，横眉紧蹙。
　　“你能吗？”萧瑾轻抚涂了蔻丹的指尖，状似无意地问：“你和她，又是怎么回事呢？”
　　“谁？”孟莹错愕。
　　萧瑾眼睫轻抬，妩媚一笑，手指轻点孟莹的胸口，凑近她呵气如兰，“这么快就把人家忘了？”
　　她垂下眼，掩住晦涩难明的神色，“汪小楼啊，枉费她对你念念不忘。”
　　“我不过是在给她腾位置，怎奈你竟如此不领情。”萧瑾生性寡淡，不是会撒娇之人，如今这几句，倒是似有若无地带着几分娇嗔。言语中却又无端透着一股杀人不见血的冰冷，锋利得能伤人。
　　面色慌乱一瞬，孟莹矢口否认，“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懂就算了，我也不过是替她不值而已。”萧瑾转身，视线与孟宛怡的不期而遇，她神情微顿，莞尔一笑，“要走吗？”
　　笑容里掬一捧温煦的暖意，孟宛怡不争气地垂眸，避开萧瑾的凝视。
　　她总有一种仿若置身于梦境之中，如仙似幻的感觉。
　　萧瑾，冷若冰霜，从不会轻易对她笑的。
　　她的温情，只会留给孟莹。
　　及时收回跑远的心神，孟宛怡偷一眼震怒中的孟莹，苦涩一笑。
　　她是为了气阿姐吧？
　　“天寒地冻，仔细你的身子。”萧瑾俯身，手轻搭在孟宛怡肩头，温声细语道：“要我推你回去吗？”
　　“琉璃在外面守着，她可以······”
　　“不喜欢我来推你？”萧瑾打断她，红唇轻抿，美眸中渗透出一股莫名的清冷来，“既然如此，我就先行······”
　　“劳烦萧小姐了。”
　　孟宛怡不忍看萧瑾不悦，趁她起步离开前拦住她。
　　路面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轮椅压在上面发出咯吱的声响。
　　萧瑾推着她往孟府走，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各自的丫鬟。
　　“今日之事怪我唐突，没有事先与你商量。你若觉得为难，我会另想办法。”萧瑾嗓音冷冽，犹如结了冰的湖水。
　　不似在孟莹跟前的娇妩。
　　孟宛怡胸口不易察觉地凉了半截，“我愿意的。”
　　“不怕你阿姐生气？”
　　不是你在气她吗？
　　孟宛怡心想，却没有当真问出口。方才萧瑾质问孟莹的语气，的确透着几分醋意。
　　孟宛怡咬唇思量再三，却不知如何回应她。
　　但无论怎样，事态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总归是个好的开端。
　　“放心，我会护你。”萧瑾垂眸，看孟宛怡微弯的脖颈，从雪白的衣领处露出来，如玉一样的瓷白，却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羸弱。
　　怜悯之心翻涌，萧瑾懊恼不该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可孟宛怡当真无辜吗？
　　她会不会从刚从一个漩涡里逃出来，又转身跌入另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如果大家愿意的话，可否留下你们读后的感受？不知道写的是否令你们满意，有点忐忑，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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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二小姐，大夫人有请。”
　　孟宛怡甫一回府便被下人拦住去路，引着她往正堂走。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两旁，竹石千变。
　　轮椅颠簸到正堂前，孟宛怡才被琉璃扶着站起身，踏进门。
　　“回来了？”大夫人慵懒地掀掀眼皮，低头继续品杯中的香茶。
　　“是。”孟宛怡轻应。
　　王玉琴看孟宛怡不惯，如今她被萧瑾看中，王玉琴心底的憋闷更甚，微眯着眸子打量她，“你到底哪儿好？”
　　“想不到山鸡竟也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宛怡不知。”孟宛怡抬眸与她对视，善解人意地给她出起主意，“不若大娘派人去问问萧小姐，她刚送我至府外，应该走不远。”
　　纵使王玉琴再不悦，她要与萧瑾成亲之事已成定局。之前她们无所依靠，只得唯命是从。
　　如今形势却大为不同，即便王玉琴再看她不顺，也不得不顾及下萧家的颜面。孟宛怡体弱多病是一回事，但若是再添些皮外伤，那就说不清楚了。
　　眼下王玉琴还不了解孟宛怡在萧瑾心中的地位，不敢轻举妄动。一口气被孟宛怡堵在胸口，也只能忍着。
　　“连你阿姐的心上人也敢抢，枉顾你阿姐对你疼爱有加。”打不得，王玉琴只能过会儿嘴瘾，“你娘亲身上的那些狐媚妖术，你是半点没漏地学到手。”
　　孟宛怡沉默不语，并非被怼得哑口无言。不过是不敢苟同罢了。
　　她阿姐对她疼爱有加？
　　在她的汤药里几次三番偷偷下药也算是爱护有加吗？
　　如若不是她发现的早，大概早已殒命了。
　　孟宛怡唇瓣轻抿，不愿与她计较。但污水若是泼到她娘亲身上，那就不得不与王玉琴理论一番了。
　　“当年之事孰是孰非，我想阿爹最清楚不过。难道大娘是在怪罪阿爹鲁莽冲动？”孟宛怡不愿她娘亲被人诟病，据理力争，“我娘亲当年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整个孟府上下，岂容她说个不字？”
　　孟宛怡轻描淡写地便将责任归咎于孟弘益的身上，时隔近二十年，如若王玉琴继续揪着当年的事不放，百般折磨陈凤霞母女，多少显得有些心思狭隘了。
　　衬不上她当家主母的地位。
　　“有人撑腰果然不一样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伶牙俐齿？”王玉琴如同看陌生人一样不错眼地盯着孟宛怡仔细端详，她除了面色如纸，如从前一般孱弱外，无论从气势上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哪还有她原本行事唯唯诺诺的影子？
　　孟宛怡目光如炬，豪不避讳地与王玉琴四目相对。
　　多活一世，王玉琴心中所想她早已了然于胸。以前是没胆量与她较劲，而今一朝重生，她是不愿再屈服于王玉琴的棍棒之下。
　　总不能两辈子都憋屈地苟活。
　　眼见落了下风，王玉琴揉着太阳穴挥手让她下去，免得留下来碍眼。
　　孟宛怡转身踏出正堂，院内杨柳周垂，雪水顺着光秃秃的枝条滴落，砸在鹅卵石上叮咚作响。墙边被雪覆盖的草坪，隐约露出嫩黄的草叶，剔透的水珠点缀在草尖，随风摇曳。
　　孟宛怡美眸轻眯，竟感受到一片生机盎然来。
　　啪嚓。
　　陶瓷杯落地破碎的声音。
　　孟宛怡肩膀一抖，往西边的耳房瞟一眼，房门紧闭，只传出几声震耳的咳嗽声。
　　她阿爹正在暴怒，不知是何人又惹了他。
　　孟宛怡漠不关心，坐上轮椅，由琉璃推着溜回西院。
　　耳房内，孟弘益锋利的横眉入鬓，坐在紫檀木长桌后，戟指怒目，“你不是说有十足的把握？今日萧瑾怎会突然选了宛怡做她的妻子？”
　　“都是误会。”孟莹低垂着头，立在书桌前。
　　“什么误会不能趁早解决？好歹你们也相处多年，怎会关键时刻掉链子？”孟弘益恨铁不成钢地起身，绕过书桌围着孟莹转了两圈，“我把如此重任交予你，你就是这么完成的？”
　　“早知你这么不成事，当初不如找你妹妹代劳。”
　　“父亲不是说阿妹性格固执又怯懦，担当不起重任吗？”孟莹不服气，她平生最恼愤旁人拿她与孟宛怡进行比较。
　　一个婢女所生的庶女，也配与她相提并论？
　　怒火上涌，孟莹有气却不敢与孟弘益针锋相对，只小声嘀咕，“瑾儿并非真正喜欢阿妹，这不过是她一气之下做的决定罢了。”
　　“都已经不是你的人了还瑾儿瑾儿的叫。”孟弘益双手背在身后，绕回书桌后坐下。
　　方才气血上涌，孟弘益只顾对孟莹一通指责。此番冷静下来，他将孟莹的话放在心里回味了一番，问：“既是误会，可还有转机？”
　　纵使孟弘益对孟莹怨气再重，也不得不唯她重用。一来他小女儿体弱多病，二来，孟宛怡太过刚正木讷。若孟宛怡得知他答应孟家与萧家结亲只是他棋局的开端，她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密谋一旦被萧瑾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火烛噼啪。
　　孟莹拧眉思考一番，“有倒是有，就是有点不人道。”
　　“说来听听。”
　　孟莹红唇紧抿，走到孟弘益跟前，弯腰贴耳陈述。
　　孟弘益深邃的眸子忽明忽灭，倏而笑了，“不愧是我孟弘益的女儿，勇气可嘉。”
　　起先孟莹还忐忑万分，担心被父亲斥责卑鄙。却没成想她父亲听闻竟是这等反应，浅浅舒了口气，她着急询问：“您是同意了？”
　　“放手大胆去做，出了事为父替你担着。”
　　*
　　自打萧瑾选了孟宛怡之后，京城上下这几日无不在议论纷纷，大都疑惑堂堂将军府独女千金，为何会做出此等选择。
　　连萧瑾的闺中密友也觉困惑，几人约在了醉香楼碰面。
　　萧瑾将两盘糕点往好友汪小楼与江妙玲跟前推了推，介绍道：“这家的桂花糕和马蹄糕很不错，你们要不要尝尝？”
　　江妙玲无心品尝，美眸圆睁，一副不问清楚誓不罢休的姿态，“先说正事，怎会是她？”
　　“她不好吗？”萧瑾自顾自咬了口马蹄酥，爽韧香甜，入口即化。
　　“不是不好，是与孟家嫡女比起来，终究是天壤之别。”汪小楼跟她的名姓一般，长得楚楚动人，说起话来也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萧瑾侧眸瞥她一眼，明知故问：“你觉得孟莹要好得多？”
　　汪小楼下意识点头，须臾颊边便渗出清浅的薄红，半露含羞，“孟大小姐才貌双全，又体贴入微，谁不觉得她好呢？”
　　“你要是觉得她好，干脆你与她成亲得了。”江妙玲向来性子爽直，见汪小楼单单提及孟莹的名字也能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看不惯地提了句。
　　汪小楼被她弄得面红耳赤，捏着鲛绡的手轻推了江妙玲一把，嗔道:“说什么呢？孟大小姐喜欢的可是瑾儿。”
　　“她可不喜欢我。”萧瑾反驳，低头继续品味盘中的糕点，“你们不吃吗？凉了香甜味可就淡了。”
　　话题被萧瑾轻而易举转开，江妙玲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处之泰然的萧瑾，端起一杯香茶轻抿了口。
　　她需要压压惊。
　　萧瑾居然突然转了性，实在难能可贵。
　　三人聚会，一人有事先行离开，留萧瑾与江妙玲面对面坐着。
　　酒楼以酥香的糕点著称，来往购买糕点的人络绎不绝。萧瑾闲来无事往柜台处瞟了眼，刚巧与转过身的孟宛怡四目相对。
　　短暂怔楞，孟宛怡抱着两包油纸包好的糕点走过去，问好，“萧小姐。”她目光又往江妙玲身上飘去，犹疑该如何称呼。
　　虽说她上一世见过江妙玲，但这一世还未有机会。冒冒然打招呼，总归是让人起疑。
　　“她是我朋友，江妙玲。”萧瑾见状开口介绍。
　　孟宛怡冲她点头，嗓音温和，“江小姐。”
　　江妙玲轻颔首，目光专注的像是在鉴赏古玩一般将孟宛怡仔细端详。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萧瑾看她怀里的东西，问：“你也喜欢这家糕点？”
　　“嗯，是。听闻他家的桂花糕和九层酥不错，想买来尝尝。”
　　“是吗？待会儿一定要再点一些试试。”萧瑾莞尔，看孟宛怡清透的脸颊染着一抹红，她当是涂抹了胭脂，殊不知孟宛怡只有见她时才会莫名脸红。
　　“不若将我的这份给你吧，包好的，没有动过。”孟宛怡从怀里掏出一包要递给她，被萧瑾阻止。
　　“不用麻烦了，左右我们也没事，多等一会儿无碍。”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孟宛怡心悬着，一靠近萧瑾，她就莫名紧张。尤其是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暖香，顿感心猿意马。
　　索性脚底抹油，开溜。
　　望着孟宛怡走远的身影，江妙玲问：“她就这么走了？”
　　“你不是也看到了？”萧瑾勾唇浅笑，孟宛怡转身落荒而逃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你真决定要与她成亲？”江妙玲还是没办法接受各方面都很出挑的萧瑾要与一个病秧子成亲，而且那人看起来还有些呆愣，不像是多聪明的人。
　　萧瑾似是看出了她的担忧，不以为意道：“这不是很好吗？简单一些，总比复杂的人好相处。
　　她目光飘远，幽深地望房檐处滴落的水珠，沉吟，“最重要的是，她身体不好。”
　　江妙玲嫣然一笑，露骨的话脱口而出，“你是指成亲后在床上，不用受皮肉之苦？”
　　萧瑾捏在手心里的瓷杯还温着热气，闻言她手指一颤，眼睫轻抬，反问：“你看她单薄的身体，像是有那份气力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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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弱不禁风的孟宛怡并不知被未过门的妻子说成连洞房都没气力的人。
　　她此刻正兴致勃勃地怀揣着两包糕点上了软轿，赶往邻家姐姐顾清柔家。
　　寒冬腊月的清晨，云横天际，凉风裹挟着寒气剧烈晃动着轿帘，湛蓝的天空被几缕纤薄的淡橘色勾勒描边。
　　软轿行上主街后七拐八拐后才寻到一处偏僻的茅草屋。
　　经由琉璃扶下轿，孟宛怡站在漏缝的木门前。她深吸口气，颤抖的手敲击了下生锈的门环，目光透过门缝往里看，屋内的光亮起，她握着门环的手不自觉攥紧。
　　上一世孟莹暗地里处处刁难于她，能与孟宛怡聊天谈心的人便是这年长她六岁的邻家姐姐顾清柔。
　　相比之下，顾清柔比孟莹更衬得上“姐姐”的称呼，她才是唯一能给予孟宛怡抚慰与安全感之人。
　　可惜，原本家财万贯的顾家因为顾父好赌成性致使家道中落，才不得已举家搬迁至荒无人烟的僻静之地。
　　“谁啊？”风铃般的嗓音温婉柔和。
　　门开的刹那，女子明艳的脸颊不施粉黛，干净清透的面容恍若沐浴在雨中的雪莲。
　　孟宛怡望着她，喉咙发紧，“清柔······姐姐······”
　　顾清柔命苦，家势中落后便成了人人可觊觎的池中之物。孟莹见不得谁与孟宛怡亲近，用了些钱两便说通顾父随便将顾清柔嫁给财主做小妾。
　　自此孟宛怡想见她一面，便难于上青天。
　　“宛怡，你怎么来了？外面风寒露重，仔细你的身体。”顾清柔神情紧张地打量孟宛怡，见她脸色惨白，扶着她踏进门，“快跟我回房，你要来，怎不提前让琉璃知会我一声？”
　　“想来看看你。”孟宛怡眼眶发热，她努力扯着嘴笑，跟随顾清柔走进卧房，一间不大的小屋略简陋，却打扫得纤尘不染。
　　“喝杯热水暖暖身子。”顾清柔端了杯热腾腾的水放入孟宛怡手中暖着，端起神色瞧着她，“身体可是调养好了？”
　　早有听闻孟宛怡遭受王夫人毒打的事，但因着顾念孟宛怡的处境，顾清柔也不敢轻举妄动，如若贸然闯入孟府，反倒给孟宛怡添乱。
　　“嗯，好了。”孟宛怡点头，恍惚中竟还觉得是在做梦。眼前之人便是护她宠她的清柔姐姐，待她如亲人一般体贴。
　　娘亲走后，顾清柔便是唯一能听她哭诉的人了。
　　“你就会哄我，脸色还这般差，哪能是几天就能养好的？”顾清柔笑得温煦。她起身，走到床侧的桌柜旁，取出一小包东西，油纸打开时便有一股浓郁的花香飘满屋。
　　脑海中立刻有了画面，孟宛怡却故作不知地问，“是什么？”
　　“你爱吃的梅花香饼，本想去探望你时带给你，不想你竟亲自找来了。”顾清柔将酥饼递给孟宛怡，言笑晏晏，“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孟宛怡浅尝一口，甜香味立刻在舌尖化开，满口酥香。
　　“好吃。”孟宛怡笑说，她唇角粘了香饼的碎渣，模样有点可爱。
　　顾清柔伸手替她拂开，温声嘱咐，“慢点吃，当心噎着。”
　　一块香饼孟宛怡三两口入了肚，她这才想起将自己带来的糕点递给顾清柔，“贵香楼里的桂花糕和九层酥，我特意买了些让你尝尝。”
　　顾清柔眼底蓄着一抹触动，“你身子不适，就不要为我到处奔波了。”
　　“清柔姐姐，我已经好了。”孟宛怡宽慰她，“自打我醒来，汤药就一直没断过，身体调理得还算不错。”
　　顾清柔轻抿着唇点头，看她气色尚可，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听闻萧小姐最终选了你与她成亲？”
　　提及萧瑾，孟宛怡白嫩的脸颊漾出一抹绯色。她颔首，轻应了声，“嗯。”
　　“可是，她不喜欢我。”
　　三分诧异散去，顾清柔倾身，目光温和在孟宛怡身上，“此话怎讲？”
　　孟宛怡眼睫低垂，苦涩蓄在她淡薄的唇间，“她此番行径······不过是在气阿姐罢了。”
　　“我只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默了片刻，顾清柔手轻抚孟宛怡的头，“不管怎样，这终归是个好的开始。我相信日久见人心，萧姑娘迟早能明白你的心思的。”
　　会吗？
　　孟宛怡不敢奢望。
　　但能留萧瑾在身边保护着她，已然是孟宛怡重生后收到的最大的馈赠。
　　咣当一声。
　　厅堂处传来一阵瓷器破碎的声响，孟宛怡眸光一颤，问：“你爹还在酗酒？”
　　顾清柔对这种情形早已习以为常，干涩的笑容在她唇角边扯开，“戒不掉了，他现在不是去赌就是酗酒，总之兜里不能有剩余的银两。”
　　孟宛怡轻吐气。上一世顾清柔被她父亲卖作他人妇的遭遇再次回荡在眼前，她握紧顾清柔的手，嘱咐，“无论家里发生什么变故，清柔姐姐一定要知会我，我会帮你的。”
　　顾清柔不以为意，能有什么变故呢？
　　家徒四壁，她父亲终日浑浑噩噩地过活，无非就是生活得更拮据些，这些她倒是都能忍受。
　　“知道了，你不必担心我，顾及好你的身子最紧要。”顾清柔像往常一般轻勾孟宛怡鼻子，她手指落下的刹那，房门忽然被人粗鲁地撞开。
　　她们吓得肩头一凛，目光往房门处飘去。
　　江妙玲一袭淡绿色襦裙立在门口，眸光冰冷地盯着孟宛怡，“你知不知道你已与瑾儿订了亲事？”
　　方才江妙玲陪同她堂弟甫一踏入院内，便听闻偏房内的低语声。琉璃正守在门外，她对孟府的婢女还算了解，尤其是孟家两姐妹的，江妙玲更是了如指掌。
　　心中有了几分计较，她疾步踏过去，透过半开的门窗望见里面的两位举止亲昵的女子，顿时气血上涌。
　　她原想孟宛怡弱不胜衣，定然没有她嫡姐那般狼子野心，谁知却是个闷坏的人。
　　江妙玲的目光被桌上那两包糕点吸引，萧瑾舍不得要的东西，孟宛怡竟然转身送与其他女子。
　　当真是可恶至极。
　　忍无可忍，江妙玲一脚便踹开了房门，“捉、奸”在场，她料想孟宛怡也无话可说。
　　江妙玲沉沉呼吸，视线又挪到顾清柔身上，粗略打量一番，掩去眸底一瞬的惊艳，冷冷质问：“还有这位姑娘，面对有妻之女，难道不知避嫌吗？”
　　顾清柔神情一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纵使家道中落，但教养良好的顾清柔还未曾有过与人势如水火的经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她。
　　只晕红着一张脸，怒视着居高临下的江妙玲。
　　堂弟江亦轩见状，忙拽着江妙玲的衣袖劝道：“姐，何顾动这般大的气？我们今日前来是来讨债的，你怎无端撞开女子闺房的房门？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你懂什么？”江妙玲将他呵斥一声，“你自去讨要你的债，我这儿有要事要处理。”
　　见劝说无用，江亦轩干脆甩袖离开。
　　顾清柔见他往厅堂走，回过神，问：“你们是何人？为何私闯门宅？”
　　“我们是顾易本的债主，今日是来催债的。”江妙玲如实相告，话锋一转，冷语冰人，“不巧竟撞见孟小姐见异思迁，另结新欢。”
　　江妙玲冷笑，“我当真替瑾儿不值。”
　　孟宛怡受不得她这般揶揄，起身解释，“江小姐，你误会了。她是清柔姐姐，待我如亲妹妹一般。”
　　江妙玲讥笑，丝毫不理会她苍白无力的解释。
　　方才那女子用手指亲昵勾她鼻子时，孟宛怡分明一副很受用的表情。
　　她可从未见孟莹如此温柔地对待孟宛怡。
　　亲姐妹尚且不会如此亲昵，让她如何相信眼前这两位没有亲缘关系之人？
　　难道真如孟宛怡解释的那般，只是姐妹间的亲近？
　　她们的解释，江妙玲狐疑。
　　左右为难之际，孟宛怡就听见顾易本踉踉跄跄地跪地求饶声，“江公子，求你再宽恕我几日。”
　　“我已经不知宽恕你多少日了，怎么？你是打算过了新年再还我不成？”男子毫不退让。
　　顾清柔见她爹毫无尊严地跪在年轻小伙跟前，怒其不争，跑过去搀扶他，“爹，您先起来。您到底欠他们多少债？”
　　“若是细算下来，把你卖了都不够还债！”江妙玲见顾清柔单薄的身体跪倒在地，心生怜悯。但不消片刻的功夫，她便恢复镇定，话说得有些不堪入耳。
　　顾清柔听闻，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立刻晕红了眼眶。
　　孟宛怡不忍见顾清柔独自面对，挤在几人之间，压低嗓音问：“江小姐可有欠条？可否容我过目？”
　　“那是自然。”
　　孟宛怡接过欠条，顿然大吃一惊，“五千两银子？这么多？”
　　她和娘亲每年能拿到手的生活开支也不过几百两银子，这一万两属实有些触目惊心。
　　顾清柔神情一震，终于明白面前女子所言非虚。
　　即便将她卖了，也不及五千两。
　　场面一时陷入窘境，孟宛怡心知江妙玲对她有误解，但如此紧要关头，她不得不挺身而出。
　　上一世顾清柔的悲惨遭遇，犹如一记警钟敲在耳畔，孟宛怡心生惶恐。
　　她近乎乞求的口吻说道：“江小姐能否再宽限几日？”
　　江妙玲眼神似刀子一般锋利，眼尾上扬，神情里诡谲的笑看得人毛骨悚然。
　　“好啊，你去找瑾儿求情。”
　　“她若同意，一切都好办。”


第6章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从贵香楼的二楼往下看，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行人裹着厚重的棉衣，粽子一样系得结实。
　　孟宛怡视线从人群中挪开，端起再次蓄满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萧瑾见她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美眸微眯，问：“今日你约我来，只是为了陪你饮茶？”
　　“也不全是。”凉风透过窗子席卷进来，孟宛怡面色微红，红唇轻咬，“我倒是有一事有求于你。”
　　“说来听听。”萧瑾胳膊肘抵在桌上，掌心托着下颌，端正的眼神注视着她。
　　孟宛怡一对柳叶眉入鬓，凤眼含春，尖尖的下颌微拢在白绒领内，娇俏可人。
　　从前萧瑾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过孟宛怡，即便是在上一世，也未曾有过机会。她一门心思地投注在孟莹的身上，即便冷若冰霜的性格不招人喜欢，但为了孟莹，萧瑾已然竭尽全力在改变自己。
　　却仍旧落了个不解风情的埋怨。
　　如今仔细回想，孟莹不喜的岂止是她身上的某一点？
　　是她这个人。
　　萧瑾至今都疑惑，既然孟莹对她毫无感情，为何还要装出一副温情脉脉的姿态来？
　　她图的是什么呢？
　　如今一朝重生，萧瑾总要理出个所以然来。
　　原本她无需再跳入孟家这个火坑，但无奈萧家乃将门之家，素来重承诺。
　　她爷爷为感恩当年孟莹爷爷的救命之恩，承诺与孟家结亲，让萧家儿女护孟家周全。
　　却不知，如此竟葬送了萧府一家老小的性命。
　　满门抄斩。
　　萧瑾此刻回想起来，仍觉不寒而栗。
　　或许，两家结亲不过是祖辈的一厢情愿。
　　“是关于清柔姐姐的家事。”孟宛怡的声音将萧瑾飘远的思绪拉回。
　　她收拢情绪，眸光清透，一副了然的模样。
　　她今日早在赴约前就已听江妙玲诉说过事情的原委，包括孟宛怡与顾清柔躲在卧房“亲昵”的事。
　　至于添油加醋了多少，不得而知。
　　她自然也不会追问。
　　一来，孟宛怡在她心里没重要到让她刨根问底的地步。二来，顾清柔对她还够不成威胁。
　　孟宛怡视顾清柔如亲姐姐一般。
　　她记得上一世的顾清柔，似乎是嫁给了江妙玲的叔父作妾。
　　被她好赌成性的父亲卖了抵债。
　　花一样美的女子，就因为家境败落，命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免不让人感到唏嘘。
　　萧瑾倏而装作一副不熟识的姿态，黛眉微挑，“顾清柔？”
　　的确，按照时间推算，上一世的她，对孟宛怡不甚了解，更别提她在意的清柔姐姐了。
　　“嗯，原本我们住得很近，只因她父亲嗜赌成性，家财万贯被他挥之一空，才不得不搬离闹市。”孟宛怡向她简单介绍顾清柔的家境情况，“原以为顾伯伯能有悔改之心，不成想，家徒四壁依然戒不掉他的赌瘾。如今亏欠江家五千两银子，昨日江小姐与她堂弟一同前去催债。我······”
　　萧瑾见她突然静默，接过她的话，反问道：“所以你想帮她？”
　　“嗯。”孟宛怡沉沉应了声，低缓的语气问：“可否请你找江小姐求个情，多宽限些时日？”
　　“然后呢？”萧瑾语调清冷，如淬了冰一般冻人。
　　孟宛怡不知她突如其来的冷淡为何，低垂着头回应，“然后我再想办法。”
　　“你有办法吗？”萧瑾问，眸光打量在孟宛怡身上，从她绷紧的唇瓣间窥探出几分坚定来。
　　“有是有，不过可能需要萧小姐的帮衬。”孟宛怡呼吸发紧，平时头一次求萧瑾，担忧，无措，拘谨缠绕在心。
　　乱了分寸。
　　“说来听听。”萧瑾语气淡淡，面对面的距离，无端给孟宛怡一股强有力的压迫感。
　　“眼前顾家最大的危难不是那五千两银子。”谈起正事，孟宛怡身上的那抹娇弱仿佛被寒风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她高谈阔论的淡定，颇有一副指点江山的气魄，“而是顾伯父。”
　　萧瑾被此刻的孟宛怡吸引，却依旧冷冷清清，“怎么说？”
　　“顾伯父欠下如此多的赌债，一旦这次我们想办法帮他还了，难保他日后不会更加肆无忌惮。”孟宛怡沉吟片刻，继续道：“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受些苦头，长点记性才好。”
　　“不过，顾伯父是家中说一不二之人，清柔姐姐自然拿他无法。唯有麻烦萧小姐，出几分力。”
　　萧瑾垂眸思虑片刻，眸中顿时含了复杂的情愫，她看向孟宛怡的神情中莫名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是说让妙玲以债主的名义拉顾父去做苦力还债？”
　　“可以这么讲。”孟宛怡点头，兀自称赞萧瑾的聪慧。
　　“不过江家可不愿意发这份善心，帮欠债之人磨炼意志。就凭顾父那点能力，想要偿还五千两银子要磨炼到何年何月？”萧瑾丑话说在前面，仿佛一盆冷水浇灌在孟宛怡身上。
　　“这我自然有考虑到。”孟宛怡看她一眼，艰难开口，“所以才想要请萧小姐出面帮忙，暂且如此做。至于那些债务，我慢慢还。”
　　萧瑾见她奶白的脸蛋儿微窘，鼻尖不自觉竟沁出一层薄汗，不知是否因为紧张。
　　萧瑾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她两只胳膊交叠在桌上，微微倾身靠近孟宛怡，“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浓稠的香气扑鼻，孟宛怡心神一晃，眸中像是落进了刺，躲躲闪闪，无处可放。
　　“当初答应与你成亲，不知算不算帮你解了围。”孟宛怡有自知之明，她心知萧瑾是在利用她，这一条理由说出来，多少有些差强人意。
　　她沉吟半晌，又补充了一点，“今后如若你想要我配合你在阿姐面前演戏，我自会全力以赴。”
　　萧瑾闻言不明所以，追问：“演戏？演什么？”
　　“扮演恩爱啊，你不是这个意思吗？”孟宛怡双手相互揉搓，腊月的天气，连风都像是裹了冰渣子，她掌心竟被她揉搓出细密的凉汗来。
　　萧瑾缓了又缓，才从孟宛怡的言语中意会出别样的意味来。
　　原来她是这么想自己的。
　　左右找不出合适的理由解释，萧瑾索性将错就错，“那到时候你可要演得卖力些。”
　　啪嚓。
　　小心脏破碎的声音。
　　孟宛怡唇瓣绷紧，轻点下巴，“嗯。”
　　萧瑾见她呆萌的模样，忍俊不禁，“此事容我回去考虑一二。”
　　“嗯，好。”孟宛怡点头，对萧瑾的好感更甚。
　　她眼睫轻抬，撞进那一对灵动的眸子里，眼波剧烈晃动。
　　“谢谢你，萧小姐。”
　　萧瑾摆手，“说谢为时尚早，我还未答应帮你。”她眼睫低垂下来，半掩住眸底的清冷，倒是无端生起几分绝艳，“即便是决定帮你，也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她话说得云淡风轻，落入孟宛怡耳中，却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们之间，好似只有相互利用。
　　不易察觉的轻嗯声从孟宛怡唇缝溢出，“那······我回去了？”起身的刹那，孟宛怡有些后悔来找萧瑾，所谓人情越用越薄。
　　到头来，会否到了难以启齿的地步？
　　“嗯。”萧瑾看了眼灰墨色的天空，阴沉着，乌云密布，心绪也被扰得不得安宁。
　　“等等。”她喊住孟宛怡，故作玩笑似地问：“要不要再买些九层酥带去给你的清柔姐姐？”
　　她话音落，孟宛怡脸颊当即红得如炭烤一般灼烫。
　　“不······不用了。”落荒而逃一般，孟宛怡冲她道了别，便转身离开。
　　萧瑾身体后靠，双手抱臂，看孟宛怡红透的耳尖藏在乌发中，半隐半现，唇角不自觉勾起妩媚的弧度。
　　小样儿的，我还治不了你？
　　都要与她成亲了还拿捏不好与旁人相处的分寸。
　　清柔姐姐。
　　喊得倒是亲近。
　　清风拂过耳畔，理智渐渐苏醒，萧瑾微眯的眸子透着一股深邃。
　　看来，是她低估了孟宛怡的能力。
　　想不到，表面小白兔一样单纯的人，竟也能想出如此整人的法子。
　　成亲之后，她当小心提防着孟宛怡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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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年末，寒气料峭，结了冰的石子路现出几缕破裂的纹路，低矮的松木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冷风袭来，枝头雪花簌簌。
　　“她们是否已出发？”孟府东院，孟莹的嗓音像是裹了冰霜，冷得发颤。
　　“是，小福子一直在盯着。刚刚传来的消息，萧小姐早已出发一个时辰。”家奴回应。
　　“不必说得这么详细。”孟莹打断他，担心隔墙有耳。
　　孟宛怡晨起正在院内舒展腰身，听闻隔壁院内的动静，“萧瑾”的名字从家奴的口中传出，不禁令她心头一震。
　　“好，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孟莹声落的刹那，孟宛怡的心莫名揪在一起，不详的预感汹涌而至。
　　出发？去哪儿？
　　听孟莹的意思，她的行动该是与萧瑾有关。
　　混沌的大脑尽可能快速运转，孟宛怡努力回想上一世的情形。
　　萧瑾有个习惯，会在每年的年末去栖霞寺祈福。眼看还有五日是新年，如此推算，萧瑾出发该是奔着栖霞寺去的。
　　那她阿姐出门又是为何呢？
　　小心翼翼地将两人联系在一起，孟宛怡的思绪顿时戛然而止。
　　她一时间竟失了继续设想下去的勇气。
　　孟莹马车早已备好，出发在即。
　　孟宛怡回屋取了件棉袍披在身，叫上琉璃陪同，便借了她娘亲出门常用的马车追上去。
　　“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就好，莫要惊扰了前面的阿姐。”马车内的孟宛怡叮嘱，她双手交握，身体绵软地倚靠在软垫上。
　　自打她重生之后，便在有意服用汤药调理身体。奈何身体亏虚多年，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缓解的。
　　今早她情绪过于激动，坐上马上才感觉到头脑一阵眩晕，面色憔悴，似被风摧残一宿的残花，失了颜色。
　　“是，二小姐。”马夫是老爷给陈凤霞安排的仆人，追随主子多年，对待两位主子也算忠心耿耿。
　　孟府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在崎岖不平的山路，冰蓝色的雪山环绕，天寒地冻，马车颠簸晃动，在路面滑动出一条条黑墨色的蜿蜒长道。
　　午时，萧瑾这边抵达栖霞寺，马车停在银装素裹的枫树下。萧瑾由婢女檀云陪同，登上台阶。
　　台阶之下两名侍从守在马车旁，目送萧瑾踏入寺内。
　　“小姐，今日风寒，何不改日再来？”檀云扶着萧瑾，问。
　　“祈福要心诚，怎能因天气恶劣便偷懒？”萧瑾轻斥她，她眉目清润，倒未因着婢女的无心之言而动怒。
　　重活一世，她也悟透些许宿命。
　　前世她虔诚祈福，到头来依旧没能替萧家老小免灾。
　　如今她愈发意识到自力更生的难能可贵。
　　至于她为何心灰意冷之后还要按着从前的习惯上山祈福，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一改往常，跪在薄团之上的萧瑾突然求起姻缘签。
　　虽然她与孟宛怡成亲是无奈之举，但她终归是想得一线指引。
　　她如今走的这条路，是逆是顺。
　　手握签筒摇晃，萧瑾缓缓阖眸，心无旁骛。
　　竹签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浓睫轻抬，瞥一眼上面的签文：病龙行雨且犹迟，意向云间未得期。1
　　下下签。
　　此时并非她们成亲的最佳时机。
　　一瞬失神，萧瑾起身，凉凉道：“走吧。”
　　“不听听解文吗？”檀云追在她身后询问，诧异小姐的举动。
　　“不必了。”
　　姻缘签她求过，前世与孟莹成亲前，趁着祈福之时，偷偷求了个姻缘签。
　　那时的签文是······
　　萧瑾仔细回味。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2
　　比方才她求的还差，简直穷途末路。
　　原来，她与孟莹婚姻的悲惨结局，早有征兆。
　　来时天朗气清，返程之时天空却无端下起雪来。
　　雪急且密，雪花漫天飞扬，宛若海面被疾风卷起的滔天白浪。
　　萧瑾本也打算在山下的客栈落脚，如今被雪挡了去路，索性便在客栈住下。
　　店小二见是熟悉的萧大小姐，热情地跑出来迎客。
　　“萧小姐，还是老规矩，三间房吗？”
　　每年萧瑾来山上祈福，这家客栈都会是她们的落脚点。
　　从小跟在萧将军身边，耳濡目染，萧瑾在武艺方面略知一二。加之有随从跟着，倒也不必担心安危。
　　“嗯。”萧瑾轻点头。
　　一杯暖茶饮尽，萧瑾客房内和衣休息。檀云守在隔壁，其他两名侍从的房间距离她不过一间客房的距离。
　　一旦有意外发生，依照他们超群的武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
　　思虑周全之后，房间内的香气仿佛染了醇香，呼吸渐沉，萧瑾意识到身体酸软无力，昏昏欲睡之时，房门被人推开。
　　警觉地意识到危险在向她逼近，萧瑾从枕下掏出一小瓶药丸服下。
　　来人脚步轻盈，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萧瑾。
　　“瑾儿。”孟莹蹲在床前，温声细语地唤她。
　　身体传来不受控的讯号，萧瑾不敢轻举妄动，保持平躺的姿势，看孟莹手指抬起，指背轻蹭她脸颊。
　　“今日冰雪严寒，你怎穿得这般少？仔细你的身子，冻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孟莹刻意压低嗓音，她指尖顺着萧瑾修长的玉颈向下滑动，悬空在两处高耸之上。
　　萧瑾突然冰冷开口，“是你做的？”
　　“什么？”孟莹明知故问：“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萧瑾眉目如画，眼睫卷起层层缱绻的妩媚，倏而被一抹冷艳冲淡。
　　她在极力克制心底莫名攒起的欲、火。
　　“往常你来祈福都要我陪同，为何这次却抛开我独自前来？”孟莹语气渐硬，眸中的红血丝丝丝缠绕，透着迫人的阴鸷。
　　“我即将要与你妹妹成亲，怎能私下里与你独行？”萧瑾保持镇定，看孟莹压下来的唇瓣。她偏头，躲开孟莹的亲昵。
　　“你最好放尊重些。此事若宣扬出去，以免坏了孟大小姐的名声。”萧瑾一瞬不瞬地盯着孟莹，眼下还不是与她鱼死网破的时候，她还没有窃取到孟莹藏了一世的秘密。
　　手伸到腰间欲取匕首，孟莹却忽然握住她手腕，质问：“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要刺杀我？”
　　她目光在萧瑾身上掠过，看她脖颈处雪白的肌肤起了层细密的绯红，孟莹美眸微漾，笑得刺目，“轻轻呼吸，放轻松。”
　　捕捉到孟莹意味深长的笑意，萧瑾心头剧烈震颤，气血上涌，滚烫的热意在她身体里肆虐。
　　“怎么样？有没有暖和些？”孟莹很满意萧瑾的反应，手点到萧瑾的腰际，作势要替她宽衣解带，却被萧瑾一掌拍开。
　　“孟莹，不要让我瞧不起你。”萧瑾强撑着坐起身，额前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她脚下用力将孟莹踹倒在地。
　　孟莹被甩出，碰倒木质桌椅，茶杯应声落地，破碎的声音充斥着房间。
　　“想不到你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枉顾我曾对你一往情深。”
　　“你也说是曾经，如今呢？”孟莹起身，趴在萧瑾跟前，捏住她下颌，质问：“因着一件子虚乌有的误会，你便能转身与我阿妹私定终身，你们置我于何地？”
　　“当真子虚乌有吗？”萧瑾面色潮红，被钳制住下颌，呼吸收紧，却依旧咬牙克制，“你们背着我做的那些苟且之事，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一丝理智尚存，萧瑾视线往紧闭的房门瞥了眼，心生疑虑。
　　方才桌椅倒地，瓷杯破碎的响声那般大，隔壁间怎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什么？以为谁能来救你？”孟莹看她视线微斜，猜到她心思一般，邪魅一笑，“莫要痴心妄想了，如今除了我，谁也救不了你。”
　　宣泄心底的怒火一般，趁着萧瑾失神的片刻，她粗鲁地撕开萧瑾腰间的系带。
　　“过了今日，你猜阿妹还会要一个身心皆不属于她的人吗？”
　　萧瑾闻言身形一震，意识到孟莹的打算，使出浑身解数将压在她身上的人推开。
　　汗水浸湿衣衫，萧瑾踉跄起身，想要逃离，奈何腿脚酸软，踩在地上犹如踩着棉花一般虚浮。
　　两步便跌倒在地。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你若不想我碰你，随你好了。”孟莹坐在地上笑看着她，丝毫不担心萧瑾能逃出她的手掌心。
　　她早已在萧瑾的茶水中下了药，连空气里都熏了特殊的熏香，纵使萧瑾会武功又如何？
　　药效发作之时，武功不过是个摆设。
　　使不上力，萧瑾唯有大声呼救。
　　“来人！”
　　“檀云！”
　　“我劝你最好省些气力，以免稍后像个活死人一样，吃亏的是你。”孟莹被她磨得没了耐性，一把将萧瑾拉过，怒视着她，“你记住，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下场。”
　　滚烫的呼吸浮动在颈窝，萧瑾厌恶孟莹的靠近，她手扬起来，啪得一声，打在孟莹脸颊。
　　“你同样给我记住，我萧瑾做的决定，没人能阻止得了。”
　　怒火中烧，孟莹抱住萧瑾就吻上去，言语中的话如匕首一样锋利，“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汪小楼吗？”
　　“她比你温柔体贴，比你妩媚妖娆，风情万种。若真相提并论，你不及她分毫。”
　　萧瑾双手抵住孟莹的肩膀，防止她靠近。即便早已对孟莹心灰意冷，但听闻她对自己的评价，霎时万念俱灰。
　　“你以为我阿妹真心实意想要与你成亲？她不过是懦弱不敢拒绝罢了。”
　　话音应声落地，房门猝然被人推开。
　　孟宛怡冲她大喊一声，“阿姐！”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与2摘自签文。


第8章 
　　“你怎么来了？”孟莹回头望见来人是孟宛怡，诧异片刻，僵硬着脸问。
　　“我······”孟宛怡装出一副惊恐的模样，脸色惨白，仿若被眼前的一幕惊到，“眼看就要过新年了，想着来栖霞寺求个吉祥。谁知遭遇暴雪，阻了前行的路，索性在客栈落脚。”
　　她垂眸看趴伏在地的萧瑾，面色潮、红，喘、息渐促，窗外分明还纷飞着鹅绒大雪，此刻的萧瑾却是汗如雨下，润泽剔透的水珠顺着玲珑的脸廓滑落，如凝雪般的玉颈经过水珠的浸润，愈发白皙秀颀，冰肌玉骨。
　　孟宛怡喉咙干涩。
　　须臾，她意识到萧瑾处境危险，忙蹲到她身旁，询问：“萧小姐怎么了？可是生病了？”
　　她身上带着稠密的馨香，随着动作的浮动，香气在萧瑾鼻端萦绕，惹得她心神燥热，恨不能将身上束缚着的衣衫扯掉。
　　“你离我远点。”萧瑾嗓音微颤，滚烫的脸颊绚红似霞。
　　她的理智已经溃散，不知道下一刻会否在孟家姐妹面前出丑，只强撑着抬眸，迷离醉人的眸子盯着孟宛怡，神情里的难言被一阵阵涌上来的潮气淹没。
　　“阿姐，不若你先出去，我帮她看看有没有法子可以减轻她的痛苦。”孟宛怡态度谦和地与孟莹低语。
　　方才在门外，她便已知悉这一切与孟莹脱不了干系。纵使重活一世，她也没料想到，孟莹得不到萧瑾，竟能使出如此卑劣的法子来。
　　究竟是什么诱惑着孟莹非得到萧瑾不可？
　　她既然如此渴望，当初为何又不知珍惜？
　　难道当真只为了将萧府一家灭门？
　　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孟宛怡好谋善断，须臾便猜测孟莹背后定然隐藏着莫大的秘密。
　　或许，她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她上一世一心只想为萧瑾报仇，竟糊涂地忽略掉最重要的一点。
　　“你帮她？如何帮？”孟莹没有离开的意思，轻嗤一声，讥笑，“阿妹，想不到你竟如此胆大泼天。”
　　“你可知，未成亲之前，你若伤及萧将军宝贝千金分毫，可是要吃鞭子的。”
　　孟宛怡闻言心里轻哼。
　　你也知道啊。
　　她下颌微点，“我知道，我自有法子救她，不会伤害她。”
　　“阿姐，天色已晚，你若继续留在萧小姐闺房，传扬出去，多有不便。”
　　怒火从心底翻涌，孟莹深吸一口气，瞥一眼地上抽搐的萧瑾，心有不甘地起身离开。
　　房门被重重阖上，孟宛怡回头，正欲起步时，萧瑾忽然开口道：“你也走。”
　　“萧小姐，我先扶你到床上休息。”
　　孟宛怡仔细端详萧瑾，领口已然被她扯开，旖、旎之色半隐半现。
　　她眼睫低下来，心跳如鼓。
　　“不用你······”萧瑾眸底的怒意在孟宛怡手搀扶过来时瞬间被击溃，她头倒在孟宛怡颈窝，低低嘤、咛。
　　“我必须救你。”孟宛怡吃力地将人扶到床沿坐下，和着暖香的呼吸烫在颊边，她肤色肉眼可见地晕红一片。
　　“不需要······你救······”嗓音带着几分颤抖，萧瑾被汗水打湿的眼睫微抬，看孟宛怡搂抱着她的姿势退离，心底的空虚更甚。
　　她忽然伸手，拽住孟宛怡的胳膊，低语，“不要······走。”
　　孟宛怡身子孱弱，即便是炎炎烈日都会手脚冰凉，更何况冰天雪地的天气。
　　方才没有接触，萧瑾尚能克制住积攒在身体里的燥、欲。但被孟宛怡半扶半抱着起身，肌肤相触的清凉，仿佛被一块冰抚摸。
　　她需要孟宛怡。
　　头一遭体味到被萧瑾需要的感觉，孟宛怡骨头都酥软了，袅袅余音，温声细语，“我不走。”
　　“瑾儿······”一时失言，浓烈的情绪激荡在心底，孟宛怡轻抿唇，待气氛缓和下来，才问道：“萧小姐，你可信我？”
　　空气凝滞片刻，萧瑾眸中浓稠的媚意微晃，不答反问：“你可是有救我的法子？”
　　“在不伤害我的前提下。”她补充。
　　心脏抽痛，孟宛怡喉咙如含了甘草，苦不堪言。
　　萧瑾不喜她被自己碰，孟宛怡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道：“只要我帮你点下昏睡穴，便可减轻你的痛苦。”
　　“此话当真？”
　　“我如何信你？”萧瑾没办法将自己交托于一个并不熟悉的人手里。
　　素来泰然自若的孟宛怡，总给她一种神秘感，捉摸不透，更无法信任。
　　萧瑾审视着她，道：“去隔壁把檀云叫来。”
　　孟宛怡对她的怀疑充分理解，毕竟药是她阿姐下的，换做旁人，多少也会持怀疑的态度。
　　“好。”
　　一番折腾，萧瑾已然到了冰消瓦解的边缘。
　　檀云甫一踏入房内，见萧瑾衣衫不整，便心神慌乱地质问孟宛怡，是否伤害了她家小姐。被萧瑾呵止后才消了声。
　　“孟宛怡，可以开始了。”
　　萧瑾意识模糊，只有在孟宛怡指肚抚触到穴位时，才低、吟颤颤。
　　鹅绒大雪倾盆而下，天亮时，雪山连绵，山间的几树腊梅，点点艳红从一片雪白之中渗透而出。
　　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萧瑾手捧一紫红铜手炉，冰凉的眸子盯着孟宛怡，问：“昨日，你当真是去寺里祈福？”
　　孟宛怡手指摩挲着炉壁，轻应一声，“嗯，不想却被风雪阻了车程。”
　　萧瑾静静看她，瞳仁乌黑。昨夜有惊无险，如若不是孟宛怡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思虑片刻，她语调轻柔几分，“以前并未听闻你有上山祈福的习惯，怎得偏生挑在昨日？寒风侵肌，你娘亲怎会舍得你孤身前往？”
　　马车内只有她们二人，隔着一张小桌的距离坐着。两位婢女则坐在孟宛怡来时的马车上，以免叨扰两位主子谈心。
　　孟宛怡长睫垂下，心知隐瞒不得萧瑾，索性开诚布公道：“实不相瞒，昨日我见阿姐备好马车匆匆离府，奴仆口中还提到你的名字，担心你的安危，才一路追了过来。”
　　本也没打算能在孟宛怡口中套出什么话来，不曾想这人竟然如实相告。
　　怔楞片刻，萧瑾目光恬淡地凝在孟宛怡身上，语气和缓道：“昨夜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
　　孟宛怡不自在被萧瑾如此盯着看，那神情里蓄着复杂的情愫，令她心跳加速的，无疑是那抹难以言明的温煦。
　　恍若陷入梦境一般，萧瑾竟也会如此温柔待她？
　　受宠若惊一般，孟宛怡颊边微热，“我们即将成亲，护你周全，是我的职责。”
　　“哦？”萧瑾黛眉微挑，回想昨夜孟宛怡扶抱着她的行径，脖颈被她的呼吸卷起一层嫣红，不禁试探她道：“既已定亲，昨夜你若要了我，也无可厚非。”
　　孟宛怡心尖一颤，攥紧的指尖泛白，血色褪的干干净净。她牵唇，笑得干涩，“你不愿，我便不会强求。”
　　如何能要她？这是孟宛怡做梦都不敢奢求的。
　　萧瑾是一株圣洁的雪莲，她不舍沾染。
　　气血上涌的大脑片刻后理出几分清明，孟宛怡补充道：“更何况，我们还未成亲，做那种事，于理不合。”
　　静默半晌，萧瑾美眸微眯，心底漾起一丝触动。
　　萧瑾声若莺啼，轻飘入耳，“成亲之后，你若遇到心仪之人，便勇敢去追。”
　　萧瑾心知孟宛怡答应与自己成亲并非心甘情愿，说孟宛怡懦弱也好，心地善良也罢，总归是她束缚了孟宛怡的人生。
　　如若孟宛怡当真遇到意中人，她若能助她一臂之力，也算是促成了一段好姻缘，还孟宛怡昨夜救她的恩情，“我自会退出成全你们。”
　　果然还是没办法忍受萧瑾将她推拒，见萧瑾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孟宛怡心都像是被生生撕扯一般疼痛。
　　“不必了，就这样，挺好。”孟宛怡拒绝，眸底无光，也无温度。
　　马车内气氛微妙。她偏头，撩起布帘，手伸出去，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融化成水。
　　孟宛怡蜷手握住，一片冰凉。
　　身后的萧瑾倏而开口，“不冷吗？”
　　孟宛怡轻轻摇头。
　　有什么能冷过她的心呢？
　　掌心摊开，簌簌雪花飘落，孟宛怡轻吐口气。
　　她是不是需要对萧瑾给出同样的许诺？
　　可真到那时候，她舍得放手吗？
　　思绪飘出马车外，被冰雪寒天冻住一般，戛然而止。
　　马车进城，布帘掀起，街道上有人冲着马车指指点点，鄙夷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向她们挥过来。
　　孟宛怡放下布帘，诧异地倚靠在软垫上。
　　“怎么了？”萧瑾瞧出异样，轻声询问。
　　孟宛怡唇瓣抿紧，看瓷白里晃动的茶水，细长的茶叶湿漉漉地耷在杯沿。她摇头，“不知为何，总感觉他们看我们的目光不对，似是有什么事发生。”
　　萧瑾闻言诧异片刻，指尖轻撩布帘，透过缝隙瞧上一眼，心生疑惑。
　　马车在主街拐了个弯便稳稳停在将军府外，孟宛怡撩开布帘率先下车，转身向萧瑾伸出手。对方看她一眼，却并未将手递过去。
　　“谢谢。”萧瑾冲她莞尔，道：“你忘了我身体早已恢复如常？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尴尬地收回手，孟宛怡启唇解释，“我只是担心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功德听闻两人的对话，再一联想今日一早便已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当即气得面色铁青，浓眉斜入鬓。
　　萧功德走到两人跟前，勃然大怒，“瑾儿，怎得今日才回来？你们做什么去了？”
　　“爹！”萧瑾轻唤一声，本欲解释，却被萧功德打断。
　　“来人，将孟宛怡给我押进府内。”
　　萧功德吩咐一句，便转身回府，留目瞪口呆的两人愣在原地。


第9章 
　　待二人满腹疑惑地赶至正堂，萧功德早已坐在主位，横眉怒目。萧瑾的娘亲赵氏端坐在一旁，青色襦袄着身，领口绣淡金色鸾凤云纹，她神色担忧地望向走近的两人，颦眉蹙頞。
　　“你们二人可知错？”萧功德低沉的嗓音打破宁静。
　　萧瑾不明所以，她侧眸看一眼同样一头雾水的孟宛怡，摇头，“女儿不知，爹爹所怒为何事？”
　　萧功德闻言轻哼，一只手攥紧黑胡桃木椅扶手，斥责：“外面已然传得满城风雨，你竟说不知？”
　　萧功德阖眸，额蹙心痛。他唯一的独女，竟在祈福之时在客栈与人做下苟且之事，这让他老脸往哪儿放？
　　冰冷且带着杀气的眼神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孟宛怡，见她身形单薄，面容煞白，怒气更甚，遂指着孟宛怡怒道：“你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着拐带我女儿做那等子事，不是早已应允你们的亲事吗？你就等不了一时？”
　　萧功德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
　　赵氏见状忙安抚他道：“先不要急着动怒，听听孩子们怎么说。”
　　方才自两个孩子进门，赵氏便仔细打量她们的言行举止，自家闺女她了解，不是会乱来之人。至于孟家二小姐，她仔细端详，瞧那双清澈的眸子，干净明亮，毫无心虚之意，显然不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姿态。
　　“说什么？无非是一通狡辩的话。”萧功德眼下气得眼冒金星，恨不得冲进孟府即刻取消两人的亲事。
　　孟宛怡见萧功德怒气朝自己这儿发，俨然是对她产生误会，忙问：“萧伯父，您口中所言的满城风雨是指我与萧小姐······”
　　孟宛怡欲言又止，她停顿半晌，见萧功德目色含着火，迫不及待解释，“我想萧伯父该是误会了。”
　　“误会？何来误会之说？你们昨夜不是同房共枕？”萧功德怒火中烧，对孟宛怡的抵赖更是暴跳如雷。
　　他手一挥，桌上凉着的茶水砸落在地，劈啪作响。
　　瓷杯碎裂在脚边，孟宛怡心跳如擂。如若不是有过上一世的经历，当真会被萧将军的气势震慑到。
　　她启唇，极力辩驳，“昨夜我与萧小姐的确同房，但并未共枕。”
　　生怕再次撞见萧功德冲冠眦裂的神情，孟宛怡语速不由加快，“昨夜萧小姐误服合欢散，待我赶至时已是神志不清。紧要关头，我唯有替她点了昏睡穴，才得以缓解萧小姐的痛苦。”
　　听闻她解释，赵氏稍稍松了口气，温润的眸子望向孟宛怡时，不免多了几分宽慰和赞赏。
　　她女儿危难之时不趁虚而入，该是个良善正直的孩子。
　　“误服？谁让她误服的？总要有个人吧？”萧功德显然不信她搪塞之言，步步紧逼。
　　萧瑾看孟宛怡垂眸不语，干脆和盘托出，“是孟莹，她因无法与我成亲，欲要对我行不轨之事。药是她下的，奈何孟宛怡及时赶到，才扰乱了她的计划。”
　　萧功德闻言，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他不是气孟莹卑鄙行径，而是恼恨他养到大的女儿竟然也会满口胡言。
　　“你是说孟莹？难不成她会分身术？昨夜她为了找你们一宿未睡，折腾到天亮侍从回来报信，她才回府。”
　　“瑾儿，莫要信口雌黄。”
　　萧瑾理直气壮，“女儿所言千真万确。”
　　赵氏在一旁察言观色，生怕萧功德气伤了身子，忙出言缓和气氛，“瑾儿，昨夜孟大小姐来府上找寻她妹妹的下落，听闻你也不在，担忧你们的安危，她带着孟家的随从，在城内找了一夜。”
　　“若不是你爹的侍从一早赶回来，禀明情况，我们竟也不知你会和孟小姐在山下的客栈留宿。”
　　原来是她？
　　孟宛怡唇瓣抿成一条线，黛眉似染了门外的寒气，冷得冰人。
　　是她掉以轻心了。
　　“所以，萧伯父的侍从今早所言，是否与城内传扬的不谋而合？”孟宛怡言语中带了几分遮掩，不想将那些词虎狼之词强加于她与萧瑾的身上，但从萧功德的神情已然窥探出一二，印证她心中所想。
　　泥污之水往她和萧瑾的身上泼。
　　孟莹这是想要鱼死网破啊。
　　孟宛怡胸口烦闷，似乌云密布的天气压下来，山雨欲来，却迟迟未下，只闷着一股热气，散不尽。
　　“萧伯父，您高估了我的能力。”
　　“是我低估了你的胆量！”萧功德审视的目光打量起孟宛怡，如何也想不通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子，竟也有胆量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瑾儿，你看上她什么？”
　　萧瑾被他问得一怔，当初她选择孟宛怡，是不想再与孟莹有感情上的纠缠。如今与孟宛怡的几次相处倒是让她察觉到孟宛怡的可贵之处。
　　但此人若不为她所用，必成大患。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拉拢孟宛怡的心。
　　“看上她不趁虚而入，临危不乱，足智多谋。”萧瑾下颌微抬，直视着萧功德，面不改色道：“爹，您只听信外面的传言，侍从的一面之词，为何不听听女儿的心声？”
　　萧瑾心知萧功德只是恼怒她未成亲便失贞于孟宛怡，但若此事并未发生，便是无稽之谈。
　　“依你所言，百姓议论纷纷，包括跟随我多年的侍从，对你们指指点点，皆是无中生有？”萧功德思虑再三，方才他一时气急，没有理清头绪。此刻气息平稳下来，才领会到孟宛怡的解释，该是没有发生意外。
　　如此一来，她女儿的清白得以保全，压在心底的那块闷石头落地，萧功德脸上绷紧的肌肉也得以稍稍放松。
　　“当然。”萧瑾回应，精致的眉尾上扬，陷入沉思，“只是不知，究竟是谁，费尽心机想要毁掉我和孟小姐的名声呢？”
　　萧瑾言语间半隐半露，引着萧功德往她的思路方向走，“定然是不愿我和孟小姐在一起之人，爹爹您觉得会是谁呢？”
　　“我怎会知？”萧功德心底的火压下来，但受此一惊，多少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萧瑾不与他争辩，即使有了结论，也无济于事。她们没有证据，又能拿孟莹作何？
　　不过，如若她们萧府藏了叛徒，那定当严惩不贷。
　　思绪骤然绷紧，她回想起孟莹上一世对萧府情况的了如指掌，该是与那几名侍从脱不了干系。
　　萧瑾提醒道：“爹爹，昨日跟随我的两名侍从，可能需要严加拷问。或许，您能从他们口中探寻到些想要的东西。”
　　孟宛怡闻言，瞥一眼萧瑾肃冷的脸庞，添油加醋道：“萧伯父，萧小姐所言非虚。昨夜我赶到客栈之时，隔壁两间客房寂然无声，檀云是被我阿姐的婢女控制住，那另外两名侍从呢？”
　　她心知萧瑾所带侍从是萧功德身边的亲信，随意挑拨是非难免招恨，索性吹嘘道：“相信萧伯父一手带起的侍从该是技冠群雄才对，但萧小姐卧房之内响动声震耳欲聋，却没见他们出手相救，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萧功德久经战场，最忌讳的便是临阵逃脱，背信弃义之人，他双眉蹙在一起，深沉道：“此事我定会彻查清楚，如若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动手脚，决不轻饶。”
　　正堂内一时间陷入沉寂。
　　萧功德缓了声，再三确认，“你们昨夜······当真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萧瑾摇头。打了个哈欠，看一旁的孟宛怡精疲力倦，故作体贴道：“爹爹，既然是误会，就安排人送孟小姐回府休息吧。”
　　萧功德抚着胡须沉吟道：“好。”
　　眼下只是撇清了孟宛怡的罪责，至于她的嫡姐，他仍需好生调查一番。
　　总不能被一个黄毛丫头戏耍了。
　　萧功德望着并肩而行的两人，凝神若傲。
　　孟府两位千金皆足智多谋，仿若深渊一般，此次误会若当真是个圈套，他何不趁此机会，取消了两家的定亲？
　　念头一旦在他脑海滋生，便如雨后春笋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地茂长。
　　归根结底，他还是舍不得女儿受累。
　　*
　　萧瑾亲自送孟宛怡出门，站在马车前时，萧瑾一双桃花眼弯起好看的弧度，目光微柔地凝在孟宛怡身上，“看来，过去是我小看你了。”
　　“嗯？”孟宛怡眸色淡淡，手扶在马车上，偏头迎视萧瑾的打量。
　　“我以为，你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孟二小姐。”
　　“是一个百无一能的病秧子吧？”孟宛怡玩笑似地将萧瑾的话深入地诠释一遍。
　　她话音落地，萧瑾怔楞一霎，轻咳，“你不是。”
　　越与孟宛怡相处，萧瑾对她的赞赏越甚。如此有勇有谋之人，可惜被羸弱的身子骨拖累了。
　　她抬眸看一眼天色，水蓝色的天空，几丝纤云点缀，宛如被雨雪洗涤过的海洋，晶莹剔透。
　　“时候不早了，你尽早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只是，临走前，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孟小姐解释一二。”
　　孟宛怡不善言辞，但在萧瑾跟前，却一直是知无不言。她颔首，态度温和，“请讲。”
　　“方才在正堂内，我指出孟莹所为，你可有气恼？”萧瑾向前靠近两步，半个人的距离立在孟宛怡跟前。
　　四目相对，她神色淡然，孟宛怡却目光躲闪，不敢对视。
　　心脏蓦然揪在一起，萧瑾恍惚一阵，心中有了料定。
　　果然还是血缘至上。真到了她和孟莹相持不下之时，想必孟宛怡便不会如昨夜那般挺身而出。
　　一番深思熟虑，萧瑾今早对孟宛怡稍稍放下的警惕又重新提上来，收紧在怀。
　　见孟宛怡沉默不语，明艳的湮红似打翻的胭脂在她白皙的脸颊晕染开，连着耳朵根也一并遭了殃，萧瑾眸中含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脸红作甚，心虚了？”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孟宛怡却好似被人高高抛起又重重跌落在地，她轻咳，支吾，“没，只疑惑阿姐为何要将此事捅出去。闹得满城风雨，不仅对萧府名声有损，对孟府，同样半点好处没有。”
　　“我只是困惑，阿姐怎会糊涂至此。”
　　萧瑾见她眉心微蹙，心道这是她拉拢孟宛怡的好机会，不由
　　温软了嗓音，吐气如兰，“是呢。回去你可要仔细想想，她差点就辱了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当真就打算如此宽宏大量，不与之计较了？”
　　孟宛怡闻言低头不语，似在思考，又似在踌躇。
　　萧瑾好看的眸子盯着她，委屈之意蓄满眼眶，“还好有你在，否则，我只有以死明志了。”
　　她眸中含泪，泫然欲泣，红了的眼眶无端生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孟宛怡看着心疼，上一世，她从未见萧瑾在人前示弱，即便是遭受了孟莹的冷落，也永远挺直了腰板转身。
　　她曾偷偷撞见过萧瑾独坐空房，盯着凋零的海棠花失神。
　　只恨她们身份有别，不能上前安慰。
　　如今萧瑾即将成为她的妻子，孟宛怡怎舍得她再受尽屈辱？
　　手轻轻抬起，欲达萧瑾眼睫时，却僵硬地顿住，孟宛怡绵言细语，百般讨好，“你莫要担心，如若查明当真是阿姐散布的谣言，新仇旧恨加起来，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是，你能拿她怎么办呢？她有权有势，你们地位悬殊，恐怕不堪一击。”萧瑾浓睫微抬，湿漉漉地眸子盯着孟宛怡，“你莫要误会，我只是担心你势单力薄。”
　　“我们成亲之后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若再生出事端，我们怕不是她的对手。”
　　萧瑾握着手帕轻拭眼睫，低语，“她许是记恨我当初选择你而没有选她。”
　　凉风袭来，府外的水仙花花香四溢。
　　孟宛怡骨软筋酥，小心翼翼安抚，“萧小姐若信我，日后定护你周全，不负所望。”
　　萧瑾眼波微漾，玉软花柔，冲她低眉颔首，“我自是信你的。”
　　孟宛怡欣慰地点头，“那我上车了。”
　　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
　　萧瑾心头微喜，孟宛怡果然上钩了。
　　她嫣然一笑，“路上小心，仔细你的身体。”
　　一句关心之语，却惹得孟宛怡眼眶充满热意。
　　萧瑾疑惑，她是有多缺爱？无关痛痒的话竟也能惹得孟宛怡感激涕零。
　　马车在风中摇晃，萧瑾立在门前，驻足遥望着行远的人，轻舒口气。
　　她走了一步险棋，利用了孟宛怡的良善之心，更挑拨了她们姐妹关系。
　　左右孟莹连亲妹妹都能算计，姐妹情谊未见得多么坚固。但孟宛怡若是个死脑瓜骨，只认血缘亲情，她的复仇之路恐怕举步维艰。
　　只是······孟宛怡，是敌是友呢？


第10章 
　　雪停了。
　　马车赶至孟府门前，停稳。
　　门外的桂花树银装素裹，枝丫上满是积雪。
　　寒风萧瑟，雪花飘零树枝头，一片粉妆玉砌。
　　婢女琉璃替她撩开布帘，手伸过去，握住孟宛怡搭过来的纤白的手。
　　一张肤色苍白的脸从帘内露出，若不是有立体的五官相衬，便真似有香消玉殒的征兆。
　　“小姐，当心脚下。”琉璃见孟宛怡下轿时重心不稳，贴心护住她。昨夜她家小姐为照顾萧瑾一宿未眠，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
　　孟宛怡白皙的下颌低着，浅淡的微笑涟漪一样缓缓荡开，“无碍。”
　　方才在萧府，她一直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就连萧瑾送她上马车，都不敢被对方瞧出半点异样来。
　　“回房后，我去给您暖一婉粥，喝下了再睡个回笼觉。”进了大门，琉璃小心搀扶着孟宛怡，看主子面色憔悴，疼惜之意溢于言表。
　　“嗯。”孟宛怡轻点头。人刚穿过月洞门，便被孟府的家奴拦住。
　　“二小姐，老爷有请。”
　　孟宛怡眼睫微抬，并未惊讶，颔首跟着他往正堂走。
　　孟弘益正襟危坐在八仙桌旁，后靠长条案，孟莹则立于一侧，安静候着。
　　目视着孟宛怡踏进门，孟弘益冷漠的语气质问，“你还知道回来？”
　　“外面传得流言蜚语你不知？我们孟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孟宛怡精疲力尽，实在无力再经此一遭，嗓音微弱道：“爹，您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连萧府的侍从都如实相告了，你还想强词夺理不成？”孟弘益丝毫不给孟宛怡辩解的机会，斥责之声惊扰了麻雀，扑腾着翅膀，展翅飞离喧闹之地。
　　一声清脆的嗓音从厅堂后门传来，王玉琴寒着脸入内，冷冷瞥一眼孟宛怡，添盐着醋道：“归根到底，还是对她太过放任自流，竟给了她出去为所欲为的胆量。”
　　王玉琴谴责不够，走到孟宛怡跟前数落，“好歹也是孟府的庶女，怎的如此不知羞耻？”
　　孟宛怡淡看她一眼，光是那一双锋利的眼神足以令她脊背一凉。
　　以往在她手下遭的罪记忆犹新，孟宛怡也懒得与她争执。她启唇，正欲解释原由时却被孟弘益一声何止，微张的嘴僵住，想说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欲说还休。
　　“好了！”
　　孟弘益看似是在斥责王玉琴插言，实则目光是盯着孟宛怡，深邃且意味深长。
　　“往常府内的家事我不插手，但今日你铸成大错，关乎孟府声誉，不动用家法，难以平息百姓的怨气。毕竟我身为朝廷重臣，身兼弹劾百官的重任，若连自己女儿都教育不好，如何能服众？”孟弘益一席话说得语重心长，孟宛怡却不以为然。
　　无非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她父亲今日想要惩戒她的心昭然若揭，她再如何极力辩驳也无济于事。
　　索性抿唇不语，听天由命。
　　一时间寂静无声，衬得偌大的厅堂更加空旷。
　　孟弘益见孟宛怡没有丝毫认错的意思，怒意顺着眉尾扬起，“来人，鞭打二十。”
　　好狠的心。
　　上一次她被王氏鞭打了多少？疼得她差点昏死过去。
　　这一次，不知她能否挺过二十鞭。
　　孟宛怡失了血色的唇瓣抿紧。
　　她不明，为何从不过问府内家事的父亲会突然如此恶言厉色。糊涂至连声解释的话也不愿意听。
　　除非他早已知悉真相。
　　惩戒她才是最终目的。
　　不可思议的结论在脑中回旋，孟宛怡错愕地抬眸，望向肃然危坐的父亲，难以置信。
　　瘦骨嶙峋的身体被几名家奴按在长凳上，虽早有准备，但一鞭子落在身上时，孟宛怡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隔着棉衣，后背火辣辣的疼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啪！
　　第二鞭甩在身上，孟宛怡眼冒金星，咬紧牙关硬撑。
　　耳畔响起一阵哭腔，熟悉又心疼。
　　“娘。”她下颌抵在长凳上，轻唤一声。
　　陈凤霞扑在她身旁，将她护住，眼含热泪，“老爷，宛怡刚大病初愈，实在经不起如此惩戒啊。要打您就打我吧。”
　　孟弘益目露寒光，诘问：“她会有如此行径，皆是被你宠惯的，你还想纵容她到什么时候？”
　　“老爷，萧将军不是已经原谅她了吗？而且，都是误会。”陈凤霞早已听琉璃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清楚，她实在不忍心看唯一的女儿蒙受冤屈。
　　隔三差五被大夫人责打也就罢了，若是连亲生父亲也如此无情地鞭打她，哪还有她们母女的活头啊？
　　“来人，把二夫人拉起来！”孟弘益丝毫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一声令下，陈凤霞便被家奴从孟宛怡的身上拉扯开。
　　眼看着一鞭子就要落下，门外陡然响起萧功德粗犷的声音，“孟莹在哪儿？”
　　萧功德常年在外征战，嗓音雄厚，气势汹汹，一嗓门吼出来，吓得厅堂内的几人肩膀一凛，茫然地望向从屋外走进来的两人。
　　萧功德背对着阳光，阴沉着脸踏进门，萧瑾慢他两步，甫一进门，便见着孟宛怡歪斜在长凳上，后背的棉衣扯裂开，露出里面的棉絮，被血渍染成了浅红色。
　　“孟小姐，你没事吧？”纵使没有感情基础，但看着气息奄奄的孟晚怡，萧瑾也不忍上前问候几句，“后背的伤哪来的？”
　　她手轻抚孟宛怡的肩膀，颤抖的呼吸虚浮在耳畔，萧瑾关切询问：“可有大碍？”
　　孟宛怡咬紧牙关，头勉强抬起来，余光注意到已然靠近她们的孟莹，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原以为萧瑾是在真心关心她，如此看来，许是想在孟莹面前表现与她的“恩爱”吧。
　　颤抖的呼吸一点点吐出，孟宛怡嘴巴轻撇，我见犹怜，“好疼。”
　　萧瑾哪见过孟宛怡如此柔弱不堪的模样？即便是被人误解，她仍然挺直脊背，据理力争。
　　今日在萧府门口，离别之时，孟宛怡还许诺她会护她周全。
　　转眼，孟宛怡便如同变了一个人，委屈得像个没人疼的孩子。
　　萧瑾素来坚硬的心莫名柔软几分。
　　她手抬起来，替孟宛怡擦拭额际的薄汗，呢喃细语，“稍后找大夫来给你查看下伤势，板凳硬，我扶你起来。”
　　孟宛怡看一眼目不斜视盯着她们的孟莹，重重点头，“嗯，有劳萧小姐了。”
　　她扶着长凳艰难起身，双脚稍稍落地，便绵软地倒在萧瑾的身上，依偎在她肩头，“腿麻了。”
　　萧瑾不喜与人亲近，纵使上一世与孟莹情投意合，成亲之前，也未曾与孟莹有过多肢体接触。
　　垂眸看怀里柔软无骨的孟宛怡，她拒绝的话衔在嘴边，有口难言。
　　“那就靠着吧。”萧瑾后背僵硬，木桩一样任由孟宛怡依偎着。
　　“这孩子，你打的？”萧功德指着受伤的孟宛怡，诘责孟弘益。
　　孟弘益见萧功德亲自登门兴师问罪，支吾其词，“坊间风言风语想必萧兄早已知悉······”
　　“哼，我今日找你来，就是为此事讨要说法的。”萧功德脾气大，雷厉风行惯了，即使与文官相处，也控制不住暴躁的脾气。
　　“我正家法惩治小女，给萧兄一个说法。”孟弘益将孟宛怡拖出来，想要平息萧功德的怨气。
　　“你打她作甚？”萧功德目光在孟宛怡与孟莹之间逡巡，倏而抬手指向事不关己的孟莹，道：“要罚也该是罚她！”
　　“我堂堂护国将军，竟被个丫头忽悠着玩，成何体统？”
　　“她？”孟弘益面色严峻，浓眉下的眼睛里藏着肃冷，“不知家女所犯何事？”
　　“令嫒所犯何事你会不知？”萧功德看他一眼，往厅堂内走了几步，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侃侃而谈，“买通我贴身随从，意欲侵犯我独女，肆意散播谣言有损我萧府的清誉，数罪相加，恐怕不是孟兄所谓的家法所能搪塞得了的。”
　　“这······”孟弘益一时骑虎难下，打又打不得，若把孟莹交到官府，更不好收场。
　　眼看场面一发不可收拾，王玉琴哭丧着脸乞求道：“老爷，莫要听信谗言，莹儿素来老实本分，怎可能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没有证据，那便是无中生有了。”
　　萧功德听出王玉琴指桑骂槐的意思，鼻孔里哼气，淡声回应，“我萧某从不做张冠李戴之事，逮不着证据，我岂会如此兴师动众？”
　　孟莹一盘好棋下得乱七八糟，到头来只能孟弘益收场。他扶额，耐着性子询问：“依萧兄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萧功德望向对面相互依偎着的两人，眸色深沉。
　　孟莹实在罪不可恕，但相比之下，孟宛怡倒是周正许多，对她女儿又有再造之恩。
　　可惜一个好心肠没有好身体相配。
　　若与她成亲，受苦的终将是他女儿。
　　良久，萧功德才缓缓开口，“不若······就此取消两家结亲之事。”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有读者朋友询问主CP谁攻的问题。原定是孟宛怡攻娇弱攻的，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意见呀？也可以在评论区留下你们的想法哦，可以作为参考。


第11章 
　　场面一时有些僵，孟弘益苦思冥想，终是没料到萧功德竟是盘算着取消两家的结亲。
　　如此一来，他接下来的计划，可谓寸步难行。
　　“这可使不得。”孟弘益一副神色微凛的模样，好言相劝，“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萧兄回头恐怕难以向萧家列祖列宗交代。”
　　言外之意，他孟府当初毕竟是施恩于人，受恩者毁约不愿履行祖辈留下的遗愿，他无可厚非。但萧功德乃护国大将军，素来以重诺守信为准则，一旦无故毁约，传扬出去，难免落人口舌，毁了萧府的清誉。
　　萧功德沉吟片刻，道：“依你之见，此事就此善罢甘休？我萧某的女儿就活该被你的嫡长女欺侮？”
　　“萧伯父，我并未动瑾······”孟莹闻言急于解释，但称呼惯了萧瑾为瑾儿，一时间难以改口。备好的话在唇间龃龉，她缓缓道：“当晚一直都是阿妹在旁照顾守护萧小姐。”
　　萧功德视线冷冷斜向她，寒光簌簌，“瑾儿也是你能叫的？”
　　孟莹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是她一时失言了。
　　孟弘益见状忙开口解围，“不管如何，小女危急时刻能护令嫒周全，一路陪同至府上，想来也算衬得上这门亲事。”
　　“衬什么？”萧功德质问：“体弱多病，能给瑾儿带来什么幸福？”
　　祸端是孟大小姐起的，由孟二小姐出面平息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得到头来，竟是他们无端欠了孟府的恩情？
　　这恩不易欠，还起来，可是要搭上他宝贝女儿一生的幸福。
　　萧功德怨气未消，话说得不近人情，难免刺耳。
　　萧瑾闻言轻唤他一声，“爹······说什么呢？”
　　孟宛怡还依偎在她身旁，方才萧功德用“体弱多病”来形容孟宛怡时，萧瑾明显感觉到她霎时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
　　无关情爱，但总要为她说几句公道话。
　　孟宛怡抬眸，看萧瑾微蹙的眉。不管真假，终究是为她而担忧。心生感动，孟宛怡抿唇，壮着胆握住萧瑾的手，微凉，却十分柔软。
　　“我没事。”她启唇，温柔地笑，“萧伯父说的，是事实。”
　　两位长辈剑拔弩张，她们却相互依靠着，彼此安慰，倒当真一幅神仙眷侣的画面。
　　萧功德瞧上一眼，自觉与孟弘益继续争论不过是多费口舌。
　　他们做文官的素来能言善辩，他辩不过，干脆不辩了。
　　只撂下一句，“今日这笔账我记着。日后孟莹再敢打我女儿的主意，决不轻饶。”
　　萧功德转身离开，萧瑾搀扶着孟宛怡往西院走，陈凤霞护在另一侧。
　　厅堂内确确实实仅剩一家三口后，孟弘益对着王玉琴吩咐一句，“你去看看后厨，餐食有没有备好。”
　　王玉琴心声疑虑，但见老爷气怒，板着一张脸，阴沉着，只得应声退下。
　　“爹······”孟莹几欲开口，却被孟弘益一巴掌扇倒在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孟弘益气得血脉喷张，“到嘴的鸭子也能让她飞了，你还能做什么？”
　　“爹，事情并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孟莹捂着脸，眸光沉沉。萧瑾如今对她一点旧情不顾念，她也不必再为她着想。
　　她不是想与孟宛怡成亲吗？
　　那便断了她的后路，让她无路可走。
　　“怎么讲？”孟弘益沉声提醒，“莫要再出些馊主意，这次萧老贼能饶你，纯属你侥幸。”
　　孟莹点头，“其实这次本也能成事了，谁知阿妹突然赶至，坏了好事。”
　　“也不知阿妹是否是成心的。”孟莹小声嘀咕，“从前也并未见瑾儿对阿妹有多在意，无非是一次在府内无心救她免于责罚，难道就是那次让她们走得亲近了？”
　　“你问我？我终日忙于朝堂之事，哪有那份闲心理会后院？”孟弘益往太师椅上一坐，粗喘口气，吩咐，“有话你直说，莫要拐弯抹角。”
　　孟莹看他一眼，眉心紧蹙，状似无意地分析，“我总觉阿妹与往常有些不同，怎会就这般碰巧？瑾儿一气之下就选了她？昨夜之事还恰巧被阿妹撞见？”
　　孟莹连连发问，孟弘益沉着气不回她，孟莹只得顺着思路往下走。
　　“莫不是······她知晓我们背后算计之事？”孟莹看似揣着疑惑在分析，实则如一记重锤砸在孟弘益心头。
　　他脸色一瞬煞白，微眯着眼沉思，“你与汪小楼之事，萧瑾如何得知？”
　　“我们私下往来向来避着人，不过是一次疏忽，被阿妹撞见过。但看她神情，似乎并未有过多疑虑。”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阿妹从小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她心中如何想，难以揣度。”孟弘益抬手揉搓着下巴，蹙在一起的眉头里似埋着千斤重的盘算。
　　“留着······多少是个祸害。”
　　此言一出，孟莹心中的踌躇落地，附和着，“女儿也有此担忧，只是顾念着姐妹情谊······”
　　她欲语还休，听似痛苦的嗓音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落在孟弘益的心头，烙下印记，“只怕留着后患无穷。”
　　孟莹深知父亲胸怀大志，怎会甘愿做一个区区御史中丞？凡是挡他向上求索之路者，亲生女又如何？
　　废弃的草根罢了。
　　怕就怕孟宛怡是茅草根，密密麻麻地生长······
　　孟莹能想到的后患，孟弘益如何顾虑不到？
　　他扶额沉思，悠长地呼吸叹出口，道：“边疆近来似乎有些安静了。”
　　*
　　西院墙角的三色堇花开翩跹，绽放得热烈。陈凤霞瞟一眼，无奈地嗔道：“你看那花，都比你有朝气。怎得出门一趟，身子骨就羸弱成这般？”
　　“伯母，都是我不好，连累孟小姐休息不好。”萧瑾闻言，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陈凤霞眸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女儿总算得偿所愿，得到心爱之人的关切。为她们高兴之余，陈凤霞识趣地退出女儿的闺房，说去替孟宛怡取擦拭伤口的药膏。
　　由头找得恰到好处，屋里的人听闻也不至于尴尬。
　　萧瑾回头看一眼陈凤霞走远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重生归来，与她相处不过短短片刻，却能清晰感知到陈凤霞的体贴与周到。
　　她回想起孟莹之母，仿佛生怕她与孟莹相处太久，扰了孟莹攀升的机会。
　　无缘无故找茬已然成了东院的家常便饭。
　　其实，一朝重生，她本大可不必陪同孟宛怡住在孟府，上一世她会委曲求全，完全是顾念孟莹的感受。
　　这一次，她不提，更不让父亲提，是为深谋远虑。
　　所谓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想要探寻到孟莹对付她的原由，总要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来行。
　　终日躲在萧府，见孟莹一面都难，如何能寻得线索？
　　“坐啊。”孟宛怡倚靠在床梁，给萧瑾留出空子。
　　萧瑾收回跑远的思绪，看孟宛怡微仰着头盯着她，乌黑的眸子水透无比。她轻抿唇，一丝于心不忍从心头飘过，被她努力强按下。
　　谁不无辜呢？
　　孟宛怡若想计较，也该去找她阿姐。
　　终究是孟莹连累了她。
　　萧瑾走过去在孟宛怡身旁坐下，干净清透的馨香在两人鼻端萦绕，房内一瞬清寂。
　　孟宛怡双手绞在一起，向来沉稳淡定的她，偏生只要萧瑾一靠近，就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萧瑾沉默无声，孟宛怡觉得空气里都浸着凉薄。她唇瓣翕动，问：“方才在厅堂，我表现得如何？”
　　“嗯？”萧瑾不明所以，挨了打，还能有什么表现？忍着不哭算是良好表现吗？
　　萧瑾眸光在孟宛怡光洁的脸蛋儿上扫过，轻点头，“你很勇敢。”
　　孟宛怡面色一僵，无端生出几分羞意来。她颔首，低语，“我不是这意思。”
　　“方才姐姐在······”孟宛怡咬唇，努力组织着语言，生怕有哪个词表达不清，惹来萧瑾的误会，“我总想，表现得与你亲昵些。”
　　她似有若无地解释起方才对萧瑾的亲近，肢体接触时，她还是能清晰感知到萧瑾的抗拒的。
　　未免惹人嫌，孟宛怡索性和盘托出。
　　“我演得······还可以吗？”孟宛怡一双水灵的眸子充满期冀地望向萧瑾，像一个做了好事向长辈讨要夸奖的孩子。
　　可爱又有点傻。
　　萧瑾倏地笑了，明眸璀璨，“原来你是演的啊，害我担心你的伤势。”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暖意，她不知是否因着孟宛怡的一句话，总觉这人，比她姐姐要美好许多。
　　总归不知如何弥补她，眼下，倒是有个念头倏然冒出。
　　那就好好对她吧。
　　照料好她弱不禁风的身体，算作补偿。
　　孟宛怡恍惚一阵，眼前的美好仿若夜里绽放在空的烟花，瑰丽无比。她双眸紧盯着萧瑾，一瞬不瞬，生怕错过分毫的惊艳。
　　“演戏的成分有，但后背······是真的疼。”
　　“还疼吗？刚好我把药膏拿来了。”走到门口的陈凤霞听闻二人的对话，焦急地推门进来。走到床前时，她手一僵，转而递给萧瑾，语气温和道：“不若······劳烦萧小姐替宛怡上药？”
　　“娘······”孟宛怡羞得耳朵尖似染了腊梅的娇艳，红且透。
　　“羞什么？终究是要成亲的人。”陈凤霞将药膏往萧瑾手里一放，转身匆匆离开。
　　一时静默无声。
　　孟宛怡咬着唇，余光偷瞄萧瑾攥紧的手，细白柔嫩。她不忍弄污萧瑾那双白皙无暇的手，唇瓣几欲被她咬破，“还是唤琉璃进来伺候······”
　　“把衣服脱了。”
　　萧瑾陡然打断她，孟宛怡心尖蓦地一颤，一双暗含春水清波的眸子望向她，羞赧得几欲泫然欲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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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凉风袭来。
　　风里裹挟着丝丝冷意。
　　孟宛怡手搭在外衣扣上，踌躇，“不······不用了吧？”
　　萧瑾眼睫轻抬，莞尔，“跟我还要客气吗？”
　　“昨夜我迷糊成那般，全靠你照顾，怎得换做你，竟抗拒成这样？”萧瑾手抬起来，放在孟宛怡的指尖，微凉的触感，细腻柔长地传递到她指肚。
　　“我帮你？”萧瑾问，手指搭在上面，轻触着，却丝毫没有暧昧的意味。
　　“我自己来。”孟宛怡躲开萧瑾猝不及防的触碰。她手指翻动，褪下棉衣，只留一件藤青曳罗靡子长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透。
　　萧瑾不经意瞥一眼，暗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见孟宛怡手攥紧衣裙，迟迟未动，笑瑾不免出声问道：“伤口可是在后背？”
　　相比直言不讳，萧瑾如此玩笑似的口吻反倒令孟宛怡无地自容。
　　在心上人面前袒胸露背，着实有些不雅观。
　　“嗯。”她点头。
　　努力抛开惹人心烦意乱的杂念，孟宛怡从腰侧的纽扣开始解，衣衫敞开时，一股凉意席卷而来，红肚兜下的肌肤，娇柔软嫩，掀起一层细腻的鸡皮疙瘩。
　　萧瑾知她害羞，换做自己，也不好在不熟之人跟前宽衣解带。
　　“趴着吧。”
　　孟宛怡顺从地趴下，雪一样的肌肤上赫然出现几条醒目的疤痕，比那两道渗着血渍的疤还要刺眼。
　　粗长的樟蚕一般，蛰伏在孟宛怡的脊背。
　　萧瑾擦了药膏的手悬在半空中，犹疑，“你这些旧伤······”
　　“大娘打的。”孟宛怡头趴在床上，沉闷的嗓音在空气中颤抖。
　　孟宛怡挨打在孟府早已司空见惯，上一世她与孟莹成亲之后，还撞见过多次。她想要上前阻拦，皆被孟莹抢先一步。
　　看孟莹为了孟宛怡与娘亲针锋相对的场面，萧瑾为之动容。
　　“你阿姐呢？她没有帮你吗？”萧瑾心生疑惑，上一世孟莹对孟宛怡百般维护，怎得还让她受了这么多伤？
　　莫非都是装的？
　　她到底欺瞒了她多少？
　　思及此，萧瑾对孟莹更加鄙夷，光是想起那个人，就令人作呕。
　　趴在床上的人沉默良久，萧瑾也不逼迫，手指抚摸上触目惊心的鞭痕时，也未见她回应。
　　只隐约从方枕里传出痛苦的呻、吟声。
　　“很疼吗？我轻点。”萧瑾放缓了力道，药膏揉搓在伤口，雪润丝滑，白瓷一般的肌肤，偏生被几道疤痕破了美景。
　　仿若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被几笔浓墨毫无征兆地闯入，生硬又刺目。
　　萧瑾目光同情，耐着心思为她敷药。
　　冬日天凉，不消半晌，孟宛怡的脊背已然沁出淡绯色，瑟瑟发抖。
　　萧瑾扯过一旁的棉被，替她盖好，“睡会儿吧。”
　　她起身离开，孟宛怡猝然抬头，萧瑾婀娜的身影在眼前影影绰绰，很快消失在房门口。
　　她轻呼一口气，摸一把发烫的脸颊。
　　身子都被她看了。
　　浓密的眼睫低下来，孟宛怡酝酿着小心思。
　　也不知何时能看看她的。
　　萧瑾从西院出来，回头瞥一眼阳光四射的东院，青砖黛瓦，脆生生的颜色，却好似染了一层浓重的神秘感。
　　萧瑾幽深的眸光微沉。
　　孟莹藏得深，被她欺骗那么多年，如今她们即将要在一个院里生活，小心提防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一个人行走在刀尖上，如履薄冰。
　　身子孱弱的孟宛怡，可能仅是个拖累。
　　疲惫地扶额，萧瑾甫一踏出院门便被江妙玲喊住。
　　她偏头，就见着江妙玲下轿，朝她信步走来。
　　“你怎的在这儿？”萧瑾正了神色，启唇问。
　　“方才瞧见你的软轿停在孟府门口，猜想你该是在里面，便等了你一会儿。”江妙玲单薄的眼皮微眨，眼睫之下藏着几分倦意，她凑近萧瑾仔细端详，“你是来瞧孟二小姐的吗？怎得还未成亲就惦念上了？怎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江妙玲喋喋不休，一双灵动的眸子黑葡萄一样，晶莹剔透。
　　萧瑾被她问得微微怔神，眼前仿若当真浮现出孟宛怡的身影，玲珑有致的身体，触感细腻的肌肤，还有那张······娇软可人的脸蛋儿。
　　病恹恹的，无端生出几分脆弱的美感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江妙玲伸手在她眼前晃动，似是从她的眼中瞧出端倪，不免言语放肆了些，“怎么？急不可耐了？”
　　“胡说什么？”萧瑾收敛神色，眼尾温柔地拉长，一抹无措消失在眼角。
　　好歹她也比孟宛怡大上六岁，作为姐姐的身份，她不该胡思乱想。
　　许是对孟宛怡的遭遇心生怜悯吧。
　　萧瑾自我安慰。
　　瞅一眼贴近她认真窥探的江妙玲，转移话题，“交代你的事办好了？”
　　脸上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江妙玲闻言，当即蹙紧眉，一缕发垂在侧脸，挡了她半分气怒的神色，“实话告诉你吧。这事儿，我不想帮了。”
　　“为何？”萧瑾不明所以，神色微沉地打量着，“你······这般早出门，不会是刚从顾家回来吧？”
　　“还能是为何？”江妙玲不满遭人冷落，回想今日的遭遇，对顾清柔颇有微词，“人家已经做好了给我叔父做妾室的打算，我们何必去自讨没趣呢？”
　　萧瑾黛眉微蹙，盯着她看一眼，又一眼，匪夷所思，“听孟小姐描述，顾小姐不是那般自甘堕落的人。会不会是你态度不好，惹恼了人家？”
　　江妙玲轻咳，心虚地避开目光，斜向别处，“我应该是什么态度？”
　　当她从家中得知叔父的打算，并探听出顾清柔的父亲欣然答应的消息，一腔热血瞬间被浇灭。
　　清高什么呢？
　　还不是想要攀高枝，给人做小伏低？
　　江妙玲不满顾清柔如百合花一般干净，清新的女子，竟也会如此轻贱自己。
　　她承认她一早带着怨气去的顾府，本想将与萧瑾盘算好的计划告知顾清柔，希望能救她于水火。但那女人开门看到她时，一副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她哪还有想要帮她们的心思？
　　再看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多看一眼都能被勾掉魂，何况她本就好、色的叔父？
　　江妙玲轻啧，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与顾清柔那张素净清透的脸颊着实不相配。
　　“我劝你，还是莫要自作多情，扰了人家攀高结贵的清梦！”
　　江妙玲言语中夹枪带炮，萧瑾洞若观火，也不勉强她，“此事需从长计议。”
　　萧瑾暗自沉吟，上一世顾清柔的确嫁人做了妾，但她既然重生了，看在孟宛怡的面子上，总该有帮上一把。
　　莫要她重蹈覆辙。
　　萧瑾见江妙玲阴沉着脸色，气怒悬在眉心，问道：“用过早餐没有？我们去粥铺吃点东西如何？”
　　“气都气饱了。”江妙玲耍起大小姐脾气来绝不含糊，也就萧瑾能哄得了她。
　　“害你受委屈了。你就勉为其难，当是陪我吧？”
　　萧瑾挎着她往自己的软轿走，心底惦念着顾清柔，猜想能让孟宛怡奋不顾身，让江妙玲恼羞成怒的女人，该是怎样的与众不同？
　　她不知，那位今生素未谋面的女子，日后竟也会让她醋意大发。
　　作者有话说：
　　真期待你们能多留评与我互动一下呀。


第13章 
　　除夕夜前夕，夜色如打翻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
　　萧孟两家互送聘礼，聘金、聘饼、海味、三牲、四京果、香炮镯金，应有尽有。
　　纳徵之后，取了二月二日请期。就此，萧瑾与孟宛怡的亲事算是敲定。
　　不出意外的话，二人成亲之后便能共携手，长相厮守。
　　偏生天不遂人愿。
　　年初四，走访亲友的日子。
　　萧瑾约了孟宛怡与江妙玲一同前往茶楼会面，送至孟府的请帖中，她特意叮嘱孟宛怡，如若顾清柔不嫌弃的话，可邀她一同前往。
　　思虑再三，萧瑾唯恐孟宛怡不愿请顾清柔前来，便在请帖中着重强调了会商讨关于顾清柔父亲欠债一事。
　　她对顾清柔，难掩好奇之心。
　　傍晚，天边翻卷起成片的橘红色。
　　萧瑾坐在雅间内，茶香扑鼻，和着缕缕清甜的梦香兰的馨香味，时而浓郁，时而淡薄。
　　“在等谁？”江妙玲并不知晓萧瑾还约了旁人，一杯暖茶入腹，她瓷白的脸颊似染了一层淡绯色，如花似玉。
　　香茶入喉，萧瑾光润的唇瓣翕动，“是孟小姐，自打除夕前夜，我们便未曾见过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江妙玲惯会开萧瑾的玩笑，见她魂不守舍地坐在对面，眸光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瞥，不是惦念是什么？
　　萧瑾也不恼，手指轻拂开无端垂落在颊边的细发，嗓音温润如玉，“我不过是在担心顾清柔不愿意赴约。”
　　“你还邀请了她？”江妙玲闻言一口气噎在喉咙，眸中蓦然含着冷意，“不是说了不许再管她的事？小心你出力不讨好。”
　　萧瑾手指轻点茶桌，“她到底是孟小姐的朋友，如今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如何能袖手旁观？”
　　“你是爱屋及乌吧？”
　　“不至于。”萧瑾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她对孟宛怡的确还没达到爱的程度，往深了去剖析，不过是姐姐对妹妹的怜悯罢了。
　　江妙玲撇撇嘴，并不信萧瑾的口是心非，没有爱，干嘛要与她成亲呢？
　　但要她替孟宛怡说些好话，她又不愿开口。因着她对顾清柔持有偏见，连带着对孟宛怡也腹诽心谤。
　　“莫怪我没提醒你，孟宛怡到底与孟莹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她姐姐有的品性，她未尝不可能没有。”江妙玲手拖着下颌，推心置腹道：“你是没见着那日她与顾清柔的亲昵劲儿，就算是我们这般深的情意，也未曾见过勾鼻子，摸头的动作啊。”
　　背地里说别人闲话，江妙玲并未觉得不妥，反倒越说越起劲，“她们那般亲近，是不是有点过了？”
　　萧瑾眼睫低垂，心思绕在孟宛怡身上。
　　前世孟宛怡在孟府便没有多少能够亲近之人，如若孟莹待她的好不过是装的，那么能够与孟宛怡敞开心扉，聊些体己话的人，恐怕只有那位叫顾清柔的女子了。
　　清风拂过脸颊，一缕浓郁的馨香萦绕鼻端。
　　萧瑾回想起前世在孟府与孟宛怡的几次相遇，那人远远望着她，唇瓣轻动，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有话想对她说吧？
　　她没主动过去，孟宛怡似也没有勇气走过来。
　　两人就那么相视而立，不即不离。
　　房门被人敲响，萧瑾收回思绪，淡声回应，“请进。”
　　木门吱呀一声响，开了一条门缝。孟宛怡从外面探进头来，浅笑盈盈，“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
　　“无妨，进来吧。”
　　萧瑾往她身旁瞥了眼，女子身着雾蓝色丝织面紧身袍，衣摆处绣淡橙色腾飞的凤凰，一双粉白色绣花鞋头染了些许污泥，却丝毫不影响她清雅的气质。
　　萧瑾冲那女子颔首莞尔。
　　江妙玲顺着萧瑾的目光往门口斜过去，顿然被一抹惊艳吸引，目光灼灼，挪不开眼。
　　“这是清柔姐姐。”孟宛怡牵着顾清柔的手走进来，向她们介绍。
　　“见过，无需你介绍。”江妙玲语气疏离，目光从顾清柔的身上撕扯开。
　　场面一时有些许尴尬，顾清柔眸光冷冷掠过几次三番惹她不顺的女子，缎面的红色棉袍，白绒衣领，金边镶嵌的牡丹花，富贵之相，与她如今的处境天壤之别。
　　她们分明是毫不相干之人，偏生因为父亲的外债牵扯到一起，平白受人冷眼相待。
　　早知今日有眼前这位女子，她就不来了。
　　顾清柔红唇轻抿，看一眼一脸为难的孟宛怡。不忍她犯难，轻扯她衣袖，嫣然一笑，宛若春风拂面。
　　“坐吧。”萧瑾深看了眼顾清柔，虽清冷，但她望向孟宛怡眼底的柔光不容忽视，巧笑倩兮，温柔似水。
　　也难怪孟宛怡对她心生依赖。
　　四人安静落座，萧瑾主动搭话，“顾小姐近来如何？”
　　“老样子。想必宛怡已经将我的情况告知于你，难为你惦念着。”顾清柔对萧瑾并不陌生，孟宛怡与她待在一起时，常听她提及。
　　在孟宛怡口中，萧瑾是一个美好得宛若天上仙子一般遥不可及的女子。
　　如今萧瑾竟能与孟宛怡订亲，她打心底里替她们高兴。
　　顾清柔从衣兜里掏出一对荷包，送给她们，嗓音柔婉，“还未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我为你们缝制的荷包，祝你们百年好合。”
　　顾清柔一席话惹得孟宛怡难为情地望向萧瑾。
　　不过是万般无奈下的勉为其难。
　　何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一说？
　　生怕萧瑾不悦，孟宛怡启唇想要解释，却听萧瑾忽然开口道：“有心了。”
　　她接过荷包，仔细端详，赤色底，金丝绣鸳鸯共嬉水，荷花并蒂开。
　　萧瑾诚心赞叹：“顾小姐妙手天成，绣技惊人。我定要好好珍藏才是。”
　　江妙玲被晾在一边，好奇被萧瑾夸上天的顾清柔，绣工能有多精湛？她手伸过去，道：“我看看。”
　　萧瑾沉静一笑，将手中的荷包递过去。
　　江妙玲端在手心，里里外外翻看细致，连走线也没放过。
　　兀自感叹一声，萧瑾果然没吹嘘分毫。
　　气定神闲地将东西还回去，江妙玲饮一口茶润嗓，“绣工尚可，只是······”
　　“比我稍逊色些。”
　　孟宛怡闻言看她一眼，吹牛吧。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能有清柔姐姐的绣工好？
　　碍于萧瑾在场，孟宛怡不愿与她争辩，遂开口提及正事，“关于顾伯父之事，不知萧小姐有何打算？”
　　话题骤然转到顾清柔的父亲身上，萧瑾眸光不温不火地掠过去，看孟宛怡神情微紧，一副担忧的模样，唇角倏地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酒窝深深。
　　她心中分明有了预谋，只要顾清柔应允，当下便可实行。但萧瑾却偏生不愿让孟宛怡如愿，逗弄她的心思生起，便一发不可收拾，“不急。”
　　她端起茶杯，杯中茶水见底，红叶浅浅浮动。她摇晃着瓷杯，看了两眼。
　　孟宛怡立刻意会，捧着茶壶为她斟茶，而后又转身给另外两位蓄水，动作一气呵成，颇有眼力劲儿。
　　“萧小姐如果觉得棘手，便不必难为自己，我平日多绣些荷包卖，一点点还也一样。”顾清柔察言观色，生怕因着自己的家事，无端让萧瑾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有何难？我一句话的事。不过，就怕某人不愿。”江妙玲适时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凉薄，“单靠你一己之力，恐怕手绣烂了，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孟宛怡不喜江妙玲总是一副赤口毒舌的语气对顾清柔冷嘲热讽，袒护之心油然而生，“我也可以帮她，我可以画些字画拿出去卖。”
　　萧瑾距离孟宛怡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言语中的气怒，虽刻意压制，但丝毫逃不出萧瑾的眼神。
　　呦，这么快就护上了？
　　看孟宛怡蹙紧的眉，萧瑾心生一不切实际的念头。
　　如若将顾清柔与孟宛怡凑在一起，会否能免去她们前世所受过的苦？
　　遐思从心头飘过，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只留一片空虚。
　　萧瑾强压下缥缈的设想，郑重其事道：“你们做这些努力倒是个好办法，但我们的初衷是想要让顾伯父得到些磨炼。不吃些苦头，他怕是不会轻易迷途知返。”
　　“有道理。”孟宛怡点头。
　　江妙玲也跟着附和。
　　只有顾清柔欲言又止，“只怕会给你们添麻烦。”
　　江妙玲浓密的眼睫轻抬，望向萧瑾，似有话想对她说。
　　看吧！就说她不会领情。
　　人家有更好的盘算。
　　视线移开，江妙玲挑眉望向顾清柔，近距离对视上她那双震人心魄的眸子，盈盈秋水，江妙玲眼底狠狠一晃，暗恼自己的不争气。
　　红颜祸水。
　　她轻咳一声，正色道：“不然······你有更好的法子？想要嫁人作妾就直说，枉顾我们聚在这里越俎代庖。”
　　顾清柔闻言咬唇盯着江妙玲，眼眶微红，泪盈于眶，却被她努力逼回。
　　被逼作妾之事，她听父亲提过，她不愿，曾以死相逼才暂且打消她父亲的念头。
　　但近来家中太过风平浪静，顾清柔终日惶恐，夜不能眠，如今忽然被江妙玲当面提及，仿若一把锋利的刀子猝不及防插入她胸口。
　　疼得她喘息不得。
　　江妙玲被她盯得浑身发毛，避开目光，又心虚地瞄过去。
　　窗外忽然跳进一群蒙面黑衣人，个个身材魁梧，看眼神，凶神恶煞，直直地盯着她们。
　　几人望向雅间内的四人，相互对视一眼，窃窃私语，“抓谁？”
　　其中一人大手一挥，粗犷的声音道：“都带走！”
　　作者有话说：
　　之前应该是忘记说了，我看到评论里有读者朋友提到be的事情，给了我启发。没写过be的文章，但是如果这篇文写到那儿，不突兀的话，我会开一章be的番外，喜欢看的可以看一看，不喜欢的话跳过就好哦。感谢在2023-07-30 21:52:27~2023-08-01 14:53: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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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夜幕微垂，孟府火烛通明。
　　书房内孟弘益正端坐于桌后，凛眉听孟莹汇报。
　　“爹爹，人已被带走。”孟莹沉声道。她眸中盈满怡悦，转瞬便被她轻而易举掩下，不留痕迹。
　　孟弘益掀掀眼皮，轻嗯了声。
　　他瞅一眼桌上的沙钟，思忖，“稍等片刻你再出发营救。如若人刚被带走你便赶到，难免不让人起疑。”
　　“嗯，是。”孟莹垂首立在一旁。
　　她偏头，望向窗外的夜幕，星光点点，浓郁的墨蓝色铺展开，时而被一团乌黑的云朵遮蔽。
　　“起风了。”她喃喃。
　　孟弘益看她一眼，并未搭腔，气定神闲地低头舞弄着笔墨。约莫一刻钟后，他忽而出声，“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
　　“是。”孟莹早期待着这一声吩咐，转身推开门欲离开时倏而被孟弘益叫住。
　　“回来。”
　　“爹爹还有何吩咐？”
　　孟弘益眸光幽深，透过门缝望出去，感喟，“天有不测风云。”
　　“此行岌岌可危，萧瑾的安危在我孟家人之上。如若······”孟弘益收回目光，稳稳地落到孟莹的身上，“逼不得已之下，可竭尽所能保全萧瑾一人的性命。”
　　“爹······”孟莹迟疑。
　　纵使先前她父亲多次暗示过对于除掉她阿妹的心思，但都未曾下过决心。
　　孟弘益的话回荡在耳畔，孟莹低声应道：“是。”
　　她阿妹咎由自取，非要自不量力与她抢萧瑾，甚而几次三番阻挠她与爹爹的计划，留着也是个祸害。
　　她推门走出去，寒风呼啸，吹卷起她腿边的衣摆。
　　孟莹仰头，感受乌云压城的压迫感，竟无端生起几分舒畅之感来。
　　挡我路者，死！
　　她咬牙，眸光冷如利剑。
　　*
　　马车颠簸，四人被捆绑手脚扔在马车内，眼睛皆被蒙住，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用鼻子闻。
　　萧瑾身上是偏淡的冷香，乌发凌乱地披散而下，柔柔地扫过孟宛怡的鼻尖。
　　她下颌微动，问：“你还好吗？”
　　熟悉的嗓音，低回婉转。萧瑾轻应她，“嗯，只是不知他们要将我们带到何处。”
　　“什么人敢如此目无章法？连我们都敢绑？”江妙玲何曾受过此等委屈？她心里有怨，无处可泄，只得过会儿嘴瘾，“简直不想要命了。”
　　“不知。到时候只能见机行事了。”孟宛怡沉声回了句，“你们若累了就休息会儿，看他们急急赶路的样子，该是想要带我们出城。”
　　“刻意避开守在门外的婢女和随从，选择跳窗进来，显然是早已计划好了的。”萧瑾压低声音分析。
　　须臾，她又疑惑道：“他们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我也没什么仇人啊。最近唯一招惹的就是顾易本，莫非是他？”江妙玲故作聪明地理出个头绪，不想被顾清柔排除。
　　“我爹没有余钱雇人绑你，何况还有我在场，如若真是她，也该顾念下父女情深。”
　　“那可未必，他连你都想卖，还有什么做不出的。”江妙玲反驳道，不想却再次无意戳痛顾清柔的心。
　　车窗外是马不停蹄的踢踏声，不绝于耳。马车内，呼吸沉沉，陷入一片深思。
　　四人缩在马车内，动弹不得。夜深天凉，寒气透过布帘往马车内钻，孟浩怡体力不支，冻得牙齿打颤。
　　萧瑾几乎是挨着她躺着，耳畔皆是孟宛怡瑟瑟发抖的声音。她本不想管，奈何那声音愈来愈重，像是呼吸都染了寒气。
　　她不忍，索性开口关切道：“冷的话就往我怀里挪一挪。”
　　孟宛怡摇头，倏而想到萧瑾看不见她的反应，便出声，嗓音颤颤，“无碍，我······能挺住。”
　　往萧瑾怀里钻，怎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起码此刻，她没那份勇气。
　　总觉有些······难为情。
　　四人皆是大家闺秀，饶是萧瑾会点武功，也架不住一路颠簸数个时辰。
　　子夜，天寒地冻，马车终于择一处空地停稳。
　　布帘被人撩开，萧瑾警觉地瑟缩了下腿，未免打草惊蛇，索性装睡。
　　“把她们卸下来。”
　　声落，她们便被人抗在肩头，卸到几棵枇杷树下。
　　脚下的土地坚硬，潮湿得很。寒意肆无忌惮地往骨头里钻，孟宛怡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怎么是四个？”
　　“情况紧急，一时难以分辨谁是谁，未免引起风吹草动，索性都绑了起来。”
　　冷风瑟瑟，有人沉声道：“先留着吧。吩咐兄弟们，把篝火烧起来，烤些野味填饱肚子。”
　　“那她们呢？”
　　“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手脚都被绑着，你还怕她们跑了不成？”
　　“不是说有一个会武功？”
　　“你五大三粗的，怕她？”
　　脚步声渐行渐远，窸窸窣窣。
　　确认周边再无旁人，孟宛怡轻轻挪动身子，换了姿势假眠。
　　“你睡了吗？”她问，呼吸柔柔地扫过萧瑾脸颊。
　　“没。”萧瑾嗓音干哑，低叹一声，道：“我觉得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孟宛怡心思比她更深，沉默须臾，回应，“嗯，或许还有我。”
　　“清柔姐姐她们，许是被我们连累的。”孟宛怡早在马车上便开始思虑她们被绑的缘由，她本以为是顾伯父的债主要账无望，便起了绑他女儿抵债的心思。
　　但方才，几名黑衣人的对话打消了她的念头。他们既然知她们其中有人会武功，定然是冲着萧瑾来的。
　　至于为何还有她，孟宛怡也无法说出所以然，不过是预感罢了。
　　“你出府前有没有告知萧伯父去哪儿？”
　　“没有，不过檀云她们守在门外，不见我们人影，也该会回府禀告。”萧瑾挪动下肩膀，被捆绑了不知多久，被凉风一吹，整个人都僵硬了，“被抓前，我趁机将随身的荷包扔在座椅上，她们也该猜到我们的平白消失是突遭意外。”
　　“眼下就看萧伯父能否追寻到他们出逃的踪迹了。”孟宛怡嗓音低沉，鼻息间尽是萧瑾身上清冷的馨香。
　　轻轻呼吸，孟宛怡方才稍稍沉静下来。
　　以往，她哪敢如此放肆？
　　偷闻女人香，到底有些不厚道。
　　孟宛怡轻抿唇，浅浅呼吸。
　　“既然她们是无辜的，一会儿若有意外发生，要想办法保护她们。”
　　萧瑾忽然开口，一呼一吸间，那香味带了几分清甜。
　　孟宛怡忍不住吞咽喉咙，“嗯。”
　　“也要顾及你的安危。”
　　“我无需你操心，照顾好你自己就行。”萧瑾淡然回应。在她心里，孟宛怡身形单薄，不拖累她们就是万幸。
　　孟宛怡性格含蓄，没再给予回应。萧瑾心中所想，她早已了然于心。兀自恼恨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孟宛怡暗叹一口气。
　　到时候只能见机行事了。
　　她目光往远处瞄，江妙玲整个人近乎躺到顾清柔的怀里，看顾清柔的坐姿，该是极为不适的。
　　却未见她出声，任由江妙玲依偎着。
　　顾清柔到底是心肠柔软的人，也不知她能否度过这个劫。
　　孟宛怡忧心忡忡。
　　丙夜，天空又下起鹅绒大雪。厚厚的一层，盖在青黛山上。
　　三五成群的蒙面人酒足饭饱，这才想起被他们抓回来的几名小女子。
　　“把她们的面罩揭了。”
　　一声命令，孟宛怡顿感眼前一亮，篝火冉冉，映着萧瑾那张皎若云间月的脸庞，眉目含星，眼底深处是拒人千里的冰冷。
　　孟宛怡眼睫低垂，不敢再窥探。
　　“兄弟们折腾一宿，可都累了？”
　　“是啊，赶路最乏人，甚是无聊。”
　　“不如······找点乐子给你们解解闷？”
　　“好啊。”
　　他们蹲在石墩上一唱一和，听得萧瑾她们胆战心惊。
　　“给她们找东西把嘴巴塞上，只留她一个人不用塞。”蒙面人的目光在四人身上徘徊，最终选定了孟宛怡，冲着她呲牙笑。
　　“和你做个游戏如何？”他手里的折扇挑起孟宛怡瘦尖的下颌，目光含着猥、琐之色，赤裸裸地黏在孟宛怡身上。
　　孟宛怡看他一眼，偏头，挣脱开对方的束缚。
　　“还挺有性格。”男人丝毫未有动怒的意思，视线移开，往孟宛怡的身旁瞅，见萧瑾同样一双冷冽的眼神注视着他，不禁咧嘴笑了，“有意思。”
　　“果然都是一等一的姿色，兄弟们，喜欢哪个？”
　　“都行，我们不挑。”
　　“那不如，你来选？”他手里的折扇再次挑起孟宛怡的下颌，而后在萧瑾与顾清柔之间来回晃动，“这位和这位，你想让谁留下给我们兄弟享受？”
　　江妙玲见状，扭动着身子支吾。
　　男人看她一眼，眼前一亮，笑说：“别急，待会儿就轮到你了。”
　　孟宛怡闻言瞳孔震荡，目光颤抖着望向萧瑾。
　　四目相对，眼底的深意相互传递。
　　良久，孟宛怡缓缓摇头，让她舍弃萧瑾。
　　这太残忍了。
　　“怎么？很难决定吗？”男人等的不耐烦，出声催促。
　　萧瑾见孟宛怡进退两难，用脚尖碰她。
　　孟宛怡抬起头，望向萧瑾的刹那，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正含着温煦的笑意。
　　予她鼓励，予她温柔。
　　孟宛怡心软得一塌糊涂，唇瓣翕动，却难以喊出萧瑾的名字。
　　她沉默不语，阖眸，眼前尽是萧瑾婀娜的身姿，冰雪美人一般遥不可及。
　　理智一点点苏醒，她七分确定这些人是冲着萧瑾来的。至于为何会让她做出选择，还是在萧瑾与顾清柔之间，人挑得如此恰到好处，显然是对她也有所了解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抓了她们羞辱一番？
　　绕这么大圈子，只为做这事，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她都不能放任她们之间的任何人去冒险。
　　这步险棋，唯有她去走。
　　浓密的眼睫微抬，孟宛怡冲眼前的男人含笑嫣然，吴侬软语道：“你们觉得，我留下如何？”


第15章 
　　萧瑾惊得苍白了脸色，一双铜铃般的眸子圆睁着凝在孟宛怡身上。
　　不可思议。
　　她未曾想过孟宛怡是因着不舍才不愿将她推出去。至于顾清柔，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身陷囹圄的。
　　眼里的光蓄满寒意，孟宛怡望过来时，肩头不觉一抖，慌乱避开对视。
　　不是说好的吗？怎会又忽然变卦？
　　萧瑾急得额际沁出一层细汗，孟宛怡本就身子羸弱，怎经得起如此折腾？
　　又急又气，萧瑾索性移开视线，不去看她。但孟宛怡偏生不放过她，素来不懂甜言蜜语的人，如今开口，竟像是抹了蜜一般甜，酥软蚀骨，直往她耳朵里钻。
　　她诧异偏头，错愕良久。
　　“我到底比她们年轻几岁，细皮嫩肉的，摸起来手感也会好一些，您说呢？”孟宛怡呢喃软语。
　　她轻舔下唇，原本干裂的唇瓣润泽几分，而后便朝着男人抛了个媚眼，媚眼如丝。
　　男人手托着腮，怔楞半晌，才缓过劲儿来，“好是好，就是瘦了点。”
　　眼前这位可是孟弘益的小女儿，他们哪敢轻举妄动？
　　“你暂且留下，人还是要选。”
　　孟宛怡闻言，冷眉微凛，收敛了笑意。
　　“一定要选？”
　　“快点选。”男人厉声呵斥，俨然失去了耐性。
　　无可奈何，孟宛怡偏头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清柔，意料之中的，对方只冲她盈盈一笑，眸底无波无澜。
　　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
　　艰难地转身，目光不经意撞进萧瑾的眼里，孟宛怡的心脏狠狠一疼，如鲠在喉。
　　过往她最怕与萧瑾对望，是怕她窥探到自己藏于心底的秘密，没有经过她的允许便偷偷喜欢她，孟宛怡生怕萧瑾会生气。
　　此刻不敢与她四目相对，是不愿受萧瑾的鼓舞，将她推进深渊，宛如从她身上割肉。
　　生不如死。
　　“我选······”低弱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孟宛怡眼眶充满红血丝。
　　她头仿若有千斤重，艰难抬起来，望向萧瑾，那抹同样刺目的笑意晃进她眸中，孟宛怡阖眸。
　　一滴泪滑落脸颊。
　　“她。”
　　耳畔寒风凛冽。
　　男人再次瞠目结舌，不罢休地问：“谁？”
　　身体已在颤抖，孟宛怡双眸紧闭，淡漠道：“我身边的这位。”
　　她始终无法叫出萧瑾的名字。
　　周围一片寂然。
　　孟宛怡倏然开口，“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男人面色现出一抹愁绪，孟宛怡给他摆了一道难题，萧瑾可是萧将军的独女，更是他们不能轻易沾染的。
　　孟宛怡下意识望向萧瑾，平静的眸子里仿若只能看到谪仙一样美好的女人，“我必须要在场。”
　　“是死是活，我必须陪着她。”
　　呦，还真是与众不同。
　　男人轻笑。素来听闻孟弘益的小女废物一样，体弱多病，难以独当一面。
　　今日一见，却令他刮目相看。
　　起码勇气可嘉。
　　“你们······”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孟宛怡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萧瑾，“我当护她。”
　　可惜，却逼不得已将她推入渊谷。
　　孟宛怡疼得皱眉。
　　萧瑾怔怔地望向孟宛怡，方才她的一席话，说得情深意笃，连她自己都莫名产生幻觉。
　　前世与她调风弄月之人，是她还是孟莹？
　　眼前的孟宛怡陌生得让她恍惚。
　　好似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孟宛怡，那个可以在温顺与妩媚间游刃有余转换的女子，真的是孟宛怡吗？
　　“其实，你也可以选旁人。”男人给出选择。
　　当初绑人之前，孟莹就让他们同孟宛怡与萧瑾玩个游戏，本想看她们为求自保而弃她人安危于不顾的场面。
　　可惜，孟宛怡令他们失望了。
　　看了眼端庄清雅的顾清柔，孟宛怡厉声问道：“旁人是谁？从小待我比自己命还重的姐姐吗？如此薄情寡义之事我做不来。”见对方迟迟未有动手的意思，孟宛怡心下有了计较。
　　他们兴许只是吓唬她和萧瑾，并未当真敢对她们动手动脚。
　　即便是，她也要誓死护萧瑾周全。
　　如此推敲，孟宛怡笃定他们该是熟识之人，要么便是与她们的身边人相识，抓她们来，不过是为了想要威胁谁。
　　仰头眺望长空，天空已然现出一抹鱼肚白。体力透支，她稍稍向后倚靠在枇杷树干上，养精蓄锐。
　　若要与他们拼命，总要有体力斗争才行。
　　男人咬牙凝视着她，恶狠狠道：“既然如此，就莫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了。”
　　“来人，把那两个压下去，分一下。”
　　言辞中，像是要把顾清柔与江妙玲当做玩、物一般戏耍。
　　孟宛怡挣脱着跪坐起，想要挡住他们的去路，却被无情推开，颠仆倒地。
　　眼瞅着救人无望，孟宛怡灵机一动，道：“你当真要动她们？”
　　“不然呢？”
　　看他们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孟宛怡咬紧唇瓣，唯有再次将自己推出来，“为何不敢动我呢？你在怕谁？我的家势？”
　　孟宛怡的再次挺身而出令萧瑾为之震撼。
　　方才她还因着孟宛怡的肺腑之言而感动。此刻，便为她的英勇献身而触动。
　　孟宛怡的好，不仅是待她一人。
　　“这是你说的。”男人彻底被她激怒，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拽起，“也不差你一个。”
　　他话音落地，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传来，耳畔异声陡发，接着便似有刀枪剑戟在风中挥舞的声音汹涌而至。
　　男人惊慌失措，四处张望，见一群人骑着马气势汹汹奔着他们而来，领头人正是战功赫赫的萧大将军，他眸光一凛，道：“把她们抬上马车，撤！”
　　萧功德眼见着一行人有逃脱的趋势，腾空而起，踩着马背越过来，手中的长枪冲着其中一蒙面人直直刺去。
　　双方交战，不相上下。
　　靠近的萧家军为萧瑾她们松绑，嘴里的东西被拿去，萧瑾吩咐，“护送孟小姐她们离开，我去帮爹爹。”
　　萧瑾起身，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可泻，只想找方才玩笑戏弄她们之人出气。
　　孟宛怡拽住她胳膊，语气担忧道：“他们身强体壮，小心你被他们伤到。”
　　萧瑾回头看她，心尖一处涌现一股暖意。她牵唇，倏而笑了，“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萧瑾打小与萧功德习武，虽未完全学到精髓，但以一敌二，尚可。
　　枇杷树叶纷纷飘落，刀光剑影，叶片在空中被劈作两半，摇摇欲坠。
　　又一波人马从西处赶来，为首的孟莹跳下马背，跑至孟宛怡跟前，面色焦急地问道：“阿妹，你可有伤到？”
　　孟宛怡正目不斜视地凝视着萧瑾那边的动静，生怕她有丝毫闪失。
　　身后传来孟莹的呼唤声，她诧异回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缓缓摇头，“没，幸好萧伯父及时赶到。”
　　“你待在这儿莫动，我去支援他们。”孟莹带着一班人马冲进打斗的队伍中。
　　三拨人厮杀在一起，蒙面人落于下风。孟莹瞅准时机，与头目搏斗时，胳膊肘将他抵至树下，压低嗓音道：“除萧瑾外，一个不留。事成之后，定有重赏。”
　　蒙面人得信眼中顿然寒光簌簌，他掏出长鞭，往地上狠狠一抽，既快又劲，声震林梢，萧家军数名侍从被他一鞭子扫到地上，皮开肉绽。
　　连方才靠近她的孟莹也被他的鞭子甩倒在地，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
　　“你们跟上来！”男人朝同伙大吼一声，寻隙进攻，趁乱抓起歪坐在地的孟宛怡，驾马奔腾远去。
　　其余几名蒙面人见状，一人挟持一女子，驾马而逃。
　　“追！”孟莹嘶吼一声，率先追了出去。她们人多势众，但皆是不能打的废物。不仅帮不上忙，反倒给萧家军添乱。
　　一众人等挡住去路，萧功德气怒之下朝其中一人踹去，“滚开！”
　　萧瑾一剑划过落队的蒙面人脖子，跳上马欲要追上去，却被孟莹拦住，“你莫要去，当心他们有诈。你留下来就好，我们去追。”她本想给萧瑾留一好印象，来一招英雄救美，鱼死网破。
　　也好体现她的诚意。
　　不想萧功德竟然抢在她前头赶至，步步落于下风，她暗恼近来诸事不顺。
　　萧瑾冷眼瞥向举着长刀的家奴，沾满泥泞的长靴，步履蹒跚，如何能与之较量？
　　“让开！”她喊道，两脚轻踢马肚，骏马瞬间冲出七丈远。
　　孟莹紧追其后。
　　蒙面人四散而逃，萧家军只得分散而追。
　　林中尘沙飞扬，凌乱的马蹄声震荡重叠，孟宛怡趴在马背之上，奔至悬崖峭壁，马蹄忽然翘起，急急收足。
　　男人与孟宛怡相应摔倒在地，肚腹一阵翻江倒海，孟宛怡面色蜡黄，偏头呕吐不止。
　　男人抓住孟宛怡的衣襟，呵斥，“病恹恹的身子，活着有何用？累及无辜罢了。”
　　孟宛怡无心辩驳，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任由男人将她拖拽至断崖绝壁，冷风急且烈，刀子一样锋利刺骨。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一旦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她不怕，只觉不舍。
　　她分明就要与萧瑾成亲了，可惜······
　　风沙迷了双眼，她强睁着，看萧将军骑马赶来，冲男人大喊：“你已无路可逃，倘若束手就擒，可饶你不死。”
　　“是吗？”男人轻呵，手指捏紧孟宛怡脖颈，仿佛稍一用力便可将其拧断。
　　匆匆赶来的萧瑾远远望着，孟宛怡瘦弱的身体被对方挟持住，双眸微睁，似是朝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看到有小读者询问是否是he，说明一下，此文he哦，he。至于be，只会出现在番外。感谢在2023-08-02 12:57:01~2023-08-02 21:5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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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萧瑾四处张望，从一步卒手中拿过弓箭，寻一处有枇杷树遮蔽的山石间躲避。
　　遥遥相望，萧瑾目光如炬，一瞬不瞬盯着被束缚住的孟宛怡，对方似乎收到她神情中的深意，轻轻阖眸，眼睫微眨。
　　萧瑾左手握弓，右手拉箭，弓弯若满月。萧瑾下颌微颔，孟宛怡得了信，脖颈以上动弹不得，只费力侧转身体。
　　刹那间，长箭直直射入男人大腿。
　　男人吃痛仰天长啸，右手不忘使力将孟宛怡如擒小鸡一般倒摔在地。
　　萧家军见状，蜂拥而上，将男人擒获。
　　将手中的弓箭扔掉，萧瑾急奔而至，跪在孟宛怡跟前，见她浑身抽搐不止，萧瑾手足无措，问道：“孟小姐，你怎么了？”
　　孟宛怡双目交睫，浑身痉挛，两只手扭曲成奇怪的姿势，僵硬无比。
　　“大小姐，此地风寒，还是将孟小姐搬到马车上再做决断吧。”有士卒提议。
　　“好，动作轻点。”萧瑾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孟宛怡，目光胶着在孟宛怡身上，不敢移开。
　　孟宛怡肢体不住抖动，嘴巴紧闭，不消片刻，便有血渍从她唇瓣间渗出来。
　　“不要动她。”被营救回来的顾清柔奔跑着呼喊而至，她跪地观察孟宛怡的模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警觉道：“让她保持平躺就好。”
　　她抬头，神色焦急地望向萧瑾，问道：“有筷子吗？树枝也行，用布裹着塞到她嘴里，以免她继续咬伤舌头。”
　　“我去找。”萧瑾闻言起身，寻一棵枇杷树，跳起折断一根树枝。而后，她便从自己衣服的内里撕下一块布料，将木枝缠绕，递给顾清柔，“这样可以吗?”
　　“可以。”顾清柔点头。
　　萧瑾与江妙玲在一旁守着，孟宛怡身体不受控，张牙舞爪，失手将靠近她的顾清柔一巴掌拍倒在地。
　　“我们将她胳膊按住。”江妙玲提议。
　　“不可。”顾清柔阻止道：“莫要用力压她的身体，会伤到她。”
　　缠着布的树枝已经备好，顾清柔看孟宛怡一副痛苦的模样，甚是担忧，“帮我轻掰开她的嘴巴，我必须将东西塞进去，压住她的牙齿。”
　　千钧一发，孟宛怡嘴角的血渍愈来愈多，顾清柔手捧住她的脸，呼喊，“宛怡，张嘴。”
　　孟宛怡如何能乖顺地听她话？
　　意志溃散，痛苦的□□声从她唇角溢出，浑身抖得更加剧烈。
　　顾清柔心乱如麻。
　　孟宛怡忽然张嘴，口吐白沫，顾清柔惊呼，“萧小姐，抱住她的头侧过来，莫让呕吐物呛到她。”
　　萧瑾抱住孟宛怡的头，迫使她侧过脸，白沫顺势吐到她身上，萧瑾瞥一眼，未曾顾及，一心挂念着孟宛怡的安危。
　　顾清柔边替孟宛怡清理着口中的呕吐物，边道：“解开她的衣衿，她需要呼吸。”
　　萧瑾手忙脚乱，按着顾清柔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替孟宛怡解衣，生怕弄疼她。
　　呼吸得以顺畅，孟宛怡才慢慢消停下来，不过眼睛始终紧闭着，未见苏醒。
　　萧瑾被孟宛怡惊出一身冷汗，垂眸静静望着她，惊魂未甫，“地上凉，需要抱她去马车上吗？”
　　“稍等片刻吧，若再无异样，便可拖动她。”顾清柔轻拭额间的细汗，微微喘息。
　　好在有人在旁帮衬，单凭她一人，是无论如何也抵抗不过发病时的孟宛怡的。
　　这一次，孟宛怡的病情似乎更重。
　　寒风潇潇，落叶飘零。
　　马车缓缓驶出丛林，漫过层层雪山。
　　马车内，萧瑾看倚靠在她身侧的孟宛怡，始终未见清醒，不免担忧道：“一路颠簸，会否给她身子带来不适？”
　　与她们相对而坐的顾清柔黛眉微蹙，嗓音干哑道：“的确，她现在，需要好生休息。不知······”
　　她犹豫，以往只听闻孟宛怡在耳畔诉说过对萧瑾的爱恋之情，却未曾听闻萧瑾对孟宛怡的态度。
　　见顾清柔迟疑，萧瑾出声询问：“如何？”
　　几经纠结，顾清柔还是将掩于唇下的话道了出来，“不知萧小姐可否将宛怡抱于怀里？将软垫放在腿上，让她枕着，兴许会舒服些。”
　　往常孟宛怡发病，都是她这般守护在旁，悉心照料。如今，孟宛怡有了未过门的妻子，理当由萧瑾代劳。
　　需要将人抱在怀里吗？
　　萧瑾踌躇，她与孟宛怡······
　　眼睫低下来，看孟宛怡蹙紧的眉，即便昏迷不醒，也难掩她痛苦的表情。
　　萧瑾轻舔唇，揽住孟宛怡的肩膀，而后将人轻柔地抱在怀里，双腿放平，孟宛怡枕着也会舒服些。
　　“这样可以吗？”她问。
　　顾清柔点头，“掌心护住她的下巴，以免马车颠簸，碰到她的头。”
　　“好。”萧瑾应着，手当着捧住孟宛怡的脸颊。
　　瘦削的下颌摸起来手感并不好，甚而有些硌人。萧瑾红唇轻抿，心尖生出几分异样。
　　莫名心疼起孟宛怡。
　　这般羸弱的身子，该如何调养才好？
　　江妙玲在一旁注视着，马车内静默无声。她瞥一眼与她并肩而坐的顾清柔，细腻柔长的暖香缱绻在鼻端，她轻轻嗅闻，沁人心脾。
　　“你如何懂得这些？”
　　江妙玲忽然开口，顾清柔本不觉是在问她，端坐着未动。
　　“问你呢？”
　　肩膀被人轻撞，顾清柔侧眸，眸色清浅如画。
　　江妙玲无意撞进那对清澈的眸子里，心尖狠狠一晃，偏头望向对面。
　　见人未再看她，顾清柔也懒得理她，收回视线，温声回应，“以前宛怡常发病，头一次撞见时，我也害怕。后来询问大夫，才学了些应急的法子。”
　　顾清柔兀自沉吟，“她已经好久未再发病了。”
　　萧瑾听她讲述，回想起方才在悬崖边，孟宛怡被蒙面人抱摔在地，眉心微动，“许是方才摔倒受到磕碰的缘故。”
　　顾清柔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马车猝然一声咯噔，躺在萧瑾怀里的孟宛怡身体受到颠簸，头一偏，便撞进萧瑾肚腹上，贴紧。
　　“可有伤到她？”顾清柔惊呼，生怕孟宛怡再遭闪失。
　　萧瑾抱住孟宛怡的头，正过来，见她双眉舒展，未有痛苦的神色，轻舒一口气，“无碍。”
　　掌心触到脸颊，柔软细腻，萧瑾喟叹：再长些肉就好了。
　　江妙玲瞅一眼过于紧张的顾清柔，不满她当着萧瑾的面逾矩，冷冷道：“何必如此紧张，瑾儿不是抱着她吗？”
　　深吸一口气，顾清柔不得不偏头看她一眼。她发觉，面前这人，对她意见颇深。
　　好像她做任何事都是错的。
　　侧目看一眼正望向她们的萧瑾，未免令她猜忌她与孟宛怡关系，顾清柔开口解释，“你们不知，孟宛怡曾经遭受的苦。”
　　“因着这副残破的身子，她被剥夺了许多自由。还要随时面临着失去生命的危险。”顾清柔眼眶逐渐湿润，她轻吐气，道：“就方才，如果我们没有做好处理，她的命······可能就没了。”
　　“这么严重？”江妙玲错愕地瞪大眼睛，盯着顾清柔。看她额间渗出的细汗，想为她擦拭，又觉难为情。
　　毕竟她给对方的感觉，一直都是拒人千里，冷漠无情的。
　　冒冒然对她示好，反倒让人觉得不适，甚至反感。
　　江妙玲索性端坐着，未有表示，但潜藏心底的某一处，总觉酸涩难忍。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兜兜转转，萧瑾一直好生护着孟宛怡，唯恐她再有磕碰。
　　行至孟府门前，几名萧家士卒将孟宛怡抬进府内。
　　顾清柔跟着前往。孟宛怡突遭不测，总要知会孟二夫人一声，之前的汤药，断不得。
　　萧瑾跟在她们身后，正欲踏入府门之时被身后的萧功德唤住。
　　“瑾儿。”
　　萧瑾回头，看萧功德一脸忧心忡忡，不由问：“爹，何事？”
　　萧功德沉吟半晌，才嗓音艰涩道：“孟宛怡的病情你该了解，她这时不时发病的状况，你可能接受？”
　　“成亲之后日子长远，为父担心你应付不来，跟着她受苦。”
　　萧瑾拽着衣襟，上面还有被孟宛怡呕吐过的痕迹，虽已擦拭过，但污渍依然醒目。
　　她咬唇，回头望向气势恢宏的孟府。朱红色大门，方形狮子图案的抱鼓石立于门两侧，庄严肃穆。
　　这孟府，当真难进。
　　但不进又能如何呢？
　　上一世的遭遇还不够刻骨铭心吗？
　　自打她重生以来，所经历的任何，从她择孟宛怡为成亲的伴侣之后，似乎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孟莹当初的处心积虑化作泡影，也不再伪装，对她用强如折翼一般轻而易举。
　　如若不是孟宛怡及时赶到，她恐怕凶多吉少。
　　“爹，女儿对宛怡情有独钟，不想因着她的身子病弱便弃她而去。”萧瑾双目含泪，摇晃着萧功德的衣袖，“爹，你不知面对那些歹徒，宛怡宁愿伤着自己，也要护我周全。”
　　“女儿······”萧瑾咬唇，吐露真言，“好久没被人如此珍视过了。”
　　她的确，好久未曾感受过世间真情。
　　哪怕那份情意，无关情爱。
　　远处的孟府门内，孟莹立于门后，听萧瑾对孟宛怡的情深义重，气得额际青筋暴起。
　　原来，萧瑾的移情别恋，早有端倪。
　　是她傻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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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萧功德幽深的眸子凝视着萧瑾，良久，才长叹一口气，道：“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为父便支持你。不过，日后若受了委屈，或是坚持不住，一定不要自己闷着。有为父替你撑腰。”
　　知女莫若父，萧瑾浓密的眼睫低垂，掩去落寞的神情。
　　前世她遭受孟莹冷落，受尽屈辱，唯恐给父亲添乱，每每回将军府总是强颜欢笑，将憋屈打碎了往肚里咽。
　　谁能体谅她呢？
　　眼前忽而闪过一抹小心翼翼的眸光，那人躲在孟府院内的槐树下，想看又不敢看。
　　那时的她，很是气恼被人如此偷窥，尤其对方还是孟莹的阿妹。
　　总觉她是在看自己的笑话，但仔细审视，发觉对方眼底分明藏着难以言明的关切。
　　萧瑾一颗心系在孟莹的身上，无暇顾及其他。转身，避开孟宛怡的偷视，踏进房内未再出来。
　　后来，她听闻孟宛怡因未经允许踏入东院被王氏狠狠责罚了一顿，虽可怜，但如今她已然自身难保，索性未再像往常那般，出门前去求情。
　　只坐在窗前，看落花辞条，凄凄惨惨。
　　怎奈耳畔尽是孟宛怡痛苦的呻、吟声，她终究于心不忍。
　　唤来婢女，给受伤的孟宛怡送去一瓶膏药。
　　以表心意。
　　“嗯，爹，宛怡很听我话的。”
　　她很乖顺，两世的孟宛怡表面看来，柔心弱骨，只不知她内里如何。
　　“好，既已如此，为父也不勉强你。”萧功德瞅一眼身后被押回来的蒙面人，道：“为父还有事要审问他们，你······要跟我回去吗？”
　　萧瑾迟疑，“宛怡不知如何了，我想进去看看她。”
　　“那好，待会儿我吩咐软轿在孟府门外候着，太阳落山前定要回府。”萧功德沉声道。女儿突然被绑，虽已救回，但仍心有余悸。
　　目送萧功德一众人马离开，萧瑾转身，踏入朱红大门，行至廊道，身后蓦然传来冷冽的嗓音。
　　“你们何时背着我互生情愫的？”
　　熟悉的声音早已刻入萧瑾骨子里，她保持背对着身后人的姿势，勾唇讥笑，“你有资格问我吗？”
　　“我如何没有？”孟莹气怒地拽过萧瑾胳膊，将她强扭过身，“如今你连看我一眼也不愿？”
　　“看你做什么？”萧瑾视线移开，望向门外冰冷的石狮子。
　　前世她可是一门心思都记挂在孟莹的身上。
　　她是如何待她的？
　　每每孟莹归来，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身上还染着女人香，不属于她的香味。
　　她也曾反省过自己，会否是因为她太过刚硬木讷，让孟莹提不起兴致？
　　沐浴熏香，勉为其难为她穿上薄纱一般轻透的衣衫，身姿曼妙。
　　她将尊严几乎踩进尘埃里，只为主动迎合孟莹。无奈替她宽衣解带时，却被似醉非醉的人无情挡开。
　　过去她不愿碰她，如今却要用强。
　　萧瑾眸光幽冷。
　　果真是犯贱之人。
　　“好歹我也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救你，你心里就只有我阿妹，不想想我有没有伤到哪儿？”孟莹深呼吸，面前的女人，美若天仙，但总难以激起她心底的欲念，不似汪小楼，一个媚眼，便能教她神魂颠倒。
　　但总归是得不到的才让人躁动。
　　如今她对萧瑾，似乎已产生别样的情愫。
　　想得到她的念想愈来愈深，从靠近她的这一刻，便疯狂到一发不可收拾。
　　似有万千虫蚁在咬蚀她的身体。
　　“那你······伤到哪儿了？”萧瑾将她上下打量，不咸不淡地问了句。
　　“当时我避闪不及，被那人甩下的一鞭子，伤到脊背了，火辣辣的疼。”
　　“哦。”萧瑾颔首。
　　没了？
　　孟莹静等着，看萧瑾眼中无波无澜，心尖顿感坠痛。她从未想过，萧瑾竟也能带给她这种感受。
　　患得患失，只可远观却不可亵玩。
　　“瑾儿。”孟莹往萧瑾身后瞟了眼，红了眼眶，胳膊将萧瑾圈在怀里，低语，“莫要与我阿妹成亲，好不好？”
　　“你们之前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熟悉又陌生的怀抱，没有想象中那般温暖，反倒徒增几分凉意。
　　萧瑾无情地将她推开，没注意身后突然折返离开的琉璃。
　　“请孟大小姐注意言行，我到底是你阿妹未过门的妻子，让外人瞧见，难免不会落人口舌。”萧瑾斥责几句，转身匆匆离开。
　　风染了雨雪中的湿气，吹在脸上，既冰且疼。
　　她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轻而易举便得到了。
　　空虚的心底非但未被填满，反倒更加阴冷了。
　　孟莹，她不能轻易放过她。
　　踏入西院，香樟树落满白霜，笔直挺秀的枝条向外伸展开，枝繁叶茂，满院飘香。
　　是香樟树独有的味道，芳香四溢。
　　萧瑾驻足凝神观赏，以前从不知，西院的光景别有一番意境。
　　她转身，甫一踏入卧房，便听闻满屋欣喜的悦声。
　　“宛怡，你总算醒了。”
　　“可有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喝点水？”
　　逼仄的卧房挤满人，孟宛怡微睁着眼睛，四处寻找，“萧小姐呢？她有没有事？”
　　顾清柔喜极而泣，笑着安抚她，“你放心，她没事。她······”
　　“我来了。”萧瑾信步走来，远远瞧见孟宛怡身子并无大碍才稍稍放心。
　　江妙玲回眸望向萧瑾，看她随着动作波动而起的衣摆，大片污渍与衣襟上精心缝绣的牡丹花天壤之别。
　　她低头望向病床上的人，道：“孟宛怡，你这次突然抱恙可把瑾儿吓坏了，她抱着你一动不敢动，还被你吐了一身。这样的妻子，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孟宛怡喉咙微干，眼睫湿润地望向靠近她的萧瑾，启唇，想要道谢的话被一根手指覆过来，堵住。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况且······”萧瑾侧目望向默不作声的顾清柔，浅笑盈盈，“多亏了顾小姐出手相救，如果没有她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顾清柔笑着摆手，“萧小姐言重了，幸好有你的配合。”
　　陈凤霞坐在床尾，看着小辈们相互推脱着功劳，眼含热意，“总之，我代宛怡谢谢你们，帮她捡回一条命。”
　　“好在······有惊无险。”孟宛怡躺在床上，吃力地挤出几个字。
　　“当真无险吗？”江妙玲手捂着胸口，感叹，“我可差点被吓死。不过，你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她手抚摸着下颌，轻啧，“想不到你看起来弱不禁风，竟能有如此妖娆妩媚的一面。”
　　“深藏不漏啊。”
　　孟宛怡眼神躲闪地偷觑萧瑾一眼，惨白的脸色晕开一抹清浅绝艳的绯红，“哪有，我······也很害怕的。”
　　萧瑾立在床前，看孟宛怡心虚的眼神，唇角边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明媚动人。
　　顾清柔她们又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孟宛怡好生休息。
　　江妙玲在一旁嫌她啰嗦，“有瑾儿陪着，你还不放心吗？”
　　眼下卧房仅剩孟宛怡与萧瑾，寂静无声。
　　萧瑾坐在靠近床头的杌子上，温声叮嘱，“日后再遇到这种事，自己的安危紧要，莫要再逞强了。”
　　“我不是逞强。”
　　“我知，可你到底身子羸弱，经不起折腾。”萧瑾回想起她为了她们挺身而出的画面，细腻柔长的触动从心尖翻涌。
　　“小姐，汤药好了。”琉璃从房外进来，见萧瑾还在，眸色复杂地瞥一眼，紧闭的唇瓣绷成一条线。
　　“放那儿吧。”孟宛怡还不想喝，她想让萧瑾多陪陪她。
　　“夫人说汤药需趁热喝。”琉璃用汤匙搅拌着，舀一勺往孟宛怡嘴边送。
　　萧瑾在一旁看着，考虑到她与孟宛怡的身份，便道：“我来吧。”
　　“还是奴婢来吧，以免弄脏萧小姐的手。”琉璃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孟宛怡，一勺一勺的汤药小心翼翼地送入孟宛怡口中。
　　半点余光也未分给萧瑾。
　　若放在往常，她怎会放弃帮主子培养感情的机会？
　　孟宛怡察觉出琉璃心底有怨气，眉心微蹙，暗自嗔她一眼。
　　奈何琉璃只当未看见，一心只忙碌着喂药。
　　萧瑾也看出端倪，索性起身，道：“那你好生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好，萧小姐慢走。”孟宛怡眼含不舍，一路追随着萧瑾离开的背影，眼睫一点点低下来，隐去汹涌而至的失落感。
　　琉璃看不惯孟宛怡这般不争气，意有所指道：“不过是短暂分别小姐就这般不舍，日后若是萧小姐弃你而去，小姐还不得伤心死？”
　　“你怎会这么说？”孟宛怡虽身体尚且虚弱，但头脑还算清明，看琉璃的模样便知她心里有气，问道：“是谁招惹你了？方才怎得对萧小姐如此无礼？”
　　“奴婢哪敢有气啊？不过是替小姐委屈罢了。”最后一勺汤药喂完，琉璃转身就想逃。
　　方才孟莹将萧瑾抱在怀里的情景密密麻麻地往她脑袋里钻，她想忘记都难。
　　却又不知是否要如实告知她家小姐。
　　即便说了又能如何呢？
　　就她家小姐对萧小姐言听计从的模样，定然只有兀自伤心的份儿。
　　“跟我还要藏着掖着吗？”孟宛怡挑眉看她，也没怪琉璃的尖嘴薄舌。
　　琉璃踌躇，捏着碗的手指泛白，半晌，她才艰涩道：“方才在院门口······我无意瞧见大小姐与萧小姐她们······抱在一起。”
　　空气一瞬寂然。
　　孟宛怡瞳孔一震，无措地凝视着她。
　　“你······可看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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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奴婢还能骗小姐不成？”琉璃就知道孟宛怡不信，尽量将所看到的场景具体描述一番，“大小姐抱得紧，却很自然。至于她们在嘀咕些什么，离得远，奴婢也未听清。”
　　“但大小姐疼惜的眼神总不会错。奴婢看得千真万确。”琉璃察言观色，见孟宛怡冰冷的脸颊没了血色，便及时收了声。
　　她转身离开，留孟宛怡独自躺在床畔。
　　孟宛怡怔楞地盯着头顶的床帐，失神。
　　萧瑾与孟莹的关系，府内上下早已人尽皆知。不过是因着萧瑾突然一反常态选择了她作为成亲的伴侣，才未有人再提及。
　　但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她们之间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厚，又进行到了哪一步，无人知晓。
　　萧小姐还是放不下阿姐吧？
　　孟宛怡哽咽的喉咙轻轻吞咽。
　　她们三人的关系，剪不断，理更乱。
　　如若不是她，或许她们便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阿姐是想要置萧瑾于死地啊。
　　她如何能放手？
　　至于萧瑾为何突然不愿与孟莹在一起，以前她将此归咎于一怒之下的冲动而为。
　　如今想来，会否是别有隐情呢？
　　总而言之，气结之下便与不爱之人成亲，多少有些得不偿失。
　　眼睛酸痛，孟宛怡缓缓阖眸，混沌的脑海中密密匝匝，都是孟莹与萧瑾相依相偎的身影。
　　珠联璧合，如胶似漆。
　　*
　　江妙玲与顾清柔出府，江家的软轿已经候在门口。
　　江妙玲瞥一眼，望向双目猩红的顾清柔，道：“送你一程吧。折腾一宿，也好回去好生歇息。”
　　顾清柔受宠若惊，诧异地望向江妙玲，而后淡声拒绝，“不必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不过是顺路，走吧。”江妙玲轻拽她衣袖，顾清柔也不好推辞，跟着她走上软轿。
　　轿子轻晃，女子身子本就娇弱，一宿未眠，又经历一场惊吓。顾清柔困意袭来，手支在下颌，阖眸浅眠。
　　江妙玲在对面瞧着她，无声地凝视。
　　看顾清柔浓密的眼睫下一点青黑，江妙玲黛眉微拢。
　　顾清柔竭尽全力对孟宛怡出手相救的画面还在眼前浮现。
　　顾清柔鼻尖浸透的薄汗，一双眸子紧锁在孟宛怡身上，那份由衷的关怀备至让她为之动容。
　　还从未有人如此在意过她。
　　即便是在江府，她作为说一不二的大小姐，下人们对她从来都是言听计从。至于长辈们的喜爱，大都是适可而止。
　　像顾清柔那般，满得几乎要溢出的关怀，她从未体味过。
　　却是心动得发痒。
　　甚至对孟宛怡产生了几分嫉妒。
　　寒风裹挟着凉意吹起布帘，鼻端染了几分冰凌花的香气，薄而清透。
　　软轿稳稳落地，江妙玲及时收回视线，拿小桌旁的折扇轻碰顾清柔胳膊，“醒醒，我们到了。”
　　顾清柔睡眼惺忪，方才抢救孟宛怡觉不出疲累，此刻坐在软轿上浅眯会儿便浑身酸痛，双眼发胀。
　　她轻揉睡眼，喑哑的嗓音道：“抱歉，一时有些累，竟睡着了。”
　　江妙玲情不自禁看她一眼，道：“无碍，困极的话便回去补个觉。”
　　她本打算送顾清柔至院门口便离开，但看破烂不堪的大门四敞大开，院内还有歪倒在地的酒壶，担忧顾清柔的安危。
　　江妙玲索性陪她回家查看情况。
　　她们甫一踏入正堂，厚重的酒味扑面而来，江妙玲呛得手挥舞在鼻前，眼神往屋内找寻，桌椅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宛如被洗劫一空一般。
　　“爹！”顾清柔焦急呼喊，将家里里外外找遍也未见她父亲的踪影。
　　顾清柔愁容满面，忽而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转身急急往自己卧房奔。
　　江妙玲微怔片刻，跟着她追过去。
　　半开的房门内，顾清柔单薄的背影逐渐弯下去，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荷包，唇瓣轻颤。
　　“他为何到如今还是这般？”顾清柔怒其不争，荷包攥在掌心，皱成一团。
　　江妙玲静静看着她，手缓缓抬起，靠近顾清柔后背，似触非触。
　　迟疑半晌，终是尴尬地收回。
　　她从自己荷包中掏出些钱两，放置顾清柔桌上，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虽不多，但总归能解些燃眉之急。”
　　出乎意料，顾清柔湿润的眸子望着她，错愕半晌。
　　久等未见顾清柔有表示，江妙玲抬脚欲走，顾清柔总算回神，将东西归还给她，“多谢你的心意，不过······我不需要。”
　　顾清柔下颌轻颔，美眸潋滟，却生分得紧。
　　她低眸，床头堆满精致的荷包，都是她连夜缝制好的，“我把那些拿去卖，也可撑一段时日。”
　　鼓鼓囊囊的荷包，装满银两，如烫手山芋一般握在掌心，江妙玲看一眼带刺的女人，转身匆匆离开。
　　风拂过耳畔，几缕秀发飞扬，她涩然一笑。
　　好倔强的女人。
　　*
　　自上次发生过被绑之事，孟弘益便借题发挥，觉得府内该添点喜庆之色。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用餐，孟弘益忽然道：“近日我与汪学士商议，欲要为莹儿与汪家嫡女办成婚喜宴，也好替宛怡冲冲喜。”
　　桌上一时寂静无声。
　　“成亲就成亲，说什么冲喜，多不吉利？”王氏看一眼默不作声的陈凤霞娘俩，语气不善道：“二月初二宛怡不是便要与萧瑾成亲了？到时再冲喜不也一样？”
　　“总归是要等近一个月，前些天宛怡被绑，险些丧命，我如何不担心？”孟弘益厉声解释。
　　王氏脸色铁青，“照老爷的意思，莹儿与汪家嫡女成亲的日子还必须赶在她们前头？如此仓促，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未免太随便了些。”
　　“还准备什么？照着宛怡定亲，备亲准备的行头，提前多备上一份便是。”
　　家中琐事孟弘益不常插手，便觉轻而易举。况且他心中有了新的盘算，未免夜长梦多，早做也好了却他一桩心事。
　　幽深的目光望向对面的孟莹，孟弘益意味深长地笑了。
　　没想到，他器重的嫡女，竟无意发现如此珍贵至宝。
　　是他舍近求远了。
　　红木圆桌，一家人彼此挨在一起坐着，却各怀心事。
　　孟宛怡神色微淡地盯着碗里的白米，颗粒饱满，色泽透亮，她却半分食欲未提起来。
　　阿姐突然要与汪小楼成亲，不知萧瑾听后会作何感受？
　　即便心中吃味，但孟宛怡还是顾念着萧瑾的感受，为她牵肠挂肚。
　　情不自禁攥紧手中的筷子，孟宛怡心里醋意积攒，她不愿与萧瑾见面，怕心底压抑的酸意往上翻涌，便差了琉璃去萧府走一趟。
　　年初十，细雨横斜，红砖绿瓦经雨水洗涤，熠熠生辉，屋檐下坠着一颗颗水珠，晶莹剔透。
　　萧瑾坐于妆奁前，看窗台上莹白的水仙花，绽得热烈。
　　“小姐，孟府孟二小姐的来信。”婢女檀云由屋外走进来，递过来一份书简。
　　萧瑾回眸，接过东西展开，倏而诧异半晌。
　　孟莹果然要与汪小楼成婚。
　　但······为何这般着急？
　　视线往下瞄，定在某一处，思忖。
　　孟宛怡这话是什么意思？
　　手指攥紧书简，指尖泛白，映着萧瑾那张明艳清冷的脸颊，愈发冷漠疏离。
　　“她家小姐为何未亲自登府？”
　　“奴婢问过了，琉璃说她家小姐身子不适，不便出府。”檀云恭敬回话。
　　萧瑾视线落回到娇艳欲滴的水仙花上，良久，才道：“既已如此，我这个未过门的妻子当去看看她才是。”
　　她起身，如瀑的长发泻于身后，亭亭玉立。
　　她倒要看看孟宛怡话里话外在酸什么。
　　什么叫，如若她当真不舍孟莹，她便帮她。
　　萧瑾讥讽一笑，她若真想，还用得着孟宛怡帮吗？
　　孟府西院从来冷清，书房内就更加冰寒侵肌。
　　房门被人轻推开，一股寒气顺势涌进来，坐于桌前的孟宛怡抬头，眸光撞见萧瑾如波的眸子里，一瞬恍惚。
　　两人久久对视，孟宛怡不开口，萧瑾只得启唇，不咸不淡地问候道：“不是说身子不适？怎得溜进书房习字？伤了身子，如何与我成亲？”
　　孟宛怡浓密的眼睫轻颤，她垂眸，视线落到桌上的竹简上，问：“送至府上的书信，萧小姐可有看到？”
　　“自然。”萧瑾凉凉回应，却又暗含几分期待地问：“孟小姐信中所言······当真？”
　　五味杂陈，孟宛怡再次抬头，注视着萧瑾，看她眼底忽而一亮的光，强作淡定道：“嗯。你来时未见到东院张灯结彩的吗？日子都定下了，正月二十。”
　　“哦。”萧瑾轻应了声，想起孟宛怡信中所言，视线不由自主往孟宛怡身上打量。
　　分明是个柔肤弱体的女子，怎得说气话里夹枪带刺的？
　　哪疼往哪扎。
　　“你信中所言会帮我，可是真心话？”
　　萧瑾忽而问，落如孟宛怡耳中却是晴天霹雳一般。
　　意料之中，却又锥心刺痛。
　　“你若着急，今晚爹爹回府，我便去找他。”
　　“做什么？”
　　静默良久。
　　孟宛怡深吸口气，嗓音含冰道：“就说我不想与萧小姐成亲，我看上汪家嫡女了。求爹爹成全。”
　　庶女与嫡女争妻，俨然不自量力。
　　但人情她送了，表面功夫也做了。若不成，萧瑾再不愿也只能做她的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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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萧瑾微眯着眸子盯着她，孟宛怡被她盯得毛骨悚然，视线移开，望向她身后半开的房门，看地上被风卷起的残叶。
　　“我的法子如何？”
　　萧瑾嗤笑，“不怎么样，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有道理。”孟宛怡点头，蹙眉思忖道：“那就只能委屈萧小姐亲自出面了。”
　　萧瑾唇瓣绷紧，冷眼看她。
　　“萧小姐可以亲自去找阿姐，向她表明你的心意。”孟宛怡沉声道，眸中看似毫无波澜，“依照阿姐对你的心思，自然会将你置于汪小楼之上。”
　　“这点自信，你应该有才是。”孟宛怡话音落地，心脏扑通，生怕萧瑾应允。
　　萧瑾深吸口气，点头回应道：“的确是个好法子。”
　　“不过······我不是那种出尔反尔之人，她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与我无关。”
　　将手中的毛笔放下，颤抖的指尖擦过笔杆，孟宛怡挑眉看她，“不后悔吗？”
　　“我像是那种轻易反悔之人吗？”
　　“不是最好。”孟宛怡垂眸，坠于心头的闷石落地，才得以稍稍松口气。
　　“既已如此，日后还望萧小姐注意言行，像类似与外人拥抱的行径······能免则免。”
　　萧瑾闻言思虑良久，看孟宛怡肃冷的一张脸，不像是无中生有。
　　她仔细回想，近来她与人接触，从来都是拒人千里，至于“拥抱”更是无稽之谈。
　　见萧瑾陷入迷蒙，孟宛怡不知她是当真糊涂，还是对她与孟莹之间的亲近早已习以为常，不觉有半分于理不合。
　　遂直截了当道：“阿姐到底是要成亲之人，你作为我未来之妻，与阿姐相处，也该知避嫌。”
　　绕了一大圈，原来她是因着孟莹在闹脾气。
　　萧瑾无奈一笑，觉得孟宛怡有些无理取闹，“我何时······”
　　话音顿住，她倏而想起孟宛怡被抬回府的那日，她与孟莹逗留在廊道的情景。
　　虽是不愿，但孟莹的确趁她反应不及，将她抱在怀，萧瑾无从狡辩，望向孟宛怡的眸子里竟染了几分心虚。
　　“她的确有趁我不注意抱住我，但我······”萧瑾想解释，却忽然被孟宛怡打断。
　　“这些都是过去之事，日后······我不希望再有类似的事发生。”孟宛怡眸光盯着萧瑾盈盈一握的细腰，轻轻吞咽喉咙。
　　她都没有抱过，哪能事事都被她阿姐占尽便宜？
　　“你该为我······保护好自己。”孟宛怡声若蚊蝇，叮嘱的话吐出来，腮若桃红。
　　“什么？”萧瑾诧异望向她，还未从孟宛怡居高临下的气势中抽离出来。
　　“未听见就算了。”孟宛怡羞得眸光潋滟，低垂着眼睫盯着书简上的字，道：“萧小姐还有事吗？没有的话，烦请你走时帮我关好门，我该习字了。”
　　气血翻涌，萧瑾圆睁着眸子伫立在桌前，平复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如若孟莹对她是气在身，那么方才孟宛怡的一席话便是令她气在心，一股怨气闷在心底，无从发泄，直教人万般无奈。
　　缓缓转身，萧瑾深看了眼旁若无人练字的孟宛怡，几缕碎发垂落耳畔，勾勒起她线条柔和的脸颊，肤若凝脂，清丽脱俗。
　　她恍惚，如此美好的女子，怎得这般会气人？
　　房门被人从屋外阖上，孟宛怡这才敢抬起头，盯着紧闭的木质门出神。
　　方才头顶炽热的目光，她不是没感觉到。她只是生怕对视上萧瑾失望又嫌弃的眼神。
　　但即便如此，萧瑾转身离开时，她还是没忍住偷觑她一眼。
　　清冷疏离的背影，冷若冰霜。
　　萧瑾该讨厌她了吧？
　　*
　　孟汪两家要结亲的消息不胫而走，江妙玲得知往日的闺中密友要与孟莹成亲，顿感惊措。
　　汪小楼可够迅速的，连婚期都赶在了萧瑾她们前面。
　　三人在灵霄阁碰面，江妙玲望着身旁风姿绰约的女人，调笑道：“不知先前是谁说她与孟莹毫无瓜葛，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怎得如今，连亲事都订上了？”
　　汪小楼掩唇轻笑，只留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望向江妙玲，回应道：“我也不知孟伯父会突然带着孟大小姐到府上求亲。”
　　“你当即便答应了？”江妙玲追问，端起瓷杯抿一口茶。
　　“也没，爹爹说给我考虑的机会。夜里孟大小姐又私自来府上表明心意，我被她的诚意打动，便答应了。”汪小楼娓娓道来，江妙玲却不全信。
　　看她们这阵仗，哪能未有感情基础便如此快地订亲？
　　虽说当下许多成亲之人，可能先前连面都不曾见过。但她们却都不是那种可以随意被安排之人。
　　心意相属才最重要。
　　汪小楼自始至终也都秉持着这个原则。
　　汪小楼眼睫轻抬，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萧瑾，小心翼翼问：“瑾儿，我与孟大小姐之事，你不会怪怨我吧？”
　　萧瑾闻言回神，牵唇浅笑，“怎么会呢？我早已与孟二小姐订过亲，至于孟大小姐，她的事我无权过问。”
　　“我该祝福你们才对。”萧瑾忧心忡忡，面上却不显，“那你们成亲之后，是否要住在汪府呢？”
　　萧瑾先前之所以答应陪着孟宛怡留在孟府居住，不过是为了方便找机会接近孟莹，查探她想要害萧家的原由。
　　但如若孟莹成亲后陪同汪小楼住在汪府，那么她的计划将要寸步难行。
　　恐怕见上她们一面都难。
　　“原本孟大小姐是有这份打算的。不过······”汪小楼言笑晏晏，牵起萧瑾的手，温声道：“我想配陪她住在孟府，一来我家中人多复杂，怕孟大小姐不惯；二来，我也想有机会多见见你啊。”
　　“东西两院，我们要想碰面，也方便些。”
　　“你盘算的倒是挺好。”江妙玲哭丧着脸，“如此一来，你们倒是亲近了，我见你们可就麻烦了。”
　　“你日后也可常来孟府找我们啊。”汪小楼抬手轻拍她肩膀，悉心安抚。
　　身后传来孟莹的嗓音，亲昵又温煦。
　　几人抬眼望过去，就见孟莹含笑朝她们信步走来。
　　萧瑾与孟莹的眸光相撞，一触即离。
　　汪小楼侧身轻握住孟莹的手，回头眼含歉意道：“不好意思，时间仓促，我还要陪她去买些细软，不能陪你们了。”
　　“知道你们情深意笃，去吧。”江妙玲淡漠地瞥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催促她们离开，免得惹她心烦。
　　桌上的茶香扑鼻，萧瑾手指摩挲着细腻的杯壁，出神。
　　“后悔了？”江妙玲忽而开口。眼下再无旁人，她们也不必刻意端起姿态，随心所欲地聊些体己话，倒也自在。
　　“没。”萧瑾摇头。
　　“她俩也是，明知你和孟莹之前的关系，故作那般亲昵不是在恶心你吗？”江妙玲看不惯汪小楼矫揉造作，更看孟莹不顺。
　　打心底里不喜她俩。
　　“无碍。何况，是我不要孟莹在先的。”萧瑾心中揣着事，脸上无甚表情，落到江妙玲眼中，便觉她是在吃醋。
　　“既然如此，你可以注意你的情绪。你这样子，若是被孟宛怡瞧见，还以为你还在意她阿姐呢。”
　　提及孟宛怡，萧瑾无奈一笑，道：“我真是小瞧那丫头了，竟然敢向我摆脸色。”
　　“怎的摆脸色了？”江妙玲闻言不免有些好奇，往常所见孟宛怡，她对萧瑾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如今竟也会在萧瑾面前表达不满，着实有些新鲜。
　　“也不知她从哪儿听闻我与孟莹抱在一起的事，这段时日对我态度极其冷淡。还提醒我，不许再有下次。”萧瑾回想起那日与孟宛怡在书房针锋相对的场景，无奈又气怒。
　　“什么？你和孟莹······抱在一起了？何时发生的事？”江妙玲瞠目结舌，正义感爆棚，难免没控制住将萧瑾数落一番，“你难道至今还对孟莹念念不忘？这事你做的实在欠妥。”
　　“误会而已。”萧瑾解释。
　　“误会不误会，抱在一起是既定的事实。”江妙玲设身处地为孟宛怡想，忽而笑了，“看来孟宛怡那丫头对你还是挺上心的，你说她这是在吃醋吗？”
　　“吃什么醋？我们一点感情都没有，何来吃醋可言？”萧瑾矢口否认，“不过，她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她气人的能力挺在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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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酒楼内客聚如潮，萧瑾她们坐于二楼靠窗的位置，一楼忽然起了一阵打闹的响声。
　　江妙玲歪头往下瞅，便见着一人衣衫褴褛，被一群人围殴。
　　“粗鲁。”她轻嗤一声，视线准备收回，却见那被打之人倏地抬头，一张熟悉又惨不忍睹的脸庞映入眼帘，江妙玲猛地站起身，往楼下走，“岂有此理！”
　　“发生何事？”萧瑾不明所以，目光往楼下瞄了眼，急匆匆跟过去。生怕江妙玲被那帮人无意间伤到。
　　“住手！”江妙玲厉声呵道。
　　场面失控，即便她扯着嗓子喊也未有人注意到她。
　　江妙玲无奈，拿起桌上的瓷碗，接连往地上甩去。
　　噼啪作响声，宛如炮竹一般炸在众人耳畔。
　　“姑娘有事？”为首的打人者身穿鹅黄色丝质棉袍，鼻梁高挺，脸廓冷硬，面露凶气。
　　江妙玲将他细细打量，倒没被他的样貌唬住，看一眼缩在一旁的顾易本，道：“他所犯何事，遭你们这般毒打？”
　　“拖欠酒钱，还吓跑我的客人，你说他该不该打？”男子是灵霄阁的店家吴浩善，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此人接二连三在他家酒楼里赊账，还不上便扮起无赖，着实可恶。
　　吴浩善瞅准机会，叫来些打手，准备好好教训他一番。
　　“爹！”正厅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众人寻着声往外看，就见着顾清柔一袭青衣踏入酒楼内，神色焦急，却掩不住她柔美白皙的脸庞。
　　吴浩善一时看迷了眼，直到顾清柔靠近，还未从恍惚中回过神。
　　江妙玲见顾清柔一来，便吸引一众目光，向前走近一步，挡住吴浩善的视线，“他欠你多少？我来还。”
　　吴浩善回神，看一眼蹲在老汉跟前的顾清柔，道：“不必算了，这次就当我认栽。”
　　江妙玲摆手，看那男子的神色便知他忽然转变态度定然是打起顾清柔的主意，遂偏不如他所愿道：“别，一码归一码。快找来你们的掌柜，该多少便是多少，我会分毫不差地结给你。”
　　顾清柔看江妙玲为她挺身而出，虽有一瞬触动，但尚存几分理智，“不必你来付，我这儿有······”她打心底不愿欠江妙玲的人情，往常几次相处，多见她出言不逊。
　　顾清柔不适应，却也拿她没法。
　　她到底是萧瑾的闺中密友，而萧瑾又是孟宛怡的心上人。
　　如此亲近的关系，若真计较起来，着实有些小肚鸡肠。
　　“你们的账，我日后再算。”江妙玲打断她，转而与吴浩善算起账来。
　　解决了一场纷争，顾清柔搀扶着顾易本离开，萧瑾与江妙玲送她们出酒楼。
　　“顾老伯，再有几日你便要进矿场做劳工，这几日何不待在家里多陪陪女儿？”江妙玲看一眼醉醺醺的人，也不知她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分。
　　顾清柔搀扶着踉踉跄跄的父亲，瞅一眼萧瑾，又瞥向一旁的江妙玲，嗓音如涓涓细流，“方才多谢你们出手相救，我爹所欠的银两，我会一并还给你们的。”
　　“这个日后再说，这点账与顾老伯先前所欠债务相比，九牛一毛。”
　　江妙玲看一眼天空中无端飘起的飞雪，道：“天寒地冻，你们坐我的软轿回去吧。”
　　“不······”顾清柔下意识便想拒绝。
　　江妙玲仿佛将她看透一般，不等她讲完，一个眼色扫过去，候在一旁的婢女便上前恭顺道：“顾小姐请。”
　　软轿已经落在酒楼门前，顾清柔踌躇，终是在萧瑾的出言相劝下，扶她父亲一同坐入轿内。
　　风吹起布帘，如湖面涟漪一般，微波荡漾。
　　又欠她一份人情。
　　顾清柔咬唇，盘算着日后该如何偿还她。
　　软轿在风雪中渐行渐远，萧瑾看一眼一反常态的江妙玲，问道：“怎得忽然如此体贴了？”
　　江妙玲抹去心底微恙的感觉，不咸不淡道：“突生怜悯罢了。”
　　一个原本与她一般衣食无忧的千金小姐，突遭家道中落，父亲一蹶不振，还要时刻防范着外人的虎视眈眈。
　　她一个小女子，如何能应付得了？
　　江妙玲思及此，更加确认自己的反常行径，不过是动了恻隐之心罢了。
　　*
　　正月二十，天朗气清，湛蓝的天空仿若经过海水洗涤一般，清澈无痕。
　　孟府外红绸缠于匾额之上，门外落了两顶红轿。
　　孟莹与汪小楼皆被红盖头蒙住脸，由孟宛怡与萧瑾各自搀扶着踏入府内。
　　孟弘益身居高位，来庆贺之人皆是有头有脸的官员。
　　“一拜天地！”傧相高喊一声。
　　萧瑾搀扶着汪小楼转过身，面对着同样向她们转过来的孟莹与孟宛怡。
　　熟悉的情景，记忆犹新。
　　萧瑾眸中现出一抹回忆。
　　曾经，她便是在这喜堂之中，满心期待地与孟莹拜堂成亲。
　　红盖头掀起的刹那，她满心满眼皆是孟莹的模样，仙姿玉貌，美得令她挪不开眼。
　　视线漂移，萧瑾无意跌进孟宛怡的眸中，那双明珠一般熠熠生辉的眼睛里，蕴着复杂的神情。
　　一霎恍惚。
　　她似看到了前世她与孟莹成亲之时，躲在角落里的孟宛怡，也曾用这般眼神望着她。
　　似不舍，又似心疼，各种复杂的情愫糅杂在一起，宛如蒙了一层水雾，教人看不清。
　　萧瑾避开孟宛怡的凝视，看一眼被挑起盖头的孟莹，妆容精致，眉眼含笑。
　　孟莹不经意间望向她，眸光中似挑衅，又带着几分讥笑。
　　无聊。
　　萧瑾瞪她一眼，视线掠开时，又无意撞上孟宛怡的直视。
　　那眸光微冷，又蓄着些许怒意。
　　萧瑾浓密的眼睫低垂下来，心烦意乱。
　　她果真与孟家姐妹犯冲。
　　一个对视的眼神，都能令她心绪不宁。
　　酒席摆了一天，夜幕低垂之时，两位新娘才被送入洞房。坐于床前，红色的罗纱双层斗帐缠绵于床梁之上，一片喜气之色。
　　“两位新娘请喝合卺酒。”媒婆守在一侧，朗声说道。
　　孟莹端一杯酒递到汪小楼手中，又将自己的那杯端起，两人胳膊相绕，杯盏凑于唇间时，忽而有男声出言阻止道：“慢着，合卺酒怎可如此简单地喝掉？”
　　孟莹眼睫轻掀，望向男子，是她表亲家的弟弟，素来喜热闹。
　　孟府头一遭举办亲事，他便乐呵呵进来凑个热闹。
　　未免扫了大家兴致，孟莹启唇问：“你觉得该如何喝？”
　　男子拖着下巴思索，“总要来点新意嘛。”
　　他弯着眉眼在两位新娘之间打量，笑说：“不若你们饮到口中，相互喂着喝如何？”
　　“你们觉得怎样？”他回头，问向身旁围观的人，得来一阵应和之声。
　　“你看，不是我一人的要求，今晚你们若不答应，恐怕难过众人这关。我们也不好离开啊。”男子说得头头是道，却将两位新人晾在床前，不知所措。
　　萧瑾与孟宛怡就守在她们身旁，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各怀心事。
　　如此尴尬的场面，不会在她们成亲之时也会原景重现吧？
　　孟宛怡轻抿唇，一颗小心脏扑通直跳。
　　她偷瞄萧瑾饱满的唇瓣，如两瓣桃花瓣莹润娇美。
　　该是极致柔软的。
　　孟宛怡兀自猜想，顿感喉咙一阵干涩。
　　掌声震耳欲聋，孟宛怡及时收回思绪，低眸的刹那，便瞧见孟莹与汪小楼红唇紧贴在一起，相互碾吻。
　　仔细窥探，还能瞧见两人喉咙处缓慢吞咽的动作，孟宛怡双眼发烫，仿若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眼神飘散，无处可放。
　　好在，上一世的萧瑾未与阿姐被人如此刁难。
　　情不自禁，孟宛怡又偷觑萧瑾一眼，只见她清冷着侧颜，挤出人群，往屋外走。
　　孟宛怡跟着追出去，看她倚靠栏杆，仿若在盯着池水中的睡莲失神，心疼道：“夜里天凉，何不回屋待着呢？”
　　萧瑾手扶在微凉的石柱上，并未回头，只看池中风吹起微荡开的涟漪，道：“不了，屋里太闷，不如留在外面吹吹凉风。”
　　孟宛怡看她泛红的手指，心疼地想要用掌心为她取暖，“不觉冷吗？”
　　“无碍。”
　　再冷能有她的心冷吗？
　　仔细回想，萧瑾只觉她上一世过得浑浑噩噩。今晚见孟莹与汪小楼亲吻的模样，如此自然纯熟，怎会是君子之交？
　　孟莹到底蒙骗了她多久？
　　萧家被害，汪小楼是否也有参与其中？
　　心中缠绕的千千结错综复杂，萧瑾心乱如麻。她抬手抚额，痛苦的神色从眉眼间溢出。
　　孟宛怡绕到她跟前，言语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
　　难道是因为吃醋吗？
　　孟宛怡看萧瑾这般痛苦，束手无措。
　　扶住萧瑾肩膀，孟宛怡替她挡开凛冽而来的疾风，半是心疼半是无奈道：“不若送你回萧府吧？”
　　“嗯，好。”萧瑾点头。
　　逃出喧嚣的东院，走在凉如水的长廊，细长的小路往冰冷寂然的月洞门延伸。萧瑾突然问：“我们的婚期快到了吧？”
　　“嗯，是。”孟宛怡心跳如擂，眼前又晃过孟莹与汪小楼亲吻的画面，脸颊发烫。
　　“我们成亲那夜······我不希望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萧瑾走远，却留一句足以刺穿人心的话，砸在孟宛怡心上。
　　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哦，届时万字掉落。感谢支持。


第21章 ◇
　　萧瑾的话成了孟宛怡的心结, 眼看着婚期愈来愈近，顾清柔特意到府上来送为她和萧瑾亲自求得的姻缘符。
　　两个铜钱串在一起，两面钱币还写着珠联璧合, 永结福缘，白头偕老, 喜结同心。
　　孟宛怡摩挲着铜钱，盯着“喜结同心”四字, 陷入无尽深思。
　　萧瑾的那颗心, 遥不可触, 她们如何能白头共偕老？
　　将姻缘符收好，孟宛怡一笑倾城，却隐隐含着几分涩然，“其实, 不必这么麻烦的。”
　　喜结同心是奢望, 孟宛怡不敢想。
　　“怎会是麻烦呢？这是多好的寓意啊？你们俩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顾清柔坐在孟宛怡身旁, 眸光柔和地将她打量, “近来身体可好？”
　　“嗯，并未有异样。”孟宛怡点头, 眉宇间现出一抹愁怨，“就是汤药太苦了，实在难喝。”
　　“为了你和萧小姐着想, 你还是要坚持调理的。”顾清柔替她将耳畔垂落的碎发拂开, 温声道：“萧小姐身子骨看着比你强，成亲后，总不能委屈了她。”
　　顾清柔话里有话, 却未挑明。
　　孟宛怡抿唇不语。
　　这个该是萧瑾期盼的结果吧。
　　她身子骨弱, 便可免了房事。
　　萧瑾连亲吻都不允, 行周公之礼更是天方夜谭。
　　孟宛怡并不着急，也不期待。她怕幻想太多，最终徒留无尽的失望。
　　二月初二，天空是青玉色的，仿若结了一层冰，又覆上一层雪，很冷，但孟宛怡的心是热的。
　　坐在大红花轿内，孟宛怡双手交握，心跳扑通。
　　花轿从孟府出发，行至萧府接上等候已久的萧瑾。
　　“起轿！”家奴高喊一声。
　　孟宛怡眼前一晃，入目的盖头，红得娇艳。
　　这一世，她终于成亲了，对方是萧瑾。
　　她暗恋了两世的人。
　　凉风吹拂起摇晃的红盖头，孟宛怡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孟萧两家相隔不算远，但碰上恶劣的天气，花轿颠簸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赶至孟府。
　　江妙玲与顾清柔早已守在门外。
　　见花轿落地，她们各自走上前将新娘搀扶下轿。
　　萧瑾眼眸盯着落了雪的土地，盖头下捕捉到一双鲜红色的绣花鞋，精致小巧，银丝线勾边。
　　终究是要与孟宛怡成亲了，萧瑾内心五味杂陈，却不得不在江妙玲的搀扶下踏入孟府。
　　喜堂内热闹非凡，媒婆吆喝着相互挑起喜帕。
　　手中攥着冰冷的喜秤，萧瑾按着喜婆的指引，盖头轻轻往上挑。眼前的视线逐渐开阔，萧瑾缓缓抬眸，目光轻柔地对视上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孟宛怡。
　　冰肌藏玉骨，体似燕藏柳。1
　　美则美矣，只是勾不起她的兴致。
　　萧瑾面上无波无澜，望向孟宛怡的眼神里亦如此。
　　未收到如期的神色，孟宛怡收敛了眸中的光，心如止水。
　　意料之中，错在她不该抱有幻想。
　　敬拜之时，有孟家的亲戚长辈偷言提醒孟宛怡，“要跪在前面，谁在前日后谁当家。”
　　萧瑾侧眸瞧她们一眼，未理会。
　　谁当家很重要吗？
　　孟宛怡想当便让她就是。
　　没成想，跪拜之时，孟宛怡竟刻意向后退了一步，将靠前的位置让给她。
　　一时间，喜堂内鸦雀无声。
　　“宛怡，你傻啊？”
　　“都一样。”孟宛怡浅笑盈盈，“她比我会持家，我愿意听她的。”
　　萧瑾低垂着头，余光捕捉到孟宛怡如花的笑靥，心尖微恙。
　　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与前几日孟莹成亲不同，相比鼓乐喧天，欢天喜地的东院，西院的婚房内，寂然无声。
　　两位新娘静坐于床前，凤冠霞帔，凤头钗摇晃在耳畔。
　　孟宛怡温声道：“不若把这些头饰拆下来吧。左右也无人进来。”
　　萧瑾看一眼紧闭的房门，问：“他们都不来了？”
　　孟宛怡沉声回应，“嗯，担心你不惯，我便提前知会了他们。”
　　闹新人是为着图两位新人恩爱，幸福美满的好彩头。
　　但若两人心不相属，僵硬地坐在床前，被一众人闹婚，萧瑾不适，她也觉尴尬。
　　索性将此流程免去。
　　婚房内红烛摇曳，微光晃动。
　　孟宛怡偏头，望向垂眸不语的萧瑾，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她喉咙干涩，“瑾······儿。”
　　平生头一次如此称呼萧瑾，声落之时，尚能隐约感知到她颤抖的尾音在房内瑟瑟。
　　萧瑾抬头看她，近在咫尺，鼻息间尽是孟宛怡身上独有的淡淡竹香，清沁肺腑。
　　孟宛怡见萧瑾盯着她沉默不语，遂壮着胆解释，“明日之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再相互称呼小姐，多少有些生疏。”
　　“你也可以唤我宛怡。”
　　“和顾小姐一样？”萧瑾挑眉问。
　　“嗯，我身边亲近之人，都是这般称呼我的。”
　　“好。”
　　几句简短的对话之后，喜房内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困吗？”孟宛怡轻抚领间的纽扣，指肚温热。
　　“还好。”萧瑾看孟宛怡素白的脸难得有了几分红晕，宛若一朵热烈的海棠花，娴静淡雅。
　　孟宛怡问一句，萧瑾答一句，她不出声，萧瑾也仿佛禁了言一般，默不作声。
　　孟宛怡起身，褪去身上繁重的嫁衣，凤冠撤下，她整个人顿感一身轻松。
　　“需要我帮你吗？”她问。
　　萧瑾正端坐于床前，垂眸瞥一眼扣紧的衣扣，犹豫，“我不想······”
　　“我知道。”孟宛怡打断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细腻的弧度从颊边扬起，“我不勉强你。我们······是合作伙伴啊。”
　　孟宛怡说得云淡风轻，落入萧瑾的耳中却觉得感天动地。
　　“不觉得委屈吗？”萧瑾望向立在妆奁前的孟宛怡，疑惑，“如若没有我，或许你还能找一真心相待之人，共度一生。”
　　孟宛怡眼睫低垂下来，苦涩一笑，道：“我这般羸弱的身体，能找谁呢？”
　　“与你成亲，若能帮衬你一二，也算是我的功德。”孟宛怡只着一件粉白色的里衬，卸过妆，整个人素净淡雅，无端多了几分醇柔之感。
　　“害你受委屈了。”萧瑾看她一眼，语重心长道：“日后若你遇到心仪之人，便大胆去追求。若觉我妨碍，我们可以和离。”
　　这话萧瑾并不是第一次同她讲，新婚之夜，萧瑾再次提及，或多或少是想要与孟宛怡撇清关系。
　　似乎也在暗示，她们之间，不该发生什么。
　　孟宛怡轻轻点头，“嗯，再说吧。”
　　“瑾儿若有意中人，我······”孟宛怡迟疑，话送到嘴边便仿若哽住一般。缓了半晌，她才艰难开口，“我也会尽力成全你们。”
　　萧瑾望着她笑得温煦，“睡吧。”
　　孟宛怡目光往远处送，望向铺得平整的床铺，大红喜床，被褥上洒满核桃桂圆红枣，寓意吉祥，早生贵子。
　　无论两个女人能否有孩子，但总归是能讨个好兆头。
　　“你睡床吧，我在桌前凑合一宿，明日，唤琉璃来整理一个睡榻。”孟宛怡走到床前，替她整理起床上的坚果。
　　“一起睡吧。”萧瑾提议，弯腰捧起坚果往桌上放，“你身子羸弱，经不起折腾。需好好休养。”
　　孟宛怡闻言愣在床前，回头看萧瑾来回忙碌。两人的眼神碰在一起，萧瑾无奈一笑，问道：“怎么？怕我吃了你？”
　　“不······”孟宛怡摇头，“不是，只不过，有点不惯。”
　　做梦也未敢有过的奢望，如今萧瑾主动提出来同床共枕，她竟觉有些受宠若惊。
　　“有何不惯的？”萧瑾嗔她一眼，“你和顾小姐可有同榻而眠过？”
　　推己及人，她与江妙玲出游时也会有同榻的时候，孟宛怡与顾清柔那般深厚的情意，不可能没有过。
　　“有是有，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孟宛怡支吾半晌，终是不愿欺瞒萧瑾。
　　尽管她并不会吃味儿，但孟宛怡说出口时，竟还想期盼着能从萧瑾的神色中瞧出几分端倪来。
　　哪怕是一个嗔怒的眼神也好。
　　“是喽，你就当我是你的清柔姐姐，一起入睡，还会觉得不适吗？”萧瑾果真没有丝毫微愠的迹象，反倒学着顾清柔的语气对她温声细雨。
　　孟宛怡暗叹，主动睡到外面，把靠墙的位置让给萧瑾。
　　两人和衣而眠，两人身上的香味融和在一起，缱绻着，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
　　孟宛怡心跳如小鹿乱撞。
　　借着窗外的月光，孟宛怡轻轻偏头，看萧瑾鼻尖沁出的一层细汗，她眉心微蹙，不免有些担心。
　　“瑾儿，可是不舒服？”孟宛怡焦急，手情不自禁地便抚摸上萧瑾的脸颊，触感微凉。
　　“嗯，肚子有些疼。”萧瑾双眼微阖，痛苦的颤音从鼻腔中溢出来。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孟宛怡一颗心都记挂在萧瑾身上，唯恐她有个闪失，手已经不自觉往她的腹部摸去，轻轻揉捏。
　　“不是。”萧瑾的手搭在孟宛怡盖在她腹部的手背上，皱眉解释，“我葵水来了，小腹疼正常。”
　　喜房内的呼吸很轻，只有萧瑾偶尔疼痛难忍的呻、吟声。约莫半个时辰后，总不见萧瑾的症状有缓解，孟宛怡才撑着床铺坐起身。
　　“你去哪儿？”萧瑾抓着她的手腕问。
　　“去给你泡些红糖水喝。”低头努力看一眼被萧瑾握住的手，即便瞧不仔细，但触感却极为真实。
　　她努力压制住莫名悸动的心。
　　“不必了，我以前试过，没用。”萧瑾头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回她。
　　孟宛怡心仿若顿时揪在一起，双手揉搓，起了热，才支吾道：“可否把挡在腹部的外衣掀开？”
　　“做什么？”即便是疼痛难耐，萧瑾尚存一丝理智。在孟宛怡跟前暴露肉、体，哪怕仅是腹部，萧瑾也觉不惯。
　　“用我的掌心给你暖暖。”
　　“不要。”萧瑾拒绝，说罢便艰难地翻过身，背对着孟宛怡。
　　“黑灯瞎火的，我什么也看不到。你只要把衣服掀开便是，我手帮你暖着，其他的什么也不做。”孟宛怡再三解释。
　　窗外寒风呼啸，凛冽的寒气透过窗缝闯进房内。萧瑾瑟缩了下，轻应了声，“嗯。”
　　衣襟被她缓缓撩起，萧瑾嗓音干涩，“你······过来吧。”
　　心尖骤然一颤，孟宛怡挪到萧瑾身后，胳膊几乎将她圈抱住，好容易搓热的手小心翼翼地盖在萧瑾小腹，微凉的触感，却尤为细腻光滑。
　　揉按半晌，孟宛怡贴着萧瑾耳畔问：“可有舒服些？”
　　耳朵尖发烫，萧瑾闭紧眼眸，“嗯。”
　　感觉到萧瑾挪动着身子想要远离她，孟宛怡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别急，我再多揉按会儿。”
　　夜色朦胧，月光柔柔地洒进屋内，一室温馨。
　　揉按了不知多久，孟宛怡眼皮重重地盖下来，她还未舍得将手从萧瑾的腹部撤回来，头便抵在萧瑾的后颈，沉沉睡去。
　　清晨，阳光透过门缝漏进来，泻了一地的暖意。
　　萧瑾幽幽转身，手下意识往一旁抚摸，触手的微凉。
　　惺忪的睡眼微睁，她望向被红绸缠绕的床梁，怔神。
　　陌生的卧房，陌生的床铺，还有陌生的人。
　　她侧眸，却未瞧见孟宛怡的身影。
　　去哪儿了？
　　萧瑾望向圆桌上燃尽的红烛，眼前尽是昨夜的回忆。
　　昨晚是她和孟宛怡的“洞房花烛夜”，她没有给孟宛怡带来分毫的喜悦，反倒折腾她近乎一宿未眠。
　　手情不自禁往自己腹部抚摸，孟宛怡昨夜就触碰在她的那里，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她往日来葵水，总要疼得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没曾想，和孟宛怡同床共枕，碰上葵水，竟能罕见地睡个整觉。
　　只是难为了孟宛怡。
　　“瑾儿，你起了吗？”门外传来汪小楼清脆的嗓音。
　　萧瑾半撑着胳膊起身，“来了。”
　　累了一宿，她下床，手向后抚着腰际，缓步走到内堂。
　　门开的刹那，汪小楼一脸喜色地喊道：“瑾儿，你总算醒了。我来了好几趟了，也未听见你房内的响动。”
　　萧瑾脸色微白，她转身引着汪小楼往室内走，“你怎得这般早就过来了？”
　　“早吗？我已去父亲娘亲那儿请过早安了。”汪小楼状似无意地提及正事，眸光瞥一眼萧瑾，问：“身子可好些了？”
　　“我？”萧瑾疑惑，但想起正事神色微晃，“糟了，我忘记请早安的事了。”
　　“别急，宛怡早已帮你向长辈们解释过了。”
　　汪小楼拽过萧瑾到身边，目色瞥一眼床铺上的猩红，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样子，昨夜你受苦了。”
　　“嗯？”萧瑾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往床铺上瞄，脸颊霎时晕红一片。
　　“不是······”
　　萧瑾想解释，汪小楼却未给她机会，“这有何难为情的？自家姐妹，与我你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难怪宛怡那丫头大清早便在东厨忙碌，她也该给你好好补补了，瞧她把你折腾的，都没个人样子了。”汪小楼将萧瑾仔细端详，“怎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汪小楼兀自想象，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手帕半遮在唇边，笑得温婉动人，“没曾想宛怡那丫头还有这能力，表面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床上功夫竟会如此了得。”
　　“你也是，怎能如此纵容她？”汪小楼俨然一副自家姐妹为重的姿态，将孟宛怡数落一番。
　　萧瑾见她越说越离谱，手伸过去挡住她的嘴巴，“胡说什么呢？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还能是哪样？床上的落红总不会错吧？”
　　“难不成那不是你的，而是她的？”汪小楼张大嘴巴惊讶，“可我瞧她今早生龙活虎的，完全不像初经人事的状态。”
　　“真不是。”萧瑾往她跟前挪动凳子，唇瓣翕动，正欲解释，内堂传来响动。
　　两人往外瞅一眼，便见孟宛怡正端着热腾腾的碗走进来。
　　“瑾儿，快趁热把汤喝了。”孟宛怡眼神注视着碗里的汤，丝毫未注意到喜房内还有旁人，直到汪小楼冲她嗔怨地斥责一声，她才腾出空往并坐在一起的两人瞧去。
　　“是该给瑾儿补补了。”汪小楼看孟宛怡将一碗近乎溢出来的汤水端至萧瑾跟前，羡慕道：“得亏你有心，否则今日便不能轻易饶了你。”
　　萧瑾欲言又止，眼下当事人进来，未免孟宛怡尴尬，她也不便过多解释。盯着冒着热气的碗问：“这是什么？”
　　“我用益母草配着红枣还有瘦肉给你炖的汤，喝了小腹兴许就不会疼了。”孟宛怡寻了一凳子坐在萧瑾身旁，悉心催促道：“快趁热喝。”
　　“这个能缓解疼痛？当真？”汪小楼半信半疑。
　　她与孟莹行房之时，疼得她苦不堪言，若一碗汤便能解了疼痛，倒是解了她的顾虑。
　　“对瑾儿该是有用的，我不知你的症状，所以不知对你是否有疗效。”孟宛怡自己便是病人，常喝汤药，向大夫咨询的多了，也多少懂一些。
　　昨夜她为萧瑾一事犯愁，今日天未亮便醒来便仔细琢磨。好在顾清柔先前便有过类似的情况，她替顾清柔询问过大夫，一直记在竹简上。
　　今早去书房翻看时正巧看到，才匆忙跑去东厨忙碌。
　　“这算是症状吗？谁会不疼呢？我跟瑾儿的情况该是一样的，还有汤吗？麻烦孟小姐忙我也盛一碗来。”
　　汪小楼说话温声细语的，孟宛怡也不好拒绝。但总觉她讲话前言不搭后语。
　　难道她也来葵水了？
　　“那你稍等片刻，锅里还有温着的。”孟宛怡疑惑着起身，往东厨走。
　　房门阖上，萧瑾才舀了一汤匙汤水往嘴里送，汤味醇厚，口齿留香。
　　“怎样？好喝吗？”汪小楼凑近看，见汁液明透，淡淡的香味弥漫在鼻端，不禁喟叹，“想不到你竟捡了个宝，宛怡真是心灵手巧。”
　　“孟大小姐不是宝吗？”萧瑾调笑道：“也不知是谁见了她便面红耳热，你当真以为我瞧不出吗？”
　　“我哪有？”汪小楼嗔她一眼，手帕轻拭唇角，“她好是好，就是不够温柔体贴，哪像宛怡啊。对你无微不至的。”
　　“各有所长，孟大小姐的聪慧貌美，也是无人能及的啊。”萧瑾说着恭维的话，汪小楼喜欢听人夸，便顺着她的心意来，免得徒增麻烦。
　　毕竟东西院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汪小楼交口称赞，“这话不假，连我都逊她半分。”
　　孟宛怡端着碗立在门前，亲耳听屋内萧瑾对孟莹的形容，眼眶一热，便有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
　　孟府两女皆成亲，一家人头一次整整齐齐坐在正堂内用午餐，孟弘益望着两女儿，欣慰地笑了。
　　“你们各自成家，日后也当相互帮衬才是。”孟弘益忽然道，他目光落到萧瑾身上，语重心长地嘱咐，“瑾儿，宛怡身子弱，可能要辛苦你多加照料。”
　　萧瑾莞尔，“是，爹，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她手握住孟宛怡搭在桌上的手，坚定道：“我会照顾好她的。”
　　手背无端覆上一捧柔软，细腻的温度将她包裹，孟宛怡大喜过望，但余光撞进孟莹冰冷的眸子里，心头的那抹喜悦霎时荡然无存。
　　萧瑾该是在假装与她恩爱吧。
　　理智尚存，孟宛怡也便适应了萧瑾无端的关切与体贴。
　　不真实又如何？起码萧瑾此刻，是她的妻。
　　她给予的温柔，她受着。
　　日后，加倍偿还她便是。
　　“小楼，要吃罗汉大虾吗？味浓酥脆。”孟莹的嗓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一双双目光投向她们，只见孟莹主动为汪小楼夹一只虾，在盘中将虾壳去掉，只留嫩白的虾肉，才递到汪小楼盘中，道：“尝尝看。”
　　有长辈在，汪小楼不便多言，只拿妩媚的眸子嗔她一眼，便张嘴含住虾仁，点头赞叹，“好吃，你也尝尝。”
　　两人浓情蜜意，衬得同是新婚的孟宛怡与萧瑾多少有些尴尬。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孟宛怡担忧萧瑾难堪，免得被下人刁难，便自觉替她夹了块东坡肉放入碗中，“瑾儿，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萧瑾低头瞥一眼，娇嗔道：“我不爱吃肥的。”
　　“那就只吃瘦的，肥的放在碗里不吃就是。”孟宛怡也不强迫她，顺着她的心意来。
　　“她不吃，你替她吃了就是。都是小两口，同吃一块肉又如何？”王氏见不惯萧瑾的挑剔，更看不顺孟宛怡对萧瑾的过分宠溺，故意让她们为难。
　　两人新婚夜那晚，王氏就派人偷听过墙角，似乎未闻见有行房的响动。
　　奴婢来报时，王氏便有了数。
　　看来她们也并非外人所想那般情有独钟，今日倒是扮起恩爱来，王氏怎会称了她们的心意？
　　她女儿还在为未能与萧瑾成亲而日日沮丧呢。
　　虽说孟莹已与汪小楼成亲，但多少有些勉为其难。
　　孟宛怡看一眼王氏，不便饭桌上与她针锋相对，便温柔了眸色望向萧瑾，问道：“那你吃剩了给我？”
　　萧瑾迟疑，孟宛怡到底是在帮她，方才她这般说，也不过是想缓解下她与孟宛怡之间略显尴尬的气氛，谁知竟被王氏拿出来说事。
　　让孟宛怡吃她咬过的东西，多少有些难为情。
　　孟宛怡虽未显不愿，该是藏得深罢了。
　　她不想强人所难。
　　“我尝尝，味道该是可以的。”萧瑾将一整块东坡肉塞入口中，细细咀嚼。
　　孟宛怡看她如此勉强，许是不想与她有分毫的牵连吧？
　　连口水也不愿意让她吃。
　　孟宛怡胸口酸胀，看萧瑾咀嚼半晌，才将肉吞咽，还是贴心地问了句，“味道如何？”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萧瑾又为她夹了一块，问：“你要尝尝吗？”
　　“嗯，好。”就着萧瑾的手，孟宛怡嘴巴凑过去，张口含住。
　　萧瑾望着她微怔。
　　萧瑾瞥向对面落座的长辈，双颊晕着绯红，朵朵娇艳的花铃兰，蔓延至耳根。
　　她低头，专注在碗里的米饭中。
　　这丫头，真不知如何说她好。
　　替她解围的是她，让她难堪的还是她。
　　午餐后，萧瑾闲来无事，躲在西院的书房翻阅书籍。婢女檀云端一壶乌龙茶进门，“小姐，孟小姐吩咐奴婢给您沏的茶，您尝尝味道如何。”
　　“自打入了孟府，奴婢觉得孟二小姐真是个体贴的人儿。”
　　萧瑾见檀云替孟宛怡说话，微挑着眉看她，对上那双乌莹莹的眸子，“这么快就被她收买了？”
　　“奴婢说的是事实啊。不像隔壁东院的孟大小姐，表里不一。”檀云在萧瑾面前向来口无遮拦，如今住在孟府，檀云便是萧瑾唯一亲近之人，更不会过多怪责于她。
　　“何出此言？”萧瑾放下手中的竹简，关心起东院的事情。
　　“方才在月洞门，奴婢偶然瞧见孟大小姐与汪小姐起了争执，好像还动了手。”
　　“谁对谁动手？”
　　“当然是孟大小姐喽，汪小姐被她推倒在地，泪眼婆娑的模样看得直教人人心疼。”檀云娓娓道来，“看着她们像是因着什么事起了争执，事情还不小。”
　　萧瑾双眸微眯，“你没被她们发现吧？”
　　“自然没有。她们吵得厉害，哪还能顾及到其他？”
　　孟莹与汪小楼成亲不过半月，什么事能让她们吵得动起手来？
　　萧瑾心里生出几分微恙，“你与东院的婢女可有熟识的？”
　　“没，奴婢刚来，除了琉璃，谁都不熟。”
　　“日后找些机会，尽可能多与东院的婢女来往，寻个能聊心的人，探听些消息。”
　　“什么消息？”檀云一双铜铃一般的眸子盯着萧瑾，生怕她对孟大小姐还存着念想。
　　“我总觉她们之间存着些什么猫腻，我担心她们会对宛怡不利，甚而是对萧府、朝廷，我们总归要做些努力。”萧瑾沉声道。
　　她重生而来，心知檀云的忠心耿耿，又不便多言，便只得诌个理由搪塞。
　　“竟会有这种事？”檀云大吃一惊。
　　“我也只是猜测，你莫要张扬出去，心中有数便好。”萧瑾嘱咐她，“人心隔肚皮，东院的人什么样，我们不知，便要多提防着些。能套到一些话最好，探听不到也无碍。”
　　“是，奴婢定会谨言慎行，尽心尽力。”
　　檀云退出书房，萧瑾倒一壶鲜茶入杯，茶叶似入水的活鱼，上下翻腾过后，才沉于杯底，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孟宛怡的确周到，可惜，她的心已被封锁。
　　任谁也无法闯进来。
　　起码孟府的人，不行。
　　东院，满院的水仙花绽得热烈。
　　绿叶，白花，黄蕊，蕴着蓬勃的生命力。
　　“怎么？见着瑾儿她们恩爱，你便醋了？”卧房内，汪小楼勾着孟莹的脖颈，吐气如兰。
　　“她有何醋让我吃的？”孟莹手握着汪小楼纤细的手腕，还在为适才一时心急将她推到在地而内疚。
　　“方才在院中可有伤到你？”
　　“伤到又如何？你会担心吗？”汪小楼媚眼如酥，落进孟莹眼中便是一阵酥软。
　　“怎会不心疼？”孟莹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与她额头相抵，“若让你父王知晓，怎会轻饶我？”
　　“只是怕我父王迁怒于你？你自己就不会心疼吗？”汪小楼指尖在孟莹胸前画着圆圈，对孟莹的回答颇有几分不满。
　　“我自是心如刀割，恨不能替你承受。”孟莹拥她入怀，唇瓣寻着汪小楼的柔唇，贴吻上去。
　　“嗯。”汪小楼嘤、咛出声，细而柔的嗓音从相贴的唇瓣中溢出，“父王对你，和孟大人甚是器重······嗯，你们，莫不可辜负他一片期望。”
　　“那是自然。”孟莹吻向汪小楼玉白的脖颈，拥着她往床前走。
　　“白日，不可宣、淫。”汪小楼白皙的脸颊沁出一层柔粉色，宛若出浴的荷花。
　　“无碍，自己闺房内，谁敢打扰？”孟莹不听，抱着她便往床上倒。
　　门外细微的脚步声渐远，留身后一室旖、旎。
　　*
　　冬日的雪，密且厚。
　　孟宛怡立于书房内的窗前，看窗外的白雪，厚厚的一层，盖在朱红色的房檐上。
　　“父王？”孟宛怡沉吟。
　　“汪小楼可是这般称呼的？”
　　“是，奴婢听的一清二楚。”回话的是东院的婢女莲香。
　　她本是孟莹身边的婢女，但多年前她家中母亲病重，她一时心急，找孟莹借不得钱两，便想要预支些工钱，却没成功，反倒最终被王氏一顿训骂，还将她毒打得险些丧命。
　　待她苏醒过来已然是三日之后，莲香本以为家中老母命不久矣，偷溜回家正撞见带人伺候在床前的孟宛怡与琉璃。
　　莲香感激涕零，跪在孟宛怡跟前，发誓日后定为她当牛做马。
　　孟宛怡救她并未想过向她讨要回报，不过是将心比心，知她苦，惜她不易。
　　上一世她能如愿替萧瑾报仇，也是得莲香日后的出手相助。
　　可她至死都未曾知晓，萧家被害的阴谋中，竟也有她阿爹的份儿。
　　“孟大人，可是讲的阿爹？”
　　“依奴婢推断，是孟老爷没错。”
　　倒吸一口凉气，孟宛怡痛苦地揉捏着眉心，心有不祥预感，痛苦的回忆汹涌而至。
　　萧府满门抄斩之后，她阿爹便动用关系将阿姐推荐入朝，自己则辞掉官位，告老还乡。
　　可当真是告老还乡吗？
　　还是她前世，忽略掉什么细节？
　　孟宛怡匪夷所思，望向雾蒙蒙的天空，陷入一片沉思。
　　莲香守在孟宛怡身后，看她忧郁的身影，踌躇道：“二小姐，有一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孟宛怡幽幽开口，冲着窗外叹了口气。
　　“近日小姐夫人的婢女与东院的下人们来往甚密，不知她是否有所企图。奴婢见她是小姐夫人身边的人，便对她少了几分戒备。”
　　莲香如实相告，隐去莲香多次提及孟莹的话，“或许是她对奴婢也颇为信任，言语中像是想要向奴婢探听些什么。”
　　凉风卷在耳畔，孟宛怡肩头瑟缩了下。她缓缓转身，对上莲香清澈的眸子，道：“既已如此，便将你探听到的告知于她。”
　　“所有的事？”莲香问道。
　　“嗯。包括她们背后的算计，汪小楼的身份，还有我······阿爹。”孟宛怡眸中浸满凉意，“事无巨细。”
　　有些事，萧瑾也该知道了。
　　纵使她派檀云去隔壁探听孟莹的消息，是出于不舍也好，关心也罢。
　　既定的事实，萧瑾有权知晓。
　　如若到那时，还不能让萧瑾清醒。
　　孟宛怡唇瓣抿紧，无奈阖眸。
　　她也爱莫能助了。
　　作者有话说：
　　标注1:摘自小说《西游记》里的《三打白骨精》。
　　为了满足各位读者的想法，本文前期是孟宛怡娇弱攻，后期是萧瑾的反攻哦。另外，本文有萧瑾追妻火葬场，以缓解读者朋友的气怒的情绪。放心哈。感谢在2023-08-09 23:09:13~2023-08-12 21:0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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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
　　原本萧瑾该是在成亲三日后回萧府省亲, 但因着她来葵水，身子不适，在床上躺了五日, 身体有了好转，她们才将回萧府的事情提上日程。
　　初春, 碧蓝的天空如水洗一般，一尘不染。
　　空气里和着泥土的芬芳。
　　天蒙蒙亮, 西院的卧房内, 蜜糖色的阳光缥缈进室内, 轻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孟宛怡稍稍挪动已然僵硬的胳膊，无意弄醒正沉浸睡梦中的美人。
　　两人缓缓睁眼，鼻尖相触，怔楞片刻。
　　孟宛怡目瞪口呆, 身子下意识向后退离, 因着她睡在外面, 狭窄的空间稍一挪动便有掉下床的危险。
　　萧瑾胳膊伸过来护住她, “当心点。”
　　再次被萧瑾揽住困束在逼仄的空间内，孟宛怡轻轻喘息, 鼻尖温柔的暖香撩拨着她悸动的心脏。
　　“对不起，昨晚，我无意靠近你。”孟宛怡想解释, 却无论如何也记不清具体的细节。
　　相比之下, 萧瑾倒是比她坦荡许多，丝毫未在意。
　　她缓缓坐起身，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浑然天成的气质。她回头冲孟宛怡嫣然一笑, 道：“无碍。只是, 我竟不知如此娴静的女子，入眠后会如此不规矩。”
　　“不规矩？”孟宛怡双目圆睁，嗫嚅，“我有对你做什么吗？”
　　萧瑾黛眉微漾，“我怎会允你那般？左右你也是出于好意，又如何能怪罪于你？”
　　萧瑾未详细描述孟宛怡沉沉入眠后的状态，只在心中简短回忆。
　　昨夜孟宛怡照旧像新婚夜那般替她暖肚，许是成了习惯，她手法相当娴熟。
　　约莫红烛过半时，萧瑾便出声想要制止她，“我好了，你快睡吧。”
　　“不必揉按了。”
　　寂然的空气里，只存轻浅的呼吸声，相互交替。
　　“不要，你小腹还凉着呢。”孟宛怡未见苏醒，却是执拗得很。她将萧瑾拽进怀里，两只手在半空中搓热，便主动撩起她的衣襟往她肚子上按。
　　萧瑾下意识想躲，肩膀却被孟宛怡死死按住。
　　“别动。”她语气肃冷，似带着几分怪怨，“不暖着，如何能好？”
　　萧瑾被困在孟宛怡怀里，一抬头便能捕捉到孟宛怡那张素洁的脸，浓密的眼睫盖下来，睡得安逸。
　　睡着了也能替她暖肚吗？
　　萧瑾不可思议，却又不忍惊扰她，只乖乖埋在孟宛怡怀里，尽量让自己无视那只揉、按在她肌肤上的手。
　　“日后，我还是唤下人做一张软塌放置在屋内吧。我们分开睡，你也能睡得踏实些。”孟宛怡为她昨夜之事耿耿于怀，萧瑾虽未明确指明，但从她变化莫测的表情中，孟宛怡还是能窥探一二。
　　之前，顾清柔便控诉过她睡觉不老实的事情。
　　眼下，从萧瑾那儿得到证实，孟宛怡难为情地不敢直视对方。
　　“无碍，你若特意找了一张睡榻，若让你大娘瞧见了，指不定如何编排我呢。”萧瑾坐于妆奁前，梳理长发。
　　目光落进铜镜内，萧瑾淡看一眼身后的孟宛怡，眼角弯弯如削，“你若心无旁骛，便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就怕你做贼心虚。”
　　“当然不是。”孟宛怡矢口否认。
　　萧瑾眸球乌灵，眼神如晨光中的莹露，“不是最好，我自是信你的。”
　　萧瑾予她信任，却无端撩起孟宛怡心尖的那一抹羞意。
　　室外的房门被敲响，琉璃规矩地候在门外道：“小姐，礼品已备好放置在马车内，就等您和夫人回门。”
　　“好，稍等片刻。”孟宛怡回应了声，望一眼兀自梳洗的萧瑾，问道：“不若唤檀云进来伺候吧。”
　　“你不会不便吗？”萧瑾侧眸看她。
　　先前顾念着孟宛怡的感受，萧瑾晨醒大都自己梳洗，打理头饰。虽说麻烦了些，但萧瑾还算能应对的来。
　　眼下孟宛怡忽然提及，倒是令萧瑾心中一暖。
　　“有何不便？你能为我着想，住进孟府，我也当多加体贴你才对。”孟宛怡笑着解释。
　　萧瑾沉默不语，当初她答应孟宛怡的娘亲陪孟宛怡住进孟府，她是存了私心的。
　　但秘密保守在心底，她无法告知孟宛怡，眼前这人，是敌是友还分不清，如何能与她推心置腹？
　　索性应了她那句感恩的话。
　　做一回恶人。
　　萧瑾忧心忡忡，重活一世，她便只能自私地活着。
　　“那你先收拾着，我去娘亲那儿看看。”孟宛怡拿起需要换洗的衣物便往陈凤霞的卧房走。
　　檀云替萧瑾梳理着乌发，好奇地低声询问，“小姐，孟小姐这是害羞吗？”
　　萧瑾侧目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尘土飞扬在半空，“许是不惯吧。”
　　不惯无端多了一人与她共挤一间房，不惯当着陌生人的面更衣。
　　她便是如此。
　　“由她去吧。”萧瑾自知对孟宛怡理亏，凡事也不愿强迫她。
　　“小姐，想不到孟二小姐这般周到，方才我见院门口两辆马车上皆是备好的礼物，绫罗绸缎，应有尽有，甚至还有火鸡和猪肉呢。”
　　萧瑾静听着檀云的描述，视线飘远。
　　院内的樱花开了，红的粉的，满了枝丫。
　　上一世她与孟莹成亲后回门时，还是腊月的寒冬，湖面结了冰，回家的路面上积一层厚厚的积雪，车辙滚动在上面，咯吱作响。
　　她与孟莹依偎在逼仄的车厢内，被孟莹半护在怀里，却不觉寒冷。
　　她的心，滚烫着。
　　涩然一笑，萧瑾收拢思绪，如今只觉荒唐。
　　她怕极了再去碰触所谓的感情，一着不慎，那便是满门抄斩，人头落地。
　　“小姐，我听东院的人说，孟大小姐觉得你和孟二小姐并非真心相爱。所谓的成亲不过是为了做做样子。”
　　萧瑾看她一眼，视线落回到窗外的樱花，“孟大小姐亲口说的？”
　　“是呢。东院上下拿这些话当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您看不上孟二小姐，选她不过是在跟孟大小姐怄气。”檀云越说心底越气闷，自打她家小姐与孟二小姐成亲，她看孟宛怡愈来愈顺眼。
　　温柔体贴自是无人能及。
　　萧瑾眼睫低垂，她让檀云盯着东院的情况，本意是想要探听些许孟莹欲要谋害萧家的蛛丝马迹，虽说难如登天，但总比一无所知强。
　　没成想，檀云竟给她带来此等消息。
　　可见孟宛怡在孟府的地位，连婢女也敢肆无忌惮扯她的舌头。
　　“这些闲话你听听便是，莫要让它传入宛怡的耳中，徒增烦扰。”萧瑾起身，边整理着衣衫，边嘱咐道。
　　“是，奴婢知晓您疼孟二小姐。”檀云跟在她身后跨出房门。
　　暖风微漾，拂在身上便觉清新舒爽。
　　孟宛怡早已候在马车旁，见萧瑾由檀云陪同着走来，颊边挂着笑迎过去，“东西都备好了，稍后我将礼单拿给你过目，看看还需要添些什么。”
　　萧瑾瞧她一眼，目光往后面的马车上延伸，大包小包的东西被精致的布料包裹，摞在一起，连布帘也被束在两侧。
　　满溢的心意不言而喻。
　　萧瑾冲她颔首，万般明媚绕眉梢，“够了，辛苦你费心了。”
　　“我应该做的。”孟宛怡笑得纯然。
　　萧瑾看她一眼，怡情悦性。与孟宛怡相处，的确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启程吧。”
　　“等一下。”廊道内传来孟莹的嗓音，众人回头，就见她抱着一摞酥油纸包裹的点心，信步走来。
　　孟宛怡往她怀里瞅了眼，问：“阿姐有事？”
　　孟莹腾出空瞧她一眼，目光又挪到萧瑾的身上，一并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我一早派人去买的马蹄酥，你带着路上吃。”
　　萧瑾讶然，并未接手。
　　她们都成亲了阿姐还如此不知收敛。孟宛怡向前一步挡在孟莹跟前，道：“马车上有备的，不光有点心，还有瑾儿喜欢的西湖龙井。”
　　“是吗？有马蹄酥吗？瑾儿爱吃。”孟莹反问道。
　　她今晨一早便吩咐婢女将点心行里所有的马蹄酥都买尽了，孟宛怡想买大概要多奔波一段路程，也未必能买到正宗的口味儿。
　　“瑾儿爱吃马蹄酥？”孟宛怡回头，将难题抛给萧瑾。
　　萧瑾对视上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心尖微软，她胳膊一伸，便挎着孟宛怡的胳膊，摇晃，“我喜欢桂花糕，还有九层酥，你有没有买啊？”
　　孟宛怡身体一僵，被萧瑾这么一晃，骨头都酥了。
　　“当然有，你爱吃的我怎会不记得？都在马车里呢？要去尝尝吗？”孟宛怡冲萧瑾言笑晏晏，借机向孟莹道了一声别，便转身往马车走。
　　萧瑾垂眸看被孟宛怡抽离的手，立在原地，未动。
　　孟宛怡站在马车旁，回头望向萧瑾，不明所以，“瑾儿？”
　　萧瑾手抬起来，向她伸过去，“你就一个人走了？”
　　要命，这女人撒起娇来娇娇媚媚的，她腿都软了。
　　缓了好一会儿，孟宛怡才折返回去，牵起萧瑾的手，握在掌心，“走吗？”
　　“这还差不多。”萧瑾轻勾孟宛怡的鼻尖，举止处尽是幽兰之姿。
　　孟莹怔楞着望向并肩而走的两人，错愕半晌。
　　她何时见过萧瑾如此妩媚的姿态对她？
　　湿润的暖风吹起帘子，萧瑾余光瞥一眼僵硬在孟府门前的孟莹，轻蔑一笑。
　　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能编排，当真是蛇蝎心肠。
　　“瑾儿，桂花糕，吃吗？”孟宛怡将小盘端到萧瑾跟前，询问着。
　　方才萧瑾给她争了面子，无论是为气孟莹也好，总归是帮她在孟府挽回些颜面。
　　莲香前日递来的消息，东院有人拿她和萧瑾的事当笑话讲，她虽面上未显，心底到底存着几分不爽。
　　萧瑾该是也知悉了吧。
　　不然怎会有如此举动？
　　萧瑾倚靠在软垫上，美眸微睁，看蹲在她跟前的孟宛怡，方才的戏还未演过瘾，倏而起了逗弄之心，“你喂我？”


第23章 ◇
　　孟宛怡呆若木鸡, 仰头无措地看着她。
　　“怎么？吓到你了？”萧瑾身体前倾，一只手伸过去，将孟宛怡扶起, “在孟府住的这段时日，我发觉孟府上下待你不屑一顾, 甚至不把你当做孟府的小姐来伺候。”
　　得知她重点放在这儿，孟宛怡唇瓣翕动, “我已习惯了。”
　　“怎能习惯呢？”萧瑾捏一块桂花糕咬一口, 道：“你要学会在下人面前立威严。”
　　萧瑾鉴貌辨色, “总受她们脸色算怎么回事呢？”
　　孟宛怡沉默不语，心思却往萧瑾的话上引。她在孟府不受待见非一朝一夕之事，萧瑾如今忽然提及，显然有她的意图。
　　起码依照萧瑾置身事外的行事原则, 这话题起得有些意味深长。
　　“依你的意思, 我该如何做是好呢？”孟宛怡干脆扮起无知, 引萧瑾直奔主题。
　　微风荡漾, 萧瑾坐在窗前，颊边的碎发迎风轻盈摇曳。她嫣然一笑, 又捏一块盘中的糕点递到孟宛怡嘴边，问：“我这般对你，你可有不适？”
　　鼻端是温柔的浅香, 萧瑾指尖蔻丹的香味, 凤仙花汁，馥郁馨香。
　　孟宛怡一阵心猿意马，“没有。”
　　“那便是毫无波澜喽？”
　　萧瑾微愠, 反驳地如此干脆, 是她对她不够有吸引力吗？
　　“也没。”孟宛怡喉咙干涩, 只够吐出几个字的力气。
　　“咬一口尝尝，味道不错。”
　　萧瑾不依不饶，糕点已然送到孟宛怡唇边，孟宛怡无奈张嘴，轻咬一小口，细细咀嚼。
　　“味道如何？”萧瑾满眼期盼。末了，又浅笑盈盈地询问：“我喂你的，是不是味道与众不同？”
　　她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今早还拒人千里，此刻待她竟会如此亲昵。
　　孟宛怡心跳怦然，诧异的目光盯在萧瑾身上，恍若素不相识一般。
　　轻轻咀嚼，孟宛怡不忘抽空回应她，“好吃。”
　　萧瑾喂一口，孟宛怡便乖顺地咬一口，一块糕点下肚，萧瑾才拿手帕擦拭着手指，云淡风轻道：“我们日后不若尝试着亲密些。”
　　“为何？”
　　“谨防外人猜忌。”
　　孟宛怡点头轻应着，“其实也不必在意她们的眼光。”
　　“可我在意。”萧瑾眸中盈满细碎的光，半明半昧，“我不想她们小瞧了你。”
　　萧瑾细软的手伸过去，握住孟宛怡搭在腿上的手，语重心长道：“宛怡，争气点，莫要让她们低估了你。”
　　仿若适应了萧瑾突如其来的示好，孟宛怡手指微动，将萧瑾的手反握住，细细软软的，手感真好。
　　她眼睫微抬，看萧瑾一脸期冀的神情，心生一计，忽而故作低柔道：“可我如今的身子骨······”
　　“身子骨弱可以调理，你又不是天生就这般孱弱。汤药按时喝，日后我也会勤督促着你，总会好的。”萧瑾打断她，不愿看她低迷的模样。
　　孟宛怡是她在孟府唯一能利用之人，虽不受孟老爷器重，但孟二小姐的名分摆在那儿，任谁也无法动摇。
　　“你不嫌弃？”孟宛怡明知故问。
　　一来，她与萧瑾不过是凑合着组合了个家，“妻妻”的名分有名无实，何来嫌弃之说？
　　但心底躁动着，总想听些顺耳的话。
　　“怎会呢？”萧瑾巧笑倩兮，当真状似虔诚地回应她，“只要你不放弃自己，谁又能左右得了你呢？”
　　萧瑾一道眼神抛过去，孟宛怡忙不迭点头，“你说的对。”
　　一番良苦用心的谈话，萧瑾欣慰侧眸，“所以，你日后有何打算？”
　　“我？”
　　“总该有份计划，难道你只想日日困束在孟府，做个病恹恹的人？”
　　“人总要找点事情做，才能让自己变得有活力啊。”萧瑾对她推心置腹。
　　孟宛怡思虑片刻，恍然大悟。
　　绕了这么一大圈子，原来是想要为她而用。
　　萧瑾是觉得她如今的实力还不够为她效力吧？
　　孟宛怡唇瓣轻抿。
　　既然如此，那便顺着她就是。
　　但她还未摸透萧瑾的真实想法，只颔首道：“瑾儿说的对。只是······我只懂得吟诗作画，没有其他一技之长。”
　　萧瑾望着她娓娓道来，“吟诗作画也算是怡情，我看你阿姐很早之前便常待在书房与父亲一同商议国事，为父亲排忧解难。你灵心慧性，想来不会比你阿姐差。”
　　要她主动参与家事亦或国事吗？
　　孟宛怡眸光微怔在萧瑾身上，依旧为难，“可父亲未必愿意用我。”
　　“你要学会藏拙，露才。”萧瑾话落，马车一阵颠簸，她身子霎时往前倾。
　　孟宛怡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在怀里。
　　萧瑾跌扶在孟宛怡肩头，偏头对她言笑晏晏，“就如方才那般，你父亲需要时，恰好只有你能急人之困。”
　　孟宛怡胳膊揽住似柔软无骨的萧瑾，心中一片荡漾，遂乖顺地点头回应，“瑾儿说的是。”
　　“不仅要应着，还要有实际行动才好。”萧瑾嗔她一眼，娇软着声道。
　　她发觉，孟宛怡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先前她们被黑衣人绑架，孟宛怡与那群人硬碰硬，气势上丝毫不逊色于对方。
　　方才在孟府门口，她几声软语，孟宛怡便腿软得走路都无法自如。
　　细节见真章，孟宛怡该是好拿捏的。
　　马车一路行到萧府门口。
　　门外的郁金香，风雅初尘，香气扑鼻。
　　萧功德夫妇守在门外，望见孟府的马车，笑逐颜开。
　　“爹，娘。”萧瑾见着亲人，立刻又变回烂漫天真的女孩儿，未成果亲的女子一般，会依偎在娘亲身旁撒娇。
　　孟宛怡静看着她，眉眼含笑，无拘无束。与方才在马车内精明算计，深不可测的萧瑾，天壤之别。
　　孟宛怡凝视着绕在长辈身边的萧瑾，情不自禁被唇角边那一抹笑容感染，仿若衔着一朵娇艳的丁香花，一笑倾城。
　　多美好的人，便如此无忧无虑地生活多好？
　　何顾费尽心机地参与一场勾心斗角？
　　为的是什么呢？
　　孟宛怡不解，却不好问。
　　她还未取得萧瑾彻底的信任。
　　否则，萧瑾也不会如此煞费苦心地勾、引她。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家中有事，今晚只能更新两千字，明日尽可能多更一点补上。感谢在2023-08-13 20:41:39~2023-08-14 21:2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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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
　　萧功德引她们进门, 面上一副忧心忡忡，望向自家女儿的眸光隐晦又含着几分不舍。
　　孟宛怡心思缜密，瞥一眼便瞧出端倪。
　　萧瑾陪同萧夫人赵绍荣往成亲前的闺房走, 孟宛怡淡看一眼萧瑾的背影，清丽脱俗, 盈盈一握的腰肢，从后面瞧着, 别有一番韵味儿。
　　“宛怡, 有些话为父想要单独嘱咐你几句。”萧功德望着孟宛怡, 幽深的眸子透着几分难言。
　　“爹爹请讲。”孟宛怡静坐于扶手椅上，侧眸望向萧功德。
　　“五日之后，我便要出征边疆。眼下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这个女儿。瑾儿她从前总会想法设法跟着一同前往，但我这次出征是到东北, 天气恶劣, 我担忧她的身子。”萧功德横眉微拢, 收起以往的锋芒, 此刻只是与孟宛怡促膝长谈的父亲，挂念着独女的安危。
　　“怎会突然要出征？从前未听有动静。”孟宛怡惊诧。
　　“情况紧急, 一时也难以解释得一清二楚。”萧功德欲言又止，刻意隐去他此次出征，皆是拜孟弘益所赐。
　　他虽贵为护国大将军, 但边疆的东北之地并非他所掌控的区域。朝堂之上, 孟弘益几次三番夸大其词对方的威力，迫使皇帝不得不指定萧功德领军出战。
　　保家护国他义不容辞，但孟弘益此番行径倒是令他匪夷所思。
　　正堂内寂静无声, 孟宛怡忽而开口问：“爹的意思是, 此番出征, 不想带瑾儿一同前往？”
　　萧瑾陪同萧家军出征不足为奇，先前还曾立过汗马功劳，出征作战准许有女兵前往是朝廷对萧家军开的先例。
　　“她毕竟刚与你成亲，为父不想你们新婚燕尔便要承受分隔两地之苦。”萧功德语重心长地解释，“我也担心瑾儿的安危，沙场刀剑无眼，若真伤了她，我不好向她娘亲交代。”
　　孟宛怡默不作声，前一世，孟莹还曾陪同萧瑾一起出征，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考验。
　　但按着时间推算，并非是这次出征讨伐东北境地。
　　稍稍松了口气，孟宛怡应允道：“爹爹放心，我会想法子劝说瑾儿。”
　　萧功德欣慰点头，“相比你阿姐，你的性子更沉稳，也更能压住瑾儿急躁的个性。”
　　孟宛怡沉默不语，她可压不住。
　　萧瑾一个眼神抛过来，她便六神无主了。
　　但此次在马车上，萧瑾向她使出浑身解数，变着法儿的勾、引她，力图说服她为她所用，倒是令孟宛怡心荡神迷，更加坚定要有所行动的念头。
　　闺房内，赵绍荣握住女儿的手，仔细端详，“怎么瞧着你近来清瘦了呢？”
　　“哪有？娘亲就会言过其实，我每日在孟府吃好喝好，怎会瘦呢？”萧瑾想起孟宛怡夜里为她暖肚的行径，施施然笑了。
　　当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连对她这个毫无感情的人，都能做到亲力亲为。
　　若是遇到心仪之人，岂不是能对人家掏心掏肺？
　　萧瑾对孟宛怡未来的伴侣，隐隐存了几分期待。
　　“看来外面那位孟二小姐待你不错。”赵绍荣察言观色，从女儿的眉目间瞧出几分温煦来，如沐春风般的恣意。
　　“她是比她阿姐强。”萧瑾点头应着，力图印证她当初的选择。
　　“告诉娘亲，新婚之夜，你们可有······”赵绍荣欲言又止，目光不错眼地盯在萧瑾的身上。
　　“相安无事。”萧瑾手情不自禁捂在腹部，“那夜刚好我葵水来了，行动不便，宛怡也未有强迫我。”
　　“倒是个知冷知热的人。”赵绍荣满意地点头，转瞬问道：“眼下葵水可是去了？”
　　萧瑾面色一红，虽说是母女，但聊起房事，多少还是会有些耳热，“娘，您问这个作甚？”
　　萧瑾明知故问，目光忍不住往书桌上的蓝雪花上瞄，雾蓝色，花瓣圆润，似雪片。
　　“总归是要行到那一步的。你不想，不代表孟二小姐不想。若她耐不住寂寞，去外面找了，你该如何是好？”
　　赵绍荣苦口婆心，弄得萧瑾坐立难安。
　　她哪想过要与孟宛怡那般？
　　仔细回想这几夜，孟宛怡的手都已然贴到她的小腹了，也未见那人有异样。
　　怎得就耐不住寂寞了？
　　孟宛怡定力强得很呢。
　　但又许是还未遇到令她怦然心动之人吧。
　　“这事儿你莫要不上心，当心日后追悔莫及。”赵绍荣瞧见窗外朝她们信步走来的孟宛怡，起身，欲要往出走。
　　“娘亲，烦请您安排人给宛怡腾出间房休息。”萧瑾在身后唤她。
　　按照当地的风俗，出嫁女回门，是要与爱人分房睡的，以免夜夜笙歌伤了身子。
　　但她与孟宛怡压根未行过房，这一道程序可有可无。
　　赵绍荣回头看她，无奈一笑，“你们将就在一屋睡得了，免得折腾下人。”
　　萧瑾怔在床畔，她娘亲何时如此体恤那些婢女了？
　　*
　　陪萧瑾在将军府的几日，孟宛怡尽力当个透明人，母女谈心她便在院中赏花，父女聊起齐家治国，她便在一旁斟茶倒水，扮一个不谙世事之人。
　　萧功德看一眼过于娴静的孟宛怡，空谷幽兰，倒是赏心悦目，只怕大难临头之时，难以担起与萧瑾誓同生死的重任。
　　“宛怡，平日你也可与瑾儿学着了解些军国大事，丰富阅历，也可充盈自我。”萧功德劝说道。
　　“爹教育的是。”孟宛怡恭顺点头，目光瞥向一旁的萧瑾，柔光短暂相接，倏而转向别处。
　　“爹，您不知宛怡志向远大，有自己的打算呢。”萧瑾在萧父跟前毫不吝啬对孟宛怡的夸赞。
　　她眉尾染一抹喜色，望向孟宛怡时便似魔力一般浸透对方全身。
　　“是。”受萧瑾鼓舞，孟宛怡点头应着，“只不知能有何成就，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怕无能，只怕无恒。”萧瑾总结道，似在劝勉。
　　萧功德看小两口一唱一和，倒是觉出几分结绳携手的意味来。
　　他目光在两人来回身上徘徊，宽慰地笑了。
　　这两个小家伙，瞒得他好辛苦，看她们一来一往，没有半分感情基础他是不信的。
　　回孟府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瞬即至。
　　赵绍荣拉着孟宛怡的手，百般叮咛，“马车里有给你们备的补品，回去记得吃。”
　　孟宛怡被赵绍荣的热情弄得颇有些难为情，余光偷觑一眼身旁的萧瑾，不知如何回应。
　　萧瑾没错过孟宛怡眼角隐着的为难之意，笑道：“看我作甚？给你便应着。”
　　“瑾儿，记着娘嘱咐你的。”赵绍荣不满女儿那般语气，到底是自家人，孟宛怡打一眼便是知书达理的好女子，又纵容她女儿的为所欲为，如何不该好生相待？
　　“嗯。”萧瑾点头，左耳进右耳出，赵绍荣日日叮咛的话，被和煦的暖风一吹，至于能有多少入了萧瑾的心，不得而知。
　　“不能只嗯，要有所行动才好。”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旁人一头雾水。
　　马蹄轻踏，徐徐驶过蕴着泥土清香的小路，绿草如茵，繁茂似林。
　　有一小猫躲在丛中，叫得人心生荡漾。
　　孟宛怡撩开布帘往外瞧一眼，便听琉璃感叹，“稀罕见了，如今猫儿也会在白日思春了。”
　　布帘垂落，孟宛怡双颊发烫，望一眼对面的萧瑾，对方正斜倚在软塌之上，玉指弯曲着轻支下颌，娘亲的话萦绕在耳畔，她笑得酥软，好奇地问道：“你有过吗？”
　　“什么？”
　　萧瑾未多言，清灵的眸子往布帘处望去，似隔着一层布纱望见了在丛中滚动的小猫，柔柔软软，叫声惹人心躁。
　　作者有话说：
　　文章短小了些，将就着看吧。感谢你们的支持哦。为了答谢大家，在评论中的小读者里面抽个奖吧。


第25章 ◇
　　“没。”孟宛怡摇头。
　　她倒是幻想过, 上一世她想萧瑾想得发紧，便偷偷在梦里想着她们在一起时的画面，萧瑾在床上待她是极温柔的, 任她滚烫的手抚、握在萧瑾不盈一握的腰肢。
　　梦里她对着萧瑾细细描摹的场景历历在目，孟宛怡至今想起都觉怦怦然, 面如融雪的杜鹃。
　　她轻抿唇，一副面红耳热的姿态, 落到萧瑾的眼中, 只道她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如此直白地提及那方面，多少有些羞人答答。
　　萧瑾也觉唐突了，索性避开孟宛怡的眼神，阖眸, 假寐起来。
　　孟宛怡就坐在她对面凝望着她, 看萧瑾偏着的头随着马车的颠簸轻晃。她起身, 缓步走过去, 靠在萧瑾身旁，手轻抚着萧瑾的头, 抵到自己的肩膀处，轻靠着。
　　萧瑾并未入睡，头下枕着孟宛怡的肩膀, 有点硌人, 但鼻端的清香却惹人心旷神怡。
　　怎会有如此乖顺又体贴的人呢？
　　心中晃过前世孟莹的两面三刀，萧瑾不寒而栗。
　　姐妹俩天壤之别的差距，多少令她狐疑不决。
　　她们到底是有着亲缘关系的人, 纵使孟宛怡表面看来天真无邪, 也难令她完全放下戒备。
　　唯有谨小慎微。
　　沉沉呼吸, 萧瑾后悔上一世对孟宛怡的了解太少。
　　记忆在眼前翻转，她分明看到上一世的孟宛怡，便是如此。
　　那一双水润的眸子，干净清透，温温柔柔。
　　暖香淡淡，萧瑾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不消片刻便当真熟睡在孟宛怡怀里。
　　“带刺的女人。”孟宛怡嘀咕，手悬在萧瑾鼻端正前方，半触不触地停稳。
　　孟宛怡嗓音虽低，却足以让枕在她腿间的人听到，她眉目间的松意，宛若浮在山林中的云朵，轻盈舒展，未见半分刻意的隐藏。
　　仿若这话，便是说给怀里的人听的。
　　萧瑾睡觉轻，些微响动也能将她从清梦中拉回。
　　迷迷糊糊间，头顶的声音浮在耳畔，萧瑾唇瓣不着痕迹地轻动，忿忿不平。
　　类似的话，她在孟莹的耳中也曾听到过。
　　不及汪小楼温柔多情，不比她温柔细腻。
　　如今连孟宛怡也如此评价她。
　　眼睫颤颤，萧瑾胸口堵闷。
　　马车在孟府门前停稳，孟宛怡轻唤萧瑾，“我们到了，扶你下马车？”
　　萧瑾嗓音慵懒，柔软无骨地靠在孟宛怡的怀里，“好困，昨夜爹爹养得杜鹃在院中叫得不停，吵得人不得安宁。”
　　“困便回房休息，晚餐我们在自己房里吃。”孟宛怡垂眸看一眼娇软的人，忍下唇间欲要展开的笑意。
　　她果然经不起刺激，睡了一觉，人就变得如此温雅。
　　如此想来，萧瑾也该是争强好胜之人。
　　又摸透萧瑾的某一点性格，孟宛怡喜不自胜，那感觉，仿若又了离萧瑾近了一寸。
　　扶抱着萧瑾回卧房，孟宛怡本想伺候她更衣，一旁的檀云心领神会，向前一步道：“还是奴婢来吧。”
　　孟宛怡点头，直起身，眸光轻盈地落在萧瑾的眼中，短暂交汇。
　　“你要去忙吗？”萧瑾问。
　　“嗯，想去看看爹爹。”孟宛怡言行若一，萧瑾颇为欣慰。
　　孺子可教。
　　她走近孟宛怡，抬手替她整理衣领，“到了爹爹那儿，注意言行举止，莫要急于求成。”手指顺着丝滑的衣料抚到孟宛怡胸前，萧瑾温声叮嘱，“沉稳些，爹爹总会看到你身上的发光点的。”
　　“嗯，好。”孟宛怡点头，“那我去了。”
　　“去吧。”
　　萧瑾立在原地，看孟宛怡转身，渐行渐远，光影婆娑在她的身上。
　　“小姐，看不够吗？”檀云见萧瑾盯着孟宛怡的身影出神，没上没下地问。
　　从前在萧府，萧瑾便待檀云如姐妹一般亲近，未曾分过尊卑。如今住进孟府，檀云成了她最体己的人，萧瑾又怎会对她使脸色？
　　日子久了，玩笑话也便常在檀云口中传出，说得轻巧自然。
　　萧瑾闻言收回视线，侧眸望向身旁的檀云，问：“你觉得她如何？”
　　“谁？”檀云明知故问，一双柳叶眉含笑盯着主子。
　　萧瑾睨她一眼，转身往床畔走，“更衣。”
　　檀云见萧瑾不问了，忙追着她伺候着，“其实小姐何必问奴婢呢，孟二小姐待小姐如何，您睡在枕边的人还能不知吗？”
　　“就是有一点，奴婢觉得好奇。”
　　萧瑾解着衣衫的手顿住，问道：“什么？”
　　“孟二小姐总是给人一种适可而止的距离感，待小姐好归好，却也是发乎情，止于礼。以前孟大小姐可不一样······”
　　从前孟莹与她家小姐往来时，摸手搂腰屡见不鲜。哪像孟二小姐，自己的妻子，也能时刻做到彬彬有礼。
　　她不信她家小姐貌若天仙，孟二小姐能不心动。
　　但意识到口无遮拦，檀云立即止了声，神色担忧地望向眸色沉沉的萧瑾，“小姐，奴婢失言，请小姐责罚。”
　　“无碍。”萧瑾挥手，道：“你下去吧。除了宛怡回来，谁都不要惊扰我。”
　　“是。”
　　房门被从外面阖上，萧瑾侧躺着，望向铺洒了一地的阳光，思绪沉沉。
　　何谓发乎情，止于礼，在孟宛怡那儿，恐怕“情”字从何而生还未可知。
　　带刺的女人。
　　萧瑾轻咬唇，孟宛怡的那句话像魔咒一样悬在她耳畔，挥之不去。
　　书斋内，孟弘益端详着手中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地图，偶尔随意询问一句，“从萧府回来了？”
　　“嗯，是。”孟宛怡轻应着。
　　她显少主动找孟弘益，对方见着她也只是一瞬的惊异，而后眸中便重新恢复沉静，“知道萧功德要去边疆作战的事了？”
　　“是。”孟宛怡看一眼他手中的地图，道：“不过瑾儿还不知道。”
　　“她这次不去？”孟弘益终于舍得抬头，望向跟前的小女儿。
　　“萧将军担忧瑾儿的安危，不想她前去冒险。”孟宛怡如实相告，为了博取孟弘益的信任，她故意收拢眉心，纠结道：“听萧将军的意思，他对这次出兵作战颇有成见，饭桌上支吾其词，不知是否在防备着我。”
　　陪萧瑾回萧府的头一日，萧功德叫着孟宛怡单独坐在正堂内促膝长谈，他讲述即将出兵作战时的神情，分毫不差地落入孟宛怡眼中。有些话，萧功德戛然而止，孟宛怡未刨根问底，但却上了心。
　　“他不是对出兵作战有成见，而是对我有想法。”
　　“哦？父亲的意思是······”
　　孟弘益眸光深邃，坐在扶椅上，案上的烛火映照着他半边棱角分明的侧脸，过分冷硬，“你与萧瑾感情如何？”
　　话题突然转到她与萧瑾身上，孟宛怡微怔片刻，回想前世孟莹拿捏萧瑾的情景，开口道：“自然是体贴入微。自打上次我们一同被绑走之后，许是女儿的挺身而出感动了她，自此她待我便死心塌地。”
　　走孟莹曾经走过的路，总该不会出错。
　　呼吸浅浅地散在空气中，孟宛怡略一停顿，娓娓道来：“原来，自打瑾儿得知阿姐背叛她之后，对阿姐便恨之入骨。两家结亲之事本想就此作罢，但她想起我也是您的女儿，只要不是与阿姐成亲，和谁都无所谓。”
　　“她本对世上的情爱无所盼，但没想到还有一人愿意为她而甘愿付出一切，她如今满心满眼的都是我，倒是令我觉得愧对于她。”
　　“你有何愧疚的？”孟弘益难得端起慈父的姿态来。
　　孟宛怡垂眸，半隐半露眼底的失落，“我······对她没感觉。”
　　“那当初她选择你，为何不拒绝？”
　　“我为了孟家着想。”
　　孟宛怡嗓音清脆，掷地有声地落在寂然的书斋内，“当时的场面，不容我拒绝，万一毁了两家好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我岂不成了罪人？”
　　孟弘益抿着唇默不作声。
　　“女儿自知从小体弱多病，给您添了累赘，但若有需要女儿的时候，女儿也想出一份力，证明我活着，不是碌碌无为的。”孟宛怡言辞恳切，眼含热意，“您大概从不知，我也想像阿姐那样，替您分忧解难。”
　　孟弘益端起一旁的青白釉茶盏，低头抿一口，微凉的茶水入腹，他沉声道：“你本就身子弱，爹怎忍心让你跟着劳心费力？”
　　“总归是这般残破的身体，倒不如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为孟府效力，死后也能对得起孟家的列祖列宗。”
　　孟弘益微眯着眼看她，“从前，为父竟不知你还有这份志向。没深入了解过你的心思，便答应了你与萧瑾的亲事，是为父的错。”
　　孟弘益少见地向孟宛怡致歉，倒是令她受宠若惊，但知他这歉道得并非真心实意，便道：“爹爹这般说，岂不折煞了女儿？我做的那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孟弘益幽深的眸子盯着她，问：“可有心仪之人？”
　　“没。”
　　“日后若有了，尽管告知为父，我替你做主。”
　　“瑾儿怎么办？”
　　孟弘益唇瓣翕动，望着孟宛怡，将想说的话咽回腹中，“日后再说。”
　　“你先回去吧。要想成大事，需先养好你的身子。”孟弘益叮嘱。
　　“是。”
　　孟宛怡转身离开，书斋的门半开着，她昂首阔步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背影如松柏般挺拔，唯一不足，清瘦了些。
　　怕是难挡疾风。
　　孟弘益抬手轻抚泛白的胡须，望向孟宛怡身影的眸光冷且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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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
　　回到西院, 幽香、淡雅的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孟宛怡瞥一眼池中摇曳的碗莲，漾起一池的涟漪。
　　轻缓地推开房门, 孟宛怡往里走，幽雅的淡香轻轻袅袅。萧瑾侧卧在床沿, 膝盖往怀里弓着，她双眉拢在一起, 仿佛在梦中也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得安宁。
　　孟宛怡走过去, 蹲在萧瑾跟前, 心道：你究竟受了什么委屈？连我也倾诉不得吗？
　　指肚一点点抚摸在萧瑾蹙紧的双眉间，孟宛怡想帮她展平，萧瑾却不愿，肌肤相触的刹那, 她往后猛地一缩, 嘤咛, “不要······”
　　又是悲凉的颤音。
　　孟宛怡望着她, 心如刀绞。
　　她起身，往门外走, 看碧青色的天空，翠玉一般的明透，悠长地叹一口气, 尽是怅然。
　　萧瑾的身影一点点在眼前重现, 或清冷，或妩媚，或悲戚, 或孤独, 孟宛怡想着她, 不免忧心忡忡。
　　如何才能让萧瑾信任她？
　　重活一世，纵使她对萧瑾不甚了解，但这几日的朝夕相处，足以让她猜透萧瑾几分。
　　萧瑾不愿向她敞开心扉，甚而对孟府，也抱着几分悬心吊胆。
　　萧瑾白日面上不显，夜里入眠时却会无端痛苦呻、吟几声。
　　孟宛怡心疼她，靠过去将人搂在怀里安抚。
　　看萧瑾受伤的小猫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怀抱住，独自承受着噩梦的折磨，孟宛怡恨不能钻进她睡梦去替她驱赶妖魔鬼怪。
　　但那些当真是虚无缥缈的妖魔吗？
　　会不会是些实实在在的人？
　　心中蓦地一凛，孟宛怡竟觉风中起了一丝凉意，吹在身上，凉进心底。
　　她眸色幽深，不祥的预感在心底隐隐攒动，却被她强力压制住不敢捞上来端详。
　　她怕，萧瑾的梦里藏了她父亲和阿姐的身影。
　　但，会是这样吗？
　　前世的悲剧还未发生，按理说，萧瑾不该对她阿姐有太多敌意。
　　除非······
　　心跳骤然加速，孟宛怡抬手捂住胸口，怕不受控的心脏跳脱出来。
　　“小姐，萧小姐醒了。”琉璃捻着声走到孟宛怡跟前，小声提醒她。
　　“嗯，好。”孟宛怡回神，款步往卧房内走。
　　推开房门，孟宛怡走进内室，萧瑾着素净裙衫，静坐在床沿，“回来了？”
　　“嗯。”孟宛怡挨着她坐，偏头望向萧瑾时，深沉道：“瑾儿，睡得可好？”
　　她明知故问，倒是弄得萧瑾微怔。
　　她抬头，轻抚额际的薄汗，支吾其词，“还好。”
　　“做噩梦了？”孟宛怡视线落在萧瑾脸上，不错眼，及时捕捉到萧瑾一瞬慌乱的神色。
　　“嗯，最近常做，许是乍一换床，不适应。”
　　“从前没做过吗？”孟宛怡穷追不舍，仿若要想逼她讲出实话。
　　“没。”萧瑾反驳，面上已然现出几分不悦。
　　“梦里都有谁？”
　　萧瑾眼睫轻抬，微愠地望向她，“这很重要吗？”
　　孟宛怡适可而止，转而道：“有一事，我不想隐瞒你。”
　　“何事？”
　　“你爹他·····即将要领兵出战边疆。”
　　“何时的事？我怎会不知？”萧瑾猛地站起身，面露惊异。
　　“在萧府时，爹亲口告诉我的。他担心你的安危，不愿你一同前往。”孟宛怡心思敏捷，看萧瑾神情慌乱，便觉匪夷所思。
　　萧将军此前出兵作战还未打过败仗，按理说萧瑾不该有此过激反应。
　　“莫要心急，听我把话讲完。”孟宛怡握住她的手腕，勾住她重新坐在身侧，“你爹他的确对此次作战心怀担忧，原本我也在疑惑，为何向来战无不胜的护国大将军，会突然变得畏缩起来。直到回了家，我心底的谜团才解开。”
　　略一沉默，孟宛怡转而问：“瑾儿，你信我吗？”
　　纵使萧瑾曾多次向她表达过对她的信任，但孟宛怡心知肚明，在萧瑾的心底，怕是从未真正信过谁。
　　“我当然······”
　　“我想听实话。”孟宛怡打断她，萧瑾一瞬的纠结没能逃脱她的眼神。
　　“瑾儿，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很纠结。”孟宛怡双手交握，低眉的刹那，眼眶盈满了红润，当真一副痛心入骨的姿态。
　　萧瑾胸口发闷，总觉孟宛怡出去一趟，整个人仿佛都变了，变得忧郁且深沉。
　　“什么秘密？”她问。
　　“我爹他······”孟宛怡咬唇，痛苦之色从眼尾溢出，“怕是与你爹这次出兵之事，脱不了干系。”
　　她父亲亲口承认萧将军对他有成见的话，反向推断，该是她父亲做了欺人之事。
　　毕竟，东院曾传话过来，她父亲，许是参与了一场阴谋之中。
　　空气骤然凝滞。
　　萧瑾凝望着孟宛怡失神，眸子里揉进复杂的情愫。
　　不可思议，这话是从孟宛怡的口中道出。
　　“他该是有什么算计，但仅是一次简短的谈心，我并不能获知全貌。”
　　孟宛怡没漏掉萧瑾望向她时的微诧，她们的距离，总归是又近了一步。
　　“萧将军为国而战，我爹他若当真做了对不起萧将军亦或朝廷之事，我······”
　　“你会怎样？”萧瑾追问，不错眼地盯着孟宛怡。
　　不点而红的唇瓣轻抿，孟宛怡长出一口气，“唯有大义灭亲了。”
　　萧瑾错愕，忽而无奈地笑了，“恐怕说来容易，做时难，你们······到底是有血缘至亲之人。”
　　“那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孟宛怡未与她争辩，她这话说的在理。没人能理解，将孟弘益背叛朝廷的假想设定出来之时，她是如何锥心刺骨。
　　“日后，在孟府，你要尽可能表现出对我的依赖。”孟宛怡叮嘱，这是她计划的开始。
　　“为何？”
　　孟宛怡大大方方回应，轻轻侧头，挡住微红的耳尖，“方才在书斋，爹问我我们的感情如何。”
　　孟宛怡咬着唇，眼底的羞意不言而喻，“我答复她，你待我百般体贴，甚是依赖我。”
　　萧瑾并未觉出孟宛怡话里的不妥，兀自梳理着露出小半截玉腕的衣袖，回应道：“这是自然，去萧府的路上，我们不是早就商议好了？”
　　“不是。”孟宛怡心如鹿撞，眼神小心翼翼爬上萧瑾的脸颊，“在外，我只能对你不亲不疏，并不能露出分毫的在意和喜欢。”
　　“嗯？”萧瑾诧异，这是什么逻辑？
　　虽早已知悉孟宛怡对她无感，但当真从她口中说出，多少有些落人脸面。
　　萧瑾双眸微冷，“你爹不允？”
　　“投其所好，我只是猜测，他想听这样的话。”生怕萧瑾误会，孟宛怡解释，“为了能留在他跟前做事，我万不能让爹察觉出半分我留恋于儿女情长之中。”
　　这理由过分牵强，所谓成家立业是人生之道，怎得到了孟弘益那里便就行不通了呢？
　　他限制的究竟是孟宛怡，还是她萧瑾？
　　纵使千般无奈，萧瑾还是点头应下，“好，听你的。”
　　萧瑾看一眼窗外，一片明媚温馨。
　　她眼睛黑白分明，目下无尘，无端透着几分凉意。
　　“方才琉璃过来说，娘要我们去她房里用餐。”
　　“你愿意去吗？”孟宛怡顾及着萧瑾的感受，不愿意强迫她。
　　萧瑾被孟宛怡细致之处的体贴感动，牵唇笑道：“你的娘亲，自然要好生孝顺，陪她老人家用餐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们现在过去？”
　　“待我换件衣裳。”
　　萧瑾起身，往红木顶箱柜前走，孟宛怡视线追随着她，看萧瑾低头轻解衣衫，忙道：“我，去外面等你。”
　　她逃也似地离开，耳朵尖仿若雪中藏起的彼岸花，绯红且明透。
　　萧瑾望着她的背影，失神。
　　心底蓦然涌起异样，不知名，却带着些酸楚。
　　她在失落什么呢？
　　无奈摇头，萧瑾克制混沌的思绪，不多会儿便换了件米白色齐胸襦裙，内束浅粉色碎花对襟，外罩雾霾蓝开衫长袍，清新且妩媚。
　　房门轻开，一张清丽的脸庞蓦然呈现在孟宛怡眼前，对视上那双似含春水的眸子，清波流盼，动人心魄。
　　饶是孟宛怡极力克制，仍不舍将目光从萧瑾身上撕下。
　　“小姐，走了。”琉璃压着声提醒。
　　孟宛怡面色一窘，转身兀自往月洞门走。
　　萧瑾被她盯得莫名其妙，正欲开口嗔她，便见那人转身仓皇而逃。
　　绣花鞋轻踩台阶，跟着孟宛怡往外走。两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在外人看来，便仿若是闹了别扭的小两口，兀自生着闷气。
　　孟宛怡不等她，萧瑾也不恼，不远不近地跟着。穿过月洞门，她余光注意到廊道内驻足探望的人，紫色公服，“正气凛然”。
　　萧瑾轻唤一声，“宛怡，等等我。”
　　孟宛怡闻声回头，望向她，看萧瑾步步莲花，轻盈飘逸而至。
　　“我想牵着手走。”萧瑾主动握住孟宛怡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行至陈凤霞门前时，萧瑾才松开她，道：“别误会，方才看到你爹，配合你演给他看罢了。”
　　“难为你了。”孟宛怡的嗓音擦着萧瑾的耳畔飘过，她淡看一眼，回应，“无碍。”
　　陈凤霞早已等候她们多时，见两人进门时还在低声耳语，眉开眼笑。
　　欣慰她女儿觅得佳人。
　　餐食都是按着两个晚辈的喜好准备的，期间萧瑾还体贴地为孟宛怡夹菜。
　　陈凤霞见状心里甜成了蜜罐，嘴上却口是心非道：“瑾儿你让她自己来，这么大的人了，哪能还要你照顾？”
　　“娘，宛怡体弱，我照顾她应该的。”萧瑾浅声回应，望向孟宛怡的眼神当真柔情似水。
　　提及孟宛怡的身体，陈凤霞这才想起喊她们一起来用餐的用意。她起身往长案前走，取出一折叠好的药方出来，郑重其事道：“今日喊你们过来，实则是想要与你们商议一件事。”
　　“娘，何事？”孟宛怡好奇，放下手中的碗筷，视线往陈凤霞手中瞄。
　　陈凤霞望一眼对面的两人，轻咳一声，艰涩道：“前几日，我从给宛怡看病的大夫那儿寻得一个药方，据说可以令两个女人怀孕，你们看······你俩谁用好？”
　　一时间，震惊、尴尬、窘迫的气氛凝固在饭桌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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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
　　“娘, 这药方······靠谱吗？”孟宛怡率先从惊诧中抽离出来，偷瞄萧瑾两眼，心底暗怪娘亲多事。
　　“怎会不靠谱呢？给你看病的大夫, 你的身体都能给调理好，你还能怀疑他的行医水平？”陈凤霞不满女儿的态度, 望向她的眼神里分明含着怪怨，“再者说, 他这药不是只给咱们一份, 旁人有服用的, 当真怀了孩子。”
　　“自家人，我还能害你们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孟宛怡被她说得无地自容，干脆顺着陈凤霞的意思往药方上找话题，“依照娘的意思, 只要其中一人服用了这药, 日后便能怀孕？”
　　“傻丫头, 不同房, 若真有了孩子，算谁的？”陈凤霞无奈嗔她一眼, 笑道：“同房是第一位，这药方是辅助。”
　　萧瑾被陈凤霞一口一个“同房”弄得面红耳赤，她到底是孟宛怡亲生娘亲, 依照她们的关系, 饭桌上讲闺房里的事，多少有些难为情。
　　喉咙干涩，萧瑾端起一旁的茶杯饮一口水, “娘, 宛怡的身子还未调养好, 不若等她日后身子强健了，再考虑此事？”
　　“我现在还不想要。两个人生活多好？忽然多出个孩子来，我不适应。”孟宛怡小声拒绝。
　　“那你们就这样过到六七十的年岁，膝下无子无女，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也没有。”陈凤霞训斥道。
　　“我只是，暂且不想要，没说一直不要。”
　　生怕萧瑾为难，孟宛怡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再者说，我们只行一次房，便会累得汗流浃背，服用这药又不是一次便能成，心事重重地去做那事，我心里不舒服。”
　　萧瑾闻言，诧异地望向她，看孟宛怡当着她的面信口雌黄，双颊烧烫，连眸光都仿若染了温度。
　　“你这孩子，怎得说不通呢？要孩子要趁早，哪能拖得了？”陈凤霞气得将筷子啪得一声砸在桌上，深呼着气。
　　“娘，此事日后再商议，回头我去劝她。”萧瑾出面做调和，不想母女俩因为她而起争执。
　　毕竟，若不是她，换了孟宛怡心仪的人，说不定孟宛怡还要感激陈凤霞为她找了此等良药。
　　陈凤霞欣慰地望向萧瑾，给她夹菜，“瑾儿，你多吃点，我瞧着你身子也单薄了些，无论你俩谁来用药，这般孱弱的身子骨，都是不好怀孕的。”
　　孟宛怡欲哭无泪，“娘······”
　　“好好，我不说了，不说。”陈凤霞摆着手，及时收了声。
　　一顿餐食吃得五味杂陈，送小两口出门时，陈凤霞不死心地拽住萧瑾，将药方塞进她手心，“日后见机行事，给宛怡用上。”
　　萧瑾为难，见孟宛怡回头，三两步走过去牵住她的手，“陪我散散步吧。”
　　“好。”
　　西院不比东院装修得那般气派夸张，相比假山楼阁，萧瑾更喜欢弯弯曲曲的小渠，一路引向别致的雅亭，红木绿瓦，万籁俱寂。
　　是个休憩的好地方。
　　“坐会儿吧。”萧瑾轻抚起了褶皱的衣裙。
　　孟宛怡还在为陈凤霞的话烦扰，“方才我娘的话，你别在意。”
　　“是你在意吧？”
　　“我没，我只不过是在担心你，怕你难为情。”
　　萧瑾轻笑，如削葱根一般的手指弯曲，抵着玉颌，道：“我无碍，你莫多想。”
　　清风拂过耳畔，轻软的秀发飘扬，萧瑾撩开，问：“后悔吗？”
　　“什么？”
　　“与我成亲。”阻了你做母亲的机会。
　　“没，我心甘情愿的。”
　　萧瑾望着池中的游鱼，金色的鱼鳞，摇摆的尾巴在池中荡起层层涟漪，她不由莞尔，“不会让你等太久。”
　　又是深沉且低郁的目光，我见犹怜。
　　“我不急。”
　　可我急。
　　萧瑾淡看她一眼，将那句话默默隐在心底。
　　“今夜我想回萧府一趟。”眼下萧瑾最为担忧的莫过于父亲娘亲的安危，她重生而来，头一次遇到父亲出兵作战，一朝被蛇咬，她怕父亲打了败仗，被人拿来在朝堂之上说三道四，再给萧府无端安上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光是想想，萧瑾便觉后怕。
　　“劝你不要回去。”孟宛怡沉声道。
　　“为何？”萧瑾问。
　　孟宛怡在她对面落座，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萧瑾身上，“你此番回去，不过是给萧将军添乱，他挂念着女儿，还如何全心投入到战役之中？”
　　“那就眼睁睁看着阿爹去？”
　　“你能阻止得了吗？”
　　萧瑾被问得哑口无言，低垂着眼睫，依旧未能遮挡住眸中的愁怨。
　　“我有个法子，你可派檀云回将军府知会一声。”
　　孟宛怡停顿片刻，看萧瑾抬眸望向她，才道：“让萧将军去找陛下，求一名将军一同前往做辅助。”
　　“谁？”
　　“骠骑大将军，尚儒。”
　　“他能行？”
　　孟宛怡沉吟一会儿，郑重道：“他不行，他的部下霍思孥参将可以。”
　　上一世，萧府被满门抄斩之后，还是霍思孥四处探听为萧将军平反，但最终却也含冤入狱。
　　孟宛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救出来。
　　霍思孥一身周正，血气方刚，沙场之上有战神的称号。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
　　眼下，他缺的是机会，被尚儒压制着，一身功夫无处可施展。
　　“那为何不直接向陛下讨要霍思孥？”萧瑾对霍思孥不甚了解，对同为将军的尚儒倒是有所耳闻。
　　品级虽比她爹小，但也是个战功赫赫的人物。
　　“越过尚将军，你觉得他会放人吗？”孟宛怡反问，一时间竟忘记坐在她跟前之人是她心悦的萧瑾。
　　“对不起，我一时失言。”
　　萧瑾倒是没放在心上，反倒对此刻的孟宛怡起了几分欣赏之意。
　　“一个参将，能力当真那般强？”萧瑾心有疑虑。
　　“起码有他在，萧将军不必担忧后营失火。”
　　孟宛怡起身费力地将石凳往萧瑾跟前挪动，萧瑾低头看她额际处隐约凸起的青筋，匪夷所思。
　　如此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也会深谋远虑。
　　她整日闷在外墙高筑的孟府，是如何得知朝堂之内的事的？
　　连她从小在将军府长大的人，对那两位将军都是一知半解。
　　孟宛怡往萧瑾身旁贴近，未曾注意萧瑾望向她时审视的眼神。
　　“总之，我会想法子尽可能让霍参将博得一同前往的机会。但如若最终去的是尚将军，瑾儿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孟宛怡手指摩挲着下颌，思忖道：“尚将军好面子，战功累累，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打败仗的。”
　　“有他在，萧将军也能省一分力。”
　　亭前树枝摇曳，风动惊起一阵馨香。
　　萧瑾微蹙着眉盯着孟宛怡看，半晌，才道：“从前，我当真是小瞧你了。”
　　孟宛怡不好意思地挠头，倒没为她在萧瑾跟前太过展现锋芒而懊悔。
　　物当尽其用。
　　萧瑾想要的，不就是能真心实意为她出谋划策之人吗？
　　“只是读的书多而已。”孟宛怡手托着腮，与萧瑾面对着面，“一个房里住，我可不想终日听你哀怨的叹息声。”
　　“为你着想，也是为我自己。”
　　*
　　自成亲之后，萧瑾便未曾与江妙玲碰过面，回孟府的第二日，她便收到了江妙玲送至府中的邀请函。
　　带上孟宛怡一起，两人坐着软轿往酒楼赶。
　　江妙玲提早便订好了雅间，萧瑾敲门时，便听里面温和的嗓音回应，“进。”
　　“清柔姐姐？”孟宛怡对顾清柔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未见其人，隔着一扇门便已确认是里面回应她们的是顾清柔。
　　“你很开心？”萧瑾挑眉看她，心尖莫名其妙涌起一层酸意。
　　“不是，好久未见清柔姐姐了，觉得有些惊喜。”孟宛怡口是心非，手推开门，便见着顾清柔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裙朝她们走来。
　　“清柔姐姐，当真是你。”孟宛怡喜笑颜开。
　　萧瑾落后她几步，轻撇她。
　　看两抹赏心悦目的身影，十指交握，不由有些羡慕顾清柔，能让静如处子的孟宛怡，开心得宛如孩子一般。
　　在她面前，孟宛怡从来都是拘束着，小心翼翼着。
　　眼睫低垂，萧瑾向前同顾清柔问好，目光往她身旁扫过，不禁问：“妙玲呢？怎不见她人？”
　　“她方才带着婢女下楼，不知去了哪里，只留我在这儿候着你们。”顾清柔话音稍稍落地，便听江妙玲嗔怨的嗓音喊道：“没良心的，我还不知为你抓药去了？你也是，染了风寒便硬扛，你以为你是五大三粗的老汉子啊？”
　　江妙玲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话虽刺耳，但做的事却令人心生暖意。
　　顾清柔看一眼她递过来的药包，温软了嗓音，“多谢江小姐挂念。”
　　“不必言谢，我也是怕你传染于我罢了。”
　　顾清柔闻言面色潮红，仿佛胭脂打翻在脸颊，“那待会儿，我离你远一些。”
　　萧瑾瞧出端倪，盯着江妙玲腹诽：口是心非。
　　“清柔姐姐，你染了风寒？怎不听你说起？”孟宛怡一脸担忧。
　　“不是什么大事，有何好知会的？”顾清柔温声解释，不愿众人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她眸光掠到萧瑾身上，见那人的视线正落在孟宛怡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忙向后撤一步，与孟宛怡稍稍拉开些距离。
　　哪道那人不识趣，偏生靠过来，自作体贴道：“清柔姐姐，我不怕传染，你不必如此小心。”
　　作者有话说：
　　关于生宝宝的剧情，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如果要的话，大家会介意吗？感谢在2023-08-19 21:14:29~2023-08-20 20:3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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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
　　“你便让她挨着你坐吧, 多日不见，总归是挂念得很，如若顾小姐不满足宛怡的请求, 她回去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萧瑾见顾清柔拘谨，似在刻意想要拉开与孟宛怡的距离, 遂好言相劝。
　　顾清柔闻言，倒也不再推让, 顺着孟宛怡的意思背靠着窗落座。
　　四小方桌, 孟宛怡挨着她坐在相邻的一边, 留另外两边空位给剩下的两人。
　　江妙玲经过萧瑾，嗓音轻若微风拂过，“你倒是大方。”
　　她走到顾清柔身旁，面对着孟宛怡坐下。
　　“瑾儿, 坐啊。”江妙玲唤她, 目光却落到孟宛怡身上, “怎得如此不知体贴？你妻子还未坐呢, 自己就已经坐好了？”
　　孟宛怡被她说的面红耳赤，起身正欲扶萧瑾, 被她轻柔的眼神安抚。
　　“都是自己人，何必这般拘谨？宛怡自在开心就好。”
　　“你就惯着她吧。”江妙玲嗔她。
　　萧瑾却只当未瞧见，眉目蓄着和缓的笑意。
　　哪里是惯着她？不过是心怀愧疚罢了。
　　孟宛怡真心实意帮她, 她却将孟宛怡困束在孟府的牢笼里, 夺了她的自由，更剥夺她做母亲的资格。
　　萧瑾总想在其他地方多加弥补，以慰藉她整宿难安的心。
　　菜是江妙玲提前点好的, 东坡肉, 东安子鸡, 西湖醋鱼，孟宛怡见几样荤菜上桌，为萧瑾夹了一块西湖醋鱼，道：“尝尝好吃吗？”
　　萧瑾含笑看她，道谢的话滑到嘴边，便止住。
　　如此客气，在外人看来不免显得有些疏离。
　　孟宛怡看一眼顾清柔，起身往门外走，找店小二吩咐了几句，才折返回来。
　　“你去哪儿了？”萧瑾问。
　　“清柔姐姐感染风寒，不宜吃油腻之物，我去找店小二吩咐上一壶红糖姜茶来，给清柔姐姐驱寒气。”
　　“这会儿倒是体贴起来了。”江妙玲斜昵她一眼，经孟宛怡提醒，才想起顾清柔该忌口之事，懊悔之余对孟宛怡不免有些不满。
　　有妻子疼就好，怎得还能分出心力来挂念旁人？
　　除非她心存不轨。
　　“这肉你还是不要吃了。”江妙玲夹起顾清柔盘中的东坡肉，塞到自己口中。
　　方才她自以为贴心地为人布菜，顾清柔未拒绝，但也未曾动筷，起初她还纳闷，这会儿倒是醒悟过来了。
　　顾清柔是怕拒了她的面子。
　　心中一暖，江妙玲温声道：“我去给你加几样素菜。”
　　“不必这般麻烦，我不饿。”顾清柔不想麻烦她，手抬起来正欲拦住江妙玲，反被对方握住。
　　“不麻烦。”
　　暖意包裹住手背，顾清柔耳尖烧烫，下意识抽回。
　　萧瑾淡看着两人一来一往，视线掠到孟宛怡身上，目光纯澈的人，一点危机感也不曾有。
　　傻瓜。
　　心上人都要被抢走了，还不自知。
　　小聚不过一个时辰，孟宛怡搀扶着顾清柔往楼下走，江妙玲刻意拽着萧瑾落后几步。
　　“你家那位什么意思啊？故意拆我的台吗？”
　　“你先前对她的清柔姐姐那般无礼，她都没责怪于你，怎得今日你倒反过来控诉起她了？”萧瑾言笑晏晏，还未见江妙玲吃过气，不觉有些意思。
　　江妙玲被她问得哑然。须臾，才反问道：“她是你的妻，对别人无故献殷勤，你不吃味儿？”
　　“当真无故吗？宛怡对顾小姐素来周到，你我该知晓。”萧瑾看一眼前方偎在一起的两人，下楼的步伐撩起裙摆层层涟漪，窈窕淑女，楚楚动人。
　　“多美好啊。”萧瑾喟叹。
　　可惜她今生不配拥有。
　　“美好什么？”江妙玲瞥一眼，胸中气闷。
　　“喜欢上了？”萧瑾见江妙玲脸色铁青，知她吃味儿，便道：“你说你和宛怡同时向顾小姐袒露心声，她会选谁？”
　　“做什么？你当真放纵孟宛怡到如此地步？难不成你还想给她选个小不成？”江妙玲气急败坏，嗓音不免提高几分，惊扰了前方的两人。
　　萧瑾提醒她，“小点声。”
　　“她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也深。我不想强人所难，想放宛怡寻求幸福的自由。”
　　“那我呢？我到底是你的闺中密友，你就是这般待我的？”江妙玲质问她。
　　从前她不知对顾清柔的感情如何，道不清那种莫名其妙的气怒是为何。
　　如今被萧瑾一激，反倒清醒了几分。
　　“你们既已成亲，那便是绑在一起穿一条裤子的人，莫说没感情，我就不信没有日久生情的。”江妙玲大小姐脾气上来，不甘示弱。
　　从小一起长大又如何？
　　她不信顾清柔那般心高气傲的品性能受得了做小。
　　“孟宛怡若真喜欢，尽管让她追，我倒要看看，我和她，到底谁在顾清柔心底的分量重。”
　　江妙玲戏谑的眼神盯着萧瑾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日后若她俩在一起了，整日当着你的面你侬我侬，你可别找我哭。”
　　“我是那种人吗？”萧瑾轻拍她肩，眼含娇嗔，心底却有酸意在肆虐翻涌。
　　马车缓慢行驶在闹市，萧瑾手背抵着下颌，盯着孟宛怡出神。
　　“担心你的清柔姐姐？”
　　自坐上马车，孟宛怡便有些心不在焉，布帘掀起，视线状似不经意地往一旁的马车内瞟。
　　“没，有江小姐陪着，我有何不放心的？”孟宛怡摇头否认，但见萧瑾一双晶莹的眸子不错眼地盯着她，道出心底的担忧，“顾伯父到江家的矿厂做劳工，家中里里外外只剩清柔姐姐一人，我，不放心她。”
　　“不放心便接到家中来住。”萧瑾随口一说，话音落地她便有些后悔，眼睫轻抬，坠坠难安地望向孟宛怡。
　　孟宛怡到底是有分寸之人，“平白无故接清柔姐姐来家中长住，于理不合。”
　　“况且······”孟宛怡看一眼萧瑾，当真将她视作同床共枕的妻子，“对你，也不公平。”
　　“我不在意。”萧瑾嘴硬，本不想这般回答，但眼前总是浮现两人相依偎的情景，两小无猜，天造地设。
　　我在意。
　　孟宛怡忍下想说的话，偏头望向马车外，看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
　　“明日爹便要出发了。”萧瑾仰靠在软垫上，忽然开口，她目光落在摇晃的布帘上，怔神。
　　“要去送吗？”
　　萧瑾摇头，“听你的，我不想让他分心。”
　　“诏令已经颁布，有霍参将随从，该是不会有闪失。”孟宛怡劝道，看萧瑾苍白着脸色阖眸，微颤的唇瓣紧闭，忍着难言的苦。
　　孟宛怡垂眸，很想挤进萧瑾的内心，去窥探那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这般蚀人。
　　“瑾儿。”
　　萧瑾眼睫掀起，对视上孟宛怡饱含怜惜之意的神情，忽而笑了，“怎么了？”
　　“其实，你若有苦，不妨向我倾诉。”
　　“我有何苦？”萧瑾眉目间重新恢复清明，好整以暇地坐直，望向孟宛怡时泰然自若，“倒是你，若遇到喜欢的人，不要犹豫。有些人，一旦错过，那可能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孟宛怡润白的肤色一下子撩起滚烫的火红，“我，可以吗？”
　　萧瑾移开眼，望向别处，不可否认孟宛怡突如其来的羞意仿若猝不及防在她头顶浇灌下一盆凉水。
　　沁人心骨的凉。
　　“随你心意便好。”萧瑾口是心非，话题结束也未曾询问过孟宛怡心仪之人究竟是谁。
　　但仔细想来，答案明显地摆在那儿，何须多此一问呢？
　　“可否求你件事？”
　　孟宛怡正纠结着如何开口，萧瑾的话音轻盈地飘在耳畔，孟宛怡下意识点头，“自然，无论何事，我当竭尽所能。”
　　萧瑾唇角便艰涩地漾开一抹笑意，“多谢你，可能这事有些棘手。”
　　她垂眸，半掩住眼眶内溢满的愧疚之意，道：“可否让我暂且借用你‘妻子’的名义一用？”
　　“不必暂且，一辈子也可。”孟宛怡眼神忽地一亮，欣喜她于萧瑾还有所图。
　　孟宛怡眸中的喜色想压也压不住，萧瑾对感情再愚钝，也能瞧出些许端倪。
　　滚烫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萧瑾只觉肌肤仿佛都要被孟宛怡的目光灼烧。
　　抬手撩起拂在颊边的碎发，萧瑾错开眼神，心不在焉地望向一旁，看桌上的瓷杯中，盘旋在水中的青叶，随着马车的晃动，打着旋儿沉在杯底。
　　她什么意思？
　　心中有了底，却终难以置信。
　　更不敢接。
　　残忍的记忆如一张网密密麻麻交织在胸口，萧瑾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马车内寂然无声，孟宛怡抿着唇盯着萧瑾，看她故意偏侧过去的头，看她微冷的侧颜，收紧的轮廓，分明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无声的拒绝。
　　孟宛怡识趣，头抵在胳膊上，趴在车窗往外探，留落寞的背影给萧瑾。
　　书斋内，孟弘益早已等候孟宛怡多时，房门被敲响时，他抬头瞧了眼，道：“门没上锁。”
　　孟宛怡推门进来，恭顺地问好，“爹，您找我？”
　　“嗯。”毛笔轻置，孟弘益眸色幽深，“陪瑾儿去逛街了？”
　　提及萧瑾，孟宛怡心如刀割，面色却如常道：“是，瑾儿约朋友在外碰面，非拉我一起陪同。”
　　孟弘益点头，未予置喙，只叮嘱道：“出门散散心也好。不过，你若有大志想要成就一番功绩，便不能只沉浸于儿女情长。”
　　“父亲教训的是。”
　　孟弘益淡看她一眼，心中的疑虑未消。
　　对这个不受待见的庶女，孟弘益未曾付出过多少心力，更不曾寄予厚望。
　　如今孟宛怡毛遂自荐，为他出谋划策，倒是令孟弘益为之惊讶。
　　他这个庶女，不是空有皮囊。
　　“上次之事，多亏你提醒，尚将军身体抱恙在家休养，不得不派身边的部下陪同萧将军征战，你回头向瑾儿解释下。”
　　孟弘益言语间似在称赞孟宛怡的足智多谋，父女俩看透不说破，点到为止。
　　“是。”
　　“回去准备一下，过两天，你陪我一起赴宫宴。”
　　“我？”孟宛怡不可思议，她到底只是个庶女，哪有资格一同前往？
　　孟弘益厉色道：“你怎么了？不愿意去？”
　　“不是，那······阿姐呢？”
　　“她有她的事。”
　　孟弘益暗沉沉的眸子扬起，问道：“近日可有在好生调理身子？”
　　话题忽而转到她的身体状况上，孟宛怡莫名其妙，“嗯，一直都有喝汤药，大夫说我近来康健不少。”
　　“嗯，银两够吗？回头去管家那儿支取些银两，买些像样的裙裳，长公主好女色，亲才女，你心中有个数。”
　　有数？有什么数？
　　孟宛怡木桩一样怔在案前，清洌洌的眸子不消片刻便堆满疑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反馈，未免踩雷，生宝宝的事就不放在正文里了。番外合适的话，会有。感谢在2023-08-20 20:34:05~2023-08-21 21:5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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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
　　“还有什么疑问？”对于孟宛怡的反应, 孟弘益早已预料，“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到底与你阿姐不同。”
　　孟弘益难得苦口婆心，该泼的凉水也泼了, 道理也讲了，若孟宛怡依旧油盐不进, 那便不是他所能用之人, “你涉世未深, 又没有先前的积累，若想有成就，必定要下苦功。”
　　案上的烛光晃动，孟宛怡点头,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孺子尚可教。
　　孟弘益抬手抚摸泛白的胡须, “你回去吧。”
　　孟宛怡转身, 脚步沉重, 踏出房门的刹那，一缕清风拂过, 她暗送一口气，胸中仍觉沉甸甸。
　　孟弘益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悠长叹一口气。
　　近来诸事不顺, 嫡女已然不能做到事事尽如人意, 眼前的庶女，又不知能否令他宽慰几分。
　　若孟宛怡能俘获到长公主的心，孟府一朝不慎所犯下的错, 兴许还能有人替他们兜着。
　　所谓异想天开, 莫过于孟弘益这般, 不惜以牺牲亲生女为代价，来丰富他惊人的想象力。
　　夜色阑珊，孟宛怡回西院卧房，碰上沐濯归来的萧瑾，淡薄的水汽将两人包围，四目一触即离。
　　“回来了？”萧瑾绕过立在门前的人，歪头擦拭着尚且湿漉漉的秀发。
　　“嗯。”
　　萧瑾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馨香，微甜的果香味儿，孟宛怡鬼使神差地便跟在她身后，不舍离开。
　　身后灼热的目光烫在身上，萧瑾僵硬转身，语气淡淡，“有事？”
　　果然话不可说的太破，孟宛怡怔怔地望着跟前如芙蓉出浴一般的女人，冰肌雪肤，兰味馨馨。
　　可惜傲然于世，不可亲近。
　　孟宛怡眼睫低垂，“没。”
　　“那睡吧。”萧瑾转身，主动躺在里面。
　　孟宛怡净身之后回房，便见萧瑾背对着她，面向墙壁侧卧。
　　轻掀薄被，孟宛怡小心翼翼地脱鞋上床，有风钻进被窝里，余光瞥见萧瑾微颤的肩膀，身体不易察觉地往里挪动。
　　轻抿唇，孟宛怡平躺下，盯着红绸缠绕的床梁，婚房的喜庆之意还未彻底散尽，如今她和萧瑾，却已如陌路一般生疏。
　　早知会成这般，她就不该吐露心声。
　　留在心底，默默守护，多好？
　　静谧的夜，烛火摇曳。
　　孟宛怡不甘地开口，声若蚊蝇，“瑾儿。”
　　她唤她，萧瑾未应，只留冰冷的背影给她。
　　孟宛怡头偏过来，盯着萧瑾如瀑的长发出神，“我们······不可能了吗？”
　　静默无声。
　　孟宛怡的话似千斤重，砸在萧瑾肩头，猛地一颤，昏黄的烛火下，显得异常孤冷。
　　双眸半阖，萧瑾轻咬唇。
　　如何回她？
　　孟宛怡是极致温柔细腻的女子，待她好不言而喻。
　　她承认近来对孟宛怡，心底悄无声息生出几分微妙，似甜，似酸，又半含着几分涩然，但无论如何也上升不到喜欢的地步。
　　既然无感情，又何来在一起的可能？
　　更何况，孟府还欠她一笔债。
　　她不该，也不能对孟宛怡动情。
　　“对不起。”
　　话音落地，似冰凝固住本就令人窒息的空气。
　　孟宛怡轻舒一口气，无声卸掉压在胸口的闷石。
　　既已如此，她也可无所顾忌地辗转于尔虞我诈之中。
　　或许，连她阿姐，可能也只是她阿爹手中的一颗棋子，用之弃之。
　　从书斋回来的路上，她还在为父亲的一席话忧心忡忡，担心萧瑾不喜她接近长公主。
　　如今想来，是她多虑了。
　　默然良久，孟宛怡嗓音沉沉，从里到外透着无力感，“我明白，给你添麻烦了。”
　　“就当······我从未说过那些话。”
　　轻浅的呼吸交替，半睡半醒间，孟宛怡忽然问：“我们，还能像从前那般吗？”
　　萧瑾果然还未入眠，干涩的嗓音回她，“当然，只要你不介意。”
　　纯然的笑意从颊边漫开，孟宛怡轻点头，“谢谢。”
　　这样，就够了。
　　她偏头，望向依旧面贴着墙壁的人，心疼道：“翻过身睡吧，免得伤了肩膀。”
　　“换我来侧躺。”不等萧瑾回应，孟宛怡主动侧过身，背对着她而卧。
　　体贴至此，萧瑾心突然就软了。
　　她转过身，眼睫轻抬，盯着孟宛怡过于单薄的背影，陷入无尽的矛盾。
　　手缓缓抬起，悬在孟宛怡的肩头之上，烛光在她指尖点亮，却始终照不进她闭塞黑暗的心里。
　　就这样吧。
　　她们，不可能。
　　一夜无眠，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琉璃急促敲响房门。
　　“小姐，不好了，顾小姐家出事了。”
　　琉璃跟随孟宛怡多年，心知顾清柔在她心中不可摇动的地位。她一大早去药房拿药，听闻有关江府二老爷欲要纳顾清柔为妾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
　　顾小姐知书达理，又洁身自好，怎会心甘情愿给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做妾？
　　琉璃抱着一摞草药包往孟府跑，心急如焚，也不顾及礼数，手掌拍在门板上，振聋发聩。
　　孟宛怡顶着乌黑的眼圈起身，只着一件白色亵衣便走出内室。
　　门开的刹那，便见琉璃弯腰扶着双腿气喘吁吁。
　　“顾家发生何事？”孟宛怡神色焦急，唤琉璃进门，“进屋说。”
　　琉璃将她今早所闻长话短说，孟宛怡听得心急火燎，转身往内室走，“等我换件衣服。”
　　萧瑾在内室听琉璃叙述，瞠目结舌。
　　有江妙玲在江府，按理说事情不该发展至此。
　　萧瑾黛眉紧蹙，上一世的顾清柔的确没有逃脱掉给人做妾的命运。但这一世不同，江妙玲猝不及防地闯入顾清柔的人生，命途该被更改才对。
　　“我和你一起去吧。”萧瑾整理着衣襟，神色担忧道。
　　孟宛怡翻找着衣柜，腾空看她一眼，婉拒，“不用了，你昨夜未休息好，趁我不在，你也能睡个安稳觉。”
　　她话里有话，似带着一排软刺，扎在人心里，磨人的不适。
　　萧瑾淡看她一眼，绕过孟宛怡往外走，“多一个人多一个法子，实在不行，你便暂且将顾小姐娶进门，免得恒生事端。”
　　人已经踏出卧房，萧瑾回头，望向怔楞在门口的主仆二人，问：“不走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21 21:57:52~2023-08-23 22:0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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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
　　孟宛怡率先反应过来, 面色微沉，跟在萧瑾身后，往门外走。
　　“小姐, 萧小姐那话什么意思啊？是想让您另结新欢吗？”琉璃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头一遭遇见如此荒唐的事情。
　　哪有人将枕边人往别人怀里推的？
　　除非没那么喜欢。
　　“没规矩。”孟宛怡轻斥她, 心如刀绞，却不愿旁人说萧瑾一句不好的话, 她抬眼望向萧瑾清冷的背影, 眼前一片模糊。
　　影影绰绰。
　　似有雪融化在眼眶内。
　　但此时分明是阳春二月, 风和日丽的天气，暖阳落在身上，心却无比冰凉。
　　上了软轿，萧瑾看一眼主动坐在对面的孟宛怡, 宽慰她, “别担心, 到了顾家, 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孟宛怡点头，却不想多言, 双眸一阖，假寐起来。
　　此前，这都是萧瑾惯用的伎俩。
　　看她神色倦懒, 萧瑾识趣地收声, 手托着腮，歪头往窗外看。
　　晨风裹挟着些许凉意，轻轻软软的, 拂在颊边, 萧瑾眯蹙着眼睛看草间泛着的晶莹。
　　耳畔是孟宛怡轻浅的呼吸声, 她分明没有入睡，却偏偏紧闭着双眼，抗拒之意显而易见。
　　气氛逐渐微妙且窒息。
　　马车一路辗转，终在一处简陋之处停稳。
　　萧瑾回过头，看向还未睁眼的孟宛怡，提醒她，“我们到了。”
　　“嗯。”惜字如金，孟宛怡眼睫轻掀，眼眶内莫名现出几根红血色，眼眶内盛满倦意。
　　萧瑾瞥一眼，安抚的话在孟宛怡弯腰经过身边时，戛然而止。
　　顾家的大门四敞大开，踏入院内，便能听到窃窃的低语声。
　　“人我暂且帮你拦下了，至于日后还会不会发生第二次，我不能保证。”江妙玲清丽的嗓音从正堂内传出。
　　孟宛怡与萧瑾相互对视一眼，抬脚往堂内走。
　　“清柔姐姐。”孟宛怡进门便瞧见顾清柔颔首坐在桌旁，一张娇俏的脸惨白无血色。
　　“宛怡？你怎得来了？”顾清柔闻声抬头，双目盈盈含泪，只在瞧见孟宛怡时才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听闻你这儿出了事，我和瑾儿过来看看你。”孟宛怡心疼她，从袖口掏出手帕递给她，“事情可解决了？”
　　顾清柔接过手帕，轻拭眼睫，“多亏江小姐帮衬，他们······暂且没有拿我怎样。”
　　萧瑾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瞧出端倪，更多资源在抠抠峮乙乌尔尔气雾儿吧依欲言又止，“妙玲，你叔父那儿······”
　　“暂且打消了他想要纳妾的念头罢了，不过如果他日后知道我与顾小姐并未有私情，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江妙玲瞅一眼咬唇低眉的顾清柔，心疼之意溢于言表。
　　“最棘手的是顾伯父在矿场与我叔父签下来将女儿抵给她还债的字条，我也是无法，才逼不得已说······”艰难吞咽喉咙，江妙玲支吾，“说我已与顾小姐私定终身。”
　　寂然无声。
　　萧瑾看一眼一脸担忧的孟宛怡，道：“这事儿，恐怕不好解决。”
　　生怕顾清柔不愿，江妙玲辩驳道：“倒是也不太难，如若顾小姐愿意与我成亲，搪塞一阵儿，打消了叔父的念头，我们再和离便是。”
　　顾清柔赶到愧疚，“我怎好连累于你？”
　　“这有何？你是孟宛怡的好姐姐，我又是瑾儿的闺中密友，帮你也算是帮她俩。这份人情，让她们还就是。”江妙玲指着孟宛怡，含笑道。
　　凝滞的空气起了几分笑意，莫名浸出绵软的暖意。
　　孟宛怡神色幽深，半晌才道：“如若没有感情，还是不要冒险成亲，免得两人都痛苦。”
　　她话音未落，目光便掠到萧瑾的身上。
　　四目相对，复杂的情愫在相撞的视线中氤氲。
　　“嗯，宛怡说的对。总要两情相悦才好。”萧瑾颔首，望向默不作声的顾清柔，问：“顾小姐的意思呢？你有没有意中人？”
　　顾清柔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看一眼圆睁着眼盯着她的江妙玲，又偏头望向孟宛怡，摇头，“没。”
　　她如今的状态，如何有资格去喜欢谁？
　　谁会要她呢？
　　娶她，相当于娶了一个累赘，还要时刻防备着好赌成性的父亲。
　　江妙玲生怕顾清柔拒绝，忙道：“既然没有，那我们便凑合着走个过场，成亲不过是给我叔父看的，日后你若是遇到了意中人，我随时可以配合你和离。”
　　“可好？”江妙玲态度极致温和，没给顾清柔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好意难却，更何况是面对向来大小姐脾气的江妙玲？
　　拒绝的话推到唇边，顾清柔抿紧唇，生怕话一出口，便被江妙玲怒怼了回来。
　　弄得难堪不说，反倒是徒增显得她有些不识抬举。
　　“那就麻烦江小姐了。”
　　“叫我妙玲便好，我日后也称呼你清柔吧。”江妙玲笑逐颜开，如沐春风。
　　顾清柔未应，抬手轻抚颊边滑落的秀发，半遮住晕红的脸颊。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孟宛怡不可思议，“这事······就这么解决了？”
　　“还未完全解决好，我回了江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看我叔父那样子，不像是会轻易善罢甘休之人。”江妙玲余光瞄一眼顾清柔，娇若春花，看得她心痒。
　　江妙玲的凝视太过明目张胆，顾清柔生出被人赤、裸裸窥视的羞耻感。红唇轻咬，她嗓音温温道：“难为你了。”
　　“无碍。”
　　*
　　从顾家离开，孟宛怡一步三回头，担心顾清柔的安危。
　　萧瑾临上马车时，提醒她，“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留下来。”
　　孟宛怡摇头，“有江小姐在，该是不会有意外。”
　　原路返回，回到孟府时，正巧撞见并肩散步的孟莹与汪小楼，两人相互依偎着，你侬我侬，分明先于孟宛怡她们成亲，却给外人的感情，她们才是那对新婚燕尔的一对。
　　孟莹瞧见她们，看两人之间隔着近乎一个人的距离，唇角戏谑一笑，道：“阿妹，这般早便出门了？”
　　“嗯，有点事。”孟宛怡点头，见汪小楼刻意捂着腹部，不免关切两句：“姐妻肚子痛吗？我那里有治腹痛的草药，拿些给你吧。”
　　汪小楼莞尔，温声解释，“多谢宛怡的好意，我不是腹痛，只是怕走路的幅度太大，伤及腹中的胎儿。”
　　“胎······儿？”目瞪口呆，孟宛怡诧异地望向汪小楼平坦的肚子，匪夷所思。
　　“你，有了？”萧瑾眼神不受控地往汪小楼腹部瞄，想起陈凤霞交予她的生子药方，总觉荒唐至极。
　　“是啊，很不可思议是吧？不过，这是真的。”汪小楼媚眼如酥，“起初我也不信，我们不知偷偷试了多少次才成功，要两个人配合好才行呢。”
　　汪小楼见孟莹目光像是黏在萧瑾身上，气怨地向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握住萧瑾的手，问：“你要吗？我可以将秘方告诉你，回头你再讲给宛怡听。不过看宛怡那身子骨，恐怕只能你来了。”
　　汪小楼看似玉软花柔，实在骨子里却掩不住一股魅骚劲儿，是那种让人心驰神往的妩媚。
　　萧瑾与孟宛怡被她一席话弄得面红耳赤。
　　孟宛怡心知萧瑾不愿，确切说是不愿与她有孩子，便主动当起恶人，“不要。我，不喜欢小孩儿。”
　　孟莹眼神毒辣，匆匆几瞥，便瞧出两人之间的生疏。便故意添油加醋道：“有孩子多好啊，你们会觉得这个小生命是你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她的手轻抚在汪小楼的腹部，目光却流连在萧瑾身上，半是挑衅，半是嘲讽。
　　孟宛怡不喜孟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望向萧瑾，脑海中还在翻涌着萧瑾上一世所遭受的冷遇。
　　她靠近萧瑾，手抚在萧瑾的腹部，隔着一层衣料，她掌心覆盖上去时，还是被烫了下。
　　她想起新婚之夜，萧瑾来葵水，她为她暖小肚的情景。
　　那时的她们，何等温馨，亲近。
　　“瑾儿也会有的，只不过不是现在。”孟宛怡一只手搂过萧瑾的腰肢，贴近怀里，“我们，还想再过一段时间只有彼此的生活，不想有小生命匆匆闯进来打扰。”
　　孟宛怡的话，将失神的萧瑾拉回现实。
　　方才有一瞬，她当真陷入低迷的过去，无法自拔。
　　上一世的孟莹，成亲之后，仿若变了一个人，冷漠，疏离，躲她像躲瘟疫一样。
　　腹部忽然盖上一只手，小小的，却十分温暖。她侧眸，便见孟宛怡投过来的目光，温柔且细腻。
　　心温软成一片。
　　她忽然后悔，昨夜对孟宛怡说的那番话。
　　一盆冷水泼在孟宛怡身上，她却从未想过，孟宛怡能否承受得住如此漠视。
　　“不想要便不要，日后有需要，瑾儿便到东院找我就是。”汪小楼见气氛不妙，转了话题，“听闻长公主明日便要从南华寺回朝，你们要不要前去看看，一睹长公主的风采？”
　　“我可听说长公主国色天香，蕙质兰心，令多少名门贵子垂涎，人家却偏偏喜欢红颜，长公主昭告天下心头所好的那夜，不知是多少人梦碎的不眠夜呢。”
　　心里咯噔一下，孟宛怡心虚地望向萧瑾，心脏几欲挣脱到喉咙。
　　作者有话说：
　　隔日更一周，等我写生回来后恢复正常更新，也会每日多更一些补上之前欠下的章节哦。感谢在2023-08-23 22:03:10~2023-08-25 21:4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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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
　　萧瑾淡看汪小楼, 问：“你怎会知晓这般多？”
　　汪小楼的身份已然让萧瑾震惊，如今见她对当朝长公主了如指掌，不禁胆寒。
　　汪小楼藏得深, 如若不是她一朝重生，是万不可能歪打正着得知汪小楼的身份的。
　　汪小楼低眉浅笑, 回答得漫不经心，“我向来慕才貌双全之人, 更何况是这位艳绝的长公主？”
　　“明日, 你们到底去不去啊？”汪小楼眼睫轻掀, 望向并肩而立的两人。
　　“不去。”
　　“去。”
　　孟宛怡与萧瑾几乎异口同声，但答案却截然相反。
　　萧瑾偏头望向她，问：“你不愿去？”
　　轻舔唇，孟宛怡藏住一瞬的心虚, “我担心你不喜欢太过热闹的环境。”
　　汪小楼轻笑, “宛怡倒是体贴。”
　　“但她喜欢凑热闹。”孟莹自以为很是了解萧瑾, 脱口而出。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孟宛怡看向两人，勉强扯出一抹笑, “看来是我不够了解我的妻子。”
　　她视线落到萧瑾身上，温声道：“既然你想去，我便陪你一同前往。”
　　翌日, 阳光明媚, 浅蓝色的天空，如特意经过一番洗涤，瑰丽地熠熠生辉。
　　城中主街人流熙熙攘攘, 簇拥在一起, 皆仰着头盼着一睹长公主的风韵。
　　“长公主何时到？”汪小楼翘首以盼, 问向几乎将她圈抱住的孟莹。
　　“别心急，应该过不了多久。当心你的肚子。”孟莹小心翼翼，生怕她有个闪失。
　　萧瑾图个耳朵清净，往一旁挪动了几步，有小姑娘刚巧往后退了两步，硬生生踩在她的脚背之上。
　　“当心点。”孟宛怡护住她，抬手轻抵前方姑娘的后背，勉强拉开些许距离，才将萧瑾护在怀里。
　　“我无碍，你护好自己。”萧瑾心生暖意，咫尺的距离，看孟宛怡，肤若凝脂，眸光似春水般清澈明透。
　　方才她便见有人偷觑孟宛怡，只是眼前愚钝的人，不知罢了。
　　“长公主到！”一声刺耳的嗓音，掀起人群一阵轰动。
　　稍稍平稳下的人流，如海浪一般，波涛从右向左翻涌，萧瑾她们也被迫往一旁倒。
　　视线瞥向缓缓行入主街的轿撵，大红绸布缠绕，金珠坠饰珠帘，长公主端坐于轿内，一身艳红宫装，瀑发垂于肩头，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城中女子所谓的闭月羞花，被长公主一比，天渊之别。
　　“长公主不愧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如此国色天香，不知哪家的女子有幸得她所宠。”
　　“别说受她所宠了，哪怕是被她一个眼神看上一眼，都该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你们打扮得如此好看，不会就盼着这一天呢吧？”
　　人群中有几名小女子议论纷纷，惊扰了轿撵中的公主，她头偏过来，明珠一般璀璨的眸光直直落在孟宛怡的身上，嫣然一笑。
　　又是一阵惊呼，呼啸而至。
　　“天呢，长公主是在冲我笑吗？”
　　“长公主看的应该是我，你看这个角度，分明是往我这儿瞧的。”站在孟宛怡前头的女子似嗔似娇地回应道，笑意从眼尾溢出，仿佛下一刻便能溺死在长公主的凝视中。
　　孟宛怡比她略高几分，长公主的视线没有下垂，反倒有几分平视，明眼人一瞧便知她盯的是谁。
　　孟莹看得气闷，夹枪带炮的语气道：“阿妹，长公主在看你呢。”
　　孟宛怡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地反驳，“人这么多，指不定在看谁呢。”
　　“你不看她，长公主不高兴了。”萧瑾压着声凑近孟宛怡耳畔，提醒她。
　　孟宛怡闻言视线再次掠到轿撵之上，便见长公主眸光淡淡，轻瞟她一眼，掠开。
　　“她看的未必是我。”孟宛怡还想狡辩。
　　萧瑾狐疑道：“看一眼罢了，你怎得如此紧张？”
　　“我哪有？”
　　轿撵从人流中穿过，越驶越远，汪小楼望着被一行官兵簇拥着的长公主，喟叹：“看来这位长公主，脾气不小。”
　　“何以见得？”孟莹问。
　　汪小楼嗔她一眼，笑道：“你没瞧见吗？方才你阿妹没领人家情，率先移开目光，那位长公主受冷落，不高兴了。”
　　孟莹嫉妒之心翻滚，嘴硬道：“我看未必吧。兴许人家长公主嫌吵呢。”
　　汪小楼一眼便瞧出孟莹的小心思，也不与她争辩，顺着她道：“你说的对，是我看走了眼。”
　　长公主陪她皇祖母在南华寺待了整整一年，皇帝担心长公主年岁已高，误了终身大事，遂提前唤公主回朝，为她择一良人相配。
　　朝中官吏得知皇帝的心思，纷纷动心自家女儿的心思。
　　无论婚嫁与否，都想来分一杯羹。
　　孟弘益便是揣着这份心思。
　　去宫中赴宴的日子定在了四日之后，孟弘益一早便派人将备好的衣裙送于西院。
　　萧瑾盯着桌上华丽的服饰，好奇，“这是给你备的？”
　　“嗯。”孟宛怡仅着一袭素衣走过来，看一眼桌上的衣裙，不悦地蹙眉。
　　孟弘益虽是她父亲，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喜好。如此清薄的衣裙，她穿不惯。
　　“爹要我陪她一同去宫中赴宴。”
　　“你阿姐去吗？”萧瑾下意识问。
　　“不去。”
　　上一世，孟莹与长公主走得亲近，还曾多次陪同长公主微服下江南，鞍前马后，将长公主照顾得无微不至。
　　萧瑾诧异，为何孟莹会与长公主走得这般亲近。
　　按理说她不过是一个高官的女儿，无权无财，想见长公主，除非有人引荐。
　　余光瞧一眼兀自更衣的孟宛怡，萧瑾双眸微眯。
　　会不会，上一世孟莹的所有便利，皆是得孟弘益所赐？
　　“想什么呢？”孟宛怡换下华服，状似无意地走到萧瑾跟前。
　　“没。”萧瑾回神，视线飘过去，顿感眼前一亮。
　　一袭烟绿华衣淡裹孟宛怡柔软细腰，月白轻纱披在肩，精致的锁骨半隐半现，裙幅逶迤三尺有余，如皎皎月光倾泻于地。
　　如此华美的衣裙，配着孟宛怡那张清丽绝艳的脸，薄施粉黛，风姿绰约，袅袅婷婷。
　　“先前，我竟不知宛怡有如此动人一面。你，很会藏美，连我都要被你蒙骗了。”萧瑾不吝夸赞，一双眸子盯在孟宛怡身上，不偏不移。
　　孟宛怡眼睫低垂，淡声道：“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我这般穿，总觉有些不合时宜。”
　　“既然是爹的安排，想来自有他的道理。”萧瑾走过去，指尖点在孟宛怡挺秀的鼻尖，半开玩笑道：“怕不是爹想让你勾、引那位明动京城的长公主吧？”
　　心中小鹿乱撞，孟宛怡眼神躲闪，“莫要乱讲。”
　　萧瑾如不咸不淡地便能讲出这种话，未见吃醋的意味，显然是不在意的。
　　孟宛怡轻抿唇，虽早已死心，但朝夕相处，萧瑾的身影在她跟前晃动，总能轻而易举撩起她心中层层涟漪，按捺不住的躁动。
　　孟宛怡不死心地问：“万一······爹当真有这打算呢？”
　　微怔片刻，萧瑾与孟宛怡四目相交，良久，才忽而笑问：“你想吗？你若想，我便不强求。”
　　意料之中的回答，孟宛怡浅笑嫣然，“我懂了。”
　　静坐于房内，直到有人来唤她，孟宛怡才起身与萧瑾道别。
　　“我走了。”
　　“嗯，入宫规矩多，你多加小心。”萧瑾起身，走到她跟前叮嘱，手抬起，想要替她整理衣裙，但看她肩头薄而透的轻纱，细腻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忽然，就不想让孟宛怡这般穿着去见那位长公主。
　　万一，真被瞧上了呢？
　　心尖骤然一缩，萧瑾唇瓣翕动，“要不要换件裙衫？”
　　孟宛怡不明所以，瞧萧瑾问得云淡风轻，便拒绝道：“爹爹安排的，怕是不能。”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胸中憋闷，萧瑾简单回应一句，便转身往内室走，不愿再看孟宛怡显少俏丽动人的装扮是为着别的女人。
　　孟宛怡望向萧瑾孤冷的背影，犹豫再三，到底没追过去询问她为何冷下脸色。
　　萧瑾待她，从来都是冷淡疏离的。
　　她该习惯才是。
　　踏出房门，莲步轻盈，孟宛怡坐进孟弘益提前备好的马车，往宫中赶。
　　雾蓝色的天空，被一团乌云遮蔽。
　　孟莹瞧一眼空荡荡的院门，转身往西院走。
　　西院的玉兰花开得冰清玉洁，乍一看小而娇，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惯会勾、引人，跟她的主子一样。
　　孟莹就不喜这种过于小家碧玉的花，不够牡丹那般大气，雍容华贵。
　　“一个人不觉得无聊？”孟莹踏入书房，瞧见萧瑾独坐在桌前，手中握一竹简，看得入神。
　　萧瑾闻声抬头，目光撞见孟莹戏谑的眼里，黛眉紧蹙，“为何无聊？你不知我喜清净吗？”
　　“我了解你，比对我自己还了解。”孟莹话说的过于直接，惹来萧瑾一道清冽的目光，犀利且冰冷。
　　“宛怡抛下你独自去宫中赴宴，你就不担心？”孟莹了解萧瑾是个醋意重的女子，往常她们在一起时，她多看别的姑娘一眼，腰际都会被萧瑾狠狠揉捏一番。
　　她不信如此小肚鸡肠的女人，面对自己的妻子为别的女人精心打扮，会无动于衷。
　　除非孟宛怡从未入她的心。
　　孟莹见萧瑾冷了脸色，继续添油加醋道：“那日长公主看宛怡的眼神，你不会忘记了吧？”


第32章 ◇
　　“担心什么？”萧瑾胸口一疼, 明知故问。
　　其实早在孟宛怡出门时，她便有些不适。又说不清是何种感觉，只觉胸口发闷, 有气无处可泄，便躲到书房内, 以书慰心，图个耳畔清净。
　　没曾想, 孟莹主动找上门, 仿若故意与她过不去一般, 专挑伤人的话说。
　　往常她是不会被孟莹几句话刺激到的，今日之所以会上钩，无非是因着孟宛怡。
　　心头的异样令她胆战心惊。
　　她不想承认，孟宛怡当真在她心底占据着一席之位。
　　“瑾儿, 你最大的缺点便是口是心非, 何苦呢？”孟莹趴在桌前, 刻意拉近她与萧瑾的距离。
　　孟莹身上熟悉的馨香味儿肆无忌惮地往萧瑾鼻腔内闯, 她不悦地向后靠，目光瞥向别处, 看院外静静绽放的玉兰花，像孟宛怡一般娴静淡雅。
　　“不愿看我？”孟莹不恼，绕过长桌走到萧瑾跟前, 一只手勾起萧瑾玉一样莹润的下颌, 道：“你曾经可不是这般。”
　　指肚抚摸萧瑾线条流畅的唇瓣，细腻温柔，“她待你不好吗？”
　　“你这个样子, 像个被冷落的怨妇。”
　　“与你何干？”萧瑾拍开孟莹的手, 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窗门。
　　春风轻盈拂过颊边，萧瑾轻呼一口气，尽力无视身后之人。
　　“她若当真不想予你温柔，我······可以替代她。”孟莹厚颜无耻到勾、引妹妹的妻子的地步，萧瑾顿感恶心。
　　“你？凭什么？”
　　“凭我对你有情，凭你曾有意于我。”
　　说得冠冕堂皇，萧瑾嘲讽一笑，只觉她们的过去荒唐至极。
　　趁萧瑾失神的片刻，孟莹握住萧瑾的手，温情脉脉道：“瑾儿，我能给你宛怡给不了的一切。”
　　“一切？”瑾儿挑眉。
　　“当然，只要你想要，纵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能帮你摘下来。”
　　萧瑾唇角的笑意微冷，她抽出手，躲到一旁，背对着孟莹，“不怕汪小楼发现吗？她可以一心扑在你身上的。”
　　“如若不是你执意与我阿妹成亲，我是决然不会与她在一起的。”
　　多么生动的情话。
　　当初，同样的话她是不是也对汪小楼说过？
　　逼不得已才与她成亲，她萧瑾才是她们之间的阻碍。
　　理智逐渐清明，萧瑾想到她想要的真相，对孟莹的话生了几分心动。
　　越接近孟莹，才能越靠近真相。
　　“给我点时间，我现在很乱。”纠结的思绪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心头，萧瑾心乱如丝。
　　一旦她做了这个决定，可能会将孟宛怡越推越远。
　　她什么时候，这么在意那个人了？
　　那人，当真重要到让她放弃报仇的计划？
　　萧瑾头痛地扶额，孟莹从身后拥住她，嗓音温煦在耳畔，“好，我等你。”
　　“别碰我。”冰冷的声音将孟莹逼退，她干涩地笑，“好，我不碰你，起码在你答应我之前，不碰你。”
　　“三日之后，我想办法来见你，希望你能给我满意的答复。”
　　孟莹转身离开，萧瑾望向她窈窕的身影，淡紫色裙衫着身，妩媚动人，却遮不住孟莹蛇蝎一般的心肠。
　　脊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汗，如今孟莹一靠近她，萧瑾便不寒而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宛怡，你何时回来？
　　仿佛只有那个姽婳的女人陪着，方能予她一片沉静。
　　*
　　宫中赴宴的皆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身边皆是坐着一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子，大都是嫡女，或者临时认下的干女儿，为的便是能博得长公主的青睐。
　　孟宛怡静坐于孟弘益身旁，刻意避开对面投来的无数双充满敌意的目光，抬手端起杯盏，轻抿一口微烈的鹤年贡酒，颊边晕着淡绯，倒衬出几分清丽脱俗的气质来。
　　“皇上驾到！”
　　“公主驾到！”
　　皇上高淇坐于上位，长公主高颐嫣位于一侧，一袭华丽的宫服，近明黄色长袍，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胸前大片的雪肤衬着一串圆润的明珠，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宴席开始，君臣间觥筹交错，长公主目光在台下一众女子间流连，最终直直地定在孟宛怡身上，杯盏抬起，似在向她邀酒。
　　孟宛怡见状，恭顺地端起杯盏，回应。
　　长公主红唇轻扬，笑靥如花。
　　宴席上酒意正浓，有婢女走到孟宛怡跟前，道：“长公主后花园有请。”
　　孟宛怡抬眼往台上瞧，哪里还有长公主的身影？
　　“有劳带路。”
　　宫中的后花园不是闲杂人等随意出入的地方，只有经特邀，才可到访。
　　穿过悠长的小路，郁郁葱葱的绿植茂密在两旁，花香四溢，孟宛怡无心欣赏，直到来一处别具匠心的亭台楼阁，红柱绿瓦，飞檐翘角，傍水而立。
　　孟宛怡立在台阶之下，望一眼薄纱后的尊贵之人，恭顺道：“长公主！”
　　“孟宛怡？”长公主她统共见过两面，只见美人容颜，未闻美人声。
　　长公主清脆的泠泠之音，不禁令孟宛怡惊诧，如此悦耳之声，与她风靡城中的传奇事迹不符。
　　“是。”
　　“近来身体如何？”
　　初次见面，长公主便问及她的身体，豪不遮掩对她的了解。
　　孟宛怡大方回应，“劳公主挂心，奴婢身子经调养，好了许多。”
　　长公主掩唇轻笑，“你又不是我身边婢女，何必要以‘奴婢’自称？喊你自己名字便好。”
　　长公主平易近人，孟宛怡也不拘束，道：“是，宛怡遵命。”
　　长公主坐于轻纱之后，微眯着水眸盯着孟宛怡打量，如此单薄的女子，竟然能有勇气在一众绑匪的劫持下，为救身边人挺身而出。
　　当真勇气可嘉。
　　是个可靠之人。
　　她身边，缺的便是像孟宛怡这般愿意舍命之人。
　　只不过她当初愿意舍命是为着一个叫萧瑾的女子，若此人换做是她，不知孟宛怡会否甘心情愿。
　　“听闻你已成亲？”
　　“是。”
　　“她待你，可好？”
　　长公主话题往萧瑾身上引，孟宛怡不自觉抿紧唇，萌生出心爱之物被人觊觎的危机感。
　　“好，体贴备至。”
　　静默的空气被一曲悠扬的鸟啼声惊扰。
　　长公主望着她，忽然起身，掀开帘子，步下台阶，与孟宛怡面对面相立。
　　清新的甜香味儿扑鼻，孟宛怡眼睫低垂，不敢直视公主，生怕冒犯于她。
　　细嫩的指节抵在孟宛怡下颌，长公主微冷的嗓音道：“看着本宫。”
　　孟宛怡一怔。
　　两人相去咫尺，长公主凑近她，看孟宛怡浓密的眼睫下，晶莹剔透的眸子，那眸中的自己，明艳动人。
　　她微恼，还未有人见她不直眼的。
　　孟宛怡是个例外。
　　“怕我？还是怕你家里的那位小娘子？”
　　*
　　酒阑客散，马车内，孟弘益微沉的眸子盯着孟宛怡，问：“你说了什么，令长公主那般恼怒？”
　　孟宛怡语气清淡，“没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问话，长公主问一句，我便答一句。许是不了解，没答到长公主心坎儿去吧。”
　　她还沉浸在与长公主的独处中，怕她还是怕萧瑾？
　　她一时哑口无言。
　　“很难回答？”长公主不错眼地盯着她，孟宛怡被她盯得毛骨悚然，“都怕。”
　　长公主收回手，淡笑着转身，“妻管严。”
　　她本不想初次碰面便给孟宛怡留下凶神恶煞的印象，但她瞧见孟宛怡低眉顺眼的模样，便想要试探一二。
　　她想知道，孟宛怡到底是真老实还是假实在。
　　结果她不甚满意，几番你来我往的对话，她暗叹这姑娘，不好拿捏。
　　脾性有些怪，还有点倔。
　　长公主重坐回亭中，笑容清淡，“有机会带你家中的娇妻来见见本宫。”
　　她对那个能够拿捏住孟宛怡的女子，很是好奇。
　　“不了解，就找机会多了解。”孟弘益叮嘱，“想做长公主身边的红人，不是那般容易的。”
　　孟宛怡点头。
　　孟弘益沉着脸，临下马车前，不忘嘱咐，“日后你与长公主的往来，每次都要与我报备。”
　　孟宛怡怔怔地望着孟弘益离去的身影，陷入迷茫。
　　她是阿爹推到长公主跟前的人，但今次碰面，却觉长公主与阿爹互相不信任。
　　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西院静悄悄，卧房内也未见萧瑾的身影，孟宛怡回头问琉璃，“瑾儿呢？”
　　“在夫人房内，要奴婢去唤她吗？”
　　“不必了。”孟宛怡褪下繁琐的华衣，后背雪润的肌肤一览无余。
　　萧瑾踏入内室时便瞧见孟宛怡兀自更衣，她心头微跳，似有小鹿乱撞。
　　耳尖发烫，萧瑾转身，欲要离开，却听孟宛怡在身后喊人。
　　“琉璃，过来帮帮我。”
　　萧瑾脚下如拖着千斤重，踌躇半晌，才走进去，故作镇定道：“我来吧。”
　　孟宛怡肩头一凛，面色红润地颔首，拒绝，“还是······我自己来吧。”
　　轻纱褪去，腰际繁琐的系带一层层缠绕，萧瑾不帮她，孟宛怡恐怕不知要解到何时。
　　“今日赴宴感觉如何？”萧瑾状似无意地问，实在想问长公主待她如何，但话到嘴边，便忍了回去。
　　不好开口。
　　“还好。”
　　见孟宛怡不愿提赴宴之事，萧瑾索性不问。转而提及正事，“宛怡，有一事，我想与你商议。”
　　“何事？”
　　萧瑾问得小心翼翼，孟宛怡心中一紧，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萧瑾轻咬唇，转而试探问：“如若，我与孟莹假意交好，你可会介意？”
　　一口怨气闷在心里，孟宛怡愠怒的神情盯着萧瑾。
　　她不解，为何萧瑾总想方设法接近孟莹，假意交好，目的是什么呢？
　　她语气重，话音落地脆生生的宛如美玉破碎在地，“我想知道原因。”


第33章 ◇
　　孟宛怡面色冰冷, 显少如此威严的表情面对她，萧瑾唇瓣翕动，半晌才道：“我有我的苦衷。”
　　“你的苦衷是什么？”孟宛怡隐忍良久, 终是难以平复内心的醋意，“对她爱而不得的遗憾？如今她来找你, 你便心动了？”
　　“你！”萧瑾恼羞成怒，她转过身, 背对着孟宛怡, 沉沉呼吸, “我若当真如此，当初就不可能选择你。”
　　当头一棒，当真鲜血淋淋。
　　孟宛怡涩然一笑，道：“是, 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萧瑾揉捏着太阳穴, 不想与她争辩。她回头, 望向孟宛怡, 温声解释：“宛怡，我的苦衷, 与情爱无关。如果时机合宜，我会毫无保留地告知于你。”
　　孟宛怡目光沉静，心底里涌动的怒火被萧瑾一声温柔的轻唤轻而易举掩下, “你在担心, 阿姐会对你不利？”
　　怔楞地望向她，萧瑾咬紧唇，沉默不语。
　　“还是说, 你担心她们, 会对萧将军有所图谋？”
　　沉在心底的秘密, 被孟宛怡接二连三拆穿，萧瑾错愕，“你为何这般想？”
　　还是不信她。
　　孟宛怡轻扯唇，她转身你，走到窗前，微风带着几分暖意，从颊边拂过。窗门轻轻阖上，孟宛怡沉声道：“东院的秘密，藏得深，不代表我们没有办法获知。檀云得到的消息，是我故意让人透露给你的。”
　　沉默片刻，孟宛怡笑问道：“不然，你以为你如何能轻而易举便知晓如此天大的秘密？”
　　“所以，你也已经知道了汪小楼的真实身份？”
　　孟宛怡轻点头。
　　“既然如此，你该明白，接近东院的人，才能更接近本相。”
　　“话虽如此，可如此一来，你便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她们面前。一旦发现危险，你如何能逃脱？”
　　萧瑾笑得洒脱，“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孟宛怡脱口而出，意识到失礼，遂解释道：“名义上，你到底是我的妻子。”
　　萧瑾撩起眼眸瞧上孟宛怡，看她泛红的脸颊，似偷偷在夜色中绽开的夜来香，半羞半敛。
　　萧瑾眸光偏向别处，若有所思，“可这是最好的法子，不是吗？”
　　孟宛怡眼睫低垂，看桌案上静静摇曳的烛光，沉声回应，“既然如此，与阿姐相处，多加小心。”
　　“你答应了？”
　　“我能不应吗？”孟宛怡眸中的光影晃动，萧瑾一张清丽的面容倒映在她眼底，风姿绰约，清绝美艳。
　　她心脏抽痛，担忧道：“阿姐看中的是你的人，万一她想要······”
　　“此事绝不会发生。”萧瑾打断她，眸光冰冷，“任谁都不可能是她。”
　　那我可以吗？
　　孟宛怡想问，却未曾开口。
　　意料之中的答案，何必去找虐呢？
　　“总之万事小心，如若一旦败露，你可拿阿姐对你的情意要挟她。她不过是一时忍不住寂寞想找你排遣罢了，汪小楼到底是她的主子，她不会轻易放弃大好的前程不要的。”孟宛怡娓娓道来，轻而易举便拿捏住孟莹的软肋，“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她都需尽力满足你。”
　　萧瑾闻言不可思议地盯着孟宛怡，诧异道：“她是你阿姐啊，你怎会······如此算计她？”
　　“她是我阿姐。”孟宛怡的嗓音似粹了一层冰，冷若冰霜，“不过在她眼里，我可能还不如一个外人。”
　　与其在萧瑾面前扮好人，不若让她知道，她们才是同一战线的人。
　　敌人的敌人，便是战友。
　　“踩着我上位，在阿爹面前获取认可，这样的行径，她没少做。”孟宛怡抿紧唇，白皙的脸颊无端生出几分肃冷来，“以前我不想与她争。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想要的不能只是困束在孟府一事无成的孟二小姐。”
　　“你想要什么？”萧瑾目不转睛，毫不遮掩眸底溢出的诧异。
　　孟宛怡垂眸看她一眼，收拾好情绪转身往床沿走，“睡吧。”
　　她想要的，萧瑾未必愿意给。
　　既然如此，也没有说的必要。
　　*
　　宫外飞凤楼。
　　长公主一袭素衣端坐在四方桌前，望向面前垂首的孟宛怡，道：“近来可好？”
　　孟宛怡看她一眼，淡声回应，“多谢公主关心，一切安好。”
　　长公主轻笑，“是吗？小娇妻都要跟人跑了，你也能坐怀不乱？”
　　孟宛怡闻言皱紧眉，不满长公主手竟伸到她闺房内。
　　长公主似是瞧出孟宛怡不满，抬手轻捋垂落在肩头的秀发，笑问道：“生气了？”
　　孟宛怡沉默不语，私密之事受到侵犯，纵使对方是长公主，孟宛怡也不想原谅。
　　阴沉着脸，不悦溢于言表。
　　“没良心。”长公主嗔她一眼，眼尾扬着清淡的笑意，妩媚动人，“我为你好，你倒是怪起我来了。”
　　“宛怡不敢。”
　　“当真不敢吗？”长公主起身，走到孟宛怡跟前，柔长的眸光细细打量。
　　孟宛怡眼睫浓而密，弯弯翘翘的，藏着几分乖顺的可爱。
　　“我若帮你博得美人的芳心，你该如何报答于我？”
　　呼吸柔缓，轻盈地落在鼻尖，孟宛怡抬头，直直对视，“公主若有命令，吩咐便是，宛怡不敢交换条件。”
　　长公主转身，坐回桌前，道：“可我不喜欠人人情，尤其是你的。”
　　空气倏而凝滞，带着几分凉意。
　　长公主正襟危坐，雍容华贵的姿态尽显，“明日带她出来，本宫要见她。”
　　孟宛怡沉吟，艰涩地回应，“是。”
　　*
　　春日的夜沁着一丝暖香，柔柔地包裹在鼻端。
　　孟莹挨着萧瑾走在僻静的小路。
　　“我们有多久没这样一起漫步了？”她眼底似涌起绵长的回忆，望向身旁之人时，温情脉脉。
　　萧瑾低垂着头，目光注视着高高低低的鹅卵石小路，道：“不记得了。”
　　孟莹并不怪责萧瑾的疏冷，她既然能重新接受她，证明在萧瑾的心底，她孟莹还是存着一席之地的。
　　“瑾儿，让你这般与我相处，委屈你了。”孟莹忽然握住萧瑾的手，近在咫尺之距，她满溢的柔情似一张网将萧瑾罩在里面。
　　萧瑾攥紧手，想抽回，理智阻止了她。
　　萧瑾眉眼间染着丝丝凉意，愁绪渲染在眼尾，我见犹怜，“无碍，路是我选的，早知道有一天我会后悔，便不会冲动做出决定。”
　　“如今你能回心转意，也不迟。”孟莹爱煞此刻的萧瑾，楚楚动人，与往常拒人千里的她，判若两人。
　　“瑾儿。”情不自禁轻唤她，孟莹心窝满藏着对萧瑾的痴迷，目光偷看她领内白皙如雪的肌肤，喉咙一阵干涩。
　　“嗯？”萧瑾抬眸，眼里含着细碎的星光。
　　“你和宛怡，有没有······”孟莹犹豫，脑海中似回想起汪小楼的话。
　　新婚之夜，萧瑾将身子交托给了她阿妹。
　　“什么？”萧瑾的嗓音打破孟莹的神游。
　　她红唇轻启，问：“她有没有，碰过你？”
　　即便已经成为她人之妻，孟莹还幻想着萧瑾能够独属于她一人。
　　厚颜无耻。
　　萧瑾后悔上一世眼盲看上如此自私自利之人，一面与娇妻你侬我侬，一面又在她面前装深情。
　　细细想来，她们四人，最无辜当属孟宛怡。
　　因着她复仇的私欲，无端被牵扯进来。
　　萧瑾抿紧唇，她与孟莹无二，寡情少义，此生最配不上的，便是“情义”二字。
　　“没。”她摇头，眼前似晃过孟宛怡那张沉鱼落雁般动人的脸庞，水汪汪的眸子里蓄满欲言又止的羞意。
　　愧疚折磨着她，萧瑾沉沉呼吸。
　　“瑾儿，你们当真没有？”孟莹欣喜若狂，双手按在萧瑾肩头，不知分寸地贴近她。
　　“我骗你作甚？”纵使强迫自己假意接受她，但萧瑾仍意外她竟抗拒孟莹到如斯地步。
　　连呼吸到她身上的香味都觉作呕。
　　“那我们？”孟莹到底是情、欲躁动的女人，汪小楼有孕在身，无法满足她。眼下有萧瑾陪着，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头压下来时，萧瑾食指抵在孟莹的唇瓣间，道：“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我萧瑾，就是这么轻易能得到之人？”
　　“瑾儿？”孟莹盯着那两瓣莹润的唇瓣，在心里感受一番触碰上去时的感觉，柔润细腻。
　　孟莹情不自禁吞咽喉咙。
　　“我与宛怡成亲有些时日，是她名正言顺的妻子，都不能满足她一回。你又凭什么呢？”
　　萧瑾挑眉看她，柔柔的月光抚在她身上，身姿绰约，宛如一朵绽放的雪莲。
　　孟莹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舌尖探出来□□干裂的嘴唇，问：“瑾儿是想考验我？”
　　“考验算不上，我是你什么人呢？名不正言不顺。”似嗔似怨的语气，孟莹听得心疼不已，靠近她，凑到耳边，回应说：“你是我捧在心尖上的人。”
　　抹在剑刃上的蜜，她不敢尝。
　　萧瑾牵唇莞尔，“孟莹，我和你，不是儿戏。你懂吗？”
　　孟莹诚挚点头，“我懂，瑾儿，你该知我的心意。”她捧起萧瑾的手，按在胸口，让她体会她心跳的悸动。
　　皎洁的月光被乌云遮挡，细微的光从云缝中露出来，泻了一地的清冷。
　　萧瑾独自走回西院，推开卧房的门，纱帘之下，孟宛怡平躺在床，呼吸浅浅。
　　捻着声儿，萧瑾走进去，坐在床沿时，还是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确切说，自打萧瑾出门，孟宛怡便辗转反侧，生怕萧瑾遭遇不测。
　　她想要捧在掌心呵护的人，不该受到半分的欺侮。
　　“回来了？”孟宛怡干哑的嗓音问。
　　萧瑾一惊，温声道：“嗯，吵醒你了？”
　　“没。”孟宛怡摇头，起身坐在床头，“本就未曾睡着。”
　　看萧瑾衣裙整洁，未有粗鲁对待的痕迹，暗舒一口气，孟宛怡贴心询问：“要去沐浴吗？热水已经给你备好。”
　　“嗯，好。”终是愧对于她，萧瑾轻点头，顺着孟宛怡的意思起身。
　　桶内的水温适宜，玫瑰花瓣洒落在水面，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像孟宛怡一样，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瑾仰头，感受温水在颈处流淌的细腻感，微阖的眸子下，满是孟宛怡的影子。
　　心在向那人偏移，偏生她碰不起感情。
　　换了件素白的衣衫，萧瑾伴着孤冷的月光回房。
　　今夜，孟宛怡将靠外的床位留给她。
　　掀开被子躺进去，耳畔浮起孟宛怡温柔的声音。
　　“你爹那儿，不必担心。他这次，不会有危险。”
　　萧瑾诧异，头偏过去，带起一阵轻薄的暖香，“你怎会知？”
　　搭在腹部的手攥紧，孟宛怡轻咳一声，稳住悸动的心，“长公主允诺，保你爹性命无忧。不过，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静默无声。
　　孟宛怡头侧过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与萧瑾四目相对，“她要见你一面。”


第34章 ◇
　　长公主, 那日挤在街头，一睹长公主风采，的确仙姿玉貌, 倾国倾城。
　　只是受万人追捧的长公主，为何突然要见她呢？
　　萧瑾疑惑, 问：“为何要见我？”
　　“不知。”长公主的心思，孟宛怡捉摸不定。
　　萧瑾黯然, 她并未有心思去应付旁人。她眼下, 应对一个孟莹, 都有些力不从心，更别提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了。
　　“能不去吗？”
　　孟宛怡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懊悔，早知如此, 就该当场拒绝长公主的。
　　“让你为难了？”似瞧出孟宛怡的纠结, 萧瑾小心翼翼看过去, 孟宛怡不太清明的脸庞, 愁绪缠绕在眉目间。
　　“倒也没有。”孟宛怡不是会强迫萧瑾的人，她想给萧瑾自由。
　　上一世, 她欠缺的自由、幸福，这一世，孟宛怡想通通补给她。
　　“那就去吧。毕竟长公主有恩于我, 为了我爹的事, 我也该亲自去谢她。”
　　“嗯，睡吧。”孟宛怡将薄被往上拽了拽，盖在萧瑾胸前, “看天象今夜怕是会有雨, 小心受凉。”
　　“你还会看天象啊？”愈是与孟宛怡相处, 萧瑾愈能发现她的魅力之处，让人忍不住靠近，想要一探究竟。
　　她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孟宛怡颊边沁起的红艳胜过热烈绽放的木棉花，毫不遮掩的娇羞，“在书上学的，你若喜欢，有机会可以教你。”
　　“倒也不必这般麻烦，有你陪着，我怎会担心天有不测？”话音未落，萧瑾便觉失语，眼睫垂下来，假寐。
　　她何时这般信任依赖孟宛怡了？
　　心惊刹那，萧瑾手试探着拢到胸前，不可思议。
　　孟宛怡低眉看着她，萧瑾面部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黯然叹一口气。
　　不强求，不奢望。
　　如此，便好。
　　春日的暖阳来的早，一缕缕漫过窗前，柔柔地洒向床铺。
　　孟宛怡眼睫轻掀，入眼的便是缩在她怀里的娇人。
　　萧瑾头抵着孟宛怡肩膀，睡得安然。
　　缓缓低头，清甜的发香味弥漫鼻端，孟宛怡轻舒一口气。
　　是幸福的味道。
　　微烫的掌心贴在萧瑾不盈一握的腰肢，悸动一片。
　　瑾儿。
　　心底默念萧瑾的名字，孟宛怡目光灼灼，不言而喻的痴情。
　　“嗯。”萧瑾轻哼一声，似感受到头顶炽热的目光，惺忪的睡眼微睁，撞上孟宛怡明目张胆的凝视，莫名的一阵羞意悄然漫上心头。
　　“我是不是压到你了？”萧瑾下意识想要后退，肩头按上来一只手，阻止她，“无碍，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孟宛怡嗓音温柔，似细雨绵绵，抚慰人心。
　　萧瑾乖顺地窝在她怀里，语带涩然，“你日后，也会对心里的那个她这般温柔体贴吗？”
　　矛盾似汹涌的波浪，一波接一波冲击着萧瑾的心。
　　无法接受孟宛怡的爱意，却又舍不得放她离开。
　　她恨死此刻优柔寡断的自己。
　　“哪个她？”孟宛怡明知故问。
　　萧瑾有些微恼，她不信聪慧的孟宛怡会不懂她的意思，轻咬唇，不情愿道：“你心里的那个。”
　　似笑非笑，孟宛怡坚定回应，“会。哪有不疼爱自己的妻子的？”
　　“哦。”醋意浓浓，萧瑾故作镇定地起身，长发撩起孟宛怡耳畔，柔柔痒痒，留一片淡绯。
　　孟宛怡保持仰躺着的姿势，望着萧瑾略显失落的背影，唇角边的弧度似湖面散开的涟漪，微微漾开。
　　萧瑾侧身下床，慵懒地坐在妆奁前，透过铜镜瞧一眼床上的人，问：“长公主有没有说几时去见她？”
　　“没，不过按着她往常约我的时辰推算，该是申时。”孟宛怡侧过身面向萧瑾，单手撑着下颌，一张娇俏的脸，不施粉黛，格外明透。薄而透的亵衣贴合在身，恰到好处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孟宛怡近来身子调养的好，胃口见长，身上的肉藏着长，外人瞧不见，但枕边人却能一览无余。
　　萧瑾收住微晃的眼神，目光躲闪着不敢多瞧，总有些心虚。
　　怕口是心非的心思被孟宛怡捕捉到。
　　毕竟，那人有一双敏锐的慧眼。
　　*
　　未时，阳光和煦，书斋外的芳草似打了一层柔光，熠熠烁烁的，一片生机勃勃。
　　“要带萧瑾出门？”孟弘益坐在案前，双手交握，略显浑浊的眸子盯着孟宛怡。
　　“嗯，是。带她去见长公主。”孟宛怡如实相告，想要博取孟弘益的信任，便不能对她有过多的期满。
　　孟弘益若想要调查她们的行程，简直易如反掌。隐瞒不过是多此一举。
　　孟弘益乌黑的眉毛微挑，“长公主要求的？”
　　“是。”
　　一只手抚摸着胡须，孟弘益若有所思，“日后尽量减少她们私下往来，见多对你无益。”
　　孟弘益的心思半隐半露，孟宛怡心领神会，“是，女儿谨记。”
　　孟弘益眯蹙着眸子凝视着孟宛怡，眉眼间倏而现出一抹宽慰的笑意，“近来据我观察，长公主对你尚算满意，宛怡，一鼓作气，赢得长公主的芳心指日可待。”
　　垂在腿侧的手攥紧，孟宛怡微垂着头，心底埋着的，是不出所料的怅然。
　　走出书斋，孟宛怡便被一婢女拦住。
　　“何事？”孟宛怡问。
　　“老爷吩咐，让二小姐把这套纱裙换上。”婢女端着一盘熨帖平整的衣服，送到孟宛怡跟前。
　　父命难违。
　　孟宛怡不情愿回西院更衣。
　　萧瑾已候在马车内，布帘被撩开时，她眼前一亮。只一瞬，那眸中的光便黯了下去，莫名糅进复杂的情愫。
　　她看一眼孟宛怡身上缕金挑线纱裙，烟绿色的，凹凸有致的身材半隐半现，极尽柔媚娇俏。
　　萧瑾瞥一眼，“怎得又换了件裙裳？”
　　“爹要求的，说见长公主，当郑重些。”
　　萧瑾心底不是滋味，“爹要求的？”
　　沉吟半晌，她又问：“当真只是因着对方是长公主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孟宛怡是去会梦中情人呢？
　　如此柔媚妖娆，纵使她整日与孟宛怡朝夕相处，也未曾见过几回。
　　仅有的两次，似乎皆是因着那位长公主。
　　醋意在心底翻腾，萧瑾心生躁意。她偏头，望向马车窗外，任春风拂面，替她抚平焦躁的心。
　　不愿承认，可孟宛怡的的确确在一点点钻进她心里，牵动着她的情绪。
　　飞凤楼后院，亭台楼阁，飞檐青瓦，池中翠荇香菱，摇摇曳曳。斜风细雨，浸润池畔旱伞草。
　　孟宛怡轻敲木质房门，清泠的嗓音回她，“多此一举，进来便是。”
　　似娇似嗔，又藏着几分亲昵，落入萧瑾耳中，便觉有些刺耳。
　　她眸光斜到孟宛怡身上，微冷。
　　孟宛怡如何不知她神情中的怨念？抬手轻拽她袖摆，“长公主有请。”
　　携萧瑾踏入房门，长公主美眸轻眯，细细打量萧瑾，淡素浅蓝薄纱裙，雪润的玉颈修长挺拔，瀑发垂于身后，出水芙蓉。
　　长公主瞥一眼默不作声的孟宛怡，不吝称赞，“果然是个闭月羞花的女子，难为孟宛怡对你死心塌地。”
　　对于长公主夸赞，萧瑾恭顺致谢。眸光落在微冷的地面上，心思却缠绕在孟宛怡身上。
　　她连闺房之事也会说与长公主听吗？
　　看来，是她低估了孟宛怡与长公主的情意。
　　长公主不错眼地盯着循规蹈矩的萧瑾，暗想，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配孟宛怡，尚可。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长公主瞟一眼呆若木鸡的孟宛怡，决定帮她一把。
　　“宛怡，可否去隔壁休息片刻？”按理说，她是至高无上的长公主，命令一下，谁敢不从？
　　但偏偏，她不愿与孟宛怡这般相处。信任感的建立，该凌驾于权利之上。
　　商议的口吻一出，萧瑾便觉这位长公主，待她家孟宛怡，非同寻常。
　　心头翻腾，她好奇，这位美若天仙的长公主，会有何私密话，要与她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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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
　　孟宛怡抿着唇杵在那儿纹丝不动, 长公主撩起眼睫，柔柔地笑：“怎得？连本宫你也不信了？”
　　“小没良心的。”长公主嗔道，她上扬的眼尾携着几分魅惑, 落到孟宛怡的身上，又流露着些许妖冶。
　　萧瑾瞧一眼, 心神一荡，吃味儿得紧。
　　那感觉在她心底汹涌, 纵使她再愚钝, 也瞧出长公主待孟宛怡的与众不同。
　　“长公主严重了, 宛怡这就离开。”孟宛怡颔首，退出房外，木质房门轻掩，将一室温馨拢照在房内。
　　长公主隔着窗户纸看孟宛怡走开的暗影, 目光转向萧瑾, 问：“你爹出兵作战有几日了吧？”
　　提及父亲, 萧瑾恭顺道谢, “多谢长公主出手相助，解我心之所忧。”
　　“萧姑娘客气了, 宛怡求本宫，怎能不应她？”长公主言笑晏晏。
　　萧瑾抬眸望向她，抿唇不语。
　　有一种身边人被窃走的失落感。
　　“坐吧。”长公主吩咐道, 不想与萧瑾之间的谈话变得拘束。
　　萧瑾没推辞, 转身找圆桌旁的方凳，坐下。
　　“萧姑娘出落的亭亭玉立，宛怡当初追你, 没少费力气吧？”长公主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孟宛怡, 萧瑾只得顺着她的话回应。
　　“宛怡是为了帮我, 才与我成亲。”
　　“哦？是吗？我怎觉得，宛怡与你成亲，喜不自胜呢？”
　　萧瑾被长公主问得面带含羞，嫣红着脸。
　　长公主看她一眼，瞧出几分端倪，“宛怡是个好姑娘，日后本宫是要重用她的。还要麻烦萧姑娘对她多加照顾。”
　　“这是自然。”萧瑾点头。
　　“她身子弱，胃口不好，生冷之物少让她碰。”长公主胳膊支在一旁的桌案上，侧身望着萧瑾，叮嘱道：“她不能过晚就寝，没人陪着，她又难以入眠。还要劳烦萧姑娘哄她入睡后，再忙自己的事。”
　　过分体贴入微，不免让萧瑾觉得被冒犯。
　　眉心聚拢，萧瑾颔首，默不作声。
　　长公主遥遥望着她，唇角漾开一抹笑。
　　她们闺中密事，她本不想参与，孟宛怡对她闭口不言，她唯有自己查。
　　毕竟是要日后为她所用之人，怎能不做到事无巨细的了解？
　　见萧瑾面上现出一丝不悦，长公主适可而止，转而切入正题，“萧将军英勇善战，忠心护国，圣上不会亏待于他。日后，你若有遇任何棘手之事，可直接来找本宫。”
　　她虽贵为长公主，但是到底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往常对于后宫和几位公主的限制，在她这儿，通通做不得数。
　　御书房内，皇上也曾与他这位足智多谋的女儿，就国家大事，促膝长谈。
　　“多谢长公主体恤。”萧瑾起身向长公主叩首，长公主能允出如此大的承诺，便是暗示会成为她们的靠山。
　　回想上一世孟莹靠着长公主，如鱼得水，她没想过，今生，她也能有此荣幸。
　　长公主见她行此大礼，起身，走到萧瑾跟前，亲自将她扶起，手按在萧瑾交握的手背，轻拍，“不必如此，总归是自己人。不过······”
　　长公主欲言又止，目光盈盈地落到萧瑾如凝脂一般的脸上，笑道：“日后，本宫若向你求一样东西，你可愿意舍得？”
　　萧瑾呼吸一滞，怔楞地望向近在咫尺之人，不明所以。
　　哒哒的马蹄声宛若鼓点，萧瑾倚靠在软垫上，掀起眼睫望向对面的孟宛怡。
　　许是昨夜等她未休息好，她此刻正倚靠在木板上，睡得香甜。
　　孟宛怡鼻尖秀挺，樱唇轻抿，玉颈之下，胜雪的肌肤，衣裳之下，浅浅地露出如雪似酥的胸、沟，萧瑾及时收回视线，发烫的耳尖躲在乌发之中。
　　孟宛怡的确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女子，靡颜腻理，恐怕连长公主，对她都生出几分青睐来。
　　手指攥紧裙裳，萧瑾不解，她这里有什么是长公主想要讨要的呢？
　　无论权势，还是样貌，她似乎都落于长公主之下。
　　唯一尚算珍宝的，便是眼前熟睡之人。
　　目光情不自禁往孟宛怡身上瞟，萧瑾心尖一颤，酸涩难忍。
　　撩起垂下的布帘，萧瑾趴在车窗上，望着马车外的风景，出神。
　　心乱如麻。
　　她从未为一个人，心绪不宁成这般。
　　长公主若当真开口，她当如何回应是好呢？
　　头偏过来，枕在胳膊上，萧瑾不错眼地盯着孟宛怡，挪不开眼。
　　马车在闹市七转八转，停稳在顾家门口时，马夫守在布帘外喊了声，“二小姐，我们到了。”
　　孟宛怡睡眼惺忪，睁眼望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她们所处的位置。
　　整理褶皱裙裳，孟宛怡凑到萧瑾跟前道：“瑾儿，我去看看清柔姐姐，听闻她与江小姐有情况，来探听下消息。让马夫先行送你回去可好？”
　　她不陪自己回去吗？萧瑾莫名失落，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关心道：“那你呢？怎么回去？”
　　“马夫将你送回府，收拾妥当，便折返回来接我。”孟宛怡体贴周到，不想萧瑾陪着她在外受累。不想此刻的萧瑾却极不喜过分细致入微的她，总有一种，将她隔绝在另外的世界的感觉。
　　萧瑾回神，樱唇翕动，想要陪她留下来的话徘徊在舌尖，止住了，“那你何时回府？”
　　孟宛怡欣喜萧瑾突如其来的关心，抿着唇思忖，“总要陪清柔姐姐坐一会儿，不过晚餐前，我会赶回去。”
　　“好，你去吧。”萧瑾点头。
　　孟宛怡起身，柔柔的清香在鼻端散开，不着痕迹地飘出马车窗外。
　　萧瑾抬手，想握住，掌心却空空如也。再抬眼，布帘下，只留一抹烟绿色的衣摆，片刻消失在眼前。
　　心中一空，萧瑾起身，追出去。
　　顾家大门微开。
　　孟宛怡推门走进去，尾音带着俏皮的悦色，“清柔姐姐，我来了。”
　　“宛怡？你怎得得空过来？”顾清柔从卧房探出脑袋，见是孟宛怡，一双好看的眸子登时漾开一抹晕不开的喜色。
　　“想你了，便过来看看你。”孟宛怡走到顾清柔跟前，欠着身用脑地轻抵顾清柔胳膊，那模样，活像是没长大的孩子，俏皮可爱。
　　连寂然的院子都仿若被她们的笑声感染，平添几分朝气。
　　萧瑾立在院门外，偷看了一眼，孟宛怡笑得天真烂漫，霎时晃了她的眼。
　　她转身，往马车旁走。
　　“夫人，要走吗？”马夫问了句。
　　萧瑾上了马车，点头，“走吧。”
　　顾家住在僻静的荒地，路途颠簸，萧瑾毫不自知，头抵在木板上，眼前似又浮现出孟宛怡恣意的笑容。
　　她何曾见过这般的孟宛怡？
　　那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知书达理，进退有据，连笑容都像是事先演练了无数遍才好在嘴角边散开。
　　长叹一口气，她好生羡慕顾清柔，能给孟宛怡一片自由的天地，任她开怀大笑，无拘无束。
　　她是不是，待孟宛怡太过冷淡了？
　　“夫人，我们到了。”马夫冲里面喊了声，萧瑾收回思绪，郁闷的情绪也被她一并收拢在心底。
　　萧瑾神情恹恹，走下马车，便撞见相依偎着走下台阶的孟莹与汪小楼。孟莹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美玉，生怕汪小楼有任何闪失。
　　“瑾儿？你去哪儿了？宛怡没陪着你吗？”汪小楼瞧见萧瑾，笑靥如花。
　　萧瑾勉强牵出一丝笑意，“她有事在身，担心我陪着无聊，便让我先行回府。”
　　萧瑾言语间透着对孟宛怡的体恤，孟莹眸子里沁着凉，清清淡淡道：“是吗？如今阿妹竟然比我这个做姐姐的还要忙碌了，就是不知体贴娇妻这点，不太好。”
　　汪小楼闻言轻推她，“你怎知宛怡不知体贴？你瞧见了？”
　　“没，留妻子一人回府也能算是体贴吗？我若是这般，你能让我进得了屋？”
　　汪小楼粉拳打在孟莹的肩头，嗔道：“没良心的，我何时当真不让你进屋了？”
　　两人状似无意地打情骂俏，当真一幅比翼连枝，伉俪情深的画面。萧瑾又无端想起孟宛怡，她此刻正陪在顾清柔身边。
　　匆匆道一声别，萧瑾踏入院内，孟莹回头看她落寞的身影，心有不甘。
　　萧瑾抱着双臂，绕着西院踱步，她心情阑珊，连池边娇艳的花也提不起她的驻足欣赏的兴致。
　　只鼻端清甜的暖香，稍稍平复她略显烦躁的心。
　　“不开心？是阿妹惹你了？”孟莹清脆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萧瑾肩头一凛，回头看她。
　　孟莹毫不掩饰她似笑非笑的眸子，含着几分明目张胆的疼惜，“方才在门外，便觉你精神不振，是不出又被阿妹冷落了？”
　　萧瑾一怔，沉默半晌。她恍然回想起前世，孟宛怡无意在东院撞见她时，也是同样的口吻问她，“阿姐，是不是总让你伤心？她总冷落你吗？”
　　那时的她只觉被孟宛怡冒犯到，她们本就不熟。如若不是因着孟莹，她恐怕一年到头，也未可能见到孟宛怡几次。
　　孟宛怡冒冒然询问起她与孟莹之间的感□□，萧瑾僵在她面前，无措又无助，还有些许藏都藏不住的落魄感，赤裸裸地暴露在孟宛怡跟前。
　　她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眼下我要陪楼儿，稍晚一些，我过来陪你，如何？”孟莹亲昵地抚摸上萧瑾冰冷的脸颊，细细摩挲，像是在抚摸上等的瓷器。
　　萧瑾避开她的触碰，心蓦然揪在一起，“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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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
　　“当真没事吗？瑾儿, 跟我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孟莹向萧瑾发起糖衣炮弹，“你若需要我，我便留下来陪你。”
　　“小楼怎么办？她到底是你的妻子。”萧瑾揉捏着发胀的头, 再次拉开与孟莹之间的距离。
　　“在我心里，你更重要。”孟莹端起萧瑾的手, 送到唇边亲吻，“我怎舍得看你终日郁郁寡欢？”
　　当真舍不得吗？
　　萧瑾望着她, 孟莹放大的五官逼近, 刻在骨子里的人, 上一世是如何对她的？
　　她每日为孟莹辗转反侧，为她抑郁寡欢的时候还少吗？
　　孟莹是如何做的？
　　视而不见。
　　铁石一般的心肠，她捂不热，最终便也认了。
　　手抽出来, 萧瑾背过身去, “我累了, 想休息, 你走吧。”
　　悻悻离开，孟莹转身望一眼萧瑾落寞的背影, 心有不甘。
　　即便萧瑾答应与她私下往来，但她们之间到底隔着孟宛怡，看萧瑾今日的状态, 怕是因着孟宛怡, 才黯然伤神。
　　恐怕有她阿妹存在一日，她与萧瑾，就没办法更进一步。
　　抬脚踏出院门, 她仰头, 看天空中翱翔的飞燕, 怅然若失。
　　戌时，夜幕浓稠。萧瑾倚靠在床梁，百无聊赖地捧着一书简，出神。
　　“小姐，累了便歇会儿。”檀云在一旁瞧着，见萧瑾时不时往窗外瞄一眼，心知她挂念出门在外的孟二小姐，遂小声嘀咕，“孟二小姐也是，抛下小姐，独自在外快活，到底不是贴心的人儿。”
　　“檀云，休得胡言。”萧瑾制止她，黛眉微蹙，道：“去帮我泡壶茶来。”
　　“是，小姐。”檀云不悦，但主子护着那人，她也不好多言。转身往外走。
　　走出卧房时，迎面撞上披星戴月而归的孟宛怡，勉强行了一礼，抬脚闪人。
　　孟宛怡诧异，转而问身旁的琉璃，“她怎得了？在耍脾气吗？”
　　“是吧。说不定被萧小姐训斥了呢。”琉璃回头看一眼，漫不经心道。
　　孟宛怡替萧瑾辩解，印象中，她还未见过萧瑾动怒，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胡说，瑾儿可不是那种会随意发火之人，即便是训斥了她，那也一定是她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小姐觉得是那便是。”琉璃笑看她，心里却为她心疼。一个心不在她那儿的人，有什么好百般呵护的？
　　“你下去吧。”孟宛怡挥手，吩咐了句。
　　卧房内烛光清幽，孟宛怡往内室瞥一眼，萧瑾手背抵在下颌处，另一手握着竹简，烛光勾勒着她姣好的体态，美得仿若画中走出来的女子。
　　孟宛怡不忍打扰她，杵在内室门口，静静欣赏着。
　　许是她目光太过炽热，萧瑾撩起眼睫望过去，微怔，“你回来了？”
　　“是，见你看得认真，便不想打扰你。”孟宛怡走过去，在圆桌旁坐下，想喝水，却不见茶壶的踪迹。
　　萧瑾瞧出她的意思，起身走过去解释，“稍等片刻，方才我吩咐檀云去泡壶新茶。”
　　“嗯，好。”孟宛怡点头，手搭在桌上，端坐着。
　　夜静得如一潭水，窗牖开了两扇，皎洁的月光泻了进来。两人轻浅的呼吸交替，孟宛怡看一眼萧瑾，头低下来，注视着交握的手，沉默不语。
　　萧瑾守在她对面，没话找话，“晚饭，吃了吗？”
　　“嗯，在清柔姐姐家吃的。”孟宛怡乖顺应着，许是怕她起疑，便解释道：“还有江小姐也在，她热情邀请，我不好推辞。”
　　“哦。”萧瑾点头，眉眼暗淡，“不是说晚饭前回府陪我吗？”
　　孟宛怡抬眸瞧见她低垂的眼睫，微冷的脸庞透着几分凉意，五味杂陈。
　　瑾儿是在抱怨她没有陪她吗？
　　怕自作多情，孟宛怡及时止住纷飞的思绪，唇瓣翕动，到底没敢继续刨根问底。
　　“小姐，茶来了。”檀云端着泡好的茶壶进门，打破凝重的气氛。
　　“放这儿吧，你先下去。”萧瑾淡声道。
　　檀云目光在两位主子身上徘徊，识趣地闪人。
　　“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茶，尝尝味道如何。”萧瑾主动为孟宛怡沏茶，倒是令她受宠若惊。
　　“我自己来。”
　　萧瑾淡看她一眼，躲开孟宛怡伸过来的手，道：“还是我来吧。你在外忙碌，回家，也该让我尽一份力。”
　　“那，谢谢了。”
　　过于客气，倒显得极为疏离。萧瑾未回应她，低眸盯着杯中打着旋儿的嫩叶，失神。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对待孟宛怡的。
　　以前没存着那份心思，不觉过分。如今被孟宛怡这般对待，她倒觉得不适起来。
　　“喝吧。”
　　孟宛怡端起瓷杯，送到鼻端轻闻，香气高长，汤色清澈见底，低头抿一口，赞不绝口，“滋味鲜爽，好茶。”
　　萧瑾嫣然一笑，“好喝就多喝点。”她捏起壶柄，要为她斟茶，被孟宛怡按住手背，温凉的触感，猝不及防撩起她一阵心颤。
　　萧瑾颊边起一层淡粉，挑眉看她。
　　“茶虽好喝，但到底夜深了，我怕难眠。”孟宛怡目光柔柔，轻扫在萧瑾脸上，“万一扰了你休息，便不好了。”
　　萧瑾心生感动，孟宛怡到底是关心她的，“无碍，你不必将就我，想喝便喝。”
　　孟宛怡欣喜若狂，手抚在胸前，按捺着。
　　生怕一丝不合时宜的窃喜被萧瑾捕捉到，气恼她不知分寸。
　　夜凉如水，烛光熄灭，孟宛怡侧身望着睡梦中的萧瑾，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掖进被子里。
　　借着淡薄的月光，孟宛怡不错眼地盯着萧瑾，看她线条柔和的侧颜，视线稳稳地落在那两瓣柔软的嘴唇上，不舍移开。
　　心跳声剧烈，孟宛怡缓缓移过去，头压下来，悬在萧瑾唇上，清润的甜香萦绕鼻端。
　　孟宛怡吞咽干涩的喉咙，咫尺之距，她到底没勇气落下去。
　　偷吻不是正人君子，纵使她是个小女子，也不该强人所难。
　　万一弄醒了萧瑾，她当如何解释？
　　起身，披一件衣袍，孟宛怡缓步走出内室。
　　萧瑾掀起眼睫，歪头望过去，心乱如丝。
　　方才孟宛怡只要稍稍近半寸，她们便当真贴合在一起。
　　舌尖轻舔干燥的嘴唇，萧瑾长叹一口气。
　　为何没有阻止她？
　　她实则也在期盼吧？
　　是喜欢上了吗？
　　无数疑问在萧瑾心中生根发芽，她不敢细想。但思绪抵到这儿，她才觉察，方才，分明是孟宛怡中止了继续下去的行径。
　　她是怕，还是不想？
　　*
　　萧将军出征一月有余，长公主突然召孟宛怡碰面，为帮萧瑾探听些消息，孟宛怡不得不勉为其难，再跑一趟。
　　飞凤楼后院，长公主斜靠在贵妃榻上，眉眼如酥地盯着孟宛怡，道：“前线军粮短缺，需要朝廷派人护送。校尉人选已定，眼下······还缺一个知根知底的人，你觉得谁比较可靠？”
　　思虑片刻，孟宛怡如实相告，“宛怡不知。”她不过是孟府一个不受起眼的庶女，长公主这话问得颇有深意。
　　仔细一想，便知她早有人选，而且此人定然与她有关。
　　“你觉得，萧姑娘如何？”长公主抚弄指尖新染的蔻丹，漫不经心道：“她亲自去前线给萧将军送军粮，一来她对甬道熟悉，二来，也能鼓舞军队的士气。”
　　“将军子女，巾帼不让须眉。这称赞，如何？”
　　孟宛怡闻言身形一震，直愣愣地盯着长公主，噤若寒蝉。
　　“怎么？心疼了？”长公主挑眉看她。
　　孟宛怡回神，攥紧沁满冷汗的手，“不是，我只是在担心，万一有危险，瑾儿她······”
　　“危险是有，但不至于要了她性命。”长公主打断她，“甬道并非最佳运输粮草的路线，派萧姑娘一同前往，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真正运送粮草的线路，我已派人安排妥当。”
　　孟宛怡心脏抽搐，“依公主的意思，瑾儿便是一个诱饵？”
　　长公主失笑，“孟宛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孟宛怡面如土灰，似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请求。”
　　“说来听听。”
　　“可否准许我到时陪同？”孟宛怡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既然有风险，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萧瑾独自去面对。
　　万一长公主的人不能保萧瑾安然无恙，她便挺身而出，护她周全。
　　长公主微眯着眸子盯着她，感叹孟宛怡当真是情深义重。她视线飘远，仿若越过孟宛怡望向窗外一轮明月。
　　那里，承载着她不为人知的青春往事。
　　“你不怕？”
　　“有何可怕的？”孟宛怡不以为意，“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共赴黄泉又如何？”
　　眼眶湿润，长公主倏而笑了，她眼前似晃过无所畏惧的少女，如孟宛怡那般，甘愿为挚爱奋不顾身。
　　“那便去吧。”
　　月光如水一般，静静流淌在马车上，孟宛怡举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无心品尝茶水中的滋味，舌尖只觉涩然一片。
　　她记挂着萧瑾的安危，即便一同前往，不过是陪着她距离危险更近一步罢了。
　　恼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孟宛怡又倒一杯茶水，抿一大口。
　　从未有过的躁意在身体里涌动，孟宛怡脸颊似火在炙烤，她轻扯单薄的裙裳，任马车外晚风拂过起了一层绯红的肌肤。
　　“小姐，下车了。”琉璃在马车外唤她。
　　孟宛怡艰难撩起布帘，弓着身子走下马车，她喉咙黏腻燥热，“去，找大夫来孟府。”
　　感受到身体的不对劲，似有一团火在剧烈燃烧。孟宛怡手扶着院门，亦步亦趋往西院走。
　　卧房内，萧瑾沐浴而归，亵衣还未及换上，只着一件轻薄的白色纱衣，玲珑有致的身体，半隐半现。
　　孟宛怡艰难吞咽喉咙，双手握拳，目光落在萧瑾挺翘的臀部，绷紧的神经啪得一声断裂。
　　她如饿狼一般扑过去，从身后将萧瑾紧紧抱在怀，滚烫的唇瓣吻在萧瑾如雪的颈部，“瑾儿。”


第37章 ◇
　　萧瑾被孟宛怡困束在怀里, 玉颈处熨帖着滚烫的唇。
　　她呼吸一紧，下意识想要挣脱，耳畔呼吸灼灼, “瑾儿，别动, 我好难受。”
　　萧瑾咬紧唇，头微微仰起, 任由孟宛怡采撷。呼吸烫在颊边, 萧瑾想转身, 腰际却被孟宛怡死死按住。
　　“宛怡，你怎么了？”萧瑾按住孟宛怡想要向上探索的手，试图将她的理智拉回。
　　“热，瑾儿, 我好热。”解了系带, 孟宛怡挣脱掉裙裳的束缚, 拥着萧瑾往床边走。
　　萧瑾生怕弄伤她, 双手按在孟宛怡肩头，跌倒在床。
　　孟宛怡灼红的脸颊, 仿佛泡在浴池中被蒸汽蒸过一般，又似石榴花瓣磨成汁水沁在颊边，红扑扑。
　　萧瑾掌心贴上去, 捧住孟宛怡的脸, 问：“你是不是中了什么药？”
　　回想起她先前的经历，萧瑾倒吸一口凉气。
　　眸光逡巡在孟宛怡脸颊，愈发确认自己的猜疑。
　　孟宛怡头脑昏沉, 趴在萧瑾的颈窝, 似寻见清凉的甘泉一般, 唇瓣贴紧细腻的肌肤，zuo/nong。
　　一阵酥、麻的痛感席卷大脑，萧瑾轻推她，“宛怡。”
　　她试图唤醒她，孟宛怡却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不受控地想要驰骋于开阔的草原。
　　孟宛怡稍稍抬起头，凝视着仰躺着的萧瑾。
　　她身上的衣襟轻薄，经不起窥探。孟宛怡目光专注，仿佛看到了一片绮丽风光。
　　她吞咽干燥的喉咙，手便不自觉抚按上去，惹来萧瑾一阵嗔怨。
　　“孟宛怡！”萧瑾厉声呵斥她，惹来孟宛怡委屈的眼神。
　　“我难受。”她委屈巴巴，眼眶内含着湿润，泪盈于睫。
　　萧瑾自觉愧疚，“我······”
　　想解释，孟宛怡却不给她机会，拽紧萧瑾薄而透的轻纱，孟宛怡低头吻住萧瑾的唇。
　　微凉的唇瓣，柔柔软软，做梦都想要一亲芳泽，如今她做到了，便有些不知满足地想要攫取更多。
　　窒息感袭来时，萧瑾身形一震，唇瓣被孟宛怡粗鲁地裹住，她抿紧唇，绷紧的神经因为孟宛怡的入侵险些断掉。
　　咬紧的唇瓣被she尖抵开，萧瑾费尽气力将人推开。
　　咚得一声，孟宛怡跌倒在地，怔楞又失落的眼神注视着她。
　　“宛怡，对不起。”萧瑾起身，走过去想将人扶起来，手悬在空中，被孟宛怡无情打开。
　　门外，琉璃请来女医，行至西院卧房门口时，听闻屋内旖旎之声。
　　琉璃霎时脸红一片，踌躇在门口。
　　“还要进去吗？”女医看她一眼，问。
　　羞涩一阵儿，琉璃沙哑着声道：“等等吧。”
　　她背过身去，躲开屋内晃动的光影。
　　她家小姐也真是，不知道她匆忙去请大夫来了吗？怎么就这么心急火燎，把持不住呢？
　　好歹等女医替她问诊过后，再行房也不迟啊。
　　思绪正缥缈着，就听房内啌咚一声，似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沉沉的。
　　担忧主子的情况，琉璃推开门，领着女医走进内室，“小姐，大夫请来了”。
　　屋内一片狼藉，孟宛怡跌坐在地，萧瑾立在她跟前，两人面色微紧，僵持着。
　　琉璃目光徘徊在两人之间，立刻意会出几分异样来。
　　方才那声响，八成是她家小姐发出的。
　　女医瞥了眼神色异常的孟宛怡，蹲在地上替她怡把脉。
　　孟宛怡肌肤已然被烫成嫣红色，从耳朵根一路蔓延至脖颈。
　　女医生手搭在孟宛怡腕处，蹙着眉吩咐道：“琉璃，去端盆冷水来，往你家小姐的脸上泼。”
　　“啊？”琉璃诧异。
　　“快去，她需要冷静一下。”女医经验足，对孟宛怡的病情了如指掌，把个脉便知她误服了合、欢散。
　　女医开了个药方，递给一旁僵住的萧瑾，“辛苦夫人吩咐下人去抓些药回来熬制。”
　　“多谢大夫。”接过药方，萧瑾看一眼失神中的孟宛怡，忍着怜惜之意绕过她往外走。
　　汤药入腹，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孟宛怡便恢复了神智。
　　窗外的月色渐淡，透蓝的天空，现出一抹鱼肚白。
　　孟宛怡侧躺在床上，背对着身后的萧瑾，眼眶沁着泪，“如若女医未能及时赶到，你是不是情愿看着我痛苦死，也不愿以身相救？”
　　萧瑾捡起被孟宛怡扔在地的衣襟，指尖微顿，她也为先前对孟宛怡的拒绝而愧疚。
　　近来，她的心在悄无声息地向着孟宛怡偏移，甚而为了她暗自吃味儿。但这些，都不足以令她毫无保留地接受孟宛怡，与她做那等子亲密之事。
　　她心里的防备还未完全卸下，孟宛怡突然吻向她，萧瑾惊慌失措，下意识便想要将人推开。
　　指肚轻抚唇瓣，那上面，似还存留着属于孟宛怡的温度。耳畔晕开一抹娇羞，萧瑾温声回她，“对不起，我有些惶恐，从没与谁那般过，才会潜意识地推开你。”
　　“但看你跌倒在地，那般痛苦神情望着我，我于心不忍。你若真想······”
　　萧瑾眼睫低下来，半掩住眸底的赧意，“我便成全你。”
　　泠泠之音，清凉地流淌在心底，孟宛怡阖眸，泪悄然滑落到枕巾之上，她轻呼口气，道：“瑾儿。”
　　“谢谢你。”
　　萧瑾既已说出口，她便信她，好过自我猜疑地内耗。
　　她真的是累了。
　　*
　　护送军粮的日子在即，孟府书斋内，孟宛怡向孟弘益汇报着情况。
　　“你也想跟着一起去？”孟弘益沉声问。
　　“嗯，长公主吩咐的。”
　　“走哪条道儿去？”
　　“甬道。长公主说瑾儿对路线熟识，让她也一同跟着。”提及萧瑾，孟宛怡眉心骤然一跳，似仍在为那夜之事耿耿于怀。
　　“路上多加提防，小心敌军偷袭。”孟弘益嘱咐，他眼皮掀了掀，幽深的眸子望向孟宛怡。
　　似诀别一般，不舍地深看了她一眼。
　　“多谢爹爹关心，有校尉陪同，该是不会有何意外。”孟宛怡漫不经心地回应，好似并未感知到危险在向她逼近一般。
　　“和瑾儿闹别扭了？”孟弘益话题一转，提到她和萧瑾的感□□，反倒弄得孟宛怡措手不及。
　　孟宛怡脸色微沉，“从公主那儿回来，女儿在马车上多饮了几杯茶，回到府内便觉得身体不适，女医说，我是中了迷、情药。”
　　孟弘益手指敲在桌案之上，咚咚声在书斋内散开，他忽而深沉的笑了，“傻孩子，到手的机会就被你这么给浪费了。”
　　“什么机会？”
　　“长公主的心意，你还不明白？”
　　“女儿愚钝。”
　　孟弘益欲言又止，孟宛怡即将陪同萧瑾赶赴战场，此去凶多吉少，还纠结长公主的心意作何？
　　不再与她多费口舌，孟弘益手一抬，道：“下去吧。”
　　出发当日，孟莹与汪小楼一同出府相送，两人眼含忧色，“前线天气恶劣，路途遥远，你们能吃得消吗？”
　　孟莹盯着萧瑾玉颈处的朵朵鲜，眼底的怒意毫不遮掩地泻了出来。
　　萧瑾被她盯得不自在，手指轻捋衣襟，半遮挡着那点红。
　　距离那夜也有两日，颈间的红痕却未见消退，可想而知孟宛怡当时用了多大的气力，才吮出如此深的痕迹。
　　腮若樱红，萧瑾抿唇不语。
　　孟宛怡开口回应，“无碍，士卒们的口粮要紧。”
　　汪小楼握紧萧瑾的手，依依不舍，“宛怡身子弱，可能自顾不暇，你可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受了寒，可不好生养。”
　　汪小楼看似在担忧萧瑾的身体，实则话里有话。如今她已身怀六甲，萧瑾和孟宛怡那儿却毫无动静，眼下又要去前线恶劣之地，她讲这话，存心是让人不痛快。
　　出门在外，谁不想图个吉利话？
　　萧瑾淡看她一眼，受了她的关心，“你放心，我会好生护着自己的。还有宛怡，定不会让她有闪失。”
　　“你们回去吧，我和瑾儿也要启程了。”孟宛怡牵起萧瑾的手，转身往马车处走。
　　布帘掀开，孟宛怡让萧瑾先上马车。
　　靠着软垫，萧瑾将身旁的位置留给她，孟宛怡看一眼，却未领情，转而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隔着一张小方桌，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才道别之时，孟莹灼灼的目光黏在萧瑾的身上，舍不得挪开眼。尤其是目光掠过萧瑾修长的玉颈时，定在那处娇艳上，怒形于色。
　　孟宛怡暗自轻嗤。
　　她阿姐还真是明目张胆地过分。
　　当着她和汪小楼的面，也敢觊觎她的妻子。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也是她的娇妻。
　　眼神飘在萧瑾的颈间，似草莓一般小巧，颜色却不似草莓那般鲜透，藏着点点紫。
　　孟宛怡不自觉蹙眉，“疼吗？”
　　寂然的马车内，孟宛怡嗓音清脆，萧瑾尚沉浸在方才被孟宛怡刻意疏离的失落中，眼下被她一问，错愕地抬眸，望向她。
　　“你那儿，还疼吗？”孟宛怡见她不解，手抬起来，按住自己的脖子，相同的位置，萧瑾立刻会意。
　　白皙的脸蛋儿染了几分娇红，池水中滋养着的莲花一般，池水泛开涟漪，粉而娇的花瓣随风摇曳。
　　“还好。”萧瑾嗓音轻柔，如涓涓泉水般美妙。
　　孟宛怡望着她红润的唇瓣，眼前似浮现起那夜，她按住萧瑾，肆无忌惮吻上去的刹那。
　　悸动，兴奋，惶恐，无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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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
　　对面的目光过于灼烫, 萧瑾眼睫轻抬，目光送过去。
　　两人的眸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孟宛怡似落荒而逃一般, 视线瞥向车窗外，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的草长莺飞。
　　马车内的气氛过于诡谲, 萧瑾斟一杯茶递给她，“喝点茶, 暖暖肚。”
　　孟宛怡回过头, 手指避开萧瑾的指尖, 捏着杯底接过，“嗯，多谢。”
　　疏离客气到极致。
　　萧瑾看她一眼，孟宛怡侧过脸, 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萧瑾眼睫低垂下来, 掩住眼底氤氲起的委屈, 是隐忍不发的无奈, “宛怡，你······还在怪我吗？”
　　“没。”孟宛怡回应她, 视线始终探出窗外。
　　她已经不知该用怎样的神情去看萧瑾，多一分深意怕自作多情，少一分又怕太过凉薄。
　　与萧瑾多相处一刻, 她都觉得是份难捱的煎熬。
　　*
　　孟府东院, 汪小楼站在房内，仰头看飞远的信鸽，若有所思。
　　孟莹从身后圈抱住她, 手掌心半悬在汪小楼腹部, “她们, 不会有危险吧？”
　　“你在担心你阿妹？还是萧瑾？”汪小楼嗓音清透，带着丝丝凉意。
　　“自然是我阿妹。”孟莹按着汪小楼的肩膀，转过来面对着她，“你也知，宛怡打小体弱多病，这一次陪着萧瑾护送军粮，路途遥远，前线又是天寒地冻之地，我怕她身子吃不消。”
　　“你倒是体贴。”汪小楼嗔她一眼，侧身绕过她，走到圆桌前缝制起孩子的肚兜，“只可惜人家未必会领你的情。”
　　“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我们到底是有着亲缘关系的姐妹俩。”
　　汪小楼觑她一眼，语气酸涩道：“你最好莫要与我耍花肠，日后我们的孩子出世，我定要去父王那儿，为你讨要个一官半职来。”
　　“那是自然。”孟莹握着汪小楼的手，放置唇边亲吻。她一双深邃的眸子蕴着浓浓深情，散不开，全然泼在汪小楼身上，倒惹得对方一阵言笑晏晏，神清气爽。
　　汪小楼悠闲地缝制着小肚兜，火红的颜色，孟莹看一眼，百无聊赖地走到床前躺下。
　　空洞无神的目光盯着床顶的帐纱，隐隐担忧起萧瑾的安危。
　　那个不曾让她放在心上的女子，以为唾手可得，但当她大庭广众之下，毅然决然地选择她阿妹时，错愕胜于愤怒。
　　往后在孟府的每每相见，都似有讨人厌的小猫在她胸口抓挠，得不到的躁动令她辗转难眠。
　　萧瑾已经答应与她私下来往，但她们之间，终究少了些许暧昧的情味儿。
　　如若她阿妹在这次远行一去不回，西院只剩下萧瑾，她想要得到萧瑾，似乎就易如反掌了。
　　做着美梦，孟莹阖眸浅浅而眠。
　　*
　　大部队往战争前线出发，长公主那儿有线人前来相报。
　　“孟宛怡她们也一同去了？”长公主斜倚在贵妃榻上，一双妩媚的桃花眼望向跟前的黑衣人，问道。
　　“是，出发有一个时辰了。”
　　“嗯。”长公主轻应着，浓密的眼睫掀起，看他欲言又止，问：“还有事？”
　　黑衣人如实相报，“先前公主吩咐的事情，今日有眉目了。”
　　“哦？”长公主起了精神。
　　“我们截获了一只信鸽，是向敌军通风报信关于我军护送军粮之事。”
　　“信鸽从何处放出？”
　　“孟府。”
　　长公主幽深的眸子忽而笑了，“很好。”
　　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眼下唯有将计就计。
　　“信鸽现在何处？”
　　“按着时间推算，应该快到敌军营中。”
　　长公主身躯侧着，玲珑的身段尽显。她忽而起身，盯着桌上的被白子琪包围的黑子，指尖夹着的黑子落在末尾处，瞬间打破白子的围困。
　　欲擒故纵，请君入瓮。
　　长公主望向窗外花姿潇洒的海棠花，眉目染了一股暖意。
　　“吩咐他们，若有情况，先按兵不动，让他们厮杀一会儿。”
　　黑衣人望着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不明所以，但长公主到底是他的主子，按捺住好奇的心，他俯首恭顺道：“是。”
　　*
　　远赴疆北之地，舟车劳顿，加之风沙侵袭，车程稍稍慢下来。
　　寻一处茶馆歇脚，孟宛怡递给萧瑾一杯茶水，又从马车上寻回一件氅衣罩在她身上，“当心受风寒”。
　　萧瑾目光凝在孟宛怡身上，看她待自己周到体贴，心底难免不生出几分异样来。
　　回想前世孟莹待她，大概也是这般体贴，但细微之处，总觉少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爱意。
　　如今细细想来，孟莹的变心，不是没有踪迹可寻的，是她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一颗心系在孟莹身上，到死才得知令她抱憾终生的答案。
　　“你也披一件吧。”萧瑾拍拍孟宛怡落在她肩头的手，“不能因着身子骨强点了便为所欲为，风寒之地，还是要多加小心的。”
　　萧瑾难得知冷知热一次，孟宛怡心忽而暖了几分，被萧瑾盖着的手背，升了些许温度，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嗯，好。”她点头。
　　“还有多远到甬道？”孟宛怡问向一旁的校尉。
　　“约莫今夜月亮露出点头，我们便能进入甬道。”校尉如实相告，面对与她一同启程的两位女子，一位是萧将军的独女，一位是孟大人的小女儿，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看一眼乌云遮蔽的天空，校尉忧心忡忡，“两位小姐路上多加小心，若真发生什么事，你们尽管躲在马车内不要出来，会有人护送你们平安离开。”
　　萧瑾担忧她爹的情况，问道：“那粮草怎么办？前线吃紧，这些粮草可是他们的补给量，也是稳定军心的重要前提。我们就算是失了性命也要保这批粮草的完好无损送达。”
　　“这我们自有应对良策，只是你们的安危······”
　　“您不必担心我们，真若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情愿舍生取义。”孟宛怡脱口而出，迎来萧瑾赞赏的目光。
　　她从未想过，孟宛怡单薄的身体下藏着一颗如此坚韧的心。
　　疆北之地，太阳落山时空气骤然变得潮冷起来，孟宛怡受了寒，夜幕降临时，她便起了热。
　　车程放缓，萧瑾端来一碗熬制好的汤药，“宛怡，把药喝了再睡。”
　　她轻推孟宛怡身子，却不见那人有睁眼的迹象，一张小脸蛋儿红扑扑的，似打翻的胭脂洒在脸上。
　　萧瑾手背搭在孟宛怡额头，烫人得很，“宛怡，醒醒。”
　　她神色焦急，担心孟宛怡的身体，踌躇片刻，她撩起布帘往外看，目及之地，一片漆黑。
　　马车还在晃动，萧瑾坐在孟宛怡身旁，看她神志恍惚，已经出现混沌的迹象，生怕她再有何闪失，端起碗，萧瑾抿了一大口含在口中。
　　头缓缓压下来，萧瑾双手捧起孟宛怡的脸，掌心灼烫的触感惹她心尖一颤。
　　萧瑾眼睫轻颤，唇瓣缓缓贴合上孟宛怡的，手指捏住孟宛怡脸颊，迫使那两瓣樱桃小嘴张开些许缝隙，汤药渡给她。
　　唇瓣相贴，感受孟宛怡吞咽的动作，萧瑾才稍稍离开，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重复数次，一碗苦涩的汤药才见了底。
　　手帕轻拭唇角边的药渍，唇齿间尚存丝丝酸苦味儿，她守在孟宛怡身旁，看孟宛怡呼吸沉沉，感慨她们之间的两次亲密接触，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眼前似浮现出孟宛怡霸道亲吻上她的模样，蛮横中又藏着几分委屈。
　　眼下这人，竟安静得如熟睡的兔子。
　　温柔可人的孟宛怡，作为妻子她无微不至，作为友人她甘愿赴汤蹈火，鲜活的生命在一点点征服着她脆弱的身体。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纯真无邪，偶尔被她瞧上一眼，萧瑾竟也会有心跳加速的悸动感。
　　指尖抚摸湿润的唇瓣，萧瑾又看向毫不自知的孟宛怡，那人白皙的脸颊，绯色褪去点点，红得没那么热烈，却也娇艳欲滴。
　　颤抖的手指抚摸上去，小心翼翼勾勒着孟宛怡稍显干涩的唇瓣，萧瑾面红耳赤，羞人答答地垂眸。
　　俯身趴在孟宛怡肩头，鼻息间尽是孟宛怡身上柔柔的淡香，清甜的味道，沁人心脾。
　　“宛怡，让你受累了。”她抚摸着孟宛怡的脸颊，吹弹可破的肌肤，嫩得仿若能掐出水来。
　　阖眸缩在孟宛怡颈窝，萧瑾眼眶悄然盈满泪。她无声抽噎，生怕扰了孟宛怡休息，努力将泪逼回，“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所以，她才会待自己愈来愈疏离，即便是存着关切的心思，也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惹她不开心一般。
　　连与她对视，都不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世上的情爱，我不敢再碰了。”萧瑾喑哑的嗓音，颤抖着散在孟宛怡耳畔，她眼睫颤颤，想睁眼，却无力掀起沉重的眼皮。
　　轰隆一声，马车忽然一阵剧烈晃动。
　　萧瑾下意识抱紧怀中之人，孟宛怡滚烫的身子贴着她，萧瑾脸色煞白，圆睁着眸子，四处张望。
　　“外面发生何事？”萧瑾冲马车外喊。
　　话音未落，便传来一阵激烈的厮杀声，响彻云霄。
　　鲜血淋在马车上，血腥味被风卷进车内，刺激着萧瑾绷紧的神经。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真的不敢涉猎太多，竟被锁了三次。我担心她们真正在一起后，该如何写呢？感谢在2023-09-07 21:05:35~2023-09-08 22:55: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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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
　　“有敌军偷袭, 萧小姐，你护好孟小姐，当心刀剑无眼。”有士兵在外吼道。
　　萧瑾神色收紧, 看一眼还在昏睡中的孟宛怡，身体护着她, 但架不住刀剑锋利，迅疾。
　　一支箭插入马车内, 从身后刺进萧瑾后背, 她吃痛地闷哼一声, 低头看安然无恙的孟宛怡，稍稍松一口气。
　　剑抽离之时，血渍从后背渗出。萧瑾粗喘一口气，从身上撕下一条长布, 绕过肩膀简单包扎好伤口。
　　替孟宛怡掖好被角, 她拿起一旁的长剑跳出马车。
　　她总躲在马车内不是办法, 那些士兵忙着与敌军厮杀, 哪有谁能时刻关注着马车内的情况？
　　守在马车外，萧瑾一一逼退靠近她们的士卒。
　　对方见攻不破, 三五成群一哄而上，恶狠狠扑将上来，萧瑾势单力薄, 其中一人功力颇深, 身子一跃便跳上马车，驾马向前奔驰。
　　萧瑾神色一紧，瞟一眼陡峭的悬崖, 趁马车起速之时, 一跃而上, 跳到驾马之人身旁。两人襟带朔风，掌下施力，数十次回合，萧瑾送出去的力道皆被对方轻而易举化解。
　　担忧孟宛怡的安危，萧瑾脚抬起来，冲着对方的腰腹部踢去。
　　那人手攥紧绳索，身体歪斜，眼看要甩出去之际，借力回弹，锋利的眼神瞄准萧瑾受伤的左肩，脚下用力，一脚便将萧瑾踢下马车。
　　萧瑾本就半个身子撑在车辕之上，力道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受伤的肩头，萧瑾重心不稳，被直直甩出去数米远。
　　五脏六腑受到震颤，萧瑾口吐鲜血，睁眼朝着马车望过去，便见载着孟宛怡的马车疾速向着悬崖奔去。
　　“宛怡。”萧瑾胳膊撑着地面，想起身，却牵扯着筋骨撕心裂肺般的疼。
　　马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下悬崖，连人带车一同跌落湖中。
　　“宛怡！”错愕地瞪大双眼，红血丝布满眼眶，萧瑾艰难地向悬崖处爬去。
　　士卒们为她开道，挡开袭来的刀剑。
　　胸口似坠着棱角分明的巨石头，她每挪动一寸，心脏都抽痛得剧烈。
　　从未像此刻如此恐惧，失去孟宛怡的惶恐，害怕，汹涌的潮水一般涌上大脑。
　　失血过多，还未爬至悬崖边，萧瑾便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
　　长凤楼，长公主坐在桌案前，凛着眉听来人汇报情况。听闻载着孟宛怡的马车跌落悬崖时，险些打翻杯中茶水。
　　“不是吩咐你们保她们万无一失吗？怎得会发生这种事？”
　　来人跪在地上，沉声回应，“我们也猜不透他们何时会动手，此次他们给我们来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在我们另一条粮道派了兵马阻截，为保萧将军他们粮草充足，我们不得不派更多的人力前去相助。如此一来，守在甬道处的兵力不足，出现失误，让对方钻了空子。”
　　长公主微眯着眼，冰冷的眸光簌簌，“孟宛怡现在何处？”
　　沉默半晌，来人才艰难道：“还在派人搜救中。”
　　“再多派些人马过去。”长公主厉声道：“看他们那气势，是要置孟宛怡于死地。你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将人找到。”
　　“是。”
　　长公主修长的手指推开木窗，她红唇抿成一条线，幽深的眸子望向被风吹落的花瓣，顷而，淡淡的花香拂在鼻端，沁着丝丝微凉。
　　孟宛怡，你可千万莫要有事。
　　原本此行无需孟宛怡与萧瑾一同前往的。是她，为了吸引地方的注意，将军之女亲自前往甬道护送粮草，该是能够稳住敌方猜忌的心思。
　　没成想，他们竟也给她来了一招声东击西。
　　但究竟是谁提前走漏了风声？
　　掌心按在扶框上，攥紧，长公主如雪的手背渗出几点青，若隐若现。
　　无论孟宛怡是死是活，她都要找到她。
　　算是偿还对她的歉疚吧。
　　终究是她谋划失误。
　　*
　　粮草保住多数，两败俱伤，萧瑾被护送到就近的客栈养伤，其余人马继续前往营地。
　　屋内烛光轻晃，大夫替萧瑾诊断过病情，才松了口气，道：“好在姑娘身子骨硬朗。挨了一剑，索性未伤及要害。只是，姑娘肩头受的那一击，是在伤口处，肩胛骨骨折，已经累及到肩胛盂，伤口失血过多，不好采取措施。”
　　大夫紧着眉思忖，“我开几副药给姑娘，需好生休养一段时日，待伤口愈合，再考虑肩胛盂治疗之事。”
　　“有劳大夫。”萧瑾嗓音沙哑，空洞无神的眸子望着大夫起身离开。
　　守在她跟前的，是一名女士卒，虽与萧瑾不相熟，但照顾起人来，还算周到。
　　“萧小姐，我去给您打盆温水来，擦拭下身子。”
　　“嗯，好，多谢。”
　　萧瑾勉强回应了句，看房门轻掩，她阖眸，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搭在额际。
　　眼睛酸涩，滚动着湿润，热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轻轻抽噎。
　　孟宛怡本就体弱多病，出事前她还在发着高烧，跌落悬崖，坠入湖中，以孟宛怡的体质，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手指蜷缩在一起，脑海中尽是孟宛怡那张容光照人的脸，那双纯净如水的眸子，盯着她看时，半带娇羞。
　　孟宛怡从来都是体贴备至的，连向她表明爱意之时，都存着怕她厌烦的心思，小心翼翼。
　　长出一口气，萧瑾轻唤，“宛怡，对不起。”
　　为何，偏到失去时，她才认清自己的心？
　　孟宛怡被劫持的霎那，萧瑾突感心脏剧烈抽搐，仿若被人攥在掌心，用力揉捏。
　　她一门心思想要救孟宛怡，乱了方寸，与人搏斗之时，手脚都在止不住颤抖。
　　她的心思被孟宛怡分去大半，才会被驾马之人趁虚而入，对着她受伤的肩膀来了一脚。
　　到底是许久未跟随她父亲征战沙场，体力不支，又不及对方反应灵敏，落了下风才会导致孟宛怡生死不明。
　　愧疚之感如潮如涌，堆在胸口，挤压着。萧瑾伸手去碰一旁冰凉的空处，往常，孟宛怡每夜睡在她身旁，她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如今想看，却不见那人的身影。
　　缓缓睁开眼眸，模糊的视线注视着床顶，萧瑾喃喃，“宛怡，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
　　哪怕能远远地见到孟宛怡也好，即使她不再爱她。
　　思及此，萧瑾呼吸窒了一下，才鼓起勇气许了份愿望。
　　哪怕孟宛怡视她如陌路，只要孟宛怡平安无事，她也甘心情愿。
　　真想给她独属孟宛怡一人的温情。
　　掌心攥紧床单，萧瑾懊悔不已。
　　*
　　五月的风，清爽宜人。原野碧绿，森林葱郁，不及刚入春时那般料峭寒冷，是修身养病的好时节。
　　一辆马车停在别院门前，院外芳草萋萋，溪流声悦耳动听。
　　长公主一身素衣下了马车，问向出门迎接之人，“人当真醒了？”
　　“是，千真万确，奴才也是看孟小姐睁眼了数次，才派人去向您报信。”
　　长公主冰冷的脸上终于现出一抹暖意，“带我去见她。”
　　院内假山耸立，池畔扶桑花开得火红，仿佛烫在小姑娘脸上的娇羞。
　　长公主淡淡瞥一眼，推开孟宛怡休养的东房，屋内刺鼻的药草味儿扑面而来，长公主微蹙了下眉，看一眼卧床不起的孟宛怡，瘦得皮包骨头，近乎脱了相。
　　指甲陷入掌心，长公主捻着声走过去，弯腰端详起病重中的孟宛怡。
　　眼皮阖着，未见有睁眼的迹象。
　　“不是说她苏醒了吗？怎得还是那般不省人事？”长公主微恼。
　　她手下的人寻了三天三夜才在湖边找寻到孟宛怡的踪迹，那时的孟宛怡已经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
　　若不是她从公主带出御医前来相救，孟宛怡怕是撑不过几日。
　　“老夫已经尽力，至于能不能挺过去，只能看这位姑娘的造化。”
　　御医临走前留下这么一句话，长公主听后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御医看她一眼，心知能让长公主放在心上之人不多，眼前这姑娘，该是长公主极为重要之人。
　　留下一瓶药丸，御医嘱咐，“每日喂她服一粒，连服七日，有助于姑娘恢复元气。”
　　长公主吩咐人照做，每隔几日便从宫中抽空出来探望孟宛怡。
　　眼见着两月过去了，却始终未见孟宛怡有苏醒的迹象，孟府寻不见人，正商议着为孟宛怡举办葬礼。
　　是萧瑾一再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未见孟宛怡尸骨，便不能草率出葬。”
　　还算是个有良心之人，不枉费孟宛怡对她一片痴心。
　　“长公主，她醒了。”
　　身旁受着的奴才喊了一声，将长公主从神游中拉回。
　　喜出望外，长公主弓着身子凑到孟宛怡跟前，抬手抚摸她额头，“宛怡，你醒了？”
　　孟宛怡身体虚弱，睁眼看到跟前之人，模糊的影子，但隐约也能从脸廓出辨识出对方的身份，“长······公主？”
　　“是我。”长公主温声应着，“你这个没良心的，就会折腾人。你若再不醒，本宫便要不管你了。”
　　孟宛怡唇角勉强扬起一分，“长公主不会，这般无情的。”
　　虚弱的嗓音飘浮在床畔，长公主听着心疼，便转了话题，聊孟宛怡心上之人。
　　“如今你醒了，是否要将你还活着的消息告诉萧瑾？”
　　缓缓阖眸，孟宛怡默不作声。
　　良久，她才艰涩道：“先不说了吧。”
　　她不会担心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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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
　　“不告诉萧瑾, 你当真舍得？”奴仆给长公主搬来板凳，长公主挨在床前坐着，眉目间舒展开, “据我所知，萧瑾为你的事劳心费力, 阻了不少居心叵测的行为。”
　　孟宛怡阖着眸，干涩的唇瓣轻动, “眼下, 恐怕也只能这般。”
　　长公主未逼迫她, 静看着孟宛怡兀自沉思。
　　“长公主应该知晓，这次偷袭绝非偶然。”
　　长公主沉默着，愈发欣赏孟宛怡的沉稳，她缜密的心思总能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这也是她为何要竭尽所能救孟宛怡的原因之一。
　　“我想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通风报信。”
　　长公主凛着眉, 淡声回应, “不必查了, 此事已有了眉目。”
　　孟宛怡佩服长公主的能力, 她们这边刚发生意外，底细便已经被长公主调查清楚。她睁开眸子, 望向长公主。
　　“孟宛怡，我需要你的帮助。”
　　房间内伺候的人早已被遣退，只有两人相互对视着。
　　方才说了那么多话, 孟宛怡有些体力不支, 微喘了几口气，道：“宛怡，也有事, 需要长公主帮扶。”
　　一抹轻柔的淡笑在长公主腮边散开, “那你便要养好身子, 萧瑾我替你护着，待你身体恢复如初，也好为我所用。”
　　扯开一抹干涩的笑，孟宛怡点头，“瑾儿她，近来如何？”
　　“你终于想起来问她了？”
　　孟宛怡浓密的眼睫微低，一抹娇羞柔柔地晕开。
　　并非她此刻才想起萧瑾，实则长公主专程来看她，睁眼望见长公主关切的神情，她不好问出口，有关萧瑾的任何。
　　“她那夜，有没有受伤？”
　　“为了护你，后背受了一剑，又被人踢中伤口，骨折，情况不是太好。不知那只手，日后还能不能活动，会不会影响你们的房事。”
　　听长公主描述，孟宛怡一颗心掉在喉咙处，险些蹦出来。但越听越觉得这话有些意味深长，带着几分调笑。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提及她与萧瑾之间的房事，孟宛怡心坎发酥，又藏着些许不服弱的倔强。
　　也并非一定要劳烦萧瑾才能完成那种事。
　　她也可以啊。
　　“回神了。”长公主伸手在孟宛怡跟前晃动。
　　孟宛怡追问，“瑾儿那胳膊，可还有救？”
　　“心疼了？”长公主故意隐了答案不说，看孟宛怡焦急的模样，令她无端想起曾经那个守在她身旁，任她逗弄欺负的人。
　　明明不过是个婢女，却有胆子肖想她堂堂的长公主。
　　得知那婢女对她有非分之想时，长公主当即给那婢女杖责的惩罚。但那认死理的丫头，偏生执着，受了责难，还不肯回头。
　　她从未给过那丫头好脸色，直到她为了自己，受了圣上的恩赐，册封为公主，嫁入疆北和亲。
　　如若不是她甘心替她，圣上纵使再不愿，恐怕也要舍心肝宝贝，求国土短暂安宁。
　　一别数年，如今长公主不再是当年那个任性妄为的公主，每每夜深人静，她便会想起那个甘心情愿为她赴汤蹈火的傻丫头。
　　就像孟宛怡对待萧瑾那般，情深意切，为心爱之人，舍生忘死。
　　“就当是吧。”孟宛怡的嗓音将长公主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
　　长公主温声道：“放心，有我亲派的大夫替她诊断，不会有事。我还要看你们，长相厮守呢。”
　　也算是圆了她和那丫头未曾完成的梦吧。
　　有情人，终能眷属。
　　*
　　孟府，自打孟宛怡下落不明，陈凤霞便终日郁郁寡欢，连带着对萧瑾也没了好脸色。
　　先前，她为了疼惜女儿，知悉萧瑾是女儿放在心上爱护的人，待萧瑾也如亲生女一般。
　　但如今不同了，旁敲侧击，她才知两人成亲至今，却从未洞过房，更亲近的举动也未曾有过。
　　陈凤霞心疼她可怜的女儿，陪着萧瑾送一次军粮，便流落在外，不知所踪。
　　更可怕的结果她不敢想，每每入眠，梦里皆是孟宛怡凄惨的模样，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惨不忍睹。
　　萧瑾来给陈凤霞请安，再次被拒绝。
　　檀云看不惯萧瑾受人冷待，劝说道：“小姐，既然夫人不愿见您，您何必要来自讨没趣呢？”
　　短短数月，萧瑾却瘦得脸廓的棱角都凸显了出来，双目无神，望着紧闭的房门，道：“她老人家有怨气，我理解。但该有的礼数，少不得。”
　　行了礼，萧瑾嗓音冷然，“回去吧。”
　　清晨，红日冉冉，西院的卧房内，却未曾照进丝丝缕缕的阳光。
　　萧瑾独坐在窗前，守着一盆黄叶枯萎的彼岸花，指尖抚摸干瘪的叶瓣，喃喃，“怎得就要死了呢？”
　　“小姐，您不是说彼岸花要在秋季开花吗？现在还不是时候呢。”檀云候着她，不忍看萧瑾总自顾自恍惚，走过去抱起花盆，往外走，“小姐，按着您先前的吩咐，奴婢抱它去阴凉通风的地方放着，待秋季开出花，再抱回来。”
　　萧瑾静看着檀云离开的身影，回头掠过空荡荡的卧房。
　　以前有孟宛怡陪着，她不觉得这屋子空旷，但如今那人不在，她一个人守在毫无生气的房内，纵然是烈日炎炎的夏季，也觉孤冷无依。
　　“又在发呆？”孟莹不知何时走到她跟前，弯腰凑到萧瑾耳畔，温声细语，“无聊就出去走走，不要总呆在房内。”
　　孟莹身上的冷香扑鼻，萧瑾侧过身躲开孟莹的靠近，“宛怡她娘亲待我入仇人一般，我如何能有心情去散心？”
　　她不想孟莹窥探到她对孟宛怡已然用情至深，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冷情。水盈盈的眸子抬起来，望向她，“你，可否愿意帮我？”
　　“如何帮你？”孟莹对视上萧瑾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一阵心神荡漾。如今她阿妹不在了，无论是萧瑾的人还是心，日后都将属于她一人。
　　对于萧瑾，她自然有求必应。
　　萧瑾颔首，看一眼桌上翻阅过的书简，道：“我想去书斋看看，平日里有爹在，我去不方便。你可否帮我盯着？”
　　孟莹闻言，迟疑片刻，才道：“你想看什么书，我去拿来给你就是，何必要亲自去？”
　　目的未达成，萧瑾面色冷淡，背过身去，清润的嗓音微凉，“那边算了，我不过是想找点喜欢的书看，这点要求你都不愿答应。罢了。”
　　经此一事，萧瑾愈发觉得孟弘益那儿藏着秘密。依照她今生对孟莹的接触了解，发觉她未必如上一世那般深藏不漏。
　　或许，她所做的一切，是有幕后主使者呢？
　　唯一的可能性落到孟弘益身上，而他每日回府，呆的最久的地方便是书斋。
　　若想探寻到些许私密，唯有从书斋找线索。
　　孟莹见萧瑾耍起脾气来，宠溺一笑，两只手搭在她肩头，安抚，“别气，容我想想办法。你也知，爹爹对他的书斋要求甚严，没有应允，不得入内。”
　　“你这忙不好帮啊。”孟莹轻点萧瑾鼻尖，无奈道。
　　忍着厌烦之意，萧瑾挑眉嗔她，“那你帮还是不帮呢？”
　　“帮！”孟莹嫣然一笑，目光掠过萧瑾如雪的肌肤，缓缓吞咽喉咙，“你都发话了，我岂能不如你所愿？”
　　“那我何时可以去？”
　　“等我消息吧。”
　　自从孟宛怡出事之后，孟弘益不过象征性伤心几日，便又恢复如常，到底还是他的嫡长女靠得住。
　　眼下他近乎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孟莹的身上，孟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与日俱增。
　　萧瑾那点请求，于孟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即便是被孟弘益发现又如何？
　　只要她做的天衣无缝，就不怕她父亲知晓。
　　孟莹得意洋洋离开，萧瑾起身相送。望着那抹娇艳的身影，火红的裙裳，她心脏抽痛了下。
　　孟宛怡生死未卜，孟莹却毫不顾及姐妹之情，穿如此艳丽的衣装，着实有些冷漠无情。
　　再细想孟弘益，长辈无长辈的姿态，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着算计，阴谋，冷漠，却独独不见失去小女的痛苦之色。
　　果然是个无情无义的家庭，也难怪他们当年会那般绝情地要置她们萧家于死地。
　　她脑海无端浮现出孟宛怡娇俏的模样，从来都是纯净的眸子望着她，连躲在树后偷偷瞧她，眼眸中都满溢着道不尽的复杂情愫。
　　无论今生还是前世，孟宛怡都曾做过偷瞄她的行径，小傻子一样，以为躲在树后，她就不知道吗？
　　萧瑾唇角难得牵起一抹欣然的笑意。她恍惚，上一世，孟宛怡待她，是否也有了非比寻常的情愫呢？
　　细微之处拼凑起的记忆，做不得证据。
　　萧瑾揉捏发胀的太阳穴，走到床畔靠着。
　　孟宛怡离开数月，枕巾上她留下的味道，淡而无味。萧瑾想抓却抓不住，只得凭着记忆想象。
　　孟宛怡，还陪在她的身边。
　　她抱起孟宛怡枕过的方枕，自言自语，“宛怡，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吗？”
　　默然无声。
　　萧瑾头抵着方枕，无力地阖眸。
　　*
　　七夕节，是姑娘们穿针乞巧，祈愿祷福的日子。
　　萧瑾本不想参与，奈何汪小楼多次前来邀请，“妙玲今夜也会去，你也有多日未见她了，不想见见昔日的好姐妹吗？”
　　萧瑾看并肩而立的汪小楼与孟莹，勉为其难答应。
　　她近来心乱如麻，总觉孟宛怡就在某处，好好地活着。
　　如若祈愿祷福当真那般灵验，她倒是想要求上一求。
　　万一成真了呢？
　　彼时被萧瑾挂念着的孟宛怡，穿戴整洁，一袭素衣，不显山不漏水，刚巧突出她一张绝艳的容貌。
　　被几名家奴抬上马车，女婢替她戴了遮容的面纱。
　　“七夕节，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姑娘靠在马车内往外看上几眼便好，莫要去凑热闹。”长公主吩咐她们要好生照顾孟宛怡，院内的婢女奴仆对孟宛怡皆是尽心尽力，生怕她有个闪失，长公主要了她们的命。
　　“好。”孟宛怡点头，手指攥紧衣衫，想到有可能会见到萧瑾，她一颗心莫名悸动起来。
　　瑾儿，今夜你会上街祈愿吗？为谁而祈呢？


第41章 ◇
　　七夕夜,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摩肩接踵，湖畔的华灯闪闪烁烁, 点亮漆黑的夜。
　　马车在人群中晃了一晃，孟宛怡手扶在车窗上, 透过缝隙挑眉往布帘外探。
　　“小姐是在找谁啊？”一旁伺候的婢女见孟宛怡神色焦急，寻寻觅觅的眼神, 像一个怀春的少女, 连日来那双无神的眸子, 因着这多情的夜色，无端变得柔和起来。
　　孟宛怡摇摇头，“没谁，只是······想看看。”
　　也不知瑾儿今晚会不会来。
　　明明长公主的人说, 他们看到孟府的人一同坐软轿出了府。
　　此时被孟宛怡挂念着的萧瑾, 正被淹没在人群着, 身旁的江妙玲叽叽喳喳, 想要活跃气氛，但萧瑾却半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萧小姐, 宛怡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她定然是被哪个好心人救了。”顾清柔站在萧瑾另一侧，看她悒悒不乐, 不免有些担心。
　　尽管数月来她也是度日如年, 若不是江妙玲在旁开导着她，顾清柔真不知她能否撑得下去。
　　她一个外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萧瑾了。
　　两人是妻妻, 亲如连理枝, 孟宛怡下落不明, 萧瑾又怎会不痛？
　　萧瑾懂得隐忍，面对她们强颜欢笑，但眼睫低垂时的落寞逃不过顾清柔的眼。
　　“我也相信，她会平安活着。”萧瑾看她一眼，顾清柔是孟宛怡生前最牵挂之人，纵使她不顾念自己的性命，也该为着她娘亲，为着顾清柔，努力地活下去。
　　人若有坚强的意志力，当真可以吊着一口气将自己从死神跟前拉回来。
　　她相信孟宛怡可以。
　　“要放花灯吗？在七夕夜许个愿，有情人终能眷属。”江妙玲提了一嘴，目光注视着萧瑾的神情。
　　“有情人终能眷属。”萧瑾喃喃，视线瞟向湖中摇曳的花灯，承载着无数姑娘对未来的憧憬。
　　重生归来，她对感情不再有奢望。如今，孟宛怡生死不明，她更不敢强求。
　　掌心托着淡粉色的花灯，绽开荷花一样粉白的花瓣，掌心的灯烛在风中摇晃，萧瑾阖眸，默许了个愿。
　　愿孟宛怡平安无事。
　　她的愿望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孟宛怡。却又很大，大到要保一坠入悬崖的病秧子安然无恙。
　　多少有些痴心妄想了。
　　颤抖的手将花灯放入湖中，萧瑾盯着在水面漂浮的花灯，孤零零，莫名生出几分悲戚来。
　　远处的桥上，一辆马车稳稳地停在拱桥之上，布帘半掀起，白纱蒙面的女子，眸光盈盈，盯着失神的萧瑾，目不斜视。
　　顾清柔和江妙玲就守在她跟前，不远处便是依偎在一起的孟莹与汪小楼两妻妻，只有萧瑾落了单，伶仃孤苦。
　　手帕攥在掌心，清风拂过耳畔，孟宛怡眼眶漾开一抹湿润。
　　“姑娘要过去放一盏花灯吗？我听说七夕夜许个愿，来年便能遇到如意良人。”身旁的婢女察言观色，见孟宛怡视线直直地盯着湖畔的人，便询问了句。
　　如意良人？
　　瑾儿的愿望里也藏着一个人吗？
　　孟宛怡视线移开，望向容光焕发的孟莹，眸光轻晃。
　　最后深看了眼萧瑾，孟宛怡放下布帘，沉声道：“回去吧。我累了。”
　　马车缓缓驶下拱桥，萧瑾站起身，目光掠过那辆别致的马车，马匹通体雪白，珍珠色的丝绸包裹着马车的四面，车身晃动时伴起铃铛碰撞的悦耳声。
　　江妙玲顺着萧瑾的视线望过去，揣度道：“定然是哪家小姐一心念嫁，也想来讨个吉利，又怕被认出来，索性躲在马车内。”
　　顾清柔看她一眼，问：“你怎知人家不愿让人瞧出来？”
　　“方才我无意瞧见那女子白纱遮面，如此遮遮掩掩，不是怕见人是什么？”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萧瑾目光凝在那马车上，布帘撩起时，那女人柔软的视线望过来。
　　四目相对，萧瑾心脏竟有一霎悸动。
　　“宛怡！”萧瑾脱口而出，抬脚往拱桥处奔跑。
　　“谁？你看见谁了？”江妙玲诧异片刻，追着萧瑾跑过去。
　　湖畔距离拱桥并不远，奈何人头攒动，待萧瑾她们赶到拱桥之上时，哪还有马车的踪迹？
　　江妙玲气喘吁吁，双手扶着腰，问：“瑾儿，你怕不是看花了眼吧？哪里有孟宛怡啊？”
　　顾清柔一脸担忧，也不好怪她，只安慰道：“是啊，萧小姐，如若当真是宛怡，她看到你，怎会不来见你呢？”
　　是啊，她为何不来见我呢？
　　萧瑾满腹疑问，孟宛怡那抹眸光，半是柔情，半是凄凉。
　　片刻的对视，她却读懂了那女子眼眸里的复杂情愫。
　　该是孟宛怡吧。
　　萧瑾也开始怀疑自己，那女子遮着面，只凭一双眼睛，便断定是孟宛怡，着实有些牵强。
　　“你也累了，不若我们去附近的酒楼歇歇脚？”江妙玲扶着失神的萧瑾，劝说道。
　　三人并肩而行，江妙玲望一眼还在人群中穿梭的孟莹与汪小楼，注意力又放回到萧瑾身上。
　　“要不要邀请孟大小姐过来一起？”顾清柔问。
　　“不了，你没瞧见人家正你侬我侬着呢吗？扰了她们小情侣间的甜蜜，我们该成为罪人了。”江妙玲当即否定顾清柔的提议。
　　自己的亲妹妹生死未卜，孟莹还有闲情逸致与娇妻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连她一个外人都曾派人出门找寻过孟宛怡多次，她堂堂孟府的大小姐，竟能做到无动于衷。着实有些寡情薄意了
　　江妙玲性子直，不满的情绪表现在脸上，顾清柔拿眼神提醒她。
　　“知道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心里发怵。”江妙玲躲开顾清柔的凝视，抱怨道。
　　顾清柔无奈摇头。
　　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两人之间隔着萧瑾，虽说顾清柔极致收敛，但她眼眸之中留露出的宠溺之意溢于言表。
　　萧瑾难得牵起唇角，低眉浅笑，“妙玲是这样的，说话做事向来直来直去，也难为顾小姐能受得了她。”
　　“我好像只有这一点缺点吧？你怎么不说我温柔体贴，心思细腻呢？”江妙玲急急辩驳。
　　萧瑾望着她但笑不语，俨然一副不相信的姿态。
　　江妙玲见状轻扯顾清柔衣襟，“清柔，你跟她讲讲，我平日里那些温体贴入微的细节，让瑾儿开开眼。”
　　“莫要胡闹，酒楼到了，我们进去吧。”顾清柔觑她一眼，挽着萧瑾往酒楼里走。
　　江妙玲被落在后面，讨了个没趣。噘着嘴望着走远的两人，她本不想跟上去，奈何顾清柔回头看她一眼，温柔似水的眼神递过来，江妙玲腿一软，抬脚跟了上去。
　　酒楼内人声鼎沸，雅间只余下两间，江妙玲要了二楼相对安静的一间，提前订好菜单，免得久等。
　　主动为她们斟茶，江妙玲打量着萧瑾，“待会儿你多吃点，近来消瘦这般多，当心孟宛怡回来不要你了。”
　　萧瑾面色一僵，江妙玲那话似淬了冰，冻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妙玲，莫要胡言乱语。”顾清柔鉴貌辨色，提醒道。
　　“我说的是事实啊？谁不想找一个摸起来手感好的人？”雅间只有她们三人，江妙玲说话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她眼含深意，瞄一眼顾清柔不盈一握的腰肢，那绵软柔滑的手感记忆犹新。
　　“瑾儿，听我一句劝，就当着为了孟宛怡，你也要好生养着自己。不说让她回来后再次为你动心，不遭她嫌弃总是好的。”
　　萧瑾若有所思，孟宛怡那般知心的人，是不会轻易向任何人表露厌恶的表情的。
　　她一颗小小的心，顾念着周围所有人的感受，却独独不考虑她自己。
　　萧瑾心疼孟宛怡，是她无心，才忽视了对孟宛怡的关注。
　　不过江妙玲的激将法果然奏效，甜点上来时，萧瑾盯着那盘九层酥，神色缥缈。
　　江妙玲夹了一块点心放置萧瑾盘中，“是不是又想起孟宛怡了？当初我们在酒楼闲聊，正巧碰见孟宛怡，她怀里抱着的，就是这九层酥。”
　　“尝尝看，味道如何？”
　　萧瑾盯着盘中的点心，薄脆的浮面，炸得金黄，内心奶白色，酥脆香口。
　　食欲被勾起，萧瑾又夹了一块。
　　江妙玲托着腮看她，鼓励道：“多吃点，最好在孟宛怡回府时多长些肉。”
　　萧瑾闻言咀嚼的动作一顿，鼻尖无端酸涩起来。
　　当初她对孟宛怡的感情不屑一顾，如今却因她变得憔悴消瘦。
　　瞥一眼盘中的点心，萧瑾夹起来又咬了一口，摸一下她薄瘦的脸颊，细细咀嚼。
　　所谓女为悦己者人，便是她这般吧。
　　*
　　没有孟宛怡的日子，延挨度日。萧瑾坐在窗前，画着孟弘益书斋内的摆设。
　　孟莹的确帮她进过两次书斋，但皆无功而返。
　　夜深人静之时，萧瑾仰躺在床上，回想起书斋内的摆设，总觉奇怪。
　　翌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鼻端萦绕着风车茉莉的淡雅清香，萧瑾扶案勾画。书斋内的简易图跃然纸上，她蹙眉凝视，试图从画找寻出一丝的微妙来。
　　“小姐，不好了，要出大事了。”檀云着急忙慌闯进来，呼喊道。
　　将画纸叠好，萧瑾问：“发生何事？”
　　“孟······孟大人正与大夫人商议着，要将小姐休掉。”
　　檀云气喘吁吁，“休掉”两字落地，萧瑾赫然一惊，不明其意。


第42章 ◇
　　缓了好一会儿, 萧瑾才回过神，“你打哪儿听到的消息？”
　　“东院的婢女议论纷纷，奴婢无意间听到的。”檀云惊魂未甫, 还未从噩耗中缓过来，她凝神盯着萧瑾, 期待着主子能想出什么对策来。
　　扶着桌案坐下，萧瑾微拧着眉, “你先下去吧。”
　　“小姐······”檀云心急如焚, 想不到她家小姐反应如此平静, 这若是当真被休了，传扬出去，岂不是丢了萧家的颜面？
　　萧瑾揉捏着太阳穴，另一手挥起, “下去吧,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咬咬唇, 檀云见萧瑾面色憔悴, 也不敢再叨扰她，安静地退出去, “是。”
　　房门被从外面掩住，留一室短暂的安宁。
　　萧瑾双手抵着额头，心神不定。
　　上一世, 孟莹便是借助着冷落她的方式, 逼迫她和离，萧家紧接着便遭遇了灭门之灾。
　　如今，孟老爷故技重施, 在孟宛怡尚不知所踪的情况下, 便想要将她逐出孟府, 为的无非是想要撇清孟萧两家的关系。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想方设法留在孟府，尽可能保萧家人的安危。
　　但，孟弘益会轻而易举饶过她吗？
　　头脑乱作一团，萧瑾无奈地趴伏在桌，长叹一声，“宛怡，我该怎么办？”
　　*
　　东院的孟莹得知消息，当即反对道：“阿妹若回府，发现萧瑾不在，我们如何向阿妹交代？”
　　汪小楼意味深长道：“你觉得你阿妹还能回来吗？”
　　孟莹陷入沉思，幽静的空气里只余汪小楼诡谲的笑声，“一个身强体壮的好人跌落悬崖都未必有生还的可能，更何况是个病秧子。”
　　“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休掉萧瑾，总归有些操之过急。”孟莹踌躇，如若萧瑾不再是孟府之人，她还如何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
　　汪小楼微眯着眸子打量她，“你如此反对，究竟是为了你阿妹，还是舍不得萧瑾啊？”
　　“当然是为着阿妹着想，萧瑾到底是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妻子，我们这么做，不妥吧？”
　　“难不成你想日后受她牵连？”汪小楼贴近孟莹，指尖在她胸前画圈，“萧将军可是有谋反叛国的嫌疑，这是要满门抄斩的。眼下萧瑾是孟宛怡的妻子，你觉得我们孟府上下能全身而退吗？”
　　孟莹哑口无言，沉默半晌才道：“爹爹到底是御史中丞，负责弹劾百官。如若爹爹亲自出面弹劾萧将军，我们孟府也会受到牵连吗？”
　　“难说。”汪小楼眸光幽深，“更何况，孟大人怎可能铤而走险？”
　　“他是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的。”汪小楼眸光犀利，射向窗外，看随风晃动的桂花树。
　　那个老狐狸，狡猾得很呢。
　　孟莹抿紧唇，看一眼浑身散发着冷傲的汪小楼，神思缥缈出东院，恨不能飞到萧瑾身边。
　　她此刻，该是最脆弱的时候。
　　若她能趁虚而入，说不定一切便能水到渠成。
　　夜色温柔，烛火阑珊。
　　孟莹悄然踏进西院，看卧房内未摇晃的烛火，心跳如兔。捻着声走近门前，孟莹轻唤：“瑾儿。”
　　房内未有响动，孟莹知她未睡，便道：“瑾儿，让我进去看看你。和离之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清风拂过耳畔，孟莹等得焦急，萧瑾才悠悠回了句，“你回去吧。”
　　孟莹心急火燎，“瑾儿······”
　　“我累了，请孟大小姐回去。”
　　清脆的嗓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仿佛美人轻吹在耳畔的妙音，孟莹心尖猝然一颤，无奈又失落，“瑾儿······”
　　孟莹穷追不舍，萧瑾索性熄了房内的烛火。
　　被拒绝得彻彻底底，孟莹抬起的手僵在门前，她转身，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下台阶。
　　院内幽静安和，清冷的月光泻了一地，明澈纯白。
　　孟莹抓耳挠腮，清凉的月光披在身，仍解不了她浑身的躁意。
　　*
　　躲在青山绿水间修身养性，孟宛怡身体疗养得倒是迅速。她气色眼见着有了好转，白皙的双颊飞起两抹绯红，似含苞的花骨朵，娇软柔嫩。
　　长公主步下马车，看孟宛怡悠闲自在地坐在池边看游鱼戏水，唇畔锨着温婉的笑意，袅袅伊人。
　　“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赏鱼？”长公主言笑晏晏，信步朝她走来。
　　孟宛怡闻声抬起头，明眸望向她，“不然呢？长公主不许我出门，闲来无事，除了坐在院中赏些花花草草，左右也无其他事可做。”
　　长公主深看她一眼，别有深意地问道：“有没有想你的小娇妻？”
　　提及萧瑾，孟宛怡眸光一颤，沉声道：“想有用吗？”
　　又见不着。
　　“想便去瞧瞧，今日不瞧，日后恐怕就不是你孟府的人了。”
　　长公主话音未落，孟宛怡瞳孔骤然一缩，惊慌问道：“长公主此话是何意？”
　　扫一眼周围伺候着的家奴，长公主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孟宛怡目光追随着长公主，看她弯腰坐在身旁，好整以暇地侧头打量她，“孟宛怡，你究竟是何命？讨个妻子这般坎坷，不是被长姐觊觎，便是被亲爹休掉，看来，你和萧瑾，没有做妻妻的缘分。”
　　“休掉？我爹他······为何要休掉瑾儿？”孟宛怡呼吸窒了下，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你问本宫？”长公主心思缜密，她心中有答案，却不愿严明，只盯着孟宛怡打量，“你不是应该比本宫更清楚吗？”
　　孟宛怡眸光轻晃，躲闪开长公主的窥探。近在咫尺的距离，长公主离得近，又刻意贴近她端详，孟宛怡支吾其词，“或许，是因为阿爹看不上瑾儿吧。”
　　长公主丝毫不满意孟宛怡的回答，厉声反问道：“既然看不上，当初为何还会答应你们成亲？孟宛怡，你当本宫是傻子吗？”
　　双手交握在一起，孟宛怡沉沉呼吸，“长公主可否允我回府一趟？”
　　意料之中的结果，思忖片刻，长公主故作惊讶道：“不是说暂且不要告知他们你还活着的消息？”
　　沉吟半晌，孟宛怡心底像是爬满虫蚁，焦心如焚，“七恶峮污二司酒零八一久尔追更最新肉文我若不回去，瑾儿便当真会被阿爹赶出孟府，萧将军还在疆北，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弃瑾儿于不顾。”
　　孟宛怡低眉间隐忍的情绪藏在眼底，长公主眯蹙着眸子审视着她，“本宫若不放你走呢？孟宛怡，你的命可是本宫救回来的。”
　　“宛怡没忘长公主的救命之恩，若我回府成功阻止阿爹的计划，便会将我所知的秘密如实告知长公主。”
　　长公主问：“知无不言？”
　　孟宛怡郑重点头：“言无不尽。”
　　目的达到，长公主起身，整理弄褶的裙裳，“来人。”
　　家奴闻声跑过来，跪在她跟前，“奴才在。”
　　“备好马车，送孟小姐回府。”长公主吩咐了句，她低眸，望向尚坐着的孟宛怡，道：“孟宛怡，莫要本宫失望。”
　　从她决心接见孟宛怡时，便想要从她那儿探听到些许关于孟府的秘密。孟弘益老奸巨猾，孟莹就是他的傀儡，孟府只剩孟宛怡素未谋面，但她巾帼不让须眉的事迹让她为之动容。
　　一来二去的召见，长公主对孟宛怡的了解日益加深。
　　孟宛怡不是可以被轻易左右之人，更不像孟莹那般无脑地言听计从。
　　孟宛怡，若不误入歧途，是可用之才。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萧瑾要与孟宛怡和离的消息一经扩散，便似雨后春笋一般，蔓延地一发不可收拾。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
　　“萧家大小姐到底年轻，如今妻子生死不明，能不能找到还另说，她八成是受不了寂寞，想着和离，还能再寻一个良人，免得守寡大半辈子。”
　　“可不是吗？我早就听闻萧家大小姐对孟二小姐并无感情，与她成亲，是不得已而为之。”
　　“真没想到啊，可怜孟二小姐病秧子一个，原以为有人愿意要的，不成想竟也是个凉薄之人。
　　闲言闲语掺杂着充满敌意的揣测，落入孟宛怡的耳朵中，便觉得甚为刺耳。
　　她坐在马车内，双手攥紧，瞥一眼即将接近的孟府，鼻端萦绕的茉莉花香，清雅且浓郁。
　　是熟悉的味道。
　　孟府厅堂之内，萧瑾跪于堂前，漠然直视着正位之上端坐着的孟弘益，不屈不挠。
　　“还是不肯签字是吗？”孟弘益眼底现出几分不耐。
　　萧瑾抬起下颌，高昂的玉颈挺拔，“宛怡还未同意，我为何要签？”
　　王玉琴对萧瑾当初抛弃孟莹之事还耿耿于怀，如今好容易让她逮到机会，断然不能轻易绕过萧瑾，质问道：“你还指望着宛怡回来？都快大半年过去了，你还想着她能回来给你撑腰？”
　　被人戳中软肋，萧瑾喉咙哽住，沉默良久，才辩驳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找寻数月都未能寻到宛怡的踪迹，便证明她还活着。”
　　孟弘益见萧瑾冥顽不灵，幽深的眸子愈发清冷，“瑾儿，你当真要闹到官府那儿去吗？到时候要我将你趁宛怡不在，勾引莹儿之事抖搂出去？”
　　孟弘益的话似一记重拳猝不及防捶在孟宛怡胸口，她愣在厅堂之外，风停在耳畔，她也似僵住一般。
　　纹丝不动。
　　作者有话说：
　　最近评论越来越少了，是不是哪些地方写得不好啊，如果有问题，欢迎大家指出哦。感谢在2023-09-12 22:50:26~2023-09-14 22:3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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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
　　陈凤霞坐在一侧, 默不作声。她的女儿陪同萧瑾一去不返，她一颗心仿若坠入谷底，终日萎靡不振。
　　夜深人静, 每每躺到床上，她都在悔不当初。如若宛怡与萧瑾成亲之时, 她能站出来及时阻止，悲剧可能就不会发生。
　　她的主心骨没了, 陈凤霞也像是被掏空一般, 神情恹恹地瞅着跪在堂前的萧瑾, 不言不语。
　　余光瞥一眼堂外，日思夜想的女儿突然出现在眼前，陈凤霞眨动眼睛，恍如隔世。
　　人比从前相比, 更单薄了, 纸片人一般晃荡在院内。眼眶内还盈着湿润, 是她女儿没错。
　　陈凤霞错愕, “宛······宛怡？”
　　堂内寂静无声，皆诧异地望向陈凤霞。
　　自打孟宛怡失踪后, 陈凤霞就像是患了失语症，显少说话。如今她突如其来说一句，还是在念叨着孟宛怡的名字, 众人皆以为她精神错乱了, 把萧瑾认作是女儿。
　　“宛······怡。”陈凤霞沙哑的嗓音又念叨了句，她颤抖的手抬起来，指向堂外, 惊悸胜过欣喜。
　　众人随她的视线望过去, 皆猝然一愣, 目光不可思议地定住。
　　心跳怦然，萧瑾缓缓转头，目光撞进孟宛怡眼中时，呼吸猝然哽住。
　　错愕，惊喜，难以置信，复杂的情绪氤氲在眼眶，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瘫坐在地。
　　“小姐。”无助的檀云跑过去扶她，望着近乎失控的萧瑾，红了眼眶。
　　方才孟府上下像是审犯人一样逼迫着萧瑾签字，她作为萧府的婢女，毫无劝说的权利，被其他婢女拉着，眼睁睁看着她家小姐受屈辱。
　　好在，孟二小姐回来了，她家小姐的苦也到头了。
　　孟宛怡望一眼瘫软在地的萧瑾，眼神里带着心疼之意。她脚抬起来，想要走过去，但回想起方才父亲说过的话，不管是真是假，不像是捕风捉影。
　　她爹总不可能无中生有。
　　萧瑾向来是有接近孟莹的打算的，为了她的一己之私。
　　只是，孟宛怡没想到，她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萧瑾也没有停下她的计划。
　　可见，她在萧瑾的心里，她就不配让萧瑾为她花心思伤心。
　　定在那儿未动，对于孟宛怡的反应，萧瑾受伤地盯着她，她没漏掉孟宛怡想要向前的举动，但她却停住了。
　　是因为她父亲的话吗？
　　萧瑾想解释，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没机会开口。
　　陈凤霞终于缓过劲儿来，意识到是她的女儿平安回来，她起身，踉跄着跑到孟宛怡跟前，将她拥在怀，泣涕涟涟，“我的女儿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孟宛怡被她抱着，目光却始终落到萧瑾身上，冰冷地注视着。
　　给足了陈凤霞母女谈心的时间，孟弘益坐在书斋等候孟宛怡。
　　房门被推开的刹那，他头抬起来，望向近乎半年未见的女儿，恍然如梦。
　　“宛怡，过来，走近点。”孟弘益难得对孟宛怡露出慈父一般的表情，睁着眸子仔细地端详她。
　　“瘦了。”孟弘益说了句，便再无其他。
　　孟宛怡看他一眼，无所谓地笑了，“受了些伤，一直在外养着，见好了才赶回家与爹爹娘亲团聚。”
　　“你······在哪儿养的伤？”孟弘益诧异，这半年来他不是没有派人找过孟宛怡，但回来报信的人都说没有她的下落，次数多了，他便也放弃了。
　　“长公主为我寻了一处别院，又指派了一位名医为我疗伤，多亏有长公主，不然女儿······”深吸一口气，孟宛怡艰涩道：“女儿恐怕要命丧谷中了。”
　　孟弘益眸光幽深，顺着孟宛怡的讲述，眼前仿佛有了长公主陪护在孟宛怡身旁的画面，“长公主待你不薄。”
　　“是。”孟宛怡头低下来，略一思忖，才道：“原本长公主不想让女儿急于回府，她担忧女儿的身体。不过，今早我们府内闹出的响动实在太大，长公主无奈，只得让女儿出面阻止。”
　　“长公主不同意你和萧瑾和离？”孟弘益瞪大眼睛，“她不是有意于你？”
　　“还未到那个地步。”孟宛怡温声道：“长公主顾及萧将军的情面，萧将军如今为了朝廷在疆北征战，我们此时与瑾儿和离，消息传到前线，不好交代。”
　　孟宛怡言语间尽是在表达她是受了长公主的委托才回来阻止他们对萧瑾的逼迫，并非是她有意于萧瑾。
　　如此一来，孟弘益也不好再强迫她们。
　　孟宛怡话里话外举着长公主的身份来压制她爹，孟弘益思忖半晌，默了声。
　　“既已如此，此事暂且放一段落。”
　　“爹，女儿有一事不明。”
　　“何事？”
　　孟宛怡抿紧唇，眼睫掀起来，目光送过去，直视着孟弘益，“爹堂前所言，可是实话？”
　　孟弘益心喉咙一梗，哑口无言。
　　他若承认，那便是坐实了萧瑾与孟莹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倒是弄得她们姐妹间矛盾横生。但若是否认，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
　　正当孟弘益犹豫之际，孟宛怡先发制人，“爹爹有没有想过，阿姐至今对瑾儿还未彻底放下心？”
　　不出所料，孟弘益微凛着眉，静然望着她，沉声不语。
　　“在我出事之前，阿姐就多次来找过瑾儿，她们甚至趁我入睡之后，相约出府。”孟宛怡所言，孟弘益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他沉着气，看孟宛怡越说面色越愤怒，原本就白皙的一张脸，微冷沁在上面，愈发清冷了。
　　“你阿姐她是有苦衷的。”孟弘益试图替孟莹辩解。
　　“她有何苦衷？若当真是瑾儿主动勾引她，她避而不见就是，怎会屡次夜深人静之时，来西院找瑾儿？她刻意避着我，意欲何为？”
　　“瑾儿到底是我的妻子，纵使我不喜欢她，也不能被阿姐如此对待。”孟宛怡直截了当向孟弘益表达对孟莹的不满，无非是因着有长公主在背后撑腰。
　　如此一来，孟弘益心知他与孟莹欠她一份情，也不好再为难她与萧瑾。
　　“此事，日后我会让你阿姐给你一个交代。”孟弘益看一眼面色疲惫的孟宛怡，多说几句话，便开始粗喘起来，遂关切道：“你回去休息吧。”
　　“长公主的马车还在府外候着，女儿还要去向长公主复命。”
　　孟弘益抬眼看她。
　　“长公主担心萧孟两家的关系，一旦闹出不和，恐有损朝廷的安危。”
　　“你是说，长公主怀疑萧将军······”孟弘益刻意未将话说满，留半分余地让孟宛怡补上，顺便试探长公主的口风。
　　孟宛怡心知她父亲的意思，顺着他的话道：“只是怀疑罢了，万一此时闹出叉子来，萧将军反戈相向，将是后患无穷。”
　　孟弘益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孟宛怡见状，主动退出书斋，将遐想的空间留给他。
　　西院，萧瑾坐立不安地待在卧房，目光时不时往窗外探。
　　“小姐，您已经不知看了多少次了。不若，您去院门口等着？”孟宛怡能回来，檀云也替她家小姐高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此刻她也有功夫取笑她家小姐。
　　萧瑾闻言，禁不住涨红脸，嗔怨地昵她一眼，“当真是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竟给了你勇气开起主子的玩笑话来了。”
　　“奴婢哪儿敢啊。奴婢不过是为小姐高兴罢了。您为了孟二小姐整夜辗转反侧，眼下那人回来了，您也不必受人刁难了，奴婢是开心过了头，才会忘记礼数，还望小姐饶恕奴婢吧。”檀云肺腑之言说到萧瑾心坎里去，不免让人有些动容。
　　她悠悠地转头，望向窗外，孟宛怡平日里悉心照料的茉莉花，脆生生的叶子，衬得白润润的花瓣愈发纤白，亮得晃眼。
　　孟宛怡离开家的这段时日，她便亲自替她料理这些花草，总想着待孟宛怡回来之时，家还能是原来的模样。
　　她眼底聚起浓密的柔光，盯着在风中摇曳的花枝，出神。
　　“小姐，孟二小姐回来之后，您莫要再向从前那般待她了。人心到底都是肉长的，您那般冷淡，再亲近的人，也会被您推远的。”檀瑜到底是萧瑾的心腹，凡事都为着她着想。
　　这半年来，萧瑾对孟宛怡的心思，她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她家小姐外表清冷，实则也是个暖心之人。孟宛怡的失踪给了萧瑾一记打击，她从不见萧瑾为谁这般忧虑过，孟宛怡恐怕是萧瑾唯一愿意放在心上记挂的人。
　　但这些细节，她一个婢女懂，旁人未必了解。尤其是孟宛怡，刚一回来，便亲耳听到孟大人诋毁她家小姐的话。
　　檀云担心，她家小姐还未感受与孟二小姐小别之后的欣喜，便又要面临枕边人的误会。
　　“您和孟大小姐的事，待孟二小姐回来之后，好好与她解释一番，莫要生了嫌隙。”檀云再三嘱咐，看一眼寂静的院子，光影婆娑，疑惑，“孟二小姐还未与孟大人谈完吗？”
　　萧瑾也等得有些焦急，一颗心悬在喉咙处，翘首以盼。
　　“还是奴婢出去看看吧，免得孟二小姐认不得回家的路。”半是玩笑地说了句，檀云转身一溜烟跑走了。
　　萧瑾心神不宁，解释的话含在口中，就等着孟宛怡回来，说给她听。


第44章 ◇
　　如同新成亲的新娘一般, 萧瑾坐立难安，但心境却是与她成亲那夜截然不同。那夜，她忐忑, 却不愿意孟宛怡靠近，她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和心境面对孟宛怡。
　　如今, 她盼着能见到那人，仔细看一看, 一别数月, 孟宛怡身体可有痊愈。
　　院中未见有孟宛怡的身影, 连檀云也未见踪迹。
　　萧瑾等得焦急，起身往门外走，檀云气喘吁吁跑回来，愤愤道：“哼, 枉费小姐一颗心系在她身上, 没想到竟是无情无义之人。”
　　“怎得了？”萧瑾见檀云情绪不对, 焦急问道。
　　“还不是孟二小姐, 人家有事，出府了。”檀云语带抱怨, 称呼孟宛怡的那三个字，原本是带着尊敬，此刻却莫名含着几分怨气, 发泄不得, 只得无奈地咬在齿间。
　　“出府了？她去哪儿了？”萧瑾神色焦急，想追出去，檀云拦住她, “小姐别追了, 孟二小姐是坐着长公主的马车走的, 听说是见长公主了。”
　　“朝夕相处大半年，还没见够吗？刚回来就走，她不知道小姐为她担心吗？”檀云小声嘀咕，抬脚走到台阶上坐下，如一株蔫了的花枝，耷拉着脑袋。
　　萧瑾怔怔地站在原地，无神的眸光望向院门，寂落无声，风吹过，只卷起些许尘埃，又缓缓落地。
　　她是在生她的气吗？
　　孟大人的话，她入了心吧？
　　失落地转身，萧瑾面无表情地走回卧房，屋里还是那样冰冷，毫无生气。
　　鼻息间，只有浅淡的茉莉花香，她知道孟宛怡回来，特意撒了些茉莉花瓣在房内，可惜，人未闻到，便走了。
　　檀云见萧瑾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一个人时，便清冷着脸，面上无甚表情，她一步步挪过去，问：“小姐，您没事吧？”
　　盯着桌上的毛笔，萧瑾问：“她有没有说，何时回来？”
　　檀云摇头，见萧瑾气色不好，也不敢在她面前抱怨，只一五一十道：“孟二小姐只说，晚饭不用等她了。”
　　阖眸，盖住酸胀的眼睛，萧瑾颔首，“好。”
　　晚饭不用等她，那夜里，还会回来吗？
　　太多的话想要和孟宛怡诉说，萧瑾压抑在心底，攒动着，忍得难受。
　　“二夫人那儿，好些了吗？”
　　起先陈凤霞还因着女儿的事怪罪到萧瑾的头上，如今人平安归来，想必陈凤霞的气也能消了大半。萧瑾想去看看她，但念头刚一起来，便被她掩下去。
　　陈凤霞不喜她，眼下，她满心满眼都是女儿，唯一孟宛怡陪在身边，才能解她浑身的怨气。
　　“孟二小姐一回来，二夫人精神都抖擞起来了。听琉璃说她此刻正忙碌着，给孟二小姐做些吃食，要给她补补身子。”檀云安静回话。
　　自打孟宛怡出事后，琉璃便被陈凤霞叫回到她那里去。西院一时间，只剩下萧瑾。檀云是她从萧府带过来的，至于其他婢女，不过是普通的丫鬟，近不了身，说不得贴心的话。
　　“嗯，那就好。”人有个盼头，才能有个活头。萧瑾欣慰地点头，坐在桌前，安静地看起书来。
　　“小姐不去换身裙裳，等孟二小姐回府吗？”檀云见萧瑾还是素淡的一袭衣，瞧着不免有些寡淡。
　　方才她无意瞧了眼孟宛怡坐的马车，经过珍珠色的绸缎装饰，高贵大气，可想而知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该是何等的雍容华贵。
　　“又不知她何时回来，换裙裳有何用？”萧瑾话音未落，便蓦然怔住。
　　同样的话，她前世也倾诉过。
　　那时的檀云，就如她现在那般，无措地守在她身旁，看她为了孟莹，日渐消沉下去。
　　萧瑾不自然地瞥她一眼，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戌时伺候我沐浴。”
　　“是。”
　　檀云退出去，萧瑾手握竹简，咬唇望着上面的字迹，心思却缥缈在窗外。
　　不知孟宛怡还活着是一回事，她每日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计划着如何找寻对抗孟府的突破口，还要时刻提防着孟弘益寻见机会想要陷害萧家的心思。
　　萧瑾获得疲惫不堪，却又情不自禁对孟宛怡动了心。
　　她们日后，是要成为仇人的，当真要向她踏出第一步吗？
　　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尖锐的痛感提醒着她，要理智。
　　可冥冥中，萧瑾总控制不住那颗悸动的心。
　　沐浴归来，萧瑾特意选了件轻薄的纱衣披在身上，窈窕的身姿隐约可见，信步间带着轻柔的香味，沁人心脾。
　　房门被推开，萧瑾往内室走，床铺铺得平整，桌前依旧是她未看完的书简，茶案上还有一杯她未饮尽的凉茶。
　　萧瑾掠过内室，眸光暗下来，“她还没回来吗？”
　　“是。”
　　气息屏在胸口，萧瑾走到床前，坐下，“晚上，给她留着门。”
　　“她若回来，记得叫醒我。”
　　“好。”檀云低声回她。
　　卧房太过清净，她不敢大声，怕惊扰了这太过令人窒息的宁静。
　　不眠之夜，萧瑾辗转反侧，望着窗外孤冷的月光，洒满窗台。
　　她以为，与孟宛怡成亲，住进孟府，找到孟莹陷害萧府的证据，便能全身而退。
　　不曾想，事态正朝着她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从未设想过孟弘益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者，从他逼迫自己与孟宛怡和离之时，她才彻底看清他的真面目。
　　围墙高筑的孟府内，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秘密，外人不知，但萧瑾深居高墙内，便觉不寒而栗。
　　好在有孟宛怡陪着。
　　从前，她也是像防着孟莹那般提防着孟宛怡的，但她究竟是何时放下了对孟宛怡的戒备？
　　仔细回想，萧瑾顿感头痛欲裂，半年来未曾睡过完整的觉，身体吃不消，病症便悄然找上门来。
　　她侧身枕着手，想着孟宛怡，听着窗外轻飘飘的风声，艰难入眠。
　　*
　　清晨，稀薄的阳光铺洒在房顶青色的砖瓦之上，静悄悄地发着光。
　　萧瑾起身洗漱，回头看一眼半边平整的床铺，无声叹息。
　　简单用过早餐，萧瑾走出卧房，想去透透气，却见江妙玲与顾清柔被檀云引着走进西院。
　　“听说孟宛怡回来了？她人呢？可有受伤？”江妙玲因着萧瑾的关系，对孟宛怡也上了几分心。
　　她们到底是一家人，孟宛怡若安好，萧瑾也不必跟着受罪。
　　“是啊，宛怡可有在房内？我们去看看她。”顾清柔也跟着着急，许久未见，也不知那孩子流落在外，可有好生照顾自己。
　　萧瑾被她们问得张口结舌，“她，不在。”
　　“不在？大清早的就出门了？”江妙玲问道。
　　萧瑾转身，引着她们往屋内走，“进屋说吧。”
　　顾清柔看一眼萧瑾苍白的脸色，便知她昨夜未休息好。再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结合她和江妙玲今早来的路上，道听途说关于孟宛怡与长公主之事，不免起了几分担忧。
　　萧瑾招呼她们落座，又亲自为她们斟茶。
　　江妙玲性子急，一口气将茶水饮尽，“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都是最贴心的人，萧瑾也不遮掩，如实相告，“昨日宛怡回来，在书斋呆了会儿，便赶回去见长公主了，未曾在家里留宿。”
　　“什么？她没留在家里？跑去长公主那儿了？”江妙玲气愤不已，嗓门不由提高。
　　“小点声，我们都听得到，不必扯着嗓子喊。”顾清柔在一旁提醒她。
　　江妙玲得知失了分寸，双手合十，向顾清柔道歉，“实在对不起，我都是被你那个好妹妹气的。”
　　哄好顾清柔，江妙玲便将注意力转到萧瑾身上，刻意压低嗓音问：“她没回来，你便由着她，没去找人把她喊回来？”
　　“派谁去？如何喊？”萧瑾心底窝着火，被江妙玲一问，那火竟似被点燃一般，越烧越旺，“宛怡的命到底是长公主救的，按理说，我该亲自前去致谢，如何还能阻止她们见面？”
　　“人是她救的不错，但是她为何平白无故救孟宛怡？非亲非故，长公主会无端出手相救吗？”江妙玲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冰冷的眸子瞪大，盯着萧瑾，“瑾儿，你真是傻，你难道不知道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吗？”
　　萧瑾还蒙在鼓里，不由问道：“何事传得沸沸扬扬？”
　　江妙玲无奈扶额，“孟宛怡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当初你不嫌弃她身子骨弱，在她与孟莹之间选了她。如今她遇到长公主，攀上高枝，便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明目张胆地去陪长公主，彻夜不归。枉费你为了她茶不思饭不想，彻夜难眠，当真是一颗真心为了狗。”
　　“江小姐，别说了。”檀云在她身后焦急地提醒她。
　　方才她候在门外，便见着孟宛怡回来，喜上眉梢。她本想跑进来告知她家小姐孟二小姐回来的好消息，却恰巧听闻江妙玲对孟宛怡的吐槽。
　　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孟宛怡的脸都绿了。
　　屋内的三人闻声望过去，瞬间僵住。
　　“宛怡，你回来了？”顾清柔率先出声，她起身，走过去扶孟宛怡进屋。
　　萧瑾目光凝在孟宛怡身上，看她与自己对视，冷淡中有藏着几分心疼，复杂的情愫糅在眸中，在两人近在咫尺时，才隐约看清。
　　萧瑾唇瓣翕动，一颗心像是从昨夜便被孟宛怡握在手心，揉碎了，又黏合好还给她。
　　如今她终于回来了，萧瑾想要控制住，那颗心却不争气地为她悸动。
　　红了眼眶，萧瑾头偏过去，避开孟宛怡的注视。
　　无声哽咽。


第45章 ◇
　　江妙玲冷着眼眸看一眼孟宛怡, 身旁的顾清柔搀扶着她，江妙玲冷嘲热讽道：“还知道回来啊？”
　　她替萧瑾鸣不平，看孟宛怡不顺眼, 语气难免有些尖酸刻薄，“回来一趟便马不停蹄的赶回去, 怎么？家外的人比家中的娇妻更让你留恋？”
　　孟宛怡坐在萧瑾身旁沉默不语，任由江妙玲发泄。
　　顾清柔见事态不对, 拿眼神提醒江妙玲, 奈何对方偏生不朝她那儿看, 一门心思地专注在指责孟宛怡事情上。
　　顾清柔无奈起身，道：“你们先忙，我在布莊订了些布料，需要过去取一下。”
　　江妙玲闻言跟着她起身, “我陪你去。”
　　“你不是有事要忙？”顾清柔望向她, 余光瞥一眼孟宛怡, 意味深长道。
　　与顾清柔相处久了, 江妙玲多少也能够了解些她的性格，外柔内刚, 若真惹她不高兴，受刁难的还是她自己。
　　江妙玲是受过顾清柔冷落的，那滋味, 不好受, 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心一般。她起身，狠狠地瞪一眼孟宛怡，追着顾清柔跑出去。
　　檀云见房内只剩下两位主子, 识趣地退出内室, 为她们阖上房门。
　　屋内寂然一片, 萧瑾偏头望向身旁的人，看她微垂着头，默不作声，忍不住定睛打量她。
　　“瘦了。”萧瑾忽然开口。
　　孟宛怡闻言抚摸上脸颊，温声回应，“长公主别院里的饭，我吃不惯。”
　　一如既往温柔细腻的嗓音，飘在耳畔，令人心悸。
　　萧瑾浓密的眼睫颤颤，“想吃些什么？我吩咐檀云去做。”
　　“不用了，我暂时，不想吃。”
　　房内重新恢复宁静，孟宛怡目光低垂在桌上的那封休书上，不偏不移。
　　萧瑾顺着她的目光挪过去，心神晃动，“你爹他，想让我们和离。”
　　“我知道。”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愿意现身的？”
　　“不全是。”
　　萧瑾双手交握，抿唇不语。孟宛怡死里逃生，对她，却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或许，那位长公主，当真在孟宛怡心里占据了一席之位。
　　孟宛怡不忍看萧瑾如此落寞，一颗心全全系在她身上，索性借题发挥道：“我想查清楚，爹为何突然如此逼你。”
　　轻咬唇，萧瑾如实相告，“你爹他，以我与孟莹有私情为由，怪我对你不忠，想要将我逐出孟府。”
　　“那你，有没有不忠呢？”这话孟宛怡早就想问了，纵使她知道萧瑾的计划，但这些时日，她到底不在孟府，萧瑾究竟与孟莹往来到哪一步，不得而知。
　　先前在堂前，她分明看到父亲提及萧瑾与孟莹之事，一脸震愤的表情，添油加醋显而易见，但这里面究竟含了几分真，几分假，恐怕唯有当事人才知。
　　孟宛怡目不斜视盯着萧瑾，只等一份真诚的答案。
　　萧瑾迎上孟宛怡的目光，坚定道：“没。”
　　轻松口气，孟宛怡道：“好，我信你。”
　　两人的谈话总是会莫名其妙中断，尴尬地结束，却又不知如何挑起话题。
　　萧瑾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忍不住问：“这次回来，还要再走吗？”
　　孟宛怡摇头，“不走了。”话音未落，她便似想起什么，关心道：“是不是我妨碍了你什么？”
　　萧瑾闻言连连摇头，生怕孟宛怡误会什么，忙着解释，“没，我只是，怕你又走了。”
　　许久未见，她心中不舍，却又不好向孟宛怡开口。
　　萧瑾难得向她露出脉脉温情的眼神，孟宛怡难以置信，四目相对时，她竟有些恍惚。
　　白日里，有些话不好讲，夜阑人静，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埋在心底的话便似找到突破口，倾倒而出。
　　“你出事那晚，我本想去救你，可惜被那人踢下马车。待我爬起时，载着你的马车已经冲出悬崖，跌落湖中。”萧瑾缩在被窝内，鼻息间尽是孟宛怡身上的馨香，当时的画面徐徐涌现。
　　孟宛怡试图找寻当时的记忆，奈何连细碎的片段也未曾拼凑起来，“为何，那日发生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那夜你还在发着高烧，连药都没法喝下去，还是我······”萧瑾戛然而止，那晚她口对口喂给孟宛怡汤药的画面浮现眼前，月光映照下的脸颊，绯红一片。
　　抬手，指尖情不自禁抚上唇瓣，萧瑾压低嗓音道：“我抱着你躺在马车内，突遭偷袭时，担心你的安危，我才跳下马车与他们搏斗。”
　　“你可有受伤？”借着清冷的月光，孟宛怡手摸索到萧瑾肩头，轻轻按住。
　　手搭在孟宛怡手背上，萧瑾温声回她，“并无大碍。”
　　“改日，带我去见见长公主吧，我想去谢谢她。”
　　“我已经谢过了。”
　　“可我到底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不出面，怕是不合于礼。”
　　孟宛怡犹豫，“长公主性格古怪，我怕她出言伤到你。”
　　“我不怕。况且······”侧身，收拢下颌抵在孟宛怡肩头，萧瑾轻声细语道：“你会在旁护着我的吧？”
　　温柔的嗓音似经清澈的泉水洗涤，荡在心尖，撩起片片涟漪。孟宛怡稳住心神，回应，“嗯。”
　　清清淡淡的回应，不带半点温度，但被窝里的人，却是暖的。萧瑾胳膊圈抱住孟宛怡腰肢，瓮声瓮气道：“宛怡，看你跌落悬崖，我真怕此生都见不到你。”
　　身体被萧瑾箍住，独属于萧瑾的冷香袭来，霸道地钻入鼻腔，孟宛怡呼吸一紧，甚而忘记回应她。
　　“我这不是回来了？”孟宛怡嗓音带着些许笑意，轻飘飘地落入萧瑾耳中，却不足以抚平她一颗惊魂未甫的心。
　　“嗯。”萧瑾阖眸，难得在孟宛怡身侧，睡得平稳。
　　她好久，未这样安然地入眠了。
　　耳畔的呼吸渐沉，孟宛怡绷紧的身体才敢稍稍放松分毫。她侧过身，将萧瑾拥在怀，月光落在萧瑾卷翘的眼睫上，纤细而稠密。
　　一颗吻小心翼翼地落在萧瑾额间，轻轻触碰，又缓缓离开。
　　实在想念，才会趁萧瑾入睡一亲芳泽。至于那唇瓣，她不敢碰，未经允许，孟宛怡不敢造次。
　　一只手滑到腰际，按住萧瑾搭在上面的手，孟宛怡眼眶无端盈满湿润。
　　萧瑾待她，似比从前温柔许多。细微之处的细腻，她看在眼里，藏在心里，细细珍藏着。
　　壮着胆儿将萧瑾抱在怀，孟宛怡本想只抱一会儿，却不想贪图那片刻的温馨，情不自禁进入梦乡，一双手抱得紧，竟忘记松开。
　　清晨，空气里都是阳光沾着雨露的气息，暖而湿润，又和着阵阵芳草香。
　　萧瑾睁开朦胧的睡眼，窝在孟宛怡怀里，看熟睡中的人，不舍叫醒她。
　　孟宛怡的唇瓣像是沾满露珠的花瓣，透着薄薄的红润。
　　一丝失落悄然漫上心头，萧瑾竟也不知该为孟宛怡高兴，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哀。
　　作为妻子，她从未对孟宛怡上过心。孟宛怡离开她半年，生命垂危之际也能被长公主救过来，还能照顾得如此好，红光满面的，康健得很。
　　是她忽略了孟宛怡。
　　沉浸在无尽的自责中，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道歉，萧瑾下意识抬头，直直撞进孟宛怡充满歉疚的眸子里。
　　“对不起，我······不该未经你允许便抱你。”
　　萧瑾闻言心里一酸，被孟宛怡的那声道歉伤到。
　　她们之间，当真要相处得如此拘束吗？
　　“没事。”萧瑾生怕被孟宛怡瞧出眼底的失落，转过身，背对着她。
　　孟宛怡怔怔地望着萧瑾的背影，昨夜模糊未成型的念头被她偷偷按住，懊悔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掀开被子起身，孟宛怡识趣地想要给萧瑾留一分独处的空间。
　　后背突然一凉，萧瑾转过身，握住孟宛怡手腕，惊慌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娘。”孟宛怡回头，摸不透萧瑾眼底溢出的慌乱是为何，又不敢过渡揣测，只解释道：“从昨日回来到现在，我一直陪着你，还未去向娘亲请安。”
　　提及陈凤霞，萧瑾松开手，“你去吧，多陪陪她。娘她，挺想你的。”
　　“嗯，好。”孟宛怡走出内室洗漱，又换了套干净的衣裳，临出门时，深情地看了眼坐在窗前出神的萧瑾，感知到那人的视线飘过来时，才急急收回，逃出卧房。
　　萧瑾手撑着下颌，望向窗外，看孟宛怡轻盈的背影，心被充满；但那翩跹的衣角消失在院门口，萧瑾心又无端惆怅起来。
　　她低头，翻找出先前画的书斋图，试图借助正事抚平躁意浓浓的心。
　　檀云从门外端一盆水进来，状似无意地问道：“孟二小姐去向二夫人问安，怎得没叫上小姐一起？”
　　萧瑾头也不抬，目光注视着桌上的图，“二夫人不愿意见我。”
　　“那是之前的事，如今孟二小姐活着回来了，二夫人心里高兴，哪还会怪罪于小姐？”弯腰将手巾放入盆中清洗，檀云分析道：“除非孟二小姐不愿意带小姐去。”
　　萧瑾神色微变，手攥紧图纸，若有所思。


第46章 ◇
　　似瞧出萧瑾的异样, 檀云小心翼翼靠近，“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萧瑾摇头, 目光盯着桌上的图纸，描描画画, “你出去吧。”
　　“午饭小姐想吃什么？”檀云临走前问。
　　萧瑾想起孟宛怡还在府中，犹豫, “等等吧, 看看······宛怡想吃什么。”
　　檀云看她一眼, 心有不忍道：“孟二小姐，应该会留在二夫人那里用午饭。”
　　萧瑾心中满了低落，孟宛怡自回来还没有好生陪她娘亲说会儿体己话，半年未见, 母女见到必然是有道不尽的想念。
　　“你看着弄吧。”萧瑾没有胃口, 难题便交到了檀云的手上。
　　檀云陪着萧瑾从萧府过来, 算得上是孟府内最了解萧瑾的人。若真要是论起来, 恐怕那位与萧瑾同床共枕的人，也未必有檀云通晓萧瑾的心思。
　　无精打采地踏出房门, 檀云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琉璃。
　　许久未见，檀云揉弄眼睛，不可思议道：“琉璃, 你回来了？”
　　“是啊, 二小姐回府了，二夫人总算松口，放我回来了。”琉璃一脸欣喜, 探着脑袋往屋里瞅, “萧小姐在吗？二夫人有请呢。”
　　自打孟宛怡出事, 萧瑾每每去见陈凤霞总要遭受一顿言辞犀利的数落，句句往萧瑾的心窝里戳。
　　檀云守在一旁，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看着萧瑾低垂着头，任由陈凤霞劈头盖脸的责骂。
　　她替她家小姐委屈，却不好开口，暴风雨向萧瑾袭来，她连向前护着的资格也没有。
　　偏生她家小姐还要守礼地每日前去请安，檀云看不过眼，忍不住询问，“二夫人如此严厉，又不喜小姐，何必要凑到她跟前受她奚落呢？”
　　萧瑾沉默不语，红着眼睛踏出月洞门，望见满院的蓝雪花时，她才驻足道：“就当是替宛怡尽一份孝心吧。”
　　她转身，留满院浓浓夏意，无心赏鉴。
　　那段时日萧瑾不好过，檀云作为萧瑾的贴身婢女也跟着整夜辗转反侧。眼下琉璃忽然来报信，说二夫人有请，檀云如临大敌，瞠目问道：“二夫人可是有何事？”
　　琉璃看檀云凛着眉，一脸惊恐的模样，笑着安慰她，“别紧张，二小姐回来了，二夫人纵使有再大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再者说，有二小姐在旁护着，还能当真让萧小姐受委屈不成？”
　　檀云思忖片刻，才犹豫着转身往屋内走。
　　西院主院幽静雅致，绚烂的栀子花漫过低矮的草丛，杨柳荫后檐，一片生机盎然。
　　萧瑾推门走进内堂，孟宛怡闻声起身，走至她身旁，扶她落座。
　　“娘。”萧瑾驻足向坐在正位上的陈凤霞问声好，眼睫便低下来，盯着地面。
　　“坐吧。”陈凤霞看一眼女儿，心知她一颗心系在萧瑾身上，也不愿看女儿伤心，软了声唤她们用饭。
　　“听宛怡说，事发当晚，是你在拼死护她周全？”陈凤霞忽然开口，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萧瑾身上，俨然一副问话的姿态。
　　萧瑾端着碗的手微顿，咬唇看一眼一旁为她夹菜的孟宛怡，收敛眸中的自责之意，“可惜，我还是没能救宛怡于危难之中，马车疾驰而去，载着宛怡一同跌落悬崖。”
　　话题引到悲伤之处，眼见着她生命中两位最重要的女人皆红了眼眶，孟宛怡忙岔开话题，“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你们跟前吗？”
　　“怎得还去想那些事？我难得捡回一条命，你们不该好生对我吗？”孟宛怡言笑晏晏，一双乌莹莹的眸子盯着萧瑾，胳膊肘轻碰她，“阿姐再有两个月就要做娘亲了，我们何时才有计划？”
　　话锋转得太急，萧瑾一头雾水，怔楞地盯着她看。
　　“发什么呆？问你正事呢。”藏在乌发间的耳朵尖沁出点点红晕，孟宛怡故作镇定，在她娘亲跟前装出一副非萧瑾不可的姿态，“我身体不行，这事恐怕要劳烦瑾儿了，你可愿意承担？”
　　陈凤霞端坐在桌前，看她女儿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心急火燎。
　　她还未想好要如何解决两个晚辈之间的事，孟宛怡便着急忙慌想要向萧瑾论要个孩子，这让她如何是好？
　　干咳几声，陈凤霞给孟宛怡递眼色。素来聪慧贴心的女儿，这次却偏生不往她那儿瞧，一门心思专注在萧瑾身上。
　　“瑾儿，你可愿意？快当着娘的面，给个准话。”
　　往常孟宛怡若这样问，萧瑾定然会觉得她在逢场作戏，但如今情况不同，饭桌上，孟宛怡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向她，萧瑾被她弄得措手不及，无暇思考她口气里含了几分真几分假。
　　僵硬地点头，萧瑾喑哑的嗓音回她，“好，我来承担。”
　　孟宛怡一脸喜色，她转头，终于舍得将目光挪开，“娘，您听到了，瑾儿答应了。那药方可还在您那儿，拿来给我们用。”
　　生怕陈凤霞再说出扫兴的话，孟宛怡这次回府，便觉察出她娘亲与萧瑾之间微妙的关系。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孟宛怡便想要化解因她而起的矛盾。
　　“娘，经此一遭，我便觉得生命的可贵。若我能与瑾儿育有自己的孩子，便也能死而无憾了。”
　　女儿失而复得，陈凤霞高兴还来不及便听孟宛怡又将那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气得她筷子摔在桌上，怒道：“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若是喜欢，和瑾儿回房努力就是，莫要拿死啊死的吓唬我。”
　　“那娘的意思是，答应了？”孟宛怡歪头笑着，当着陈凤霞的面，握起萧瑾的手。
　　陈凤霞无奈叹气，“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有不同意的余地吗？你们关起门来的事，自己去解决，莫要让我再操心。”
　　一顿饭被孟宛怡扫了兴，陈凤霞起身，挥手道：“行了，没事你们就回房休息吧。想做什么随你们便。”
　　陈凤霞心里有气，又不好当着她女儿的面发。瞥一眼默不作声的萧瑾，无奈离开。
　　萧瑾咬着唇嗔她，“作何要吃饭的时候提那事？”
　　孟宛怡耸耸肩，她看向萧瑾的眼神带着怜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也不想你们为了我闹得不欢而散。”
　　“娘说什么，我受着就是，不会与她起争执。”
　　“我怎会忍心让你受委屈？”孟宛怡脱口而出，话音落时才惊觉失了分寸，“瑾儿，对······”
　　萧瑾食指抵在她唇间，冲她摇头，“莫要再向我道歉，我们之间，若真算起来，是我亏欠了你。”
　　心跳到嗓子眼，孟宛怡手抬起来，想握住唇间的柔荑，又怕冒犯了她。
　　“不若，我们回去？”
　　孟宛怡眼底的光映着萧瑾的身影，婀娜妩媚，低眉间的娇羞也能让她为之心颤。
　　“回去作何？”萧瑾明知故问。
　　轻轻吞咽喉咙，孟宛怡壮着胆儿握住萧瑾的手，牵着她跑出内堂。
　　风拂在耳畔，是心脏悸动的声音。
　　萧瑾落后她两步，望着孟宛怡恣意奔跑的模样，眉眼漾开一抹柔缓的笑。
　　西院寂然无声，房门阖上，孟宛怡按住萧瑾的肩膀，气喘吁吁，“瑾儿。”
　　“嗯？”萧瑾眼睫颤颤，低垂着，不敢掉进孟宛怡滚烫的眸子里。
　　“我，能抱抱你吗？”
　　萧瑾轻抿唇，胳膊抬起来，主动送进孟宛怡怀里，偏头枕在孟宛怡肩头，停住，“这样，可以吗？”
　　心爱之人主动投怀送抱，孟宛怡胳膊一霎僵硬，竟忘记回应她。
　　“我抱的不对吗？”萧瑾头抬起来，身体撤离，却忽然被孟宛怡拥回怀里。
　　“不是，我只是······太激动了。”唇吻在萧瑾耳畔，细碎的吻，温柔且细腻，孟宛怡仿若做梦一般，“瑾儿，你······接受我了吗？”
　　下颌埋在孟宛怡颈窝，鼻息间尽是清甜的香味，萧瑾阖眸，贪恋这短暂的安逸，“嗯。”
　　“我不在府内的这段时日，你受苦了。”孟宛怡去娘亲那儿问安，陈凤霞还未晨起，孟宛怡不愿打扰她。唤琉璃来打探情况，才得知她不在府上的半年来，萧瑾受了不少冷嘲热讽。
　　旁人的议论纷纷萧瑾不在意，只有面对陈凤霞的质问时，才会莫名红了眼眶，跪在她跟前，任由陈凤霞指责发泄。
　　“小姐，若说萧小姐对您没感情，奴婢是不信的。或许，从前是我们误会了萧小姐，她对您，该是有一份情谊在的。您不知大小姐偷溜进西院找萧小姐，每次都是吃了闭门羹回去，萧小姐待您，该是一心一意的。”
　　琉璃的话徘徊在耳畔，孟宛怡陷入沉思。
　　一心一意算不上，但萧瑾的亲近，孟宛怡是深有体会的。
　　胳膊圈抱在孟宛怡后背，萧瑾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得用摇头回应她，“不苦。”
　　鼻音浓浓，像是哭过了。
　　孟宛怡松开她，昨夜还在为萧瑾拒绝亲近而兀自伤心，今日见着萧瑾泪盈于睫，她一颗心险些碎了一地，手指抬起来，轻拭她眼睫的晶莹，“瑾儿，怎么了？”
　　悉心藏好的委屈忽然被孟宛怡揭开，萧瑾情难自控，头埋着，躲进孟宛怡颈窝，不愿被她瞧见。
　　“宛怡，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评论中的疑问我会在章节中一一解释清楚的，谢谢你们还在坚持支持我的读者朋友，感谢。


第47章 ◇
　　孟宛怡抱紧她, 脸颊轻蹭着萧瑾的耳畔，温声回她，“瑾儿, 你无需向我道歉，我做这些, 都是心甘情愿的。”
　　萧瑾头低埋着，默不作声, 任由孟宛怡在她颊边造次, 细腻的吻似浓密的羽毛扫在耳畔, 撩拨着那颗本就不平静的心。
　　前奏做得足，终于来到渴望已久的唇瓣间，孟宛怡瞄一眼，心尖一颤, 还是没能鼓足勇气吻上去。
　　蜻蜓点水一般, 在萧瑾挺秀的鼻尖偷吻了下, 孟宛怡红着脸问她, “瑾儿。”
　　“嗯？”萧瑾轻浅的嗓音，绵软无力。
　　“可以告诉我, 你为何突然就愿意接受我了吗？”幸福来得太突然，怀里抱的人似柔软无骨，但孟宛怡依旧觉得像做梦一样, 生怕稍一用力, 这梦便恍然碎在她手里。
　　萧瑾咬唇看她，颊边沁着粉润，她摇头, “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 从孟宛怡出事那夜起, 萧瑾的心便乱了。为孟宛怡的安危彻夜难眠，为不能成功将她救出而深陷入无尽的自责中。她也不知她对孟宛怡究竟是存着怎样的心思。
　　但孟宛怡的确在悄无声息中，占据了她的心。这让萧瑾明白，重活一世，她的目的，不是只为复仇。
　　孟宛怡，似也成了她的牵挂。
　　她从前，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如今，长公主的出现，让萧瑾感觉到了危机感。孟宛怡的心思不再全全被她占据，她可以毫不顾及萧瑾的感受，一别半年，便也能不见一面，便匆匆离开，只为去赴长公主的约。
　　萧瑾怕了，更慌了。
　　她首次为孟宛怡，变得六神无主。
　　该是喜欢的吧？
　　萧瑾问自己。
　　手指轻柔拂开萧瑾垂在颊边的碎发，孟宛怡亲吻她额头，“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思考。”
　　孟宛怡目光缥缈，一辈子她都等了，又何必急在一时？
　　夜幕降临，孟宛怡与萧瑾分开沐浴，坐在床前无所事事，孟宛怡问一旁候着的琉璃，“瑾儿那儿，还有动静吗？”
　　琉璃看一眼她家等得心急的主子，笑道：“萧小姐沐浴向来仔细，小姐如果心急可以前去帮忙啊。”
　　孟宛怡红了脸，桃粉色的，羞意浓浓。睨她一眼，孟宛怡起身往桌前走，“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帮您过去催一催。”离开前，琉璃状似贴心地补了句。
　　“回来，谁让你说的？瑾儿，想洗多久都可以，莫要催她。”孟宛怡眼眶溢满臊意，似嗔带怨地对着琉璃轻斥一句，便吩咐她下去，莫要再打扰她。
　　心绪不宁，孟宛怡翻找着萧瑾摆在桌案上的书简，无意瞥见一张画纸，孟宛怡好奇地抽出，看上面清晰的折痕，一道一道，俨然被翻阅过数次。
　　孟宛怡拧眉查看，只一眼，便瞧出画中的摆设，与她父亲的书斋如出一辙。
　　书斋的格局乍一看没什么异样，但将房内的布置摆设呈现于画中，便觉得有些不妥。
　　盯着画纸出神，孟宛怡心思缠绕，上一世萧家被满门抄斩后，她一门心思放在孟莹身上，想要她以命偿命，却无暇顾及她父亲。
　　萧家灭门之后的两年，她父亲身体抱恙，便辞官高老还乡，说是厌倦了官场中的尔虞我诈，想要过些安稳的日子。
　　将照料孟府的重任交于孟莹的手中，孟弘益便离开了城中，过起了闲云野鹤的生活。
　　但事实当真如此吗？
　　孟宛怡决定斩杀孟莹时，曾回过故乡，并未见到她父亲的踪影，说是去邻乡看一位老友。
　　思绪中断，孟宛怡眸色微沉，过去关于她父亲的种种，若真拼凑起来，当真是毫无逻辑。
　　她父亲是一个野心勃勃，志在千里之人，怎会轻易辞官告老还乡？
　　那所谓的久病缠身，究竟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莫不是有其他隐情所在？
　　兜兜转转，难不成，孟莹不过是做了她父亲的替死鬼？
　　真正想要置萧家于死地的，实则是她父亲？
　　这场阴谋，从上一世，便开始了。
　　这一世，不过是她寻错目标罢了。
　　涩然一笑，孟宛怡笑她自己自以为是。她还以为这一世之所以境况不同，是因为她重生而来，改变了事物发展的轨迹。
　　却原来，一切都未曾变过。
　　恶人，从来都是那一个。
　　晚风吹进窗内，孟宛怡脊背沁出一层凉汗。
　　折叠好画纸，藏于书简之中，孟宛怡起身，忧心忡忡地在卧房内踱步。
　　早在孟宛怡接近她父亲时，她便对孟弘益起了疑心。原以为切断孟莹向上爬的路，便能阻止一场悲剧，但她越靠近孟弘益，便越觉不寒而栗。
　　上一世，她父亲韬光养晦，为的可能是更大的阴谋。
　　到死，她都没能彻底调查明白害萧家的真凶，反而可能错杀了人。
　　该死的都死了，她父亲是不是就可以坐享其成，渔翁得利了？
　　攥紧拳头，孟宛怡身体止不住发颤。
　　身后扑来一阵清香，甘甜味儿的，沁人心脾。
　　“你怎么了？很冷吗？”萧瑾从身后拥住她，握住她颤抖的手。
　　突如其来的暖意融化了孟宛怡近乎冻结的心，缓缓转身，她努力扯开一抹笑，望着萧瑾一张素白的脸，她分明可以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却因着她的家人，落得满门抄斩的地步。
　　胳膊弯曲将萧瑾搂在怀，愧疚之意涌上心头，孟宛怡抱紧萧瑾，试图用身体温暖她，“瑾儿。”
　　抚摸着萧瑾柔软的身体，轻薄的纱衣不遮风不遮雨，连玲珑有致的身体，也未能全全遮挡住。
　　意识到掌心细腻的触感，孟宛怡喉咙发涩，“瑾儿，对不起，我······”
　　食指再次抵在她唇间，萧瑾微挑着眉觑她，“说了不许再向我道歉。”
　　“你还未告诉我，方才发生了何事，令你这般惊恐？”萧瑾看孟宛怡脸颊惨白，掌心覆盖上去，温柔抚摸。
　　握住她的手，孟宛怡摇头，“没，我只是，想起我们被迫分离的那夜，有些后怕而已。”
　　提及伤心事，萧瑾缩在孟宛怡怀里，低哑的嗓音回她，“我也觉得后怕，万一这一生都见不到你，我该如何偿还你的情意？”
　　“瑾儿，我不需要你还我什么。”似一颗巨石堵在胸口，孟宛怡惶惶不安。
　　若真论起来，恐怕她死千百回，也偿还不了萧家上下含冤而死的性命。
　　萧瑾不想孟宛怡沉浸在低迷的情绪之中，怕伤了她的身子。手摩挲到孟宛怡腰间，摸着她的系带，问：“要睡吗？”
　　萧瑾显少这般主动，孟宛怡受宠若惊，情不自禁向后退一步，扶在腰际，“我，我自己来。”
　　萧瑾含笑不语，转身褪去肩上薄而透的纱衣，缩进被窝里等她。
　　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盯着她，孟宛怡如芒刺背，背过身去，费了好些力气才将身上的亵衣褪去。
　　“蜡烛要吹掉吗？”孟宛怡局促地守在圆桌前，指着摇晃的烛火问。
　　萧瑾瞥一眼，颔首，“好。”
　　皓月当空，银光铺地。被窝内，两个光、洁的身体交叠，孟宛怡捧着萧瑾的脸，借着柔白的月光，细细端详。
　　萧瑾被她盯得不自在，仿佛阳光烤在颊边。
　　“看得清吗？需要重新将烛火点亮吗？”萧瑾嗓音柔而媚，孟宛怡听得身子都酥软了。
　　“瑾儿，我······觉得好不真实。”做梦一样，孟宛怡舍不得阖眼，只想就这样盯着萧瑾看，她怕一觉醒来，萧瑾便不是今夜的萧瑾。
　　那个待她温情脉脉的萧瑾，可能会在她梦中溜走。
　　萧瑾敛了眸，心知这一夜，着实让孟宛怡等得太久了。她眼睫掀起，下颌微抬，在孟宛怡微张的唇瓣间落了一吻。
　　温温软软，香甜四溢。
　　“这样呢？你还觉得不真实吗？”
　　唇齿留香，孟宛怡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她不可思议，抬手抚摸被萧瑾亲吻过的唇，心脏险些跳出喉咙。
　　“好像，还在梦中。”红着脸，孟宛怡原以为萧瑾不会觉察到，便舔着脸说了谎。
　　萧瑾抿唇轻睨她，顽皮的孩子。
　　不过，她到底没忍心拒绝孟宛怡。胳膊圈抱住孟宛怡的玉颈，萧瑾主动送上一吻，想退离时，孟宛怡趁机按住她的头，吻住她，不舍松口。
　　萧瑾呼吸不稳，手按在孟宛怡肩，掌心滑腻的触感惊得她无措地摊开手，无所适从。
　　当真要将自己交付于她吗？
　　萧瑾眼眸微睁，清冷的月光掉进眸中，晃着多情的光。
　　她犹豫，长长的吻，和着柔情的暖意，从唇角挪开，吻遍她鼻尖，额头细密的汗。
　　浓情蜜意点到为止，孟宛怡松开她，翻过身子躺平在萧瑾身侧，微喘着气，“方才，你走神了。”
　　萧瑾心慌意乱，“宛怡，我······”
　　“嘘！”孟宛怡制止她，歪头冲她笑，“是我太累了，给我个台阶下。”
　　不愿听萧瑾苍白的解释，她还未完全接受她，孟宛怡知道。
　　是她操之过急了。
　　况且，她也没有资格去碰萧瑾，那么干净的身子，不是肮脏的孟府人所能沾染的。
　　连她孟宛怡，也沾染不得。
　　作者有话说：
　　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有问题尽管指出来，我会斟酌着修改。


第48章 ◇
　　有暖心人陪着, 萧瑾一夜无梦，窝在孟宛怡怀里，睡得倒是安稳。
　　清晨, 天朗气清，房内有了光亮, 孟宛怡徐徐睁眼，看怀里温顺的女子卸下所有防备, 视她为最贴心的人。
　　薄唇轻抿, 孟宛怡受之有愧, 她不值得萧瑾的交托。
　　萧瑾仰起头看她，抬手抚平孟宛怡蹙紧的眉头，问：“怎么了？大清早的就闷闷不乐？”
　　孟宛怡握住轻抚在眉间的手，送到唇边亲吻, “没事, 就是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 我有些不适应。”
　　萧瑾嗔她一眼, 趴伏在孟宛怡怀里，她从不知, 自己竟如此贪恋这个怀抱，温暖的，清爽的馨香沁人心脾。
　　只不知, 这短暂的幸福, 能存续多久？
　　如若孟宛怡得知她当初之所以会选择留在孟府，是想要寻仇，她该不会如此毫无防备地待她了吧？
　　缓缓阖眸, 萧瑾忍着纠结躲在孟宛怡怀里, 偷片刻的懒。
　　同床共枕的两人, 各怀心事，趁萧瑾假寐，孟宛怡轻舒一口气，盯着床梁缠绕的绸布，若有所思。
　　回府数日，孟宛怡再次被孟弘益叫到书斋内问话。
　　从前来过书斋多次，孟宛怡的视线向来只落在孟弘益的身上。但自打看过萧瑾画的图，孟宛怡便对这书斋上了心。
　　状似无意地瞥一眼周遭的布局，与脑海中的图样相比较，孟宛怡心思缜密，孟弘益瞧不出她的异样，只沉声询问：“回府这么久，长公主就没再召见你？”
　　“召见我，被我拒绝了。”
　　“为何？”
　　“左右不过是闲聊，没什么意思，我想留在府里，多看些书，增长知识，也省得腹中无墨，被长公主嘲笑。”孟宛怡编起谎话来面不改色，言语间隐约带着几分不服气。
　　孟弘益眼皮轻掀，心里将长公主的性格回味了遍，料想这是个好征兆。
　　长公主在外人面前素来高冷，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若她当真开起孟宛怡的玩笑，那便是把她当做亲近之人看待。
　　“长公主那是恨铁不成钢，她想重用你，可惜依你如今的能力还不够格。”孟弘益端起一旁的白瓷茶杯，抿一口茶水，才缓缓放置桌案之上，“近日若无事，你便在府中看书习字。”
　　孟宛怡目光追随着孟弘益，看他饮茶时的动作，行云流水，瓷杯洁白如玉，杯壁上着淡淡的青花纹样，赏心悦目。
　　不过，那瓷杯总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不似桌案右上角闲置的瓷杯，纯铜鎏金浮雕龙凤呈祥茶杯，古色古香中又透着一股神秘之感，静置于桌案之上，仿若与鸡翅木书桌浑然一体。
　　趁孟弘益低头又抿一口茶，孟宛怡借机道：“只是女儿房内的书不多，能读的女儿不知翻阅过多少遍了。不知，女儿平日里可否来爹爹书斋内拜阅些书籍？”
　　孟宛怡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视线拉远，往孟弘益身后的书架上扫了一圈，一脸渴望。
　　不出所料，孟弘益并未直截了当应允她，“你有什么想看的书，为父找给你便是。”
　　孟宛怡低头沉吟，“好。”
　　孟弘益并没有留她在书斋逗留太久，每次聊完公事，便匆匆吩咐孟宛怡离开，将漠然无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踏出长院，孟宛怡仰头望向干净清透的天空，似一张透明的网将孟府罩在网内。
　　孟宛怡感慨围墙高筑的孟府，如若不是有娘亲和萧瑾在，她恐怕一日也待不下去。
　　孟弘益愿意与她多说两句，无非是觉得她尚有利用价值罢了。
　　心乱如麻，在院门口逗留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孟宛怡想起长公主的话，转身往院内走。
　　书斋的房门紧闭，云纹样式花格门窗被布帘遮挡，看不清门里面的动静。
　　孟宛怡驻足在门外，诧异她方才一直守在院门口，未见着她爹爹的身影，怎得一会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轻推房门，伴随着吱呀声，门开了一条缝隙。阳光透过门缝漏进去，照出一条细白的光影。
　　书斋内寂静一片，孟宛怡捻着声走进。
　　过分诡谲的静令孟宛怡下意识屏住呼吸，她目光扫视屋内，细细打量。
　　不见有任何异样，孟宛怡拧着眉，欲要转身往回走时，目光掠过桌案上的一只茶杯，鎏金杯盖旋转开，只留边缘一小截黏合在杯子边缘。
　　寻常的杯子是做不到的，小小的接触点，怎能支撑住整个杯盖？
　　缓步走过去，孟宛怡指肚按在杯盖上，想要掀起时却发现杯子与杯盖牢牢黏合在一起，动弹不得。
　　孟宛怡按住杯盖上的龙凤图，转动杯盖，官帽椅后的墙壁随之出现松动。杯盖继续旋转，墙壁上的缝隙逐渐显露出来，近乎半个墙壁缓慢转动，孟宛怡被眼前一幕惊住。
　　一霎目瞪口呆，孟宛怡手指轻弹，将杯盖复位。
　　视线直直地盯着复位的墙壁，方才隐约显现的墙缝荡然无存，一切又回归原样。
　　心跳扑通，孟宛怡大吃一惊。
　　所以，她爹爹就藏在墙壁后面吧？
　　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景况？她爹爹为何没有出声制止她的行径？
　　理智占据上风，孟宛怡几步退出书斋，掩好房门，一路小跑回西院。
　　西院卧房内并不见萧瑾的身影，孟宛怡问向候在房内的琉璃，“瑾儿呢？”
　　“小姐去书斋时，萧小姐便出府了。”琉璃看她一眼，特意强调了句，“是坐着软轿离开的。”
　　“是出远门了？”孟宛怡好奇，今晨起床时她并未听萧瑾提及要出远门之事，按理说依照她们如今的感情关系，萧瑾若当真有事，该知会她一声才对。
　　琉璃跟随孟宛怡多年，自然看出她心中疑虑，遂贴心解释道：“收了封来信，萧小姐便带着檀云匆匆出府了。”
　　孟宛怡往窗外看一眼，日头正盛，也不知瑾儿何时回来。
　　飞凤楼。
　　长公主斜靠在贵妃榻上，看跟前楚楚动人的萧瑾，端坐在跟前，“宛怡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萧姑娘有何感想？”
　　萧瑾起身，向长公主行礼，“瑾儿多谢长公主的救命之恩。”
　　长公主抬手挡了萧瑾的礼，语气淡淡道：“本宫今日邀你来，并非向你讨要恩情。若真想要讨，也是找宛怡那丫头要。”
　　长公主言语尽是透着对孟宛怡的宠溺，无形中似将萧瑾推开在三人的关系中。
　　萧瑾忍下心中的不忿，默不作声。
　　长公主妩媚的眸子轻眨，一双桃花眼潋滟着光，目光掠过萧瑾如凝脂一般细腻的肌肤，那剔透的耳垂下，那一抹娇艳便显得愈发夺目。
　　长公主轻嗤一声，暗道孟宛怡急性子，竟也不知顾念着萧瑾白日里要见人，明目张胆地便在人家脸上留下爱的痕迹。
　　淡看一眼，长公主搭在胸前的手蜷缩起来，悸动的心再次猝不及防地为那人而乱了方寸。
　　曾经也有人似孟宛怡那般，鲁莽、不知天高地厚，却能端着一颗纯纯的心想要交付于她。
　　是她辜负了那丫头。
　　敛下眸中的失意，长公主问：“在孟府待得可习惯？”
　　萧瑾不知长公主话锋一转所谓何意，只颔首回应道：“还好。”
　　长公主微眯着眸子打量她，心知以萧瑾的性格，自然不会向她吐露心声，便牵出孟宛怡来拉近两人的关系。
　　“宛怡出事这半年来，受了不少苦。萧姑娘是她活下去的动力，本宫派去孟府的大夫每日过来回禀关于你的情况，便有人将这些一一讲述给宛怡听，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但人到底是被救回来了。”
　　长公主向萧瑾娓娓道来，句句不离孟宛怡，她们妻妻分离的这段时日，多亏了有长公主从中调和，才有了她们的久别重逢。
　　萧瑾听闻跪在长公主跟前，发自肺腑地向长公主道谢。
　　长公主也并非想要她一句无足轻重的致谢，拉拢人心才是她的目的。
　　“救宛怡，本宫也是出于私心，你无需相谢。”长公主倒是坦率之人。她起身，端坐在萧瑾跟前，问：“只是，本宫有一事，需要萧姑娘配合，不知你可愿意答应？”
　　萧瑾思虑半晌，才小心翼翼道：“瑾儿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本宫既然找到你，自然是认准了你的能力。”长公主轻笑，刻意叮嘱，“此事，莫要让宛怡知晓。这是······你与本宫间的秘密。”
　　“是。”
　　房间内窸窸窣窣，长公主谆谆叮嘱，萧瑾听得面色苍白。
　　房门在此时被敲响，长公主厉色望过去，问：“何事？”
　　“公主，孟姑娘到。”
　　轻舒口气，长公主吩咐道：“带她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孟宛怡踏入房内，掀起一片清新的气息。
　　孟宛怡瞥一眼背对着她的萧瑾，单薄的背影微微颤抖，似一只受惊的小猫，暴露在风雨中，无处可躲。孟宛怡视线匆匆挪开，生怕惹恼了长公主，跪地行礼道：“宛怡拜见公主。”
　　长公主盯着她看，桃花眼化开一抹恣意的笑，“孟宛怡，你当真是来拜见本宫的？”
　　长公主未吩咐她起身，孟宛怡只得深埋着头，沉默不语。
　　她的小心思，如何能逃得了长公主的眼？
　　淡笑一声，长公主清脆的嗓音道：“快抬起头来看看，本宫有没有对你的小娇妻如何。”
　　萧瑾耳朵尖红红，咬唇避开孟宛怡情不自禁地窥视。


第49章 ◇
　　城中下起了毛毛雨, 秋雨洗刷过的天空，晶莹剔透，湿润的秋风吹进马车内, 孟宛怡双手抱臂，望向对面的萧瑾, “长公主怎会无端找你？”
　　萧瑾还沉浸在与长公主的谈话中，孟宛怡清冷的嗓音徘徊在耳畔。她摇头, 道：“不知, 去赴约前, 我还处在惶惶不安中。”
　　“有何不安？”
　　萧瑾唇瓣翕动，只摇头不语。
　　她总不能说，生怕长公主想要与她争孟宛怡吧？
　　她们如今的关系，只能算是刚刚捅破窗户纸, 还不算亲近, 若当真那般猜忌孟宛怡与长公主的关系, 萧瑾怕孟宛怡不悦。
　　“好在长公主只是与我闲聊, 说起你当时遇险时的境况，长公主尽心尽力为你, 我们理当回馈些她什么。”
　　孟宛怡若有所思，目光悠远地飘到车窗外，“我会的, 只怕长公主的任务太过艰难, 我们无力完成。”
　　萧瑾垂眸，低哑的嗓音道：“尽力而为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各有任务捏在长公主手里, 却又不得不替长公主保守着秘密。
　　马车内一片寂静, 孟宛怡看一眼沉思中的萧瑾, 不忍出声打扰她。
　　雨天道路泥泞，车轮打滑，马车猝然颠簸了下。
　　萧瑾毫无防备，身子随之晃动，向前跌落。好在孟宛怡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在怀里，“怎得如此不小心？这若是摔出个好歹来，该如何是好？”
　　她嗓音柔柔，浮动在萧瑾耳畔，痒痒的，似被羽毛撩拨。
　　“方才走神了。”萧瑾眼睫低垂，想要避开孟宛怡的凝视，“好在有你扶着。”
　　她双手撑在孟宛怡两侧，想要起身，却被孟宛怡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就这样抱着，挺好。”
　　孟宛怡手摩挲到萧瑾后背，温柔抚摸。
　　感受到那人不老实的手，萧瑾并未阻止，言笑晏晏道：“不觉得沉吗？”
　　孟宛怡莞尔，“美人在怀，柔软无骨，怎会觉得沉呢？”
　　从未见过这般油腔滑调的孟宛怡，萧瑾诧异片刻，挑眉睨她，“何时变得这般贫嘴了？可是被长公主惯的？”
　　下意识提及长公主，萧瑾忍下心中莫名涌起的酸涩感，若无其事地仰头望着孟宛怡。
　　将人往怀里抱了抱，孟宛怡手按在萧瑾腰际，“在长公主面前，我向来循规蹈矩，不敢有半点疏漏。瑾儿不知，我只有在自己妻子面前，才会胆子稍大些。”
　　“有多大呢？”
　　“想知道？”孟宛怡故弄玄虚，拖着萧瑾的臀部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萧瑾见状面色羞红，向后躲，“不要，会压疼你。”
　　“无碍。”孟宛怡按着她不让动。萧瑾无法，只得似坐非坐在孟宛怡腿上，生怕压坏她。
　　孟宛怡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俊不禁，“你放心坐便是，若当真被你压坏，那我岂不成了瓷娃娃了？”
　　“油嘴滑舌。”萧瑾觑她一眼，到底没再顾及，放心地将重力交托给孟宛怡。
　　一双明澈的眸子盯着孟宛怡，萧瑾仿若看陌生一般看着她。
　　孟宛怡被她盯得不自在，抬手抚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萧瑾抿唇摇头，“不是，宛怡，与你成亲快一年了，我发觉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孟宛怡浅笑嫣然，“若你深入了解过后，会发觉，我不过是个极其乏味的人。”
　　“你不是。”萧瑾不认可她这般说法，也不喜孟宛怡如此看低自己，“你的闪光点无人能及，你有你的骄傲。”
　　“我的骄傲是你。”孟宛怡脱口而出，话音落地时颊边才悄然漫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萧瑾神色掠过一抹不自然，搭在孟宛怡肩头的手指轻动，目光缥缈无处可放。
　　“瑾儿。”孟宛怡甜润的嗓音唤她。
　　马车内气氛微妙，升腾着暖意，萧瑾近距离望着她，媚眼如酥，“嗯？”
　　四目柔柔相对，眼底的灼热似想要透过缥缈的空气传递些难以言明的情愫。
　　情不自禁地，孟宛怡小心翼翼靠近，浓睫颤颤，唇瓣逼近萧瑾时，她抬眸看她，似在征询着对方的应允。
　　看清她眸底的情意，萧瑾缓缓阖眸，主动贴过去，送上柔软的亲吻。
　　羞赧、悸动、欲罢还休，各种复杂的情愫缱绻在两人的唇瓣间，划开一抹甜意滋润进彼此的心。
　　舌尖探出，扫过萧瑾的贝齿，又似受惊一般缩回去。萧瑾眼睫颤抖得厉害，微睁的眸子看一眼娇羞的孟宛怡，忍不住笑出声。
　　“怎······怎么了？”孟宛怡顶着一张晕红的脸，半是羞赧，半是心虚地望着她，一瞬落魄从她眼尾溜走。
　　“没。”萧瑾一笑倾城，晃了孟宛怡的眼。
　　“我，没经验嘛。”孟宛怡小声嘀咕，心底多少有些不服气。
　　相比萧瑾，她的确经验不足，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萧瑾都是她捧在手心里深爱的女人。
　　前世她没有机会对着心爱的女人一亲芳泽，今生终于将萧瑾追到手，却苦于少不经事。
　　孟宛怡神情颓丧，耷拉着脑袋，似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
　　萧瑾咬唇看她，懊悔方才不该笑她，伸手捧起孟宛怡的脸，主动在她唇角边印下长长的吻，温柔细腻，朵朵留香。
　　“谁说你没经验？方才你吻得很好啊。”鼻息间尽是孟宛怡身上的清香，萧瑾明亮的眸子盯着她，“我很喜欢。”
　　温柔的嗓音带着几分羞意，萧瑾歪头枕在孟宛怡肩头，不经意回想起前世她与孟莹的过去。
　　回忆沉甸甸，承载着她和孟莹的欢愉，却始终掩盖不了成亲后日渐落寞孤寂的生活。
　　起初孟莹待她体贴入微，无微不至，但后来，便如何变了一个人。
　　手指抵在孟宛怡胸口，萧瑾情不自禁问：“宛怡，你喜欢我什么呢？”
　　从未深思熟虑想过她究竟喜欢萧瑾什么，毕竟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萧瑾会向她询问起这件事。
　　萧瑾愿意多看她一眼，都已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孟宛怡沉吟半晌，才道：“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只远远看到你都会让我怦然心动。”
　　萧瑾未雨绸缪，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哪怕对孟宛怡有那么几分心动，也不敢无所顾忌地去随心所欲，“可这份悸动有一天终会消失的，到那时，我们该怎么办呢？”
　　萧瑾忽然低落的情绪，孟宛怡不是没注意到，她心知再生动的表白和誓言都不足填满萧瑾缺失的安全感。孟宛怡低眸看她一眼，悠悠道：“不会吧，我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表白，不轻易许诺，只告诉她，自己的爱情观，就够了。
　　耳畔是孟宛怡平静的心跳声，萧瑾沉声问她，“不怪我吗？”
　　“什么？”
　　“我曾经，与你阿姐有过一段感情。”
　　孟宛怡不以为意，扬眉笑笑，“为何要怪你？若真要怪也只能怪我没那份福分博取你的芳心。”
　　孟宛怡的话当比世上最动听的语言，似清澈的溪水流淌进萧瑾的心里。她阖眸，一只手攀在孟宛怡脖颈处，有那么一霎，她甚至想抛开一切顾忌与束缚，陪孟宛怡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可，她不能。
　　她不能那么自私，上一世连累了萧府，重活一世，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爹爹再次身陷囹圄。
　　蹈人旧辙或许能够及时阻断孟弘益想要置萧府上下于死地的阴谋，但那时，她和孟宛怡，会否会对面不识，形同陌路，甚而阴阳两隔？
　　孟宛怡终是无辜的。
　　胳膊圈紧孟宛怡的脖颈，萧瑾感觉像是在荒海中抓住的一根浮木。
　　脖子被勒住，孟宛怡察觉萧瑾的异样，关切道：“瑾儿，你怎么了？”
　　“没。”偏头亲吻她颊边细腻的肌肤，萧瑾后悔。却不知她究竟在悔什么。
　　是悔不该这般迟地认清自己的心，还是放纵自己喜欢上孟宛怡。
　　但无论哪一种，都足以令她肝肠寸断。
　　上一世她曾这般为孟莹痛过，重活一世，竟也不能逃脱到孟府人的魔咒。
　　两人相拥在一起，彼此的心贴着，心思缜密如孟宛怡，萧瑾身上骤然涌起的低落感染到她。
　　孟宛怡轻叹口气，抚摸着萧瑾的后背，安抚道：“瑾儿，你既已应允我的求爱，便该放开手将自己交托于我，包括你的为难，你的痛苦。”
　　“嗯。”萧瑾直起身，冲她莞尔一笑，“我没事，不过是一时感慨罢了。”
　　手指轻勾萧瑾秀挺的鼻梁，孟宛怡嗔笑道：“竟不知你还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看来平日里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
　　萧瑾抿唇笑，愁绪藏在眼底，仍旧没能逃过孟宛怡的眼。
　　马车在孟府门前停稳，萧瑾从孟宛怡的腿上下来，走下马车，便见着孟宛怡纹丝不动地坐在马车内，幽怨地望着她。
　　“怎么了？”
　　“让我缓会儿。”孟宛怡似笑非笑地打量起萧瑾，而后轻拍双腿，“腿好像麻了。”
　　萧瑾颊边肉眼可见的漫上一层桃红，她抬脚踏上马车，蹲在孟宛怡跟前，替她揉捏着双腿，“可有好些了？”
　　孟宛怡抵着萧瑾额头，温声细语，“想不到瑾儿这般能耐，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我的腿就不听使唤了。”
　　轻觑她，萧瑾反驳道：“怎得不说你弱不禁风呢？我哪有那么重？”
　　两人躲在马车内又嬉闹了会儿，孟宛怡见萧瑾眉目间的黯淡散去，才放心地起身，牵着她回府。
　　守在院门口的婢女一眼望见孟宛怡的身影，急匆匆跑过来，“二小姐，您快去看看二夫人吧，她一时没见着您的人，正忧心忡忡地躲在卧房内茶不思饭不想的。”
　　自打孟宛怡经历过生死，陈凤霞一颗心便全全系在孟宛怡身上，生怕她再有个闪失，要了她一条老命。
　　“你去看看娘吧。”萧瑾催促她。
　　孟宛怡不在府中的这半年来，萧瑾可算是见识到了陈凤霞对女儿的爱，整个人仿若被抽掉灵魂一般，魂不守舍。
　　“那，你没事吧？”孟宛怡还在担忧着萧瑾的情绪。
　　“我能有什么事？”萧瑾轻推她，转身往西院走。
　　孟宛怡驻足凝望着萧瑾落寞的背影，即便她尽可能挺直脊背，依旧掩不住她周身散不尽的悲凉。
　　孟宛怡眼眶中蓄满湿意，萧瑾的身影模糊在眼前，她喉咙哽咽。
　　她是不是不该将萧瑾拉进感情的漩涡中，让她深陷进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无形中，她似乎又在萧瑾的身上压下一份重担。


第50章 ◇
　　萧瑾独自回卧房, 檀云给她斟一壶茶，口干舌燥，香甜的茶水入口, 萧瑾才觉得整个人恢复几分精气神。
　　“你下去吧，有事我再喊你。”萧瑾不想被人打扰, 将空了的茶杯递给檀云，便简单吩咐了句。
　　“是, 小姐。”
　　房内重新恢复宁静, 萧瑾从桌案上翻找出先前所画的图样, 手指抚摸在凹凸不平的画纸上，纤细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书斋内的摆设，萧瑾目光游离，忽而停留在桌案上, 凝视不动。
　　指肚抚摸那一只龙凤呈祥茶杯, 粗线条勾勒而出, 大小比例远远超出画纸中其他物件的构造, 相较于她先前的笔墨，风格迥异。
　　谁动过她的画？
　　萧瑾神思一顿, 下意识攥紧拳头。虽说这只是一副草图，但若是被旁人知晓，必定会生出其他猜忌。
　　“看什么呢？这般入神？”孟宛怡走进内室, 看萧瑾拧着眉盯着桌上的东西看, 笑着问道。
　　头顶忽然传来声响，萧瑾抬头望过去，四目相对的刹那, 一瞬温柔透过空气传递过来。萧瑾牵唇莞尔, 手指轻敲桌面, “这画······”
　　孟宛怡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漫不经心道：“哦，我看画中的图样比较熟悉，猜想该是爹爹的书斋，便觉得图中似乎少了点东西，便随手添上了。”
　　孟宛怡看萧瑾微抿着唇若有所思，担忧道：“是不是破坏了你画中的意境？你若觉得碍事，我帮你重新起草一份。”
　　“没，画得不错。”
　　寂静的内室，孟宛怡盯着萧瑾看，从她发现这幅画时便觉得有些奇怪。萧瑾没有作画的习惯，上一世萧瑾之所以迷恋上作画，不过是想要借画抒发低郁的愁绪罢了。
　　但如今萧瑾呈现的画也不过是粗略的结构图，生硬枯燥，毫无情感可言，仿佛这画只是为了方便她更深入地了解书斋的构造。
　　那萧瑾为何偏偏对书斋如此上心呢？
　　孟宛怡头脑清明，理清这一世萧瑾的种种行径，便整理出几分疑惑来。
　　“你······喜欢作画？”
　　孟宛怡话音未落，萧瑾眸底涌起一瞬慌乱，待孟宛怡望过来时已然消失殆尽。
　　“没，突然兴起，想要练练笔而已。”萧瑾笑着解释，生怕孟宛怡起疑，她翻找出其余几张图纸，一幅东院的，另一幅便是西院的图样，“我还画了几幅，要不要看看？”
　　其实这两幅不过是她为了应付有心人，免得被人发现落人口舌。萧瑾心思深，却不想正是她敷衍了事的画，暴露了她重生而来的身份。
　　西院是她如今生活的地方，画中的构造皆是她照着原景画的。但相比之下，东院的图景要神秘得多，值得考究的地方也稍多一些。
　　孟宛怡双手端着画，看得仔细。
　　东院萧瑾并不常去，但是萧瑾却能将东院院中的一草一木描绘得栩栩如生，孟宛怡不得不感叹萧瑾的画功惊人。
　　顺着院中的鹅卵石小道往里看，便是造型精美的格子门，格心的形状依照门扇顺序从左向右依次为灯笼锦地、拐子冰纹、风车锦地。绦环板的浮雕是气势磅礴的山河图，山崖有勾无皴，是浮雕图的一大特色。
　　孟宛怡盯着浮雕上的图样看得入神，这构造，分明是上一世萧瑾与她阿姐成亲后的东院境况。
　　如今的东院，绦环板上的浮雕早已按照汪小楼的喜好换成了巴达木、石榴花的图样，至于萧瑾喜欢的山水图，从未在东院的屋门上出现过。
　　神思飘远，孟宛怡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从画纸上移开时，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萧瑾，问道：“这是东院的图？”
　　萧瑾对视上她质疑的眼神，瞥一眼画中的图景，大脑快速运转。
　　这一世她对东院不甚了解，但到底是去过几次，大致的情况便是她呈现在画中的模样。
　　但孟宛怡到底在狐疑什么呢？
　　见萧瑾沉默不语，孟宛怡倒也不逼她，指肚抚摸着画中的格子门，温润的嗓音似在回忆道：“我记得，你从前便很喜欢重峦叠嶂的山水图，你说萧将军征战沙场，气魄如高山江河一般雄伟豪迈。”
　　“所以你格外喜欢在家具中用上气势恢宏的山河图景。”孟宛怡沉浸在回忆中，平静的嗓音仿佛无形中也将萧瑾拉回到上一世的记忆里。
　　“可如今的东院，格子门上的浮雕是巴达木、石榴花的图样。瑾儿，你忘了？”
　　萧瑾闻言呼吸一紧，目光砸在画纸上，不可思议她竟然忽略了这一微妙的细节。
　　“汪小楼喜欢石榴花，你不记得了吗？”
　　孟宛怡再次提醒她。
　　萧瑾微微怔楞，良久才牵唇浅笑，“是吗？我对东院不熟，不过是随手一画，记不起的东西，便用我的想象填补。”
　　苍白的解释不足以平息孟宛怡心中的疑问。她凝神注视着萧瑾，看她额前沁出的一层细汗，似心虚又似惶恐。
　　萧瑾见孟宛怡不为所动，两步凑过去，勾住孟宛怡的脖颈，娇嗔道：“怎么了？一幅画而已，你若不喜欢，日后我不画就是了。”
　　鼻息间尽是萧瑾身上清甜的馨香，孟宛怡立刻便酥软在萧瑾怀里，缴械投降，“不是画的事，你若喜欢，我可以陪你去写生。”
　　“你不在府中，我闲来无事才画的。如今你回来了，我哪还会做那些无聊的事啊。”萧瑾笑着解释，一双明媚动人的眸子盯着孟宛怡，直教人面红心跳。
　　孟宛怡回想起上一世，萧瑾受到她阿姐的冷落，日日郁郁寡欢，对着那些悲凉的画作萎靡不振。她也曾偷溜到东院想要给萧瑾找些乐子，但只换来萧瑾凉薄的一句：宛怡，莫要费心思了，我喜欢作画，只有沉浸在画中，才能暂时让我忘掉她。
　　画似良药，能治愈萧瑾的心病。但孟宛怡不知，这一世，萧瑾竟也用同样的法子来治愈自己。
　　究竟是她重要，还是上一世萧瑾受的伤太重，以至于她伤到这一世，依旧改不掉悲从心中来时，借画来宣泄的习惯。
　　抱住萧瑾，孟宛怡头埋在她颈窝，“那我若是永远不回来了，你岂不是要画一辈子的画？”
　　萧瑾被她抱着，同样回忆起她上一世孤独落寞的结局，终日作画，画了不知多少幅关于孟莹的人物画像，可终究是没能换回孟莹的一颗真心。
　　眼眶逐渐湿润，萧瑾扬唇浅笑，“你不是回来了吗？”
　　实在喜欢萧瑾身上的味道，有一种得偿所愿的如释重负感。心中的白月光就在眼前，她勾着她，吸引着她。
　　心中似涌起一团不知名的火，情不自禁，孟宛怡便吻上萧瑾的耳畔，小巧玲珑的耳垂，含在口中，微软。
　　萧瑾躲闪着，想逃，奈何被孟宛怡按在怀里。
　　“好痒。”萧瑾喉咙发出磨人的浅哼。
　　孟宛怡松开口，转而吻向她玉颈，轻唤她，“瑾儿，忍一下，就一会儿。”
　　萧瑾从不知孟宛怡这般黏人，她微睁着眸子看她，粗、喘的呼吸声交叠在耳畔，她抵在孟宛怡肩头的双手松开，重新勾住她的脖颈。
　　既然孟宛怡喜欢，她便满足她。
　　重活一世，她能带给孟宛怡的，恐怕只有微不足道的心灵上的慰藉。
　　寻着孟宛怡唇瓣，萧瑾主动亲吻上去，柔软的唇瓣，微凉，吻在一起，彼此相渡着口中的甜香。
　　面对萧瑾的主动，孟宛怡微怔，呆愣地望着与她鼻息相融的萧瑾，红晕一层覆上一层，漫上耳根。
　　许久不见孟宛怡回应，萧瑾睁开眸子，羞赧道：“怎么了？”
　　“瑾儿，你······喜欢我吗？”这话孟宛怡藏在心里两辈子。
　　上一世她没有资格开口，如今萧瑾成了她的妻子，愿意回应她的亲吻。曾经埋藏在心里的疑问便如同种在泥土里的种子，发了芽，便想要破土而出，沾些雨露，吸收明媚的阳光。
　　萧瑾听了孟宛怡的话，咬唇不语，唇瓣上还留存着孟宛怡渡给她的温度，她浓密的眼睫轻颤，“嗯。”
　　她该是喜欢的吧？
　　每每想起要复仇，要置孟府于死地时，孟宛怡的影子总会无端地往她脑海里浮现，孟宛怡成了她实行计划的羁绊。
　　可到底喜欢到什么程度，萧瑾无法估量。
　　“何时喜欢上的？”孟宛怡穷追不舍。
　　“这重要吗？”萧瑾澄澈的眸子尚蒙着一层旖旎，孟宛怡偏生要在这时候问她这样的话。
　　一瞬涌上的感性如涨起的潮水，来的快散的也快。感性默默退离时，理性便悄然占据上风。
　　在萧瑾跟前，孟宛怡苦恼自己总会不合时宜的冲动，头脑发昏，便掉进萧瑾的温柔乡。
　　但她们之间，到底不能只存着情爱。
　　以前不知萧瑾是重生而来，孟宛怡还能自欺欺人地告知自己，默默守在萧瑾身边，护她乃至萧府上下平安无恙便好。
　　但如今不同了，萧瑾可能······与她一般，是重生而来。
　　她不想成为萧瑾的牵绊，拉她再次坠入孟府布给萧瑾的陷阱中。
　　“我想知道。”孟宛怡沉声回应。
　　她想知道，萧瑾对她的情意有多深，会不会影响到萧瑾对未来的判断。
　　她不想成为罪人。


第51章 ◇
　　萧瑾被孟宛怡磨得无法, 只得如实相告，“在你出事之后，我整夜为你辗转反侧, 在想念的每晚，才让我认清对你的心。”
　　所以萧瑾对她有意时间并不长。轻舒口气, 孟宛怡放下心来。
　　“那你呢？何时中意上我的？”萧瑾望着默不作声的孟宛怡，好奇她们先前并未有过多交集, 孟宛怡看上去却远比她想象的腰了解自己。
　　此话, 她一直都想问了, 却又觉难以启齿。眼下孟宛怡给了她机会，她便顺理成章问出口。
　　“我？”孟宛怡犹豫，要她如何说呢？
　　告诉她从上一世她便惦念起她了，萧瑾自然不信。更何况, 上一世, 萧瑾可以算得上是她的“嫂子,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有那份贼心的。
　　思来想去, 孟宛怡回忆道：“还记得那次你同阿姐回府，碰巧撞见我被大娘惩罚吗？”
　　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但是经孟宛怡提醒，萧瑾眼前立刻浮现出孟宛怡趴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浑身伤痕累累, 却要忍受着下人的鞭打。
　　萧瑾起了怜悯之心，抿走过去替孟宛怡求情，孟莹见状也帮着说了几句好话。
　　王玉琴看在她女儿的面子上, 顾念着萧瑾是她女儿的心上人, 才松了口, 饶恕了孟宛怡。
　　萧瑾从回忆中走出，淡声回应道：“记得，你伤得那般深，任谁看了都会于心不忍的。”
　　孟宛怡轻笑，“可只有你敢开口为我求情。”
　　“我被下人托着离开，神色迷离时，始终没办法忘记你回头凝望着我，神情担忧的模样。”
　　萧瑾沉默半晌，忽而笑了，“你莫不是自打那时便喜欢上我了吧？”
　　孟宛怡沉声回应，“嗯，从那以后，你便是我生命里的一道光。”
　　“可我若是与你阿姐成亲了呢？你岂不是要忍痛看着我成为你的‘嫂嫂’？”萧瑾回想她与孟莹间的纠葛，若不是她重生而来，当真是要再与她牵绊一生的。
　　眸光被蒙上一层雾气，孟宛怡低语，“那也只能默默守着你，看你幸福便好。”
　　回想起上一世悲惨的遭遇，萧瑾脱口而出，“我若不幸福呢？你该当如何？”
　　“我定当拼尽全力护你。”
　　孟宛怡回应得义愤填膺，那坚定的眼神晃了萧瑾的眼。她望着孟宛怡，似乎透过她，望进了上一世的那个人，单薄的身子，身居围墙高筑的孟府。凄凄凉凉的西院，死了娘亲，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苟且地活着。
　　那时的孟宛怡自身都难保，还如何能救得了她？
　　萧瑾苦笑，“傻瓜。”
　　她是不信孟宛怡能护得了她的，若是换做如今，她还能高看孟宛怡几眼。
　　但那时的孟宛怡，实在太弱了。
　　艰涩的笑容戛然而止，萧瑾猛地惊醒。
　　萧瑾后知后觉的想起孟宛怡中意她的时间点，迟疑，那上一世呢？
　　她也是如此吗？
　　在她踏入孟府，救孟宛怡于水火之中时，便将一颗心交付到她的身上？
　　蓦然瞪大眼睛，萧瑾不可思议地盯着孟宛怡看，若当真如此，那么，上一世的孟宛怡，岂不是忍着一生的痛，看她嫁作她人妇？
　　孟宛怡被萧瑾盯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总盯着我看作甚？”
　　神思被唤回来，萧瑾调整好情绪，向前一步将孟宛怡搂在怀，掌心贴着孟宛怡的头，温柔抚摸，“宛怡，你这般细腻的人，该找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人才对。”
　　微妙的猜疑徘徊在心，萧瑾越发觉得，她配不上孟宛怡的情爱。
　　回抱住萧瑾，孟宛怡想要说她只要瑾儿，但话推到嘴边，便止了声。
　　她不该再继续向萧瑾传递情意，适可而止便好。
　　万不能在紧要关头，扰了萧瑾的心神。
　　她身上肩负着守护萧府的重任，任何儿女情长都会不经意间毁了萧瑾。
　　就如上一世那般，萧瑾为了孟莹，带着萧府上下，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能让萧瑾重蹈覆辙，更不能自私地做孟莹那样的人。
　　“那······不若你帮我找一个？”
　　孟宛怡显少同萧瑾开玩笑，她话音出口时，萧瑾后背一瞬僵硬，站直身体看她，“此话当真？”
　　孟宛怡笑而不语。
　　心中悄然蔓开一片酸涩，萧瑾若无其事地问：“说来听听，你喜欢什么样的？”
　　孟宛怡当真顺着她的话思考，“起码要一心一意痴恋我，我一时不在她身边，她便魂不守舍，坐立难安。”
　　“美死你了。”萧瑾粉拳轻捶她肩头。
　　孟宛怡笑着握住她的手，“你别不信，我若当真遇到那般真心爱我的人，我便不要你了。”
　　歪头枕在孟宛怡颈窝，萧瑾默不作声。
　　孟宛怡若当真能找到那样的人，她就放她离开。
　　还孟宛怡一个圆满的人生。
　　她这两世，终究是亏欠了孟宛怡。
　　*
　　清晨，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稀薄的阳光照进院内，落在沾满露珠的花瓣上，静悄悄的。
　　萧瑾从孟宛怡怀里退出来，起身披一件轻薄的纱衣。
　　孟宛怡趴在她身上，朦胧的睡眼看萧瑾窈窕的身姿笼在纱衣内，曲线凹凸有致，她手按在萧瑾睡过的地方，一片温暖。
　　“瑾儿，不再睡会儿了吗？”
　　萧瑾闻声回头看她，“不睡了，你困的话就再眯会儿吧，我看天色尚早。”
　　孟宛怡窝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可我还要去书斋，取本书来。”
　　“着急看吗？”
　　“嗯，爹爹把书斋的钥匙给了我，只许使用今日一天。”
　　书斋的钥匙？
　　萧瑾忽而想起那幅画上的龙凤呈祥茶杯，眉眼舒展开，“不若，我帮你去取？书名是什么？”
　　孟宛怡深看她一眼，问：“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萧瑾轻觑她，“跟我还要这般客气吗？”
　　“《鬼谷子》，应该就在书架上，趁爹爹去上早朝未归，你拿了钥匙前去，取了东西便回来吧。”孟宛怡刻意强调孟弘益不在的府中之事，给萧瑾留足查看书斋情况的时间。
　　“好。”萧瑾点头，走到床畔，替孟宛怡掖好被角才转身去洗漱。
　　孟宛怡躺着未动，看萧瑾在房内忙忙碌碌，闲淡的生活好不惬意。桌上的沙漏悄然流动着，孟宛怡瞥一眼，心跳微猝。
　　那沙漏，仿佛在为她与萧瑾的生活做着倒计时。
　　目光追随着萧瑾，看她轻盈的身影踏出内室，孟宛怡目光幽深。
　　她能做的，便是为萧瑾创造一切揭露真相的机会。
　　到那时，萧瑾若想置孟府于死地，那也是她们的宿命。
　　清晨风微凉，薄薄的空气中沁着一层湿润，萧瑾微拢衣衫，绕过月洞门，信步朝书斋走去。
　　手中的钥匙沉甸甸，推开房门的刹那，萧瑾扫视屋内一圈，最终落在桌案上的茶杯上。
　　纯铜鎏金茶杯，颜色近乎与桌案融为一体，萧瑾盯着那只杯子看得入神。
　　先前她几次来书斋，大都是急匆匆，一心想要找寻线索，却忽略了这只不起眼的小东西。
　　自打孟宛怡将她的画补全，萧瑾便一直惦念着这只杯子。
　　书斋内的其他地方，她都查看过，并未有不妥之处，唯有这只茶杯，小巧玲珑，却独独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神秘感。
　　回身掩好屋门，萧瑾屏住呼吸，缓步走过去。
　　颤抖的手指伸出去，抚在冰冷的杯盖上，质感细腻，凤纹流畅优雅，拇指指肚滑到杯沿处，想要将盖掀起，奈何杯盖像是固定在杯身上，动弹不得。
　　出乎意外，这果然是只非比寻常的茶杯，萧瑾盯着纹丝不动的茶杯看，按着她寻常在书中所看的内容，一般机关都是安插在意想不到的小物件上，旋转某一处按钮，机关便会随之打开。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萧瑾食指按住杯盖旋转，桌案后的的壁画随之出现颤动，她眼睫微颤，抬头望过去，墙壁晃动的幅度随着她手中的杯盖旋转角度变大。
　　心跳怦然，是那种靠近真相的兴奋感，她按在杯盖上的手指禁不住颤动，那真相里锁着萧府上下的性命，她绷紧神经，想要一探究竟时，身后忽而传来孟莹的声音。
　　“谁在里面？”
　　心脏猝然漏跳了一拍，萧瑾眼疾手快，将指下的杯盖归位，她整理好情绪，笑着转身，“是我。”
　　房门被推开，孟莹凛着眉走进，“你怎么在这儿？可有请示爹爹？”
　　自从孟宛怡平安回府，孟莹待萧瑾便不似从前。幻想破灭，到手的天鹅跑了，孟莹心里窝火，存心想找西院不痛快。
　　今日误打误撞，让她抓个正着，眉眼漾开笑，孟莹靠近萧瑾，温声道：“你不知爹爹最不喜旁人未经允许私自闯入他书斋吗？”
　　萧瑾故作镇定，挑眉看她，“爹爹书斋从来都是锁着门，如若没有他老人家许诺，我如何能进得来？”
　　“伶牙俐齿的，性子还是没变呢。”孟莹心痒痒，凑近萧瑾深吸了口气，一脸满足，“什么香，这般好闻？”
　　萧瑾压抑着怒火，不好与她在书斋起争执。
　　孟莹见萧瑾面色微沉，故作关切道：“不开心了？”
　　“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要来书斋？”
　　“阿姐，是我偷懒想睡懒觉，便央求瑾儿来帮我取本书。”孟宛怡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屋内两人目光迎上去。
　　一个幽深狠戾，一个温情脉脉。
　　作者有话说：
　　写得越来越乏味，感谢还在继续坚持阅读的你们。感谢在2023-09-26 21:59:17~2023-09-27 22:0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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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
　　孟莹挪步走到孟宛怡跟前, 幽深的目光打量她，“近来身子调养的如何？”
　　“多谢阿姐挂心，幸亏有瑾儿在旁照料, 我身子并无大碍。”孟宛怡当着孟莹的面握起萧瑾的手，状似关心地问道：“嫂嫂呢？何时生产？”
　　孟莹瞥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强作淡定，“估计要下月了吧。”
　　原本孟莹还想与萧瑾独处一会儿, 酝酿好的气氛突然被孟宛怡打破, 孟莹兴致缺缺, 稍作停留便转身离开书斋。
　　眼睁睁看孟宛怡与萧瑾秀恩爱，她心如针扎，看不过眼，只能离开图个清静。
　　见孟莹走远, 孟宛怡这才松开萧瑾的手, 和声问：“可有找到书？”
　　“还没, 我刚进来不多时, 你阿姐便赶来了。”
　　沉眸看她一眼，孟宛怡道：“那我们一起找吧。”
　　萧瑾眸光不经意往桌案上瞥, 孟宛怡视若无睹，目光专注在书架上。
　　一排书架已经找遍也未见《鬼谷子》的踪影，萧瑾不由问：“你确定那本书就在书斋吗？”
　　孟宛怡摇头, “可能爹爹并未将那本书放在书斋, 改天我找他问问看吧。”
　　眉头往外看一眼天空，孟宛怡道：“不若我们先行回去？”
　　犹豫片刻，萧瑾只得回她, “也好。”
　　临走前, 萧瑾神思还游离在桌上的那只茶杯上, 孟宛怡余光看她一眼，了然于胸。
　　看来，萧瑾已经寻到书斋内的奥秘，剩下的，便是尽可能为她创造机会。
　　陪同萧瑾肩并肩走出月洞门，孟宛怡仰头望一眼湛蓝的天空，清澈如水洗一般，却无端平添一份怅然若失之感。
　　牵起萧瑾的手，握在掌心，孟宛怡想要尽可能感受来自萧瑾身上的温度。
　　察觉出孟宛怡的低落情绪，萧瑾回握住她，偏头问：“怎么了？”
　　孟宛怡笑着摇头，“没，就是想这样握着你的手。”
　　“一辈子。”
　　萧瑾嫣然一笑，嗔她，“你知道一辈子是多久吗？”
　　孟宛怡但笑不语，静静凝视着她。
　　她如何不知？
　　上一世她等了萧瑾一辈子。
　　这一世，或许是上天眷顾，让她得偿所愿，却终不能与萧瑾相守到白头。
　　轻呼口气，孟宛怡自我宽慰：何必计较天长地久呢，能曾经拥有过萧瑾，已然是她的福分。
　　“一辈子很长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坚守到最后。”萧瑾目光飘远，落到随风摇曳的树枝上，看风中的海棠花静静绽放，“有的人，或许会因着这样那样的诱惑，而义无反顾地背弃与伴侣曾经的誓言。”
　　她神思飘远，回忆起孟莹曾经对她的背叛，淡然一笑，“所以，莫要说什么一辈子，太久了，熬到最后，两看生厌，何必呢？”
　　孟宛怡如何不知萧瑾是想到了孟莹的背离？牵着萧瑾的手迈进西院，她回应道：“你说的对，珍惜当下便好，何苦要纠结一辈子呢？”
　　踏进卧房时，她忽而偏头说道：“我不介意成为你生命中的过客。”
　　所以，当你做抉择时，不必将我考虑在内。
　　孟宛怡率先步入屋内，萧瑾留在后头，怔神地盯着孟宛怡的背影。
　　当真能不考虑她吗？
　　*
　　孟弘益临时有事，被朝廷安排要出趟远门。
　　事发紧急，孟弘益连家也未回，命人回府取了些换洗的衣物，便匆匆离开。
　　萧瑾觉得这是大好的时机，孟弘益不在，正巧给了她查找线索的机会。
　　晨起的时候，萧瑾坐在床沿，抚摸着尚趴在枕头上睡得安逸的孟宛怡，“书斋的钥匙，你是不是还未还给爹爹？”
　　孟宛怡睡眼朦胧，嗓音绵软，“嗯？嗯，爹爹走得急，派他身边的随从回来取走了。”
　　“哦。”萧瑾略显失落，起身准备离开时，手腕忽而被孟宛怡握住。
　　“不过，我提前配备了一把钥匙备用。你若需要，拿去便是。”
　　“这样······可以吗？”萧瑾担忧，这若是被孟弘益知悉，后果不堪设想。
　　“不让他知道就是了。”孟宛怡翻过身，平躺在床上，迷离的眸子睁开眉眼带笑，“那把钥匙此刻就在我身上，你若找到了，便拿去。”
　　房内许久未听见嬉笑声了，孟宛怡不想与萧瑾相处的短暂时间里，留下的只有小心翼翼，充满阴谋的回忆。
　　萧瑾睨她一眼，“当真要我找？”
　　“当然。”
　　孟宛怡穿得单薄，白色的亵衣贴着身，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萧瑾瞥一眼，手放在孟宛怡颈处，向下抚按，一寸寸挪动。
　　她掌心贴着孟宛怡的身、体，摩擦间似燃起一片温热，透过衣料传递到孟宛怡的肌肤。
　　她眸子润着光泽，羞赧地望着萧瑾，轻轻吞咽喉咙。
　　玩火自焚。
　　萧瑾的掌、心贴在山峦处时，孟宛怡喉咙一梗，磨人地哼、吟出声。
　　缱绻的嗓音柔且媚，萧瑾与她不过一寸的距离，孟宛怡灼热的呼吸烫在她颊边，萧瑾故作镇定，“怎得了？不舒服？”
　　孟宛怡欲哭无泪，咬着唇无声控诉着她。xiong口起伏间，余光还能瞥见萧瑾按在上面的手随之升沉。
　　萧瑾显少见孟宛怡如此娇羞的模样，薄汗沁满额头，水蜜桃一般红润的脸蛋鼓鼓的，萧瑾忍俊不禁，“还要继续找吗？”
　　孟宛怡摇头，胳膊一伸，圈在萧瑾脖颈，倾身凑上去，“不找了，送给你好了。”
　　她吻上萧瑾的唇，使坏地轻咬她，“哪有你这样的？让你找，便这般直接，谁会把钥匙放在那儿啊。”
　　呼吸滚烫在萧瑾唇畔，她低眸看一脸羞意的孟宛怡，头压下来吻住她，“你没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那也不能那么按啊。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孟宛怡小姑娘性格暴露，娇嗔着抱怨。
　　长长的吻后，孟宛怡从腰侧掏出钥匙递给她，“拿去吧。不过，你若去书斋，最好带着琉璃去，让她给你守门，莫要再发生之前的意外了。”
　　将钥匙攥在掌心，那上面似还带着孟宛怡的温度，萧瑾挑眉看她，“怎么？不放心我？”
　　萧瑾颊边扬着和煦的笑意，孟宛怡晃了眼，“就当是吧，上次阿姐看你的眼神，我不舒服。”
　　“好，听你的。”萧瑾轻勾她鼻梁，起身往门外走。
　　卧房内还氤氲着方才的旖、旎，孟宛怡坐在床头，抱膝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若有所失。
　　抬手抚摸悸动的胸口，她情不自禁回味起萧瑾刚刚触碰她的感觉。
　　那样的画面，她只有在睡梦中才敢肆无忌惮地做一场不必计较后果的春、梦。
　　早知道就穿一件薄一些的亵衣了。
　　*
　　孟弘益出公差的这几日，萧瑾出入书斋的次数愈来愈多，有琉璃护着，每次倒是都能相安无事。
　　孟宛怡坐在窗前，低头书写着什么。
　　桌上铺着一沓泛黄的纸，一页页，抬头标记着日期，从中间分离开，一半写着上一世的回忆，另一半则记录着她这一世的现状。
　　同一时期，截然不同的经历，孟宛怡盯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出神。
　　萧将军带军出战，瑾儿被阿姐冷落在府内，瑾儿无所事事，东院的卧房内，挂满阿姐的画像。今日，好像是瑾儿完成的第三十二幅画。
　　纸张右侧，孟宛怡记录着：瑾儿又一次去书斋了，这一次，她去的时间比以往要久得多。爹爹的秘密，瑾儿应该尽数掌握清楚了。
　　我们的缘分，是不是快要尽了？
　　将一沓破损的纸折叠好，孟宛怡起身，蹲在床畔的角落处，扣开一块石砖，将纸张压在底下的铁板上，石砖扣上去，地面又恢复原样，丝毫不见被翻动过的痕迹。
　　孟宛怡双手抱臂，立在窗前，看院内秋叶翻飞，她喃喃，“起风了。”
　　房门被推开，琉璃走进内室，“小姐，天冷了，披件衣裳吧，小心着凉。”
　　孟宛怡手搭在肩头的衣袍上，质感轻柔，她问：“瑾儿呢？”
　　“萧小姐出府了。”
　　“去哪儿了？”
　　“不知，不过看她模样，神色匆匆的，该是有急事。”
　　“哦，你下去吧。”孟宛怡吸一口气，微凉的风扫过喉咙，浸了一身的凉意。
　　瑾儿。
　　她轻唤她，却无人予她回应。
　　*
　　飞凤楼，长公主端着一沓书信，凛眉看得入神。
　　半盏茶的功夫，她苍白着脸色抬起头，沉声问：“除了这些，密室内可还有其他证据？”
　　“多不胜数。”萧瑾回应她。
　　长公主抽出两份最为致命的书信留下，剩余的递给萧瑾，“这些你再放回去，以妨被孟弘益发现。”
　　“是。”
　　“这些真相，孟宛怡可知？”长公主问。
　　萧瑾犹疑，回想孟宛怡这段时日，的确有些不对劲。无论是白天黑夜，都不再缠着她，她去书斋忙碌，孟宛怡也不过问，只由着她。
　　“或许······她知道些。”
　　长公主眸光幽深，“她该是知道的。”
　　“如此，恐怕你日后的行动要艰难得多。”
　　房间内一片幽静，长公主叮嘱她，“孟弘益到底是她的父亲，此事能瞒一时是一时。”
　　“好。”
　　长公主看一眼窗外，暮色降临，天边卷着一抹暗橘，“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
　　萧瑾行礼欲离开，长公主清脆的嗓音问道：“汪小楼，快生产了吧？”
　　萧瑾手扶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她，“快了，应该就在下月初。”
　　长公主点头，沉声道：“嗯，莫忘了本宫交托你的事。”
　　后背一紧，萧瑾眸中闪过一抹慌乱。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53章 ◇
　　夜色深沉, 萧瑾睡在外侧，身后是孟宛怡轻浅的呼吸声。月色如水，薄如纱的月光倾泻在窗前, 萧瑾目光幽远地望着窗前摇晃的秋海棠，出神。
　　腰际忽然搭上一只手, 紧接着身体便被孟宛怡从身后拥住，后背抵着孟宛怡两团圆润, 萧瑾轻抿唇。
　　心中一片凄凉。
　　证据她已经递到长公主手中, 孟府的命运几乎掌控在长公主手中。
　　孟弘益通敌卖国, 灭门之灾，没有回旋的余地。
　　但孟宛怡到底是无辜的。
　　萧瑾阖眸，回想起她查询证据的这段时日，如若不是孟宛怡予她帮扶, 她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获取拿捏孟府命脉的铁证。
　　她当真要如此决绝吗？
　　和风拂在窗前, 扫尽一片清冷。
　　缓缓转身, 萧瑾双手捧住孟宛怡脸颊, 掌心的温暖包裹着孟宛怡。
　　夜色朦胧，她看不清孟宛怡的容貌, 只得凭借着指肚，细细描摹着孟宛怡精致立体的五官。
　　孟宛怡睡得深沉，任由她指肚轻柔抚触, 也未见苏醒的迹象。
　　“宛怡。”萧瑾轻唤她。
　　身体靠近, 萧瑾手指摩挲在孟宛怡唇畔，唇瓣印上去，柔软微凉。
　　“对不起。”
　　我利用了你。
　　萧瑾心中默念, 却不敢将实话告知于她。
　　唇瓣被温热包裹, 细细的嗓音萦绕在耳畔, 孟宛怡浓密的眼睫颤颤，却始终未曾睁眼。
　　她假寐着，躲在萧瑾怀里，贪恋着片刻的温存。
　　清晨，蜜糖色的阳光落了满院，萧瑾睡梦着忽觉胳膊酸痛。酸胀的眼睛睁开，便撞见孟宛怡纯真无辜的目光里。
　　萧瑾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好奇道：“怎得了？作甚这般盯着我？”
　　孟宛怡抬手抚摸干燥的唇瓣，“昨夜可有猫闯进屋内？”
　　“没。”
　　孟宛怡水盈盈的眸子里漾着委屈，“我昨夜似做了一场梦，好像有猫儿舔我的嘴唇，很用力。”
　　似娇似嗔，当真无辜委屈得很。
　　萧瑾忍俊不禁，“是吗？那你没有醒来把那只猫吓跑吗？”
　　孟宛怡噘着嘴摇头，埋头往萧瑾怀里钻，“舔得我很舒服，舍不得睁眼。”
　　鼻息间尽是孟宛怡发间的馨香，柔和的香甜味儿，萧瑾抚摸着她发顶，浓浓的不舍之意油然而生。
　　悠长地叹一口气，萧瑾脸颊轻蹭着孟宛怡额头。
　　生命在进行着倒计时，短暂的温馨都像是倒计时。孟宛怡眼眶湿润，躲在萧瑾颈窝，独自失落。
　　昨夜萧瑾深长的吻，此刻回想起来，唇瓣相贴的刹那，她心蓦然悸动。
　　忍住哼吟之声，孟宛怡生怕吓退萧瑾。
　　那声低回的道歉声，落入孟宛怡耳中，便像是萧瑾在与她道别。
　　看来，她该是做好决定了的。
　　那个密室里，大概就藏着孟府的生死命脉。
　　贪恋萧瑾给予的片刻温柔，孟宛怡恨不能溺死在萧瑾的温柔乡里。
　　两世，她都没能摆脱掉对萧瑾的无脑恋爱。
　　逃不掉了。
　　死在萧瑾手里，她心甘情愿。
　　晨醒的温存绵长且温馨，萧瑾手抬起孟宛怡瓷玉一般的下颌，问：“宛怡，你究竟有多少种样子，是我不知道的？”
　　孟宛怡圆润的眸子盯着她，不明所以。
　　萧瑾凝视着她，娓娓道来，“聪慧的你，在思考问题时仿佛浑身都在闪闪发光；你缩在顾小姐跟前撒娇时，开心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还有此刻，你躲在我怀里发嗲的模样，嗯······有点······”
　　“有点什么？”
　　“说不上来，总觉得很与众不同，又仿佛散发着无限的魅力，勾着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孟宛怡闻言喜上眉梢，“真的？”
　　萧瑾食指轻点她鼻尖，“当然是真的。”
　　轻咬唇，孟宛怡水露露的眸子盯着她，还未开口，颊边便已晕染了一层娇羞的红意，“那······你还想不想看看更与众不同的？”
　　小姑娘未经人事的娇媚毫不遮掩地暴露在萧瑾面前，她眼睫轻颤，立刻会意孟宛怡的言外之意，萧瑾故作淡定地轻捏她脸颊，“傻瓜，多留几分神秘在身，才能留得住人啊。”
　　“不早了，起床吧。”萧瑾将胳膊从孟宛怡颈下抽出，起身披一件薄纱在身，留孟宛怡怔楞在床。
　　咬住唇瓣，孟宛怡湿润的眸子溢满委屈。
　　她不过是想在临死前，将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付给萧瑾。可惜，那人竟连她这点心愿也不肯满足。
　　扯着被子盖住头，孟宛怡轻呼口气，热泪便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巾上，浸出一团湿意。
　　萧瑾回头看她，隆起的被子起起伏伏，心脏骤然一缩，五味杂陈。
　　*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纯净。但总无端覆上一层乌云，将天空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气。
　　长公主站在窗前往外瞧，“天有不测云，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纵使你保住孟宛怡的性命，又能如何呢？”
　　“你毕竟是亲自指证孟弘益的那个人，灭门之仇，她如何能原谅你？”
　　长公主字字诛心，扎在萧瑾胸口，疼得她蓦然皱紧眉。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让她活着。”
　　深叹口气，萧瑾目光聚焦在冰冷的地面，“她若恨我，便让她恨吧。”
　　长公主缓缓转身，清冷的目光落在萧瑾身上，“不后悔？”
　　眼前似被撕开一道口子，上一世悲痛的遭遇一幕一幕在她眼前闪现，萧瑾苍白着脸色，漠然摇头，“不后悔。”
　　儿女情长，与血海深仇相比，太过微不足道。
　　自己不如意总也见不得人间疾苦，长公主任性惯了，没想到宠她的人走了，她却好似瞬间看透了一般，极力想做个如她心中的小孩儿那般，情愿舍己予人温暖之人。
　　“好，本宫尽力，但成与不成，要看孟宛怡的造化。”
　　暗舒口气，萧瑾眼含热意，“多谢长公主救命之恩。”
　　“你谢早了，成与不成，还未可知。”长公主道。若着细究，她还要感谢萧瑾助她一臂之力，她帮萧瑾，也不过是在还她一份人情罢了。
　　萧瑾心半悬着，忧心忡忡。
　　“萧将军战败一事，你可知悉？”
　　萧瑾闻言眼皮一跳，担忧地抬头望向长公主，欲言又止。
　　长公主似瞧出她眼底的担忧，淡淡道：“萧将军无碍。不过，本宫总觉事出蹊跷，萧将军这场仗败得似乎太过巧合。”
　　“算起来，孟弘益回程的日子快到了，未免打草惊蛇，你在孟府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本宫汇报。”
　　“是。”
　　萧瑾识趣地退出房内，乍一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沁着蚀骨的潮气，萧瑾肩膀一凛，抱着双臂走出庭院。
　　这段时日她疲于奔波，日夜为搬倒孟弘益一事辗转反侧，又担忧着孟宛怡的性命，诸事缠身，坐在马车里，摇晃的车身犹如摇曳在湖面的船只，困意袭来，萧瑾歪头靠着木板便睡着了。
　　马车停稳在孟府门前，婢女檀云撩起布帘往里面瞅，见萧瑾睡得深，捻着声垂下帘子。
　　夜幕降临，橘色的光染透天边。
　　马车里的萧瑾伸展腰身，才觉身下枕着的床着实绵软。
　　头顶传来温柔的嗓音，似清凉的山泉水，涤荡人心，“瑾儿，你醒了？”
　　蓦然瞪大眼睛，萧瑾仰躺着望向垂眸凝视着她的孟宛怡，不可思议，“怎么是你？”
　　孟宛怡不高兴，萧瑾这话问得，好像她不该陪在她身边似的。
　　“不是我，又该是谁？难不成，瑾儿在外还养着旁的女人？”
　　脸蛋氤氲起浅薄的红润，萧瑾坐起身，支吾，“除了你，我还能有谁？”
　　“一直都会是我吗？”不合时宜的话问出口，孟宛怡便觉得后悔，就这样自欺欺人一辈子多好，何必端到明面上自讨苦吃呢？
　　果然，萧瑾怔楞片刻，避开她的凝视，转了话题，“吃饭没？”
　　兀自失落须臾，孟宛怡温声回她，“没，我想等你一起用饭。”
　　拍拍孟宛怡手背，萧瑾牵着她走下马车，“回去吧。”
　　望着萧瑾清冷的背影，孟宛怡无端生出几分无力感。
　　她有些，不想再爱了。
　　仰头看一眼，一轮明月嵌于天空，几颗星星在暗沉中闪着微弱的光。
　　仿佛在做着陨落前的垂死挣扎。
　　好在，她无需再坚持多久了。
　　*
　　孟弘益是在三日后回的府，王玉琴本想趁孟老爷回府，吩咐下人好生做一桌子饭菜，简单庆祝一下。但孟弘益自打回府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派人将孟宛怡唤去书斋，不许任何人靠近。
　　萧瑾在在卧房内来回踱步，檀云惊慌地闯进内室，“小姐，不好了，孟老爷吩咐奴仆搬了长凳到书斋，像是要体罚孟二小姐。”
　　萧瑾大惊失色，“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只听说书斋内争执不断，孟二小姐好像顶撞了孟老爷，才招来打板子的体罚。”
　　萧瑾心急如焚，“可有去知会娘？”
　　“琉璃姑娘已经去了。”
　　萧瑾心急火燎，孟宛怡那身子骨，如何能受得住打板子？但思来想去，整个孟府上下，恐怕也寻不出能替孟宛怡求情之人。
　　“走，过去看看。”话音未落，萧瑾便跑出内室，往院外冲。


第54章 ◇
　　待萧瑾赶至书斋前时, 门前已经摆放好了一只长凳，孟宛怡趴在上面，头低埋着, 未有求饶的意思。
　　“老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宛怡身子骨弱, 经不起板子啊。”陈凤霞带着哭声为孟宛怡求情，跪在孟弘益跟前, 泣不成声。
　　“好好说？她听吗？我临走前如何嘱咐她的？她有哪句话遵守我的叮嘱了？”孟弘益怒火中烧, 目光冰冷地扫过踏进院内的萧瑾, 怒气更甚。
　　“还等什么？十板子而已，死不了。”
　　奴仆闻声手中的板子高高举起，萧瑾见状跑过去，跪在孟宛怡身旁, “爹, 宛怡大病初愈, 受不得如此重的体罚, 您要打便打我吧。”
　　“瑾儿，你让开。”孟宛怡朝她吼, 无所畏惧的眸子里终究因着萧瑾的话荡开一抹忧虑。
　　“宛怡。”萧瑾忧心忡忡，她预感孟弘益回府率先拿孟宛怡开刀，该是与她脱不了干系。
　　“都别说了, 若有谁再想要求情, 与宛怡一并受罚。”孟弘益铁石心肠，丝毫不在意孟宛怡的体质，若真打死了, 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打！”
　　奴仆犹豫片刻, 高举的板子终究还是重重地落到孟宛怡身上, 闷哼声从孟宛怡紧闭的唇间溢出。
　　隐忍且不甘示弱。
　　又一板子砸下，孟宛怡无力地趴在长凳之上，一口气吐出来，屁股上的痛感却未有随之消散的意思。
　　一下，两下······
　　陈凤霞眼睁睁看着女儿从孤傲的一座小山，被打得烂泥一般，爬都爬不起来。她跪着挪过去，想要护住孟宛怡，不料萧瑾却先她一步，将孟宛怡护在身下。
　　板子出乎意料砸到萧瑾后背，吃痛声灌入孟宛怡耳中，她心疼，又无力抬起头，只半带埋怨道：“瑾儿，你起来，我不需要你护着。”
　　奴仆见状停下手，抬眼望向高立于台阶之上的孟弘益，他头一抬，示意奴仆继续。
　　剩下的几板子，尽数落到萧瑾身上，孟宛怡又气又心疼，她使出浑身解数将萧瑾推开，“不要再过来了。”
　　孟宛怡双目猩红，莹润的湿意溢满眼眶，萧瑾跌坐在地，怔怔地凝望着她。
　　十板子打完，孟弘益却没有罢休，喊道：“继续，宛怡方才少挨的那几下，全给她补上。”
　　言外之意，萧瑾那几板子，算是白挨了。
　　陈凤霞痛心疾首，跪在孟宛怡跟前，眼睁睁看她又生生受了几板子。痛苦的呻、吟声愈来愈弱，最后一下砸到她身上时，孟宛怡已经没有了响动。
　　陈凤霞惊呼，“老爷，别打了，别打了，宛怡她······不行了。”
　　萧瑾跪在长凳旁，双手托住孟宛怡下巴，唤她，“宛怡，你醒醒，宛怡。”
　　孟宛怡身子受不住，额头汗如虹珠，眼皮艰难翻动，始终未睁开眼。
　　西院卧房内，婢女进进出出，问诊的大夫守在床畔，为孟宛怡把脉看伤。
　　“大夫，宛怡情况如何？”陈凤霞心急如焚，一颗心都悬在孟宛怡身上。
　　大夫神情凝重，“孟二小姐受了些皮外伤，不过因为皮下淤血引起的肿胀，会诱发出热，可能需要疗养一段时日。”
　　“那她现在的情况，不会伤及性命吧？”萧瑾握住孟宛怡的手，攥在掌心为她取暖。
　　“暂时未见性命之忧，按照我开的药方，按时服药，不会有大碍。”大夫稍作叮嘱，便起身离开。
　　见陈凤霞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孟宛怡，萧瑾起身，将床畔的位子让给她，“娘，您坐。”
　　陈凤霞无暇理会她，坐在床边，捧起孟宛怡的手，递到唇边亲吻，“我的女儿，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萧瑾立在她身后，目光凝在孟宛怡身上，巴掌大的小脸憔悴不堪，苍白无血色，干裂的嘴唇泛白，奄奄一息。
　　陈凤霞言外之意，萧瑾是她女儿的克星，自从萧瑾与她女儿成亲之后，孟宛怡便意外不断，每次都是要命的大事。也不知萧瑾哪里好，竟令她女儿一往情深至此。
　　“你们都下去吧，我在这儿陪着宛怡。”
　　萧瑾看她一眼，不敢不顺从，欠身过后便安静退出卧房，留一片宁静给母女俩。
　　池塘内的游鱼，悠然穿梭在细密的水草间，萧瑾盯着那片轻浮于池水中的荷叶，一朵朵撑开的绿伞一般，煞是好看。
　　有风撩起池中一片涟漪。
　　檀云走到她身侧，“小姐，回屋坐吧，起风了。”
　　萧瑾不动，目光游离在池中，“让她们母女再待一会儿吧。”
　　檀云咬唇望着萧瑾，单薄的脊背挺直，强做坚强，她替她家小姐不甘，“小姐，当初您选择孟二小姐，是不是错了？”
　　萧瑾闻言，神思终于抽离回来，她偏头，望向跟随她多年的婢女，问：“为何这般说？”
　　檀云欲说还休，她回头望一眼紧闭的房门，道：“孟二小姐身子太弱了，您和她在一起，总受她连累不说，还要受二夫人的冷言冷语。”
　　“她是受我牵连。”蓦然停顿，萧瑾起身，望向池边的垂柳，沉声道：“以后，莫要在背后议论宛怡。”
　　“终究是我，亏欠了她。”
　　主仆俩往回走，檀云追着萧瑾忍不住问：“小姐，您既已选择了孟二小姐，总该是看上了她哪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吧？”
　　萧瑾脚步放缓，眸光中映着孟宛怡娇俏的容颜，“她善良、和顺、聪慧、低调。”
　　“好像，所有美好的词用在她身上，都不足为过。”
　　萧瑾抬脚踏进卧房，檀云怔在原地。
　　方才她家小姐对孟宛怡的评价，客观、公正，却独独少了那么几分情感。
　　而不是像从前萧瑾未与孟宛怡成亲时，她回应她为何中意孟大小姐。
　　好像仅一句任性的狂热，胜过千言万语：因为我喜欢她，所以她什么都是好的。
　　两相对比起来，檀云看不懂了。
　　她家小姐，到底喜不喜欢孟二小姐呢？
　　*
　　孟宛怡身上带着伤，高烧反复，昏昏沉沉中，喂药成了难题。
　　“不行就捏着她嘴巴往里灌吧。”汪小楼在一旁说，她肚子挺得大，坐在一旁的方椅上，提议道。
　　萧瑾拒绝道：“不可，那样会呛到她。”
　　“那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高热不退吧？”孟莹故作紧张的姿态。
　　萧瑾淡淡瞥她一眼，先前在书斋前，孟宛怡受责罚未见孟莹出面求情，如今孟宛怡趴在床上昏迷不醒，孟莹倒跑到这儿来扮演起好人来了。
　　“还是依照小楼的提议，直接灌吧。”孟莹再次发生道，她人已经走到床前，弯腰正准备将孟宛怡扶起来，被萧瑾从身后厉声呵止住。
　　“别动她。”萧瑾挡在孟宛怡身前，阻止孟莹靠近。
　　“她身上有伤，不能轻易翻动身体。”
　　房内挤满了人，夜幕微垂，萧瑾委婉道：“你们也累了一天了，都回去休息吧。”
　　孟莹不肯罢休，她垂眸看一眼不见清醒的孟宛怡，不愿萧瑾留在她身旁照顾，奈何人家到底是妻妻，她一个“外人”如何能阻止得了？
　　“那阿妹的药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喂她喝下去？”
　　萧瑾抿唇看一眼孟宛怡，因高烧导致双颊红润似蜜桃，她轻咳一声，道：“我自有办法，总之保证她明早醒来，发热能退掉。”
　　“那就辛苦你了。”汪小楼起身，拉着孟莹离开。
　　卧房内总算清静下来，萧瑾目光游离在檀云与琉璃之间，“汤药可是熬好了？”
　　“嗯，我已经端进来了。”琉璃回应道。
　　那法子她之前在马车内也试过，但那时只有她和孟宛怡两人，萧瑾不必顾念其他。但如今情况不同，孟宛怡趴在床上，身子不能动，她需要旁人的帮扶。
　　“稍后我把药含在口中，你们俩一人负责扶稳宛怡的身体，一人帮我扶好她的头，我······”萧瑾蕴着几分羞意，强作淡定道：“我将汤药渡给她。”
　　两名婢女闻言纷纷瞠目地望着她。
　　“嗯，好。”琉璃与檀云异口同声。
　　萧瑾尴尬转身，端起汤药抿了一大口。低头贴近孟宛怡，檀云双手扶住孟宛怡的脸，歪着面向她。
　　鼻尖与她相触，滚烫的热意透过肌肤传递，萧就浓密的眼睫轻颤，犹豫片刻，唇瓣还是缓缓覆上孟宛怡的，贴紧。
　　“小姐，不行啊，汤药还是流出来了。”檀云提醒她。
　　萧瑾双手捧住孟宛怡的脸，唇压下来，舌尖用力，似在将要推进孟宛怡口中。
　　纵使浪费了些，但好在孟宛怡有了吞咽的动作。
　　萧瑾起身，“再来。”她端起碗，又抿了一大口。
　　琉璃看得怔神，她站在距离萧瑾稍远的距离，却能纵观一切。萧瑾动作轻柔，吻上孟宛怡时，红唇翕动，褐色的汤药从两人的唇瓣间溢出，孟宛怡吞咽的动作清晰可见。
　　琉璃脸红心跳，接下来的几次喂药，她头偏到一旁，不忍窥视。
　　“嗯。”孟宛怡被萧瑾渡了几口药，人有了几分意识，歪着头不舒服，她下颌微抬，想换个姿势，不料被萧瑾按住。
　　“宛怡，不要乱动，你后背有伤，小心感染。”
　　孟宛怡眼未见睁开，嘴巴却撅得老高，似嗔似怨，“难受。”
　　“我抱着你，我们侧躺着好吗？”萧瑾看她难受，褪去外衣，躺到床上，将孟宛怡揽进怀里。
　　熟门熟路一般，孟宛怡胳膊勾住萧瑾的脖颈，往她怀里钻，“热。”她嘴里念叨着，手却没停下，似在撕扯着萧瑾的衣裳。
　　萧瑾肩头的衣料被轻而易举褪掉，如雪的肌肤，晶莹剔透。
　　琉璃与檀云相互对视一眼，皆涨红一张脸，眼神躲闪着，无处可放。


第55章 ◇
　　两名婢女识趣地退出内室, 屋内的萧瑾衣衫凌乱，衣襟前露大片雪白，连绵起伏着。
　　“宛怡, 听话，莫要乱动。”萧瑾一手护住胸前, 一手按住孟宛怡作乱的手，颊边沁着轻薄的绯红, 悄无声息地晕开。
　　“不要。”孟宛怡头低下来, 侧脸贴在萧瑾xiong、前, 微凉的肌肤刚好解了孟宛怡身上的热、意。
　　孟宛怡头贴过来时，萧瑾浑身一凛，僵硬的身体不知所措。
　　她咬紧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生怕弄醒孟宛怡, 那人猝不及防地睁眼, 她岂不是被看光了？
　　掌心贴着孟宛怡的脸颊, 萧瑾温声细语，“乖, 睡吧。”
　　涨红的脸与孟宛怡一般，红似火。萧瑾阖眸，尽量平心静气, 不与昏迷不醒的人计较。
　　*
　　夜, 静得出奇。
　　清冷的月光泻了一地，垂柳摇曳在东院的池水中，微微婆娑。
　　“你爹在搞什么阵仗, 闹个打板子, 不痛不痒的, 能起到什么作用？他到底是冲谁来的？”汪小楼挺着肚子对着孟莹颐指气使。紧要关头，她也顾不得所谓的窈窕淑女，窝在肚里的火只得冲孟莹宣泄。
　　孟莹有苦难言，她心里也憋屈，仿佛任谁都能冲她发火一般。
　　“我怎么知道？他近来对我颇为冷淡，很多事情爹爹情愿叫宛怡去书斋也不叫我，谁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汪小楼白她一眼，“我看着你那妹妹就是在无病呻吟，十板子而已，至于昏迷不醒吗？”
　　孟莹低头沉默不语。
　　汪小楼手抚摸在圆鼓鼓的肚子上，心烦意乱，“这两天你便去问问你爹，他迟迟不动手，更待何时？难不成当真想让我的孩子生在这儿？”
　　汪小楼一脸不情愿，厉声道：“我和孩子若真有个好歹，当心你们孟府上下的小命。”
　　妻妻之间，最忌讳的便是居高临下地抬高自己，指责对方。汪小楼自打怀了孩子之后，对孟莹便不似从前那般体贴。
　　呼来喝去更是家常便饭。
　　孟莹掏掏耳朵，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想啊。权利掌控在爹爹手中，他想怎样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你有能耐，怎么不去找你父王？”
　　汪小楼闻言瞪大眼睛看着她，不可思议道：“你是在凶我？”
　　孟莹坐在一旁，默不作声，胸前剧烈起伏，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我父王做的还少吗？凭借着萧功德战无不胜的能力，你以为让他战败一次轻而易举？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兵力吗？”
　　桌上的烛火晃动，汪小楼气血上涌，她站起身时忽感腹部剧烈疼痛，“阿莹，我怕是要生了。”
　　孟莹呆愣地望向她，见汪小楼捂着肚子，疼得死去活来，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汪小楼见她木桩一样纹丝不动，气恼道：“还不过去找大夫？”
　　墨色的天幕铺满天空，几颗闪耀的星星镶嵌在弯弯的月牙旁。月下的东院，灯火通明，孟弘益与王玉琴焦急地候在卧房门前。
　　“接生婆进去多久了？怎得还没有动静？”孟弘益厉声问。
　　“有两个时辰了。”孟莹回道。
　　按着日子推算，汪小楼还不到生产的时候，今夜无端闹出动静来，孟弘益不免有些怀疑。
　　看一眼神色恹恹的嫡女，孟弘益问：“你们······闹别扭了？”
　　孟莹否认道：“没。”
　　她话音落地，萧瑾便急匆匆赶来，两人四目相对，孟莹别扭地躲开萧瑾的凝视。
　　里面受苦的人到底是她的妻子，因着要为她生孩子，才不得不经此一遭。
　　眼下萧瑾亲临现场，耳畔尽是汪小楼痛苦的叫喊声，孟莹听着刺耳，又不愿让萧瑾听见。
　　那感觉，仿佛将她与汪小楼先前的亲密事暴露在萧瑾跟前。
　　难为情又无地自容。
　　“小楼如何了？还没有生吗？”萧瑾问。
　　“应该快了。”孟莹看萧瑾面色憔悴，担忧道：“你怎得过来了？阿妹好些了吗？”
　　萧瑾耳根悄然泛起一抹红，朦胧的夜色，刚好掩了她眼底的羞意，抬手下意识整理衣襟，她温声道：“已经退烧了。”
　　孟莹轻点头，目光游离在萧瑾身上，捕捉到那双晶莹的眸子里漫上又散开的羞赧，她垂在腿侧的双手下意识攥紧。
　　怅然若失的感觉。
　　汪小楼这一胎生的艰难，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时，卧房内才响起一阵婴啼声。
　　孟莹欣喜若狂，推门跑进去。王玉琴紧随其后，萧瑾悄无声息也跟了进去。
　　孩子尚在襁褓中，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眉毛倒是秀气修长得很，仔细瞧，竟还与孟宛怡有几分神似。
　　萧瑾多看了两眼，想起她房中还在沉睡中的孟宛怡，胸口蓦然涌进一股暖流。
　　纯粹无暇的美玉一般，萧瑾记不起她是从何时起逐渐放下了对孟宛怡的警惕，只对着那样一双清澈的眸子，萧瑾的心都好似被涤荡过一遍，诸多于心不忍折磨着她，几次三番，她竟萌生出想要就此放手的打算。
　　目光飘到襁褓中的孩子身上，长公主的话不合时宜地回荡在耳畔，萧瑾生出几分于心不忍来。
　　孟府自打多了一个孩子，便热闹起来。
　　夜色阑珊，孟宛怡常常在睡梦中被孩啼声吵醒。身上的伤一日比一日见好，孟宛怡可以在床上自由翻身，她往萧瑾怀里钻了钻，嗔怨道：“小孩子，有点吵啊。”
　　萧瑾低眉望着她，忍俊不禁，“你不喜欢小孩子吗？”
　　孟宛怡蹙着眉思忖，“还好吧，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瑾儿生的孩子。”她手摩挲到萧瑾腰际，指尖轻戳萧瑾动人的腰窝，“你······要不要试一下？”
　　孟宛怡歪打正着戳到萧瑾的敏感点，闷哼一声，萧瑾羞恼地按住孟宛怡使坏的手，“宛怡，休再胡闹。”
　　孟宛怡一双水露露的眸子溢满委屈，“你若不愿，那我来好了。”
　　她坐起身，就想要褪去身上碍事的亵衣，不想萧瑾却再次不解风情地制止，“宛怡，你还未痊愈，当心染了风寒。”
　　失落如涨起的潮，孟宛怡呆坐着未动。
　　她想做那件事，不是一时冲动。
　　她有自知之明，萧瑾是千金之躯，又是清白之身，孟府这样肮脏之地，配不上萧瑾。
　　她没奢望过要了萧瑾，退而求其次，她想要与萧瑾有个爱的结晶。把自己交托给心爱之人，孟宛怡盼了两世。
　　如今她厚着脸皮求着萧瑾要她，那人却依旧决绝地拒绝她。
　　是她不够有吸引力吧。
　　回想起上一世，萧瑾为了孟莹，整日想方设法地打扮自己，所谓女为悦己者容，那时的萧瑾，便是如此。
　　终归是不够喜欢吧。
　　眼眶蓦地盈满泪，孟宛怡深呼口气，她庆幸房内没有点亮烛火。
　　“不睡吗？”萧瑾手抬起来，抚摸孟宛怡后背。
　　“睡。”浓浓的鼻音暴露她的脆弱，躺进被窝，孟宛怡翻身背对着萧瑾，下巴缩进被子里，忍着委屈阖眸。
　　萧瑾望向她，抬手揉捏发胀的太阳穴，左右为难。
　　“宛怡，再等等，等你好了，我······”嗓音戛然而止，想起她的计划，萧瑾那句滑到嘴边的承诺，终是没能讲出口。
　　一丝微弱的欣喜漫上心头，还未填满心间便被萧瑾戛然中止的犹疑泼下一盆凉水，心中艰难燃起的小火苗被扑灭，孟宛怡躲在夜色里苦笑，“我困了，睡吧。”
　　入睡前，孟宛怡笑自己傻。明明当初她只想要默默守在萧瑾身边的，何苦要贪婪地想要奢望更多？
　　那颗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心，即便夺来了又能如何？
　　更何况，如今的萧瑾，早已看透了她们两人的关系。
　　深仇大恨，若当真还能不顾一切地掉入爱情的漩涡，那才是不折不扣的无脑痴傻。
　　替萧瑾寻到合适的理由，孟宛怡安然入眠。
　　梦里什么都有，萧瑾不仅肯与她做亲密的房事，还愿意与她生娃娃。
　　孟宛怡睡得香，春、梦也做的真实。萧瑾让她大胆地喊出声，起初她还羞涩，但受到萧瑾鼓舞，她便肆无忌惮起来。
　　旖、旎之声从被窝里缱绻而出，孟宛怡香汗淋漓。
　　萧瑾替孟宛怡掀开蒙头的被子，蜜桃一般水润的脸蛋，沁满晶莹的汗水，萧瑾见孟宛怡情况不对，生怕她在梦里太累，轻唤她，“宛怡，醒醒。”
　　孟宛怡身子虚，眼皮翻动数次，才似睁非睁地望向头顶注视着她的萧瑾。
　　看清眼前的一切，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孟宛怡羞恼不已。攥紧被角蒙住头，孟宛怡瓮声瓮气道：“我做梦了。”
　　萧瑾哑然失笑，“我知道。”
　　知道孟宛怡脸皮薄，萧瑾转了话题，“起来吧，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你先出去，我换件衣裳。”被子依旧盖着脑袋，孟宛怡娇声道。
　　萧瑾故意坐在床畔未动，“不用我帮你吗？”
　　“不用。”
　　盯着鼓鼓囊囊的被子，萧瑾满眼溢着宠溺，“好，我出去，你若有需要，尽管叫我。”
　　她起身，往门外走，刚踏出房门，便被檀云拦住，“小姐，从东院传来的可靠消息，孟大人今日要······弹劾老爷。”
　　檀云口中的老爷便是萧将军，尽管她已经陪着萧瑾住进孟府，但在檀云心中，老爷只能是萧将军。
　　晴天霹雳一般，萧瑾闻言身子一晃，似要倒在秋风中。


第56章 ◇
　　“从谁那儿得来的消息？”平复好情绪, 萧瑾沉声问。
　　“还是那个人，在东院，奴婢也只能从她那儿能打探到些许有用的消息。”檀云眉毛皱在一起, 压着声儿回道。
　　萧瑾深呼吸，饶是她早已做足了心里准备, 还是被孟弘益打得措手不及。
　　他刚回府，便闹出如此大的阵仗, 显然不想给萧家留有回旋的余地。
　　“接下来很多事, 恐怕都要靠你了。”萧瑾微眯着眸子, 望向院内在秋风中瑟瑟的海棠，陷入低迷。
　　“是，奴婢定当竭尽所能。”
　　“大少奶奶身体调养的如何？”萧瑾忽而转了话题，关心起汪小楼的情况。
　　“她终日躺在床上, 连用饭也没有下地, 身旁的婢女照顾得周到, 身子应该是养得不错。”檀云如实相告, 将她所了解的一五一十汇报给萧瑾。
　　轻点头，萧瑾又问：“那孩子呢？她没留在身边喂奶？”
　　“大少奶奶的奶水不多, 孟大小姐从外面找了个奶娘回来，小孩子吃的好，也见胖了。”
　　汪小楼生的是男娃, 按理说, 疆北那边应该有所动静才是，但近来，孟府却悄无声息, 连传书的飞鸽也不见踪迹。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让人毛骨悚然。
　　萧瑾沉声道：“你先下去吧, 东院那边有任何响动, 记得告诉我。”
　　“是，小姐。”
　　檀云走进微落的细雨中，萧瑾踏下台阶，仰头任由微雨拂面。
　　风暴开始了。
　　孟弘益先发制人，这步棋，她是非走不可了。
　　“瑾儿，你还好吗？”孟宛怡站在门口喊她。
　　萧瑾后背一紧，苍白着脸色回头，“你换好衣裳了？”
　　“嗯。”低眸，孟宛怡踏出门外，走到萧瑾跟前，瞥一眼萧瑾垂在腿侧的手，伸过去握住。
　　“方才檀云说的，可都是真的？”
　　一刹怔楞，萧瑾和缓了情绪，“你都听见了？”
　　“嗯。”孟宛怡脸色惨白，眼睫低下来，掩住她眸底的失落。
　　萧瑾脸上蒙着一层冷冰冰的灰色，“你爹他，想置萧家于死地。”
　　孟宛怡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淡淡看她一眼，萧瑾问：“怎么不说话？”
　　深呼口气，孟宛怡抬眼看她，“会没事的。”
　　眸光微颤，萧瑾坚定道：“我不会让萧家出事的。”
　　“没人能再伤害萧家。”
　　萧瑾的嗓音似淬了冰一般，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孟宛怡怔怔地望着她，有一种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距离感。
　　不舍席卷她全身，孟宛怡走过去，圈抱住萧瑾，低语，“瑾儿，无论如何，你都要护好自己。”
　　僵硬地站在原地，萧瑾低眸看一眼将她抱住的孟宛怡，胳膊抬起来，悬在半空，却迟迟未落在孟宛怡肩头。
　　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再给予孟宛怡回应。
　　花落归处，她们，也该恢复原本的身份。
　　*
　　阴雨连天，整个孟府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大雨瓢泼，东院卧房内，汪小楼月子中受了凉，咳嗽不止，高烧不退，屋内挤满了人，乱成一片。
　　檀云趁人不注意，溜进孩子的房内，将襁褓中的孩子裹好，抱在怀中往屋外跑。
　　“小姐，要送去门外吗？”
　　雨幕中，檀云浑身湿漉漉，询问着萧瑾。
　　几步路就能穿过月洞门，行至正门。但孟府正门从来都有两名奴仆守着，她们抱着孩子走过去，势必会被瞧见。
　　踌躇间，就听正门处传来孟宛怡痛苦的□□声。
　　“好痛啊，你们快扶我回西院，顺便去叫大夫来。”孟宛怡手捂着腹部，疼得倒地打滚。
　　守在门口的两名奴仆相互对视一眼，到底还是顾念着孟宛怡二小姐的身份，走过去将她搀扶起来。
　　孟宛怡使出浑身解数，牙齿咬破舌头，有血从口中渗出，“我好像动不了了，你们······还是把我抬回去吧。”
　　“还是奴才抱二小姐回去吧。”
　　“不行，我肚痛如刀绞，稍稍挪动都难受。”孟宛怡脸色本就无血色，经她一描述，倒有那么几分真。
　　两名奴仆也不敢怠慢，按着孟宛怡的吩咐，一前一后，动作缓慢地将她抬起来。
　　隔着一座假山，萧瑾瞥见被人抬起的孟宛怡，她叮嘱檀云，“我过去看看。趁着门口没人，你偷偷溜出去，长公主的人就在出门右转的巷口，你将孩子交给他们，便寻机会回府。”
　　“是。”檀云轻拽红色包斤，盖住襁褓中的婴儿。
　　萧瑾神情凝重，抬脚追着孟宛怡她们跑过去，“宛怡，你怎么了？”
　　“二小姐突然腹痛，奴才先将二小姐抬回西院，再去请大夫。”其中一名奴仆解释道。
　　萧瑾眸光放到孟宛怡身上，看她扯着唇冲她笑，手抬起来，伸向她，“好疼。”
　　萧瑾回握住她，“怎会突然腹痛？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孟宛怡撇撇嘴，嗔道：“不知道，我没有乱吃东西。”
　　孟宛怡撒娇的嗓音透着丝丝病娇的软糯，两名奴仆相互对视一眼，黝黑的脸颊悄然漫上一点看不分明的红。
　　西院的卧房相对较偏，两名奴仆将孟宛怡抬至床上，便转身想要离开。
　　“喝些水吧。”萧瑾喊住他们。
　　“不用了，二少奶奶。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婉拒后，两人并肩踏出卧房。
　　萧瑾回身，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问：“我去给你找大夫？”
　　纵使孟宛怡装得真，但在萧瑾面前，还是没能逃脱掉她的明察秋毫。
　　孟宛怡不是会轻易麻烦人的人，方才在院门口，她强调非要守门的两名奴仆将她抬回西院，萧瑾就觉得匪夷所思。
　　觉察出萧瑾别有深意的眼神，孟宛怡软着声问：“我方才，演得如何？”
　　萧瑾点头，“挺好。”
　　“可有帮到你？”孟宛怡追问。
　　萧瑾深看她一眼，走到床畔坐下，“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就无所顾忌地帮我。”
　　头偏回来，注视着床梁，孟宛怡淡定道：“你想让檀云将孩子送出去。”
　　心中生出一丝触动，萧瑾强作淡定，“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帮我？”
　　深呼口气，孟宛怡涩然一笑，“你想做的事，我都想满足你。”
　　孟宛怡身上的药草味儿轻轻淡淡地散在鼻端，萧瑾呼吸很轻，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孟宛怡，于心不忍。
　　搭在腿上的手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萧瑾眼睫低下来。
　　“不要有负担。”孟宛怡嗓音清脆，温柔似水，“我做这些，皆是心甘情愿，不要你任何回报。”
　　萧瑾紧抿着唇，纠结、矛盾在她心中织起了千千结。
　　“包括死，我也是不怕的。”孟宛怡强调，坚定的眼神注视着她，像是在无形中给予她鼓励。
　　暗示至此，萧瑾如何听不出孟宛怡的言外之意？她掌心轻柔抚摸孟宛怡的脸颊，温声道：“宛怡，我和你爹爹之间，势必要爆发一场战争。”
　　“他要置萧家于死地，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知道。”孟宛怡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你尽管去做，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
　　“如果······紧要关头，我连你也护不得呢？你该何去何从？”萧瑾面上愁云满布。
　　相比之下，孟宛怡却洒脱的多。她嫣然一笑，“那便死喽，我能苟活至今，已经赚到了。”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娘她······在孟府受苦受累大半生，到底是无辜之人，如若当真孟府陷入绝境，可否想办法救她于水火之中？”
　　萧瑾未敢挑明的话，孟宛怡替她说了。
　　萧瑾幽深的眸子盯着她，“我会竭尽全力地去救娘的。”
　　同样是孟宛怡的亲生爹娘，萧瑾却只愿意称呼陈凤霞为娘亲。至于孟弘益，恐怕早已被萧瑾恨之入骨。
　　抱住萧瑾的手，孟宛怡搂在怀里，“谢谢你，瑾儿。”
　　一双迷离的眸子盈着水润的光，孟宛怡阖眸，“好困，想睡会儿。”
　　“睡吧，我陪着你。”
　　静谧的卧房，轻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萧瑾守在她身旁，看孟宛怡安然入睡。
　　怕她跑了，睡梦中的孟宛怡抱着萧瑾的手，舍不得松开。
　　萧瑾沉静的神色望着她，心中仿佛荡开一抹澄澈的涟漪，浅浅淡淡，却悄无声息在她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痕迹。
　　东院婴儿丢失的消息一盏茶的功夫便传遍孟府上下。
　　东院闹得沸沸扬扬，西院却平静如水。
　　萧瑾将手小心翼翼抽回，她替孟宛怡掖好被子，便转身走出卧房。
　　书斋内，孟弘益大发雷霆，一个孩子都看不紧，眼皮子底下都能被偷走，定然是有内鬼。
　　他沉着眸子盯着立在桌案前的萧瑾，质问道：“是你做的吧？”
　　萧瑾直视着她，不卑不亢，“孟大人应该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
　　孟弘益眯蹙着眸子盯着她，恨不得在萧瑾身上盯出个洞来，“对付一个刚出世的孩子，你当真是铁石心肠。”
　　萧瑾轻笑，“与孟大人相比，瑾儿自愧不如。”
　　孟弘益深吸口气，一腔怒火硬生生被他吞进肚里。
　　书斋内静得针落可闻。
　　萧瑾淡笑道：“萧家的命掌控在孟大人手中，而我这里，只拿捏着一个小生命。”
　　“孰轻孰重，还需要孟大人来考量。”
　　萧瑾承认，以婴儿的性命来要挟孟弘益，非君子所为。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利用的砝码。


第57章 ◇
　　风水轮流转, 谁都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就像此刻的孟弘益，憋了一肚子火, 却不能无所顾忌地发泄出来，他总要顾及着刚出生的孩子。
　　若说他当真在意他的长孙吗？
　　其实不然, 他无非是担忧汪小楼的孩子若真有个好歹，他不好向疆北王交代。
　　萧瑾将他看得通透, 气定神闲地立在桌案前, 静待孟弘益给出回应。
　　“你想我怎么做？”孟弘益沙哑的嗓音问。
　　“孟大人该知道, 我的条件很简单，孟大人若能饶恕萧府一家的性命，你的长孙女便会相安无事。”萧瑾泰然自若道。
　　“哼。”孟弘益不屑道：“如意算盘打得挺好，你们萧家的命怎能是我区区一个御史中丞决定的了的？”
　　“但孟大人想要递交的所谓‘证据’, 却能决定萧家的生死。”
　　“你以为我不弹劾萧将军, 你爹就能躲过一劫吗？从来都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怎会突然战败, 朝廷之内，早已对你爹议论纷纷, 恐怕过不了多久，朝廷就会派人去接替你爹继续战役。”
　　“只要孟大人不出手，我自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怪罪到孟大人头上。”
　　“那孩子······”
　　“孩子我自会帮孟大人好生照料。”萧瑾言外之意, 并不想立刻答应他将孩子还回来。
　　桌上烛火摇晃, 屋内静悄悄。孟弘益幽深的眸子盯着萧瑾，“答应你的事，我绝不会做。只是, 希望你念在她是宛怡侄女的份上, 能好生待她。”
　　萧瑾莞尔, “这是自然。”
　　萧瑾转身离开，孟弘益黑漆漆的眸子转动，狠戾之色溢出眼眶。
　　他怎会心甘情愿被一个毛头丫头拿捏？
　　孩子丢失的事一旦传到疆北王那里，他不好交代，反倒会被记一过，这对于他日后的荣华富贵势必会形成致命打击。
　　他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萧瑾敢挑战他的耐性，那也怪不得他心狠手辣。
　　夜幕降临，浓墨泼洒似的天空，几颗星星闪烁。
　　西院，陈凤霞被两名黑衣人抬至马车之上，马车飞驰，掀起一片尘埃。
　　陈凤霞昏迷在车内，一无所知。
　　阴霾笼罩的孟府，经历了一夜的酝酿，天亮时，便炸开了锅。
　　先是刚出世的婴儿不知所踪，接着便是西院的二姨娘下落不明，各院有各院的焦虑，皆忙得不可开交。
　　孟宛怡心急如焚，站在陈凤霞卧房之内，四处打量，“房内没有争斗的痕迹，娘的贵重之物都还在，很显然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要掳走娘亲。”
　　“府外守门的两名奴仆也未发现异样，难不成娘亲是平白无故消失的。”萧瑾也觉不可思议，很显然，陈凤霞的无故失踪，非比寻常。
　　孟宛怡思虑半晌，眸底浮现一抹绝望的痛意，“会不会······与爹爹有关？”
　　尽管她不想承认，但茫无头绪的她，能想到的只有孟弘益。
　　萧瑾神色微紧，不想的念头涌上心头，明知故问道：“他费尽周章地掳走你娘亲做什么？”
　　长叹一口气，孟宛怡走到窗前，悠长的目光伸展到院内的桂花，花香四溢，却透着几分轻薄的凄凉感。
　　“虽说娘亲是爹爹的二姨娘，但这么多年来，娘在孟府，受尽冷落，除了贴身的婢女，没什么人拿正眼瞧过她。”
　　“爹爹带给娘的冷落，仿佛一张束缚她自由的网，将她罩在里面，留她一人兀自落寞，却从不见爹爹过来陪伴过她，安慰过她。”
　　“我一直疑惑，娘到底爱爹爹什么？心甘情愿地待在冰冷的孟府，她求的是什么呢？”
　　萧瑾陪在孟宛怡身旁，回想起得知孟宛怡生死不明的消息时，陈凤霞一蹶不振，终日惶惶不安，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
　　如若不是有尽心尽力的婢女日夜陪护，恐怕陈凤霞早就随孟宛怡去了。
　　“大概，娘是为了你吧。”
　　孟宛怡缓缓偏头，诧异地望向她。
　　萧瑾侧眸，迎上孟宛怡投来的目光，“你是娘的寄托，是她活下去的勇气。”
　　孟宛怡咬唇，良久才沉声道：“我去找爹。”
　　“再等等吧。”萧瑾拦住她，“如果真的是你爹，他该有所行动才对。”
　　萧瑾温润的眸子盯着孟宛怡，柔声道：“我们需要弄清楚对方的目的，我去萧府调集一些人，私下里打探下娘的消息。”
　　“瑾儿。”孟宛怡抬手抚摸上萧瑾的脸颊，掌心温柔地贴着她，“谢谢你。”
　　“跟我还要如此客气吗？”萧瑾轻觑她，“你娘亲便是我的娘亲，我怎可能袖手旁观？不过······”
　　眼睫低下来，萧瑾往窗前走了两步，淡声道：“如若此事当真是你爹爹干的，你打算怎么办？”
　　孟宛怡怔楞须臾。
　　上一世，她的矛头对准孟莹，一心想要替萧瑾报仇，无暇顾及其他，才给了她爹爹逃脱的机会。如今重生归来，她无知地发现，真正的幕后主使者是她敬佩的父亲，一时间，仿若天崩地裂。
　　但如若她父亲当真残忍到连枕边人都不放过的话，那她也没有必要对孟弘益抱有网开一面的想法。
　　终究是她父亲不仁不义在先。
　　“见机行事吧，他若当真不顾念情分，我······无话可说。”孟宛怡嗓音里卷着浓重的落寞，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萧瑾深看她一眼，上前一步将她拥在怀里，手掌轻抚孟宛怡塌软的后背，无声安抚。
　　*
　　远离闹市，一处僻静的茅草屋，屋外青山绿水，芳草萋萋。
　　一辆棕褐色马车停稳在茅草屋前，孟弘益穿着朴素，撩开布帘下车。
　　“二夫人可在里面？”他低声问。
　　“在，按着大人的吩咐，属下一直好生看守着，未有丝毫怠慢。”院内走出一名高大的黑衣人，跪地回应道。
　　“起来吧，带我进去看看。”
　　阳光撞在紧闭的房门上，泻了一地细碎的光影。
　　孟弘益抬手推开掉了色的木质门，丝丝缕缕的阳光趁机露进屋内。
　　“你醒了？”孟弘益淡看一眼坐在床畔的陈凤霞，淡声询问。
　　“老爷？”陈凤霞喑哑的嗓音诧异道：“是你？”
　　孟弘益眯蹙着眸子看她，并未给出任何回应。
　　失望与诧异袭卷而来，陈凤霞颤颤巍巍扶着床畔起身，“为何？”
　　淡看她一眼，孟弘益走至四方桌旁坐下，“被孩子逼得无路可走，我不得不这么做。”
　　“谁逼你了？宛怡吗？你知道她乖顺懂事，从不敢忤逆你。”陈凤霞走到他跟前，平生头一次敢直视孟弘益。
　　在孟弘益跟前，她从来都卑微到泥土里，不敢冲撞他，更不敢做他不喜欢的事。
　　直到今日，她才恍然从自欺欺人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莹儿的孩子刚出世便无辜失踪，我也是没法，只能找你写封信回去。”
　　“她们？”陈凤霞满腹疑惑。
　　孟弘益终于肯抬头望向她，面色依旧冷硬，“宛怡和萧瑾。”
　　“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孩子是萧瑾偷的，她想用孩子来要挟我，哼，痴心妄想。”孟弘益阴沉着脸咬牙切齿。
　　陈凤霞盯着他，顿感后背一凉，心也跟着凉了半截，“所以，你就用我来要挟她们？”
　　孟弘益默不作声，但答案显而易见。他不想对陈凤霞有所隐瞒，在他眼里，陈凤霞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如若这次她能顺应于他，日后他得偿所愿，定也不会亏待了陈凤霞。
　　给她一笔钱财，随便打发了就是。
　　她能在孟府衣食无忧这么多年，已经是她的福分了。
　　孟弘益盘算着，却忽略了陈凤霞逐渐冰冷的眼神。
　　她忽然嗤笑，“如若不是老爷将两个孩子逼急了，她们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知女莫若母，陈凤霞自知从小养到大的女儿，不会心狠手辣之人。
　　她们在深夜促膝长谈时，孟宛怡还曾红着脸告诉她，想生一个和萧瑾的孩子，共同抚养孩子长大。
　　她那么爱孩子，怎会对一个小生命下手？
　　心如死灰，陈凤霞深看了眼面前她小心翼翼伺候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到头来，却不及一个刚出世的孩子重要。
　　涩然一笑，陈凤霞低哑的嗓音唤他，“老爷，嫁给你这么多年，在孟府受尽冷眼，我从未后悔过。但今天，我忽然觉得你好陌生。”
　　“我不求你对我还留有多少情分，但宛怡是我的命，我只求你好生待她。她毕竟是我们的孩子啊。”陈凤霞低泣道，一双湿润的眸子盯着无动于衷的孟弘益。
　　眸底的光一点点熄灭，陈凤霞万念俱灰。
　　她歪头，看一样冰冷的石柱，起身，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额头猛烈撞击到石柱上，鲜血直流。她抱着必死的念头，气力用的足，血流不止，倒地的刹那，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孟弘益，无声地笑。
　　孟弘益不了解她，那是因为他不愿意花心思去了解她。但陈凤霞不同，她这一辈子，一半的心思用在孟宛怡身上，剩下的一半，全放在了孟弘益那里。
　　方才他冷如冰的眼神，透着杀气。陈凤霞不寒而栗，她不想成为女儿的软肋，被孟弘益轻易拿捏。
　　唯有一死，或许才能解了女儿的难题。


第58章 ◇
　　陈凤霞突然撞击石柱的举动打得孟弘益措手不及。他坐在椅子上惊诧片刻, 才愤怒地起身走到她跟前。
　　“你这是作何？”他嗓音似劈裂的竹子，脆生生的，带着毫不遮掩的怒气。
　　鲜血顺着陈凤霞额头滚落在地, 她移开眼，缓缓阖眸。
　　孟弘益深吸口气, 他做梦都没想到，陈凤霞还有如此硬气的一天, 她竟然敢忤逆他。
　　大脑一片空白, 倒地的陈凤霞呼吸越来越弱, 孟弘益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候在门外黑衣人冲进屋内，瞥见倒地的陈凤霞，眼里惊现一抹讶异, 转瞬即逝, “大人。”
　　“去拿纸笔来。”孟弘益吩咐, 却并未立刻让人找寻大夫来的意思。
　　“是。”
　　凉薄之人, 从始至终都是如此，他的心石头一般冷硬, 怎会是陈凤霞能轻易捂热的？
　　从前她抱着幻想，原以为孟弘益不会嫌弃她身份卑微，如今看来, 是她错了。
　　咬唇忍着绝望的痛意, 陈凤霞眼睫颤颤，染了一层滚烫的湿润。
　　黑衣人很快按着吩咐取回纸和笔，递交于孟弘益手中。
　　他接过东西, 失望地看一眼陈凤霞, 转身坐在桌前, 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不消片刻的功夫，一张纸便被他落满了字，他将纸递给守在跟前的黑衣人，道：“拿给二夫人，让她把字签了。”
　　陈凤霞已经奄奄一息，哪还有力气提笔？
　　她人被搀扶起来，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陈凤霞都还在强撑着做出反抗。
　　朦胧的眼睛微睁，看清上面的字迹，陈凤霞双目猩红，艰难道：“老爷······你当真要这般狠心？”
　　“拿我的命去······去要挟两个孩子？”
　　孟弘益侧身对着她，不为所动。
　　“你若把字签了，我会念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饶宛怡一命。”
　　孟弘益知道陈凤霞的软肋，果然，提及孟宛怡，陈凤霞的眸中闪过一瞬希望，可惜，一晃而过。
　　“哼。”陈凤霞傻傻地笑，她突然咬舌自尽，被强行塞进手中的笔砸落在地，口中锨着的一口气吐出，她的生命宣告结束。
　　“大人，二夫人她······”黑衣人惊恐道，不可思议向来唯唯诺诺的二夫人竟也能如此刚硬不屈。
　　孟弘益再次被陈凤霞震惊到，僵硬的身体缓缓转过来，低眸瞥一眼与世长辞的人，恨得他攥紧拳头。
　　他蹲下，凑到陈凤霞跟前，握住她的手，在纸上写下陈凤霞的名字。
　　末了，他又握住陈凤霞手在末尾，按下手印。
　　孟弘益冷漠至此，又怎会在乎陈凤霞的要挟？
　　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阻拦的了。
　　将信装好，孟弘益吩咐，“送至孟府，交于二少奶奶手中。”
　　颤抖的手接过信，黑衣人额前沁满冷汗，“是。”
　　*
　　乱成一锅粥的孟府，东院一直在想方设法打探孩子的下落，无暇顾及西院陈凤霞也无故失踪的事。
　　卧房内，孟宛怡心急如焚，她坐立难安，担忧着娘亲的安危。
　　萧瑾坐在圆桌旁望着她，耳畔回想起长公主的话。两日之后，孟府将再难有翻身的余地，她递交给长公主的证据，此刻已经被交至圣上的手中。
　　圣上迟迟未下令动手对孟府抄家，不过是想要试探孟弘益背后的力量。
　　“萧府的人来报，娘在一处别院内，等你爹离开，他们就想办法把人救走。”萧瑾目光停在孟宛怡身上，说道。
　　果然是他。
　　孟宛怡怔怔地盯着满院的落叶，干枯焜黄。身子逐渐僵硬，孟宛怡忽然转身，缓步走到萧瑾跟前，跪到她身旁。
　　萧瑾诧异，弯腰想将她扶起，“宛怡，你这是作何？”
　　“孟府的时日不多了，是吗？”孟宛怡仰头看她，眼里盈着晶莹。
　　半是震惊半是无奈，萧瑾盯着她，欲言又止。
　　凄凉地笑，孟宛怡平静的嗓音道：“其实并非萧府的人递来的消息，而是长公主的人，是吗？”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孟宛怡之所以没有揭穿萧瑾，是觉得没必要。只要她娘亲还活着就好。
　　但眼下，留给孟府的时间不多了，孟宛怡想要抓住仅有的机会，好好与萧瑾推心置腹地聊聊。
　　“这么久了，长公主没有再联系我为她做事，看来是对我起了疑心。”她眼睛轻轻眨动，一抹温柔的笑从眼底溢出，“你做的很好。”
　　双手捧起萧瑾的手，孟宛怡低头，轻轻亲吻，“如若真能救出娘亲，我自有办法让爹爹与娘亲和离。到时候······你能否帮我求长公主，好生安置娘，只要能给她一处落脚的住所就好。”
　　“她这辈子，太苦了。”孟宛怡喃喃，“爱而不得，痴痴念念一辈子，到头来竟遭到枕边人的背叛。”
　　涩然的笑从颊边划走，孟宛怡眸底闪过一丝豁然。
　　“宛怡。”萧瑾抬手抚摸孟宛怡的头，温声安慰道：“他们会救出娘的，也会······”
　　萧瑾深吸一口气，未经向长公主禀报，便许了孟宛怡承诺，“也会给娘一处居所，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是她欠孟宛怡的，就竭尽所能护陈凤霞周全吧。
　　一抹滚烫的泪滑过眼角，孟宛怡低泣，“谢谢你，瑾儿。”
　　保持着跪在萧瑾身旁的姿势，孟宛怡扯着她衣袖，泪盈于睫，“能不能······不用砍头的方式让我死？”
　　“我怕疼。”声若蚊蝇，悲戚的神色充满孟宛怡眼眶。
　　“你······”一瞬怔楞，萧瑾唇瓣微张，想说的话梗在喉咙处，却迟迟吐不出半个音节。
　　孟宛怡望着她凄然地笑，“爹爹通敌卖国，这是要满门抄斩的。”
　　“我不怕死，只是有些······怕疼。”孟宛怡眼睫低下来，眼前仿佛晃过上一世萧瑾被斩首的画面，血粼粼布满眼前。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砍头，仿佛有一块巨石冲着孟宛怡胸口重重砸过来，奄奄一息，恨不能陪着萧瑾也去了。
　　实难面对那种绝望又无助的场景，跪在断头台上，孟宛怡不知道她会不会失控。
　　上一世一幕幕，太过真实，没有间歇地往她脑海里钻。
　　委实痛苦。
　　萧瑾怔怔地望着跟前娇艳欲滴的美人，晶莹剔透的泪盈在眼睫，我见犹怜。
　　萧瑾抚在孟宛怡头上的手缓缓向下滑动，勾住孟宛怡瘦削的下颌，抬起。
　　四目相对，孟宛怡悲凉的眼神凝望着她，一抹温柔的细腻感流淌过心坎，萧瑾莫名动了恻隐之心。
　　起身蹲在孟宛怡跟前，萧瑾抱住她，下颌抵在她单薄的肩头，淡声询问：“当真不怕死吗？”
　　孟宛怡摇头，“不怕，这是我们孟府欠你们的，终究是要还的。”
　　被萧瑾抱着，浑身依旧冰凉，孟宛怡胳膊抬起来圈住萧瑾的腰肢，问出藏在心底始终不敢问的话。
　　“瑾儿，我想明明白白地死去。”
　　秋风起，桂花落。
　　萧瑾望向院内的萧瑟，趴在孟宛怡肩头，静等她开口。
　　“从我们成亲至今，你对我······可有一丝的爱意？”
　　凉风拂过耳畔，萧瑾瑟缩了下。鼻息间萦绕着孟宛怡身上淡淡的馨香，薄而透，温温浅浅。
　　“有。”萧瑾想起弱不禁风的孟宛怡多次为她挺身而出，哪怕她脆弱得不堪一击，也要拼死护她。
　　试问这世上能有几人做得到她那样？
　　萧瑾活了两世，除了孟宛怡，竟寻不出第二人来。
　　简简单单一个字，不含任何感情，带着些许窗外秋风里的凉意。孟宛怡抿唇笑了，“谢谢你，瑾儿······姐姐。”
　　孟宛怡话音落地，萧瑾晃了下神，那声“姐姐”，仿佛喊进她心坎儿里。
　　孟莹也喜欢那么喊她，那声轻唤，曾将她从黑不见底的绝境中拉回来，给了她一丝生的希望。
　　她从不知，原来简单的一句称呼，也能如此美妙动听。
　　软柔的嗓音，透着无穷的力量。
　　即便如今她对孟莹恨之入骨，但当时那怦然心动的感觉依旧刻骨铭心。
　　只是自从她与孟莹确定感情之后，那声“姐姐”再不曾听见孟莹喊过。
　　如今相似的嗓音，同样带着绵软的娇意，悄无声息落入萧瑾耳中，在她心尖荡开层层涟漪。
　　细碎的片段拼凑在眼前，萧瑾一瞬慌乱。
　　眨动眼睛，萧瑾想要抛开那段记忆，一段记录着她与孟莹的记忆，不合时宜地钻进她脑海，扰乱她心神。
　　一个称呼而已，孟莹可以喊，孟宛怡为什么就不可以？
　　萧瑾阖眸，抵着孟宛怡肩，试图抚平不安的情绪。
　　纵使当初那声轻唤再动人心魄，也难抵孟莹日后做的毫无血性的事。
　　她全家上下的命都陪着她搭进去了，萧瑾心里一遍遍劝说着自己：莫要再动分毫的恻隐之心。
　　房门被人敲响，紧接着便是细碎的脚步声。
　　萧瑾抬眼望过去，檀云手里攥着一封信，递到她跟前，“小姐，有人送至府上的信，说是给你的。”
　　萧瑾拧眉，接过信将其展开，孟宛怡凑过去看，霎时倒吸一口凉气。
　　“是爹的字迹。”她惊呼，“怎会是娘的签字？”


第59章 ◇
　　“你确定这是娘的字迹？”萧瑾盯着陈凤霞三个字的落款, 字有些歪扭，但笔锋依旧隐约可见上面文字的风格，落笔顿挫有力。
　　不像是陈凤霞软绵性格的人能写出来的。
　　孟宛怡仔细端详, 眸底糅进复杂的情愫，她摇头, “不是。”
　　“不过，这指纹是娘亲的, 她食指上有一处缺口, 这上面的指纹刚好有一处空白。”孟宛怡拧眉, 她父亲不可能愚蠢到连自己的字迹也不懂得遮掩，显而易见，他是想要她们知晓，绑走她娘亲的人是他。
　　她们唯有交出孩子, 才能换回她娘亲的平安。
　　好狠的心。
　　利益面前, 夫妻的情分丝毫不顾了。
　　“所以, 娘该是被你爹逼迫着按下的手印。”萧瑾沉声道：“去找长公主吧。孩子在她那儿, 我们只能用孩子先稳住你爹。”
　　“这样的话，恐怕我爹他会立刻跑到圣上那儿弹劾萧将军。”孟宛怡早已摸清了孟弘益的套路, 她目光微凉，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纠结、无奈。
　　“这是救出娘亲唯一的办法了。”萧瑾深看她一眼，上一世陈凤霞离世时, 孟宛怡躲在房内三天三夜都未曾露面, 茶不思饭不想的，身边只有贴心的婢女琉璃守着她。
　　萧瑾抿紧唇，她以为这一世, 能够避免陈凤霞的悲剧, 没想到走投无路的孟弘益竟然十恶不赦到连陪伴他多年的枕边人也能利用。
　　飞凤楼
　　长公主端坐在方桌旁, 肃冷的神色望着跟前的两人，淡声道：“无需大费周折了。”
　　萧瑾不明所以，蹙眉盯着长公主问：“为何？”
　　孟宛怡垂在腿侧的手莫名攥紧，她抬眸，迎上长公主投来的目光，带着半分怜悯。
　　“陈凤霞已经······死了。”
　　沉甸甸的嗓音落入孟宛怡耳中，只见她眼前一黑，身子摇晃如飘摇的落叶。
　　“宛怡。”萧瑾搂住她，满目心疼。
　　长公主轻叹一声，看一眼尚有一丝清明的孟宛怡，冷冷道：“孟弘益当真让本宫刮目相看。”
　　“本宫的线人来报，你娘亲额头有撞击的痕迹，满脸是血，不过她真正的死因是······”长公主欲言又止，眸底的恻隐转瞬即逝。
　　“咬舌自尽。”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却好似一冷硬的鼓锤重重敲打在孟宛怡胸口。
　　她躺在萧瑾怀里，泣不成声，“娘。”
　　“宛怡。”萧瑾想安抚她，但喉咙哽咽着，只能将她圈在怀里，尽可能予她温暖。
　　“她是为了我。”孟宛怡往萧瑾怀里钻，头埋在她胸口，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萧瑾身上的衣料被她攥在掌心，起了褶皱。
　　指尖藏在广袖里，微微攥紧，孟宛怡到底曾是她想要重用之人，看她如此痛苦地倒在萧瑾怀里，长公主面容落落穆穆，抿唇不语。
　　从飞凤楼离开，孟宛怡像是被抽离了灵魂，神不守舍地缩在马车的角落里，胳膊怀抱着身体，颤抖着。
　　“宛怡，喝水吗？”萧瑾凑近她，心生愧疚。
　　当初如若不是她将孩子偷走，或许就不会有孟弘益之后的丧心病狂，她实在没有料想到孟弘益会对陈凤霞动手。
　　孟宛怡无动于衷，目光无神地落到窗外，没有焦距地飘晃。
　　西院的秋夜格外凄凉，凤吹进院内，卷起片片枯黄的落叶。
　　孟宛怡抱膝坐在床角，冰凉的眼神看一眼晃动的窗户，眼睫低下来，伸手掏进枕下，一把锋利的匕首，双锋纫，泛着银白的光。
　　上一世她没能护好娘亲，她有罪。重活一世，她不再是从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她强大了起来，东院的人近不得娘亲的身，也便没有伤害娘亲的机会。
　　可惜······
　　满心的愧疚让孟宛怡生不如死，匕首落到手腕处，比划着。
　　总归是要一死，不若追随着她娘亲的脚步而去，还能陪着她，莫让她黄泉路上一个人承受孤独。
　　锋利的刀刃一点点陷入肌肤，鲜血越渗越多，孟宛怡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想要划开一道口气时，被冲进来的萧瑾一掌拍开。
　　“宛怡，你做什么？”萧瑾气急，她眼中的孟宛怡从来都是积极向上，足智多谋的，怎会起了自、尽的心思？
　　孟宛怡被萧瑾一掌拍倒在一侧，她趴扶在床沿，手腕处渗出点点血渍。
　　“宛怡，我是不是弄伤你了？让我看看。”萧瑾走过去，身上还融着薄薄的水汽，沐浴后的她只穿了件轻薄的亵衣。
　　淡香萦绕在鼻端，孟宛怡心烦意乱，抬手将萧瑾推开，“不要管我。”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目光寻寻觅觅，似还在找被萧瑾打掉的匕首。
　　“你在找什么？”萧瑾明知故问，看一眼掉在地上的匕首，上面还染着孟宛怡手腕处的血。她抬脚将匕首踢到一旁，取来布料为孟宛怡包扎。
　　“宛怡，振作起来好吗？就当是为了······”萧瑾话音戛然而止，那个“我”字终究没勇气也没脸说出口。
　　她给不了孟宛怡未来，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答应她的话没能做到，陈凤霞的死无疑是对孟宛怡最致命的打击。
　　“为了谁？”孟宛怡淡声问她。
　　萧瑾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她。
　　孟宛怡涩然一笑，“为了娘，我更要追随她而去，留她四处飘荡的魂魄在阴曹地府，她会害怕，有我陪着，她才能心安。”
　　孟宛怡缓缓抬头，冰寒的眼神看向萧瑾，“我迟早都是要死的，与他们一起受刑，我嫌脏。”
　　萧瑾唇瓣翕动，她想说，长公主会想办法救她的。但满门抄斩的大事，即便是长公主，也未必能做到救孟宛怡全身而退。
　　心有不忍，更多的是不舍。复杂的情愫在心底氤氲，萧瑾抬手捧起孟宛怡的脸，指肚细细摩挲孟宛怡精致的五官。
　　孟宛怡头偏到一侧，躲开萧瑾的抚摸，“今晚，我想去娘亲的房间睡。”
　　萧瑾咬唇看她，孟宛怡的疏离悄无声息，却又不容抗拒。萧瑾生怕她有事，道：“我陪你去。”
　　孟宛怡摇头，“我想单独和娘亲待一会儿。”
　　“我有好多话想要和她讲。”
　　孟宛怡深看一眼萧瑾，一时间，竟也不知她这一世活到现在，追求的，想做的，是否正确。
　　东院的孩子出生时，她娘亲还曾拉着她坐到床沿，一脸渴望地与她聊起她以后的孩子。
　　她那时盼望着的，是萧瑾能早已真心接受她，与她一起孕育一个小生命。
　　如今想来，如若她不痴心妄想，找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成亲，让她娘亲提早抱上小孙女也不是不可能。
　　重活一世，孟宛怡把太多的心思都花在了萧瑾的身上，最亏欠的就是待她比命重的娘亲。
　　可惜，她幡然醒悟得太晚了。
　　“那你答应我，不会再做傻事。”萧瑾扶着孟宛怡起身。
　　孟宛怡偏头看她，目光依旧毫无波澜，“我死与不死，很重要吗？”
　　“过不了多久，整个孟府都要被抄斩，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呢？”孟宛怡将胳膊从萧瑾手中抽离，缓缓踏出卧房。
　　萧瑾回头，看孟宛怡单薄的身影走进斑驳的夜色。
　　她不放心孟宛怡，在她走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跟到了陈凤霞卧房门口。
　　孟宛怡一个人躲在屋内，萧瑾则在两名婢女的陪同下，守在门外，受着瑟瑟秋风的吹拂。
　　月明星稀，丝丝缕缕的云雾在弯月周围晕开。
　　檀云不忍心她家小家受冷风吹，替她披一件惟帽，道：“小姐，回屋吧。”
　　萧瑾望一眼窗内婆娑的光影，摇头，“宛怡······想和娘待一会儿，我不想打扰她。”
　　淡青色的天空逐渐现出一抹鱼肚白，萧瑾倚靠在石柱上，揉搓惺忪的眼睛。
　　“小姐，江小姐同顾小姐来了。”檀云凑到她跟前道。
　　“快迎她们进来。”萧瑾直起身，一夜未眠，她脸色不好，惨白中隐约透着几分憔悴。
　　她走下台阶，迎到圆拱门时，便见着顾清柔神色焦急地闯了进来。
　　“萧小姐，宛怡，她怎么样了？”
　　萧瑾眸中无光，神色恹恹，“不太好。”
　　目光拉远，往紧闭的卧房门瞧了一眼，顾清柔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她现在谁都不愿意见，不过顾小姐可以试试看。如果愿意见你，那最好不过了。”萧瑾喑哑的嗓音道。
　　顾清柔听出她嗓音像是受了风寒，劝说她回房暖暖身子，萧瑾摇头。
　　“多谢顾小姐的好意，我无碍。眼下，我最担心的还是宛怡。”
　　江妙玲在一旁见她们你来我往，客气得要命，打断她们道：“那就让清柔进去劝劝看，孟宛怡总这个样子也不是办法。”
　　“听说昨夜还想要自、尽？”
　　萧瑾眼睫低垂，“嗯。”
　　顾清柔眸底浮现一抹心疼，“她是个有韧劲的孩子，遇事从没想过轻生。伯母的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顾清柔守在门外敲门，“宛怡，我可以进去吗？”
　　屋内很是寂静，顾清柔又敲了两下，门缝中才隐约传来孟宛怡毫无生气的声音。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顾清柔走进去，一缕阳光露进屋内，落到孟宛怡光、裸的脚背上。
　　“宛怡。”顾清柔走到孟宛怡跟前，只见孟宛怡憔悴的一张脸趴在床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凌乱的头发半遮着惨白的脸庞，暮气沉沉。
　　“宛怡。”顾清柔手抚在孟宛怡肩头，入手的冰凉，透过指尖凉到心底。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度，孟宛怡缓缓抬头，眼里的光一点点凝在顾清柔身上，对视片刻，她才像个无助的孩子，趴在顾清柔身上，哭得泣不成声。
　　“清柔姐姐，娘走了。”
　　顾清柔潸然泪下，抬手抚摸着孟宛怡的后背，“我知道，宛怡，伯母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般模样，答应清柔姐姐，你要振作起来，好吗？”
　　孟宛怡摇头，“我不要，清柔姐姐，我想去找娘，我真的想她。”
　　从来都是坚韧如嫩竹的孟宛怡，也会有脆弱不堪的时候，她趴在顾清柔怀里，哭得无所顾忌，像个需要温暖的孩子。
　　萧瑾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拥在一起的两人，心头莫名泛起一层难以言明的感觉，不知滋味，却似一根刺，软软地扎在她心里。


第60章 ◇
　　江妙玲在一旁瞅着抱在一起潸然泪下的两人, 心里不是滋味，但孟宛怡的遭遇也令她心生怜悯，看一眼面如死灰的萧瑾, 问：“你就不过去抱抱她，安慰下自己的妻子？”
　　萧瑾黯然摇头, “她大概······不需要我。”
　　江妙玲反驳道：“胡说，自己的妻子, 是最能给予彼此温暖的人。”
　　萧瑾无动于衷, 从昨夜到今日, 孟宛怡始终紧闭着房门，她明知道自己守在门外一整夜，也未见她开门。
　　她的拒绝不言而喻，萧瑾不想去孟宛怡跟前惹她心烦。
　　转身走出卧房, 萧瑾独自站在院内, 仰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怅然若失。
　　江妙玲跟在她身后, 听萧瑾长长的叹息声，道：“你们······吵架了？”
　　萧瑾咬唇, 鼻息间染了晨间的湿冷，一点点浸透她本就冰凉的心。
　　“没有。”
　　“那怎么了？孟宛怡以前不是挺喜欢黏着你的吗？”
　　萧瑾目光飘远，落到墙边摇晃的柳树枝上, “你也说了那是从前。”
　　现在, 孟宛怡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她，已经算不错的了。
　　是问谁能够冷静地面对一心想要置她全家于死地的人？
　　依照孟宛怡的聪慧，她不可能不清楚自己是在利用她。
　　萧瑾逃出来, 是没勇气面对孟宛怡头抬起来时, 绝望又复杂的眼神。
　　她不敢看。
　　顾清柔与江妙玲留在孟府一整日,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们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萧小姐，辛苦你多照顾下宛怡，她现在需要人陪在身边。”顾清柔不放心，握着萧瑾的手叮嘱。
　　“我会的。”萧瑾点头。
　　顾清柔看萧瑾面色不好，毫无血色，宽慰道：“宛怡她心里有苦，伯母的离开对她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顾清柔长叹一口气，“她想找一个借口，让她毫无顾忌地宣泄。但她，太在乎你了，才不愿意让你看到她狼狈的模样。”
　　“萧小姐，你不要误会她。”
　　看一眼床上安然入睡的孟宛怡，眼角还盈着未干的泪，萧瑾心中酸涩，“我明白。”
　　顾清柔深看一眼萧瑾，眉目间染着浓重的倦意。作为孟宛怡最信任的邻家姐姐，顾清柔比任何人都希望孟宛怡能收获到幸福，找到令她幸福一生的爱人。
　　萧瑾是孟宛怡从一开始就想要追寻的那个人。
　　起初，顾清柔还犹疑，不确定萧瑾能否会将一颗心全全放在孟宛怡身上。但与孟宛怡聊起体己话时，孟宛怡曾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她不需要萧瑾的照顾，只要能默默守护在萧瑾身旁，看着她平安、幸福，她就心满意足了。
　　顾清柔的眸子里糅进复杂的情愫。
　　感情的那杆秤一旦失衡，总有一天，孟宛怡会感到疲累的。
　　就像孟宛怡临睡前抱着她，在她耳畔喃喃：“清柔姐姐，一厢情愿，真的好累。”
　　顾清柔顾虑重重，在江妙玲的陪同下，离开孟府。
　　送走顾清柔她们，萧瑾折返回陈凤霞卧房，孟宛怡就躺在床上，薄被盖到肩头，她身体蜷缩成一团，侧身朝外。
　　萧瑾一眼便瞧见孟宛怡皱紧的眉，睡梦中都像是经历了一场无休止的争斗。
　　坐在床畔，萧瑾抬手轻抚孟宛怡脸庞，指尖替她抚平蹙在一起的眉，五味杂陈。
　　“宛怡，对不起。”萧瑾低哑的嗓音道。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偏头看一眼浓稠得化不开的天幕，墨黑色的，纤云被秋风拂拭，一抹凄凉。萧瑾头趴在孟宛怡跟前，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睡梦中的孟宛怡，娴静、柔顺，如此美好的女子，明日却要面临天塌似的灾难。
　　萧瑾鼻尖抵着孟宛怡脸颊，轻嗅独属于她的味道，薄薄的馨香，清冽淡雅。
　　一天一夜未睡过整觉，萧瑾一只手抚摸着孟宛怡脸颊，缓缓阖眸。
　　月色如水，树影婆娑，幽静的深夜，耳畔尽是银杏树叶掉落的声音。
　　曙光似打翻的胭脂，染透半边天。
　　孟宛怡疲惫的眼皮翻动，缓缓睁开时，对视着萧瑾充满血丝的眼睛。
　　“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孟宛怡睡眼惺忪，目光环顾房间一周，想起这是她娘亲的卧房，鼻头一酸，眼眶顿时盈满泪。
　　萧瑾起身，想抱她，身后传来琉璃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喊道：“不好了，外面围满了官兵，从老爷大夫人的房间开始，逐屋查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孟宛怡听闻琉璃的汇报，神色淡定地望向萧瑾，她冰凉的手向萧瑾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淡声道：“以后，你可以不必再担惊受怕地生活了。”
　　“你自由了。”
　　萧瑾怔楞半晌，还未及反应她话里的言外之意，便见孟宛怡在琉璃的搀扶下，坐起身。
　　绕开萧瑾，孟宛怡走到房门口，停住，她冲着屋内的萧瑾淡声道：“瑾儿，保重。”
　　似诀别，眉眼温柔，眸底的不舍已被孟宛怡悄无声息隐去。
　　孟宛怡看着她，默道：来世，莫要再见了。
　　两世的纠缠，都不足以换回你的真爱，我认了。
　　孟宛怡决绝地抬脚踏出房门，闯进院内的官兵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两人向前压压制她肩膀，孟宛怡平静似水，似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你们做什么，为何要抓小姐？”琉璃胆颤心惊，挡在孟宛怡前面想要护住她。
　　官兵看一眼一脸焦急的琉璃，道：“连她也一起带走。”
　　查抄孟府的圣旨早已在正堂宣读过，孟府上下被逮捕，只留萧瑾与檀云在府中。她们虽不必像孟家人那般入牢受审，但却被要求不得踏出孟府半步，前后门有官兵把守，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更出不去。
　　正堂内，孟弘益率先被押走，紧接着便是王玉琴，嘴里絮絮叨叨，喊着冤枉。
　　东院的孟莹与汪小楼被押走时，恰好撞见追着孟宛怡跑出的萧瑾。孟莹犀利的眼神盯着她，与她擦肩而过时，恶狠狠道：“是你干的吧？”
　　萧瑾望着她默不作声。
　　孟莹嗤笑，“怎么？不敢承认了？你如此无情无义，连结发妻子都敢背叛，不怕宛怡记恨你吗？”
　　她话音落，目光挑衅地望向萧瑾，带刺的目光恨不能在萧瑾的身上扎出洞来。
　　萧瑾一脸漠然地打量起与孟莹一同被钳制住胳膊的汪小楼。上一世，她们也是这样站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她和萧家上下被斩首示众。
　　她们是如何对她的？
　　当着她的面，如胶似漆，丝毫不介意已然伤透了心的自己。
　　若说那时，唯一向她投来心疼的眼神的，只有孟宛怡。
　　萧瑾蓦然回神，回头目光追随着已然被压到院门口的孟宛怡。她抬脚走过去，“宛······怡。”
　　沙哑的嗓音，颤抖着，低若蚊蝇，她以为孟宛怡不会听到。失落地望向那抹单薄的背影，良久。
　　似心有灵犀一般，孟宛怡忽而缓缓回头，目光相撞时，一抹温柔的笑从她颊边溢开。
　　“保重。”孟宛怡望着萧瑾无声地说。
　　“快走！”官兵举止粗鲁地将孟宛怡推出去。
　　孟莹更像是被提起的小鸡一般，拽出孟府。
　　汪小楼心有不甘，一只脚踏出门外时，她回头，意味深长地盯着萧瑾，“萧瑾，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身子已被拖拽出门槛，汪小楼扯着嗓子喊：“若真论起来，你比我心狠无情得多，孟府几十个冤魂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府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汪小楼的话尽数落入他们耳中，一时间，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硕大的孟府忽然间空荡荡，萧瑾坐在西院卧房内，魂不守舍。
　　“小姐，怎么办？我们如何才能向将军府通风报信，让他们想办法救孟二小姐她们？”檀云心急如焚，望着面无表情的萧瑾，问道。
　　飘远的目光收回，萧瑾淡声道：“不必了。”
　　“孟府遭遇如此大的事，过不了多久，便会满城风雨了。”
　　“那······孟二小姐，可会有危险？”
　　萧瑾心乱如麻，她抬手抚额，“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奴婢将房间收拾一下吧。”檀云跪在地上，搬起被翻开的砖块想要铺回原处。
　　萧瑾蹙紧眉摆手，“不用弄了。”
　　整个孟府，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正堂、书斋、卧房、庖屋皆遭到仔细地搜查。
　　萧瑾与孟宛怡的卧房也不例外。
　　回头看一眼落了满地的衣物，有几件是孟宛怡常穿的群裳，淡青色的，乳云纱对襟衣衫，与孟宛怡的气质相得益彰。
　　萧瑾起身，走过去捡起被踩的满是污泥的衣裳，放到鼻间轻闻。
　　淡淡的醇香，与孟宛怡一样，不过分张扬，却又透着几分迷人的温柔，温温雅雅。
　　攥紧微凉的衣裳，萧瑾眼睫颤颤。她目光游离，试图寻找孟宛怡的影子，忽而落到床脚处外翻的砖块，定住。
　　几张泛黄的纸从砖缝处露出来，上面隐约可见俊秀的字迹。
　　萧瑾走过去，搬开另外一块砖块，一沓写满字迹的纸蓦然映入眼帘。
　　落在地的一张纸上明确写着上一世她与孟莹成亲的日子，还有一段肝肠寸断的话。
　　“萧瑾与阿姐成亲了，她成了我的嫂嫂，以后，我只能偷偷地喜欢着她，想着她。”


第61章 ◇
　　萧瑾呆坐在地, 怔怔地盯着泛黄的纸，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她与孟莹成亲，分明是上一世的事情, 为什么会出现在孟宛怡的笔记里？
　　低头翻看其他页数，抬头通通记录着不同的日子, 孟宛怡字迹娟秀，笔下的内容像是孟宛怡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讲给萧瑾听。
　　最近的一页记录着：
　　瑾儿应该也是重生过来的, 所以她当初与我成亲, 真的不是因为对我有一点点喜欢。
　　她已经拿到了扳倒孟府的证据，我和瑾儿的缘分也该尽了。
　　原以为我还能痴心多做些与她成为妻妻的梦，没想到梦醒得这样快。
　　不想像上一世的瑾儿那般，被斩首示众。曾经的那一幕, 至今回想起来, 依旧触目惊心。
　　我永远忘不掉, 瑾儿绝望地眼神望向人群中的阿姐与汪小楼。
　　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背叛了她，导致了萧府的毁灭。
　　阿姐该为此是谁代价。
　　所以, 上一世的我杀了阿姐，可如今，我却不知, 该死的究竟是阿姐, 还是爹爹。
　　杀死阿姐的那日，雪下得很大，鹅毛似地铺满通往瑾儿坟前的路。
　　我一个人走在冰冷的雪路上, 跪在瑾儿的坟前, 想同她说说话。
　　瑾儿该是没有听到的吧？
　　不然, 我在她坟前自刎后，为何没有见到瑾儿呢？
　　好在，我重生了回来，赶在瑾儿与阿姐成亲之前。
　　也好在，这一次，瑾儿选择了我。
　　尽管她心里没有我。
　　手指攥紧粗糙的纸，萧瑾大吃一惊。
　　孟宛怡······竟然为了她亲手杀死了孟莹？
　　不可思议盈满眼眶，萧瑾抬手抚着胸口。
　　不仅如此，孟宛怡还在她死后的坟前自刎？
　　眸光潋滟，盈满热泪，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弱不禁风，不受孟府人待见的庶女，挥刀斩杀嫡女的画面。
　　该是怎样的步步惊心，才能成功杀、死孟莹？
　　艰难吞咽喉咙，萧瑾仍未从震惊中缓过来。
　　孟宛怡，当真爱她爱到可以舍命为她复仇？
　　一颗晶莹从眼睫处垂落，萧瑾喉咙发出涩然的笑。
　　所以，她这一世拼尽全力想要做的事，孟宛怡早已为她做了？
　　满腹疑问。
　　萧瑾低头，继续翻阅孟宛怡的笔记。
　　接下来的几页，几乎都在描述着孟宛怡与她成亲之后的生活，包括她对萧瑾是否也重生而来的猜忌。
　　孟宛怡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她对萧瑾的爱意。
　　每多读一页内容，萧瑾便能够深切感受到孟宛怡含蓄且深沉的爱，不张扬，却在细微处润物细无声地展现。
　　抬手抚额，萧瑾愈发觉得她亏欠孟宛怡的，已不成她下辈子所能偿还的。
　　颤抖的手一页页翻下去，萧瑾情绪愈来愈难自控，直到她看到孟宛怡记录上一世儿时的回忆，终于彻底崩溃。
　　笔记中写道：
　　还记得第一次见瑾儿，是在我九岁那年，她也才十二岁，那时的萧将军还只是平平无奇的兵卒。
　　萧家在城中无地位，萧将军出城打仗时，便留妻子、女儿在城中。
　　好像冥冥中注定，我与瑾儿相识的那年，仿佛都是我们最糟糕的时候。
　　我的脸因为生病遭到毁容，出门只能蒙着面巾，娘亲替我找寻大夫时，我一个人躲在软轿中，那是阿姐的轿子，内部装饰得十分精致，粉嫩嫩的颜色，布帘处还挂着成串的珍珠，好看极了。
　　我正把玩着珍珠，忽然听到轿外的哭喊声，扒开布帘，便瞧见一个小姑娘抱着头，躲避着周围戏弄她的孩子，看那些人的个头，该是与那姑娘一般大。
　　她单薄的外衣被扒掉，只留一件薄薄的内衬，再往下扯，瑾儿就当真要赤、身裸、体在街头了。
　　下意识地反应，我下了软轿跑过去，将瑾儿护住。
　　轿夫帮我驱赶走了那群欺负她的孩子，瑾儿在受惊中抬起头，惊为天人的面孔，水盈盈的眸子望着我。
　　她脸上带着伤，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
　　瑾儿向我道谢，询问我的名字。
　　我想要开口，但想起大娘的命令，出门在外，不可以随意将名字告知她人，便只告诉她我姓孟。
　　瑾儿倒是比我洒脱得多，她说她叫萧瑾，我可以唤她作瑾儿。
　　她爹和娘都是那么称呼她的。
　　她模样比我好得多，个子也比我高，我不好意思直接称呼她乳名，便在那瑾儿后加了“姐姐”两字。
　　她听我那么称呼她，还有些微怔，倒也没有怪我唐突。
　　我本以为那是我们唯一一次见面。不曾想，一次阴雨连天夜，坐着软轿从中药堂回家的路上，竟被我再次撞见瑾儿。
　　她被几个孩子抬着，在雨中奔跑着。
　　熟悉地身影浮现在眼前，我终究还是没能做出见死不救的事情来。
　　在几名轿夫的帮助下，我们成功将瑾儿从那群孩子手中救出来。
　　我摸着瑾儿的身体，烫得吓人。抱着她坐在轿子中，她朦胧着眼睛，也不知她有没有看清我是谁。
　　“瑾儿姐姐。”我一遍遍地喊她。
　　瑾儿趴在我的肩头，低泣。
　　她是受了多少罪和欺侮啊？
　　一个小小兵卒的孩子，没有家世背景，便要这样任人欺负吗？
　　感同身受一般，我想起了在孟府的遭遇，我和娘亲便也是时常受到大娘的刁难。
　　抱着瑾儿重返中药堂，大夫替瑾儿问诊。
　　好在她只是起了热，没有其他病情。不过大夫却说，瑾儿过于瘦弱，需要多补充些营养。
　　之后的一段时日，我将娘亲给的零用钱存下来，偷偷寄到瑾儿家中，也不知有没有解到她们的燃眉之急。
　　好在萧将军争气，短短数年便从兵卒一步步升为将军，给了瑾儿平和的生活。
　　现在回想起上一世的事情，不知道我是否赶在阿姐之前认识瑾儿的呢？
　　如果那时我没有毁容，没有戴着面巾，瑾儿先喜欢上的，会不会是我呢？
　　我又在痴心妄想了。
　　这一世，瑾儿没有选择阿姐，不也是没有爱上我吗？
　　孟宛怡，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的。
　　上一世儿时的故事，被孟宛怡用了足足两页纸才叙述清楚，孟宛怡的回忆中填满了对萧瑾的情感，一点一滴细腻温润。
　　萧瑾瘫坐在床脚，泪如雨下。
　　所以，当年唤她“瑾儿姐姐”的人是孟宛怡吗？
　　她从心底里偷偷喜欢那么多年的人，该是孟宛怡？
　　仰头靠着冰冷的木梁，萧瑾仰头回忆当年的情景。
　　她其实不是不会武功，她爹爹曾教过她。她只是不能还手罢了，那些与她差不多一般大的孩子，都是有权有势大户人家的孩子，她若不小心伤到他们，反倒会招来更大的灾难。
　　类似这样的亏，她不是没有吃过。
　　她以为生活在陌生的城中，她便要忍辱负重过着任人欺负的生活，直到遇见那个蒙面的女孩儿。
　　她脆生生的嗓音让她着迷，她一次次救她于水火之中，还有日后偷偷地接济。
　　萧瑾不知不觉中，便喜欢听她喊她“瑾儿姐姐。”
　　再后来，她们便没有再遇见过了。
　　原来那时的孟宛怡要出府问医，才会有了她们多次的巧遇。
　　多年以后，萧瑾以为坐着孟府嫡女独有软轿的人便是那个救她的女孩儿，所以她才会一片真心毫无防备地交托给孟莹。
　　她以为，从小便能如此善良纯真的女孩儿，定然也是值得托付终生之人。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可她后来与孟莹提起儿时她们初遇的事，为何孟莹没有否认呢？
　　思绪戛然而止，萧瑾深呼吸，懊悔、遗憾、心疼、自责，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肆虐。
　　抬手搭在额际，萧瑾恍然大悟。
　　莫非从那时起，孟莹便已经开始了她的计划？
　　将计就计，步步为营地接近她，顶替孟宛怡的身份？
　　泣不成声，萧瑾撑着床沿起身，她踉跄着扶墙走出卧房，阳光刺痛她酸胀的眸子，泪如坠入湖中的雨滴。
　　“小姐，您怎么了？”檀云瞧见哭红眼睛的萧瑾，吓得跑到她跟前询问。
　　萧瑾低眸看一眼守在她跟前的婢女，无奈地摇头。
　　“后门有没有官兵？我要出府。”
　　“小姐，前后门都有官兵层层守着，根本出不去。与被关押在牢中的孟家人没什么两样。”檀云心急如焚，她方才前后门看了两趟，趴在门缝中往外瞅，官兵守卫森严，只怕连只苍蝇都难从孟府中飞出去。
　　失魂落魄。
　　萧瑾无所顾忌地坐在石阶上，头埋到膝盖间，崩溃道：“宛怡怎么办？我要救她。”
　　她还没有向孟宛怡表明心意，她不是不爱她。
　　只是爱错了人。
　　*
　　牢房中男女分开关押，孟宛怡与孟莹、汪小楼她们关在一起。
　　头靠在牢门上，孟宛怡平静地等待着圣旨下，她们全家被赐死。
　　孟莹见她妹妹死到临头还能如此平静，气不打一处来。
　　“宛怡，都是你好妻子惹得祸，你整夜与她同床共枕，不知道她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吗？”
　　孟宛怡僵硬地扭头，看着言语刻薄的孟莹，质问：“你与汪郡主生活这么久，还一起生了孩子，那你又知不知道她竟然是疆北王的女儿呢？”
　　孟莹面容一瞬僵硬。
　　孟宛怡嗤笑，“如果不是你与她成亲，我们孟家人可能不必跟着你一起陪葬。”
　　孟宛怡显少如此伶牙俐齿。她话音落，牢中的两人皆目瞪口呆，面色苍白。


第62章 ◇
　　没有孟宛怡陪伴的夜晚, 格外漫长孤冷。
　　萧瑾一个人瑟缩在被窝里，偏头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光影婆娑，落了满地的斑驳。
　　碎片似的记忆涌入脑海, 萧瑾眼睫颤颤，她朦胧的眸子里, 仿若晃进孟宛怡的身影。
　　娇俏温婉，温柔可人。
　　小时候的记忆, 第一眼见她, 便觉是个温顺善良的女孩儿。
　　长大了, 亦是如此。
　　那段曾治愈她整个儿时的记忆，在她重生之后，便被她刻意封存了起来。
　　不敢去想，更不敢触碰。
　　她不可思议, 为何曾经那般美好的人, 竟然会是个心肠歹毒, 一心想要置她全家于死地之人？
　　她对孟莹爱得愈深, 恨得便愈刻骨铭心。
　　却原来，出现在她生命里的, 根本就是两个人。
　　她也不知，究竟是孟莹害了她两辈子，还是她的执念毁了她自己。
　　翻身抱着孟宛怡的枕头, 萧瑾低头轻闻着孟宛怡秀发遗留在上面的味道, 浅浅淡淡，温柔的清香。
　　“宛怡，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她抬手抚摸着方枕, 像是在抚摸孟宛怡细腻的脸庞。
　　想起孟宛怡被人压出孟府时, 平静的眼神, 望着她时冷淡疏离，萧瑾悔恨地阖眸。
　　“你是不是在怪我？”
　　房内寂然一片。
　　萧瑾思绪衔接上。可如果孟宛怡当真怪她，就不会暗自帮她查找证据了。她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拿到藏在书斋密室里的证据，皆是因为有孟宛怡暗中相助。
　　她有自知之明，活了两世，依旧没能赶得上孟宛怡的聪慧。
　　所以，笔记中记录着，上一世，孟宛怡为她报仇亲手刺、杀了孟莹的事情，她是深信不疑的。
　　难为她一往情深。
　　萧瑾抿紧唇，是她配不上孟宛怡。
　　夜色阑珊，秋霜落了满院，窗外响起鸡鸣声时，萧瑾才缓缓入睡，眼角仍挂着几株晶莹。
　　莫大的孟府一时间仅剩下萧瑾与檀云两人，凄凄凉凉，格外冷清。
　　没办法飞鸽传书，长公主那儿音讯全无，萧瑾心急如焚。
　　艰难熬过七日，圣旨下达至府中。
　　萧瑾跪地接旨，一颗心悬着，她正疑惑孟家人都被关押在牢中，此时颁布圣旨给谁呢？
　　直到圣旨中提及她与孟宛怡的名字，她才恍悟。
　　圣上这是在命令她与孟宛怡和离。
　　晴天霹雳。
　　萧瑾保持跪着的身体猛地晃动，头顶的钦差大人宣读完圣旨，悠悠道：“萧瑾，还不接旨？”
　　“小姐。”檀云扶住虚弱的萧瑾，看她面色苍白，满是心疼，“怎么办？”
　　萧瑾抿唇不语，还是钦差大人提醒到，“抗旨可是死罪，萧瑾，你想好了。”
　　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拳头，萧瑾颇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她仰头，直视着钦差大人。
　　檀云跟随她多年，透过萧瑾细微的表情，她便能猜测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萧瑾眼睫掀起，唇瓣翕动，檀云及时拽住胳膊，“小姐，总有办法解决的，莫要一时糊涂，想想老爷和夫人啊。”
　　萧瑾偏头看她，她放不下孟宛怡，如今孟宛怡身在牢狱之中，若在此时收到她们的和离书，孟宛怡会不会以为她是个不顾她生死安危，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妻子？
　　“我不能抛下她。”萧瑾嗓音颤颤，红了眼眶。
　　檀云心急火燎，凑到萧瑾耳畔，小声嘀咕，“小姐昨夜不是跟奴婢说长公主会帮你吗？万一孟二小姐还活着，小姐因为抗旨而死，多可惜啊。”
　　萧瑾一心惦念着孟宛怡，她盼着还能再见孟宛怡一面，将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她。
　　“那万一······她还是死了呢？”萧瑾声若蚊蝇，只够檀云听得见。
　　“若真是那样，说明她与小姐有缘无分，到时小姐想要怎么做，奴婢绝不拦着。”
　　萧瑾陷入无限纠结之中，能见到孟宛怡的希望微乎其微，但她当真舍不得放过那个机会。
　　踌躇间，萧瑾还在担忧，孟宛怡能否承受得住她们和离的打击？
　　看过孟宛怡的笔记之后，萧瑾才深切地感知到孟宛怡对她的感情有多深，温润细腻却又坚不可摧。
　　钦差大人等得有些不耐，催促道：“萧瑾，这圣旨，你接还是不接？”
　　犹豫片刻，萧瑾颤抖地手缓缓抬起接过圣旨，叩头，“谢主隆恩。”
　　一颗颗泪砸在冰冷的地面，萧瑾头始终低埋着，不肯抬起。
　　须臾，钦差大人淡淡的嗓音道：“萧瑾，签字画押吧。”
　　“小姐，签字了。”檀云陪着萧瑾哭红眼眶。
　　眼里盈着泪，萧瑾看和离书中写道：“既已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1
　　落款处给她和孟宛怡留下签字的空处，萧瑾不禁潸然泪下。
　　一别两宽，各生喜欢？
　　苦涩地笑，萧瑾握住笔杆，鼻端颤抖在文书上，简单的两个字，萧瑾一笔一顿，写得异常艰难。最后一笔结束时，她的心仿佛要跟着碎掉了。
　　宛怡，对不起。
　　萧瑾心中默念，一遍遍重复着想对孟宛怡说的话。
　　钦差大人拿着文书满意地离开，院内重新恢复宁静，萧瑾像是失去支撑，倒在檀云怀里。
　　“小姐！”檀云担忧地喊她。
　　萧瑾湿漉漉的眼睛微睁，无神地望着院门口被风卷起的枯叶，喑哑的嗓音问：“他们会将文书送到牢中吧？”
　　檀云抱紧萧瑾冰凉的身子，无奈点头，“应该是的吧。”
　　萧瑾仰头望向天空，眼微眯成一条线，“真想陪她一起关在牢中啊。”
　　“小姐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呢？孟二小姐待你一片痴心，又怎会不知小姐对她同样情深义重呢？”檀云抱着她坐在地上，小声安抚。
　　萧瑾无奈摇头，“她不知道。”
　　“不知道？”檀云诧异，“怎么会呢？”
　　泪如雨落，似决了堤的洪水，萧瑾双手捂住脸，试图遮住失控的情绪。
　　“都是我的错。”
　　*
　　牢狱之中光线暗沉，阴森森的，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孟宛怡抱紧双膝倚靠在墙壁，双目无神亦无光。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眼前的细微光亮被高大的身影遮蔽。
　　孟宛怡缓缓抬头，望向牢外。
　　圣上身边的崔公公尖细的嗓音道：“孟宛怡，圣上有旨，命你与萧瑾和离，快些签字画押吧。”
　　相比萧瑾收到的诏书，孟宛怡这儿就要简洁得多，直接由公公口头传达圣旨，不可违抗。
　　和离的文书递到孟宛怡手中，她翻看，仔细阅读上面的内容：
　　“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妻妻。”2
　　孟宛怡强颜欢笑。
　　哪里有三生的缘分？她们分明只有两世的缘，下一世，希望不要再遇见了。
　　“孟宛怡，签字吧！”崔公公嘶哑的嗓音冷冷道。
　　孟宛怡面上无波无澜，提笔欲落时，孟莹忽然跑过来按住她，“阿妹，莫要签。”
　　“怎么？你们想要抗旨？”崔公公挑着眉居高临下道。
　　“我签。”孟宛怡低头，大笔一挥，便在萧瑾两字旁，毫不犹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仔细确认文书无误，崔公公转身带人满意地离开。
　　头顶再次现出一抹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孟宛怡阖眸，疲累地靠着冰冷的墙壁。
　　“阿妹，你为何如此糊涂？”孟莹气愤地质问她。
　　孟宛怡缓缓睁眼，苍白的脸庞不见丝毫血色，“阿姐何出此言？”
　　“方才你若不签字，兴许我们还有救。”
　　孟宛怡望着她抿唇不语，静等她接下来的话。
　　“只要萧瑾一日还是你的妻子，萧将军就不可能坐视不管，她生是孟家的人，死是孟家的鬼，萧将军要救他女儿，岂有不将我们一同救了的道理？”
　　孟宛怡听闻轻勾唇，“异想天开。”
　　“宛怡，你怎么跟你阿姐讲话呢？她好歹也是为我们大家着想。”汪小楼怒火中烧，陪着孟莹关在牢狱之中她满腹埋怨，见孟宛怡死到临头还能如此心静如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是吗？她不是在为了自己能活命？”孟宛怡反问她，“当初如果不是你们图谋不轨，一心想要置萧家于死地，我们会沦落至此？”
　　汪小楼哑口无言，孟莹见状斥责孟宛怡，“你怎么和你嫂嫂讲话呢？她再怎么不济，也陪着我们待在牢中，萧瑾呢？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如若不是她，我们何以至此？”
　　孟莹满腔怒火无处可泄，刚好将火气全全发在孟宛怡身上，“宛怡，你怪错人了吧？若真要究责，不该去质问你的好妻子吗？”
　　孟宛怡懒得与她们争执，干脆阖眸假寐。
　　“你以为逃避就有用吗？说来我也真为你感到可悲，临死都不能有个知心人陪着。”孟莹愈说愈来劲，恨不能在孟宛怡的心上扎出洞来。
　　“你也是傻，萧瑾想要和离你就同意？利用完你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孟府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孟莹一句比一句犀利，句句往孟宛怡心口窝上戳。她转身，背对着她们，咬紧唇装作若无其事。
　　即便孟莹不说，她心也早已凉了一半。
　　其实，她从未想过要萧瑾陪着她去送死，只是······这封和离书，来得多少有些恰到好处。
　　彻彻底底毁了她对萧瑾还抱有的一丝丝期望。
　　她们，注定生生世世无缘。
　　作者有话说：
　　标注1、标注2皆摘自《和离书》示文。
　　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完成本文的，可能会有些细节处理的不到位，希望大家见谅。谢谢有你们的支持，感恩。感谢在2023-10-13 23:16:45~2023-10-15 20:0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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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
　　深秋, 树叶枯黄，摇摇欲坠在细长的枝条之上，冷风中颤颤。
　　疆北城外, 战马嘶鸣，血肉横飞, 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尽的硝烟。
　　火红的落日染头半边天，映着满地的血红。
　　疆北王眼看城外已被萧将军与长公主增派的兵马团团围住, 索性束手就擒, 还能存一线与长公主谈条件的希望。
　　长公主亲自带领兵马攻入城内, 坐于汗血宝马之上，长公主身披铠甲，一颗心悬着，她四处张望着那人生活数年的地方, 仿佛目光所及之处, 都有那人的身影, 缥缈在眼前。
　　为救女儿与外孙, 疆北王不得不答应长公主的条件。疆北王室要年年向王朝进贡，未经允许, 永不得踏入王朝内半步。
　　文书早已准备好，条件一条比一条严苛，疆北王揩掉一把冷汗, 眉头紧皱, “我们何时能见到女儿和孩子？”
　　长公主微挑着眉，“我朝和亲的公主何在？我要先见下她的人。”
　　长公主稳着情绪，望向守在疆北王身旁的王妃, 雍容华贵, 恶劣的天气仿佛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长公主的目光不禁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会儿，心思飘到让她牵挂的人身上。
　　也不知那丫头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疆北王面色有些僵硬，“蓝妃身体抱恙，不便出来见客。”
　　蓝妃，不过是取了“夜蓝”最后一个字作为妃子的名字，随意且轻率。
　　可见那丫头在疆北的境遇。
　　长公主微挑眉，刻意掩住眼底一瞬的忧色，“哦？娘家的亲人来见她，又怎能算得上是客人？”
　　疆北王淡声道：“如若长公主不介意，本王便带你去看看她。”
　　长公主阻止道：“不劳烦疆北王了，你随便吩咐个侍女带我们前去便好。”
　　“这······”疆北王纠结。
　　“怎么？很为难？”长公主如今是以战胜者的姿态与疆北王沟通，如若他不答应，候在围城中的士兵集结起来，恐怕整个疆北王族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哪里。”疆北王唤来一名等级稍高的侍女，吩咐她带长公主她们前去见蓝妃。
　　穿过悠长的廊道，走过荒芜的庭院，凉风拂过，寒气卷到身上，长公主瑟缩了下肩膀，蹙着眉往里走。
　　侍女行至紧闭的房门前，停住，“蓝妃······就在里面。”
　　望一眼侍女苍白的脸色，余光小心翼翼地瞄一眼门，而后低垂着头，战战兢兢，仿佛屋内藏着的是什么毒蛇猛兽一般。
　　长公主微眯着眸子打量她，而后抬手推开掉了漆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屋内暗沉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的味道，阴森森的。
　　抬脚踏入屋内，长公主四处张望，却不见夜蓝的踪影。
　　一步一步走到房间的正中央，身后忽然一阵犀利的冷风袭来，长公主还未及转身，脖颈处便已落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银白色的，闪着刺目的光。
　　下意识屏住呼吸，长公主目光斜过去，便见一女子长发高束，浓眉斜入鬓，黑莹莹的眸子里透着冰冷的光，脸廓线条流畅，稍显冷硬。
　　对视上那双冷冰冰的眸子，长公主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女子收回匕首，跪地向长公主行礼。
　　“夜蓝，免礼。”心跳怦然，长公主随她一同跪下，手指端在女子瘦尖的下颌，轻轻抬起。
　　四目相对，悸动的心情涌满怀，长公主眼含热泪，缓缓趴入夜蓝怀中，靠着她，努力汲取她身上的温度。
　　一瞬错愕，夜蓝不知所措，掌心悬在长公主后背，犹豫着要不要抚上去，“长······公主。”
　　“叫我嫣儿。”长公主名叫高颐嫣，除了圣上和她母后，便没有人敢直呼她乳名。
　　她为夜蓝破了例。
　　夜蓝抿紧唇，挺直脊背，木讷地承受着怀里人的依偎。
　　久等不见夜蓝开口，长公主整理好失控的情绪，抬起头看她，“为何不说话？”
　　“奴婢一时······有些激动，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夜蓝瞥一眼怀中的人，耳尖染了一层淡淡的绯红，薄而透，羞赧得很。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你如今是公主。”长公主不喜欢她妄自菲薄，更不喜欢她拿身份的事来搪塞她。
　　“奴······夜蓝不敢。”
　　“不敢什么？”
　　夜蓝虽只身在外，不喜欢的事情没人能强迫得了她，疆北王不能，其他人就更不必说。
　　但在长公主跟前，她所有的锋芒都自然而然收敛了起来。她习惯了对长公主言听计从，习惯了讨她开心，习惯做她身后的小答应。
　　即便多年未见，但长公主生气时微凛的眉还是被夜蓝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低头，唇瓣轻抿。
　　“为何不说话。”
　　“没。”夜蓝摇头。
　　长公主望着她，无奈叹气，目光在她棱角分明的脸廓上徘徊，“你瘦了。”
　　“跟本宫回去吧。”
　　夜蓝瞠目结舌，她还沉浸在对长公主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可······疆北王那儿······”
　　长公主眸光犀利起来，“本宫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拦得了。”
　　*
　　寒冬腊月，白雪皑皑。
　　长公主与萧将军凯旋而归，满载着疆北王沉甸甸的诚意。
　　孟弘益通敌卖国，孟莹私自与疆北王之女汪小楼成亲，铁证如山，孟府上下被赐口服毒药。
　　萧瑾潜伏在孟府搜集证据，举报有功，准许其与孟宛怡和离，还其自由之身；另赏赐些房屋田宅。
　　但这些于萧瑾而言，不过乃身外之物。她最挂念的，是孟宛怡能否被长公主顺利救下。
　　踏出孟府，萧瑾仰望天空，晴空万里，清澈如水洗，却无端让她生出几分空落落之感。
　　“小姐，萧将军回来了，我们回家吧？”檀云挎着包袱，凑近萧瑾道。
　　“家？”萧瑾陷入迷茫，重生之后，为了萧家，她费尽心思与孟宛怡成亲，如今得偿所愿，救萧家远离阴谋陷害，却失去了孟宛怡妻子的身份。
　　“宛怡。”她喃喃。
　　萧瑾眼角眉梢裹着散不尽的哀愁，她回头望一眼被贴了封条的孟府，像是在为她和孟宛怡的姻缘做了了结。
　　“我想去见见长公主。”
　　“明日吧，小姐。”檀云看萧瑾数月来日渐消瘦的身体，怕她如此折腾下去，身子会吃不消，“总要回家报个消息啊。”
　　萧瑾摇头，“你先回吧。”
　　飞凤楼
　　长公主躺在夜蓝的怀里，听下人来报，萧瑾求见，她黛眉紧蹙，淡声道：“告诉她，本宫有事，让她改日再来。”
　　下人安静地掩好房门，夜蓝望着躺在她腿上的长公主，岁月如梭，却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走时，长公主便是这个样子，肤若凝脂，一双美丽的眸子深邃而有神。
　　“萧瑾是谁？嫣儿为何不愿意见她？”夜蓝好奇问。
　　长公主抿唇笑，抬手摩挲她长了些肉的脸颊，“你终于肯叫我嫣儿了？”
　　在夜蓝面前，长公主从来都不会自称“本宫”，用“我”字才显得与她更亲近。
　　夜蓝轻睨她，“你从前可不许我有任何非分之想。”
　　“那是以前。”长公主胳膊勾住夜蓝脖颈，往下压，“今时不同往日，自从你为了我心甘情愿去和亲，我心里便再容不下别人。”
　　“所以，你是因为感恩才这样对我的？”
　　长公主美眸轻眯，神色缥缈，“起初，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她沉默片刻，才道：“后来当我知道了孟宛怡与萧瑾的故事，才知道，有一种感情藏得深，深到当局者毫不自知。等到失去的时候，才恍悟。”
　　她停顿，目光染了一层浅浅的湿意，望向夜蓝，“原来，那个人早已长在了她的心里，一刻也不愿意舍弃。”
　　长公主仰头，主动亲吻夜蓝的唇瓣，温柔细腻，试探着往更深处探索。
　　夜蓝受宠若惊，头压下来，回应她，抱紧她，难舍难分。
　　长公主被她吻得意乱神迷，手摸索到夜蓝领间，指尖按在她纽扣处，还未解开便被一只按住。
　　她睁开迷离的眸子，失落地望着夜蓝。
　　轻咳一声，夜蓝强作镇定，“白日······不可宣、淫。”
　　“你还没说，那个萧瑾是谁呢。”
　　她脸颊滚烫，偏要一阵正经地坐直身体，仿若方才与长公主沉浸在热吻中的不是她一般。
　　掩去胸中莫名涌起的失落，长公主撑着身子坐起，言归正传，“前些日子被判满门服毒的孟府，便是她曾经的妻子家。”
　　“曾经的妻子？”
　　长公主点头，端坐着，不愿看她，“嗯，如今她们已经和离。”
　　“所以她才没死？”
　　“孟大人通敌叛国的证据就是萧瑾递交的，她举报有功，所以才逃过一死。”
　　“那她来找你作何？”
　　长公主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终究不忍心对她发泄，耐着性子道：“她想见孟宛怡。”
　　“孟宛怡？孟家的人？你不是说她已经被赐死了吗？”
　　长公主揉捏着额头，淡声道：“孟宛怡没死。”
　　“什么？她没死？”夜蓝错愕，不可思议地盯着长公主。
　　长公主瞥她一眼，目光飘出窗外，冷风拂过，枝头的雪花簌簌，落了满院的凄凉。
　　“不过，孟宛怡不想见她。”


第64章 ◇
　　“为何？”
　　夜蓝就像是个孩子, 总有问不完的疑惑。长公主看她一眼，见她圆溜溜的眸子盯着自己，忍俊不禁。歪着身子重新躺到她腿上, 长公主娇嗔嗔地道：“头有些疼，帮我按一会儿吧。”
　　“给你按舒服了, 你就会说？”夜蓝手搭在长公主肩头，头压下来问。
　　长公主水灵灵的眸子轻轻眨动, “那是自然。”
　　柔软的手指按在太阳穴处, 动作温柔细腻, 长公主长舒一口气，悠悠道：“孟宛怡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她体内的毒素并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原本就虚弱的身子骨更加弱不胜衣。她下肢不能动, 生活不能自理, 时刻都需要有人在旁伺候着, 你说她对生活还有什么盼头？”
　　“她见萧瑾做什么？一个将她全家送入牢中的人, 还能再做她的妻子吗？”
　　夜蓝蹙紧眉头，半晌没动静。
　　长公主也不催促她, 这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她一个亲眼见证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觉得那个孟宛怡似乎还没有彻底放下萧瑾。”
　　长公主阖眸，温声道：“面对自己的仇人, 自然不会轻易放下。”
　　“不是。”夜蓝摇头, “她对萧瑾，不是恨，该是还爱着的。但又矛盾地想要强迫自己忘掉她。”
　　长公主向她详细描述过孟宛怡与萧瑾之间的感情经历, 夜蓝总觉得她好像在孟宛怡的身上, 找到了自己的影子。面对一个当初不爱自己的人, 她心里有苦，有抱怨，也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但却从没有恨过长公主。
　　哪怕她为了长公主心甘情愿远嫁于疆北，那时的长公主没有丝毫拦阻，她依然不曾记恨过她分毫。
　　长公主毕竟是她放在心里想要疼惜的人。
　　夜蓝眸光潋滟，对孟宛怡生出几分怜悯来，“孟宛怡不过是自卑罢了，下肢不能动，行动不便。如今的萧瑾，已经不需要她的照顾了，她自然不想要再见那个人。”
　　“更不愿意在萧瑾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之意。”夜蓝沉声道。
　　她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惜。
　　长公主缓缓睁开眸子，望着她，“想不到，你与孟宛怡素未谋面，竟如此了解她。”
　　夜蓝但笑不语。
　　“所以，你是支持我帮着孟宛怡隐瞒她还活着的事实了？”长公主问。
　　她这些时日一直在为此事纠结，虽说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但孟宛怡与萧瑾毕竟都是曾助她一臂之力之人，她不想做那个忘恩负义之人。
　　皇家人也该遵循言而有信的道义。
　　指尖抬起抚平长公主皱紧的眉头，夜蓝道：“我倒是希望，你能将实情告诉萧瑾。”
　　“哪怕她们今生无缘，也总要彼此做个了断。”
　　长公主幽深的眸子望着夜蓝。她发觉，多年不见，当年躲在她宫中任她欺负的小姑娘长大了，变得深沉且稳重，眉目间总能不经意携一层淡淡的幽怨。
　　“当年你离开时，为何没去找我做一个了断？”
　　夜蓝眼睫低垂，沉默良久，才涩然笑道：“你已明确告诉过我你的心意，既然你不喜欢，我便不会强求。”
　　长公主抿紧唇望着她，心中万分愧疚。她当年的一时任性，差点葬送了她与夜蓝的一辈子。翻身躲到夜蓝的怀里，抱住她的腰，长公主瓮声瓮气道：“听你的，给萧瑾一次追回孟宛怡的机会。”
　　抬手抚摸长公主的后背，夜蓝轻声叹息，“倒也无需那般着急，总要让萧瑾尝一尝求之不得的苦。当初她不好好珍惜，待失去后再想念，是不是为时尚晚啊？”
　　长公主抬手勾她鼻梁，“想不到你也有这般坏的时候，当初我派人去疆北打探你的消息，都无疾而终，是不是你在从中作梗？”
　　夜蓝目光飘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长公主手摩挲到她盈盈一握的腰际，嗔道：“坏人。”
　　*
　　没有孟宛怡的日子，萧瑾度日如年。长公主对她避而不见，总让她觉得事有蹊跷。
　　坐在自己卧房内，萧瑾望着窗外粉妆玉砌的世界，若有所思。
　　难道孟宛怡没有被救回来？
　　萧瑾六神无主，头埋在掌心，不知所措。
　　“小姐，江小姐来府中了。”檀云走到跟前，轻声道。
　　萧瑾抬头，眼眶内布满红血丝，“让她到卧房来吧。”
　　萧瑾未成亲时，江妙玲每每来萧府寻她，两人都是躲到闺房中聊些体己话。
　　如今萧瑾没心思也没力气去正堂迎接，便坐在卧房内等她。
　　江妙玲提着萧瑾平日里爱吃的糕点进来，将东西往桌上一放，便走到她身旁的方凳上坐下，言语关切道：“瑾儿，你还好吗？”
　　萧瑾眼眸微低，不知该如何应她。
　　“外面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你可有耳闻？”
　　“我听说了。”
　　虽说萧瑾帮助朝廷抓到通敌卖国的奸臣，但萧瑾的身份尴尬，能亲手将妻子的全家送入牢中，眼睁睁看到孟府满门被赐死，萧瑾却能全身而退，可见她手段非同一般。
　　老百姓惯会嚼舌根，添油加醋地相互传话，萧瑾在她们口中，也便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江妙玲不想萧瑾沉浸在过度悲伤之中，遂转了话题，“真没想到汪小楼竟是疆北王的女儿，她潜伏在我们身边，怕是早有预谋了吧？”
　　“她的目的是萧家，接近我，抢走孟莹，都在她的计划之内。”萧瑾有气无力地说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江妙玲大吃一惊，“所以她与孟大人和孟莹勾结在一起，企图置萧家于死地？”
　　萧瑾看她一眼，颔首，“是这个意思。”
　　江妙玲恍然大悟，“所以你不过是为求自保，才不得不将孟大人通敌叛国的证据上交朝廷？”
　　“此事我定要回去告诉清柔，莫让她再怪罪于你。”
　　萧瑾闻言，掀动眼皮，“顾小姐，是在埋怨我不顾宛怡的生死吧？”
　　“是。”想起顾清柔的状态，江妙玲情绪低落起来，“她为孟宛怡那个丫头，难过了不知多少日，睡前哭，醒来也哭。还······”
　　“还埋怨你心狠。”一面是她心爱之人，一面是与她相交多年的闺中密友，江妙玲不愿欺瞒萧瑾，“清柔说，孟宛怡喜欢了你多年，一直都把你看做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与你成亲之前，她抱着清柔的胳膊，坐在庭院中，开心得像个孩子。”
　　“可是，清柔也说，孟宛怡到死，都没能与你做成真正的妻妻。这也是她最记恨你的地方。”
　　江妙玲起初听闻这个消息时，瞠目结舌，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你们，当真始终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萧瑾忍着懊悔的心，抿唇不语。
　　江妙玲轻啧，“都成亲那么久了，孟宛怡也能受得住。”
　　江妙玲对孟宛怡动了几分恻隐，望着萧瑾半是怪责道：“你也是······她临死前，如她一个心愿也好啊。”
　　萧瑾湿了眼眶，趴在桌上，无声抽噎。
　　江妙玲陪着萧瑾哽咽。
　　她原就认为孟莹配不上萧瑾，后来又出现孟宛怡，一个体弱多病的人，江妙玲压根没看入眼。
　　如今人死了，她倒惋惜起来。
　　“算了，我不说了。事已至此，懊悔也没用。”
　　萧瑾无声哽咽，江妙玲的话不无道理。如若孟宛怡当真没能救回来，她悔得肝肠寸断也不能把人盼回来。
　　只能像前世那般，陪孟宛怡一同去了。
　　她不能丢下孟宛怡独自飘零。两辈子的亏欠，只能留到阴曹地府去偿还了。
　　*
　　临近年关，萧瑾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在热闹的街市。街边商贩摇手推荐着推车上的好物：狮子滚绣球的吉祥物挂饰，精心剪裁的生肖剪纸，还有绣着鸳鸯的大红喜被。
　　萧瑾手指摩挲着喜被，指肚抚摸冰丝一般的被面，凉如水，触感细腻。
　　她眼前仿若浮现与孟宛怡成亲那夜的喜房，满目的艳红色，被褥是陈凤霞亲自缝制的，手感软绵。
　　那一夜，她与孟宛怡辗转反侧。她不愿意，孟宛怡也没有强迫她，只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心意，离她半个拳头的距离躺着。
　　轻呼口气，萧瑾望向纤云稠密的天空，一层叠着一层覆盖住透蓝的天空，密不透气。
　　萧瑾等得有些迷茫，长公主愈是如此吊着她，她便愈觉得反常。
　　心有不甘，她始终没办法接受，孟宛怡已经离开她的事。
　　无精打采地回府，萧瑾取出为孟宛怡做的画像，想念她时，便拿出那画来仔细端详。
　　也不知她长胖了没有，天气转寒，孟宛怡身体可吃得消？
　　萧瑾面色日渐憔悴，身体也单薄了许多。
　　在桌上写下新年的日子，萧瑾为孟宛怡的笔记补了一页，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孟宛怡被官兵带走时，她的感受。以及萧瑾为自己订好陪孟宛怡赴死的日期。
　　心里燃起的希望一点点熄灭，萧瑾不想等了。
　　她怕孟宛怡万一真的死了，她走得太晚，追不上她了该如何是好呢？
　　又是一宿彻夜难眠，萧瑾第二日撑着疲惫的身体起身，檀云递来了长公主的书信。
　　马车已经候在府外，萧瑾若准备好，即刻便能出发，自有人带她去见她想见的人。
　　喜出望外，萧瑾盯着那张纸，热泪瞬间盈满眼眶。
　　坐在妆奁前精心打扮，晚霞色罗裙着身，外披雪白棉袍，黑发如瀑倾泻于身后，临出门前，萧瑾依旧忐忑不安，“我这样穿，合适吗？”
　　檀云笑着回她，“小姐穿什么都好看，孟二小姐定然会喜欢。”
　　萧瑾脸颊浮开一抹娇俏的绯红，轻薄地晕染开。
　　那是以前，如今的孟宛怡······
　　笑容僵在颊边，萧瑾抿唇，忧心忡忡地转身踏出卧房。
　　坐进长公主特意安排的马车，萧瑾一颗心悬着，冰凉的双手交握，幻想着无数种她与孟宛怡见面的场景。
　　马车在崎岖的泥土路上颠簸，萧瑾的心也跟着惴惴不安。
　　幽静的小镇，圣洁之水流淌过狭窄的小溪，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奇俏秀丽。
　　走下马车，萧瑾被人引着行至一处别院门前。
　　院内一清冷的身影蓦然映入眼帘，那女子戴着雪帽，身披米色棉袍，下颌半包在领内，坐在木质轮椅上，侧身对着她。
　　萧瑾呼吸渐紧，她手扶着门框，目光停在冰冷的轮椅上，陷入无限震惊之中。
　　良久，她才缓缓回神，唇瓣翕动，嗓音颤颤地唤一声，“宛······怡。”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文求预收《空姐和她的医生老婆》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奶狗扮高冷，长线钓御姐/年龄差五岁
　　苏桐四岁那年，父母离婚，并各自成家，她被丢给爷爷奶奶照顾。
　　二十四岁那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她成了无亲无故的人。
　　三十六岁，孤冷、禁欲的她追求者无数，却没人能入得了她的眼。她不信爱情就像她不信世上没有狠心的父母一样。
　　一次坐诊结束，小护士挤进她诊室，指着背影轻盈翩跹的萧潇道：“苏医生，刚刚那位不愧是空姐啊，长得可真美。”
　　苏桐目光专注在病历本上，嗓音淡淡，“是吗？没觉得。”
　　后来，那位在苏桐眼里不起眼的空姐成了她诊室里的常客。想要融化一座冰山，萧潇用了两年的时间。
　　苏桐以为，萧潇只是她一个人的太阳，温暖她，补给她生命里缺少的光。只可惜，那太阳太大了，温暖她的同时，也能温暖到其他人。
　　坐诊结束，苏桐清冷的眸子盯着与小护士谈笑风生的萧潇，努力压抑着嫉妒到发狂的心。
　　终于，她无法接受逐渐走向“病态”的自己，留一封分手信，不告而别。
　　三年后，在回国的航班机上，苏桐救下一名休克的病人。
　　回到座位上，一旁的实习医生轻碰她肩膀，“苏医生，刚刚那位空姐好漂亮。”
　　苏桐目光掠过去，落到萧潇婀娜的背影上，“嗯，是不错。”
　　她美眸轻眯，似在回忆方才救人时那空姐为她擦拭额间细汗的情景。
　　温柔中透着几分诱惑。


第65章 ◇
　　孟宛怡闻声偏头, 冰冷的目光跌进萧瑾的眸子里，一瞬惊讶。
　　她回头，喑哑的嗓音吩咐道：“推我回房。”
　　“是。”一旁的婢女手扶在轮椅扶手上, 推着她往卧房的方向走。
　　萧瑾神情慌乱地追过去，蹲在孟宛怡跟前, “宛怡，是你吧？”
　　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孟宛怡, 看她凹陷进去的眼睛, 瘦了一圈的脸庞, 忍不住抬起手抚摸她脸颊，“你受苦了。”
　　孟宛怡偏头躲开，目光也跟着躲到一旁，避开萧瑾的凝视。
　　“你为何会知道这里？”她低沉的嗓音, 微哑。
　　设想过种种与孟宛怡重逢的可能, 她淡漠疏离的样子, 在萧瑾的心里徘徊多次。忍下心里的苦, 萧瑾望着她，沉声道：“我去求的长公主, 当初她答应过我，会救你的。”
　　深吸口气，孟宛怡眼睫低垂下来, 掩去眸底的酸涩, “我如今这般模样，行尸走肉一般，与死了有什么两样？”
　　“你不该来的。”
　　萧瑾目光落在孟宛怡不能动的腿上, 怔神良久, 才心疼道：“日后, 让我来照顾你吧？”
　　情真意切，好似她当真不怕照顾人的苦一样。孟宛怡目光一寸寸挪到萧瑾身上，许久未见，萧瑾清瘦了许多，她望着她的眸子里有疼意，有不舍，还有些捉摸不透的其他情愫掺杂其中。
　　孟宛怡及时收住想要失控的心，不愿再去深究，那情愫，究竟是什么。
　　“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来照顾我呢？”
　　萧瑾握住孟宛怡搭在腿上的手，温声道：“我是你的妻子啊。”
　　一丝哀怨划过心头，孟宛怡苦涩地笑，“你忘了，我们签过和离书了。”
　　萧瑾喉咙一梗，望着她说不出话。
　　“你回去吧。日后······”孟宛怡哽咽，深呼口气，像是做出艰难的决定，“日后，莫要再来寻我了。”
　　婢女推动手中的轮椅，萧瑾望着她在身后喊，“宛怡，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留有遗憾。”
　　孟宛怡头微偏，犹豫片刻，才冷冷道：“随我进来吧。”
　　遗憾？
　　她们之间的遗憾还少吗？
　　思绪飘远，直到房内只剩下她与萧瑾两人，孟宛怡才渐渐回神，抬眸望着她，“说吧。”
　　习惯了孟宛怡的温声细语，习惯她望向自己时似水的柔情，萧瑾努力适应着此刻孟宛怡的冷淡。
　　“宛怡，原来，你也是重生过来的。”
　　孟宛怡怔怔地望着她，眸中却无波无澜，“你知道了。”
　　不是疑惑，而是心如止水的冷静。
　　萧瑾点头，“所以，上一世的事情，你也都还记得？”
　　“是，包括阿姐害你萧家灭门的事情。”孟宛怡嗓音沉沉，过去包含萧瑾的经历，每一段都带着浓浓的忧愁，抹不去的低郁。
　　“所以，这一世，你对孟家做出任何反击，都不为过。”
　　“这是我们孟家欠你的。”
　　“可你并不欠我。”萧瑾跪在她跟前，“两世，我欠了你两世的情意。”
　　孟宛怡笑得淡然，“你并不欠我什么。”
　　“你也无需想着偿还我。”眸中的光在萧瑾说出对她的亏欠那一刻便荡然无存，孟宛怡心平气和道：“上一世没能护好你，我心有不甘。这一世，我只是想要弥补前世的遗憾罢了。”
　　她抬头，目光努力往窗外飘，看空了枝叶的枝丫，在风中摇晃，“萧瑾，好好地生活吧。日后，你再也无需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孟宛怡喊了她名字，冷冷淡淡，像是在喊寻常人的名字一般，再没有从前的温情。
　　萧瑾不肯走，望着她，像是望进了儿时独属于她与孟宛怡的回忆。
　　“我想听你，再叫我一次瑾儿······姐姐，可以吗？”近乎恳求地语气，萧瑾跪在孟宛怡跟前，仰头望着她。
　　讶异，不明所以，怔怔地盯着她，孟宛怡犹豫良久，始终未能如萧瑾所愿。
　　期望落空，萧瑾无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从来都没真正爱过你？”
　　双手绞在一起，孟宛怡还是无法掩盖涌上心头的失落。
　　“都不重要了。”孟宛怡心如死灰，再次经历一场生死，孟宛怡觉得她才算是彻底重生过来。
　　不再像上一次那般，为了萧瑾而活着。
　　她两辈子都交代到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身上，心力交瘁。
　　如今孟家欠萧家的债还清了，她也累了。
　　不想再与萧瑾有任何纠缠。
　　孟宛怡望着萧瑾，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萧瑾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湖面上最后一叶浮萍，“怎么会不重要？”
　　“我会对孟莹心生情愫，全是因为儿时的一段经历。那个多次救我于水火之中的小姑娘，看不得我受人欺负，用她瘦弱的身体护我在身下。”萧瑾眼里盈着晶莹，似在回忆，“再后来，她便悄悄往我家中送去接济，我都知道。”
　　孟宛怡望着她，思绪像是断了的丝线，续不上，便只目光呆滞地看着她，怔神。
　　“她告诉我她姓孟，却并不要将全名告知于我。”萧瑾握着孟宛怡的手，抵在下颌处，“可我记得她坐的软轿，是孟府嫡女的，我以为，你便是孟莹。”
　　窗外的风吹过，空气里泛起一阵冷香。
　　孟宛怡缓缓回神，“所以，你爱上阿姐，是因为那个姑娘？”
　　萧瑾郑重点头，“是。”
　　“现在你知道认错了人？”孟宛怡仍觉不可思议。
　　萧瑾摇头反驳，“是爱错了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孟宛怡眼睛纯澈，唯有在听到萧瑾讲述的一段阴差阳错的故事时泛起点点波澜，而后便又重新恢复平静。
　　或许，这便是她和萧瑾的宿命吧。
　　看孟宛怡恍惚中，萧瑾偏头枕在孟宛怡膝上，温声细语地唤她，“宛怡，我们错过了好久。”
　　“我想与你重新开始，好吗？”
　　怔怔地望着枕在她腿上的人，萧瑾何曾这般温顺亲昵地主动过？
　　执念在心中生根发了芽，便很难再改变。
　　孟宛怡未动，看着她，淡声道：“那就让它······成为最美丽的错误吧。”
　　她话音落，房门被人推开，一抹轻盈的身影走进来，手里端着方形木盒，温声道：“宛怡，该治疗了。”
　　萧瑾肩膀一抖，起身回头看，与女子的目光相触，一抹狐疑从她眼尾散开。
　　眉目间卷起一抹抗拒，孟宛怡软声乞求道：“今日，能不施针吗？”
　　女子是长公主派到孟宛怡身边为她治疗的大夫，名唤唐楚兮，医术高明，治愈过不少奇难杂症。
　　她望着孟宛怡，状似无情道：“撒娇没用，该施的针一处也不能少。”
　　打开手中的药盒，唐楚兮道：“把衣服脱了。”
　　萧瑾闻言瞪大双眸，看向孟宛怡。
　　治疗还需脱得那么干净吗？
　　孟宛怡手抵在腰间系带处，迎上萧瑾投来的目光，“你回去吧。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我想留下来陪你。”萧瑾不愿意走，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打量起跟前的女医，俏丽若三春之桃，温婉绰约。酸涩之意涌上心头，她实难放心留她与孟宛怡单独相处。
　　唐楚兮闻声回头，手里捏着一跟细长的针，道：“这位姑娘，施针时，我不喜有人在旁打扰。况且······”
　　她清润的眸子看一眼孟宛怡，半是打趣道：“宛怡脸皮薄，她治疗时需要清褪身上的外衣，身子被人看光了，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唐楚兮三言两语便把萧瑾推到了与孟宛怡关系甚远的位置，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萧瑾唇瓣翕动，到底没能找出反驳的理由来。
　　眼睫低垂，萧瑾望向孟宛怡，期盼着能在她眸子里看出几分于心不忍来。
　　可惜，孟宛怡始终低埋着头，良久，才艰涩道：“你回去吧。”
　　尴尬地被晾在那儿，萧瑾仿若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转身，缓缓离开。裙摆荡开小小的波纹，扫起一片冰冷，裹在她身上。
　　孟宛怡轻轻抬眸，看萧瑾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搭在双膝上的手攥紧。
　　唐楚兮阖上房门和窗子，将寒风与萧瑾一并关在了门外，挡住了孟宛怡张望的视线。
　　唐楚兮走到她跟前，问：“怎么？心疼了？”
　　孟宛怡不想承认，“没。”
　　“没有最好。”自打从夜蓝那儿得知了孟宛怡的故事，唐楚兮对萧瑾颇有微词。
　　将针悬于烛火上烤，唐楚兮催促，“还不脱？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孟宛怡拒绝，耳尖透了浅浅的红。
　　即便在唐楚兮面前裸、露多次，她还是无法适应那种被人明目张胆审视的尴尬。
　　磨磨蹭蹭，手里的系带勉强解开，她身体一轻，人便被唐楚兮抱起。
　　孟宛怡吓得惊呼，“你做什么？不用你抱。”
　　“我不抱你，难不成要你自己爬上床？”
　　“那也不要你抱。”孟宛怡别扭地反驳。
　　唐楚兮看她撅起的嘴巴，忍俊不禁，“又不是第一次抱，还那么害羞。”
　　受不惯被唐楚兮肆无忌惮嘲笑，孟宛怡嗓音不禁提高了几分，“害羞不行吗？那是因为我知道礼义廉耻。”
　　“伶牙俐齿。待会儿可不要求着我喊疼。”
　　嬉闹声透过门缝传出去，萧瑾脚步渐行渐远，泪盈在眼眶，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要失去宛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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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
　　失魂落魄地回府, 萧瑾坐在窗前出神。耳畔还在反复回荡着孟宛怡与那位女医间亲昵的对话。
　　她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都比对自己亲近。
　　情绪低落，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块儿, 萧瑾抬手抵住额头，不知接下来的路, 她该如何走。
　　檀云上楼，踏进卧房, 刻意捻着声儿道：“小姐, 老爷夫人喊去你用饭。”
　　“我不饿。”
　　见萧瑾脸色苍白, 檀云一脸担忧，“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萧瑾摇头，她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起身往床畔走, 萧瑾褪去染了一层灰尘的外袍, 歪着身子躺到床上, “我想休息会儿, 莫让旁人进来打扰。”
　　“是。”檀云替她掖好被角，守在门口, 生怕门外的动静惊扰了她家小姐。
　　房间内重新恢复宁静，萧瑾瑟缩在被窝里，想着孟宛怡, 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她承认, 从前对孟宛怡不够上心。回想起她与孟宛怡成亲后的一幕幕，她似乎从来都是冷冷淡淡，唯有想要利用对方时, 才会流露出几分温柔如水的细腻感来。
　　孟宛怡怪她, 怨她, 是应该的。
　　她想要弥补，可今日孟宛怡望向她的眼神，冰冷的疏离，似乎并不喜欢她的靠近。
　　可萧瑾放不下，当得知真正的女孩儿便是孟宛怡时，萧瑾发了疯地想要与她好好生活，生一个属于她们俩的孩子。
　　她不想放弃。
　　就像上一世，她不想放弃孟莹一样。她总也以为，儿时便能善良至真的姑娘，长大了，不可能变得铁石心肠。她等着，盼着，最终等来的，是足以五雷轰顶的灾难。
　　但这一次不同，那个姑娘没变，自始至终都是至善至美的。
　　这样的女子，为她受苦受累，她甘之如饴。
　　一个人清清冷冷的入眠，身后没有搂抱着她的人，萧瑾睡得深更半夜，双脚还是冰冰凉。
　　偶尔一声低泣，萧瑾双眸阖着，唇瓣翕动。
　　睡梦中，似也不得安稳。
　　第二日，萧瑾一早便又出了门。
　　孟宛怡不喜她的打扰，她便躲在门口，小心翼翼往里看一眼。
　　孟宛怡不能走动，倒是很喜欢晒太阳。阳光温暖地洒在她身上，蜜糖色的光映着她瓷白的脸颊，浓密的眼睫轻轻眨动，萧瑾看得入迷，竟忘记她情不自禁露出来的半个身子。
　　孟宛怡余光瞥一眼门外，及时收回。
　　“口渴了，给我端一杯茶来。”孟宛怡忽然开口，一旁候着的婢女恭顺地沏一壶茶来，伺候在跟前。
　　低头轻抿一口，孟宛怡不自觉蹙眉，“太浓了。”
　　“奴婢给小姐重沏一杯。”
　　“不用麻烦了，将壶中的茶水倒掉，再加些水就好了。”琉璃不在身边，孟宛怡哪哪都觉得不自在。
　　尤其夜里就寝，她行动不便，只能劳烦府中的婢女伺候。更衣、如厕，孟宛怡总觉难为情。
　　一抹忧思从眸中闪过，孟宛怡望向墙角边的山茶花，芬芳馥郁，开得恣意舒畅，和琉璃的性格一般，无所顾忌。
　　伺候在她身旁，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受了委屈，琉璃比她哭得还伤心。
　　黛眉紧蹙，孟宛怡呼吸沉沉。
　　也不知琉璃如今身在何处。
　　思念漫上心头，孟宛怡抬手护住胸口，小心掩着。目光瞅一眼重新端了一杯茶过来的婢女，温声询问：“你多大了？”
　　“奴婢十二。”
　　婢女小小的个儿，比琉璃矮了有一头。孟宛怡抬手比划了下，手恰好高出女孩儿七寸。
　　微怔片刻，孟宛怡才失落地收回手，接过茶杯，道：“你下去吧。”
　　婢女施礼，安静退下。
　　目光追随着那女孩儿，而后缓缓收回，孟宛怡仰头望向天空，微眯着眸子长叹一口气。
　　用孟家人的性命偿还萧家的债，她不后悔。细细分析，孟家的主子，除了她娘亲，有谁是冤枉的？
　　只是害孟府的奴仆婢女跟着受牵连，她于心不安。
　　唐楚兮从她身后走出来，抬手搭在孟宛怡手腕处把脉，“又胡思乱想了？”
　　孟宛怡情绪低落，抿唇不语。
　　“你若总这样郁郁寡欢，身上的病没治好，再落了心病，我可救不了你。”
　　“救不了便不救了。”孟宛怡赌气似地回应，她沉沉叹息，无奈又低郁，“总这么苟且地活着，倒不如一死。”
　　远处的萧瑾听闻，心狠狠地一颤，她终究听不得孟宛怡如此灰心颓丧的语气。
　　她该是想琉璃了吧。
　　萧瑾目光凝在孟宛怡身上，看她眸中无神无光，话里话外透着对自己偷活下来的哀怨。
　　孟宛怡到底是心善之人，不想拖累无辜。
　　看一眼被女医挡住大半个身子的孟宛怡，萧瑾失落转身，无声离开。
　　马车停在五里开外，萧瑾孤身走在泥土路上，鼻端闻着腊梅的清香，却丝毫不能抚平她惶惶不安的心。
　　是她顾虑不周，一心只想要报仇，连累了无辜。
　　一个人的路走得格外漫长，身影在细长的小路渐行渐远。院内的女医坐在孟宛怡身旁，漫不经心道：“方才你那话，说给我听的，还是给门外的女人听的？”
　　目光往院门口瞟一眼，孟宛怡小心谨慎，生怕还有人躲在墙角边。
　　唐楚兮看她一眼，淡声道：“放心，她已经走了。”
　　“她听没听得到，已经不重要了。”孟宛怡微低的嗓音道。
　　“当真放下她了？”唐楚兮虽对萧瑾有成见，但长公主派她到孟宛怡身边，任务一是治疗好孟宛怡的身体，另一任务便是撮合孟宛怡与萧瑾重新在一起。
　　她心不甘情不愿，总觉得这对冤家如此便好，何必要硬生生凑在一起呢？
　　原本她想要叛、变，帮孟宛怡随心所欲地生活。直到她觉察到孟宛怡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抹忧伤，余光总忍不住往院门口瞟。
　　这哪里是放得下的样子？
　　“嗯。”孟宛怡轻应。
　　唐楚兮也不拆穿她，悠悠道：“既已放下，就莫要将自己困束在过去。待你身子好了，我将我表妹介绍给你，她是个很不错的小姑娘，懂得疼人。比你那从前的那位强。”
　　“我不要。”
　　“不要算了。那我让她去见见姓萧的，说不定两人看对了眼呢。”唐楚兮状似无意地说道，余光瞄一眼兀自赌气的孟宛怡，忍着嘴角几欲漾开的弧度。
　　“回屋吗？”她问。
　　孟宛怡摇头，看也未看她，“不回。”
　　“待会儿要起风了。”
　　“我喜欢吹风。”
　　唐楚兮当真没再管她，一个人往屋内走。
　　孟宛怡一个人坐在院中发呆，目光情不自禁往院门口瞅，又矛盾地不想让萧瑾再出现。
　　她们不可能了。
　　孟宛怡一遍遍告知自己，即便萧瑾口中的故事很生动，她的爱很执着。
　　可错过就是错过了，命中注定，她们没法在一起。
　　明日萧瑾若再来，她定要想办法断了萧瑾不切实际的念想才好。
　　*
　　回到府中的萧瑾便开始筹划着如何面见圣上。
　　当初她呈上孟弘益叛、国的证据，皇帝派人彻查之后给予了萧瑾赏赐，但萧瑾最终并未接受。
　　谋划了那么久，她还是在孟宛怡的帮助下抱的仇，接受那些所谓的赏赐，萧瑾受之有愧，更觉对不住孟宛怡。
　　皇帝欣赏萧瑾的品德，并允诺日后若萧瑾有需求，可满足她一份心愿。
　　萧瑾以为，这份允诺，她永远都不会用得上。直到今日她在院门口瞧见孟宛怡眸中的一瞬失落与牵挂。
　　沉甸甸的，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萧瑾心疼她，更想要弥补她。
　　皇帝听闻萧瑾求见，忙完朝中之事，三日后才安排了召见萧瑾。
　　御书房内，皇帝稳坐于龙椅之上，听萧瑾跪地请求他的宽恕。
　　“你想让朕赦免了被发配的那些奴仆婢女？”皇帝一阵错愕，没料想到萧瑾出尔反尔，为的竟是些无足轻重的下人。
　　“是。”
　　抬手抚摸胡须，皇帝凛眉道：“理由呢？”
　　萧瑾微低着头，眸中蕴了一层复杂的情愫，“为了宛怡。”
　　“这是我欠她的。”
　　“她父亲想害你萧家，你有何欠她的？”
　　咬唇思虑半晌，萧瑾才缓缓抬头，对视上皇帝的目光，道：“回陛下，若非有孟宛怡从中相助，臣女不可能轻而易举拿到那些证据。”
　　“孟宛怡心思纯善，从不把身边伺候的婢女当做下人。他们不过是伺候在孟府，但他们到底是无辜的。臣女不想累及无辜，死后无颜去面对孟宛怡。”萧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话音落时，眼眶微红。
　　“你与孟宛怡早已和离，你不欠她的。”
　　“话虽如此，但我与她毕竟曾拜堂成亲，日久生情，当初手中握着孟大人通敌的证据，臣女一连数夜辗转反侧。一面是心爱的妻子，一面是国、家大义，臣女痛苦不堪，却到底背叛了她。”泣泪涟涟，萧瑾这些时日来藏于心底的纠结、懊悔、绝望与无助，全全化作一串泪，无所顾忌地宣泄了出来。
　　皇帝沉吟半晌，低哑的嗓音道：“萧瑾，你可想清楚了，朕允你的承诺只可使用一次，你当真要用来救孟府的下人？”
　　“是。”萧瑾郑重点头。
　　皇帝无可奈何，“你下去吧。三日后等消息。”
　　萧瑾喜出望外，她叩头行礼，踏出御书房时，天空湛蓝无比，澄澈如一块无暇的璞玉。
　　她仰头，唇角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宛怡，希望我带给你的痛苦，能一点点在减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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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
　　北方的寒冬总是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傲慢。冷风呼啸, 毫不留情地挂掉树梢最后一片枝叶，冰冷的鹅卵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掩好窗户，萧瑾瑟缩在雪融衣领内, “去取些针线和棉布来。”
　　檀云不明所以，但仍转身照做。
　　大块的布料以及针线铺满桌, 萧瑾望着一堆东西怔神，她抬头, 不好意思地问道：“檀云, 你会做护膝吗？”
　　檀云笑道：“当然会了, 小姐如果想要，奴婢做给您就是。”
　　“我想自己做。”萧瑾双颊情不自禁漫上一层浅薄的红晕，微透。
　　檀云望着她，不放心道：“工序有些麻烦, 小姐可以吗？”
　　“有你在旁帮衬着, 问题应该不大。”
　　“那奴婢帮小姐量下尺寸吧。”檀云蹲到她跟前, 手张开比划着欲要落到萧瑾膝间。
　　“还需要量尺寸吗？”萧瑾轻抿唇, 低头看她。
　　檀云仰头，“那是当然, 每个人的身形不同，护膝的大小自然也不同。”
　　“那······”萧瑾轻咬唇，迟疑半晌, 才问道：“你觉得宛怡适合多大尺寸的？”
　　恍然大悟, 檀云忍住唇角边几欲漾开的笑意，“那要问小姐啊，您从前整日与孟二小姐生活在一起, 她的尺寸, 小姐自然最清楚不过了。”
　　难得有一个话题是萧瑾感兴趣的, 檀云壮着胆子想要逗她开心，没成想弄巧成拙。
　　萧瑾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一点点暗淡下去，浓密的眼睫微垂，落寞道：“我不知。”
　　尽管她们顶着妻妻的名分，却未有妻妻之实。
　　孟宛怡的身子，她从来没真正触碰过，又如何能了解呢？
　　萧瑾脸色不好看，死灰一样低郁，“你觉得她适合多大的？”
　　瞧出几分端倪，檀云也不过多探究，低眸看一眼萧瑾并拢的腿，估摸道：“据奴婢观察，孟二小姐与小姐用差不多大的护膝该是可以的。”
　　萧瑾摇头，眼前似浮现孟宛怡单薄的身影，“她比我瘦一些，还是做小一寸的吧。”
　　“好，如若不合适，我们拿回来再改就是了。”
　　萧瑾手生，从最基础的做起，剪裁檀云代劳，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追更锦江婆文缝制布料时萧瑾亲自动手。她没经验，指肚被扎破好几个洞，鲜血滴到布料上，染出一圈圈浓稠的印迹。
　　“这块布不能要了。”盯着那血渍懊悔，萧瑾心疼她忙碌了这么久，却被自己的笨手笨脚毁了心血。
　　檀云宽慰她，“没关系，奴婢拿去洗一下就好了。”
　　“还是换一块儿吧。”萧瑾低沉的嗓音道：“如若看到那上面的血迹，宛怡该不喜欢了。”
　　话音轻落，透着小心翼翼的失落感。
　　上一世，她也曾为了讨好孟莹，亲手缝制裙裳，可孟莹看都未看，便丢至一旁。
　　这一次，她为了孟宛怡，倾注心血，不知那人，会不会也不领情呢？
　　惴惴不安，夜色如翻倒的浓墨布满夜空时，萧瑾才落了最后一针，剪断打好结的线，握在手中仔细打量。
　　纱绣云纹护膝，内衬白色棉布里，金丝线缝制边缘，比翼鸟双宿双飞的纹路，寓意妻妻情投意合，心心相印。
　　“这花样会不会太俗气了？”萧瑾纠结，最怕的是孟宛怡会不喜欢。
　　她从来都欣赏清新淡雅的东西。
　　“怎么会呢？小姐的一番心意，孟二小姐只有夸赞的份儿，哪舍得驳了小姐的心意？”印象中，孟宛怡待她家小姐向来体贴入微，在孟府时，檀云不经意间总能瞧见孟宛怡偷瞄她家小姐时面红耳热，难为情的模样。
　　只是自打孟家出了变故，她家小姐与孟二小姐的关系，好像也变得微妙起来了。
　　萧瑾一连数日一早出府，还不让她跟着，回来时总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檀云心生担忧，小嘴翕动，却不好开口询问。
　　“孟二小姐若真不喜欢，奴婢陪小姐一起改。”
　　“嗯。”忧心忡忡地点头，萧瑾将护膝收好，才起身往浴堂走。
　　桶内的水温热，雾气腾腾地氲满屋。
　　撩起柔软的水往身上泼，萧瑾头微偏，问道：“檀云，你说实话，从前，我是不是待宛怡太过冷淡了？”
　　抚在萧瑾秀肩上的手微顿，檀云迟疑道：“嗯，是有那么一点。”
　　“不过小姐向来如此，孟二小姐应该会理解的。”
　　“相比对孟莹呢？是不是有天壤之别？”萧瑾不死心，颇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
　　“您是说与孟二小姐成亲前吗？”
　　“嗯。”
　　“小姐到底先认识的孟大小姐，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感情深无可厚非。”
　　檀云本想要安慰萧瑾一番，不巧却再次在萧瑾心底掀起一阵抚不平的波澜。
　　孟宛怡误会她，理所应当。
　　鼻端弥漫着腊梅香，萧瑾歪头枕在木桶边缘，茫然若失。
　　孟宛怡不愿意见她，萧瑾便不再强迫她。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瑾便赶至孟宛怡居住的别院门口，屋内的烛火轻轻晃动，却不见窗户处有行动的人影。
　　轻推半开的院门，萧瑾缓步往里走。
　　“请问你找谁？”守在屋外的婢女问道。
　　“我找宛怡，可否通融一下，让我进去？”萧瑾被叫住，温声回应道。
　　守门的丫头看萧瑾眼熟，仔细打量，才记起她便是那日被孟宛怡叫进屋内聊天的女子。
　　“小姐感染了风寒，还未起。”言外之意，此时孟宛怡不方便见客。
　　萧瑾听闻孟宛怡不舒服，心急如焚。她摇晃手中的东西，道：“我给她送护膝来，顺便看看她的情况。”
　　“让我进去看看她吧？”萧瑾近乎乞求的语气道。
　　小丫头倒也通情达理，咬着唇犹豫半晌，还是推门给她开了一条缝隙，“小姐身子弱，需要休息，麻烦你莫要打扰她太久。”
　　“嗯，好。”
　　屋内暖融融的，萧瑾刚一踏进去，便感受到一股馨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她目光往里探，便见一女子坐在床畔，汤药一匙匙往孟宛怡嘴里送。
　　“太苦了。”孟宛怡黛眉皱在一起，手往外推。
　　“良药苦口，这么大的人了，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女医语气冷淡，似有几分不耐。
　　孟宛怡被她训得一声不吭，低头，端着碗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早这么听话也不必受那么多罪了。”女医半是玩笑道。
　　“就你懂。”孟宛怡斜楞她，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伶牙俐齿的，你见到她怎么不敢这么蛮横呢？”女医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不知她是否是有意而为之。
　　孟宛怡面色一僵，果然没了好脸色。
　　余光注意到屏风旁露出的一抹身影，晃动的裙角，高挑的身形，孟宛怡心头狠狠一晃，目光落到萧瑾的脸上，瞠目，“你怎么来了？”
　　女医偏头望过去，起身端着托盘往外走，“你们聊吧，我去收拾一下。”
　　房门被掩好，萧瑾抿唇走到床畔，草药味愈来愈浓，厚厚地堆在鼻端。
　　萧瑾情不自禁蹙眉，“你······还好吗？”
　　孟宛怡不以为意，“感染了风寒而已，没什么大事。”
　　“还是要多注意些的。”萧瑾低头，掏出一副护膝递过去，被扎伤的手指藏在底下，生怕孟宛怡瞧见，“给你的护膝，天渐凉了，你戴着它，对你的腿有个保护。”
　　怔怔地盯着护膝上的纹路，孟宛怡不可思议。
　　在她的印象里，萧瑾不是个会照顾人的女人，从来都是她事事想在萧瑾前头。
　　记忆牵动着孟宛怡的思绪，似捅破上一世的零碎片段。
　　独守空房的萧瑾，为了孟莹，坐在东院的卧房里，学习刺绣，针线，不知耗费了多久，才勉强做成一件裙衫。
　　衣摆处还有几处打了死结的线头，清晰可见，模样不算精美。
　　但即便如此，当萧瑾满心欢喜地端着缝制好的裙裳凑到孟莹跟前时，她一颗心嫉妒得几欲发狂。
　　当孟莹看都未看便离开时，她心疼到恨不能将萧瑾搂到怀里。
　　不忍看萧瑾红了的眼眶，傻傻地愣在原地。
　　孤影婆娑。
　　渐收思绪，孟宛怡视线落到护膝金丝线压边的垂直角上，一根线头长长地伸出，有一寸长。
　　猜测出是萧瑾的手艺，孟宛怡心尖流淌过一股暖流。
　　她有了可以接受的身份，却失去了接受的理由。
　　怕伤了萧瑾的心，孟宛怡尽量委婉的语气道：“谢谢你的一番心意，不过楚兮已经给我提前准备了一副，她说我需要戴有草药的护膝，对我的双腿恢复有帮助。”
　　满含期冀的眸子里被无端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萧瑾轻轻眨动眼睛，待双眸清明起来，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嗯，是我考虑不周，不懂那些医理。”
　　“没关系，楚兮会就可以了。她会为我扎针治疗，你莫要担心。”孟宛怡看似在宽慰她，实则言语中透着几分疏离，反倒拉近了她与唐楚兮之间的距离。
　　酸涩感在心头肆虐地酝酿，萧瑾疼得皱紧眉，微垂着头刻意掩饰，“嗯，有个如此体贴的人在你身旁，我也能放心了。”
　　房间内针落可闻，萧瑾静静地站着，指肚摩挲着绣着腾飞的比翼鸟纹路的护膝，手感舒适。
　　鼓足勇气，萧瑾终究舍不得就此放下孟宛怡，“我们······再无可能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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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
　　哀惋近乎恳求的嗓音落入耳中, 孟宛怡怔怔地凝望着她，抿唇不语。
　　萧瑾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盯着她，在孟宛怡浓密的眼睫低垂下去时, 她终情难自控，跪到床畔前, 捧起孟宛怡的手，抚摸她冰凉的脸颊。
　　细细摩挲。
　　“宛怡, 我想你。”
　　重生而来的萧瑾, 不再是那个会将情爱挂在嘴边的人。她在孟宛怡面前, 从来都是留三分情，收敛七分。
　　孟宛怡早已习惯了那个冷淡自持的萧瑾。
　　如今乍一听她温声软语的情话，孟宛怡的心被狠狠一撞，竟生出几分波澜壮阔的悸动来。
　　心想要向她靠近时, 从前她被萧瑾冷落的一幕幕蓦然浮现眼前, 冷冰冰的, 浓浓的忧伤之意在心底翻滚。
　　孟宛怡不懂得甜言蜜语, 但萧瑾是她曾经想要放在心尖上去疼爱的人，绵软温情的词脱口而出, 常常是不经意间的习以为常。
　　而今她却不愿意那么做了。
　　少了几分心甘情愿的爱慕，多了些许难以言明的委屈。
　　久等不见孟宛怡回应，萧瑾收尽眼尾满溢的悲凉, 道：“留你一人在外, 我不放心。”
　　手抬起来，想要替孟宛怡拂去她眉眼间的一抹倦意，但想起从前孟宛怡的抗拒, 手顿在半空, 终是没勇气落上去。
　　“有楚兮在, 我没事的。”
　　轻点头，落寞在心底酝酿，萧瑾头埋下去，望着孟宛怡僵硬的腿，低喃，“她是个好大夫。”
　　“也是个好姑娘。”
　　“刀子嘴豆腐心，也不知她是真好还是假好。”孟宛怡提及唐楚兮，眸光从眼眶内潋滟出来，险些晃了萧瑾的心。
　　她绷紧几欲失控的情绪，酸意像是雨后的春笋，在心头肆虐，“你喜欢她？”
　　萧瑾的头越埋越低，她看不清萧瑾的眼，却总觉有几株晶莹挂在她浓密的眼睫。
　　狠了狠心，孟宛怡温声开口，“不讨厌，但一时看不到她又觉得无聊。”
　　快走吧，何苦要在这里受冷落呢？
　　孟宛怡心里念叨，更残忍的话，她不舍再讲出口。只盼着萧瑾能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回想起方才唐楚兮匆匆离开的身影，萧瑾终于肯仰起头，望向她。
　　不忍再拿冰冷的话刺激她，孟宛怡简单陈述，“没，她去准备东西，待会儿我要沐浴。”
　　抓住关键字，萧瑾问：“她亲自伺候你？”
　　“嗯，琉璃不在身边，其他婢女，我用不习惯。”
　　想起跟随她多年的婢女被发配至苦寒之地，孟宛怡一双眸子蓦然染了一层霜，“你回去吧。”
　　突如其来的冷漠疏离，萧瑾微怔片刻，来不及调整情绪，便见唐楚兮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姑娘，宛怡该沐浴了，麻烦你回避一下。”唐楚兮言辞委婉，落入萧瑾耳中，便像是生了刺一般。
　　萧瑾面如土色，任由身后的唐楚兮忙忙碌碌。
　　一桶温热的水被搬至屋内，雾气腾腾，醺湿了空气。
　　孟宛怡抬手攥着衣领，问道：“你······不回去吗？”
　　要她在萧瑾面前沐浴，她做不到。从前与萧瑾同床共枕时，也未曾不着一物地赤、裸相对过。
　　抗拒之意溢于言表，萧瑾扶着腿缓缓起身。
　　看一眼守在一旁的唐楚兮，萧瑾抬脚，一步步走向看不到头的深渊中。
　　那里没有孟宛怡，只有她，在痛苦的冰窖里，苦苦挣扎。
　　门开的时候，孟宛怡眼睫轻掀，她目光锁在萧瑾身上。
　　落寞，孤独，悲凉。
　　纵使孟宛怡读万卷书，竟也找不出适合描述此刻的萧瑾的词。
　　攥紧床单，孟宛怡心如刀绞。
　　折磨萧瑾的同时，好像她自己也变得魂不守舍。
　　*
　　萧府。
　　萧瑾独坐在床上，看窗外被风吹乱的雪梅。
　　“小姐，把窗户关上吧。夜里风冷，小心染了风寒。”
　　檀云站在窗前，回头询问道。
　　萧瑾摇头，目光一寸寸徘徊在檀云身上，“檀云，过来抱抱我吧。”
　　像个被抛弃在寒冷夜的孩子，檀云心疼她，走过去，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抱住萧瑾。
　　眉头枕在檀云肩上，萧瑾抱紧她，“宛怡不要我了。”
　　檀云哽咽，从她家小姐回府时失魂落魄的模样，她便猜出一二。
　　“她已经有别的意中人了。”
　　相似的经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曾经，她还会为求回孟莹的心，做她喜欢的事情。但面对孟宛怡，萧瑾束手无措。
　　她不知道孟宛怡究竟中意什么，更不清楚什么样的自己，才是曾经的孟宛怡最喜欢的。
　　鼻尖酸涩，萧瑾强忍着，“我和她······再无可能了。”
　　“那小姐不妨试着放下她。”檀云劝说道。
　　幽静的屋内，轻浅的呼吸声，影影绰绰。
　　“放不下。”萧瑾无力地挂在檀云身上，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我是真的想要和她好好地生活。”
　　得知孟宛怡便是从前救她的小姑娘，萧瑾一颗心便全全系在了孟宛怡身上。
　　她好似找回了上一世的自己，她以为她也可以像从前那般，毫无防备地爱一个人，和她地久天长。
　　可幻想越美好，被打回现实时便越残酷。
　　“可小姐想要的幸福，孟二小姐并不能够给你了。”感受到萧瑾身体的颤抖，檀云抬手轻抚她后背。
　　悲剧的事实让萧瑾几乎窒息，她点头，“我知道。”
　　“你也觉得，我该放手的，是吗？”
　　给自己留一点尊严。
　　檀云温声回她，“小姐，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整日郁郁寡欢，老爷与夫人看着也着急，他们今日正盘算着为小姐再择一位良人。”
　　话音落地，似一团生硬的冰团砸在萧瑾心上。
　　她敛眸，苦笑，“良人？”
　　除了孟宛怡，有谁还能做她的良人？
　　她的心已经四分五裂，再无法接受任何人，更不愿连累无辜。
　　经历了两世，她认命了。
　　此生，注定是一个无情无爱之人。
　　“我不要。”萧瑾拒绝。
　　“琉璃快回来了，我想最后再去看看宛怡。”
　　以后，她们便是陌路人，她是死是活，再与孟宛怡无关了。
　　*
　　圣上信守承诺，孟府的婢女奴仆获释的消息一经传到萧府，萧瑾便坐进马车，赶往西北接人。
　　“小姐，吩咐小厮去接就好，你何苦要亲自跑一趟呢？”檀云为萧瑾沏一壶茶，递到她手中。
　　指肚摩挲着细腻的杯壁，温度从萧瑾指尖蔓延到心里，“琉璃到底是宛怡的贴身婢女，我当亲自去接她。”
　　“小姐做这些有何用？孟二小姐又不领情。”檀云小声嘀咕，凑到萧瑾跟前替她掩好搭在膝上的暖被。
　　淡看她一眼，萧瑾温言道：“只要宛怡开心，便好。”
　　其他的，她都不在乎了。
　　逐爱的这条路太过漫长崎岖，她孤身一人走了两世，仍一无所获。
　　她不认命，又能如何呢？
　　她们赶至西北时，琉璃那儿也刚接到自己被释放的消息。
　　缓步走下马车，萧瑾看向被檀云扶着走向她的琉璃，走到跟前时，琉璃跪在地上，哭道：“奴婢谢少夫人救命之恩。”
　　一声“少夫人”拨动萧瑾费劲千辛万苦才封好的心，眼眶氤氲起一团水雾，她喑哑的嗓音道：“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否认琉璃的那声称呼，不过是她一时贪恋同孟宛怡不复存在的感情罢了。
　　日后，这声“少夫人”恐怕要是别人的了。
　　不舍之意无处可泻，萧瑾转身，率先踏上马车。
　　一同坐进马车内，琉璃望向面色憔悴的萧瑾，试探着询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萧瑾冲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去见宛怡。”
　　“她很担心你。”
　　提及孟宛怡，琉璃一颗心都悬了起来，瞪大铜铃一般的眼睛，“小姐她······没死？”
　　“嘘！”萧瑾食指抵在唇间，小声提醒，“这是秘密，莫要告诉旁人。”
　　孟宛怡活下来的消息，除了萧瑾她们，便只有伺候孟宛怡的那些婢女知悉。
　　她们都是长公主手下的人，萧瑾并不担心会走漏风声。
　　“她还好，不过双腿不能走动，还需要治疗一段时间。”
　　“这段时日，辛苦少夫人在旁照顾了。”琉璃最懂孟宛怡的心思，让爱慕的妻子从旁照顾，她心里定然也不好受。
　　眸中闪过一抹失落，萧瑾硬挤出一句话，“我和她，不住在一起。”
　　“她身边，有位女医守着，对她很是体贴。”
　　唇角边扯出的笑过分难看，琉璃似读懂了萧瑾眼中的落寞，话题戛然而止，尴尬的气氛在马车内肆虐。
　　*
　　萧瑾未出现的这段时日，孟宛怡隐隐担忧。天气转寒，孟宛怡依旧雷打不动地要坐在院内晒太阳。
　　目光时不时往半敞开的院门口瞄，黯淡无光的眸子蓦地瞪大，看清立在门口的身影时，她瞠目结舌，“琉······璃？”
　　“小姐！”琉璃喜极而泣，奔跑到她跟前，抱住孟宛怡僵硬无知觉的双腿。
　　诧异地怔楞良久，孟宛怡始终无法相信她的眼睛，双手扶起琉璃的肩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真是琉璃？”
　　“是，小姐，奴婢回来了。”
　　“是少夫人带奴婢回来的。”琉璃从未这般称呼过萧瑾，但她话一出口，孟宛怡便猜测出那人是谁。
　　迟疑地抬头，孟宛怡湿漉漉的眸子里蕴着复杂的情愫。
　　萧瑾冲她浅浅笑，屋内的唐楚兮踏出房门时，萧瑾转身，落荒而逃。
　　风拂过脸颊，一行滚烫的泪滑过。
　　方才，她险些在孟宛怡面前失控。
　　作者有话说：
　　还要虐萧瑾吗？我怕她身体受不住。感谢在2023-10-22 21:52:01~2023-10-24 21:53: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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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
　　琉璃回头望向萧瑾落魄的背影, 只身孤影，担心问道： “小姐，要不要奴婢去把少夫人追回来？”
　　心软了两辈子, 孟宛怡想要坚强地为自己活一次。
　　“随她去吧。”
　　感受到浑身的冰凉，孟宛怡瑟缩了下脖子, 道：“琉璃，推我回房。”
　　琉璃回来了, 院内的其他婢女也能轻松自在些。一些近身的活, 便顺理成章交托到了琉璃的手里。
　　她干得得心应手, 孟宛怡被伺候得也舒服。
　　偏头看琉璃嘴角的淤青，孟宛怡伸手抚上去，“他们打你了？”
　　琉璃笑着回应她，“不碍事的, 我们这些做奴婢的, 到哪儿没有被教训的份儿？打我们, 是想要我们服从管教。”
　　琉璃说得云淡风轻, 但孟宛怡却听得胆战心惊。她能把挨打说的如此习以为常，可见她们被流、放的这段时日, 受了不少苦。
　　“我何时教训过你？”孟宛怡故作愠怒道。
　　“小姐自然不会啊，奴婢说的是那些人。”琉璃讨好似地回应她，将备好的暖手炉送到孟宛怡手中。
　　掌心被手炉烤热, 孟宛怡仰头看她, “你方才说，是萧瑾救的你？”
　　琉璃抿着唇看她，小姐称呼少夫人为萧瑾, 态度疏离冷淡到极致。
　　她们之间, 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该是很严重的大事。
　　不然依照她家小姐的性子, 如何忍心冷落少夫人？
　　“嗯，是。少夫人她，亲自坐马车去接的奴婢。”凑到孟宛怡跟前，琉璃想替萧瑾说些好话，但目光谨慎地落到孟宛怡的身上，酝酿到舌尖的话，却被她硬生生地吞回去。
　　“她只救了你？”
　　“好像孟府里的其他婢女奴仆都被释放了。”
　　琉璃回应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孟宛怡的神情，见她蹙紧的眉心有了舒缓的迹象，她才壮着胆儿道：“小姐，您是和少夫人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从西北赶来，我见少夫人一路总闷闷不乐的。”
　　长叹一口气，孟宛怡提醒道：“日后莫要再称呼她少夫人。”
　　琉璃不明所以，蹙着眉看她。
　　“我与她，已经和离。”
　　“她不再是孟家人了。”
　　“啊？”琉璃大吃一惊，张大嘴巴盯着她。
　　看琉璃那傻样，孟宛怡忍俊不禁，许久以来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很震惊吗？她原本就不喜欢我，大难临头各自飞，无可厚非啊。”
　　“可······奴婢怎么觉得，少······”喉咙一梗，琉璃变换了说辞，“萧小姐她，挺喜欢小姐的啊。”
　　“那是你的错觉。”孟宛怡反驳道。
　　与萧瑾朝夕相处许久，她如何不清楚萧瑾对她的心思？
　　感恩是有，但远远未达到喜欢的地步。
　　她做这些，不过是想要向她赎罪罢了。
　　若往深了细究，萧瑾她，是想要回报儿时救她的那位孟小姐。
　　心烦意乱，孟宛怡不想再将话题继续围绕着萧瑾转。
　　“今晚，你便留在我房内睡吧。”
　　“这怎么可以？小姐行动不便，奴婢不小心伤到您该如何是好？”琉璃摇头拒绝。
　　“许久未见，我想让你陪着，我们也好说些体己话。”孟宛怡挑眉望向紧闭的房门，噘嘴抱怨道：“院内的那些婢女虽也周到，但终究不及你亲近。”
　　琉璃被孟宛怡的一席话暖到，她郑重点头，“好，奴婢陪着您。”
　　眉眼含笑，孟宛怡盯着她看，琉璃消瘦了许多，但性格未变，还是那个开朗的傻丫头。
　　心头温热，孟宛怡想起转身慌张离开的萧瑾。
　　她该向她道声谢的。
　　但别扭的心，在那一刻，当真什么也不愿意说。
　　*
　　时易损，人难留。
　　街道上逐渐有了年味儿，萧瑾顾念着孟宛怡的情况，忍不住还是偷溜出萧府，坐马车赶往孟宛怡那儿。
　　院门一如既往是半开的状态，院内传出几声欢笑声。
　　“小姐，要不要再走两步？”琉璃扶着孟宛怡胳膊，欣喜若狂。
　　“她再走十步都没有问题。”唐楚兮双手抱臂，立在她们前方，笑逐颜开。
　　孟宛怡气喘吁吁，额际沁出薄薄的一层细汗，“我不行，走不动了。”
　　她被琉璃搀扶着，近乎所有的重力都压到了琉璃的身上。
　　唐楚兮看琉璃低下来的身子，提醒道：“你再这么压下去，你俩都要倒。”
　　“站直了再走几步，就让你休息。”
　　孟宛怡怒目瞪她。
　　“瞪也没用，其他事都好说，就训练这件事，免谈。”
　　唐楚兮又往后退了两步，张开双臂冲孟宛怡道：“朝我走过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咬紧牙关，孟宛怡一步步朝着唐楚兮挪过去，短短的七步路，孟宛怡比登山走得还艰难。
　　趴到唐楚兮怀里，孟宛怡轻拍她肩膀，“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唐楚兮宠溺地笑，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不这么做，怎么让门外的人看到你的进步？”
　　孟宛怡呼吸一紧，头抬起来想要回头看，被唐楚兮又压回到她怀里，“不是想要与她斩断情丝吗？这般着急作何？”
　　孟宛怡仰头，嗔她，“要你管？”
　　“我松手的话，你可能要立刻摔倒在地。”唐楚兮挑眉逗她，“要我松手吗？”
　　明知她不会那么做，但孟宛怡还是下意识抓紧她胳膊，扭头兀自生着闷气。
　　两人动作亲昵，从萧瑾的角度远远地望过去，便觉得孟宛怡对女医极为依赖，甚至不愿意她放手。
　　醋意浓浓，萧瑾咬唇眼睁睁看着她们“打情骂俏”，却没勇气上前制止。
　　她有什么资格阻止呢？
　　仰头靠在墙壁上，萧瑾心如刀绞。
　　她真想此刻抱着孟宛怡的人是她。
　　“萧瑾。”孟宛怡忽然喊她，萧瑾肩膀一凛，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小心谨慎地望过去。
　　偷看被抓现行，萧瑾无措地立在门外，直到被孟宛怡喊进屋内，她还有些恍惚。
　　屋内多了一丝与众不同的香味，像是墨兰，花香馥郁，有点像那位女医身上的味道。
　　萧瑾每每从她身旁走过时，鼻端总会缥缈出几分浅淡的芬芳。
　　“你喜欢墨兰？”萧瑾问。
　　“是她喜欢。”孟宛怡眸中漾开一抹惬意的暖笑，猝不及防晃了她的眼。
　　萧瑾沉沉点头，忽有一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琉璃的事，谢谢你。”
　　眼睫轻掀，萧瑾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屋内一瞬宁静，孟宛怡目光直视着她，悠悠道：“日后，不必再为我做任何事了，我们······两清了。”
　　孟宛怡趴在唐楚兮怀里嬉闹的画面蓦然浮现在眼前，萧瑾嫉妒到发狂，脱口而出道：“是因为她吗？”
　　孟宛怡微怔，迅速调整好情绪，“我不想惹她不开心。”
　　“她是唯一愿意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的人，我不想辜负她。”
　　萧瑾傻傻笑，眸底蕴满晶莹，“那我呢？在我心里，你也是我的唯一啊。”
　　“是吗？”
　　孟宛怡笑得涩然，“你的唯一是我吗？”
　　“不该是儿时救你的那个人吗？”
　　萧瑾恍惚，“无论是在哪个阶段，不都是你吗？”
　　“一样吗？”
　　一旦陷入感情的执念，便无法自拔。
　　孟宛怡红了眼眶，却倔强地盯着她。往日的回忆，她所受的委屈，突如其来的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上来。
　　“在你不知道救你的那孩子是我时，你是不是始终对我无动于衷？”
　　“我使出浑身解数想要你多看我一眼，对我多用一份心，可结果呢？”心灰意冷，孟宛怡已经毫不在乎她说这些话，萧瑾能否承受得住。
　　萧瑾望着她，哑口无言。
　　“我只不过是因为有了那么一段与你不值一提的经历罢了。我应该高兴吗？”
　　“儿时的她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东西，如今的我用了两世都没能得到。”
　　萧瑾笨拙地踌躇，蹲到她跟前，想要求回孟宛怡的原谅，“是我不好，是我的执念太重。”
　　“那个人，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儿时昏暗的路。对她的感情根深蒂固到连我自己都不知如何去动摇，是我忽略了你。”她握住孟宛怡的手，喃喃，“可我与你成亲后，是动了情的，只是我心里埋下的复仇的种子太深了，理智告诉我，不能喜欢上你。”
　　被萧瑾握住手，孟宛怡丝毫不觉得温暖，“那你现在为何又改变了？”
　　“我······”萧瑾喉咙哽咽，痴痴地望着她，“我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感觉，更舍不得没有你的日子。”
　　不是她期待的答案，孟宛怡抬头，目光漫无目的地飘荡，“那日后，你便要学着适应没有我的生活了。”
　　“我相信理智、坚韧的萧瑾，可以做到。”孟宛怡收敛了在萧瑾面前情不自禁的柔情，她昂头，努力将眼眶内氤氲起的热意逼回。
　　她轻吐口气，像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有件事，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略一停顿，孟宛怡目光凝到萧瑾的身上，想要探寻到萧瑾最真实心意的心思不言而喻。
　　孟宛怡苍白着脸色，嗓音沉沉，“我记录在笔记里的那段经历，其实并不全是我的。”
　　“那个小姑娘，本就是阿姐。”
　　目瞪口呆，萧瑾难以置信，“不可能。”
　　“我有两世的记忆，你忘了吗？阿姐为你做过的事，我一清二楚。”孟宛怡唇角边漾开一抹笑，柔柔的，却好似藏着一把软刀，“从我重生回来，我的首要目的是想要保护好你还有萧家。”
　　“另外一个，便是想要博得你的真心。”
　　孟宛怡眸光变得犀利起来，“上一世阿姐轻而易举便能得到你，为何我不能？”
　　“从我猜测到你也是重生而来时，我便开始偷偷记录下那些笔记，我想着总要找个机会让你看到。”
　　“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心思缜密的人，怎可能让你发现那些秘密？”孟宛怡望向她，手指勾起萧瑾的下颌，微微抬起，“你不过是落入我设的陷阱罢了。”
　　萧瑾眼眶糅进红血丝，灵魂像是抽离她身体，身心俱疲。
　　“为何，我向你坦白儿时的那段往事时，你没有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一个骗局？”
　　萧瑾绝望又震惊的表情一丝不漏地落入孟宛怡眼中，她无力地阖眸，“或许是不甘心吧。”
　　沉沉的呼吸声打破幽静的空气。
　　“但如今我想通了，我不喜欢你每日的纠缠，更不想楚兮难过。你的出现，让她惶恐，她怕你把我抢走。”
　　晴天霹雳一般，萧瑾再难听到其他声音，耳畔只一遍遍重复着孟宛怡的那句：“告诉你事实，放过你，也算是给我和她一个未来吧。”


第70章 ◇
　　萧瑾悲痛欲绝, 难以置信地盯着孟宛怡，她不相信眼前的人便是曾经待她体贴入微，善解人意的孟宛怡。
　　一双猩红的眸子湿润润的, 望向孟宛怡时便无端生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孟宛怡偏头，避开萧瑾的眼神。
　　折磨她的同时, 孟宛怡一颗心也皱成一团，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揉捏。
　　萧瑾怕极了此刻无动于衷, 铁石心肠的孟宛怡, 她低眸, 连呼吸都是痛的。
　　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
　　琉璃端一壶沏好的茶，倒一杯送到萧瑾跟前，她看一眼红了眼眶的萧瑾, 不忍开口。
　　孟宛怡目光送过去, 琉璃才沉声道：“萧小姐, 请用茶。”
　　一声称呼彻底击碎了萧瑾强撑起的脊梁, 她所有的坚强霎时间崩溃瓦解。
　　失魂落魄，萧瑾情难自控, 却努力撑起最后一份体面，“谢谢，我不渴。”
　　颤抖着站起身, 看一眼冷淡疏离的孟宛怡, 萧瑾转身，缓缓走出房门。
　　踏出卧房的那一刻，她仰头, 满腹委屈化作一声长叹, 艰难吐出一口气, 在风中瑟瑟。
　　也许是方才孟宛怡的眼神太过冰冷决绝，牵动起萧瑾曾经痛苦的记忆。
　　曾经的孟莹如此待她，如今的孟宛怡亦是如此。
　　是不是她做的不够好？
　　她是不是不配拥有良人与她长相厮守？
　　痴傻地笑，萧瑾恍惚地忆起与她成亲后的孟宛怡，包容她的任性，放纵她的执念，甚至会帮她举证孟弘益的罪责。
　　对她纵容至此，怎会是不爱呢？
　　零碎的记忆一点点拼接上，萧瑾双手捂住脸，后悔不已。
　　她不相信孟宛怡对她步步为营，她们之所以会走到如今不可挽回的地步，皆是她当初不知珍惜的缘故。
　　孟宛怡究竟是不是从前那个小姑娘有那么重要吗？
　　她何苦纠结那么多，将真正爱她的人越推越远呢？
　　努力挺直的脊背逐渐弯下去，萧瑾蹲在院内抱住双膝，无助的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孟宛怡坐在屋内，听着屋外压抑的声响，隐忍且克制，却又夹杂着沉闷的低泣声。
　　不敢宣泄，便用手捂住嘴巴，生怕惊扰了谁。
　　琉璃于心不忍，望向孟宛怡，“小姐······”
　　缓缓阖眸，孟宛怡沉声道：“随她去吧，日后······她总要学着自己一个人走。”
　　她不能护她一辈子。
　　她们，终究不是最合适的人。
　　低头看一眼毫无知觉的腿，如果她现在仍是个身体康健的人，或许，她会起身追出去，将萧瑾抱在怀里吧？
　　心乱如麻，孟宛怡痛苦地皱紧眉。
　　许是残缺的身体致使她连心理都变得病态起来。
　　好像折磨萧瑾，她心里便能痛快一样。
　　究竟是对萧瑾的怪怨多一分，还是不忍连累她多一分，孟宛怡一时竟也难以分得清楚。
　　只觉用痛麻木自己，她便觉得她还活着。
　　*
　　萧瑾离开的那日，天下起了鹅绒大雪，凤很大，乌云密布。天空一连几天都没放过晴。
　　孟宛怡没办法到院内晒太阳，自然也就没机会见到萧瑾。
　　琉璃为她做按摩时，孟宛怡犹豫着问：“她······来过吗？”
　　“谁？”琉璃明知故问。
　　萧瑾走的那天，她追出去看，萧瑾一个人踉跄在风中，那单薄的身子，落魄的背影，哪还有将军府大小姐的模样？
　　远远望着萧瑾渐行渐远的身影，琉璃无声叹息。
　　她家小姐也真忍心。
　　“萧瑾。”孟宛怡艰涩开口。
　　“那肯定不能来了。”琉璃替孟宛怡捏腿的动作没停，嘴里絮絮叨叨，“那日她被小姐如此对待，换了谁都不可能再有勇气出现在小姐面前。”
　　“我······很过分吗？”
　　“总之有些绝情。”
　　沉默不语，孟宛怡双手交握，揉搓着，“还有几日除夕？”
　　“后日便是了。”
　　孟宛怡点头，她如今竟也如行尸走肉一般，连何时新年也不记得了。
　　遥想刚与萧瑾成亲时，她还幻想着能与她一同在除夕夜去池边放许愿灯，如今念想破灭。
　　她对那日子，也没了期盼。
　　“小姐，唐大夫说，除夕夜要带我们一同去看花灯。”琉璃仰头看她，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
　　瞧出了她的意思，孟宛怡问：“你想去？”
　　“小姐去奴婢才能跟着去啊。”
　　“那便去吧。”
　　“只是，我需要戴着面纱出门。”孟宛怡眸色沉沉，蕴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愁绪。
　　琉璃欣喜雀跃，“唐大夫早已做好了准备，面纱也早已为小姐缝制好了。”
　　“嗯。”孟宛怡点头，心绪却不知缥缈到何处。
　　乱山残雪夜，萧瑾独自坐在凌霄阁二楼围栏处，淡看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杯中的茶已凉，她却始终未见想要等的人影。
　　热闹声徘徊在耳畔。无人曾驻足留意过二楼有一女子，艳羡的眼神。
　　除夕夜，灯火通明，装扮精致的马车在桥头缓缓而过，马铃声叮当作响，不禁吸引了萧瑾的目光。
　　她凝神往那马车望去，心不自觉提上来。一身形翩跹的女子跳下马车，转身抱起车内紫色面纱蒙面的女子，身边的婢女将轮椅推到她们跟前，两人仿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艰难坐于轮椅之中。
　　情不自禁站起身，多日未见的想念汹涌如潮。
　　孟宛怡决绝的话还绕悬在心头，萧瑾手扶在桌案上，犹豫要不要下楼。
　　哪怕远远地瞧上一眼也是好的。
　　从孟宛怡那儿离开后，她一连数夜辗转反侧。如若不是她将人逼到绝境，纯善的孟宛怡，又怎会对她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
　　望穿秋水，不见伊人。
　　不死心，却没有回旋的余地。
　　缓缓下楼，萧瑾踏出凌霄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们，停在许愿池畔，萧瑾躲在梧桐树后。
　　许愿灯抱在怀里，孟宛怡手握毛笔，低眸静心书写着什么。
　　纵使纱巾半遮面，但萧瑾一眼便瞧出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温婉、幽雅，静如秋水，素心淡然。
　　许愿灯举在半空，孟宛怡犹豫着要不要送出。
　　“小姐，交给奴婢吧。都说在除夕夜放花灯，来年愿望皆可成真，奴婢相信小姐的愿望也定能达成。”琉璃抱着孟宛怡的花灯旋转，目光似在找寻着什么。
　　孟宛怡面若桃红，“不许看。”
　　琉璃痴痴笑，跟在唐楚兮身后，往池边走。
　　孟宛怡独自坐在轮椅上，目光盯着那只小小的花灯，心中忐忑。
　　车轮轻轻滚动，孟宛怡神情专注在琉璃的身上，并未察觉。
　　人群中有一孩子不经意推动了轮椅扶手，车轮滚到坡下，速度愈来愈快。
　　孟宛怡心惊肉跳，手扶住车轮想要控制速度，可惜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唐楚兮眼疾手快，听闻人群中的惊呼声，目光便扫到孟宛怡的身上。她起身，朝着轮椅转动的方向奔过去。
　　“宛怡。”唐楚兮惊呼，她双手抓住把手，奈何速度过快，她人还未用力，便被轮椅带倒在地，脸擦着地面，一道道醒目的划痕蓦然出现在她细嫩的脸颊。
　　坡下是一尺高的围栏，照着孟宛怡向下滑动的速度，势必会翻过围栏，掉入池水中。
　　眼看着距离围栏愈来愈近，孟宛怡阖眸，不忍直视。
　　久等不见连人带轮椅掉落池水的后果，她反倒闻到一股熟悉又清甜的馨香扑鼻，从前她是极为喜欢那味道的。
　　缓缓掀眸，萧瑾的身影蓦地浮现在眼前。她眉头紧蹙，身体挡在她和围栏之间，看她表情痛苦的模样，该是哪些受了伤。
　　“你······没事吧？”孟宛怡问，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没事。”萧瑾轻轻摇头，“你呢？有没有吓到你？”
　　她话音未落，鼻尖便涌起一抹酸意。
　　是酸楚，是想念，是不知名的心动。
　　唇瓣翕动，萧瑾鼓足勇气喊一声，“宛怡······我······”
　　“宛怡，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腿？”踉跄追上来的唐楚兮蹲到她们跟前，伸手捏动孟宛怡的腿，生怕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近日来孟宛怡的双腿好容易有了好转，如若再受伤，她不保证孟宛怡日后还能再站起来，行动自如。
　　“没事，我没有受伤。”孟宛怡摇头，目光落到唐楚兮擦伤的脸，半边脸颊被一道道红痕占据，像猫爪印，深且红。
　　“你的脸，受伤了？”孟宛怡手抚上去，于心不安。
　　她向来不愿亏欠人情，连累女医因她而受伤，孟宛怡不知该如何偿还。
　　“不碍事，小伤而已。”唐楚兮不以为意。
　　孟宛怡轻咬唇，仍忧心忡忡，“可伤在脸上，总会影响容貌啊。”
　　“我都不在意，你还那么较真做什么？”多日来相处，唐楚兮多少了解些孟宛怡的性格。
　　心思细腻，但还有些小小的多愁善感。
　　“大不了，我若寻不到良人，你便负责我的后半生好了。”唐楚兮本想一句玩笑话缓解凝重的气氛，未曾想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孟宛怡看一眼始终默不作声的萧瑾，低眸，未在接话。
　　她耳尖红红，透润的荔枝一般。
　　那是害羞的模样。
　　曾经在她跟前，孟宛怡羞赧时便是如此。
　　眸光一点点暗淡下来，萧瑾扶着腰艰难起身。
　　未告别，亦无需告别。
　　孟宛怡做戏也好，当真也罢。
　　她们，已经不再属于彼此了。


第71章 ◇
　　除夕夜的雨突如其来, 浇灭了大半个城的喜庆。
　　瓢泼大雨，雨水如注。萧瑾走在雨中，绣花鞋被打湿, 浑身湿漉漉的。
　　连日来，胸中的憋闷、委屈、嫉妒、想念, 无数复杂的情愫糅杂在一起，萧瑾身体颤抖得厉害。
　　一颗颗晶莹的泪珠缀在眼睫, 低泣声逐渐化作仰面而泣, 雨水洗去她满面的泪痕, 萧瑾哭得更加无所顾忌了。
　　她不想被孟宛怡瞧见她的脆弱，却又不甘心。
　　整日活在纠结的痛苦之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疲惫感涌上心头，加之她最近食不下咽, 过度的营养不良导致她瘦弱的身体不堪暴风雨的侵袭, 身形晃动, 她眼眸轻阖, 倒在滂沱大雨中。
　　*
　　几句话的功夫便不见了萧瑾的踪影，孟宛怡心急如焚。坐在马车内, 她四处张望，“不知她有没有坐马车来。”
　　“你若着急，去萧府打探下情况便知道了。”唐楚兮坐在她身旁, 轻声道。
　　孟宛怡犹疑, “还是不要了，给旁人见到了，不好。”
　　“你这副样子, 谁能认得出来是你？”唐楚兮目光游离在孟宛怡身上, 面巾遮住她大半张脸, 帷帽遮住她额头，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轻轻眨动。
　　“可她不是瞧出来了？”孟宛怡反驳道。
　　“伶牙俐齿的。”唐楚兮睨她一眼，“你们到底曾是同床共枕的人，如此亲近的关系，她若再瞧不出你来，我倒要怀疑你们曾经是否是妻妻关系了。”
　　孟宛怡沉默不语，双手攥紧腿上的衣料，心急火燎。
　　暗叹一声，唐楚兮道：“回去后你便好生休息，我往脸上敷些药，便出门去帮你打探下关于萧姑娘的消息。”
　　“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孟宛小声嘀咕，目光躲闪着没敢看她，“吩咐琉璃坐马车去看一下便是。”
　　“那也行。”
　　受了风寒，孟宛怡捧着一碗红糖姜水，抿一口，目光时不时往窗外瞟。
　　唐楚兮替她搅拌碗里的汤水，眼未抬，余光瞥见孟宛怡如坐针毡的模样，道：“别看了，琉璃刚出门，萧府离这儿又远，一时半会不可能回来。”
　　“我们这儿······离萧府有多远？”
　　“来回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吧。”
　　心里有了估量，孟宛怡喃喃，“那么久。”
　　所以，萧瑾每日来看她时，天还蒙蒙亮，她岂不是要起很早才行？
　　一丝丝心疼之意悄然涌上心头，孟宛怡蹙紧眉，过意不去。
　　琉璃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漆黑的天空，如泼洒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
　　敲门走进卧房，琉璃站在门口，待火炉烤走了她身上的寒气，她才走到孟宛怡跟前，道：“小姐，奴婢回来了。”
　　“情况如何？她，有没有受伤？”
　　“伤肯定是伤到了，奴婢亲眼看到萧府请了大夫进门。”琉璃吞咽了下喉咙，看一眼孟宛怡焦急的神色，道：“奴婢也只是匆匆见了檀云一面。听她说，萧小姐晕倒在雨中，还是他们出府寻找时发现的。”
　　“萧小姐现在高烧不退，萧将军和夫人都守在床前照看着她呢。”
　　“晕倒了？”心脏骤然抽痛，孟宛怡悔恨交加。
　　她不该那么残忍的对她，一句句冰冷决绝的话讲出，像是一支支箭射进萧瑾的心脏，她如何能受得住？
　　孟宛怡急火攻心，“我想去看看她。”
　　琉璃按住她，“小姐，今夜天色已晚，外面又下着雨，待我们赶过去，萧小姐早已休息了。”
　　“我们何不明日一早往那边赶？”
　　孟宛怡一刻也等不了，萧瑾毕竟是因她而伤，她想亲眼确认萧瑾是否安好。
　　但琉璃说的不无道理，这么冒冒然去探望，到底还是会打扰到萧瑾的休息。
　　“好吧。”孟宛怡轻轻点头，“明日你早些喊醒我。”
　　“嗯，小姐放心好了。”琉璃轻舒口气。两位主子的关系有了舒缓的机会，她心里比谁都开心。
　　*
　　天将破晓，柔缓的光晕在天边一层层晕染开，金橘色的，一点点渗透进黛蓝色的天空。
　　萧府东院忙碌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屋内烛火闪烁，陪萧瑾燃了一夜。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萧瑾面对着墙壁而躺，不知身后的人是谁，只听檀云轻唤了声，“小姐。”
　　“我不想喝，把药拿出去。”她喑哑的嗓音，带着几分不耐。
　　静默了片刻，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微沉，“不喝药，如何能好？”
　　浑身一震，萧瑾蓦然瞪大双眸。不可思议耳畔回荡的嗓音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咬紧唇，她保持侧卧的姿势未动。
　　片刻的激动在她心底荡起散不尽的涟漪，但却转瞬即逝。眸底的光暗下来，萧瑾暗忖：孟宛怡不会来看她的，所以，方才只是幻想罢了。
　　不见萧瑾有反应，孟宛怡低头看一眼手里端着的汤药，问：“难道······你想让我一直端着？”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萧瑾眼眶蓦地涌起一股热意，抬手拂去眼角的晶莹，她才抬手扶着腰，艰难转过身。
　　四目相交，往日的冰冷不见，只留绵长的温情，缓缓流淌在彼此的眸中。
　　孟宛怡看一眼萧瑾的腰，关切询问：“你······是那夜受的伤吗？”
　　本不想在孟宛怡跟前暴露她的脆弱，但孟宛怡的一句关心的话，便能让她泪如泉涌，想控制却为时已晚。
　　泪痕布满脸庞，萧瑾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孟宛怡见状，心里如梗了一根刺，稍稍一动，便痛得近乎无法呼吸。
　　“先把药喝了吧。”孟宛怡温软了声音，哄道：“凉了药效就会减轻。乖乖喝下，身体才能见好。”
　　受宠若惊一般，萧瑾怔楞半晌，才半撑着身体，接过孟宛怡递过来的碗，皱着眉将药一饮而尽。
　　将碗递给檀云时，主仆两人眼神短暂交汇。檀云便立刻了然地退出卧房，贴心地将门掩好。
　　萧瑾咬牙坐起身，抱怨，“好苦。”
　　“苦口良药嘛。”孟宛怡看她坐着不自在，便道：“不舒服的话，就躺下吧。”
　　萧瑾摇头，目光始终凝在孟宛怡身上，“我想陪陪你。”
　　她话音轻落，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一时无言，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又匆匆移开。
　　不似从前那般自然，温情。
　　“唐大夫脸上的伤······好些了吗？”萧瑾没话寻话，提及唐楚兮时，她心里仍觉酸楚。
　　“嗯，敷过药了，她自己就是大夫，有特制的药膏，想要恢复从前的样貌，问题不大。”
　　萧瑾轻抿唇，抬眸看一眼孟宛怡，踌躇半晌，才艰涩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和她在一起？”
　　孟宛怡闻言心尖一颤，竟为萧瑾的话狠狠晃了心神。
　　悲喜交加，不知如何形容那滋味。
　　孟宛怡只觉，此刻的萧瑾，满心满眼里，好像真的只有她自己。
　　萧瑾眸中的光潋滟着，水润润的，还藏着半分羞赧，半分胆怯，生怕哪一句说错了惹她生气。
　　复杂的情愫交融在孟宛怡心底，她故意回应道：“但她若好不了，我是要对她负责的。”
　　萧瑾轻咬唇，低语，“我腰部的伤也不知何时能好，大夫说一月内若是不见好，严重了可能会导致卧床不起。”
　　“这般严重吗？”孟宛怡看她那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方才她进门前，檀云已经将萧瑾的情况如实告知于她，哪里有萧瑾说的那般夸张？
　　不过孟宛怡却无心要揭穿她，听她编着谎话，又见萧瑾耳朵尖沁了一层浅薄的淡粉色，藏在细碎的发间，着实令人不忍再欺负。
　　孟宛怡心里发痒，却明知故问道：“不若，今日我喊唐大夫过来给你诊治一下？”
　　萧瑾见她不接招，有些气闷，又不好在她面前发火。犹豫不决，萧瑾忍不住想要冲她娇嗔问道：“你······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檀云的叮咛还徘徊在耳畔。
　　她说，作为妻子，当学会撒娇，尤其是在孟宛怡那样温柔如水的女子面前。
　　萧瑾照做了，却有些惶恐。
　　孟宛怡看着她弯了眉眼，“你想让我如何负责？”
　　萧瑾生性清冷，不似江南的女子那般懂得温声软语，哄枕边人开心。
　　但她一颗炽热的心，是不容忽视的。
　　尤其是对她深爱的人。
　　“宛怡，我们······重新在一起吧。”话音未落，萧瑾便一双清透的眸子盯着她，忐忑难安。
　　孟宛怡眼睫低下来，心里有了一丝波动，却纠结着不愿应她。
　　她有她的顾虑。
　　漫长的等待焦灼着萧瑾的心。
　　她扶着床缓慢起身，跪在孟宛怡轮椅旁，胳膊伸出去，壮着胆儿抱住孟宛怡的腰，头埋到她怀里，“宛怡，不要再拒绝我了，好吗？”
　　萧瑾到底是孟宛怡曾捧在手心里想要好生宠爱的女人，此刻这女人放低了所有的姿态，抛却了尊严，缩进她怀里，近乎乞求的口吻，只为要与她重归于好，她如何能不答应？
　　手轻覆在萧瑾后背，孟宛怡哽咽，“不怪我从前冷落了你吗？”
　　萧瑾拼命摇头，泪眼婆娑，“只要你还愿意要我，就好。”
　　“宛怡。”萧瑾仰头，泣下如雨，“我不管你是不是儿时的那个姑娘，我只认你。”


第72章 ◇
　　日丽风清, 霞光万道。
　　孟宛怡的心涌上一股暖流。
　　她抬手，轻拭去萧瑾颊边的清泪，忍着泪, “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对不起。”萧瑾捧着她的手, 眼尾发红。
　　深呼口气，孟宛怡淡声道：“我原是想要痛定思痛, 从此与你恩断义绝的。”
　　“可······”喉咙蓦然哽住, 孟宛怡握住萧瑾的手, 按在胸口，“我的心，总不受控地为你悸动，难过。”
　　“瑾儿, 你当真认清你的心意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跟着我, 日后的生活, 可能会遭遇重重阻碍？”
　　眸光暗淡, 孟宛怡嗓音愈来愈沉，“我或许这辈子, 都没办法与你并肩撑伞，漫步在濛濛细雨中。”
　　萧瑾眼神清澈，郑重道：“只要有你陪在身边, 再苦再难, 我也觉得是幸福的。”
　　本不算是最生动的表白，但配上萧瑾婉转的嗓音，深情的眼神, 孟宛怡便觉得这便是世上最动听的语言。
　　勾起萧瑾瓷白的下颌, 孟宛怡头缓缓压下来, 颤抖的红唇吻上那两瓣微凉的唇，细细碾磨。
　　心尖一抖，萧瑾浓密的眼睫颤颤。优雅的玉颈扬起，她主动回应着孟宛怡的亲吻。
　　细腻的雪肤晃了萧瑾的眼，她几乎缩进孟宛怡怀里，感受冰雪融化后带给她的温暖。
　　她动了情，孟宛怡亦是。
　　一个姿势保持久了，腰部难免酸痛，加之她腰上有伤，萧瑾身体一晃，红唇与孟宛怡的半触半离。
　　“嗯······”轻柔的呻、吟声缥缈在寂然的空气中，萧瑾腰际覆上一只柔软的手，撑住她。
　　“累了？”孟宛怡问，颊边绯红朵朵。
　　萧瑾低眸，含羞半遮面。
　　看她一眼，眼底藏着舒然的笑意，孟宛怡温声道：“坐到我的腿上来吧。”
　　“嗯？”萧瑾思绪微晃，美眸圆睁地望向她，“不要。”
　　她摇头，半是拒绝，半是羞赧地敛眸。
　　“无碍的，我的腿总归是没什么知觉的。”孟宛怡牵起萧瑾的手，扶着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娇臀置于她双膝，孟宛怡诧异腿间传来的感觉，微硌。
　　所以，唐大夫的针灸法不是没有效果的。
　　她竟然有了细微的知觉。
　　“想什么呢？”
　　脖颈处圈上来一只胳膊，柔软无骨，细腻的馨香在彼此间柔柔地氤氲，孟宛怡明亮的眸子轻眨，“瑾儿，你瘦了许多。”
　　萧瑾轻咬唇，“嗯，最近茶不思饭不想，所以才会瘦了些。”
　　“你不喜欢吗？”小心翼翼的眼神凝视着她，萧瑾生怕从孟宛怡的眸中察觉出哪怕一分一毫的嫌弃。
　　孟宛怡心思缜密，轻而易举便捕捉到萧瑾惶恐的小心思。手抚到她后背，故作玩笑道：“倒也不是，只不过我更喜欢从前的瑾儿。摸起来，手感更好一些。”
　　“油嘴滑舌。”萧瑾嗔她一眼，眉眼含笑，薄薄的嫣红在她清透的脸颊上悄无声息地晕染开。
　　“那······你是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孟宛怡眸子半睁半阖，分外勾人。
　　萧瑾被她直直地瞧上一眼，便浑身酥软无力。她就喜欢孟宛怡身上那种半坏不坏的劲儿，从前未曾发现过，今日离得近了，倒觉得孟宛怡是个极有魅力的人，勾着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不知道。”被孟宛怡滚烫的呼吸熏热脸，萧瑾头低埋着，生怕露了怯。
　　美人在怀，往日她追逐萧瑾的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孟宛怡更觉此刻的来之不易。
　　胳膊搂紧她，孟宛怡再次捏着萧瑾的下颌抬起，凑近，“瑾儿。”
　　她温柔的嗓音，似涂了一层蜜。吻上那唇瓣时，更觉甜到了心坎儿。
　　彼此的心贴近，两人皆暗自感叹能重归于好的难能可贵，又搭上一只胳膊在孟宛怡脖颈处，萧瑾抱紧她，吻得绵长。
　　微妙的轻吟，染了几分难舍难分的躁意，回荡在耳畔。
　　亲着亲着，萧瑾红了眼眶。
　　感受到怀中人的异样，孟宛怡松开她，询问：“怎么了？”
　　萧瑾抿唇摇头，望着孟宛怡，沙哑的嗓音道：“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怎得又想起这些事了？”孟宛怡抬手替她擦拭眼角的晶莹，心脏随着萧瑾的哽咽抽搐，悔恨当初对她的冷淡疏离。
　　“我不能不想啊。”萧瑾深呼口气，仿佛想要卸掉憋在胸口的委屈，“你和女医那般亲密，她可以伺候你沐浴，日夜守护着你，陪着你。你也会向她撒娇，会担忧她的安危，甚至······”
　　越说萧瑾越难过，粉拳轻落在孟宛怡肩头，“你甚至动了想要对她负责的念头。”
　　“我嫉妒，不行吗？”
　　“行。”孟宛怡忍着笑，她终于等到了萧瑾为她吃醋的时候。额头抵着萧瑾的，孟宛怡柔声道：“可我们到底已经和离，若真细论起来，我好像没有对不起你。”
　　“和离之事，我还欠你一个解释。”
　　“都过去了。”孟宛怡不想再提及往日悲伤之事，欲转话题，萧瑾偏不顺她意。
　　“当时圣上传来旨意，要我签下与你的和离书，否则就是抗旨。”
　　“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若当真没能被长公主救下来，我也是会随你而去的。”
　　萧瑾急急解释，孟宛怡却抬手抵在她唇间，“别说了。当时的情形，我都知道。”
　　“圣上之所以会保住你的性命，该是长公主的意思。”心细如发，孟宛怡如何能不知道长公主的用心良苦？
　　从长公主派唐楚兮到她身边为她疗伤，她便推测出长公主的用意。
　　只是，心灰意冷，加之失去至亲的痛意，她身患残疾，一无所有，并不能给萧瑾衣食无忧的生活。
　　种种不确定的可能等着她，孟宛怡没有赌下去的勇气。
　　“所以，我不怪你那么做。”
　　似坠于枝头的雪花，融化成水，落入平静的池中。萧瑾的心，暖成一片，荡开浅浅的涟漪。
　　她抱着她，感受片刻的宁静。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萧瑾肩膀一凛，扶着腰慌忙起身。
　　破坏了她家小姐的好事，檀云踌躇在门口，气喘吁吁，“小姐，老爷······和夫人他们正往这儿赶呢。”
　　“爹和娘要来？”萧瑾大惊失色。
　　“他们到哪儿了？”孟宛怡理理起了褶皱的衣裳，沉着气问。
　　“已经到小院了。”
　　“现在出去恐怕来不及了，你房里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吗？”孟宛怡戴上面巾，仰头问。
　　“去内室吧。”萧瑾往里间指了指，那是她沐浴的地方，寻常人不会轻易走进去。
　　孟宛怡点头，望向檀云，“有劳你推我进去躲一躲。”
　　“是。”
　　看内室的门掩好，萧瑾才返回到床前，躺好。
　　轻抚唇瓣，上面似还留存着属于孟宛怡的温度，萧瑾眼睫低下来，藏起眸底深深的羞意。
　　她大概，又变回上一世那般，满心满眼，只有她牵挂的爱人。
　　可为了孟宛怡，她甘之如饴。
　　萧将军与夫人听闻萧瑾状态有了好转，亲自到女儿闺房内看望她的情况。
　　百般叮咛，萧夫人亲自喂萧瑾用过早饭之后，才肯放心离开。
　　临走前，萧将军沉声道：“既然你身子见好，过几日，便去见见卫府的庶子。你到底成过一次亲，找一嫡子已绝无可能，好在卫家公子个个才貌出众，人品也是个顶个的好，不会亏待了你。”
　　萧你心里一惊，目光下意识往内室掠过去，生怕躲在里面的孟宛怡听到，误会于她。
　　“我不见。”萧瑾摇头拒绝，“爹，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与旁人成亲了。我生是孟宛怡的人，死也要做她的鬼。”
　　萧功德气怒不已，嗓门不自觉提高，“你说的什么胡话？你们早已和离，如今孟宛怡也已不在，你就甘愿为了她，守一辈子的寡？”
　　“为父甚是后悔当初同意你俩成亲。与孟家人结缘，势必会染一身污点，洗都洗不净。”
　　萧瑾攥紧床单，反驳道：“爹爹不能一概而论，我能拿到孟大人叛国的证据，还要多亏宛怡的帮助。”
　　萧功德指着她，偏头看一旁的夫人，“瞧瞧你养的好女儿，打小就只会沉浸在情爱之中，这其中有何利害关系，她是一点不顾。”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要争论呢？闹得父女俩关系不和，何苦呢？”萧夫人挎着萧功德的胳膊，好言相劝，“你不是要来看女儿的病情的吗？她还未彻底痊愈，你便与她吵得脸红脖子粗，你到底还想不想女儿好了？”
　　萧功德被怼得哑口无言，看一眼苍白着脸色的女儿，软了声，“你好好休息吧。相门户之事，日后再议。”
　　他抬脚离开，跟在他身后的萧夫人回头看一眼女儿，给她递了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便跨出门槛，匆匆追了上去。
　　屋内重新恢复宁静，萧瑾卸下浑身的冷硬，她抬眼，望向内室紧闭的房门，心跳扑通。
　　门被从里面推开，檀云推着孟宛怡走出来。
　　四目相对，浓浓的深意在彼此间传递。
　　“你······都听到了？”萧瑾问。
　　孟宛怡被推到她跟前，盯着她看，“嗯。”
　　萧瑾拧眉，急于表态，“我不会去见什么卫家庶子的。”
　　孟宛怡沉默良久，问：“瑾儿，为了我，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不评论了，是打算等到完结再看吗？完结将近，感谢有你们的陪伴。


第73章 ◇
　　“怎会不值得？除非······你不愿意再同我在一起。”萧瑾望向她, 目光炯炯，似想要从她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中窥探些许难言的意味来。
　　“既已答应你，我便不会轻易反悔。”手指扶在轮椅上, 孟宛怡情不自禁低头看她的一双腿，她恨透了行动不便的自己, 连沐浴更衣都要人伺候。
　　在萧瑾面前，她就像是废物一样。
　　偏头望向窗外, 枝头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寒风料峭。
　　“我该回去了。”孟宛怡悠悠道。
　　“ 不能留下来, 多陪我一会儿吗？”萧瑾不舍，她们方才刚和好如初，她还未与孟宛怡待够，那人便起了离开的意思。
　　眸底蓄着浓浓的难舍之意, 萧瑾抬脚下床, 缓步走到孟宛怡跟前, “晚些时候再走, 不好吗？”
　　萧瑾温婉的话仿若霎时间激荡起孟宛怡那颗灵动的心，她黛眉微挑, 拒绝的话徘徊在唇边，硬生生被她吞了回去。
　　“好，只能一小会儿, 不能再多了。”
　　萧瑾唇角边锨着一抹淡笑, 跪在她跟前，歪头枕着她肩膀，“好, 都听你的。”
　　难得有机会独处, 檀云再次识趣地退出卧房。
　　房门掩好的时候, 孟宛怡低眸看依偎着她的萧瑾，心里说不出的温暖惬意。
　　这正是她想要的生活，幻想了两辈子，她以为不能如愿以偿了。却不想，竟也能得萧瑾一颗真心。
　　萧瑾看她眼神缥缈，似在看她，又似在透过她忆起了其他的事。
　　“在想什么？”
　　孟宛怡摇头，眸底的笑容和煦，“没，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嗓音温和柔软，如清风拂过耳畔。萧瑾仰起头，凑到她唇边，轻柔地落了一吻，“这样呢？还觉得不真实吗？”
　　孟宛怡微怔，她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如此热情主动的萧瑾罢了。
　　抬手抚摸她柔滑的脸颊，孟宛怡唇角边漾开宠溺的笑，“瑾儿，原来这才是最真实的你。”
　　萧瑾恍惚了下，咬紧唇静默不语。
　　“从前在我面前的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孟宛怡问。
　　过往与她朝夕相处的萧瑾，处处谨小慎微，高冷得不可一世。连与她同床共枕，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不可亲近的冷淡疏离。
　　那时萧瑾的心，离她是极远的。
　　同样是亲吻，两瓣冰凉的唇覆上她的，孟宛怡却觉得冷得发颤的凉意袭来。
　　不似眼前这般，温暖、柔软、小心翼翼，还带着丝丝的甜意，留在舌尖，回味无穷。
　　萧瑾跪得累了，孟宛怡便让她去床上躺着，萧瑾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可我心疼你啊。”孟宛怡握着她的手，摇晃。
　　萧瑾犹疑，终是不忍拒绝她的好意，“好吧，不过，你要陪在我身边。”
　　孟宛怡点头应她。
　　屋内烤着炭火，温暖的空气流淌在身边，萧瑾眼皮耷拉，很快起了浓重的困意。
　　身体前倾替萧瑾掖好被角，孟宛怡抬手轻抚萧瑾的肩头，像是在哄没长大的孩子，“睡吧。”
　　萧瑾藏在被窝里的手探出来，握住她的，抚在脸颊，“我想听你讲你被长公主救出来以后的故事，她们是如何救治你的？”
　　“都是些琐碎的事，你也要听吗？”
　　“嗯，没能如愿陪在你身边的这段时日，我想知道。”
　　孟宛怡不忍驳她的意，温声软语回荡在萧瑾的耳畔，不消半个时辰，萧瑾便阖眸，沉沉睡去。
　　望着萧瑾眼底的青黑，孟宛怡一脸心疼。
　　又守在她身旁许久，待萧瑾呼吸沉稳，她才唤来檀云，推她从后门离开。
　　“您不等小姐醒来了吗？”檀云担忧，她家小姐如今视孟宛怡如生命一般重要，如若萧瑾醒来没见到孟宛怡的踪影，不知又会闹出怎样的情绪来。
　　“不等了，我还有事。待瑾儿醒来，麻烦你帮我向她解释一二。”孟宛怡沉声道。
　　“好。”檀云小心翼翼地推孟宛怡离开，琉璃就等在院门外，见到孟宛怡的身影，疾步走过去。
　　“小姐，您总算出来了。再晚一会儿，恐怕要耽误了您治疗的时辰。”
　　孟宛怡莞尔，“总要等瑾儿睡了我才能离开。”
　　“她这段时日，挺辛苦。”
　　听孟宛怡称呼萧瑾的口吻，琉璃眼含诧异，她家小姐这是同少夫人和好如初了？
　　抬眸与檀云对视一眼，两位婢女心照不宣。琉璃心里乐开了话，推着孟宛怡往马车走时，还在说着萧瑾的好话。
　　“你这个小妮子，莫不是因着瑾儿救过你，便向着她说话吧？”孟宛怡心里如抹了蜜，自是开心萧瑾得她身边人的青睐。
　　“哪里啊，奴婢句句肺腑之言，萧小姐与您，自然是天作之合。两位主子能重修于好，奴婢打心底里为你们开心。”琉璃嘴角漾着弯弯的笑，在身旁马夫的帮衬下，抬孟宛怡上了马车。
　　孟宛怡轻睨她，“贫嘴。”
　　来时的心情沉甸甸的，望向路边的草木皆被裹了厚厚的霜雪，寒气逼人。如今埋在心头的负担卸下，她撩起布帘，望向车窗外时，便觉一片银装素裹，冰雕玉砌一般。
　　半倚靠在软垫上，孟宛怡眉目含笑。
　　不知瑾儿睡得可舒服？
　　被她惦念着的人，在她走后的半个时辰便苏醒了。萧瑾撑着胳膊起身，四处打量，不见孟宛怡的踪影，心情顿感失落，“宛怡呢？她去哪儿了？”
　　檀云为她端来刚熬好的汤药，热气滚在碗面上，“孟小姐有事先走了，她让奴婢代为转告您一声。”
　　“不是说陪我多待一会儿吗？”萧瑾眼底的沮丧宛如一株株晶莹缀在眼睫，给予跌落下来。
　　“孟小姐是想要继续陪着您，可奴婢看她的神色，似着急要回去问诊。”檀云替孟宛怡解释，生怕她家小姐与孟宛怡之间起了嫌隙。
　　“那······她有说何时再来吗？”
　　檀云摇头，她倒是忘记问了。
　　“罢了。”萧瑾摆摆手，百无聊赖地重新躺回床上。
　　孟宛怡不在，她圆睁着眼睛，目光飘忽不定，不知该放到何处是好。
　　第二日，萧瑾早早便醒了。
　　虽说孟宛怡走前没嘱咐一声明日她还会不会来，但天还未亮，萧瑾便坐在妆奁前，梳妆打扮。
　　她挑了件孟宛怡比较喜欢的水芙色对振式收腰托底罗裙，流苏挽于三千青丝之上，红唇秀靥，闭月羞花。
　　萧瑾站在镜前不动，细细端详，黛眉微蹙，“我这样穿，好吗？”
　　“当然好了，孟小姐喜欢，那便最合适不过了。”
　　萧瑾抿着唇，目光忍不住往门外探，“院门那儿可有传来动静？”
　　檀云心里也焦急，如今已日上三竿，还未见孟宛怡前来，“还没。”
　　“去书房取本书来。”孟宛怡不在时，萧瑾便靠着读书来打发时间。
　　可惜她一本书翻来覆去的看，夜幕降临时，也未见孟宛怡的踪影。
　　晚饭摆置桌上，已经没了热气，萧瑾淡淡瞥了眼，一点食欲也没。
　　“都撤了吧。”
　　“小姐，多少吃一点吧。”檀云还想再劝，萧瑾已步入内室，褪去身上繁琐的衣裳，饰品。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萧瑾抬手抚摸肩头佩戴的玉器，冰凉如水，一颗炽热的心，仿若也被浸透了几分凉意。
　　接下来的数日，孟宛怡皆没出现在萧府。
　　萧瑾担忧她的情况，为能早日见到她，每日按时用药，腰部的痛感减弱后，她便张罗着马车，要出府。
　　孟宛怡的住处不比萧府，居在闹市，行动方便。马车奔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鼻息间是清新的融雪的香气，清新宜人。
　　待她赶到时，孟宛怡正在唐楚兮的指导下，在院内练习着走路。
　　“还有两步了，再坚持一会儿。”唐楚兮胳膊向她张开，作势要接住摇晃着几欲跌倒的孟宛怡。
　　咬紧牙关，孟宛怡朝着唐楚兮的方向走过去，落进她怀里时，额间沁出豆大的汗珠，无力地趴在唐楚兮的肩头，气喘吁吁。
　　唐楚兮余光往院门口瞥了眼，凑到孟宛怡耳畔，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在抱下去，门口那人的眼神能杀死我。”
　　蓦然一惊，孟宛怡偏头望向门外，萧瑾沮丧着脸立在门口，锋利的目光落在她和唐楚兮身上。
　　“瑾······儿？”孟宛怡喉咙干涩，心虚地唤了一声。
　　内心翻江倒海的难受，萧瑾努力平复着情绪，抬脚走过去，“多日不见你，想过来瞧瞧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话音落，目光在唐楚兮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急急收回。
　　孟宛怡站直身体，头一次起了向萧瑾介绍唐楚兮的念头，“瑾儿，这位便是给我治病的女医，她医术甚是高明，医治过不少疑难杂症。”
　　萧瑾淡看一眼仙姿玉貌般的唐楚兮，虽也吃味儿，但到底还是向面前的女子福了一礼，“多谢女医对宛怡的照料。”
　　“萧姑娘不必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唐楚兮目光在两人跟前徘徊，察觉出几分微妙的暧昧来，识趣地挑了个由头离开。
　　孟宛怡看萧瑾局促地站在她跟前，握住她微凉的手，问：“陪我回房坐会儿？”
　　“嗯，好。”看一眼孟宛怡还有些颤抖的双腿，萧瑾贴心道：“我扶你坐到轮椅上吧。”
　　“嗯，劳烦了。”孟宛怡过分的客气引来萧瑾不悦的轻睨。
　　孟宛怡立刻收了声。
　　回屋时，萧瑾推她到圆桌旁，自己则坐到她对面，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孟宛怡看她好一会儿，便觉得今日的萧瑾，有些反常。
　　“怎得不说话？”
　　红唇翕动，萧瑾蓦地抬眼，盯着她，问：“你如今，还称呼女医为楚兮吗？”
　　孟宛怡喉咙一梗，不知如何应她。
　　面色微冷，萧瑾凛声道：“楚兮，挺好听的名字，叫起来，也顺口。”


第74章 ◇
　　孟宛怡呆愣地望着她, 脸颊涨红，她这副模样落入萧瑾眼中，便觉得一颗未熟的李子落入口中, 酸得透心。
　　“这几日，你为何没再去府中看我？”萧瑾冰冷的语气, 带着几分怪怨之意。
　　“我总想着等腿好了，能行动自如了再去看你, 也好给你一份惊喜。”
　　孟宛怡不会说谎, 萧瑾信她。但平白让她错失了见证孟宛怡进步的机会, 萧瑾心有不甘。
　　“我不想要什么惊喜，我只想要每日都见到你。你不来，也不递个口信给我，害我白白等你。”
　　“我以为, 你不会那么焦急想见我。”在孟宛怡眼里, 于萧瑾而言, 她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虽说她们重修于好, 萧瑾表现得情深义重，但她一时难以转变过来。她以为, 她在与不在，好像对萧瑾都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又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被忽视的感觉吧。
　　所以也就忘了知会萧瑾一声。
　　“谁说我不想见你？如若当真不想见你, 我天未亮便起身, 梳妆打扮，又是为了谁？”
　　“孟宛怡，你太没良心了。”萧瑾越说越气, 口吻不免严重了些, 带了几分斥责之意。
　　“是不是觉得我霸道？”
　　孟宛怡摇头, “也没。”
　　只觉有些不可思议。
　　心里漾开了花，孟宛怡隐忍住唇角边的笑意，“我现在知道了瑾儿的心意，日后有事，定会先知会你一声，不会让你过多担忧。”
　　萧瑾看她乖顺的模样，心里喜欢的紧。
　　“瑾儿既然不喜欢，我便不那么喊她了。”孟宛怡又道。
　　“叫她什么好呢？”孟宛怡拧眉故作思考的模样。
　　萧瑾咬唇看她，“叫唐大夫不好吗？”
　　不过分亲昵，又谦卑有礼。
　　“嗯，可以。”孟宛怡点头答应，她浓密的眼睫轻抬，细细打量她。
　　萧瑾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睨她一眼，耳朵尖微红，“你看什么？”
　　“没，总觉得瑾儿······有些不一样了。”孟宛怡唇角绽开浅淡的笑，温柔甜腻。
　　“我是这样的。”萧瑾低沉的嗓音喃喃，“对旁人，我总提不起兴致，也不愿对她们强颜欢笑。可对心爱之人，我只想把最真的一面交付给你。”
　　孟宛怡道：“我懂。从前你对阿姐，便是如此，一腔热血，恨不能将最美好的一面交托给她。”
　　“我偷溜到东院，看你在她跟前碰了钉子，心疼你，又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窃喜。”孟宛怡回忆起上一世的经历，开诚布公地向萧瑾坦白。
　　“你真坏。”萧瑾嗔道。
　　上一世的经历太过凄苦，萧瑾不想多谈。
　　她起身，走到孟宛怡跟前，看她乌发柔顺，脸颊细腻柔滑，思绪走了神。她蹙眉，问：“这几日，都是谁伺候你沐浴的？”
　　先前孟宛怡当着她的面亲口答应由女医近身伺候她沐浴，萧瑾吃了好大的味儿。
　　心里有怨气却不好发出来，只埋在心里，兀自生着闷气。
　　孟宛怡诧异她突然转移的话题，襟怀坦白道：“琉璃啊。你忘了她回来了吗？”
　　轻松了口气，萧瑾指尖抚摸孟宛怡的肩头，嗓音温婉，透着几分羞赧之意，“今夜，我伺候你沐浴吧。”
　　“啊？”蓦然一惊，孟宛怡不知如何回应她，只圆睁着眸子盯着她看。
　　“啊什么？你不愿意？”萧瑾不满她这副表情，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
　　“你可以应允唐大夫伺候你，我就不行？”醋意再次涌上来，萧瑾冷了脸。
　　“不是，瑾儿，同意她伺候我沐浴，是因为我心中坦荡，不怕被她看。但面对你······”嗓音不由低下来，孟宛怡轻咬唇，“我还未见过你的身子，怎好不着一物地在你面前晃荡？”
　　“怕什么？你是我的妻子啊。”话音未落，萧瑾便如鲠在喉，尴尬的目光望着她，倏而望向别处。
　　她们早已和离，若细究起来，独处一室都显得于理不合。
　　孟宛怡心思缜密，一眼便瞧出了萧瑾的想法。
　　可要她赤、身、裸、体在萧瑾跟前，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空气静默一瞬，萧瑾提及江妙玲与顾清柔之间的喜事。
　　“什么？她们要成亲了？”欣喜多于震惊，孟宛怡恨不能飞奔到顾清柔跟前问个清楚。
　　萧瑾在一旁望着她，黛眉始终微蹙，“不过，顾小姐因着你的原因，并不想与妙玲过早成亲。”
　　“为何？”
　　“她想为你守三年，在她心里，你就是她的妹妹，你尸骨未寒，家中就办喜事，她做不到。”想起江妙玲沮丧着一张脸在她面前哭诉，萧瑾心生愧疚。
　　“清柔姐姐不容易，如若江妙玲能给她幸福，我不该成为她们之间的羁绊。”孟宛怡目光沉沉，“瑾儿，你来寻个地点吧，顺便把她们约出来。”
　　“你要去见她们？”
　　“嗯，总不好因为我的原因，真要耽误她们三年吧。”孟宛怡手指捏起萧瑾下颌，温声道：“我们数月未见，都想得紧，何况是三年？”
　　“你也想我吗？”萧瑾微仰着头，任由她指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你说呢？”
　　忆起痛苦的往事，萧瑾眼里的光都暗了下来，“我怎么不觉得呢？你前几次见到我，凶神恶煞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你该是恨透了我才对。”
　　她委屈，说出的话也仿佛染了不容忽视的伤感之意。
　　“那时，我的确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和你在一起。”孟宛怡倒也不瞒她，手下的肌肤滑腻，她爱不释手。
　　“不过，我到底爱了你两辈子，怎会舍得轻易放下？”
　　“两辈子？”萧瑾明亮的眸子轻轻眨动，“上一世，你从何时喜欢上我的？”
　　“不知道，总知看到你时，心里便一阵悸动。看不到你，便日思夜想。”
　　顺着孟宛怡的话回忆，萧瑾低低的叹息，她当真是伤得她很深吧？
　　“所以，我与你阿姐成亲的那晚，隔壁院中的箫声，是你吹的？”
　　轻抿唇，孟宛怡仿佛回忆起了那夜的痛意，“不知如何排解内心的苦闷，你已是她名正言顺的妻子，我要在那晚与你告别，所以才情不自禁吹起了箫。”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萧瑾不知如何回应她，当晚她的确恨死那突如其来的箫声了，哀婉的声调与喜气洋洋的新婚之夜形成鲜明对比，扫兴得很。
　　孟莹也被那悲凉的箫声扰得兴致全无，披了件衣裳便去了书房，留她一人独守空房。
　　“如今想来，我该感谢你那晚的举动。”偏头缩进孟宛怡怀里，萧瑾抱紧她，“宛怡，我们能走到一起，难为你了。”
　　搂她在怀，孟宛怡便觉得欣慰。
　　幸好，她坚持了下来。
　　萧瑾的转变，她至今都觉得是一场梦。
　　萧瑾留在孟宛怡卧房，用过晚膳过后，孟宛怡才催促她回府。
　　“我想再多待一会儿。”萧瑾不愿意走，握着她的手摇晃，“你就不想我吗？”
　　“想，可你太晚走，夜深人静的，我不放心。”孟宛怡看一眼端着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的琉璃，颊边莫名晕起了层层浅薄的红霞。
　　她又想起萧瑾要伺候她沐浴之事来。
　　萧瑾瞧出她眉眼渲染开的羞意，也不为难她。只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亲吻，“宛怡，我的心已毫无保留交付于你，希望你莫要再有所猜忌。”
　　“我知。”孟宛怡点头。
　　她的爱，含蓄，优雅，不外露，只会在细微之事上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不似萧瑾的那般热烈、浓郁，她羡慕萧瑾可以活得如此无拘无束。
　　如若她能有萧瑾的那份炽热的心，在上一世便向萧瑾表明心声，她们的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
　　是夜，凉风似水，明月如霜。
　　她的心，却是暖的。
　　*
　　萧瑾不负孟宛怡所托，正月十五的前夜，她约了江妙玲与顾清柔在一家幽僻的酒楼相见。
　　孟宛怡依旧戴着面巾，由萧瑾推着走入雅间。
　　顾清柔坐立难安，她始终未敢轻易相信江妙玲的话。
　　孟宛怡还没死的消息，犹如天方夜谭。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抹清丽的身影蓦然出现在眼前。
　　那女子坐在轮椅上，白色的纱巾蒙面，如雪的棉袍披身，纵使她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眸子，顾清柔还是凭着直觉觉察出那女子，便是她要等的人。
　　震惊地站起身，顾清柔喑哑的嗓音唤她，“宛······怡？”
　　眼眶微热，孟宛怡轻轻点头，“清柔······姐姐。”
　　顾清柔泪如雨下，飞奔到孟宛怡跟前，惊诧，“你还活着，太好了。”她低眉，看孟宛怡不能动的腿，担忧道：“你的腿······”
　　“还在治疗中，想要行动自如，怕是还要等一段时日。”孟宛怡怕她担心，捡最稳妥的话说。
　　“那就好，那就好。”顾清柔连连点头。
　　四人围着圆桌坐，萧瑾为孟宛怡夹菜，悉心照顾她。顾清柔看在眼里，对她的敌意也减少了几分。
　　先前她对萧瑾有意见，不过是将孟宛怡被赐死之事怪罪到萧瑾的头上。
　　如今一场误会，孟宛怡也帮着萧瑾说话，她才得知，是萧瑾向长公主求的情，才保住了孟宛怡的性命。
　　手指摩挲着杯壁，顾清柔纠结，道歉的话悬在舌尖，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妙玲手伸到桌下，握住顾清柔的手，另一只手举起茶杯，递到萧瑾跟前，道：“瑾儿，我代清柔向你陪个不是，先前多有得罪了，好在只是一场误会。”
　　顾清柔心里暖成一片，但她不是没有担当之人，她起身，红着脸温声道：“应该由我主动说才对，萧姑娘，对不起，我先前对你态度不好，请见谅。”
　　萧瑾丝毫不介意顾清柔当初的冷淡态度，反倒出声宽慰她，“顾小姐别这么客气，你也是替宛怡担心，我能理解。”
　　孟宛怡坐在一旁，看她们握手言和，心里也为她们高兴。
　　重新落座，江妙玲将注意力放到孟宛怡身上，“既然你这丫头大难不死，是不是可以出席我同清柔的结发之礼了？”
　　孟宛怡犹豫，看一眼一脸期待的顾清柔，顾念着她如今的身份，沉声道：“恐怕不行。我······过了正月十五，便要去南方的城市生活。”
　　在座的各位皆蓦地一惊，顾清柔问：“为何要去那里？”
　　“唐大夫说，我的腿伤适合在南方生活。那里的气候，更有助于我的康复。”孟宛怡看一眼同样震惊不已的萧瑾，若非江妙玲突然出言邀请，她是断然不会这般仓促道出实情的。
　　萧瑾哪里知道她有苦难言，只用泫然欲泣的眸子盯着她，不言不语。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番外大家想看什么啊？


第75章 ◇
　　“一定要这么早就走吗？”顾清柔依依不舍, 她才刚得知孟宛怡还活着的消息，便要面临着孟宛怡离开的事实，她一颗心揪着, 恨不能陪着这个温柔体贴的妹妹一同前往。
　　江妙玲似瞧出了她的心意，握紧她的手, 道：“宛怡是要过去疗伤，定下来的事哪有随意更改的？”
　　“你若真的想念, 待我们成过亲之后, 我陪你去那边看她。”
　　顾清柔被江妙玲拉回些思绪, 她偏头望向江妙玲，四目短暂相触，江妙玲便将视线移开，手也松开了顾清柔的柔荑。
　　她藏得深, 眉眼始终带笑, 但抿紧的唇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一丝丝微怒。
　　顾清柔担心江妙玲气过了头, 回去遭罪的还是她自己。手探过去, 重新握住江妙玲的手，摇晃。
　　到底是她捧在手心想要呵护的人, 江妙玲被顾清柔一哄，哪还有发脾气的理由？
　　回握住她，江妙玲凑近顾清柔耳畔, 小声嘀咕, “虽说你认错的态度不错，可该惩罚的一点都不能少。”
　　她冲她微挑眉，一丝坏坏的笑意从唇角边溢开。顾清柔后背一紧, 竟无端沁出一层冷汗来。
　　她是知道江妙玲那小妮子折磨人的手段的, 让她下不了床都是轻的。
　　红晕染到了耳朵根, 顾清柔低眸，抿唇不语。
　　与她们相比，对面的一对关系稍显紧张。
　　萧瑾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盯着孟宛怡，冰冷如霜，好似想要把她冻住一般。
　　心里一片空荡，她恍惚，莫名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无力感来。
　　回程的路上，萧瑾沉默不语，手背抵着下颌，目光探出窗外，漫无目的地轻掠匆匆而过的风景。
　　草木蒙了一层雪霜，一片萧瑟。
　　“瑾儿，怎么不说话？”孟宛怡心虚地望向她，萧瑾只留僵直的背影给她。
　　沉默良久，萧瑾终是没忍心继续与她怄气。
　　缓缓转身，萧瑾问：“你要去外地调养的念头何时生起的？”
　　“就在前两日，唐大夫找我谈过话，长公主也早已在那边做好了安排，就等着我过去了。”
　　萧瑾听得她讲述，幽深的眸子带着些许忧伤，“所以，你就没想过要知会我一声？”
　　“孟宛怡，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已经成了无足轻重的人？”
　　“不是。”孟宛怡看萧瑾红了眼眶，却倔强地不愿让那晶莹流下，她手探过去，想要牵起萧瑾的手，被她轻而易举避开。
　　孟宛怡尴尬地揉揉鼻子，低低道：“瑾儿，我是想要告知你的。只是，我觉得我们才刚重归于好，便要与你讲两地分离之事，有些不忍开口。”
　　“所以，你压根就没想过要带我一同前去？”萧瑾神伤，悲痛从心底漫上来，她没了遮掩的念头。
　　“你是将军府的大小姐，我拿什么理由要求你陪我一同前往？”孟宛怡低垂着头，小声嘀咕。
　　“我是你的妻子，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你知道的，那已是过去。如今的我们，什么都不是。”孟宛怡眸底的愧疚与无奈毫不遮掩，她双手绞在一起，无所适从。
　　萧瑾怔怔地望着她，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她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马车内静默无声，谁都没再看谁。
　　回到家中，萧瑾推着孟宛怡往卧房走。门被关上的刹那，她悠悠道：“我想好了，你走我便跟着你走。”
　　“总之，我是不会再与你分开的。”
　　孟宛怡听闻心中自是欣喜，可一抹薄薄的担忧飘来，她问：“你爹爹和娘亲那儿该如何交代？他们会同意你离府吗？”
　　萧瑾抿紧唇，陷入一片悲凉。
　　“我自有办法劝服她们。”
　　孟宛怡望向她，眼中的欣慰与激动她藏了半分，剩下的半分，流淌进萧瑾的眸中，激荡起掩不去的悸动。
　　走到孟宛怡身后，萧瑾倾身抱住她脖颈，下颌抵在孟宛怡肩头，温声细语，“宛怡，再没有谁能将我们分开了。”
　　孟宛怡美眸轻眯，手搭在萧瑾交叠的手上，轻叹口气。
　　她们，当真可以无所顾忌地在一起了吗？
　　她的犹豫，萧瑾帮她消除了。
　　过了正月十五，出行的那天，萧瑾一早赶来。
　　她的身边，只带了檀云一个贴身的婢女。
　　守在院门口，扶着孟宛怡上了马车，她才躬身掀帘进入马车内，坐在孟宛怡身旁。
　　这天，鹅绒大雪下了整日，寒风呼啸，裹挟着刺骨的冷意。
　　马车易漏风，萧瑾怕孟宛怡冷，让她躺到自己怀里，用身体给她取暖。
　　孟宛怡低眉，秋波之中流转着些许羞赧，“不了，我不冷。”
　　下颌覆上一只柔荑，微凉，孟宛怡被迫抬起头，与萧瑾四目相对。
　　“宛怡，这是害羞了？”
　　孟宛怡偏头，挣脱开萧瑾的束缚，“才没有。”
　　“没有那便躺进来，若真受了风寒，耽搁了你腿伤的治疗，就麻烦了。”萧瑾不容她再推辞，揽着孟宛怡的腰肢便搂进了怀里。
　　温暖的馨香萦绕鼻端，孟宛怡仰面望着她，蓦然生出了些旖旎的想法。
　　“看什么？”萧瑾被孟宛怡盯着看，唇角边漾开的弧度迷人又妩媚。
　　“没。”孟宛怡娇羞，侧着身躲到萧瑾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埋得更彻底了些。
　　萧瑾笑得轻盈婉转，抬手抚摸孟宛怡披散下来的秀发，心里绵软成一片。
　　她低头，在孟宛怡耳边落了一吻，柔柔的，细腻且绵长，“睡会儿吧。”
　　孟宛怡红了耳根，不应她，只假装阖眸，闻着萧瑾身上的馨香，不消片刻的功夫，困意便悄然袭来。
　　南方的城市不比北方那般恶劣，连风都像是裹了一层棉花，柔柔地扫在颊边，竟生出几分舒然来。
　　下了马车，长公主的人安排她们的住处。房间够住，一人一间绰绰有余。
　　但因着孟宛怡需要人照顾，萧瑾主动说道：“我同宛怡住一间吧，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孟宛怡不想萧瑾太过劳累，唇瓣翕动着，想要拒绝，却收到萧瑾一记微冷的眼光。
　　她立刻收了声儿，乖顺地由着萧瑾推她进卧房。
　　南方的气候适宜，孟宛怡又可以如从前那般常在院中晒太阳，练习走动。
　　有萧瑾陪着，张开双臂护着她。
　　萧瑾站在不远处，接住投怀送抱的孟宛怡。
　　唐楚兮在一旁做指导便可以。
　　她看一眼趴在萧瑾怀里气喘吁吁的孟宛怡，浅淡的笑从颊边散开。
　　“孟宛怡，继续练。你这个程度还远远未达到要求。”早已看穿孟宛怡借机会冲萧瑾撒娇的小心思，故意不如她意。
　　孟宛怡头抬起来，狠狠地瞪她一眼。
　　“累的话，就再歇会儿吧。”萧瑾抬手为她拭去额际沁出的细汗，温声道。
　　看一眼直勾勾盯着她的唐楚兮，孟宛怡撇着嘴道：“不了，还是继续练吧。”
　　“不累吗？”萧瑾不放心她，握住她肩膀不放她走。
　　“没事的，累点好，晚上睡得香，也不用起夜了。”孟宛怡故作洒脱道。
　　萧瑾眸底蕴着宠溺的笑，便松开手，由着她去。
　　过了寒风徐徐的大寒，便到了立春时节。
　　早春的细雨里，一树一树的樱花温柔绽放，漫山的粉白，迷了双眼。
　　孟宛怡已能行动自如，撤去了轮椅，闲暇时光，她还能陪同萧瑾上街逛逛。
　　萧瑾已经习惯了有孟宛怡在旁陪同的日子，身边忽然少了做决定的人，她看着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竟不知该挑哪一个。
　　檀云见萧瑾犹豫，凑近她半是玩笑道：“不若我们先回家，改日带孟小姐来做选择？”
　　萧瑾爱不释手，将胭脂放回摊位上，随着檀云上了马车。
　　车窗外的暖风习习，萧瑾侧眸问檀云，“我是不是该给宛怡选样东西？”
　　“小姐想选什么呢？”
　　“不知道宛怡缺什么。”萧瑾眯蹙着眼眸，思量着。她目光瞥见丛间漫开的木棉花，无端想起孟宛怡夜里插在她发间的花瓣，也同这木棉花一般，红得热烈。
　　马车在门前停稳，萧瑾走下马车，抬眸便见着门前及守门狮各挂着大红喜花，门两侧挂着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小姐，府中有何喜事吗？”檀云问，好奇心驱使她目光往院内探去。
　　萧瑾同样一头雾水，抬脚踏过门槛，便有仆人走过来，跪地请安，另一婢女迎着她往主卧走。
　　“萧姑娘，孟小姐为您准备的新娘服已经铺在床上，烦请您前去更衣。”
　　“新娘服？”萧瑾诧异，微妙的娇羞与欣喜泛上心头，萧瑾颔首，跟在她身后。
　　“小姐，是真的吗？”檀云比萧瑾还激动，刻意压低嗓音，仍没抑制住过分欢脱的情绪。
　　萧瑾轻摇头，她也不知。
　　昨夜，孟宛怡还如往常一般，与她没聊几句，便倒头昏昏欲睡。
　　怎得今日就忽然就给她送来如此大的惊喜？
　　萧瑾一袭大红喜服着身，薄纱轻盈飘逸，金丝勾勒裙边，她乌发倾泻于身后，头顶上的金冠熠熠生辉。
　　水灵的眸子不可思议地盯着镜中的人，萧瑾只觉恍惚。
　　房门被人推开，又一翩跹的红衣女子踏入房内。
　　萧瑾缓缓转身，柔和的目光轻落在她身上，“宛怡。”
　　孟宛怡含笑靠近她，双手与她交握，“瑾儿，你愿意再与我成一次亲吗？”
　　萧瑾原本瓷白的脸，蓦然泛上一抹娇艳，她低眉，轻应，“我愿意。”
　　同样的凤冠霞帔，萧瑾穿过三次。
　　第一次，她满心欢喜地为孟莹头戴凤冠，红盖头被孟莹挑起时，她满心满眼都是孟莹的娇容。
　　第二次，便是嫁给眼前人。那时的她，忧心忡忡，生怕洞房花烛夜，孟宛怡做了她不愿的事。
　　好在，孟宛怡心思细腻，知她不愿，便不再强求她。
　　唯有第三次，她的人，她的心，都想毫无保留地交托于眼前人。
　　下颌被孟宛怡抬起，萧瑾温润的眸子莹莹，心中忐忑，却又带着几分期待。
　　红唇温柔地贴吻上她，萧瑾缓缓阖眸。胳膊圈住孟宛怡脖颈，顺着她向后倒在柔软的床上。
　　从未替萧瑾解过腰间的系带，孟宛怡手按在萧瑾腹部，翻弄着，“这要怎么解？”
　　萧瑾忍着脸庞的热意，微睁着水眸，食指勾起其中一根微长的系带，向上扯动。
　　腰间蓦然一松，剩下得便水到渠成。
　　屋内的红烛晃动，孟宛怡仿佛怕接下来的旖旎之色被旁人瞧了去，床帐放下来，自己钻进去，趴到萧瑾身、上。
　　被窝里暖暖的，孟宛怡嫌碍事，掀开被子扔到一旁。
　　衣襟已然退到腹部，萧瑾香肩暴露在空气中，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
　　“瑾儿，你冷吗？”孟宛怡看她瑟缩了下，趴在她肩头哈气，“这样会不会暖和些？”
　　萧瑾稳着声线，“宛怡，我······没事。”
　　空气逐渐变得黏、腻，轻薄的纱衣散落在地，一对雪兔映入眼帘，弧度柔和，微挺。
　　孟宛怡忍不住吞咽干涩的喉咙。
　　萧瑾抬手挡住她的眼，“把烛火熄了。”
　　孟宛怡哪里肯依着她？盼了两辈子的事，从来只有在梦里才能得偿所愿，眼前之人肤白胜雪，她喜欢得紧，哪舍得抹黑去想象？
　　“好冷，我不想下去。不若，瑾儿自己去熄？”
　　萧瑾睨她一眼，颊边的红热烧到耳朵根，她轻咬唇。不忍就这般受着孟宛怡灼灼的目光，她微抬起头，吻上孟宛怡微张的嘴，“宛怡，快点，我也好冷呢。”
　　她话音刚落，滚烫的手便覆了上去。
　　萧瑾轻哼一声，胳膊勾紧她，阖眸。
　　呼吸交融，萧瑾喜欢孟宛怡身上令人迷醉的清香。她咬着唇，侧眸，透过缝隙，看窗外藤蔓缠绕参天老树。
　　和风下，紫藤花簌簌，映着窗内交叠的清影。
　　作者有话说：
　　正文已经完结，再次感谢一路陪伴我的读者。接下来是番外，你们想看的，我都会写。


第76章 番外一 ◇
　　入了冬, 漫山遍野的素白银装，无端生出几分沉寂来。
　　孟莹约萧瑾逛街，想为她选几样贴身的饰品, 萧瑾却百无聊赖，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孟莹瞥一眼萧瑾恹恹的神情, 收敛了眸中的笑意，陪着她闲逛。
　　萧瑾若有所思, 忽然问：“阿莹, 你怎么不叫我瑾儿姐姐了？”
　　孟莹微怔, “你仅比我长一岁而已，莫要占我便宜。”
　　“那你从前怎愿意叫我瑾儿姐姐呢？”萧瑾回忆起儿时温馨的画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那时柔声细雨的, 抱着我时, 身上还有暖暖的香味。”
　　萧瑾微眯着眸子, 似在回忆悠远的零星片段, “好像是桂花香。”
　　孟莹面色如吞了苍蝇一般难看，哪里有什么儿时的回忆？萧瑾口中的那个会唤她“瑾儿姐姐”的人, 还不知道是谁呢。
　　不过听萧瑾的口吻，该是对那人极为依恋的。孟莹索性将错就错，淡声道：“那时还小, 唤你一声姐姐倒也无妨。但如今我们都已长大, 这声‘姐姐’可不能乱叫。”
　　偷偷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孟莹，萧瑾峨眉微蹙，身旁的人是孟府小姐没错, 可与她站在一起, 总觉少了些什么。
　　没了当初的依恋和温情, 只觉得是个冰冷的人。
　　“既然你也无心逛街，不若陪我回府中小坐一会儿？”孟莹看出了萧瑾的心思，生怕她继续沉浸在那段回忆中，干脆提议道。
　　“嗯，也好。”萧瑾轻点头。
　　“那走吧。”孟莹手抚到萧瑾腰间，搂住。
　　萧瑾只觉不适应，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毫不避讳，让她心生尴尬。
　　拍开孟莹的手，萧瑾低语，“莫要如此，让人瞧见了多不好？”
　　孟莹也不恼，只以为她是害羞。凑到萧瑾耳畔，小声嘀咕，“你的意思是，到了马车里就可以任由我抱着了？”
　　萧瑾耳尖升起一片热意，她微颔首，一抹娇羞顺着她瘦尖的下颌滴落，“嗯。”
　　马车轻轻晃动，孟莹率先踏入马车内，一只手伸向萧瑾，握住柔荑，稍一用力，萧瑾便轻而易举地落入她怀中。
　　“现在你总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了吧？”孟莹满脸笑意，美人在怀，她头压下来便要覆上那两瓣渴慕已久的红唇。
　　一根手指抵着她，温声道：“阿莹，不可。”
　　“为何？”
　　“我们，总归名不正言不顺。传扬出去，我们的名声落地事小，弄污了两家的声誉事大啊。”
　　孟莹仿若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没了方才的热情，环住萧瑾的手也变得僵硬起来。
　　“好吧，听你的。”
　　“你方才还应允我可以随便抱的。”孟莹仍觉不甘心，喃喃道。
　　简单整理被孟莹弄乱的秀发，萧瑾淡看她一眼，宠溺地笑，“是许你可随意抱我，可我没说你可肆无忌惮地轻薄于我啊。”
　　“我们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做些那种事，无碍吧？”
　　“怎会无碍呢？”萧瑾六神无主，她还未确定对孟莹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
　　每每看向她时，总觉得她身上有那姑娘的影子，却又模糊地好似少了些灵魂。
　　“再说，我还未答应要与你成亲呢。”
　　“你不同我成亲，还想和谁？”孟莹心急如焚，生怕她变了卦。
　　“阿莹，我们总要告知双方长辈，由他们来定夺啊。再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萧瑾说得头头是道，孟莹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独自坐在一旁，偏头望向窗外。
　　她又想起父亲的叮嘱，她身上肩负着重大的责任，一旦没能得到萧瑾，日后的计划恐怕寸步难行。
　　马车内静悄悄，萧瑾也知方才她语气过重。但要她去哄孟莹，她又不愿。
　　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相互撕扯着，阻挠着她的决定。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孟府门前。孟莹牵着萧瑾的手下车，行至院门口时，便听闻院内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萧瑾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寒，“发生了何事？”
　　孟莹脸色也不好看，怪怨她娘亲不会挑时候，偏生在这个时候教训孟宛怡。
　　在孟府，当家主母王玉琴拿家法礼教来惩戒孟宛怡已成家常便饭，除了孟弘益，谁也无权过问。
　　但今日萧瑾来府，便碰上这等事，孟莹觉得没面子。
　　“不若，我们去茶楼坐会儿，顺便用些吃食？”孟莹改变了想法，挡在萧瑾身前。
　　“你不进去看看府中发生了何事？我听那哭喊声很是凄惨，总要过去查看一番啊。”萧瑾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绕过孟莹往院内走。
　　下人的鞭子一下下挥在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那人瑟缩着身体，抽搐着。
　　萧瑾瞧了一眼，便觉得浑身颤栗不止。
　　“住手，别再打了。你们没听到她哭得已经不像人声儿了吗？”萧瑾跑过去，将人护在怀里。
　　孟莹见状，也只得出言相劝道：“娘，你在做什么？阿妹本就体弱多病，您这么打下去，她哪能受得住？”
　　孟莹给王玉琴递眼神，她立刻心领神会，也不再过多刁难孟宛怡，只笑着对萧瑾解释道：“这孩子不听话，明知道身子骨弱，还偏生往外跑，坏了府里的规矩，我若不教育一番，日后怎好去管理府内的下人？”
　　萧瑾到底是孟老爷看中的人，他私下里也与王玉琴知会过，如若孟莹与萧瑾走到一起，对孟府大有裨益。
　　王玉琴对萧瑾客气，无非也是受了孟弘益的叮嘱。
　　萧瑾淡看她一眼，未做声。
　　但心下却对王玉琴有了计较，她明知孟宛怡身子弱还要对她下狠手，真不知她是当真对孟宛怡关心还是想要借着这个由头对她严加管教。
　　目光游离在王玉琴与孟莹两母女之间，萧瑾心底五味杂陈。
　　孟宛怡被萧瑾抱在怀里，血渍模糊了她的眼睛，“谢谢······你。”
　　温润的嗓音仿若瞬间将萧瑾拉回了从前的记忆中，只是怀里人的声音更微弱一些，有气无力的，虚飘飘地徘徊在耳畔。
　　萧瑾低头，温声安慰她，“我扶你起来，回去看看大夫吧。”
　　孟宛怡咬紧唇，望向默不作声的王玉琴。
　　萧瑾心知在孟府王玉琴当家主母的地位不可撼动，遂出声替孟宛怡求情道：“伯母，可否吩咐下人将她抬回去休息？”
　　场面有些尴尬，王玉琴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再与孟宛怡计较，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西院，孟宛怡被抬回去时，意识已经出现了些糊涂。她浅浅低吟，似因身上的疼痛，被折磨得辗转反侧。
　　大夫看后开了些药，夜幕降临的时候，孟宛怡转醒。
　　琉璃给她敷药，后背一道道的鞭痕过于醒目，狰狞着像是一根根弯曲爬动的蚯蚓。
　　“这么多伤，若是留了疤痕该如何是好啊。”琉璃心疼孟宛怡，话音落的时候，一颗颗泪珠便砸落了下来。
　　孟宛怡保持趴着的姿势，笑着安慰她，“好在有她在，我才免了更多的惩罚。”
　　“这点伤，无碍的，我能受得住。”孟宛怡弯弯的眼睛似天上的一轮明月，闪烁着晶莹的光。
　　“被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我竟觉不到身上的痛了。”孟宛怡喃喃，仿若只是说给她自己听。
　　她眼里有光，映着的是萧瑾的影子。
　　“小姐，您说什么？谁的怀里？”琉璃听不清，靠近孟宛怡又问了遍。
　　孟宛怡脸颊发烫，躲闪道：“没什么。”
　　后背的伤刚敷好，琉璃给孟宛怡找来了一件绛紫色棉袍披在身上。窗外天寒，孟宛怡也不愿带着伤随意走动。
　　“不若，奴婢给您找一本书来看吧？”琉璃见孟宛怡无聊，便嚷嚷着要去书房为她找趣味儿。
　　“嗯，也好。”孟宛怡坐在床头，轻应了声。
　　侧眸看琉璃小跑着往外走，门口传来一声风铃般的声音，温婉柔和，“孟二小姐好些了吗？”
　　琉璃怔怔地望着门前的人，“您是······”
　　“我叫萧瑾，我拿了些药膏过来，想着孟二小姐或许有用。”萧瑾声音如涓涓泉水般美妙，轻盈地落入孟宛怡的耳中，竟无端地在她心底激荡起一片涟漪来。
　　“琉璃，快请她进来。”孟宛怡缓声道。
　　萧瑾闻言往屋内探了探，跟着琉璃走进内室。
　　见孟宛怡安然无恙地坐在床头，萧瑾稍稍松了口气，她坐在床畔，冲着孟宛怡莞尔，“你······还好吗？”
　　孟宛怡颔首，“我好多了，多谢萧小姐相救。”
　　萧瑾轻摆手，不愿多提出言相救的事。她目光落到孟宛怡通透而明亮的眸子上，似一泓清泉，清澈见底。
　　与她记忆中的姑娘的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无异，晶莹剔透，令人百看不厌。
　　四目相望，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们分明只是初次相见。
　　萧瑾微蹙眉，竟起了几分想要试探的念头。
　　“你可还觉得冷？”
　　孟宛怡微诧地凝视着她，不明所以。
　　虽说如今已经漫漫寒冬，刺骨的烈风裹挟着寒意，暴力地吹开晃动的门窗，孟宛怡仍觉疑惑。
　　萧瑾这话问得，总觉有些莫名其妙。
　　她何时说过冷了？
　　萧瑾不动声色，淡看她一眼，继续道：“她们可还有再欺负你？”
　　“你不能总任由别人的欺负，你要学会反抗。”
　　萧瑾的话说的不无道理，孟宛怡入了心，却又觉得耳熟。
　　“如若再遇困难，你可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萧瑾将当年那姑娘对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讲出来。零碎的记忆拼凑在一起，孟宛怡眼眶蓦地一热，她唇瓣翕动，“瑾儿······姐姐，你都······记得？”
　　其实方才在院中被萧瑾抱在怀里时，听她清泉一般的嗓音，她便认出了萧瑾，只是她怕对方早已忘掉那段不值一提的经历，索性闭了口。
　　没曾想，萧瑾竟然亲自找她来认证。
　　其实，那段少得可怜的记忆，萧瑾之所以能记得，不过是因着她每夜睡前总要放在心里想一遍才肯罢休的缘故。
　　如今孟宛怡一声温软的“瑾儿姐姐”，直叫得她浑身酥软。
　　从前的记忆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浮现在眼前。
　　喜极而泣，萧瑾手抬起来，想要抚摸孟宛怡薄而瘦的脸，悬到半空时，又觉不合时宜，索性垂了下来，“当然记得，我可能永远也忘不掉那姑娘单薄的身体将我抱在怀里的感觉。”
　　“虽不够宽厚，却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萧瑾眼眶湿润，温声道。
　　“宛怡。”萧瑾轻唤她一声，又觉唐突，遂柔声询问道：“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孟宛怡微颔首，白皙的脸颊现出一抹娇红，似躲在丛间半遮面的花骨朵。
　　萧瑾甚是喜欢如此娴静淡雅的女子，也不出声打扰她，只淡淡地望着。
　　门外忽而传来孟莹的声音，她跨步进内室，道：“瑾儿，你怎得跑这里来了？害我好找。”
　　“我想着孟二小姐身子不适，过来瞧一瞧。”萧瑾起身，与孟宛怡匆匆道过别，便拉着孟莹走出内室。
　　“怎得？我看一眼阿妹也不行？”孟莹不满萧瑾赶着她往外走，好似她是什么凶神恶煞一般。
　　萧瑾倒也不遮掩，如实道：“我看她身子还有些虚弱，你那么大的嗓门进去，多少会有些打扰到她吧。”
　　“我这不是找你心切吗？”孟莹小声嘀咕，看一眼萧瑾冷淡的神色，心里总有些愤愤不平。
　　“你是不是看我阿妹比看我顺眼？”
　　萧瑾微挑眉，“此话从何说起？”
　　“我看你对阿妹笑得倒是挺妩媚多情的，对我就一副爱答不理的。”孟莹晶莹欲泣的眸子望向她，仿佛悬在眼睫上的泪珠下一刻便能掉落下来，“瑾儿，我们······好像不似从前那般亲密了。”
　　她轻拽萧瑾衣袖，“从前，你会依偎在我的怀里，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你还说喜欢听我讲话。”
　　萧瑾哑口无言，只微垂着头，顺着孟莹的话陷入回忆。
　　从前，她是如孟莹所描述的那般，对她体贴入微，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
　　只是，有些东西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好似，从孟莹没有正面回应她儿时的记忆开始。又好像，从她见到孟宛怡的那一刻，有一颗稚嫩的种子在她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相比之下，孟宛怡带给她的感觉，更熟悉，更亲近，更令她气定神闲。
　　无声胜有声，萧瑾的沉默更加印证了孟莹的疑虑。
　　她未再继续揭穿萧瑾，只冰冷的眸子回头看了眼孟宛怡的卧房，眸光犀利。
　　孟莹有苦难言，又不好对萧瑾发泄。汪小楼约她出府一见时，她爽快答应。
　　仔细算来，她也有一段时日未见过汪小楼了。
　　与萧瑾的冰冷自持相比，她更喜欢汪小楼的妩媚主动，躺在她怀里时，才更能给予她心灵上的抚慰。
　　“瑾儿当真是这般对你的？”汪小楼抬手抚摸孟莹的脸颊，双目蕴着心疼之意。
　　“还能有假吗？”
　　“难为你了。”汪小楼抱她在怀里，细腻的嗓音安抚她，“你只有获取了她的芳心，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才能实行。”
　　“我知道。”
　　汪小楼心疼她，头微低，在孟莹额前轻柔落了一吻，“眼下你就好生听从你爹爹的安排，事成之后，我会求父王，额外给你一些补偿的。”
　　“嗯。”孟莹应着，手摩挲在汪小楼身上，慢慢地便有些变了味儿。
　　“规矩点，外面来往的行人多，被人瞧了去，多不好啊。”汪小楼脸蛋儿薄红，似娇似嗔道。
　　握住孟莹作乱的手，汪小楼言归正传道：“既然萧瑾对孟宛怡有意思，那我们便阻了她继续肖想下去的路。”
　　微眯着眸子，汪小楼沉声道：“我听闻孟宛怡与那位姓顾的姑娘来往甚密，不若从她下手，让你那个心思纯善的妹妹出面相救，定下两人的姻缘，旁人还能插得进来？”
　　“主意倒是不错，不过行动起来可能有些麻烦。”孟莹微抿唇，满心的伎俩全堆积在她幽深的眸中，“我要先给阿妹上一味儿药才行。”
　　手指摩挲着孟莹细嫩的脸颊，汪小楼宠溺道：“都听你的。”
　　正事聊完，孟莹的心思便放在了汪小楼的身上，她头埋到汪小楼颈窝，红唇吻上如雪的玉颈，酸麻的感觉直击大脑，惹得汪小楼羞恼地嗔她，“孟莹，别闹了。”
　　她声音娇滴滴的，透过门缝传到屋外，路过的萧瑾往里瞅了眼，蓦然瞪大眼睛。
　　“怎么了？”江妙玲见萧瑾怔在原地，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瞅了眼，嘴巴倏地张大。
　　“她······她们。”
　　萧瑾嘘了声，拉着江妙玲往外走。
　　走出酒楼，江妙玲道：“汪小楼藏得够深啊，私下里与一女子亲密无间，竟还不带出来与我们见一见。”
　　萧瑾若有所思，方才被汪小楼抱在怀里的女子，分明是孟莹。
　　江妙玲不过是匆匆瞥一眼，那女子半埋在汪小楼颈窝，她瞧不清面貌情有可原。
　　但萧瑾毕竟与孟莹来往多年，究竟是不是孟莹，她一眼便能辨认出。
　　原来她早已背着她与汪小楼走到一起，竟然还在她面前扮演深情。
　　深吸口气，萧瑾庆幸她没有答应孟莹的示爱。
　　*
　　在汪小楼那寻得安慰，回府的孟莹如沐春风，看她眼尾漾开的笑意，便觉有好事发生。
　　端着空了的药碗走到门口，琉璃向进门的孟莹福了一礼。
　　“宛怡呢？”孟莹问。
　　“小姐在内室看书呢。”琉璃恭顺回应。
　　听闻内室外的动静，孟宛怡目光从书中抬起，望过去，“阿姐。”
　　孟莹走到孟宛怡跟前，问：“嗯，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阿姐关心。”孟宛怡温声细语的，面容虽憔悴，但无端透出几分江南女子的娇媚来。
　　也难怪萧瑾会多瞧她几眼。
　　心生妒忌，孟莹对孟宛怡仅存的那半分怜悯瞬间荡然无存。
　　“有件喜事想要与你分享。”孟莹故作深沉道。
　　“何事？”
　　轻蹭鼻尖，孟莹浅浅笑，“今日我向瑾儿表明心意，她······她答应与我成亲了。”
　　孟宛怡听闻脑中嗡得一声，握住书本的指尖一顿，微颤，“阿姐的意思是······你要与萧······姑娘成亲？”
　　“是。”孟莹郑重点头，不错眼地盯着孟宛怡，生怕漏掉了她哪怕一丝的反应。
　　缓了又缓，孟宛怡勉强扯出一抹笑，“恭喜姐姐，抱得美人归。”
　　“你也替我高兴，是吗？”孟莹满脸堆着笑意。
　　孟宛怡轻点头，低眸的刹那，一抹落寞从顺着眼睫滑落。
　　她方才与萧瑾相认，便又要面临萧瑾嫁作她□□的事实。
　　而且，她日后便要成为她的嫂嫂了。
　　她是不能够再对萧瑾有任何非分之想了。
　　*
　　夜深人静，窗外弦月如钩，夜色如墨，黑压压地不见一颗闪烁的星星。
　　孟宛怡辗转反侧，侧卧着，心思还徘徊在孟莹与萧瑾的婚事上。
　　不可改变的事实，孟宛怡多想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在琉璃不知第几次来催促她早睡时，孟宛怡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阖眸。
　　她身体蜷缩在被窝里，无助地像个走失的孩子。
　　清晨，空气里泛着初雪的香味。
　　孟宛怡起身，无精打采地洗漱。
　　“小姐，萧府来信，好像是萧小姐约您酒楼一见。”琉璃拿着一封信贴跑进来，递到她跟前。
　　“萧小姐？”微微怔神，孟宛怡思绪有了几分清明。
　　她许是也要将要成亲的喜讯告知她的吧。
　　微沉的眸子盯着那信看了半晌，孟宛怡才淡声道：“伺候我更衣吧。”
　　孟宛怡没有化浓妆的习惯，只简单描了眉，擦了点唇脂便出门赴约。
　　萧瑾选的酒楼还算清净，来往的人并不多，雅间又在二楼，都是些达官贵人才会去的地方。
　　孟宛怡轻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温润的嗓音。
　　孟宛怡心尖一颤，不合时宜地为里面的女子悸动。
　　“宛怡，快坐。”萧瑾为她斟茶倒水，孟宛怡咬着唇看她悉心的举动，眸光潋滟，说不出的滋味。
　　掏出她亲手绣好的荷包，戏水的鸳鸯，灵动，惟妙惟肖，“送给你，祝你和阿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萧瑾被孟宛怡弄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接过精致的荷包，池中水波潋潋，鸳鸯烂漫恣意，颇有一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意味儿。
　　“宛怡，你······这是何意？”
　　轻咬唇，孟宛怡水漉漉的眸子望着她，直教人心疼，“我听阿姐说你要与她成亲了，所以想着向你们表达一下祝福，小小的心意，希望你不会介意。”
　　“成亲？”萧瑾怔楞良久，才问：“孟莹亲口告诉你的？”
　　“嗯。”
　　一口气卡在喉咙，萧瑾冷声道：“简直胡说，我何时答应过她？”
　　昨日她还与汪小楼暧昧，今日竟编造起与她的谎言来。
　　难不成她还想要学着那些达官贵人一般，将她与汪小楼都纳入府中？
　　生怕孟宛怡起了误会，萧瑾温声细语道：“宛怡，你莫要听她胡言乱语，我从未未想过要与她成亲。”
　　“真的吗？”孟宛怡恍惚，“可阿姐分明······”
　　萧瑾打断她，生怕孟宛怡在心里将她与孟莹绑在一起，“我不知你阿姐为何如此对你说，但事实就是，我与她，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不可能。”
　　“不聊她了，不过这个荷包我收下了，算作是你送我的礼物。”将荷包攥在手心，萧瑾取下颈上戴着的玉坠，道：“这是我要送你的，也希望你喜欢。”
　　孟宛怡见状连连摆手，“这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不该收你的荷包了？”萧瑾挑眉逗她，孟宛怡脸一红，竟不知如何回她。
　　起身绕到她跟前，萧瑾弯腰亲自替孟宛怡戴到脖子上，细细打量，“好看，配你这一身衣裳，正合适。”
　　萧瑾的目光十分细腻，温润如流淌的清泉，看得孟宛怡目光不知放在何处好。
　　“宛怡，日后，我可以常约你出来吗？”面对温柔如水的孟宛怡，萧瑾情不自禁放柔了嗓音。
　　“嗯，不过大娘恐怕不同意我常出门。”
　　“那我便去府中看你。”
　　“可是阿姐那儿······”孟宛怡担心会被孟莹撞见，不好交代。
　　“你只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去找你就好，其他的，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踌躇再三，孟宛怡眼睫轻掀，到底顺了自己的心意，点头应了声，“嗯。”
　　萧瑾言笑晏晏，“这便是了，如果日后你烦了，不愿我多去打扰，也要告知我一声。”
　　“我不会厌烦的。”孟宛怡生怕她误会，急急解释。
　　萧瑾宠溺地轻捏她脸蛋儿，“我知道，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没紧张。”声若蚊蝇，孟宛怡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到。
　　一段饭下来，孟宛怡几乎没怎么动桌上的菜，只时不时抬眼瞄一下对面的萧瑾，目光不经意撞在一起，她脸便霎时起了一层热意。
　　萧瑾见她如此害羞，也不忍继续逗她。
　　打包了些甜点，便送孟宛怡回府。
　　得了孟宛怡应允，萧瑾当真隔三差五往孟府跑，日子久了，孟宛怡也不再如先前那般羞赧。
　　被萧瑾搂在怀里，她稍作挣扎，便也顺了她的意，安然地倚靠着。
　　窗外寒风簌簌，萧瑾唇吻在孟宛怡耳畔，“冷吗？”
　　孟宛怡躲闪着，“不冷。”
　　“躲什么？”萧瑾收紧胳膊，抱得更结实了。
　　“没有。”
　　嬉闹着，两人滚到一起，孟宛怡胳膊撑着她，被萧瑾压在身、下。
　　呼吸交融，温柔的暖香在鼻息间萦绕。
　　“宛怡。”萧瑾温声唤她，鼻尖轻蹭她。
　　孟宛怡一颗心都被她挑、逗得乱了方寸。
　　勾着萧瑾脖子，孟宛怡使出浑身解数才反被动为主动，骑到萧瑾腰部，气喘吁吁道：“我······我想在上面。”
　　萧瑾微诧，继而冲她莞尔，“在上面，做什么呢？”
　　孟宛怡到底脸皮薄，被萧瑾这么直白地一问，便羞得无地自容。
　　余光瞟见萧瑾如花的笑靥，胜负欲占了上风，她低头，埋到萧瑾颈窝，瓮声瓮气道：“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手颤抖着按在萧瑾腰间，翻动系带。一阵手忙脚乱，系带依旧安然无恙地系着。
　　萧瑾忍俊不禁，主动解了身上的束缚，仰头凑近她道：“莫要着急嘛，我任你处置就是。”
　　“我······我可没急。”孟宛怡口是心非，一对雪兔映入眼帘时，她喉咙一阵干涩，头情不自禁低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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