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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废柴小师妹》作者：洛阳bibi
　　文案：
　　一朝穿成灵根已坏、修为尽废，飞一下喘一下的废物小师妹，还被莫名奇妙抓去邺都下了大牢。
　　陆时鸢脸上其实是写满问号的。
　　直到陆时鸢从大牢里被拉出来，迅速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动惊三界的大婚，大红的喜袍迎风而动，金丝绕边，夺目且耀眼，婢女在侧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君后”。
　　陆时鸢脸上的问号顺理成章变成了感叹号。
　　“！”天下竟有这种好事？！
　　*
　　外界多番传言商姒不过是在透过自己怀念另外一个人，陆时鸢觉得无妨，她们之间本就是一桩交易。
　　若有登顶重来日，何妨今朝不见天。
　　名门正派小太阳X亦正亦邪天骄女，偏正剧。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时鸢、商姒┃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的福气在后头！
　　立意：人生中那段你以为最黑暗的日子，捱过以后便是万丈光明。


第1章 大婚
　　朱唇轻咬点绛红，纱裙罗衣迎风舞，邺都女君礼成日，三界共贺泰华宫。
　　前世今生头一回这么大阵仗，陆时鸢不免有些紧张。
　　过了今日，她便是邺都女君的君后了。
　　这样的好事犹如天上掉金矿，这座大大的金矿还刚好砸在她的头上，让人感觉太不真实，好似做梦一般。
　　和着礼官的奏乐声，古老而又威严的钟声自邺都皇城那座钟楼远远传出来，象征着邺都主君的无上皇权。
　　陆时鸢一步一落，沿着高台往下铺设而来的红毯缓步向前，漫天术法拟化而成朵朵红花飘飘洒洒，而后化成星点碎光，随风散去。
　　她听见从自己身侧传来“叮铃，叮铃”清脆的铃声，那是商姒手上的金铃在响。
　　这个女人真的很爱那副金玲，就连之时也不曾摘下，陆时鸢想。
　　然而就在她出神之际，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清泠悦耳的提醒声：“别紧张，往前看。”
　　商姒发觉了她微妙的情绪变化，试图引导和安抚。
　　陆时鸢怔了怔，侧目望去的时候又发现对方的眼神并未偏移分毫。
　　她郑而重地“嗯”了一声，更加坚定地跟随商姒的节奏一步一步登上祭天台。
　　九九八十一级台阶，象征至高无上的邺君皇权。
　　上表天道，下告先祖。
　　二人似是天成佳偶，迎风而立，喜色衣裙猎猎作响，有天地三界为证。
　　等到古老的陈钟声再次传来，礼官的声音也在邺都上方凌空而响，尖细而又高昂：“拜——”
　　-
　　夜半，泰华宫内。
　　已然褪去层层礼服的陆时鸢小心翼翼摘下头顶的凤冠，轻轻置于台面上。
　　此刻四下无人，她才如释重负般晃了晃脑袋，抬手揉捏自己发酸的颈部。
　　屋内窗叶半开，烛光摇曳，可除了偶尔钻进来的风声以外，周围静得发慌，陆时鸢却不甚在意。
　　此处为商姒的起居之所，想必定然是设有结界的。
　　不多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并非商姒，却也是熟人了，流珠手里捧着盛装酒具的托盘小心置于桌面，恭敬道：“女君遣人前来传话说她在前殿暂时走不开，烦请君后稍待片刻。”
　　“无妨。”陆时鸢并不在意商姒的去向，不过……
　　“流珠，你还是叫我陆姑娘吧。”陆时鸢侧身，从妆台前转了过来，一亮澈的双眼朝流珠望来，烛光衬得她额间的金钿越发夺目耀眼，容颜倾目。
　　从她到邺都的第一天就是流珠一直在身边伺候，陆时鸢还是更喜欢对方称呼自己为“陆姑娘”，至于“君后”这个称呼，着实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然而流珠只是垂目低眉：“奴婢不敢。”
　　将话带到，片刻后流珠倾身而退，屋内便又只剩下陆时鸢一人。
　　陆时鸢有些无趣，在等候商姒到来的时间里她将偌大一个梳妆台全数翻找了一遍，最后捏起一张胭脂花片对着铜黄色的镜面轻抿，镜内女子的唇色越发嫣红了。
　　陆时鸢是长得极好看的那一类人，从前当得了峰间雪顶的傲雪寒梅，如今也做得了邺都皇城那朵艳丽至极的富贵花，随心罢了。
　　然而望着镜面里那张绝美的容颜，女子眼中再一次浮现茫然之色。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
　　初到此处之时，陆时鸢不过是个修为尽废的前师门之光，好在同门师兄弟都对自己颇为照顾，不使她受人欺凌。
　　就这样浑浑噩噩混了一年多，原本陆时鸢都要习惯一个废物的躺平生活了，却于三月之前被人从师门掳至邺都。
　　邺都，一个神秘却又令人敬畏的存在。
　　在这个世界，人、妖、魔，三界并立，邺都却独立于这三界以外，不问纷争，自数千年前冥界地府消亡以后，三界生灵死后的魂魄便归到邺都主君手上统一管理，他们掌生死，清怨灵，镇鬼怪，邺都可以说是三界之内怨气最重的地方，此处鱼龙混杂，却也是最深不可测的地方。
　　数百万的怨灵鬼魂倘若没点手段实力，也不是一般人能镇压得了的，便是那最桀骜的魔碰上邺都的人，也得忌讳三分。
　　只是不知为何，向来不问世事的邺都此番行事如此突然。
　　陆时鸢记得，邺都鬼将临门那天指名道姓要将自己带走，来人是位女子，对方曾与掌门短暂交手，而原本态度强硬不肯退让的掌门却在几招过后将她交了出去，只苦涩地说了一句“来者不善”。
　　来者不善。
　　至少，一开始被扔进邺都地牢的时候，陆时鸢也对掌门的话深以为然。
　　只不过事情发展到后来，开始颠覆她的想法。
　　陆时鸢摇身一变从阶下囚成为邺都上宾，邺都之所以将她一介修仙门派的凡人“请”来，不过是缘由半年以前自己和师弟溜下山走散的时候出手在一妖物手下救了一个半大的小姑娘。
　　当然，以陆时鸢那半废的修为强行出手自然反噬不清，她很快就昏迷了过去，再醒来，已经回到师门了。
　　至于当时和她一起的小姑娘，众人只说不知，是以这才有了半年以后邺都鬼将亲临山门拿人。
　　也是那时陆时鸢才知道，自己出手救下的竟然是邺都少君。
　　回忆到此处，忽然，“吱呀”一声推门响。
　　陆时鸢将自己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侧目望去。
　　商姒此时已经换下沉冗的祭天礼服，只一身鲜红色的罗裙，却也难掩天然贵气，那张素来清冷脸庞上似染红霞，许是方才在外多饮了几杯水酒的缘故，只是她的双目依旧清明。
　　“久等了，陆姑娘，”女子的音调清而缓，如珠落玉盘，微微上挑的眼尾处蕴了醉人的笑意，“邺都太久没有办过喜事，大家都太开心。”
　　陆时鸢用眼神仔细描绘商姒如画的五官，找不到丝毫扮演的情绪，这人就像是今日大喜，在真心实意的开心。
　　她兀自转了话题：“我师兄他们……”
　　“已经命人安顿好，不过还请姑娘遵守信约，万勿将你我之间的约定告知第三人。”商姒朝她望来，那双漂亮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烛火的光，妖冶非常。
　　陆时鸢垂下眼睑：“我知道了。”
　　屋内的气氛死寂了一瞬，她们之间似乎并无什么好说的。
　　半晌，陆时鸢才又挣扎着开口，问道：“商姒，你真能帮我重塑灵根恢复以往的修为吗？”她眼神闪烁，朱唇轻抿，楚楚之态立现，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这样的陆时鸢让商姒恍惚了一瞬，似想起了什么。
　　半晌，轻笑应下：“是。”
　　“这场造化算我邺都赠予姑娘，以报姑娘对我邺都少君挺身相互之恩。”
　　“可诸位师叔伯带我寻遍各大门派，皆言无望。”陆时鸢放轻了声音，一时哑语。
　　她也不知自己想要商姒跟自己证明些什么，她像是溺水的人，死命捉住那根救命的稻草。
　　几近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却足以让陆时鸢明白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乃强者为尊。
　　过去陆时鸢曾是各大修仙门派首屈一指的灵根天才，却因数十年前一场秘境变故，被人废了灵根和修为，虽仰仗以往的修为茍存性命与容貌，却难以现往日辉煌，所到之处全是怜悯与不屑的眼神。
　　若可以好好修炼，谁又愿意当个废物仰人鼻息？
　　“你是说，人间那群老头？”
　　“他们懂个屁，”商姒轻飘飘的，那双漂亮的凤眸仍在笑，只是眼中似有暗藏凌厉的锋芒，音色慵懒，“邺都千万年的底蕴又岂是一群老头可以相提并论的？”
　　“他们，也配？”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狂傲至极。
　　睥睨三界，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这就是邺都。
　　合理，又不合理，却让陆时鸢那颗躁动的心莫名变得平静。商姒这样的人，着实没必要花心思去骗她，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邺都主君说一不二。
　　思及至此，陆时鸢的心思也从一件事落到了另一件事上。
　　“那你应当改口了。”印有“囍”字的红烛已燃大半，陆时鸢忽然出声。
　　商姒侧目望来：“嗯？”
　　陆时鸢垂眸，轻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喜裙，直言道：“女君若要将计就计，便该早日习惯如何在人前与我扮作一对亲密爱侣。”
　　“比如，‘陆姑娘’这样的称呼……”
　　“时鸢，”和着左手上传来清脆的铃响，商姒含笑咬字，打断了陆时鸢的话，轻语间，人已倾身附近，双手搭落在了对方的肩上，“是这样吗，我听你师兄也是这么唤你的。”
　　话音落地，摇曳的烛火下，陆时鸢皙白的耳朵上泛起可疑的红。
　　精巧的金色耳坠在轻晃着，散落的碎发随着主人的呼吸节奏飘动，她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试图，将眼前女子想象成心爱之人。
　　陆时鸢轻轻嗯了一声。
　　她眼眸微抬，忽然瞥见妆台镜面里的两人姿势暧昧，好似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也是此时，商姒的下一句话随之而来：“那时鸢，你听说过邺都不传的双修秘法吗？”


第2章 双修
　　邺都的秘法是三界共闻的至高秘法，据说可活死人，突破修炼桎梏以飞升成仙，是邺都第一任主君自冥界崩坏之前所得。
　　但这些也只是外界传说而已，实际到底如何，也只有商家自己人知晓。
　　陆时鸢曾为师门之傲，自然也对此有所耳闻，只不过闻得“”二字之时仍旧没忍住别开眼去，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即便同为女子，这样的事情对于她来说也还是过于露骨，事前商姒只说要大婚，完全没提过一事。
　　陆时鸢神情变化很是明显，商姒立时堪破对方心中所想，她纤手微抬，金铃“叮铃”作响：“非你所想的那般，一词最初始于邺都，只不过初任邺君恰好将此法用于夫妻之间，所以才让后人生出误会。”
　　然而实际上，此法并不仅可用于夫妻道侣，也并非一定要行夫妻之事。
　　若有功法在手，只需二人神识相融，心意相通，最重要的还有一点，那就是得到邺都皇脉的认可，方行。
　　商姒之所以有底气应承陆时鸢一场造化，也与此有关。
　　她早先就探查过陆时鸢体内损坏的灵根与沉积的伤势，若是用邺都秘法再加以几味特殊的天地宝材为引，完全恢复不是问题。
　　然而说得轻巧，两个之前毫无交集的二人要做到完全的心意相通，又是另外一回事。
　　“陆时鸢，”秘法施展第二次中断，商姒的耐心也即将告罄，一双好看的远山眉微微蹙起，这一次，她唤了陆时鸢的全名，语气有些僵硬，“你若是不信我，那我也帮不了你。”
　　施展秘法于来说虽不费力，却也耗费心神。
　　长夜漫漫，已过大半，侍婢精心布置过的喜床上被褥仍旧叠的整齐，未曾动过。
　　二人相对而坐，陆时鸢的额间已冒出薄薄一层细汗，一张俏脸也相较之前苍白不少。
　　显然，这两次的失败尝试对于她来说太过费力了。
　　她低垂着眼，听到商姒的话以后肩膀轻微抖动了两下，鸦羽般的长睫在眼部下方覆上一层阴影，让人瞧不真切眼中的情绪。
　　“今晚就到此为止罢。”见人如此，商姒作势欲起。
　　然而——
　　“等一下，女君！”情急之下，陆时鸢伸手拽住了商姒的喜袍。
　　火焰一般的红，刺目耀眼。
　　商姒侧目回头，低眉不语，一双好看凤眸在不笑的时候让人瞧来略有压迫感，这是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商姒，可不可以再试一次？”陆时鸢篡紧手中衣物，收拢五指，指尖几欲嵌入掌心。
　　她轻咬朱唇，坚定道：“这一次，我一定可以。”
　　将自己的灵识完全放开，等于是将自己的性命与隐私全然交付另一人手中，特别是当二人修为有着天差地别的时候，那么修为较低的那一方可堪比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一次两次难以做到也是人之常情，可商姒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陆时鸢当然知道，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
　　商姒会要她的命吗？她的命能有什么用？
　　所有的担忧不过是多余。
　　“那就再试最后一次。”拒绝的话到了唇边又变了番模样。
　　商姒略有些躁郁地抬了抬自己的左手，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
　　二人的灵识在屋内展开，相触，交融，这一次出乎意料的没什么阻碍。
　　商姒有些讶异，却还是催动着秘法帮助对方缓缓修复废掉的灵根。
　　只不过当陆时鸢感觉到自己的灵识被另外一股陌生的气息完全包裹滋养之时，还是没忍住轻哼出声。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感觉，让人无法抗拒，却又时时刻刻感觉到它的强大和威胁。
　　“时鸢，别怕。”脑海中，商姒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二次这样唤陆时鸢了。
　　清泠的声音带有特殊的魔力，褪去躁郁和不耐以后只剩低低的柔，让陆时鸢彻底放松下来。
　　也是这一刻，陆时鸢才完完全全感受到商姒的修为到底有多恐怖，即使是全盛时期的自己，在这位邺都女君面前也恐怕不值一提。
　　后半夜的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流逝，次日醒转，商姒已不见了身影。
　　陆时鸢在侍女的伺候下更衣洗漱，好好感受了一把什么叫做邺都君后的待遇。
　　而伺候的人也不知是得了谁人的吩咐，昨夜还一口一个“君后”不肯改口，今日又纷纷改称她为“姑娘”。
　　“流珠，商姒呢？”经过商姒昨夜的滋养，陆时鸢今日很明显感受到自己那废死的灵根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虽只有一点，可聊胜于无，有好转就是好事，是以她心情大好，想要当面再次谢过商姒。
　　“三界最近都不太平，此前为了少君的事情女君大发雷霆，之后筹备大婚又堆积了大批政务未曾处理，今日天未亮就往朝华殿去了。”每每说起商姒，流珠脸上总会出现莫名的敬意。
　　不只是她，这座皇城内似乎人人皆是如此，可见商姒这个主君有多么得人心。
　　说完，流珠又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块纯黑的令牌交到陆时鸢手上：“对了，姑娘，这是女君留的邺都黑铁令，让你务必贴身带着，若是日后遇上什么麻烦事尽管亮出来给人看，见令如见君。”
　　“女君还说，姑娘倘若觉得无聊可带上随从到邺都城四处逛逛，咱们邺都还是很热闹的。”
　　陆时鸢随口应下，一双澈亮的眼黏在手里的令牌上，仔细打量着。
　　相比逛街，她还是对商姒给的这块令牌更感兴趣。
　　见令如见君，这不就是电视剧里常演的金牌令箭吗？不管往哪走拿出来一亮“唰唰唰”先跪倒一大片！！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效果，但拿着这块令牌陆时鸢总有种“我上面有人”的奇怪安全感。
　　她未细看，将令牌连带流珠送来的其它东西小心收进空间戒指，而后转身询问：“流珠，从我师门来的那些人被安置在哪了？”
　　-
　　邺都女君大婚，婚事虽然办得匆忙，但请柬也还是送到了各大世家的家主手上。
　　这一对在外人看来荒诞的结合，私下没少被三界诟病，只有其中少数参与过千年前大动荡的长者在看到陆时鸢的画像时，略微动容，好似因此明白商姒为何会选一介无用凡人相伴了。
　　但显然，无论外界如如何流言漫天，商姒都并不在意，甚至为了照顾陆时鸢的感受，她还特地遣人给对方的师门剑灵宗送了一份烫金的喜帖过去。
　　事实上，在修仙门派只跻身二流之列的剑灵宗压根没资格与邺都搭上关系。
　　可偏偏这是陆时鸢的娘家。
　　从流珠口中得知师门一众人等被安置在城东行馆，陆时鸢出了皇城，就径直朝东边赶去。
　　不得不说商姒给的黑铁令还是很好使的，从皇城一路出来，凡是遇上盘问的巡卫她都只需轻巧亮出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然而让人略感意外的是陆时鸢才刚刚飞身出了皇城，身上的传音符就接二连三闪了起来。
　　这种情况就像是整座皇城被设下某种禁制，无法进行外部传音，以至摆脱禁制以后传音符一下爆了。
　　一团团光点在符纸争先恐后往上跃，陆时鸢点开最上面那个——
　　“陆师姐！”
　　“我们遇到麻烦了。”
　　是小师弟的声音，除此以外还伴随着街道两头嘈杂热闹的哄闹声。
　　陆时鸢愣了一瞬，随后咬牙运起体内稀薄的灵力往脚下催动，加快了速度。
　　邺城主要被分为五个区域，其中南、北两个城区鱼龙混杂，是城外来客最爱去的地方，因为在那个地方常常有见不得人的灰色交易，说不定能淘到宝。
　　西边是邺都住民，都是些有底蕴的老妖怪了，一般人不会去招惹。
　　至于东边，则是最为靠近中心皇城的地方。
　　这一片是巡城军的重点看顾的地方，建有多处邺都用来接待外界贵客和各大世家来人的行馆。
　　陆时鸢将体内的灵力催动到极限，饶是如此，还是晚了一步，等她到的时候剑灵宗一众人等拥成一团，围护着中间已经受伤的剑灵宗弟子。
　　而他们的对面只站着两个桀骜的贵公子，这二人蓝衣玉冠，面容清隽张扬，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们那醒目如玉石般的银瞳。
　　“银狐一族。”只一眼，陆时鸢便识得二人的身份，声音跟着沉了下去。
　　对面男子闻得陆时鸢的低语，眉梢轻挑，朝她轻瞥过来，眼神轻挑又散漫。
　　“时鸢。”人群中沈光很快发现了陆时鸢的到来。
　　陆时鸢拨开人群，上前两步查探受伤弟子的伤势，秀眉轻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邺都打起来了？”
　　沈光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怒道：“还不都是那两只臭狐狸，前段时日他们现身作恶恰巧遇上我派长老，吃了不小的亏，是以今日当街遇上将我等认出以后怀恨在心，出言不逊挑衅在先，多番刁难在后，我辈修炼之人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兴许是太过气愤，沈光说话的时候额间青筋暴起。
　　谁想话音刚落，有人比他反应更快，只听耳边传来“咻”的一声，对面男子手中蓄起一道深厚的灵力化作利刃凌空斩来，丝毫不留情面：“一口一个臭狐狸，我看你们这些人教训还没吃够！”
　　这一下沉光若是挨下，不死也够呛，陆时鸢几乎是下意识出手将随身的法器扔出去挡。
　　很快，半空中传来法器碎裂的声音。
　　“……”好吧，这就是使用低劣三无产品的后果。
　　陆时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法器在这一击攻势下碎成粉末，而后稳当当朝自己劈来。
　　可就在蓝光逼近，陆时鸢算计着一击之下自己是否能够侥幸留条命的时候，她周身忽然猛地绽出一圈金色灵光将那道蓝色的灵气弹开，而后将其缠绕，轻松碾散，再分出一道余气径直朝攻势发起者窜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上一秒还狠戾嚣张的男子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这道余气击中胸口掀翻倒地，甚至狼狈吐出一口猩红色的血。
　　不过瞬息的事情，众人屏息静气，看出了神。
　　很快，有人发现金光的来源于陆时鸢腰间那块漆黑不起眼的令牌。
　　“是黑铁令！”
　　周围看热闹的鬼怪们认出这块令牌以后，终于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
　　也是这时，看热闹的人群自觉靠往两边分出一条道来，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兵有素分开，迅速在周围清出一块空地。
　　为首的男子步伐沉稳，脸上戴着骇人的鬼面具，一双凌厉的鹰眼扫过现场众人，而后落在了银狐族那位尚未出手的男子身上：“凌渊，你银狐一族近来是越发厉害了，胆敢在邺都出手，可想好会有什么后果了吗？”
　　“误会而已，我们又不是故意的，出手没收住。”凌渊收拢手中折扇，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终于正经了起来，“南晋，我可是你们邺都请来观礼的贵客，你邺都虽强，难不成要为了区区几个凡间卫道者与我银狐一族为敌吗？”
　　话音落地，几乎是同一时刻，一股强大的神识自中央皇城铺开至城内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望去。
　　感受到熟悉的威压，南晋直挺的背脊微不可察僵了僵，他微微仰脸，有种莫名的情绪在眼中漫开。
　　他不动声色，朝陆时鸢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瞬，一张质地特殊的传音符主动从陆时鸢的随身空间里跃了出来，符纸凌空浮动着，像在跳舞，它周身闪着耀眼的符光就等着主人伸手去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时鸢朝它小心伸出手去。
　　很快，商姒空灵的声音自音符那边传来：“时鸢？”


第3章 护短
　　“商姒，我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最大的靠山就在眼前，陆时鸢眨了眨漉漉的双眼，反应迅速当着两只银狐的面直接给商姒告了一状。
　　末了，她还小人得志般睨了那两人一眼，就连腰板都挺得直了些。
　　原来这就是有人罩的感觉吗！
　　果然，听完陆时鸢的话商姒那边沉默片刻，直接掐断了传音符。
　　几息后，南晋身上的传音符亮了起来，商姒的声音从另外一张符纸中再次传出，如涓涓细流：“南晋，我给陆时鸢的黑铁令上留了一缕神识，现在那缕神识散了。”
　　“女君，臣与君后正在一处。”南晋恭谨开口，心中已然有数。
　　他知道，这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那你应当知道该要如何处理。”
　　——“是。”
　　简短两句，传音符被再次掐断，符身上那团亮闪的白光也消散下去。数千年的君臣关系，亦君亦友，南晋如何不知商姒是什么意思？对方甚至都懒得去深究谁对谁错。
　　于邺都众人来说，从来只有自己人和外人之分。
　　道理，从来都硬不过拳头，这是邺都一贯的处事作风：，强硬。
　　陆时鸢属于哪一种人自是不必多说，且不论她与商姒关系匪浅，昨日刚完大婚，单论这两只银狐胆敢藐视邺城规矩在街市上对人出手，就足以论罪了。
　　区区银狐而已。
　　南晋敛起眼眸，在下一瞬伸手取回传音符，而后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器浮于半空，强大的威压在顷刻间释开，他一字一顿，涛声震天：“邺都城规，当街闹事斗殴者，执天罚鞭三十，赶出邺都，十年内禁止入境。”
　　邺都六大鬼将，每一个都修为莫测。
　　在这样恐怖的威压下凌渊兄弟二人面如土色，几乎生不出半点要反抗的念头。
　　他们相视一眼，最后还是兄长凌渊站了出来，艰涩开口：“鬼君，我兄弟二人并非故意闹事，可否谅在我等初犯，宽放一次？”
　　“事后，我兄弟必如实上告族中长辈，备上厚礼登门谢罪。”先是低声软语，认下罪过，后又状似无意将族中长辈抬出，施予压力，分明为了提醒南晋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如此明显的开脱理由，剑灵宗众人敢怒不敢言。
　　倒不是怕了凌渊二人，实在是忧心南晋这位不讲道理的阎王爷忽然想起此事他们也牵扯在内。
　　天罚鞭是邺都特有的刑罚，执刑者以灵力蓄于鞭身抽打于受罚者身上。而由于制作鞭身的材质特殊，源于已经消亡的冥界，是以每一鞭下去受罚者不仅疼痛加身，且会流逝相应的修为灵力，此等刑罚不论受刑者是妖是魔，都足够喝上一壶了。
　　正因如此，方才还猖獗的凌渊兄弟识趣地对南晋改用了敬称，不敢再有造次。
　　这三十鞭倘若真打下来，他们皮开肉绽不说，损失的修为也非一年两年能够补回来的。
　　现在就看对方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不过南晋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好说话，今天这一遭，逃不逃得过还不好说。
　　凌渊心中那根弦紧绷，只等南晋宣判。
　　而上天好似是听到他们心中所想——
　　“可。”南晋痛快应下。
　　凌渊兄弟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相反剑灵宗那边，个个目眦欲裂。
　　不过不等这二人再度开口，南晋便又戏耍般接上了自己未说完的话，眸中闪过一丝阴鸷：“既如此，那便允你二人和本君过过手，方才是如何趾高气昂，出手狠辣的……现在，也让本君来领教领教！”
　　说罢，他将手中长枪凌空一甩稳插于凌渊面前，枪身寒芒乍现，嗡嗡作响，瞬间，坚固的地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铺天盖地的杀意涌来，南晋脚尖轻轻一点，浮于半空，狭长的眼眸垂下，睨向二人。
　　被动挨打或者主动挨打。
　　总之，没跑。
　　陆时鸢起先还有些忧心这位铁面无私的南晋将军会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处置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后来，才品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这哪是铁面无私啊？这是拉偏架偏心眼子偏到家了，得了商姒的授意在变着法给自己出气呢！
　　想通这一层后，陆时鸢领着一众同门心安理得欣赏完了这场单方虐菜。
　　直到凌渊兄弟血肉模糊，被人拎着扔出了邺都城门。
　　这一场杀鸡儆猴算是又给邺都不太安分的鬼怪们好好上了一课。
　　待城军离去，看热闹的一众人等也如鸟兽散，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大街又恢复到了以往热闹的模样，只剩剑灵宗这几人，还有些恍惚出神。
　　街道口修为低微的小鬼怪大声吆喝着售卖灵药，远远传来，总让人有种并不真实的感觉。
　　“陆师姐。”忽然，有弟子低声轻唤陆时鸢。
　　只听他小心翼翼，轻声问询道：“方才那位鬼君，他是把咱们忘了了吗？”
　　“还是说，要秋后算账？”
　　陆时鸢没忍住失笑出声。
　　原本陆时鸢从皇城里跑出来就是想着和师兄弟们通个气，好让大家不要太担心自己，成天以为是商姒使了别样的手段对她施压强迫才有了昨日的大婚。
　　毕竟当初邺都遣人上门将她“请”去的手段，并不温和。
　　可现下因临时变故，第一要紧的倒成了给伤员疗伤了。
　　陆时鸢在行馆逗留了大半个时辰，然后离开，无处可去的她现下也没了再上街游荡的心思，她干脆伸出指尖凌空轻点两下，一张质地特殊的传音符便飘然浮现。
　　陆时鸢盯紧这张符纸，尝试着注入灵力朝对面发出试探：“商姒？”
　　很快符身上灵光闪现两下，轻轻跃动着：“嗯？”
　　出乎意料，商姒并没有让这番无聊的试探石沉大海，灵符那头，她语调悠扬。
　　陆时鸢的唇角却在这时悄悄扬起细微的弧度。
　　她想起今晨出门前流珠对自己说的话，于是问道：“你忙完了吗，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还没有。”言简意赅。
　　商姒的声音平静无波，更像是无声的婉拒。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响传来，陆时鸢仿佛透过声音看到商姒在自己面前抬手的动作。
　　她无声叹了口气，正欲主动掐断这场无聊的对话。
　　怎料这时符纸那边传来淅索的动静，商姒的声音再度响起，温声补全了后半句话：“不过，你可以来。”


第4章 缘由
　　邺都的皇城是陆时鸢见过最无华，却也最为恢弘的建筑，比她所到过的任何一个仙门宫殿都要强上百倍。
　　虽无琼楼玉宇，云海高阁，但每一处都透着传承千年的古老气息，若是有心怀不轨之人侥幸入此，恐怕都还见不到商姒的人就已经被这城中密集的阵法所绞杀。
　　众所周知，邺都的阵法，是会认人的。
　　同出来时一样，回去的时候也畅通无阻。
　　许是得了商姒特别吩咐，陆时鸢一路行至朝华殿的大门也都无人现身问询。
　　浓郁的沉香味从内殿飘出，叫人隔老远就已经闻见。
　　陆时鸢吸了吸鼻子，闭目凝神，驻足停了一会儿，很快回忆起这浓郁的香为何让她莫名的熟悉。
　　缘是昨夜商姒与她贴近低语之时，青丝衣缕上黏的味道。
　　气味总是最能让人浮想联翩，引出画面，陆时鸢定了定心神，再睁眼时那双杏眼又是清明澈亮，宛若一眼能够望到底的池水。
　　此时再沿台阶向上，大殿门口恰好闪现一个人影。
　　“流珠？”陆时鸢一眼就认出来人。
　　只是流珠却好似并不讶异于她的出现，像早料到一般：“姑娘，你来了啊，方才女君念叨你怎么还没到呢……女君在里头等你，快进去吧。”朝人稍稍倾身行礼，流珠很快匆匆转往另一处去了。
　　偌大的宫殿四下无人，空气一时静得可怕。
　　陆时鸢步入殿中，上头红梁悬顶，凤雕龙纹，脚下金砖铺地，清亮留影。
　　她踩着轻盈的步子缓步往里，一只手掀开珠帘后只听不菲的珠玉接连相撞，发出清脆碰响声。
　　商姒的声音从里传来：“有动静吗？”
　　看来里头不止商姒一人。
　　陆时鸢继续往里，视线转过廊角，很快看全了另一人的全貌。
　　“人被扔出去以后不足半个时辰便有人来接，手脚挺快，不得不说银狐族对他们这两个嫡系血脉还是挺在意。“大多数不带情绪的时候，南晋的声音都如他整个人看起来那样，沉而稳，和方才长街上冷厉狠手的模样判若两人。
　　“时鸢，过来。”商姒就这样突兀地略过了南晋的话，朝角落望去。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陆时鸢总感觉商姒朝自己望来的时候，眼中的凌厉敛起了许多。
　　殿内多了个人，以这二人的修为恐怕早就知晓，只是不在意罢了。
　　陆时鸢从木柜后方走了出来，在朝商姒靠近时候眼神也落在南晋身上，睫羽轻颤：“南晋鬼君也在此处。”
　　南晋朝她微微颔首，可并未因为她这个君后的身份就像邺城内其它人那般恭谨行礼。
　　“唤他南晋就好。”商姒挪了挪身子，往软榻一侧倚了过去，音色微凉。
　　继昨夜以后陆时鸢有那么几个时辰没见到商姒了，对方身上的大红色喜袍早已换下，换上了一身水墨色长裙，青丝垂落，额间一点眉心坠醒目亮眼，另有一番别样的韵味。
　　商姒这么一句话一个动作，似是挑明了某种态度。
　　领会到意思的南晋这才姗姗抬手，朝陆时鸢作揖行了个礼，虽仍不卑不亢，但这个礼的分量却重若千斤：“陆姑娘，先前长街上发生的事情是南晋失职，还望见谅。”
　　陆时鸢注意到对方这一细微的态度变化，也不拿架子，只弯了下唇玩笑般将话带过：“你不是已经帮我出气了吗？”
　　南晋神情有一瞬滞愣，他下意识朝座上的商姒望去。
　　果然，商姒听到陆时鸢将这“功劳”全数归咎南晋身上以后唇角不着痕迹往下压了压，不安分的左手很自然往旁挪了挪，很快撑住桌案起身走了下来。
　　半晌，朱唇微微张启只吐出几个字：“那是他该做的。”
　　南晋：…………
　　陆时鸢却恍若未觉，眼神转而落到商姒那张清冷艳丽的脸庞，眉眼稍弯：“也是你让他做的，不是吗？”
　　听完这一句话，商姒总算舒心点。
　　也不算太笨，她想。
　　不过下一瞬陆时鸢的声音再度响起，又往她心中横添了堵：“不过商姒，你让南晋这样明目张胆去打银狐一族的脸，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已经毫无障碍融入邺都这个大家庭的陆时鸢开始担心“自家大本营”，毕竟银狐一族在妖界地位不差，也算一流末位的世家了。
　　然——
　　“两只狐狸而已，能有什么麻烦？”商姒似有不解，转过来的时候一双美眸中惑意渐浓。
　　她是实实切切的疑惑，不是嚣张亦或是目中无人。
　　商姒很纳闷陆时鸢为何总是会问出这样的话，先是昨夜拿她邺都上千年的底蕴与人间那群臭老头比，现在甚至忧心上了区区两只银狐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怎么邺都在人间卫道者的眼中，形象很弱吗？
　　“留他们一条性命已经是给那些老东西一个面子了，不识好歹，难不成还想让我把人给他送回去不成？”商姒骤然笑出了声，只是那眸中笑意虚浮不达眼底，透着丝丝凉意。
　　冷嘲热讽。
　　她敢去，银狐族敢接吗？
　　南晋见状，便也跟着出声解释了一下情况：“其实今日之举也是个试探，看看妖界是否在我邺都城内安插了眼线。”
　　邺都的行事作风一贯强横不讲道理，也正因如此，如以往一般张扬行事并不会引起妖界的怀疑，若是今日他高拿轻放把凌渊二人放了，那才是打草惊蛇。
　　结果最后和他们猜的也并无两样，南晋这头刚把半死不活的凌渊兄弟扔出去，那头便有人迅速把人接走了。
　　明明妖界最近的城池距离邺都也有半月的路程，这些人手脚如此之快，说明邺都城内不仅有眼线，甚至是四周都已经暗布了妖界的人手，银狐一族还只是浮于表面不值一提的小角色罢了。
　　话点到这，陆时鸢也不是傻的，结合商姒这般抵触的态度她立马就联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你们怀疑之前小萝遇袭是妖界做的？”
　　小萝是她先前救下的那位邺都少君，名唤商萝，也是商姒的亲侄女。
　　精雕玉琢的人儿那么大点一个，才到她腰那么高，却在不久前那次遇袭中险些殒命。
　　后来好不容易救回来了，又被商姒嫌弃修为太低毫无自保能力，直接扔进了邺都秘境。
　　“魔界早百年前被你人界各大仙门联手重创，至今未曾开启界门，剩下能这么折腾的不就只剩那几个大妖了？”接过陆时鸢的话，商姒兀自轻笑一声，褪去冷色的眉眼瞬间化为绽开的曼陀罗花，她放轻了声音，道，“我说时鸢，难不成你以为人界那些成了精的老头能来没事招惹邺都？”
　　“……也是？”被商姒点到了重点，陆时鸢一时语塞，倏地笑出声。
　　换位思考，人族确实不太可能干这种事。
　　同为人族，不管前世今生她实在太清楚人性了。
　　那些修为高深成了精的仙门长老一愿天下太平，二愿子孙延绵人族昌盛。
　　他们之间大多数人已经富足且长寿，平日里做的就是喝喝茶，养养花，然后没事下山走一趟收个妖邪，躺得老平。
　　这些已是刻进人族基因里的追求了，谁还有闲心去搞什么阴谋论？这些人遇见麻烦了躲还来不及，哪有主动去招惹的？
　　如此排除下来，自然就妖族的嫌疑最大了。
　　况且还这样费尽心思，在当初重伤的商萝身上下了隐秘的咒法。
　　思及至此，陆时鸢侧目望向身旁笑靥如花的人，这人正是在为商萝疗伤的时候差一点中了咒法。
　　倒不是什么厉害的术法，只是会加深人的七情六欲，扰乱人的情绪，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这样的咒法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只是脾气变得差点亦或者是欲念强些，并无大碍，可若是放在邺都掌权者身上，那就有问题了。为君者最要紧的是能看到大局和时刻保持冷静，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背后下咒的人很显然是在以商萝为引，在布一盘大棋，料定了商姒不会至自己的亲人于不顾。
　　只要商姒中咒，不慎做错任何一个决定，那么必定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将整个邺都推上风口浪尖。
　　其最终目标，不过是邺都地底镇压的百万怨灵，或者是为了冥界消亡之时交托到邺都手中的轮回池。
　　这二者不管是哪一个落入有心人之手，都可动荡三界，天下不宁。
　　事关重大，也是念及这一点，商姒才决定将计就计和陆时鸢举行大婚，以婚事为掩，好让幕后下咒法的人误以为自己已经中招，欲念被无限放大才有了这番荒谬举动。
　　毕竟这位邺都女君曾在少年时期和一位修为极高的前辈一起相伴多年，关系匪浅。
　　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陆时鸢知道，自己的模样似她记忆中的那位前辈。
　　不止陆时鸢知道，年岁稍长一点的三界众人几乎都知道这一点，甚至是见过那位已经消失的前辈。
　　幕后布局之人自然也知道，这才让陆时鸢有幸成为了这盘棋上极为重要的一颗棋子。
　　不过那又如何？
　　陆时鸢敛了敛眼眸，里头星点细碎的笑意亮得逼人，仿若盛了大半个星河。
　　她并不在意，只要商姒能帮自己修复灵根恢复修为，其它并不重要。
　　天降大腿给她白抱，不抱才是傻子。


第5章 富婆
　　三人循着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往后推敲，总感觉疏漏了什么，这中间缺了一环无法连接上。她们目前仅能够确认妖界可能在蓄谋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到底是什么事，尚无端倪。
　　“女君，到了该用膳的时候了。”流珠进来的时候无人察觉，她特意站在廊角出声提醒。
　　商姒闻言，几乎是下意识抬眸朝南晋望去，怎料还没出声对方就已经举起两只手，坦言开口：“算了商姒，我中午约了画秋一起，你知道的，若是爽了她的约那我接下来这段时间怕都不得安宁了。”
　　邺都几位鬼将同商姒不止于表面的君臣关系，在外，他们或称对方一声女君，可对内，亲如兄妹。
　　“嗯，那你去吧。”许是已经想到了画秋开始生气的画面，商姒唇角不知何时噙了一丝颇为无奈笑。
　　如此，能够陪她用餐的就只剩一个人了。
　　陆时鸢并不意外地看到商姒眼神转落到自己身上，她弯了下唇角：“那我留下来和你一起吃。”
　　对于这个世界的修仙者来说，如普通凡人一般三餐进食其实已经没什么必要，他们修天地之灵气，朝夕吐纳，早已脱离了这些俗物的束缚。
　　不过陆时鸢却觉得吃饭属于一种仪式感，特别是她骨子里还保留着前世身为现代人的倔强。
　　陆时鸢只是疑惑，如她一般的底层仙门弟子都已经用不着一日三餐了，更何况是商姒他们这样的存在。
　　只是这样的困惑在见到那一桌的仙珍后，就没有了。
　　嗯，普通人吃饭是吃饭，商姒这样的天之娇女吃饭是吃钱。
　　每一口下去都是上百灵石啊！！
　　然而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用餐的过程里，商姒也不忘关切地问候：“之前在长街上发生的事情我听南晋说了，剑灵宗似乎有人受伤，伤势如何？”
　　“没什么大碍，但可能要在邺都久留一段时间休养好再走，”陆时鸢抽空答了一句，心思显然不在那些事上，“刚好，每年一次的邺都拍卖会过不久就要开了，他们也可以留下来看看热闹。”
　　商姒轻轻“嗯”了一声，话题就此打住。
　　以往她总是一个人用饭，鲜少有人陪同一起，今日桌上多了个人倒让她觉得恍惚。
　　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过了？
　　商姒吃东西十分斯文，陆时鸢发现她对于吃食这一块挑得很，桌上很多菜几乎是夹一点就不再动了。
　　性情古怪，就连口味也刁钻。
　　反观她自己，吃什么都很香，也正因如此，连带着对面原本没什么胃口的商姒看了都不免跟着多吃了点。
　　“你平日里吃东西都这么……嗯，香吗？”观摩了一阵，商姒放下手中的筷箸斟酌言语开了口，眸中蕴藏几分好奇。
　　她此刻心情好了些，说话的语气也松快了不少。
　　倒没什么其它的意思，只是很惊讶陆时鸢会这么喜欢她们邺都的食物。
　　毕竟两人虽对外是刚大婚完毕的亲密一对，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听了商姒如此委婉的表述，陆时鸢后知后觉开始不好意思，她坦言道：“嗯……剑灵宗是个小宗派，宗门有上百人要养，几乎没有多余的灵石能去做别的事，平日里就算开伙也只是抓些野兔回来解解馋。”
　　不管是宗门弟子铸灵器，买丹药，亦或者是做些其它的事，动辄就需要大把灵石，像眼前这样随便一道便是价值几百灵石的仙珍，那是陆时鸢做梦都不敢想的。
　　果然还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剑灵宗并非没有实力强横的长老坐阵，可实力归实力，并不妨碍他们穷啊！
　　一番话交流下来商姒也听懂了，简而言之就是条件有限。
　　再一联想方才南晋送来的画轴，里头详细记录了不久前长街上发生的种种。
　　自然，也有凌渊被剑灵宗人出言激怒紧接着就出手伤人的那一幕。
　　她清清楚楚看到陆时鸢从随身空间里扔出一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练出的低阶灵器抵挡攻势。
　　简直跟闹着玩一般，碎了也不稀奇。
　　看来，她刚迎进门的这个君后手头可能比较拮据呢。
　　不过几息的功夫，商姒的想了很多事情。
　　而坐于对面的陆时鸢许是实在吃不下了，不得不恋恋不舍放下手里的筷箸，搭在碗缘上。
　　这会儿她端坐着，又恢复到了方才用餐前的仙态飘飘的模样，却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陆时鸢想，或许以后每到饭点自己都可以找个借口来商姒这边转转，然后一起用餐。
　　正想着呢，忽然，商姒摊开掌心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戒指推过来：“给你，拿着。”
　　小巧的灵戒外观平平无奇，但是商姒能拿得出手的，就肯定不是普通货色。
　　陆时鸢正欲开口问询，商姒又说话了：“这些你且先用着，在邺都城内应当足够出门的日常花销了。”
　　陆时鸢接过灵戒，分出部分神识往里探了探，手忽然抖了抖，是激动的。
　　啊！
　　她柳眉微蹙，眼神却亮晶晶的：“这不好吧？”
　　欲迎还拒，这副模样落到商姒眼里，还以为她是真的不想要：“你不喜欢？”
　　“也是，里头的灵宝灵器是次了些，但也不打紧，等往后你的修为恢复了些，我再给你挑些好的替上，眼下就算给你高阶灵宝你也驱使不动。”如画的美人边说边蹙眉，看得出是对此番给出的东西实打实的不满意。
　　末了，还要过陆时鸢身上的黑铁令，重新留下一缕神识。
　　处处周全，事事体贴。
　　陆时鸢穷了两世乍一下摇身一变背靠，只觉得整个人飘忽忽的，脚下踩了棉花糖一般没有真实感。
　　然而女子的下一句就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时鸢，往后在外遇到危险切莫再扔那种低阶灵器了，”商姒朝她看来，眸中的眼神很是复杂，“性命要紧。”
　　言外之意，别太抠门。
　　“……”陆时鸢竟无言以对。
　　是她舍不得高阶灵器吗！
　　是她没有这种东西啊！
　　在朝华殿陪着商姒又再坐了会儿，等到侍从进殿将桌上的剩余的残羹收走，流珠手里捏着一本橙折匆匆走了进来。
　　“女君。”她看了一眼安坐一侧的陆时鸢，没有多说什么。
　　但商姒却精准地瞥见了她手中捏着的几本橙折。
　　“又怎么了？”一张含笑的脸上一秒还和风丽日，下一瞬已是风雨欲来，变得冷俏，清脆的铃响再度传来，叮叮相撞，大抵和商姒此刻的心情一样乱糟糟的。
　　陆时鸢眼尖地发现商姒在伸手接过流珠手里的密折之前，又小幅度地甩了下左手。
　　她不觉悄悄弯唇笑了笑。
　　一烦就喜欢甩手这个习惯，还真是可爱。


第6章 金簪
　　两月时间一晃就过，距离那场惊动三界略显荒诞的邺君大婚好似已经过去很久。
　　三界内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快换了一波又一波，至于“陆时鸢”这个名字，若在茶楼中再有人问起也只会觉得莫名耳熟罢了。
　　当初收到喜帖千里迢迢跑到邺都来观礼的各大世家走了小部分，留了大部分。
　　缘是三界四年一次的盛大拍卖会要在邺城内开启。原本照正常流程，四年之期未到，还差半年，可主办方硬生生趁着这次邺君大婚世家云集，将时间提前了半年。
　　大家抽空过来一趟不容易，热闹的事都聚在一处办了也就省了半年后再跑一趟，众人对此没什么意见，于是也在邺都多停留了两月等待拍卖会的举行。
　　而陆时鸢的灵根有商姒夜复一夜的费心滋养，如今的状态比起两月前已经好上许多，至少不会再因为催动灵力飞上那么一会儿就觉得费力了。
　　她细细感受比较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灵力修为应当是恢复到了当初全盛时期的一层。
　　每天恢复一点点，积少成多，陆时鸢并无什么不知足的地方，心中对商姒的感激更多了。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她没事就往城东行馆跑，白天不见人，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必定准时出现在商姒面前，乖巧得像只优雅的家猫。
　　至于商姒，似乎也开始习惯身上的传音符总会在自己忙着处理各种烦心事的时候，悄然亮起。
　　“师姐，这个拍卖会我听说门槛很高，只有拿到请柬的人才能进，咱们修仙门派得灵山派那样的大宗门才有，你一会儿要是带着我们大摇大摆的过去该不会被打出来吧？”城南最热闹的长街上，三人安坐于拍卖会场斜对面的酒楼里，低调非常。
　　现下烈日悬空，正值下午日头最辣的时候，不过再过几个时辰太阳落山以后，这最为热闹的拍卖会就要开始了。
　　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条街上的，无一不是想要往上凑一凑热闹的。有请柬的直接就走大门进去了，没请柬的，还有时间想办法弄请柬，毕竟邺都西城这块地方接各种生意的妖魔鬼怪都有，只要你出得起价。
　　而陆时鸢也带着两位同门在此，准备凑一凑这四年一次的热闹，见识一下。
　　女子一身蓝丝纱裙，青丝披落，比起数月前在祭天台上浓艳华贵的妆容，属实是低调了许多。
　　她纤长的五指圈于杯身上轻点两下，倏尔，无名指微微抬起，露出一枚外观朴素的灵戒，笑声灵动：“小六，伤好以后还没见识过邺都君后的特权吧？”
　　“商姒给我写了一张‘请柬’，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陆时鸢微微上扬的语调之中藏着难掩的得意，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如四月春风。
　　这让一直沉默坐于一旁不曾表态的沈光欲言又止，满眼复杂。
　　陆时鸢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妹，素日里和他最亲，如今短短数月，却已经如此信任一个目的不纯的女人。
　　陆时鸢不在乎，可他却记得大半年以前邺都的人是如何强硬上门将人掳走，如何与掌门交手，如何逼退他剑灵宗数百弟子。
　　如今摇身一变，指使作恶的罪魁祸首倒成了师妹口中常常念起的那个人了。
　　简单用过桌上的点心茶水，陆时鸢便领着小师弟两人迫不及待上街。
　　末了，也不忘催促落于身后的沈光速度快一点。
　　陆时鸢这两月除了疗伤和偶尔帮着商姒追查一点有关妖界阴谋的线索以外，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在邺都城内逛吃了。
　　关于【如何善用邺都君后的身份混得风生水起】这一点，她早已得心应手，甚至都能出本书。
　　早就听说邺城这个拍卖盛会不日便要举行，为此，她在商姒面前晃了好几日，最后打着“入会场探查妖族各大世家举措”的旗号，成功拿到一张特殊通行证。
　　红灿灿的君主玺印一盖，她在邺都内还能什么不能进的地方？
　　凭着这张特殊通行证，陆时鸢三人成功混进拍卖会场，还被侍从领到了头几排视野不错的位置。
　　这会儿西边的太阳才沉落大半，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点时间，落日的余晖将水蓝色的天染成漫天的红，如同女子出阁之时身上的红妆，艳丽夺目。
　　陆时鸢和师弟师兄在座位上坐了会儿，很快，会场里还空着的空位陆续有人落座。
　　不知是谁低声道了一句：“看，雪兔族的人来了。”
　　陆时鸢回头，顺着大门两侧用于通行的长过道望去，果然瞥见两个年轻的男女白衣袭身，碧瞳惹眼，十分低调在后几排的位置坐下了。
　　雪兔族不过是妖界二流小族，甚至连那日的凌渊等人都比不上，陆时鸢收回自己的眼神。
　　这时，着坐她左右边的沈光眸光闪动，忍耐许久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时鸢，这段时日光顾着给小六疗伤，都未曾问你身上的旧伤如何了？”
　　“好许多了，师兄不用担心，都是商姒的功劳。”似是没有想到师兄会在此种场合忽然问起这样的问题，陆时鸢转过头来的时候神情有略微诧异，却还是如实作答了。
　　当然，没忘记提商姒。
　　也并非刻意，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陆时鸢心中有数，无论自己和商姒之间达成了何等交易，自己是实在占了大便宜的那一个。
　　然而沈光的脸上的表情却在陆时鸢如此袒护的语气中有了细微的变化：“时鸢，商姒并非善类，你不要轻信此人，她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
　　“她……”正欲再补充点什么，那边小六一声压低的惊呼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陆时鸢的注意力很快转了过去，沈光只得作罢，打算另寻时机再好好告诫师妹一番。
　　等到暮色袭来，一轮银月挂上梢头，拍卖会场也停止继续往内纳客，四年一次众人翘盼已久的盛事随着台上一位老者语毕，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件件品质上乘，效力绝佳的灵宝灵药陆续摆上拍卖台，这些来自三界各大世家的人花钱如流水一般，价格喊出去眼都不眨一下，那些惊人的数字听得陆时鸢和小六坐在底下暗暗咂舌，原来这就是她们剑灵宗和其它门派的差距。
　　不过陆时鸢也并非全无参与竞价。
　　“师姐，你刚拍的那把剑是买给师兄的吧？”上一个物件刚刚竞价结束，陆时鸢将一把名师打造的松云剑收入囊中，小六立刻悄悄咪咪探头过来。
　　沈光的趁手灵器在上次和凌渊发生冲突的时候坏掉了，陆时鸢这次来，也惦记着这事。
　　她也不扭捏，被问到了就坦然认下：“是，师兄原本那把灵剑就不称手，今晚既然遇上了自然不能放过。”钱包丰腴以后陆时鸢总算也体会了一把花钱的快乐。
　　但有一点，大抵还是穷字刻进了骨子里，爽完以后她还是会感觉被人拿刀狠狠宰了一下的痛感。
　　沈光听完却颇为动容：“时鸢，其实不必为我诸多费心。”
　　攻击性的灵器，又是常见的武器类型，是以参与竞价的人不少，一把品质中上的灵剑竟然卖到了二十万灵石，这几乎抵得上他们剑灵宗全宗上下大半年的收入了。
　　然而陆时鸢暗自心疼完以后却还是冲人展颜一笑：“无妨，师兄，商姒怕我没钱花给了我很多很多的灵石，刚刚花出去的这点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你要谢，就谢商姒，她真的很好。”陆时鸢说话的时候眼神亮亮的，晶莹的碎光在里头轻漾着。
　　三句不离商姒，沈光刚到嘴边的话又被噎了回去。
　　“下一个物件，是著名的炼器大师胡天锡胡大师炼制的一支金步摇，有清心聚神之效，以防修炼之时走火入魔，虽不是什么攻击型的灵宝，但造型精致独特，又是出自名师之手，所以十万灵石起拍，诸位有兴趣的话可以买回去给家中姐妹或者夫人，想必会是件好的礼物。”
　　不是攻击防御类灵宝，功效又这么鸡肋。
　　拍卖师话音落地以后，有那么几息时间全场静得可怕，这也让主办方有那么一瞬间的为难。要知道，如果物品无人竞价可是要退回处理的，届时，对他们拍卖会的名声也有损害。
　　好在，片刻的静默以后终是有人出价了。
　　“十一万。”只在低价稍稍往上提了提，声音来自后面几排的位置。
　　陆时鸢回头往后望了眼，乌泱泱的全是人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十五万。”她试探着往上报了点。
　　压根没想到陆时鸢会开口参与竞价，沈光和小六都愣了愣，似是不太能理解这支金步摇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能值十五万。
　　然而没等他们想明白，后排刚刚落下去的声音又再响起了：“二十万。”
　　“二十五万。”陆时鸢再次开口。
　　“三十万。”竟价的人似乎是和她犟上了，这会儿，周遭一道道看热闹的眼神落了过来。
　　说实在的，有点眼见力都看得出这支金步摇顶了天值二十万，开价的人这么抬明摆着是要和陆时鸢过不去。
　　可陆时鸢想买这支金步摇也不是为了自己，打拍卖师将物件从木盒里拿出来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这支金步摇真的很适合商姒，甚至都已经想象出对方戴上步摇和自己说话的场景。
　　商姒喜欢这些金灿华丽的物件，从平日的着装打扮上就能看出。
　　上至佩于额间的眉心坠，下至圈于足踝的银色脚链，左手环着最爱的金链系连五指，玲珑小巧的铃铛时常一烦心就被晃得叮叮响。
　　陆时鸢想，如今看来落落大方心思缜密的邺都女君兴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邺都备受宠爱的小公主，不过是流逝的时光，将人雕琢成万众所期待的模样。
　　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身份地位皆不对等，然而这段时日相处下来陆时鸢看见对方在用心去做应承自己的每一件事，把她纳入自己人的范畴，当自己人去对待。
　　不说别的，光是她手上这个不起眼的灵戒里头，就有海量的灵石和诸多令人眼红的灵器灵宝。
　　这些，商姒随手就给她了。
　　以至于她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报商姒一点就好，可想归想，现阶段的自己实在太弱了。
　　所以陆时鸢朱唇轻咬，把心一横，正准备再往上加价的时候——
　　“师姐你疯了啊，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见陆时鸢还要再喊，小六眼疾手快将人拉住。
　　小六说出了沈光的心里话，他紧皱一双俊眉，满脸的不赞同。
　　有些东西它不值这个价，无谓意气用事。
　　陆时鸢涌上心头的那股热切劲被小六这么一喊，瞬间被理智压倒。
　　她总算清醒了些，略有些木然地张了张唇：“买这步摇我没打算花商姒的钱，这些年在剑灵宗我自己也攒了一点。”
　　“这金步摇的效用很鸡肋。”沈光说出实话。
　　“——五十万。”忽然，出现了第三者竞价。
　　正当她们这边争执不下，其它人也跟着看热闹的时候，会场二楼一道噙带笑意的女声传了出来。
　　这一意外的插曲让众人纷纷侧目。
　　拍卖会场里的二楼隔间向来用来招待身份不俗的贵宾，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
　　无人知晓开口竞价的人是什么身份，总归，开价者底蕴深厚便是了。
　　神秘贵宾看上的东西，再加下去恐怕会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人。
　　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灵器，思来想去，后排那人还是悻悻收手，不再开口加价。
　　而五十万这个数字早已超出陆时鸢私人承受的范围内，是以只等拍卖师连问三声，落锤以后，这支金步摇便收入那位神秘贵宾的囊中。
　　这一小小插曲并未影响到拍卖会的后续流程，且越是到了后面，越热闹，压轴的东西都出来了，更有极品灵器卖到了千万。
　　等到这场盛事落幕，三人也被会场侍从领到前厅交接物件，虽未买到心念的金步摇，可总还收获了一把松云剑。
　　“师姐，还惦记着那支步摇呢？”将灵石划了过去，这会儿陆时鸢三人侯在此处等着侍从将松云剑取来，只是小六在耳边聒噪得很，“你以前都对这类东西不感兴趣的，不过是一根功效奇葩的步摇而已，是很漂亮没错，但也不值你把自己的积蓄全搭进去吧。”
　　“小六，师姐求你安静一点。”陆时鸢伸出食指，阖目重重按了下眉心，隐约可见一股躁意萦绕眉间。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隐含笑意的招呼声：“陆姑娘。”
　　三人同时回身望去。
　　陆时鸢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是……”
　　“我们之前见过的，画秋。”女子半弯着眼，朝她颔笑笑。
　　“我来，是有件东西要给你。”说着，画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
　　盒盖打开，一支熟悉的金步摇安静躺在其中。
　　“洛神步摇。”陆时鸢似是已经料到，此刻竟然出奇的平静。她道出了金步摇的名字，抬眸重新朝眼前的女子望去：“原来是你拍下的。”
　　也是，邺都六大鬼将个个修为不俗，手握重权，能上二楼贵宾间再正常不过。
　　“不过是今日来凑了个热闹，恰巧撞见陆姑娘你喜欢，所以做个顺手人情借花献佛，就当为之前在邺都大牢我的无礼赔罪。”画秋相貌稚嫩，笑起来的时候与无害的邻家女孩无异，很难叫人不会生出亲近之感，可但凡领教过她手段的人都知道，这人绝非善类。
　　面前站着三人，画秋的眼神从头到尾只落在陆时鸢的身上，并未打算和其它二人打招呼。
　　洛神步摇失而复得，此刻就在眼前，陆时鸢脸上闪过一丝犹疑，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画秋看出端倪，她稍歪了下脑袋，眸中笑意渐浓：“怎么了呢？”
　　只见陆时鸢薄唇轻咬，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这根金步摇对我来说过于贵重，你这个理由我不能接受。”
　　“那，我说是送给你的见面礼呢？”见陆时鸢不买账，画秋索性又换了个由头，低垂着眼摆弄自己的指甲，道，“我六人与商姒虽为臣君，却情同手足，关系甚好，这一点你应当是知晓的。”
　　如此，陆时鸢身为商姒的妻子，没有理由不收画秋这份见面礼。
　　好不容易将拍到手的东西送出去，还多费了几番口舌，等到陆时鸢一行离开以后，画秋才折身返回二楼的隔间内。绕过内里的屏风，她视野范围内很快出现一道窈窕虚影，静坐于靠窗桌前。
　　“东西给她，已经收下了，”她挨着对面的空位坐下，掀眼朝人望去，“我说，真是奇怪啊阿姒，这么些年来除了商萝以外鲜少见你对一个人如此上心，难不成你真把她当做那人了吗？”
　　“商姒，她们不是一个人。”画秋难得语重心长郑重起来，看似提醒，又像是在告诫。
　　“我知道。”这时，桌对面的人终于将脸转了过来。
　　两条好看的细眉下方美目微睁，商姒似笑非笑软靠在后方的椅背上，让画秋摸不准她的真实想法：“陆时鸢是我们这边的人，不过送支步摇罢了，怎么，这段时间外头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你竟也信了吗？”


第7章 赔罪
　　从拍卖行上回来以后，商姒就直接回了起居殿，沐浴焚香。
　　今夜也如往常一般要以秘法为陆时鸢修复灵根，只是不知为何，陆时鸢没有按时来。
　　商姒等得有些久，却也没有要给人传音问询一下的意思，只是在等待的时间里从灵戒中取出一沓尚未批复的事折看了起来。
　　内殿烛光摇曳，不知不觉就燃尽大半。
　　陆时鸢分明比商姒要早一步离开拍卖行，中途又不知去哪耽搁了时间，以至踏入泰华宫大门的时候已经接近三更了。
　　流珠今日恰好值夜，在她进门之前还好心提醒了一句：“女君今夜心情不好，姑娘须得注意些。”
　　陆时鸢听了，没当回事，只以为商姒是又遇到什么离谱麻烦的事情了。
　　——冥界留下的烂摊子不好打理，每日送往邺都的怨灵不在少数。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藏在袖中的锦盒，踩着轻盈的步子踏过门槛，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人尚未完全靠近就先闻到了空气中飘来一股熟悉的沉香味。很快，穿过珠帘，目光所及之处一道倩影从桌前飘然起身，径直朝床榻走去。
　　“来晚了，直接开始吧。”气氛冷凝住，商姒都未看她一眼便直接给出指示。
　　语气淡淡没什么起伏，不如往常总是在笑的样子，还多了几分距离感。
　　“啊，好。”陆时鸢捏紧袖中的锦盒，联想到流珠方才说过的话，立时紧闭双唇，暂时打消了将东西送出去的念头。
　　她乖巧地朝床榻走过去，和商姒开始今夜的流程。
　　两人对彼此的气息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虽未做那亲密之事，可神识间相互缠绕，这千丝万缕的联系比之更甚。
　　商姒如往常一般催动灵力，沿陆时鸢的体内的灵脉缓缓移动，细心滋养。
　　原本事情就该如此顺利进展下去，哪想商姒忽然感受到陆时鸢灵脉上残留的陌生气息，施法者顷刻乱了心神，险些遭到反噬，而原本交缠在一起的两道气息也开始紊乱，秘法猝然中断。
　　商姒双肩微颤，陡然睁开了眼，只是此刻一双美眸里已然蕴上明显的怒意：“陆时鸢！”
　　她少见的唤了陆时鸢的全名。
　　“嗯？”始作俑者略微茫然跟着睁眼，望向眼前的人，“为何忽然中断？”
　　商姒也不说缘由，只皱紧一双柳眉离开了床榻，只不过因着二人距离过近，以至起身之时手臂带起纱裙轻轻拂过陆时鸢面前，莫名的清香入鼻。
　　人本是负气要走的，可转念一想，不道缘由蛮横离去未免不符自己在陆时鸢面前的一贯形象，于是商姒耐住性子，又转身绕回了对方身前：“我问你，今夜拍卖会后，你去了何处？”
　　“我……”
　　“怎么了？”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陆时鸢不答反问。
　　“去了何处？”商姒咬字，眸色沉了下去。
　　她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皓齿轻咬朱唇，使得原本艳丽的唇色越发娇艳了。
　　见她如此郑重，陆时鸢也不敢有所隐瞒：“城东行馆。”
　　“除了我以外，你还请了旁人帮你疗伤？”商姒又问，不过这句话不如先前那般肃正，似是藏带了几分怪气。
　　“我没有……唔，你是说沈师兄？”话到一半，陆时鸢恍然想起一些被自己遗漏掉的细枝末节，她眨眨眼，见商姒没有打断自己，遂补全道，“他确实帮我查看了一下伤势，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越到后来，陆时鸢的声音越小，到最后干脆唇线抿紧，收声了。
　　缘是说话时余光瞥见商姒的眸中的温度渐渐淡了下去，迅速冷却落成一片汪洋的海。
　　商姒这人，时而如似火骄阳，时而如寒夜霜雪。
　　二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处于一种相对平等的位置，只是今夜不知为何，陆时鸢在商姒面前总有种自觉心虚矮上一头的感觉。
　　许是今夜自己确实来迟的缘故？
　　不用过多的言语表达，商姒现下的态度明显是十分介意这件事，这才导致了方才疗伤猝然中断。
　　然而实际晚上从拍卖行出来以后，陆时鸢就将松云剑交到了沈光的手中，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她们三人原是要分道扬镳的。
　　只不过沈光不放心自家师妹如此信任商姒，担心陆时鸢的伤势，坚持要亲自查探过才肯放人离开，陆时鸢这才又跟着回了一趟城东行馆。
　　从前在师门的时候沈光就时常帮她疗伤，二人如同兄妹一般相处，偶尔还会说些心里话，是以今晚这一次陆时鸢也没放在心上，任由沈光帮自己探查旧伤。
　　只有一点，这多此一举下来前前后后耽搁了快要一个时辰，连带着赴商姒的约都晚了。
　　陆时鸢想着见到人以后将袖子里藏的礼物送出去，再说一两句好话，好好解释自己迟到的缘由，却不料商姒今夜心情糟透了，压根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她并未想通其中的关窍，以为是自己犯了忌讳：“商姒，这样会对你有什么妨碍吗？”
　　“还是说，会影响你为我疗伤？”
　　商姒不说话。
　　陆时鸢拧了拧秀眉：“商姒……”
　　“你身上有旁人的气息，我不喜欢。”铃响十分突兀，就如商姒脱口而出的话让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那样。
　　毫无规律的金铃晃响，仿若在昭示着主人凌乱烦躁的心情。
　　商姒冷下一张俏脸，用最为严肃正经的语气说出略微荒诞的话语，偏偏迎上陆时鸢的眼神还那般理直气壮，就跟陆时鸢活该欠她一样。
　　这会儿褪去邺都女君的威严与持稳，徒显娇纵任性。
　　——我没听错吧？
　　一时无言，陆时鸢半张着红唇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好一会儿，她才领会过来商姒的真实意思。
　　大约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情情爱爱无关，这人应当只是在单纯的表达自己的不悦，颇有种专属自己的人或物在未得允许的情况下被不相干的人所染指的感觉。
　　大抵是这种天之娇女的通病，身处高位久了，对认知中属于自己的东西和人有着格外强烈的占有欲。
　　所以，这段时日以来自己所受到的特殊照顾竟是有这层因由在其中的。
　　陆时鸢恍然，她竟不知自己在什么时候被商姒打下了专属的烙印。
　　但显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商姒眼下已经生气了。
　　思虑片刻，陆时鸢索性屈起双膝，转身，一双皙白的小腿从塌上摆落下来正对着立于身前的商姒。
　　如此一来二人面对着面，商姒美目微垂，眼神落在陆时鸢那张容色倾绝的脸上，此刻看来却略显纯良。
　　如同变戏法一样，陆时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那我向女君好了。”
　　柔光烛火下，她的眉眼也显得温清柔美：“今晚在拍卖会上看到一只金步摇觉得你应当会喜欢，原是准备买下来送你的，但是我自己的灵石不够。”
　　“不过机缘巧合，这支步摇还是落到了我手中，你瞧瞧喜不喜欢？”
　　略眼熟的盒子，让商姒脸上的神情微微松动了些。
　　她拍下来以后让画秋亲自送出去的锦盒，如何能不眼熟？
　　原来是买来送给自己的吗？
　　心念微转，想到这一层商姒心中的不快瞬间少了几分，眼神旁落在陆时鸢手里的锦盒上，就黏在了上头。
　　然而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
　　她佯装不知，任由对方伸手打开锦盒，还配合着开口追问：“是何物？”
　　“是支金步摇，名唤洛神。”洛水神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支步摇以此取名同时也是给予佩戴者极高的赞美，为当世倾绝容貌方才配的上这支步摇。
　　说着，陆时鸢伸手将步摇从锦盒中拿起，捏于指间。
　　而随着她小幅的动作，步摇上的碎金流苏也跟着一同轻摆，切割精巧镶嵌其中的红色宝石也在此时溢出流光。
　　陆时鸢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她手执步摇，缓缓起身，目光很快就与商姒平视，而后贴近，侧首，在对方略微惊讶的眼神中将这支步摇轻轻插入青丝间。
　　极近的距离，女子皙白的肩颈也在她眼前展露大片，陆时鸢再一次嗅到了商姒身上那抹淡淡的清香味。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会儿，人才缓缓退身归位。
　　“如何？”见陆时鸢回身站定，商姒这才轻轻侧摆了下头，她抬手以指尖轻点了下步摇的流苏，神情有一点的不自然，却仍旧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甚是好看。”陆时鸢星眸微亮，眼中漾开了笑意。
　　说着，她抬起纤手伸出食指凌空一点，瞬间水波粼粼，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漾开以后一面水镜出现在商姒面前，只见镜面里的女子容姿绝色，那支刚被陆时鸢插上去的金步摇好似为商姒量身打造一般，与她气质完美契合在一起。
　　美好的人事总让人舍不得移眼。
　　陆时鸢丝毫未曾遮掩自己眼中的惊艳之色，反而扯了扯唇角，梨涡悄现的同时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商姒，你真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漂亮的女子了。”


第8章 戈壁
　　“哦？”陆时鸢这一句极高的夸赞，商姒心中那点不快总算被全然抚平了。
　　只不过有些事她总还留了个心眼。
　　过了这场拍卖会，今年的盛事也就告一段落了，从各界汇集而来的各大世家也在半月之内纷纷离开了邺都城。
　　次日，画秋拣出一些需要商姒亲自决断的事情来到朝华殿。
　　云烟袅袅，二人商讨着正事话还没说两句呢，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就飘落到了商姒头上流苏轻摆的步摇上。
　　注意力猝一下跑开，画秋略纳闷道：“这支金步摇怎么跑到你头上去了？”
　　商姒没有理会她，只撇下手里的折本继续方才的话题：“最近这两日邺都城内可有什么新的动向？”
　　“倒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南晋那边看着，之前又出了银狐当街动手那个事也算是个震慑，不过拍卖会一散场，这些人也都陆续开始离开邺都了。”
　　“剑灵宗来的那批人呢？”
　　“还在行馆住着，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没有要走的意思，”见商姒忽然点名提到剑灵宗，画秋不免多问了句，“怎么了？”
　　“给行馆传信过去催催，邺都不养嫌人，非城中人士从哪来的，该回哪去了。”商姒语气淡淡，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似是随口一提的样子。
　　可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人从不说废话。
　　既然都开口赶人了，那剑灵宗那些人铁定是不能再留了，画秋也懒得多问缘由。
　　只是临走前，她又想起一些事：“对了，地下最近又有异动，唐墨跟你说了吗？”
　　“传过几次讯，说得有些模糊，我打算过几日亲自下去看看。”说起这事，商姒隐约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连着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柳眉拧紧，“这几百年来怨灵暴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数量从千年前的百万如今几乎快要成倍增长，也不知唐墨还压得住多久。”
　　冥界消亡前留下来的烂摊子，若不是她们邺都压着，恐怕三界早就乱了套。
　　可就这，还有人眼馋，想着使些伎俩搅乱了邺都好从中分一杯羹呢。
　　画秋这厢从朝华殿出去，没过几天，陆时鸢就接到了沈光一行的传讯告知，他们准备离开返回师门了。
　　这段时日以来陆时鸢和师兄师弟和从前一般相处，几乎都要忘记此处是邺都这个事实。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走的时候她还颇有不舍，但沈光一行在此逗留数月已是极限，只要一想到师门任务繁重，人间也是纷扰不断需要他们这些修道者去处理，陆时鸢便不再开口挽留。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突然。
　　今晨将人送至城门挥别过后没几个时辰，她们剑灵宗的专属通讯灵符就亮起数道灵光：“师姐……有人……袭……”
　　含糊几个字眼混着猎猎作响的风声，陆时鸢冲那头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最后几声桀桀怪笑声传来，通讯符竟是被人从那头直接掐断，连带她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遇上这样的情况，陆时鸢第一件想到的就是去找商姒。
　　沈光一行清晨动身，到此刻正午不过才几个时辰，即便全力赶路也离不会距离邺都太远，说到底，还是得求商姒帮忙才行。
　　陆时鸢一面飞身赶往朝华殿所在的方向，一面催动传音符，试图联系上对方，然源源不断输出的灵力宛若石沉大海，未曾激起半点水花。
　　传音符的另一边稳若泰山，毫无动静。
　　待到半柱香后，她脚尖轻点一跃而上朝华殿前数级台阶，恰好与流珠撞了个正面：“姑娘怎么来了？”
　　“商姒在吗？我给她传音她没理我。”平日见了流珠陆时鸢都会停下来和人聊上几句再走，这次情况紧急，她甚至都难以勉强挤出一个笑，直截了当开了口。
　　然而面前的人只是轻轻摇头：“近段时日地下频频异动，女君今日一早下去探查了，下头有些地界特殊，一般传音在底下是收不到的。”，
　　“不过姑娘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可去神骁营找南晋将军。”陆时鸢一看就是有要事要找商姒，只是现下无法，流珠很巧妙地给人指了另外一条路。
　　二人正说着，只听流珠话音刚落，陆时鸢放于袖中的传音符又亮了好几下，往外飘出来。
　　像极了有人在那头催促。
　　事态紧急，陆时鸢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估摸了一下自己目前所恢复的三层修为加上商姒给的那些灵器，再算上那块黑铁令……这样直接过去能不能救下人来先不论，保命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思及至此，她挥手召回亮动的传音符，声音急切在不觉间抬高了语调：“那流珠，劳烦你帮我去请南晋鬼君，就说邺都城外往东百里外有人伏击我师门众人，求他出手解围救人。”
　　言罢，她运起周身灵力化作一道似箭流光，朝天边出城的方向去了。
　　-
　　邺都城外，东六百里处的上。
　　飞沙走石，尘烟四起，黄土铺天所造就的浓浓大雾中，每隔几息就会闪过一道微弱的灵光，它如利刃般破开层层沙雾，朝前方身披黑色斗篷的二人径直过去，却总在快要近身之时，被一层透明的灵光罩轻而易举化解。
　　同行七位师兄弟到如今只剩沈光还在咬牙硬扛。
　　他置身浓浓的尘雾中，踉跄着往前，一身青衫早已被血污染透。
　　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翻找着手上灵戒如同疯了一样将各类瓶瓶罐罐往嘴里倒，不停重复这个动作。
　　然而药物补充的灵力的速度压根比不上泄耗的速度。
　　斗篷二人好似戏弄垂死挣扎的猎物，步步逼近，却迟迟不落下杀手。如同阴魂不散的鬼魅，每当沈光前行的速度缓下来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又会放出一记不疼不痒的光刃，以此提醒对方尚还身处四伏的危机中。
　　“真是废物。”身后，一声不屑地轻嗤声响起，刻意伪装过的声线低沉古怪，让人头皮发麻。
　　这一声落入沈光的耳中，仿佛触动了他心中某个痛处，原本咬着牙机械般往前的人忽然停下步子，回身望向身后浓浓大雾：“混账，你究竟是何人，我剑灵宗到底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要让你下如此狠手？”
　　“修仙卫道，就该死。”
　　“何为道，岂是区区人族蝼蚁可定义的？”
　　“……”
　　“蝼蚁就是蝼蚁。”
　　两声桀桀怪笑此起彼伏，一道刚落下，另一道又迅速接上，从四面八方传来。
　　沈光以松云剑撑地，努力想要辨认敌人所在的方位，却是徒然。
　　他齿间渗出血丝，咬牙道：“你们要杀便杀，哪来那么多废话，躲躲藏藏不敢现身岂非鼠辈所为？”
　　话音刚落，一道灵光将他掀翻在地。
　　尘雾中，着黑色斗篷的二人走了出来：“嘴倒是挺硬。”
　　“不知你这血肉之躯，可比你的嘴硬？”其中一人眯起狭长的鹰眸，重重一脚踩在沈光的胸口，几乎同一瞬间他脚下那人闷闷吐出一口腥血，朴素的滩上血锈味渐浓。
　　就在他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低低的风啸声。
　　“终于来了，我都等了半天快要等不及了。”男子喃喃低语着，低敛眼眸，算好了时间在攻势近到身前之际轻轻一侧，巧妙躲开这一招，而后倾身往后，退开两步。
　　二人对陆时鸢会在此出现，并不惊讶。
　　“师兄！”一招逼退斗篷人以后，陆时鸢第一时间蹲下身查探沈光的伤势，“怎么就你自己，其它人呢？”
　　沈光陷入了无声的沉默，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除他以外，其余六人皆遭毒手。
　　陆时鸢不知怎么的，虽来到这个世界与这些所谓的师兄弟才相处不到两年，此时也生出一股莫名的悲怆感。
　　然而眼下并不是伤痛的时候。
　　沈光用余光瞥了一眼尚虎视眈眈的斗篷人，不自觉朝陆时鸢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时鸢，就你自己吗？”
　　“当然不是，”陆时鸢接过沈光手中的松云剑，缓缓站了起来，女子的身形比起男子天然就要纤细些，可她在气势上却丝毫不输斗篷二人，“商姒和南晋马上就到了，等他们到了咱们好好清算一下这笔账，看看这藏头露尾的小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让我来猜猜看，会不会是熟人呢？”女子神态自然松弛，末了，唇角还俏皮似的扬起轻微的弧度，底气十足的模样让人很难怀疑她方才在说假话。
　　就好像下一瞬，她的靠山就要出现在二人身后。
　　“南晋”二字出来的时候，藏在斗篷下的人不自觉绷紧了神经，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般。
　　他与身侧的同伴对视一眼，又再一次怪笑了起来：“陆时鸢，你不必唬我，以邺都鬼君的实力若是想来，何必要等。”
　　“呵，还真是熟人呢，竟叫得出我的名字。”陆时鸢琥珀色的眸子里笑意似是晕染开一般。
　　只是这璀璨的笑意尚未维持多久，就见对面二人纵身往前分两头包剿了过来，想是堪破她的意图，并不打算让她继续拖延时间了。
　　不过既然敢只身前来，陆时鸢自然也有应对的法子。
　　一道道强力的攻势袭来，陆时鸢护着沈光边躲边扔，撒钱一样从灵戒中飞快扔出各种灵宝灵器，斗篷二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根本都近不了她的身。
　　滩上空霎时间灵光四溢，宛若一场璀璨的烟火盛会，炸出一朵朵好看的烟花来。
　　如同儿戏一般的保命方法。
　　“可恶！”几轮攻势下来，斗篷男子的脸色变得逐渐难看，出口的字句更似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样，“这死丫头到底带了多少灵器在身上！”
　　他眼红了！
　　而一旁，同伴也着急地出声提醒：“兄长，得想办法近她的身才是，不然我们此行的目的无法达成。”
　　“我知道。”男子双拳紧握，声音跟着沉了下去。
　　局势一时僵持不下，别看这边二人暂时停止了攻势，但陆时鸢修为低微，除了扔出灵戒中如海一般多的灵器去抵挡攻击以外，也无法拖上一个重伤的人从这跑回邺都。
　　眼下，只能期盼着商姒或是南晋快些带人找来。
　　也不知上天是否听到了她的祷告，不一会儿，漫天威压自邺都方向铺天盖地袭来，让人提前感知到商姒的存在。
　　是震慑，亦是担忧。
　　震慑心怀不轨之人不要再试图动手伤人，否则等她一到，后果必定惨烈，同时也是忧心陆时鸢的安危。
　　毕竟陆时鸢才刚恢复的这点修为，实在不够看。
　　“就是现在！”男子托出右手，藏于斗篷之下的蓄力一击趁陆时鸢感应到商姒的气息分神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出，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带有磅礴灵力的攻势已至眼前，其中夹杂丝丝不起眼的灰色细线。
　　谁也没有料到在强援即将抵达的上一秒，这人还敢出手。
　　死亡临近的窒息感就在眼前，陆时鸢在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很多张人脸。
　　有熟悉的，不熟悉的，上辈子的，还有这一世的，最后定格在商姒的笑。
　　然而，想象中的痛感并未到来，有人替她挡了这一下。
　　沈光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这一击之后轻飘飘栽落到坑洼的滩上，气息逐渐微弱。
　　也是这时，两道流光飞驰而至，一道赶在陆时鸢之前落在沈光身前，蹲下，以自身灵力为起稳固伤势，另一道则顺着凌渊二人逃窜的方向追了过去。
　　商姒和南晋终是到了。
　　“无妨，死不了。”赶在陆时鸢落泪之前，商姒十分及时地出声。
　　她语气淡淡的，摸出一粒固元丹给沈光喂下之后很快嫌弃地收回手，同时缓缓起身，似有若无刚好拦在了陆时鸢与沈光之间，充当一道坚实的人墙：“他伤势不轻，先不要碰他。”
　　陆时鸢闻言，立马收住了步子。
　　她吸了吸鼻子，朝商姒望去，一双杏眸水漉漉的：“商姒……”
　　你怎么来这么晚啊！我差一点就嘎了！
　　陆时鸢在心里哭开了声，可当着商姒的面，到底没敢太过释放自己的情绪。
　　商姒似是也被这一声叫得动容了起来，她略不自然地迎上陆时鸢那双杏眼，化开眉目间的冷意，走近，然后张开双臂将人轻轻拥住，以示安抚。
　　一秒，两秒，空气好似都静了下来。
　　的风将人衣袍刮起，猎猎作响。
　　“那，这样会好些吗？”直到耳边传来商姒的轻声软语，填实了陆时鸢心中那塌陷不安的一角。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怎的，竟不自觉就将下颌抵在了商姒的肩头，浑身都放松下来，鼻尖袭绕的是最近常出现在梦里的清香味。
　　两人在无情地风中短暂拥抱了一会儿。
　　将人好生安抚过后，商姒这才有空开始审视大战过后凌乱的现场环境。
　　——碎裂一地的灵器残骸以及坑坑洼洼的滩，任谁看了不得骂上一声暴殄天物？
　　偏偏商姒看完以后一双凤眸悄悄弯起，眼中难得漾起丝丝笑意：“倒是学聪明了。”


第9章 夜谈
　　沈光伤势不轻，人也早已陷入昏迷之中。
　　他身上的伤势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显然，眼下尽快回城疗伤才是目前的最佳选择。
　　商姒虽不待见此人，可看在陆时鸢的面子上，也未在此番情况下进行诸多刁难。
　　她看得出，这人对陆时鸢来说挺重要的。
　　剑灵宗众人此行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来的时候一行七人其乐融融，谁想这才不过数月，还活下来的就只有沈光自己了。
　　南晋在傍晚日落时分回城之后来过一次行馆，不过他只见到了一直守在门口的陆时鸢，那时商姒正忙着给人疗伤。
　　直到暮色降临，一轮银月挂上枝头，整座邺都城都好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紧闭的房门也在这时终于打开，女子推开门后，第一眼就瞥见了倚在长廊上焦灼等待的陆时鸢。
　　两人短暂对视，商姒抬手重重按了下眉心，率先打破了沉默：“已无大碍，不过伤得有些狠要多受些皮肉之苦。”微凉的音色与这长夜完美融合在一起。
　　饶是修为高深如商姒这样的，想要把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给拉回来，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斗篷人先前那一脚用足了力，虽不至死却也为了让沈光涨涨教训，光这一下胸骨就断了几根，更遑论之前磕磕碰碰及最后挨的那一下致命击。
　　也就是陆时鸢到得及时，不然的话，依照对方那种狠戾的性子恐怕还得对沈光进行诸番折磨和□□。
　　值得一提的是，商姒在给对方疗伤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是咒法，与之前在商萝身上发现的如出一辙。
　　为此，她耗费了不少心力。
　　本来，区区一个修仙门派的弟子而已，莫说是死在邺都城外，即便是在城内意外殒命了也与她毫无干系，更遑论让她亲自出手疗伤？今晚这遭不过还是看在陆时鸢的份上。
　　可做都做了，到此刻，商姒倒后知后觉不是滋味了。
　　缘是这屋子里现正躺着的人竟如此让陆时鸢在意上心，就这样在门口从下午守到现在。
　　“那就好。”听完商姒的话陆时鸢长舒一口气，眼中氲着的那层忧虑终于少了大半。
　　她未曾察觉商姒微妙的情绪变化，只是在垂下眼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碧色的裙摆上染了血污，鲜红色的血经过几个时辰已经变得黑红，格外惹眼。
　　回城之后陆时鸢哪也没去，除了给师门传讯之外，一颗心全系在面前这扇门背后了。
　　她能注意到的，商姒自然也能注意到。
　　察觉到商姒的眼神开始下移，陆时鸢不太自然地扯扯裙摆，她将沾了血污的那块往身后藏了藏，倏地开口错开话题，想要将人的注意力引开：“傍晚的时候南晋来过了。”
　　“嗯，抓两个人用这么久，多半是跑了。”
　　“这些事明日再说。”
　　对于公事，商姒眼下并没什么心思去处理。
　　许是感觉到了对方的不自在，她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眼神，而后上前两步略过陆时鸢的身前，来到了廊缘处。
　　两只手就这样轻轻搭在骤凉的栏杆上，半仰着脸，凝望这无边际的苍穹。
　　皎洁的清月半掩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邺都城是有宵禁的，各类鬼怪一到时间便该停止活动，这是存在了几千年的规矩。
　　是以此刻远远遥望过去，整座邺都城像是一座死城。
　　清冷的月色衬得商姒身上的气质越发冷冽了，陆时鸢感觉这人像是有很重的心事，平日虽总爱对着自己笑，可身上总有一层浓浓的雾气萦绕，让人看不真切。
　　“那今夜不用，嗯……双修了吗？”她忽然出声，不觉间已走到商姒身侧，说起“双修”二字的时候她仍有些不自然。
　　即便陆时鸢心里知道，这个词并不代表那种暧昧的意思。
　　二人并肩而立，从长廊一侧这样望过去，就像是相互依偎着那样。
　　商姒朱唇半张，眸光在月色下变得更深了些，她轻声开口：“几月下来你损坏的灵脉修复得也算快，如今凭我单以灵力继续滋养下去已无太多成效，还须配以特殊药浴同时进行，这一阶段我们明日再开始。”
　　陆时鸢：“哦。”
　　商姒：“嗯。”
　　只言片语，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商姒不想开口的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字皆能让人感觉到抵触之意。
　　可陆时鸢并不习惯身处这样的氛围，是以她主动开口打破：“商姒，你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沈师兄，他……有地方冒犯到你了吗？”
　　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关，提到沈光，商姒那张冷淡淡的脸终于显出一丝不耐的厌烦之意，还有一点无语。
　　商姒倒也干脆：“对，我不喜欢。”
　　“他没有冒犯我，也冒犯不到我，只不过因为你太在意这个人了，所以我不喜欢。”
　　任性又执拗的话，这个理由让陆时鸢脑子“嗡”的一下，空白了一瞬。
　　直到商姒屈起指节，略不自然将散落耳边的几缕碎发勾起，别到耳后，然后稍稍侧过脸来与面前的女子对视：“说起来大抵会惹人笑话，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陆时鸢，我从小就有个奇怪的毛病，我不喜欢旁人碰我的东西。”
　　人，就更不行。
　　陆时鸢又悄悄舒了口气。
　　很奇怪的感觉，胸腔里的心脏猛然收缩的那一下，放松以后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几乎和她之前猜想得一样。
　　商姒的话从耳旁继续传来，带着一股空灵之气：“有时候我总是忘记你将来会离开邺都，回到剑灵宗，说到底你我能够走到一起也不过因为各有所需，不过这几月下来，我都已经把你当成自己人看了。”
　　说到这，她彻底转过脸来凝望陆时鸢：“你懂我的意思吗？”
　　眉眼清明，其中并无半分亵渎与欲念。
　　“我懂。”陆时鸢漾出一个清甜的笑，眸光闪闪烁烁好似盛着满天耀眼的繁星。
　　邺都的天之娇女，有些古怪的小性子本就正常。
　　这是把她当成重要的亲朋在看待呢！！
　　方才还颇为尴尬的气氛这会儿也缓了下来。
　　商姒坦言了，陆时鸢轻抿红唇也没忍住跟着吐露心声，她悄声道：“其实我也没把你当高高在上的邺都女君去看，说来也奇怪，不知为何，见你第一眼就总有种莫名想要亲近的感觉。”
　　说完，陆时鸢略不好意思垂下了眼，只是等再抬眸的时候，恰好迎上商姒饱含深意的眼神。
　　这个眼神……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陆时鸢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有一种和人对上暗号的错觉。
　　只听话问出口的下一瞬，商姒别过脸去笑了笑，唇角微微扬起。
　　陆时鸢便懂这是什么意思了：“这样说来的话，你我前世指不定还真有一定的缘分系着呢。”
　　她随口戏言，和着微凉的晚风，轻言软语含带笑意的声音悄然融入到这夜色中，下方院子里的树叶婆娑作响，月光如练，二人身影投照木质的廊板上，叠影重重。
　　这些话听陆时鸢说出口的时候商姒其实也有些诧异，她以为这样的感觉只有自己有，不想陆时鸢也是。
　　今夜话说开以后，倒真似两人之间系有莫名的缘分。
　　不过前世今生这种事情太过虚幻，商姒压根就没有真想去深究，冥界早已消亡数千年，就连万物轮回，也早无生死簿去记载，像她这样的人生来就肩负着沉重的使命，哪有功夫去追溯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所以里头躺着的男子是你心系之人吗？”话题跳转得极快，商姒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此时她眸中的笑意已然淡去，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发间簪插的步摇流苏还轻晃着：“若是你心系之人的话，我可以……”
　　“当然不是！”
　　静谧的夜晚，陆时鸢听到了自己高昂的语调在风中飘荡着。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了，顿了会儿，又强自压低声音缓缓开口解释：“我与沈师兄顶多算是兄妹情分，他待我就如同待亲妹妹一般……还有剑灵宗一众师兄弟、师父、掌门，都待我极好，剑灵宗就是我的家。”
　　她怎么可能喜欢沈光啊！
　　商姒还真敢想。
　　语毕，不等商姒开口，陆时鸢紧接着反问：“那你呢？”
　　“既然你问我了，那也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待我总要比旁人特殊一些，除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以外，是否还有我和某位前辈容貌相似的缘故？”秉持着你来我往的公平原则，陆时鸢不愿放过深入探究商姒的机会。
　　这些日子三界传得沸沸扬扬的话，以及师兄对她的耳提面命，她想要装作不知道都难。
　　都说商姒有个心仪已久的女子，容貌与她有三四分相似，只不过早已消失了几千年。
　　据说早年间，对方还不断派人出去寻过这位前辈，只是无果罢了。
　　陆时鸢只是好奇，商姒这样的人当真也会把替身当做白月光吗？这样狗血又深情的事情。
　　她做好了自己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的准备。
　　然而——
　　“不是，”许是这样一个姿势站得久了，商姒忽然侧身往一旁的梁柱上倚了过去，似若无骨，眼神却像藏着无数个小勾子，紧紧黏落在她这张脸上，“我分得清楚，你们不是一个人。”
　　“另外，我并无心系之人，你口中所说的那位前辈与我而言的确很重要，她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商姒阖上了一双美眸，似是陷入什么久远的回忆中：“我只是在意，为何活生生的一个人忽然间就在三界内没了音讯。”
　　陆时鸢问，她就答了。
　　商姒好似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心事，不过轻飘飘的回答让人多多少少觉得有点太没真实感了。
　　换而言之，陆时鸢觉得这人该不会是在敷衍自己？
　　可等人再次睁眼，对上那双秋水明眸，陆时鸢瞬间又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行吧。
　　看来，商姒还真没有喜欢的人呢。


第10章 换衣
　　两人闲谈许久，不知不觉子时已过，风吹雾动，隔了一层云雾的月色也变得朦胧起来。
　　虽如二人这样的早已脱离了俗人的范畴，但陆时鸢仍保留着一些特有的习惯。如按时吃饭一般，到了点不睡的话，她也会感觉到困意。
　　就比如此时此刻。
　　“那我先回去了，商姒，明天见。”陆时鸢冲商姒眨眨眼，话刚说完，连着两个哈欠上来。
　　“好。”商姒轻轻应了一声。
　　她望着女子纤影在夜色中逐渐远去，眸中尚存的那点温度也渐渐淡了下去。
　　再转过头来，方才还美奂绝伦的月色此时再看总叫人觉得少了点特别的味道。
　　商姒垂眸，将眼神收回。
　　下一瞬，她五指张开，只见一丝萦着黑雾的灰线在掌心中央漂浮着，似是有知觉一般，这缕灰线挣扎着扭动想要逃脱，却碍于面前的女子的威压，失去了它原有的活力。
　　这是便是不久前在为沈光疗伤的时候商姒发现藏匿对方身上的咒术，不是什么高级咒术，但凡中咒者修为高一点这种下三滥的东西都不可能得手，偏偏当时沈光是重伤的状态。
　　很明显，这东西不是冲着沈光去的。
　　剑灵宗一行七人，其余六个全死了，偏偏留了沈光一个活口等到了陆时鸢赶到救援。
　　明明可以全部灭口，却生生给了人传音的机会。
　　倘若说这是靠着无与伦比的“运气”，商姒是不会信的。
　　比起走大运，商姒更倾向于这是有人为陆时鸢设了个局，毕竟就连那最后蓄力的一击都是冲着陆时鸢去的。
　　若不是沈光舍命挡了那一下的话。
　　这一件一件事情串起来，显而易见是早有预谋。
　　背后在酝酿着什么商姒尚不知晓，可她却知道，这几个月以来，有人在不停地打她榻侧之人的主意。
　　想到这里，她轻轻阖上双眸，却又在下一瞬陡然睁开，周身灵气在顷刻间暴涨！
　　女子一双瞳仁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些，微微闪烁奇异的光芒，只见她以左手掐诀，泛带点点灵光的指尖朝掌心上的黑线轻轻一点，朱唇微微张启：“释。”
　　不带任何温度，字音缓缓沉落下去，如同阎罗审判堂下冤魂。
　　只听字音落地，原本漂浮于商姒掌心的那缕灰线一改萎靡，在没了束缚以后如利箭般奔往远方，与这漫天夜色融于一体。
　　而它身后，不远不近缀着一道虚影。
　　-
　　次日，邺都城有了大动作，南晋领人横扫邺城周围百里，所到之处，即便是深藏地底的蚁穴都要被翻出来抖两抖。
　　自然，也收获了不少各族留下的眼线，全部下到了邺都大牢里，候待审讯。
　　陆时鸢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对于外界所发生的变化全然不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
　　简单用了个午餐，她先去行馆查看了一下沉光的苏醒状态，然后才直奔朝华殿去找商姒。
　　不想来得并不是时候。
　　“姑娘，女君今日不在城内，有事外出了。”流珠冲陆时鸢笑笑，转身进殿换下燃尽的檀香。
　　只说是有事外出，也没说去了哪。
　　陆时鸢摸出那张质地特殊的传音符，缓缓注入灵力，给商姒传了句话过去，却不想真正见到人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梢头了。
　　昨日便说了今晚要进入下一阶段的灵脉修复，陆时鸢按照和商姒说好的那样，早早到了莲清池。
　　莲清池坐落于泰华宫靠后的莲清宫内，宫内分隔出大大小小数十个汤池，专为温泉沐浴之用。
　　得了商姒的事先吩咐，早有侍从在陆时鸢到前就将数味珍稀药材倒入汤池中，此刻池中水色泛棕，不断升腾的水雾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光是闻上一闻，都叫人觉得神清气爽。
　　不愿放过绝佳的修炼环境，陆时鸢在汤池边寻了处地方运气吐息，静候等候商姒的到来，可哪想灵力刚在体内行完一个小周天，外殿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商姒？”不过半日不见，却好似隔了很久一样。
　　陆时鸢也不知怎的，竟一跃而起往前匆匆走了两步，而后在商姒绕过廊角转过来的时候，顿住了步子，将浮于言表的雀跃之意稍稍敛了敛。
　　“你已经到了啊。”闻得陆时鸢的声音，商姒先是一怔，而后俏冷的面色忽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她凝望着汤池边的女子，不知为何，烦闷了一整天的心情忽然松快了许多。
　　只是陆时鸢的注意力好似落在别处：“你的衣裙……”
　　商姒低头，垂眸，她裙摆的一角沾了并不明显一处血污。
　　几乎与昨夜陆时鸢身上沾染到的如出一辙，已经干掉的血污似乎让商姒想起了什么脏东西，她一双柳眉紧蹙，眼中的不悦几乎要溢满了出来。
　　“稍等，我换件衣物。”语毕，商姒微微侧身，往内殿的方向挪了两步。
　　陆时鸢点头，还以为对方是要进到内殿去置裙，哪想这人只是转了个身，背对自己。
　　很快，层层衣物剥落，女子曼妙的身躯在顷刻间暴露眼前，肤若凝脂，曲线玲珑，美艳不可方物。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在一瞬间，陆时鸢根本来不及捂住双眼。
　　她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在一瞬间变快了许多。
　　许是内殿汤泉腾升的水雾托高了周遭的气温，陆时鸢感觉自己的耳尖略微发烫。
　　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理智提醒她此刻应当是要转身回避才是，可眼神却像生了根似的，紧紧黏在商姒的身上。
　　直到对方从灵戒中重新拿出一套衣物，换上，转过身来。
　　商姒以如常的神色对上陆时鸢闪烁躲闪的眼神，略有点莫名：“你身子不适？”
　　“没有！”陆时鸢摇摇头，矢口否认。
　　状似不经意错开视线的同时，她也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尖。
　　好像有一点烫呢。
　　商姒不疑有他，稍稍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的着装，紧接着开口：“刚好，你也换一下，稍后须得入药池行功，你这身不太方便。”
　　“在这吗？”陆时鸢愣了愣。
　　当着你的面？
　　这不合适吧？？
　　后半句话陆时鸢差一点就脱口喊了出来，只见她一双鸦羽似的长睫微微颤动，连出口的音色都变得黏腻拖拉了些，有可疑的粉色自颈下蔓延上来。
　　然而商姒一双凤眸若含秋水，她轻轻眨眼，困惑道：“那不然呢？”


第11章 汤泉
　　在商姒看来，二人同为女子，若只简单换个衣服着实没什么好回避的。
　　陆时鸢的存在对她来说的确有些特殊，不过她却从未对人有过半分越轨的念头。
　　莫说是陆时鸢了，自记事起，情爱之念甚至不曾在商姒身上出现过。
　　她无情无欲，无念亦无所爱。
　　可商姒却不知，有过两世经历的陆时鸢对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深谙，特别当两人的关系和所处境地都如此暧昧的时候，就更引人遐想，但她还是照着商姒说的那样去做了。
　　朦胧的雾气萦绕周身，像在两人间隔了一层薄纱。
　　陆时鸢本就出身修仙门派，身上天然有股浩然正气，屹立苍穹而不屈，此时立身茫茫水雾之中越发清透出尘，与这凡间的一众俗物不可相比。
　　女子侧立泉边，赤着双足踩在光洁的石面上，动作轻缓，等到身上衣物层层剥落，她忽然顿了一下，稍稍将脸侧了过来。
　　商姒知道，陆时鸢在用余光看自己。
　　也可以说，是她在看陆时鸢。
　　多数修道者总有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这种能力随着日久天长修为的增长，也会愈发的敏-感。
　　自身上最后一件衣物褪去以后，陆时鸢就感觉到后背上落下了一道目光。
　　“你后腰有一处旧伤。”商姒坦言告知自己在看什么。
　　“嗯……先前在秘境内遭人暗算的时候留下的，那一回伤得很重，虽然捡回一条性命，却也修为尽废，从此无法寸进。”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种种。
　　若非遭遇此种大起大落，陆时鸢现在也还是剑灵宗的首席弟子，如同其它师兄弟一般四处斩妖，也不会与商姒相识。
　　她轻描淡写的样子，答话的同时伸手从灵戒中取出一套薄衫。
　　然只言片语间，商姒已经悄然近到她的身后：“那，疼吗？”
　　飘起的发丝不小心扫过陆时鸢的肩颈，带起丝丝痒意，商姒微凉的指尖忽然轻轻按在她的后腰上。
　　在商姒看不见的地方，陆时鸢俏脸微红。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有暗示性了！
　　女子以皓齿轻咬红唇，眼神有些飘忽。
　　这一刻，陆时鸢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如果不是知道商姒的为人，陆时鸢险些要以为两人的下一步是滚落床榻了。
　　那么，像商姒这样的人动起情来又会是怎样呢？
　　她定了定心神，强行拉回飘远的思绪。
　　同时，略微别扭地往旁侧身躲过了商姒的动作，而后转身道：“很疼，不过我已经记不得了。”
　　此时，薄衫也已披好上身。
　　二人对视，陆时鸢在商姒那双乌亮好看的眼眸中发现了自己缩影。
　　商姒也在此时收回伸出的手，错开了话题：“时辰不早了，我们开始吧。”
　　池水的颜色过了这么会儿又更浓了，二人先后入池，双肩以下尽数沉入水中，陆时鸢下去以后便感觉到池底蕴着的浓郁灵气，这些皆为灵药所属。
　　按照商姒的步步指引，她静下心来运作功法，卸下抵御之念，任由商姒侵入神念，为己身修复灵脉。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陆时鸢来说商姒的气息是那般的熟悉，两股气息交缠一起，不分彼此，那股奇异的酥-麻感又再从四肢百骸扑涌而来。
　　“哼……”陆时鸢没忍住，低声闷哼一声，随着温度的上升脸色也变得潮红。
　　至此，都还是和以往一样的正常流程。
　　坏就坏在今晚下水前，商姒在她面前换衣，不着寸缕。
　　一幕一幕，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回放，陆时鸢魔怔了。
　　“时鸢？”
　　“陆时鸢，你在想什么！”商姒惊叫出声，撤身而出的同时也陡然睁开双眼。
　　视线穿过浓浓水雾，只见和她对面坐着的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这赫然是走火入魔的先兆。
　　身为功法主导者的商姒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了陆时鸢体内灵力运转的异常，不仅如此，原先平稳的气息也开始紊乱。
　　修炼之时分神去想他事，此乃大忌。
　　轻则功法反噬，重则危及性命，且若有人中途出手强行打断，那以修行功法汇集一处的灵力便会全数朝出手者袭来，风险重重。
　　可时至今日，商姒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任陆时鸢不管。
　　眼见陆时鸢的状态越来越差，嘴角丝丝鲜血渗出，商姒顷刻间就有了决断。
　　几乎在她伸手去抓人的同时，陆时鸢体内的灵力也跟着暴涨，蓄积凝形的攻势如夺命利刃不留情面朝商姒面门直劈而来，偌大的内殿灵光闪耀，珠帘摆动，漾起池面水波粼粼。
　　直到雾气散开，女子若无骨一般往前直直栽倒下去，恰好被一双柔荑捞过，稳稳倒落肩头。
　　商姒垂眸，强镇住体内两股正肆虐的气息，朝怀中之人望去：“时鸢？陆时鸢……”她抬高了语调，似有一丝慌乱。
　　只见女子凝了水珠的长睫微微颤动，仿佛是听到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倏尔，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咳……商姒……”从封闭的状态中脱身而出，陆时鸢意识恢复了几分，此刻的她状态并不乐观，喉中一股腥甜咳出，染红了如雪的薄衫，荡于水面，开出朵朵妖冶的红花。
　　见人醒转，商姒刚悬起的心稍稍放下。
　　她定了定心神：“你刚刚走火入魔了，先别说话，能运气调息吗？”
　　陆时鸢抿紧双唇，没什么气力地抬起手来，这一动作本是想要捉住点什么好借力起身，哪想“滋啦”一声，一不留神就将商姒肩侧的薄衫拉下一大片。
　　二人皆是一怔，陆时鸢甚至还愣盯着商姒傻眼了两秒。
　　——这并非她本意，却也不能说不合她的心意。
　　雪白的肩颈暴露眼前，方才被真气驱散开的水雾气又重新聚拢，她们身上早已被池水荡得湿漉一片，陆时鸢在这时想起自己方才走火入魔之时脑中回放画面……干脆松手，装作死人重新倒回了商姒怀里，开始摆烂。
　　偏偏面上还要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虚弱模样，呜声道：“运不了气，商姒，身上好疼啊。”


第12章 在意
　　扒衣这种场面是陆时鸢所应付不来的，可以说是无心之失，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她索性做得更彻底一些，将处事的主动权交往商姒手中，不至让人以为自己是故意的。
　　只是出口的那句“好疼”倒未作假。
　　陆时鸢体内每一寸经脉都如同刀割一般疼痛，不止是动一下，就连说句话，喘口气都会疼。
　　方才所经之事实在凶险，不过有商姒在，又显得并没那么令人害怕了。
　　商姒又救了她一次。
　　认真较起来的话，她欠人家的又更多了些，不过鼻尖萦绕的那股熟悉的淡香味似乎有一点止疼效果，陆时鸢竟有些想懒在对方身上，不想动了。
　　然而商姒却把陆时鸢那句“好疼”听到心里去，她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对方的伤势上，不再计较方才窘迫的一幕。
　　只见女子伸手环住陆时鸢的柔软的腰肢自池中轻跃而出，若出水芙蓉，清泠的水声滴答，落到不远处的软塌上。
　　两人身上皆湿漉一片。
　　很快，陆时鸢身上多披了一件干净的薄衫。
　　商姒以右掌贴在她的肩窝处，温声提醒：“运气，调动体内尚存的灵力，不要分神。”
　　陆时鸢依言照做。
　　有了商姒的助力，陆时鸢很快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伤势缓解了许多，就连痛意也散了不少，只不过这样的伤势也还须养上十天半月方可痊愈。
　　解决了棘手之事，商姒这才有功夫询问缘由，她疑惑着开口：“方才入定之时你分神了，这才导致体内灵力失控走火入魔，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被问到这，陆时鸢迟疑片刻，而后轻咳两声道出了缘由，“今晨去行馆看过沈师兄，见他尚未醒转，我有些忧心他的伤势。”为了掩饰盖一些事情，她不得不撒了个小谎。
　　总不能和商姒说，我想起你刚刚脱衣服时候的画面了，那说不得会叫人误会。
　　“看来你当真很这个沈光。”这个回答是商姒没料到的。
　　竟是担心到走火入魔连练功都分神吗？商姒缓缓收拢五指，面上却无甚变化。
　　“算了，也与我没什么干系，你那位师兄最多三日便会醒转，届时还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和流珠说便好，不用来告知我。”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商姒无心和陆时鸢嬉笑，这番言语中明显多了几分不耐，陆时鸢也察觉到她呼吸沉了些。
　　睫羽轻覆，眼神垂落之处瞥见商姒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小巧而又精致的金铃晃动着，清灵作响，陆时鸢这便知晓自己以谎盖谎不小心又犯到对方的雷区上了。
　　“商姒，”她忽地伸手，捉住对方那只不安晃动的手，“我知道你也受伤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如何，不然我不放心。”
　　要给自己看伤，这样的要求商姒还是头一次听人说。
　　尤其从陆时鸢嘴里说出来，又不一样。
　　“我没事。”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使出的劲力却莫名的小。
　　“看一下。”
　　“只是小伤。”
　　“让我看看。”
　　“……”二人僵持不下，商姒柳眉微蹙，心中生出一股恼意，但总还是将衣袖捞起，一截藕白的手臂伸到陆时鸢面前，算是妥协了。
　　方才强行打断正在运行的功法，是有反噬，不过于她而言只是有些难受的小伤。
　　得偿所愿，陆时鸢将手轻搭在了商姒的腕上，分出一缕神识往内探去。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这缕神识刚刚进入就遭到了强烈的排斥。
　　许是察觉到有外物入侵，商姒体内循转的灵力瞬间袭来，将这缕弱小的神识重重包住，就在陆时鸢以为自己分出的这缕神识大约要被无情碾碎之时，周遭的躁动的灵力忽然静了下来，又如潮水般散开褪去。
　　虚惊一场。
　　真实感受到这一切的发生，陆时鸢叹了一声：“真是奇怪。”
　　“没什么好奇怪的，”商姒收回自己的手，将衣袖拢下，唇角漾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明艳的五官此刻更加惹眼，“你我神念相融，我又每日以灵力渡你，我体内的循转的灵力又怎会认不出你的气息？”
　　如此解释，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也就是说，不仅商姒认她，就连商姒体内的灵力也认她。
　　陆时鸢心底滑过一丝意动。
　　可也仅仅只有一瞬间而已。
　　一瞬过后，她清了清嗓子说出自己方才探到的事实：“虽然你修为不俗，但方才帮我那一下还是使你内息不稳，不若今夜留在此处和我一起调息好了。”
　　“你以为我回去以后会敷衍了事？”冠冕堂皇的理由，商姒勾了勾唇角，一时间面上冰雪消融。
　　陆时鸢片刻出神。
　　该不该说，商姒每次这么笑起来的时候身上依稀还能看见年少时候不可一世的娇纵模样，如艳日骄阳，肆意风发，能和方才她走火入魔封闭六识的时候，脑中莫名晃现的场景里那人重合起来。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她薄唇轻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缓缓错眼望向了别处。
　　是也好不是也好，商姒不是喜欢追根问底的人。
　　见陆时鸢回避，她于是转言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肃正了些：“对了，昨夜为你师兄疗伤之时发现他身上被人种下了隐秘的咒法，与先前在商萝身上找到的如出一辙。这段时日你若在邺都与妖族的人有接触，要多加小心。”
　　“你若说起这个，我也想起一件事情，”骤然提起这事，陆时鸢也抬眸重新朝人望来，“数月之前的拍卖会上我不是为了寻件还不错的礼物送你，去走了一趟吗？
　　当时没注意，可后来细想，似乎那场拍卖会上的多数药材都被妖族的人拍去了。”
　　“我知道。”商姒波澜无惊。。
　　陆时鸢讶然：“你知道？”
　　“不然你以为呢？”商姒终于舍得多说一点，她挥手一握，一本线装的账册霎时出现在她手中，“时鸢，邺都是我的地方，拍卖当天我自然也在场，不仅如此，会场的账目也在我手里。”
　　妖族掩人耳目拍了些什么东西，她心中早已有数。
　　此番对陆时鸢言明，不过是为了叫人不要担心。
　　哪想……陆时鸢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紧接着话锋忽转，状似无意却问得尖锐：“所以，你早就知道那支金步摇落在了我手里？”说不得，就连画秋无故送礼也是商姒授意。
　　这也就罢了，商姒还在自己将东西送出的时候做出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问出“是何物？”三个字。
　　谁也没料到话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会一换再换。
　　原本说着正经事，商姒没注意到自己语间无意疏漏的细节，然后就被陆时鸢逮了个正着。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原本承认了也无妨，偏偏商姒记着方才陆时鸢和自己绕着弯说话，是以她并不正面作答，只是将不久前对方说过的话给原封不动搬了过来，语调悠扬着，粹了星点笑意：“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第13章 三年
　　六识封闭，不觉外事，对于外界来说兴许是很短的一瞬间，几秒，或者是几十秒，但那短短的一刹那陆时鸢确实看到了许多陌生的画面。
　　可以确定的是，画面里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去过。
　　以一种第三者旁观的角度，她看到了年少时的商姒，红衣似火，肆意且张扬，与存在众人口中的那一位“前辈”，在寒山之巅。
　　寒山，一个终年飘雪地方，却在山巅处有个四季如春的小院。
　　那样的商姒是陆时鸢从未见过的，如今也只依稀还可找寻从前的一点影子。
　　这事，陆时鸢本是要说与商姒听。
　　可后来话题越跑越远，又是这等飘忽魔幻的事情，她索性也就懒得说了。
　　那夜过后，陆时鸢因着身上的伤反反复复疗养了大半个月，沈光也在不久以后醒转。
　　有“君后师门之人遇伏”这事做引，商姒借机大力清理了一遍妖族埋在四周的眼线，还做到了不打草惊蛇。
　　没两月，银狐族两位嫡系公子逝世的消息从妖界传到了邺都，这事，陆时鸢还是在戏楼看戏的时候偶然听旁桌小妖说起。
　　凌渊和凌峰这二人，此前因为在邺都和她动手所以被南晋好好收拾了一回，扔了出去，只是没想再听到有关两人的消息竟是死讯传来，不免有些诧异。
　　然，往深了打听后陆时鸢才知道，他们的死因竟连妖界一些不俗世家也不知晓，只道人是忽然死的，银狐族秘而不宣。
　　事出反常必有妖，当晚和商姒修习功法的时候陆时鸢便将此事说了出来。
　　哪想商姒并无讶色：“人都死了两月有余才发布死讯，银狐族倒是挺能瞒，不过这个哑巴亏他们也只能咽下。”相处的时日越久，二人之间的交流就越是自然，商姒从不以邺都主君的架子端着，陆时鸢也拿她最亲近的人去看待。
　　“两月有余？”陆时鸢从商姒的话里捕捉到一点关键的信息，她略有不解，“怎么不是刚死的……”吗。
　　等等，两月有余。
　　面前的女子面若桃花笑如靥。
　　见陆时鸢已经发觉端倪，商姒也不出声，只含笑静静朝人看去。
　　循着商姒给的这个时间往前细细一推，陆时鸢不一会儿便想起莲清宫汤池边那晚，当天商姒外出一整日，连传音符的消息都没回，等到了傍晚见到人的时候衣裙不起眼的地方还沾了血污。
　　如此一来，凌渊二人的死倒显得没什么价值了，可见这段时日以来所发生的的一切都尽在商姒的掌控中。
　　妖界针对三界这盘棋，邺都早已被牵扯入局，只不过未到最后谁输谁赢尚是未知数。
　　然而在这持久的拉锯中，日头过得飞快。
　　沈光身上的伤势经过悉心修养，在年底最后一个月的时候恢复完全，再次踏上回宗门的路，不过这一次总算再无波折，半月后，陆时鸢收到了对方安然回到剑灵宗的消息。
　　春夏交替，秋来冬往。
　　人间万物纷长，三载寒暑对于其它几界的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不经意就过了。
　　邺都还是老样子，自前银狐族两位嫡系公子不明不白地死讯传出以后，整个妖界都仿若静了下来，各大世家安分守己，这几年的时间里倒再未出过什么较大的事情，只偶尔和人间修士有些正常的摩擦。
　　城东长街上仍是是不分昼夜的热闹。
　　年前邺都的宵禁制改了，一众鬼怪妖精们喜要翻天，变着法连着闹了一月有余，最后是南晋受不了出面，这才收敛了些。
　　“画秋，这边。”望仙楼金字匾额一侧，一青衫女子探身朝楼下热闹的长街喊了一句。
　　骤然一声喊让正疾步要往里走的画秋愣了一瞬，她抬头，瞥清陆时鸢的脸以后足尖轻点，飞身就上了二楼。
　　这点小动静并未惹来他人注目，大家似都习以为常，路过的小二拎着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恰巧遇上画秋上楼，还热情地问了一句：“姑娘，打尖还是用餐啊，仙珍海味咱们望仙楼应有尽有！”
　　“你在这呢。”睨了一眼小二，画秋朝人摆手作罢。
　　来到桌边落座以后，她忙不叠为自己倒了杯水，不等陆时鸢开口就自己先抱怨了起来：“陆时鸢，你别看邺都城这么点大，事情可不少呢，我好不容易趁阿姒到底下去了才抽出身来。”
　　“说吧，你三番几次约我出来是有何事相求？”茶水润过喉，女子双手抱肩朝椅背上靠去。
　　的时间，陆时鸢这个名不副实的“邺都君后”总算也借了一点商姒的光，和画秋南晋打成一片。
　　邺都六大鬼将，个个都不是善茬，他们六人各司其职，南晋负责邺都城内的治安守卫，画秋则是商姒的左膀右臂，帮着分担了好些政务。
　　不过除了南晋和画秋，其余四人陆时鸢俱未见过。
　　关于这个，她也曾经和商姒打听过，只知道有两人在地底昔日的冥界，一个看守冥界消亡之时幸存下来的轮回池，另一个镇百万怨灵，还剩两个则是常年在外拘收各界为祸的怨魂，得空了就回来一次。
　　陆时鸢弯了弯唇角，一双好看的杏眸中显露出灵动的笑：“望仙楼今日来了一种珍奇海珍，我特地和他们买了两条，让师傅用红烧的法子料理了。”
　　“还有啊，你之前不是总对人界的吃食念念不忘吗？我近日去了一趟银城，给你带了好些好东西回来。”说罢，陆时鸢摊开皙白的掌心，从灵戒里变出好几个大小不一牛皮纸包好的东西。
　　拆开一看，糖葫芦，麦芽糖，桂花糕还有蟹粉酥。
　　画秋曾在早年去人界办过一趟事情，从那以后就对人界的各种小吃美食念念不忘，这是身边亲近之人都知晓的事。
　　有求于人先示好，陆时鸢确实有事劳烦。
　　她也不扭捏，五指纤纤拖住下巴，缓言道：“前些日子听南晋说千年以前你曾受托去寒山之巅找过商姒，还将当时的画面以灵法入画记录了下来，今日我想借画一览。”
　　多大点事，却这样大费周章。
　　画秋稍一思索便明白陆时鸢的用意所在：“唔……原是此事，这么说来你还是想看那位前辈。”
　　“是。”陆时鸢含笑点头，漂亮的杏眼中笑意淡了许多。
　　怎么会不好奇呢？
　　的时间，和商姒之间的关系说不清也道不明，虽日益亲近，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外界流言纷纷，每每论及商姒就必定会说起前那场荒谬的大婚，然后将她和那位前辈放在一处谈论。
　　陆时鸢不是道心不稳的人，可近来，流言更甚，偶然间听南晋说起画秋手上留着一幅卷画，她这才起了要借来一观的心思。
　　看看，总不妨事。
　　“成！”画秋眯起双眼，伸手揽过桌上的东西很痛快就应了下来，秀气的脸上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小梨涡，“看在咱们这两年的交情上，我借给你看，不过你下次再去人界的话得给我再多弄点东西回来。”反正商姒也没说不能给旁人看。
　　见画秋如此爽快，陆时鸢脸上了笑也松了松：“这个当然没问题。”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陆时鸢瞧见桌对面的女子抬手虚空一握，细碎的光点散开，一副长卷轴出现在她手中：“给，你就在这看，看完还我。”
　　画秋将卷轴递来。
　　到了这一步，陆时鸢忽然有些紧张了。
　　心中存疑之事很快便要得到论证，她神情凝重，接过了画秋手里的卷轴，缓缓展开。
　　画秋的名字里有个画字，本命之术便是以天地万物为画，入画，甚至危急之时能将人藏于画卷之中。
　　手中卷轴铺开，金光乍现一分为二，这两束金光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射入陆时鸢双瞳，她很快入景看到了昔年被人记录在卷轴中的场景。
　　寒山之巅，小院，木屋。
　　这来，陆时鸢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梦见那晚莲清宫中汤泉里，自己六识封闭之时看见的短暂画面，而眼前画作中所记录下来的场景几乎和那晚在她脑海中晃现的画面不差分毫，只是这幅画是当时画秋上山找人之时以自己的视角记录的，角度略有偏差。
　　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小院那颗葱郁的苍天柏树上，还蹲着一只羽毛鲜艳漂亮的小鸟。
　　这是先前陆时鸢脑中恍现的画面里所没有的东西。
　　不过她的重点并非这些，她的重点，在那个正与年少时的商姒说话的白衣女子身上。
　　那人一身雪衣飘然出尘，遗世独立，在说话的时候恰好转过脸来让陆时鸢看了个真切。
　　还真是……和她很像。
　　无论是眉眼，还是不茍言笑时候的神态。
　　虚景外的陆时鸢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恍惚。
　　“怎样，看完了吗？”这时，画秋的声音陡然响起，轻音徐徐入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陆时鸢，几年下来你的灵脉修复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阶段，等好了以后你就该离开邺都回到剑灵宗了吧？”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还要看这些呢？
　　除非，你是不想走了。


第14章 喜欢
　　“谢谢，我看完了。”陆时鸢几乎在一瞬间出景，然后反手合拢画轴，将东西递回到画秋面前。
　　而后者，则是鼓着腮帮子在吃手中的桂花糕，一双圆润的眼半眯着露出餍足的神情，出口的语气中略露几分怜惜：“陆时鸢，你看完了之后该不会晚上想太多睡不着觉吧？”
　　“怎么会？”陆时鸢眉梢微挑，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夸，“画秋，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她只是好奇而已。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确实在邺都住得习惯，和你们相处久了想到也有要分别的时候，竟会伤感。”
　　只不过画秋听了此番言论，直接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舍不得谁啊，总不能是舍不得我和南晋。”
　　陆时鸢弯了弯眼眸，不接话了。
　　三年的时光，也不全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这几年在商姒的倾力相帮下，费了邺都无数珍贵药材，到如今她体内的灵脉有一半已修复完全。
　　至此，药浴的作用也到头了。
　　这最后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取万年何首乌和火灵穗为引炼制护魂丹，借此灵丹护住魂魄，再寻一修为大成者以强悍的灵力冲击已然废掉的灵脉，死而后生，这才彻底大功告成。
　　只是这万年何首乌又岂是那么好弄到的？
　　从前商姒手上倒有那么一株，不过上回为了救回性命垂危的商萝，恰好用掉了。
　　而今这世上已知尚存的万年灵芝，妖界火凰族那里有一株，只是之后商姒还得带着她去火凰族讨要火灵穗，所以火凰族暂且被排除在外，剩下的就是昆仑派了。
　　前几日陆时鸢也听商姒偶然说起过，等过不久她手中的事情放一放，便会领着陆时鸢亲自上昆仑讨灵药。
　　可这都是后话了，只要一想到邺都每日如山的琐事，陆时鸢就觉得商姒许诺的“等过不久”就如同她还未穿越过来以前现代人的“改天”一样，遥遥无期。
　　望仙楼这顿海珍，最后上桌画秋现吃了一条，还另外打包一条带走了，一点也没讲客气。
　　一顿饭的功夫，陆时鸢身上的传音符亮了好几下，商姒传音过来让她一会儿回去后直接去洞天秘境找自己。
　　从望仙楼出来，陆时鸢便直奔皇城后山——邺都皇城划地范围不小，除了中心皇城的宫殿群以外还包含了东北角的大牢，后方更是一片葱郁的山脉绵延，里头豢养了许多神智已开的灵兽。
　　如今的她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调动体内灵力飞一会儿就要喘不过气的小废物，剑修以剑为器，上天入地来去自如，呼啸的风声在耳旁响起，脚下的楼宇宫殿飞快落于身后。
　　不是第一次来此处了，陆时鸢熟门熟路，很快就在半山腰的秘境洞口寻到了那缕熟悉的气息。
　　“阿姒。”她化作一道流光落于女子身后，腰裙间灵饰与玉佩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只闻她语间蕴着浓浓的笑意，不用人转身回头也已先一步感受到了。
　　“你来了。”商姒侧身，眸光落定在陆时鸢那张吟笑的脸上，勾了勾唇角，“去找画秋看过画了？”
　　“嗯……你知道？”陆时鸢有些惊讶。
　　“晨间南晋来过，同我说漏了嘴。”商姒一面同身侧之人说话，双手凌空一面掐诀，几息后数个封印法诀成型，印往前方秘境洞口的石壁上。
　　陆时鸢看不懂她的行为：“你这是做什么？”
　　“近几月秘境灵气外溢，我估摸着商萝进去三年，以她的资质近日也该破开封印出关了，恐怕就在这一两月内，现如今封印松动，我将它加固一下。”
　　“嗯？”听完商姒的话陆时鸢静默两秒，哼出疑惑的单音。
　　“为她的修炼之路增添一点难度，她活得太轻松了，想当年我和长姐都无论哪一个都决计没她这般逍遥自在的。”将最后一个封印法诀掐完，商姒转过身来捋起鬓间碎发，一双好看的凤眸稍弯朝陆时鸢望来，里头写满了理所当然。
　　“……”陆时鸢哑口无言。
　　果真是亲姑姑。
　　商萝，三年前机缘巧合下被陆时鸢出手救下的小女孩，陆时鸢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软糯可爱小小一个的模样。
　　难以想象，那么小一个孩子，商姒就这么把人单独扔进秘境，一关就是三年。
　　然而商姒的话还没说完，她继续悠悠开口：“等出关后，邺都这繁多的杂务她这个做少君的也该好好熟悉熟悉了。”
　　“所以我们等小萝出关了再上昆仑吗？”陆时鸢从商姒的话里听出来了那么一点意思。
　　“不，两日后便走，”商姒突兀地给出了启程时间，这是此前不曾和陆时鸢商量过的，也是她思虑许久后做下的决定，“三年寒暑，只剩最后一步便可恢复完全了，你已经等了很久，不是吗？”
　　陆时鸢一怔，指尖微蜷。
　　商姒轻描淡写道破陆时鸢心中所想，那双水墨色的瞳仁里漾着轻浅的笑意，她垂眸，伸出纤指勾住对方腰间的悬挂的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传来温润的凉意。
　　“时鸢，可有想过日后灵脉修复完全以后的打算吗？”商姒一双朱唇微微张启。
　　“要去哪里走走看看？”
　　“亦或者是回师门。”
　　“还是去看人间四季，如以往那样除妖卫道呢？”
　　商姒猜测着陆时鸢可能会做的事情，独独没有“留在邺都”这个选项。
　　事实上，二人心知肚明，陆时鸢不可能一直留在邺都。
　　“可能会先回师门看看师父和一众师兄弟吧。”静默片刻，陆时鸢涩然开口给出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商姒还在把玩她腰间那块玉佩。
　　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却十分得对方中意，陆时鸢也不知道商姒看上这块破玉佩哪了。
　　修复灵脉确实是自己盼了许久的事，可一想到要离开邺都离开商姒身边，陆时鸢就忽然有些心烦。
　　“阿姒，”她拧拧眉，垂眸，按住了商姒把玩玉佩的手，“你很这块玉佩吗？”
　　“，”商姒音色微凉，答话的神情瞧不出喜怒，只是话音落地的下一瞬她忽然反手握住玉佩往前一拉，连带着把陆时鸢整个人都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脸上蓦的漾开了笑，“你身上的每一个物件，我都。”
　　大抵是因为如今的陆时鸢，从里到外都沾满了自己的气息。
　　二人几乎贴面，呼吸陡然交缠在一起，陆时鸢心跳也跟着空漏了一拍。
　　与她总爱穿些素净的颜色不同，商姒不论衣裙亦或是配饰总是明艳动人。
　　摸不准对方此举的意思，陆时鸢杏眸微睁，放轻了呼吸，两人以极近的距离相互对视，近到陆时鸢感觉自己几乎只是眨眨眼，睫毛都要扫过商姒的脸。
　　而人却在这时松开了她腰间的玉佩，兀自开口：“陆时鸢，我忽然不想放你回剑灵宗了。”


第15章 冠姓
　　这句话让陆时鸢呼吸屏凝了一瞬，不过当她迎上商姒那双秋水明眸之时，又只是弯了下唇：“那我不走，留在邺都便是。”轻言笑语听不出真假，总归更像是说出来哄人开心的玩笑话。
　　商姒看了她两眼，并未当真。
　　洞天秘境的封印经商姒这几下加固，预估还能再撑两三个月，从山上下来回到皇城她就立马开始着手交代后事，以便两日后自己带着陆时鸢离开邺都不至于出乱子。
　　当然，这其中大部分事情，都落在了画秋头上。
　　本就忙得无暇分身的画秋牢骚声更大了，然虽如此，离别之际，她还是悄悄往陆时鸢手里塞了枚灵戒。
　　古老的传送法纹亮起，灵力波动，一阵耀光闪起二人被传送至距邺都万里之遥的边陲小城外。
　　感觉到自己脚下有了踏实感，陆时鸢这才睁眼，缓缓垂眸张手看清了躺在自己手心那枚精致漂亮的灵戒。
　　她朝内里分出一缕神识，发现里头都是些珍贵的灵丹灵药和一次性灵符。
　　若是放在外头，这些已是极为珍贵，可比起当初商姒给的，又不值一提了。
　　“画秋给送了一些傍身灵药？”只轻轻瞥过一眼陆时鸢手中的灵戒，一旁的商姒心中便有了数。
　　陆时鸢抬眸：“你怎么知道？”
　　“她素来爱收集这些，给的都是疗效极佳的东西，既然给你了你收好便是。”话赶话，末了，商姒压低掌心横置身前轻轻抹过，瞬间，一把泛着冷意寒光的仙剑浮现眼前。
　　这把剑出现的顷刻间就将陆时鸢的注意力全数吸引了过去。
　　她原是剑修，以剑入道，对于这样极品的仙剑自然会比旁人更在一些。
　　然而陆时鸢没想到商姒衣袖轻拂，下一瞬这把仙剑就飘向了自己：“还有这个，这把青霜剑品质极佳，是两月前南晋在黑市一鬼妖手上缴上来的，留在他手上也无甚用处，就当提前贺你劫后重生送予你了。”
　　别人抢破头的灵药仙符，说给就给，有价无市的极品灵器，说送就送，俨然没有一点把她当做外人的样子。
　　商姒如此，南晋和画秋亦是如此，陆时鸢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北地冷风竟吹得她双眼有些发涩。
　　也是这时，她身上的传音符亮了亮。
　　是师门那边发来的传讯，借着这个机会陆时鸢背过身去走远了些，也趁机将心底泛滥的情绪敛起。
　　因着离开邺都前特地知会过师门众人，所以此番不过是照例叮嘱。
　　陆时鸢并未耽搁太久，只是等掐断灵符再转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怔了怔：“阿姒，你……”
　　“如何？”商姒勾唇轻笑，一颦一笑动人心弦。
　　原来就在陆时鸢和师门通讯这么一会儿时间里，商姒已经改头换面，她不仅换下了自己身上招摇的首饰物件，就连绣有暗金龙纹的裙袍也换成了人间常见的衣裙。
　　艳红色的衣裙依然醒目惹眼，却比刚刚那身好上太多。
　　陆时鸢长睫轻颤，眸中滑过惊艳之色。
　　商姒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继续道：“我已经好多年不曾到人界来过了，上一次出走游玩还是数千年以前，不过我也知晓，既是前往人界办事，那么自然要打扮得收敛一些。”
　　商姒这么说着，丝毫不觉一身火红的艳色衣裙不和低调沾边。
　　不过陆时鸢熟悉这人的性子，她晓得对于这位女君来说如此已是极为低调的打扮了。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无奈笑道：“阿姒，你这样确实不会吓到普通百姓，却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登徒子不长眼之类的，商姒这分明是大写的一个“招蜂引蝶”。
　　“是吗？”商姒侧过半张脸，柳眉轻挑。
　　她听懂了陆时鸢的话中的意思，可并没有当回事，眸中蕴着的笑意反而更浓了：“无妨，我身边有时鸢你，不是吗？”
　　话音落地的同时，商姒张开五指轻轻拂面而过，再放下手的时候她面上已多了一层薄薄的纱，只不过这层面纱虽有如无，落到陆时鸢的眼中，反而觉得愈发有种“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
　　二人在此刻又再多停了半柱香的时间，待弄清楚目前所处地标以后，便确定好方向，朝据此最近的边陲小城，石城赶去。
　　邺都传送阵将她们送到了大唐国边境处的石城附近，此城距昆仑山不远，可也有一定的距离，以二人的修为若想赶时间，催动灵力御空而行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可抵达，偏偏商姒久未至人间，十分怀念，所以这趟行程自然而然就慢了下来。
　　她们贴沿着官道一路往前，许是因为容貌衣着过于显眼，一路过去总有商队车马停下问询一二，欲要主动提供搭车便利。
　　陆时鸢起先还婉言拒绝，后来眼见这遥长的官道望不见头，干脆在又一次有商队停下的时候应承了他们的好意。
　　“二位姑娘，怎么称呼？”商队的领头人姓张，是个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容丰俊，身上有着明显常年跑商人的特质，他将二人请上马车之后立马熟稔地攀谈了起来。
　　“我姓陆，这位是我……嗯，姐姐。”介绍到商姒的时候，陆时鸢迟疑片刻。
　　她有注意到，话音落地的同时商姒轻睨了自己一眼。
　　“原来是两位陆姑娘，”张丰笑笑，随后便又斟酌着开口试探，“只是此处偏僻，毗邻边境，什么样的人都有，不知两位姑娘怎会只身出现在此，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实不相瞒，张大哥，我二人并非普通人，来此，也是有事要办。”并未打算和张丰兜圈子，陆时鸢和人敞开天窗说亮话，一是为了告诫对方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免得惹火上身，二是修仙门派的身份在此，也好让人生出些距离感不要东问西问，毕竟修仙门派的存在在普通人眼中是神秘而又令人敬畏的存在。
　　可是哪里晓得这位张大哥听得陆时鸢自爆身份，反而更加激动了，他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先前在路上看到两位气质非凡，就猜到定是仙门出身！”
　　“两位姑娘，实不相瞒，我……”张丰激动得满脸涨红，刚要说什么，忽然，前进的车马骤然停下，后方传来好几下重物砸落的声音，而后传来几声喊。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尴尬：“抱歉两位，队伍好像出事了，我先出去看看。”
　　说完，张丰躬身而出。
　　马车门帘摆动，二人静坐车内只闻外头传来吵吵闹闹的人声，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陆时鸢凝神聚气，正欲探出神识查探一二，这时候，身侧一阵幽香飘来——
　　她侧目，恰好撞上商姒逼近的面庞。
　　陆时鸢置于身侧的指尖微蜷，愣了神：“阿姒？”
　　对方脸上仍旧覆着一层薄薄的纱，只不过这纱不怎么顶用，面纱底下商姒红唇稍弯，扬起细微的弧度，噙咬着字眼重复方才陆时鸢说过的话：“两位陆姑娘？”
　　“我从前是听闻你们人间有嫁鸡随鸡的说法，”她垂眼，一双长密的睫羽轻轻覆了下去落了浅浅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细碎的笑意，“不过，才从邺都出来不到半日你便已经给我冠上你的姓了么？”
　　半取笑半玩笑的话让陆时鸢皙白的肤色上飞快染上一抹绯红，她可没有故意的意思，甚至都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陆时鸢也很快反应过来，一语错开了话题：“咱们若是再这样坐下去，这支商队恐怕有人伤亡了。”
　　商姒轻抿红唇，不可置否。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的动静又大了些，甚至已经有控制不住惊了马的现象了。
　　陆时鸢没有继续安坐马车内，她掀帘而出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商姒紧随其后，却不如她这般急切。
　　二人刚一下车就目睹了队伍后方的情景，原本好端端的商队护卫似是着了魔一般，拳脚相向，互相斗殴，更有甚者已经拔出佩刀恐有出人命的嫌疑。
　　此情此情，本就是修仙门派出身的陆时鸢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何方妖物在此作祟？”她俏脸一沉，音色微冷，手中青霜剑嗡鸣着散发剑意，蓄势待发。
　　也不知作祟的妖物是否感受到了威胁，这些失了神智拳脚相向的护卫们在她话音落地的下一秒便纷纷软倒在地。
　　等到众人清醒过来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便“扑通”一声纷纷跪倒在地：“多谢姑娘，多谢仙人搭救，还望仙人救救我等，一路走来我等已被这群妖怪盯上，日夜骚扰，夜不能寐！”
　　一行人对着二人又跪又拜，等到心中恐惧的情绪稍稍褪去些这才听进去陆时鸢的话，从地上站了起来。
　　“张大哥，你不是说你此去石城主要是运些紧俏货吗，又怎会被这些妖物无故缠上？”
　　“这……”张丰犹犹豫豫，怯懦地看了陆时鸢一眼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一阵毫无预兆地狂风刮起，尘土飞扬，惊了车马，就连后方盖在货车上的大块油布都被掀开了大半。
　　这阵古怪的风来的快，去得也快。
　　待风停后，这一车车货物没了油布的遮挡也露出了真貌。
　　然而货车上的景象就连常年坐阵邺都见惯生死的商姒看了也没忍住眯了眯眼。
　　这哪是货？这分明是一个又一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孩童！


第16章 猫妖
　　“陆姑娘有所不知，车上这些孩童……便是货。”眼见事情再也瞒不住，张丰索性双眼一闭咬牙说出了实情，“有人出了高价托我们商队将他们运往石城交货，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才答应下来！”
　　人族等级森严，人口奴隶买卖在如今的大唐朝管制下更是符合法制。
　　陆时鸢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她向来不耻这种行为，可没想到今日被自己撞了个正着。
　　“时鸢，你再仔细瞧瞧。”一直未曾出声的商姒终于在这时缓缓踱步上前，来到了陆时鸢的身侧站定，她音色微凉，眸光落在车上那群半大孩童的身上，“她们，不是人。”
　　“不是人？”陆时鸢眸光一凝，再次循着商姒的话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了端倪。
　　车上这些孩童虽外形似人，可他们的肢体动作和眼神，却完全不似人类那般正常，更别提喉咙里时不时还发出些怪叫的嘶吼声。
　　若是白天也就罢了，等到了晚上叫人听见这些渗人的怪叫，那是要做噩梦的。
　　“是，这一窝恐怕都是出生没多久的小。”商姒给出了答案，很快，她转脸朝面前的商人望去：“张老板，你们商队连这种生意都敢接，恐怕也早料到了会被缠上吧？让我来猜猜，商队一路过来定是请了修士护卫对不对，只是不知是你们低估了这些的本事，还是途中遇上了什么别的事情，以至原本负责护送队伍前往石城的修士不见了，这才病急乱投医在官道寻上了我们。”
　　商姒这番话说完，张丰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陆时鸢便知晓事实多半就是商姒猜想的那样了。
　　有权势钱财之人不甘于凡胎□□和有限的寿命，对于这些居于他们之上的修士和妖物，虽有敬畏，可一旦有机会，也是定会毫不留情踩于脚下的。
　　近十年来贵族圈里盛行豢养妖宠的风气，所以就有人做起了这档子买卖，专寻那些妖力浅薄的没什么威胁的初生妖物售卖，利润不菲。
　　只是这样的买卖风险也极大，稍有不慎便要承受大妖的报复，眼前的张丰就是很好一个例子。
　　显然，他们这支商队被盯上多时了，一直不曾动手不过是碍于先前受商队所雇的几位人间修士，若非命大路遇陆时鸢二人，恐怕方才那一遭便要全数将性命交代于此。
　　只要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张丰就一阵后怕。
　　他再次朝面前二人拱了拱手，哀求道：“两位姑娘既为修士，定然知晓妖物的凶残，张某在此恳求二位可怜我商队上百条人命，他们家中妻儿还都等着他们回去啊！”
　　“你们有妻儿，那妖就没有吗？”听他这么说，陆时鸢当即笑出了声，“你们将这些初生小妖捉来当成货物售卖，还怕人家父母族人找上门来报复吗？”
　　张丰并不吭声。
　　见他不语，陆时鸢还以为这人是有心悔改，于是放缓了语调建议道：“你把这些小妖放了，我保你们性命无忧，那些不会再来骚扰你们。”
　　“不可以！”张丰猛然抬头，恰好迎上商姒玩味讽刺的眼神。
　　他心头一震，尴尬地别过脸去继续喝陆时鸢解释：“这趟货出发时只收了一半的订金，如若两手空空去往石城还交不出货，不止是赔钱，到时候性命保不保得住都要另说。”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钱。
　　陆时鸢敛了敛眸子，暗道一声人的劣性，薄凉开口：“如此，那我二人便爱莫能助了，只能祝愿张老板你到石城这一路，最好平安无恙。”
　　“阿姒，我们走。”说罢，她牵过商姒的手，二人偏离了官道大路改走小道，任由张丰在后面如何求喊都充耳不闻。
　　商姒还是第一次在陆时鸢身上看到这样的一面，她以为出身于修仙门派，身为卫道者，对于遭受妖物袭扰的百姓陆时鸢多多少少会有些偏颇之心，然而这人没有。
　　“阿姒，你要再这样看我，我会以为你对我有意了。”刚走出没多远距离，陆时鸢忽然顿住脚步回身望了过来，眉眼带笑。
　　二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她五指习惯性绕着商姒的指节打起了转。
　　“油嘴滑舌。”商姒睨了她一眼，而后伸手揭下脸上的面纱，懒懒开口，“你若真要走便该直接御空而去，哪会像这样嘴上说着要走，实际还在附近兜圈。”
　　终究是放心不下这上百条人命。
　　有些人是该死，可陆时鸢分明不是那样硬心肠冷血的人，能够放任他们去死。
　　二人与张丰分道扬镳的时候正值午时刚过，此处离石城不远，可总也还要小半日的路程。
　　商队经过妖物的法术袭扰之后元气大伤，人心惶惶，将队伍整顿完毕再重新上路也花费了不少时间，以至原本该按计划在日落之前赶到石城的商队众人没能赶上，只好在城外露宿一宿，等明日清晨再入城。
　　只是这一夜，无人敢睡。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今晚，是妖物动手的最好时机。
　　众人提心吊胆，直到一阵忽起的妖风刮过，火光明灭，用来羁押小囚笼上遮盖的油布被再次吹掀，数十道黑影自夜色下一闪而过，很快，有人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楚妖物的面貌。
　　“啊——！！”
　　一时间惊叫叠起，兵荒马乱，前来寻仇的除了救人以外，也露出了锋利爪牙准备大开杀戒。
　　然而就在这时，一把缀着寒芒的利剑破空而来，将将好从一爪下救下一条人命。
　　白日里才刚打过交道，对于这把青霜剑并不陌生，她眯了眯眼，仰头朝空寂的夜空冷喝一声：“女修，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你手中的仙器虽好，可你能以一人之躯挡我数十位族人吗？”
　　“你想试试吗？”陆时鸢和商姒二人的身影自官道一侧林中走了出来，眉目清冷，声音薄凉如霜。
　　她伸手遥遥一握，远处的还闪着灵光青霜剑就似流光般飞回了手里。
　　霎时间剑身嗡鸣，杀意四起！
　　而远处的张丰此刻再见到陆时鸢二人哪还有抱怨的心思，他连滚带爬就跟看到救命稻草似的跑了过来：“仙人，救命啊仙人！这些妖怪要杀人！”
　　营救中途临时发生了意外，不一会儿其它成年也都围拢了过来，聚首一处。
　　“仙人，他们……”张丰哆嗦着唇，有些语无伦次了。
　　然而商姒只是不耐烦地甩甩手腕，冷睨他一眼：“闭嘴。”
　　张丰立时抬手捂紧自己的嘴唇，到这时，商姒才掀了掀眼朝对面数十只望去，凤眸微敛：“人你们也救了，可以走了，再多生事端并无益处。”
　　“你算什么东西，让我们走就走？要我说今晚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只听商姒话音刚落，这群里有个脾气冲的闪身而出，五指成爪，直直朝着张丰的面门抓来，分明是朝着夺人性命去的。
　　人就在陆时鸢的脚旁，见这阵仗早已双腿发软喊都喊不出声了，好在陆时鸢并无袖手旁观的意思，硬接下了这一击：“小小，好是猖狂，还敢当我面伤人！”
　　无非是修为与灵力的对碰，一击过后，陆时鸢改守为攻一掌拍落肩头，将人击退数米。
　　只有商姒一双柳眉此刻拧得快要滴出水来：“时鸢？”她音色微凉，藏带并不明显的紧张之意。
　　毕竟，陆时鸢修为并未完全恢复。
　　“放心阿姒，这群修为不高。”闻得耳畔传来商姒关切的声音，陆时鸢松了松眉眼，出声宽慰道。
　　而方才迎战的那只左手，则悄无声息藏于身后。
　　但商姒总归还是不开心了。
　　她一不开心，周身的气息就很难收敛，不消片刻，就连周遭空气里的温度都有些发凉，不说那群蠢蠢欲动的，就连感知最为不敏感的一众凡人们都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察觉到面前二人并非善类，这些并未久留，而是改变主意护着救下的族中孩童飞快退去了。
　　夜色如潮，方才还阴气森森妖气弥漫的城郊外，不多久又重新燃起了团团篝火。
　　而因着这边的动静，后头陆续有离得近的修士凌空而来，探查缘由。
　　商队众人把陆时鸢二人当做救命恩人，她们虽已提前说了不喜被打扰，可仍旧有人陆续送来烤好的吃食与酒水，以作微薄的谢礼。
　　去了脸上的薄纱，商姒的如画的眉眼更显动人，火光下她那张倾世容颜幻灭莫名，只是不知为何，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俏冷的气息。
　　陆时鸢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商姒不快的缘由呢，一双柔荑就自她面前伸了过来：“手，别藏了，拿出来我看看。”
　　陆时鸢一怔，还不知是自己哪里露了馅。
　　然而商姒捉过她的手腕，下一句话已经接踵而至，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嗔怒的怪气：“我看‘小小’这一下把你伤得可不算轻呢。”


第17章 生气
　　这是在埋怨自己实力不济强出头呢。
　　陆时鸢任由商姒数落着，薄唇轻抿一线默不作声，算是认下了自己这番逞强的不是。
　　商姒给她用的伤药都是品质上好的，清清凉凉的润感在手背上铺开来，细细的痒意很快覆盖了痛感，陆时鸢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支起半边脸，怔怔凝望女子火光下肃气的脸庞。
　　她手上的伤不算特别严重，只是硬接猫妖索人性命那招总有些反噬，此刻皙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开始充血，有些骇人。
　　但当下那个情况她若不出手，张丰很可能就没了性命，是以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选择出手，这是大约就是刻进骨血中的天性。
　　只是……
　　“阿姒，你了？”上完了药，商姒脸色依然不见缓和，明明一身似火的妖红可面上却若似凝了一层冰霜，拒人千里。
　　陆时鸢小指微动，悄悄伸过去勾了勾对方的衣裙主动示弱。
　　商姒好似很吃这套，不一会儿，神情便有松动：“有我在，你又何必强出头？”
　　“我拿不准你会不会出手救张丰，毕竟这人的所作所为挺令人不齿的。”陆时鸢出声解释。
　　哪想商姒只是不屑冷哼，坦率认了下来：“我确实不会救他，因为我不是人间修士，妄图护住每一个凡人的性命。”对于她来说，万物生死皆有定数，她不属三界之内，也不在意一介凡人的生死。
　　可她说也罢了，偏偏还将陆时鸢一并数落，指责她妄图以一己之力护住每一个人，不惜令自己受伤。
　　说来说去，还是怨陆时鸢失了方寸。
　　陆时鸢知晓商姒不快的点在哪，于是细细斟酌后缓言开口：“其实今日出手也不止是想要护住张丰的性命，邺都三年，我一直在你的庇护下，虽说如今修为已经恢复大半，但总有种许久不曾动手的生疏感，弱了太久，总想要快一点变强，这样，也不至于每每和人对阵之时都要仰仗你在旁相护。”
　　说了一大堆，陆时鸢只想告诉商姒，自己也想有朝一日能够护在她的身前，哪怕只是一瞬。
　　然而商姒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她的最后一句话上。
　　“有我相护不好吗？”商姒反问，古怪的神情里还带点受伤之意。
　　她堂堂一邺都主君，陆时鸢竟还不满意了？
　　所以陆时鸢是在自己身边待得腻了，想要快些恢复完全展翅高飞？
　　有些念头一旦往歪了去想，就一发不可收拾，商姒眸光晦暗了下去，红唇轻抿。
　　两人对着跃动的火光低声交谈，陆时鸢尚未察觉到商姒变动的情绪，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滚。”商姒吐出一个冷漠的字眼，甚至都没回头，地面细碎的石块就随她意动毫不留情朝后方来人射去。
　　好在来人身手矫健，灵活躲闪开了去。
　　“……！”陆时鸢这才发觉商姒此刻心情已然坏到了极点，竟是全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阿姒？”她又唤了对方一声。
　　商姒默默别过脸去。
　　这时，二人身后那位兀自靠近差点被误伤到的冤大头终于出声了：“咳……两位姑娘，在下乃昆仑派外门弟子李修，夜半赶路之时发觉此方妖气浓郁，故来查探，不知二位可否与我一叙方才此处妖物作祟的情形？”
　　原来是昆仑弟子。
　　陆时鸢略有些讶异扫了他一眼，该不该说真巧，她们此番正是要去昆仑求药。
　　“石城乃昆仑辖属地界，今晚此番昆仑派会有人来探查也理所当然。”陆时鸢一面答话，一面小心观察商姒脸上的情绪变化，待到确定对方不会再出手伤人之后，她才转脸冲男子点了点头，“可，道友请坐。”
　　得了陆时鸢的首肯，李修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朝火堆旁靠近过来，不过似是对商姒方才出手那下心有余悸，他坐下的时候选择了偏靠陆时鸢近一点的地方。
　　双方将猫妖作祟之事原委道来，听完后，李修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别处：“不知二位姑娘师出何门？”
　　陆时鸢：“剑灵宗。”
　　“剑灵宗？”李修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陆时鸢歪了歪头，疑惑道：“怎么了，剑灵宗有何不妥吗？”
　　李修连连摆手摇头：“没有，我观二位年纪不大，只是近年我也并未听说剑灵宗什么时候出了如二位这样天姿灵秀的人物。”说到此处，他更是心有余悸多看了眼一直不曾说话商姒。
　　这番话既是恭维，也对二人的身份存疑。
　　显然，方才商姒迁怒的那一下让他印象深刻，这才对她们的修为有所估量。
　　陆时鸢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孩童，一听，便索性亮出了她们剑灵宗内门弟子的标识：“兄台，这下可信了？”
　　李修连连拱手：“抱歉抱歉，老疑心病了。”
　　“无妨，外出行走多长个心眼总是好的。”陆时鸢弯眸笑笑，只是这出以后已没有了最开始的亲近之意，她收起了手中的身份标识。
　　再看百无聊赖坐于一侧挑火堆的商姒，更是没把李修的存在当回事。
　　然而对察言观色之道并不精通的李修还在感慨：“不想二位姑娘竟真是剑灵宗出来的，看来这些年剑灵宗人才辈出，继当年的陆师妹之后竟然又出了二位这样的人物，看来届时百年论道会上，咱们年轻一辈的排名得重新挪一挪了。”
　　话音刚落，火堆中蹦出星点火花，一直未曾出声的商姒侧过脸来，接过话头：“哪个陆师妹？”
　　见商姒突然开口说话，李修还愣了愣，随即快速接道：“自然当年天资卓绝，为各大仙门长老所为之称赞的仙门之光，陆时鸢陆师妹。”
　　“想当初，这位师妹以十年时间突破，一跃成为年轻一辈巅峰，可惜八年前那场论道会我被师父留了下来看守山门，不曾前往，不然也要一睹这位师妹的风采。”
　　“哦？”听李修说到这里，商姒唇角已经浮起细碎的笑，方才的不快好似全是幻觉，她的视线在飘过陆时鸢身上的时候极短地停顿了一下，问，“竟有如此盛誉么？”
　　“……”当事人将脸埋在双臂间，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从别人的口中听到有关自己的过往，陆时鸢想要当场抠出三室一厅。
　　然而到这，李修的话锋也陡然一转，见商姒很有兴趣的模样，他有些纳闷：“姑娘，怎么你也是剑灵宗的弟子，竟没听过这位陆师妹的事迹吗？”
　　“不过这位师妹也只是盛极一时，人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也是时运不济，哪想后来在秘境中遭妖物所害，灵脉被废，以往再多赞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全成了薄命红颜，至于如今嘛，也不过是……哎哟！”话未说完，李修猛地往前栽了一下，整个人险些栽进火堆里。
　　“谁打我？！”他盛怒回头，然而后方是一片茫茫的夜色，距离这边最近的一堆篝火在数米之外。
　　哪有什么人，此处除了他们三人以外不过都是些普通百姓。
　　到了嘴边要骂人的话被李修硬生生咽了回去，瞳仁猛地缩了缩，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回头望向二人：“莫非……那些妖物没走，又回来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哦。”商姒勾了勾唇，轻飘飘地拱火。
　　说时迟，那时快，光两句话的功夫李修面前的火堆忽然往外炸开，一时间火星四溅，险些蹦到人的脸上。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可就不是了，李修一张脸立时变得煞白，他紧了紧喉咙，也顾不得方才话说了一半还没说完，朝人商队那方人多的地方去了。
　　一时间此处便又只剩下陆时鸢和商姒二人，见人走远，陆时鸢伸手拨了拨炸开到一旁的柴火，往火堆中央拨了拨，顺带着人也往对方那边靠近了些。
　　跃动的火光将二人的叠影拉长映于一侧。
　　“阿姒。”陆时鸢转了转脸，低笑着轻唤了一声。
　　她瞥见商姒那双浓密似鸦羽的长睫，对方低垂着眼，心思似乎并未放在自己身上。
　　“如何？”商姒甚至都未掀眼，音色又恢复到了之前那般冷淡淡的样子。
　　陆时鸢见状，伸手凌空轻划使出了一个很小的术法，下一瞬，二人面前的火堆倏地往外炸出几点火星。
　　这是在向商姒暗示什么，她们彼此心知肚明。
　　商姒见她如此，轻而淡地哼了一声，并未否认方才李修经历之事全是自己的杰作。
　　“方才不是还吗，怎的旁人一说起我的不是，反倒又不高兴了？”陆时鸢一双杏眸弯弯，眼中的温情柔意快要漾满出来，她眸中盛了跃动的火光，似极了漫天星辰，只是可惜商姒此刻并未朝她看来。
　　不然，就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商姒没有接陆时鸢的话，只是伸手从旁捡起一截枯枝往火堆中间扔去，火光跃得更高了：“我们还是快些上昆仑好了，等你修为全复，看到时还有谁敢说你是薄命红颜。”


第18章 月老
　　商姒的想法转变很快，比起“陆时鸢大约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她更加无法容忍对方的名字沦为这些无知凡修口中的笑柄，什么“薄命红颜”，什么“天妒英才”，她商姒身边的人，哪容得这些人去如此随意的说三道四？
　　篝火燃了一夜，后半夜总算安宁，再无其它不长眼的妖物过来捣乱。
　　天光破晓之际，一道细碎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向雾蒙蒙的大地，石城的大门也开了。
　　张丰领着自己的商队队伍陆续进城，临别之际也没忘再次朝陆时鸢二人道谢。
　　也是经过这一遭他方才知晓，比起损失的银钱和其它东西，性命显然才是最最重要的。
　　双方在城门口分别，陆时鸢目光转落到了一旁的李修身上，她浅笑着上前打招呼，声音清泠好听：“李师兄，是今日便回昆仑吗？”
　　“是，不过不是立刻，我还需进城置办些东西一并带回去。”也不知是不是昨夜被商姒的故意给吓到了，李修双眼下方浅浅的青黑，似是一夜未曾安眠。
　　“那我二人与你同路，正巧要上昆仑拜访，不若一起好了。”陆时鸢并未给人拒绝的机会，三言两语便敲定了行程，“这样，师兄你去置办你的东西，到午后未时，我们在石城最大的酒楼里碰面。”
　　待到李修远去，她才回到商姒身旁。
　　初时未细察商姒脸上的神情，眼下乍一看，似是憋闷得慌，眉眼间也萦绕着难散的郁气。
　　也难怪，在邺都时总是事事皆由商姒一人说了算，这才出门一日，二人之间的主次位就调了个顺序，这也就罢了，且事事都不顺心，商姒心中会有不快也正常。
　　“我们为何要与他一起？”不等陆时鸢解释，商姒就主动开口问询了，“从此处去往昆仑不过几个时辰的事情，自己去岂不更快？”何必等到午后。
　　“他怎么说也是昆仑派外门弟子，有他引荐，咱们会省去许多不必要的事情。”陆时鸢耐心将人哄住，说到这她歪了歪脑袋，明知故问：“阿姒很不喜欢李师兄？”
　　闻得此言，商姒美眸半睁，没什么温度地睨了面前的人一眼，轻哼一声：“是了，你的那些师兄我一个都不喜欢。”
　　关于喜恶这一点，商姒从来不加遮掩。
　　说罢，她抬脚往前，融入石城早市热闹的大街。
　　陆时鸢弯了下唇角，踩着轻快的步伐追了上去。
　　不多时，石城东大街上就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二人本非俗人，容貌生得出众，气质绝佳，一身罗衣红裙要混入这满是烟火气息的早市里，难免有些不伦不类，更显突兀，偏偏商姒还并没有低调的自觉，一路沿街过去，但凡是她见着喜欢觉得新奇的，总要凑上去看看，和摊主多问上几句。
　　几番下来，东大街上的摊贩基本都识得她们了。
　　“若是喜欢，不如买下来。”见人在一处小摊面前驻足良久，陆时鸢没忍住出声建议。
　　这已经是商姒看的第六家摊贩，是个卖泥人的手艺婆婆，捏的都是些神话人物，活灵活现的泥人上了色之后更显精致，只这么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卖出去不少。
　　然而听了陆时鸢的话，商姒犹疑片刻，还是别扭地将手中泥人放回摊位摇了摇头：“算了，只是看着新鲜，都是些人间孩童玩物，谈不上多喜欢。”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恶，很快又继续沿着热闹的长街往前。
　　见她不买，婆婆也未臭脸，反而笑呵呵将人送走继续招待其它客人。
　　陆时鸢遥望商姒远去的身影，却在此时上前一步，拿起方才对方把玩过的泥人，放下手中的银钱：“婆婆，泥人我买了。”
　　……
　　往前走出好一段距离商姒才发现到陆时鸢没有跟上来，不过她并不着急，反而从容拟了一道传音通过灵符送出去。
　　等人从街上寻来的时候，商姒正坐在寺庙前方那颗枝叶繁茂的榕树下小憩。
　　寺庙香火繁盛，人来人往见榕树下坐着这样一个美娇人，纷纷不忍侧目。
　　“你方才去哪了？”见人姗姗迟来怀里还多了一包鼓鼓的东西，商姒追问。
　　“给你买东西啊，”陆时鸢弯下一双杏眼，答话。
　　说着，她将怀里绸布包着的包袱掀开一角，向商姒展露自己的杰作，只见里头盛装着两人从城门一路过来商姒驻足看过的东西，都是些小玩意，例如泥人，鬼面具，风车玩具等等，一件两件不占地方，可买的多了，就有了这么大个包袱。
　　看见这些，商姒有片刻讶异，不过她随即想起了其它事情：“你身上有银子？”
　　“自然有。”陆时鸢答得顺口，可答完才发现，商姒脸上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窘迫与恼羞交织着，又在下一瞬化为乌有。
　　陆时鸢瞧了个真切，她眨了眨眼，好似在这一瞬间明白商姒遇到的窘境是什么：“阿姒……身上没钱？”
　　“……”商姒红唇轻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此次出门太急，又是有目标去处的，未曾想过会在人间久留。”
　　换而言之，银子，她确实没有准备，不过身上的灵石却多得可以扔着玩，只不过凡人并不知晓灵石的珍贵之处。
　　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何她一路走来都只看不买，缘是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开口，更不好意思和普通百姓赊账。
　　想通这层以后，陆时鸢蓦的轻笑出声，唇角弯起露出两颊浅淡的梨涡：“既是如此，阿姒该早与我说才是，我给你买呀。”
　　商姒怔了下，神情别扭：“你给我买？”
　　陆时鸢的举动说不上哪里怪怪的，可又挑不出丝毫的毛病，倒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如此一来，二人的位置又悄然调换了过来。
　　陆时鸢不知为何，想到也有自己给商姒花钱的一日，那双弯住的眼眸就怎么也放不下来。
　　窥破了商姒的囊中羞涩，接下来陆时鸢也学聪明了，只充当跟随身后付钱的那个，决计不多问喜欢或是不喜欢。
　　二人既是刚好到了寺庙门口，自然没有过庙不入的道理，索性也花钱买了点香火入庙跪拜。
　　这是家拜姻缘的庙，香火不断，被附近的百姓传得神乎其神。
　　然而到了地方，商姒却只点燃香火插入炉中，并不跪拜。
　　“世间因果皆有定数，仙界消亡已久，邺都份属三界以外，我的姻缘就算是再世都不一定能牵得了，何况是这区区泥塑的神像？”她音色薄凉，面上并无半点对神像的敬畏之意，反而眸中难掩点点倨傲，“我在这拜上一拜就会有姻缘了么？荒谬。”
　　几句话语，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陆时鸢想着好不容易来都来了，依依不饶，自己捏着三柱长香率先跪在了蒲团上，还不忘一面伸手去拉商姒的袖子，催促着：“你不拜，又怎知没有，快些一起啊，你怎么这么不合群呢！”
　　“你也不许拜！”见她姿势跪得这么标准，商姒也恼了。
　　这是当真想为自己求姻缘呢！
　　“？？”陆时鸢震惊了，手中捏着三柱长香，插也不是，扔也不是。
　　她睁圆了一双杏眸，难得地驳了一次商姒的话：“阿姒，你未免也太过……”霸道了。
　　自己不信就算了，还不准别人信。
　　可商姒这样的性子陆时鸢自问也不是第一天知晓。
　　她下意识皱眉，还想要辩些什么，但下一瞬就被人从蒲团上拉了起来，手中那三柱燃起的长香掉落在地。
　　二人越过重重人流沿来时的路往外去，期间陆时鸢抬眼也只能瞥见商姒一个侧脸，途中她本想说些轻松的话缓和一下气氛，可商姒分明满脸肃气。
　　“商姒。”陆时鸢叫了对方的名字，二人这才停了下来。
　　然而转过身来，商姒一张冷俏的脸上早已布满寒霜：“陆时鸢，我问你，是什么人才会去拜的？”
　　“自然是心有所求之人，欲觅良缘，方才诚心拜求。”陆时鸢紧皱眉头，想也不想就答了商姒的问题。
　　商姒紧接着反问：“那你是吗？”
　　“我……”陆时鸢张了张唇，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
　　不，她不是。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陆时鸢方才骤起的气势瞬间萎靡了下去，眼神也开始略有闪躲。
　　是了，她不是。
　　险些遗忘自己是有家室的人！
　　当日二人邺都大婚有天地三界为证，上了祭台，告过先祖，现下当着商姒的面她要跪拜，另求姻缘……怎么想自己都占不到理，不仅占不到理，似乎还有颇有点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意思。
　　想到这，陆时鸢的态度迅速软了下去，皱紧的眉眼在瞬间化开如同冬雪消融，掺了星点的笑，她以另一种巧妙的方法圆上了自己未说完的话：“我自然不是，我早已与你婚配，有三界为证，天地做媒，既已姻缘在身又何须跪求区区一座泥象？”
　　一会儿天地做媒，一会儿三界为证，字里行间皆是大气。
　　偏却又在说完以后垂下眼眸，悄悄伸出手去勾住商姒的尾指，轻轻晃动着，低声软语着细气道：“阿姒，我不求了，你别生气。”


第19章 变故
　　商姒不知为何，迎上陆时鸢那汪水润的眸子心间弦仿若被忽然拨动了一下。
　　三年寒暑，二人之间相处早已是随心所欲，尾指随着陆时鸢服软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商姒清冷的眉眼也逐渐松软下来。
　　总是气不过半柱香，陆时鸢总是有法子哄她。
　　“算了，下不为例，”商姒松口，只是一双美眸紧盯陆时鸢这张如画的脸，缓而慢地道出自己心头压抑着的后半句话，“时鸢，若来日你当真另有姻缘，不用去求月老，求我就行。”
　　这话说完，就连她自己都愣了下。
　　不过商姒也未承诺自己一定会成全，一切都是未知数。
　　陆时鸢似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大度”的话，随即很快又察觉到商姒欲要抽回手的动作，她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一步，直接将人牵紧了：“既然不拜月老了，那我们再往前逛逛，现在距正午还早得很，你不是很久没来人间了吗？”
　　商姒并不出声，算作默认，谁也没提彼此间乍然出现的那点不自然。
　　石城不大，过了最热闹的早市以后慢慢街上的人就少了起来，等到日上三竿，二人寻了一处茶馆坐下点了两碗面用。与李修汇合的时间并未设得很死，因为事情办得顺利，人早半个时辰就与她们碰面了。
　　人既到齐，几人也不耽搁，以御空之术飞快往西边昆仑赶去。
　　只是不曾想，中途还遇上了好几拨同样去往昆仑的陌生面孔，这让李修不由纳闷起来：“奇怪，咱们昆仑这地界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话音刚落，陆时鸢忽然定睛看往百米之外，声音沉了沉：“看，妖气。”
　　冲天的妖气不加掩饰，来者分明没有藏匿身份的意思。
　　这些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三人的存在，只是并未因此作丝毫的停顿，反而加快了往前的速度，直直飞往昆仑山。
　　“九尾狐，连妖界世家都遣人来了，看样子昆仑派确实出了不小的热闹。”商姒半眯着眼，只遥遥一眼就将方才飞过去的那批人物认出来了。
　　三人凌空而立，衣袍迎风舞动，李修很快感觉到身侧两道探询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他连忙摆手解释：“二位师妹，我是当真不知山上发生什么了，清晨递回师门的传音到现在都无人回复。”
　　陆时鸢默然，紧了紧手中的青霜剑偏头望向商姒。
　　只见这人挽起耳旁飘起的碎发，勾住红唇，额间金钿在阳光下绽出细碎的金光，又再露出那副欲要凑热闹的笑来：“既如此，那只好我们自己去看看了。”
　　说罢，三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昆仑山。
　　昆仑山脉地处大唐边境，自盘古开天以后就有，迄今为止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人间王朝更叠变换，唯有昆仑山脉万年不变，更有传说昆仑之巅是距离仙界最近的地方。
　　只是这种事情无从考证，多数人都只当个传说来听听。
　　因有李修同行，所以三人直接奔往昆仑派在山腰处的设立的山门，她们打算先上山看看，再细问门中弟子此番缘由，可一路过来，各路人马都看了个遍，陆时鸢甚至在此次来人里瞧见了一些相熟的面孔。
　　“不止是妖界的人，就连灵山派，青城府这种修仙大派也都派人来了。”越是熟脸，就看得她越是心惊。
　　这些门派各有各的活动地界，守一方人间太平，若非极大的要事轻易不会汇集一处，可今日却来得这样齐。
　　“可真是好生热闹，都快赶得上秘境开启的阵仗了。”听陆时鸢这样说，商姒双手抱肩轻倚山门，眸中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也难怪，从前父母长姐健在的时候她九州四海无处不可去，平素最爱的就是热闹，可自从邺都和三界发生种种之后她身上也多了许多沉重的担子，再也无法随心所欲。
　　现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遇上这等热闹，可不凑巧么？
　　“也不知道这昆仑山上有什么值得这般阵仗的……”商姒说着，双眸紧闭放开了自己庞大的神识，片刻后，了然般重新睁开了眼。
　　她朝陆时鸢看去，惊讶开口：“还真有点东西，这山脉深处有磅礴的灵气外溢，像是有天地灵宝即将出世。”
　　这样的话也就说得通为何会有诸多门派的世家的人汇集于此了，莫说这是昆仑派的地界，就是天王老子的地方也挡不住这些人要取天地灵宝的心。
　　天地间孕育出来的灵珍仙宝，若侥幸得之，可保一族千年昌盛！
　　然而侯立一侧李修听到二人交谈的话语，脸色已经变了好几下，“天地灵宝”这几个有着多大的份量，即便是修为再底层的修道者也该知道。
　　李修咬咬牙，朝陆时鸢虚虚作了个揖：“抱歉了二位师妹，我现在要立马上山去见师父，你们是和我一起还是……？”
　　“李师兄不必管我们了，既然各大门派都来了人，我想不久昆仑派也会派出长老出来交涉，我二人就不随你一同上山了，我们在此处再看看。”陆时鸢客客气气，同李修也回了个礼，只不过言辞间想法已然改变。
　　陆时鸢的想法和商姒不谋而合，二人甚至不用言语交流，只一个眼神读懂彼此。
　　见陆时鸢风姿卓然，一言一行间不卑不亢皆带有自己的影子，商姒弯了下唇角，手上的金铃随风响动。
　　送走李修后，二人也跟着离开山门，一头扎入了的绵长宏伟的山脉中，陆时鸢本意是要上前和那些相熟的面孔打个招呼，商姒只道不必。
　　“今日既然凑巧遇上了，那说不得也要分杯羹，可时鸢你想过没有，这底下若真藏着天地灵宝你以为那些名门正派会同你讲交情么？”商姒笑笑，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我们去凑这个热闹，你跟紧我便是。”说罢，商姒不知从哪凭空变出一个灵戒抛往半空，只见那枚平平无奇的戒指并未落下，而是就这样停在了空中绽出点点奇异的光芒。
　　很快，戒指里飘出一缕绿色的薄雾贴地射往远处。
　　“跟上！”商姒知会陆时鸢一声，缀在薄雾后方迅速跟了上去。
　　邺都底蕴之深厚，是许多仙门世家所不及的。
　　商姒身怀秘法之多，连她自己都数不过来，只知道从记事起就跟在长姐后面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外溢的灵气总有源头，想要找到准确的入口，跟着这缕薄雾找到整片山脉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便是。
　　显然，昆仑山脉的灵气外溢不是一两日了，不然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的人。
　　陆时鸢跟着商姒穿过重重林障，远远缀在那绿色薄雾的后方，渐渐的，她们所过之处从枯木成林变成了绿荫丛丛，地势越低，空气中所蕴的灵气浓度也就更为浓郁，逐渐的，即便不用特别感知也能发觉那股灵气的存在。
　　而前方那缕蹿得飞快的绿色薄雾也终于在一处山沟洞口处停了下来，骤然消散。
　　“风师叔，好像有人来了。”洞口处，人影晃动，一道清朗的男声传出。
　　陆时鸢愣了会儿，似是没想到此处竟有他人已先一步发现了，于是顿了下步子，与商姒并肩而立，静候下方洞口处的人现身。
　　茂密的枝叶被人拨开，从后方陆续走出几个人影。
　　走在前方的男子在抬头望见陆时鸢的那瞬间就愣住了：“陆师妹？”
　　陆时鸢也没想到会是熟人：“宋琮？”
　　“陆师妹，你怎会在此，莫非今日剑灵宗的人也来了么？”出声的男子叫做宋琮是陆时鸢旧日相识，二人同为宗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在灵脉被废之前还曾一同受命处理过同一件任务。
　　不过物是人非，几年来，这些宗门天骄都在飞速进步，只有陆时鸢，止步不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撩开遮眼的树枝，宋琮后方也陆续有人走出，只看服饰便知这些全是青城府的人。
　　商姒冲陆时鸢歪了歪头，有些许的疑惑：“认识？”
　　陆时鸢点头，轻声开口：“是青城府的人，我以前灵脉未废之时和他们其中几个打过一些交道。”
　　就在二人低语交谈之时，青城府那边也在小声交流，宋琮侧身同他口中的“师叔”耳语两句，像是在介绍陆时鸢的背景身份，一看便知这位“风师叔”是青城府此番昆仑行的带队人。
　　不多时，只见风行浅浅颔首，朝陆时鸢望来：“你就是元傅收的那个小弟子？”
　　元傅是陆时鸢师尊的姓名。
　　“前辈认识我师父？”陆时鸢依照晚辈礼朝人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他曾亲上青城山向我掌门师兄求教修治灵脉的法子。”至于是为了谁，众人心知肚明。
　　陆时鸢从前名气不小，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她的事迹。
　　说到这，风行顿了顿，一双浊目状似无意扫过陆时鸢，而后露出些许惊讶之色：“被废的灵脉竟真有修复的法子吗？”
　　“不过女娃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说是你了，这等天地灵宝即便是你师父本人来了也不一定有一争之力，看在与你师父的情分上，你走吧，不要掺和这趟浑水。”不过片刻的功夫，风行已经确认陆时鸢此次是只身前来，加之二人在辈分和实力上都有一定的差距，他说话也很是直白，并不客气。
　　哪想这番话刚一出口，就惹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
　　金铃脆响，和着林间枝叶婆娑的沙沙声，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个一直被他们刻意忽略掉的，和陆时鸢一路前来的女子。
　　林中明明无风，偏偏商姒一身鲜红的衣裙飘然若起，宛若从画中走出来的绝世妖姬一般。
　　原来又是一个小女娃，风行不满地眯起眼：“小女娃，你笑什么？”
　　只见商姒凤眸微垂，音色泠泠，轻哼道：“我笑阁下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么大口气，当真不怕风闪了舌头呢。”


第20章 秒杀
　　商姒这样的人从小就修养极好，即便是出言嘲讽人也有着自己的特色。
　　风行第一遍的时候没能听出来，细一揣摩，才发现眼前这小丫头竟是在讥讽自己怎么不上天。
　　他双眼一瞪，刚要对人发作，这时，头顶响起破空而来的风啸声，动静不小。
　　“师叔，应当是其它世家的人也寻来了，咱们得抓紧时间进洞。”有特意放风的弟子出声提醒。
　　风行重重哼了一声，眼神自陆时鸢与商姒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飘过，拂袖而去。
　　他这个师叔走了，青城府其它弟子自然也跟着一并离开。
　　只有宋琮，离去数步之后复又折返回来，在陆时鸢身前站定：“陆师妹，我师叔好言相劝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毕竟你……你与你这位同伴还是仔细思量一下吧。”宋琮话说一半，眼神闪烁了一瞬，最后还是没有将“灵脉尽废”四个字说出口，怕戳痛了对方的心事。
　　终究还是念及以往的交情，释放了为数不多的善意。
　　只不过可惜，这点善意落到商姒眼中，堪比施舍。
　　只听她轻嗤一声，摇摇头：“难怪数千年来人间道修总与妖魔摩擦不断，若我是妖，我也见不得道修这般清高不可一世的样子。”
　　“阿姒，他们又不知道你是邺君，”身为当事人的陆时鸢倒不怎么在意宋琮等人的态度，她弯了弯眼眸，轻松笑笑，“我早都已经习惯，你不知晓从前刚出事的时候人人都想施与我几分同情，然而我最怕的就是他们的同情。”
　　往日的耀眼天骄一朝坠落，同情的眼神便成了根根利刺，直扎心中。
　　这番话陆时鸢是笑着说的，且轻松惬意，但商姒还是从中听出几分沉重。
　　她默了默，眸中笑意渐敛：“我从未同情过你。”
　　语毕，她又转头，朝方才青城府一众人等离去的方向望去，勾动红唇：“既然时鸢看见这些人会想起不愉快的事情，那我们便不与他们一起。”
　　“我们，另寻入口。”
　　-
　　如商姒所说，能够进入山脉的入口并不只有一个，陆时鸢一开始还以为是对方是戏言安慰自己，不想一路跟来，当真寻到了另一处较隐蔽的入口。
　　她们二人从泉涧下方的裂口进入，越往里就越阴冷，明明是六月的天却让人感觉冷意沿着肌肤表层渗入内里，叫人不得不运起体内灵力抵御。
　　源源不断的灵力用来抵御寒意，若是修为稍低一些的，走不到多远便该灵力枯竭了。
　　陆时鸢再次抬眼朝正于二人前方引路的小飞虫望去，将掌中的夜明珠转了个方向：“阿姒。”
　　“嗯？”商姒顿住了脚步，稍稍侧身。
　　“如果一会儿再撞见那些人的话，你不必特地为我说话，免得惹起不必要的麻烦。”陆时鸢一双澈亮的眼眸认真望向前方的人，语气平和。
　　本以为陆时鸢叫自己是要说什么要紧的事情，不想竟是一番这样的言论。
　　静默片刻，商姒并未出言反驳，而是兀自开口说起了其它的事情，她继续缓步往前走：“昆仑山脉连绵百里，除此主峰以外能延伸到地底的裂缝不知日积月累下来多了几何，昆仑派自家脚下出现了这样大的异动他们竟然懵然不知到如今才发觉，也无怪千百年下来越发不成器了。”
　　“不过昆仑派如今虽弱，却仍能安守修真大派的地位，可见其它门派的实力也不过尔尔，”说到这里，商姒以为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十分明显了，她侧目，声音轻轻的，“时鸢，你大可不必为我忧心，如风行那样的就算再来十几二十个也都不够看的，这三年来南晋还没教会你吗？从我们邺都出来的人……”
　　护短至极。
　　商姒余下半句未说完，可面上略任性的神情可见一斑。
　　若是有人欺负到自己人头上了，那便打就是。
　　至此，陆时鸢才颇有些懊恼地轻拍前额，懵然笑了：“是啊，我怎么把这邺都这项传统给忘了……”
　　商姒也屈指跟着轻叩她的额首：“是啊，怎么忘了呢？”
　　二人相视一笑，一时间狭窄的山道中都回荡着灵动的笑声，半点不见压抑的气氛。
　　就在这时，前方引路的小飞虫忽然发出尖锐的气声在空中剧烈抖动了起来，等商姒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窄道深处一团黄光自二人面前贴面略过，逃往洞外。
　　“定！”几乎是瞬息间的事情，商姒掐了个法诀束住那团逃窜的黄光。
　　还未等她二人上前查看，窄道深处一道人影也紧随其后追了出来，他一个闪身就来到那团黄光面前，急得抓耳挠腮：“哎呀，我追了半天的东西怎么被你这一下就定住了，你给它解开，快解开！”
　　商姒却充耳不闻，只将这位白须白头的老者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而后眼神终于落到那团挣扎跃动的黄光上：“开了灵智的万年何首乌，这东西不是该在昆仑派的珍宝库中吗？”
　　“万年何首乌？”陆时鸢一听那团黄光竟是她们此行要求的万年何首乌，立时就来了兴趣，“可是昆仑派所有的那株不是未开灵智吗？”
　　“本来没开，不过我将他偷出来以后呢日夜以灵力灌溉，加之这山脉中灵气浓郁，百年之后自然而然就开了灵智。”老头乐呵呵地拂过自己那把长须。
　　待他说完，被束缚住的那团黄光颜色又黯淡了些，见状，他这才着急了：“问完了没有，可以还我了吧？”
　　商姒敛了敛一双美眸，双手抱肩，未曾搭理这疯老头。
　　倒是陆时鸢谦和有礼，她客客气气朝人拱手，一身凛然正气：“抱歉前辈，这株万年何首乌我们也……”
　　话未说完，后方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三人俱是一愣。
　　紧接着，陆时鸢感觉到诸多陌生的熟悉的气息一并出现在这窄道中，只听暗处，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是开了灵智的灵药！”
　　一时间兵荒马乱，乱象丛生，蓦的闪现数道人影直前方那团黯淡的黄光而去。
　　商姒见状哪有放任的道理，她素手一挥，将那株万年何首乌直接送到了近一些的陆时鸢手上：“时鸢，接住！”自己则是正欲出手拦住忽然出现的那些人，不想被面前的老者出手缠住，以至半途出现的那些人不过片刻便到了陆时鸢身前。
　　几方乱战，以陆时鸢目前的修为搭配青霜剑也不过堪堪招架，边打边退，随时都有受伤的风险。
　　至此，一直未曾有大幅情绪波动的商姒眼神终于沉了下去：“疯老头，这药于我大有用处，你若识相就不要同我抢，赶紧让开！”
　　“嘿，你这女娃子，看着不大口气不小。”他嘿嘿一笑，偏不识相朝人推出一掌。
　　商姒便也只得出手迎击。
　　高手过招，只一招便知对方深浅。
　　一招过后老者眼底浮现了难得的凝重与讶异：“嚯，小女娃，看不出来本事也大着，老道不跟你玩了。”说罢，白发老道虚晃一招骗过了商姒，随后便直奔陆时鸢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株何首乌顺到了怀里。
　　“嘿嘿，走咯，你们慢慢打！”
　　见灵药已被夺走，正缠住陆时鸢的海狼也陡然暴怒，将过错全推到了面前的女子身上：“混账，你这不知死活的丫头，若不是怕伤及灵药我又怎会招招留情，若不是你，这东西我早得手了，你当真是该死！”
　　说完，他双目眦裂，露出锋利的獠牙化成朝陆时鸢扑了过去。
　　妖物化形，已是最强的战斗状态。
　　致命的危险来临，陆时鸢杏眸微睁，呼吸凝滞，她几乎是下意识将青霜剑横戈身前抵挡，却不想剑身被巨大的狼爪轻松拍开，直直飞了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燃起灵符被瞬间放大迎上了海狼这一击，留出片刻阻滞的时间，也正是趁这点时间，风行从旁闪出将人从狼爪下救了下来。
　　陆时鸢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青城府众人竟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
　　“海狼，以你的修为何必与一介小辈计较，灵药不在她的手上，你若有气便该去追那老者才是。”风行显然是将陆时鸢认了出来，出手挡下这一击将人护在了身后，他朝面前的狼妖沉声开口数落，却也有忌惮。
　　见拦住自己的人是青城府的风行，海狼眯了眯眼，抬起锋利的狼爪低头舔舐：“风行，你是要充这个英雄护住这臭丫头，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海狼，她是我故人之徒。”风行并未退缩，并将手背过身后悄悄朝后方的弟子做了个手势。
　　双方皆不肯退让，一时间剑拔弩张。
　　倏尔，只见那只巨大狼爪重重拍下，碎石横飞，海狼扬起自己高傲的头颅，眸色阴冷，泛着嗜血的光芒：“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便大开杀戒一个不……”
　　“留。”
　　最后那个“留”字几乎是和着那声剑锋穿透血肉的“噗呲”声一同落下，而后是闷闷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青霜剑剑身沥血，原地绕空一周之后便稳稳落回了陆时鸢的手中，留下一道青光剑影。
　　而海狼睁着一双狼眼缓缓转动，腥色的血液不断从喉咙往外冒，他想回头努力看清楚出手的人是谁，终究无法。
　　众人目睹这一切，惊愣望向海狼身后那道倩影。
　　只见她缓缓走近，在夜明珠的荧光下露出半张倾世容颜，清冷绝然，一身红裙飘荡而起，竟与那血色融于一体。
　　此种景象似是与某幅画面完美重合，此时终于有人想起三年前邺都那场轰动三界的大婚，祭天台上喜袍飘动，凤冠贴面，不知是谁低声呐呐一句：“她是好像是——”
　　尚未说完，地底深处忽然一阵强烈异动，也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扶住石壁的同时，商姒一步闪身就到了陆时鸢身前。
　　如此，恰好正对上风行那张肃正的脸。
　　二人无声对峙着，然而还不等风行自持身份训斥两声，陆时鸢就自觉地往商姒身边悄悄挪了一步，两步——
　　“！！”风行差点没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直到二人并肩而立，青丝交缠。
　　商姒冷清的眉眼也在一瞬间化开，漾开了笑，她伸手将人牵住，连带对风行的态度也和善了许多：“时鸢旧伤未愈，方才那一下得青城府出手相救，这份情，我们邺都记下了。”
　　话音刚落，地动山摇，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第21章 破阵
　　地脉深处传来的异动近乎无限的放大，一时间头顶碎石飞落，所有人不得不主动运起灵气抵御飞石乱击。
　　这样逼仄的空间里容纳了不下数十人，倘若窄道一旦坍塌，又是不小的麻烦。
　　方才经历过生死一瞬，转脸又生变故，陆时鸢那点薄弱的修为哪里经得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
　　此时她已她唇色泛白，不觉绷紧脊背，五指发紧，然这下意识的发力很快叫商姒发现了。
　　商姒侧目，略担忧朝人望了一眼，手上使力轻轻回握了一下。
　　“我没事，方才已经服了丹药，灵力在缓慢恢复。”察觉到商姒刻意的安抚，陆时鸢嚅唇轻语。
　　而另一边，人群正骚动着。
　　“搞什么啊，不出说昆仑主峰已经数百年不曾有过异动了吗，怎么我们一来就碰上这样的事。”异动还在加剧，眨眼的功夫脚底的岩面已经出现蛛丝般的裂纹，这样的变故让众人无法再坐以待毙。
　　很快，有人尝试沿来时的路出逃，不想飞出百米后如同撞上一层无形阻碍，金光乍现的同时，人也瞬间被阻了回来。
　　不一会儿，连同在众人脚下蔓延开来的蛛网裂纹也泛起了古怪的金芒，这些裂纹乍一看无厘头，可稍有眼见力的一看便知这是阵法纹路，每一条延往边界的裂纹都是有规律的。
　　恰巧，此次诸门派中专精阵法的紫霄洞也来了数位阵师，为首的清月长老当即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玄机：“我等脚下这金纹，像是阵法纹路，在场诸位见多识广，可有知晓此阵是何来历的？”她沉声开口。
　　“你们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会见过？”
　　“清月，你们紫霄洞不是专研阵法吗，你即便没见过总有的能耐吧？”有人出声提议，此话一出，顷刻间数十双眼睛全都聚焦落到了紫霄洞众人身上。
　　清月顿感压力重重。
　　她拧住一双秀眉，静默片刻以后往前迈出了一小步：“既如此，我试试可否。”
　　言罢，她双手飞快捏掐法诀，脚下迈动一种奇异的步法沿岩面金纹往前，可前进不过数米便被一道强大的能量击倒在地，连唇角都噙了丝丝鲜血。
　　“清月师叔！”紫霄洞一众弟子见状，蜂拥上前。
　　陆时鸢出于好心，也从灵戒中取出几颗先前画秋送来傍身的灵药，来到清月长老身前蹲下。
　　然而清月只是捂住胸口轻咳两声，无力露出一个苦笑：“咳咳……诸位，清月才疏学浅，实在没见过这般奇怪的阵法。”
　　“看来紫霄洞虚名在外也不过尔尔。”不远处，一直没有出过声的俊美男子兀自发言，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容貌出众，又是极为突兀的那种阴柔美，浑身上下那股盖不住的狐狸气叫人根本不用费力分辨。
　　自凌渊之后陆时鸢便对狐狸没什么好感，管他银狐还是九尾狐，开口总是这般惹人厌的口气，她将手中灵药送至清月身前，立时抬头讥讽了回去：“紫霄洞不行，你行，你怎么不去试试？”
　　俊美男子朝她睨来，一双狐狸眼危险眯起。
　　恰巧这时，商姒踱步过来，状似不经意就接住了陆时鸢的话，懒懒开口：“时鸢，瞧你这话说的，素闻九尾狐一族能人辈出，你又怎知他们不敢试呢？”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把开口说话的男子直接推到风口浪尖。
　　此时地脉深处的异动暂时停止，余下众人只是被困无法脱身，尚未有生命危险，是以看她们双方对上倒纷纷看起了戏来。
　　有相熟的人戏言开口，拱火道：“程放，都被两个女人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能忍？”
　　程放是男子的姓名。
　　不过他并不入套，只无所谓笑了笑：“二位姑娘不必激我，我自问没有这种能耐。”说完，他识趣地闭上了嘴，总算没有再说更加难听的话加剧矛盾激化。
　　实在是商姒修为莫测，方才一剑击杀海狼那一下让在场众人都心有余悸。
　　有观礼过三年前那场邺都大婚的人倒是将人认出来了，其余就算认不得这位邺都女君的，经过方才那遭也心中有数，这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清月也已经调息完毕稳住了身上的伤势，余下，就只待下肚的丹药发挥效力缓慢恢复了。
　　她被身边弟子搀扶着站起身来，朝陆时鸢望去：“你叫陆时鸢是吗，我对你有印象，上届论道会的时候你很出彩，多谢你这两颗丹药助我稳住伤势。”
　　“清月长老，那都是以前了，如今的我是个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陆时鸢弯了下唇笑笑，一句将话题带过，看起来并不愿意提起诸多以往辉煌的时刻。
　　清月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于是注意力转而落到了陆时鸢旁边的商姒身上：“既然时鸢能够只身出现在此，那么想必身边这位一定就是邺都女君吧？”
　　二人那场大婚三界皆有耳闻，商姒的身份细一联想便可知。
　　只见商姒冲她友善地点点头，态度并未像面对风行时那样倨傲，喜恶分明。
　　有过清月被撺掇着当了个出头鸟没讨到好以后，一干人终于等静下来，开始各做打算。
　　关系亲近一点的，譬如紫霄洞和青城府这样的修仙门派平日素有来往，现下遇到难题，自然而然就结伴一起出谋划策，而妖族世家那边定然首选同族。
　　如此，人与妖很快暂时分成两个鲜明的派别。
　　“是上古绞杀大阵，大阵一起，除了硬破之外无法可解，若要以寻常之法尝试解阵无异于自寻死路。”见一众人等苦思无果，商姒也不故弄玄虚了，直接出声言明了大家目前的处境。
　　听她这么开口，气氛立时陷入一片死寂。
　　紫霄洞是专研阵法不错，可如今世上现存的上古大阵不多，这位清月长老一眼看去年纪不大，又怎会有那般的能耐？
　　至于商姒为何就能知晓，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历代邺君所学所阅，又岂是区区凡修可比拟的？
　　倏尔，有年轻弟子开口辩驳：“不知你这番说辞可有什么凭据？我等眼下被困于此并无任何生命危险，说是上古绞杀大阵，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阿姒说话不需要凭据，你要信便信。”一直谦和有礼的陆时鸢这会儿听到有人不识好歹，忽然皱紧眉头，不客气地开口。
　　如此护短的反应倒让商姒略微诧异。
　　她心情甚好地转了转腕上的金铃，朱唇微张，很是自然地朝陆时鸢贴近：“时鸢说的就是我要说的，诸位眼下还能安然坐在这里与我闲谈，不过是因为我等此番误入阵内，大阵暂时无人操控，一旦布阵人有所发觉，那才是恶战的开端，与其有空与我在此争辩，大家不如想想一会儿大阵开启自己有几分存活的可能性。”
　　轻描淡写一番话，让所有人陷入恐慌里。
　　而陆时鸢则是趁其它人争论商讨之际，与商姒悄悄退到了一侧的角落里，二人小声交流着：“阿姒，你说……这件事情会不会和妖界的阴谋有关？”
　　自三年前凌渊死后妖界的动静就小了很多，这几年安分守己，看不出任何端倪，可如今竟然在昆仑主峰的山脉内，发现了一座上古绞杀大阵！
　　试问什么的人才能当世修仙大派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布下一座绞杀大阵？
　　此事细一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而陆时鸢所询之事，商姒也给不出个明确的答案，她摇了摇头：“尚不知晓，不过这样的绞杀大阵一旦发动，那必然是不死不休的，时鸢你一会儿跟紧我不要乱跑。”
　　脱离了众人的视野范围，商姒眼底难得出现一丝凝重感，方才那副一派轻松的淡然模样早已不复。
　　陆时鸢鲜少在商姒脸上看到这般神情，她愣了愣，才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给你的黑铁令放好了吗，内里有我注入的三道神识，如若遇到性命之危，它可暂时将你护住。”一句两句的叮嘱，商姒似还不放心似的，她捏住陆时鸢的手心好好检查了一番对方身上的护身法宝，这才稍稍安心了一点。
　　时间分秒即逝，全部的人都陷入到等待的焦虑里。
　　商姒曾在期间尝试着，然而阵眼内蓄起的能量实在过大，她一时也无法。
　　而这段时间里，四周不知何时逐渐泛起雾气，一点一点，从起初的并不明显，到后来能见度越来越低，这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浓浓的大雾很快覆盖整个空间，直到他们几乎难以寻见彼此。
　　即便一直紧挨在一起，陆时鸢也还是和商姒走散了。
　　“阿姒？”手中青霜剑越握越紧，陆时鸢放缓呼吸，极为谨慎往前移动。
　　一遍遍的轻唤无人回应。
　　前不久还聚在一起的那些人仿若忽然一下凭空消失一般，顷刻间便没了踪迹。
　　不仅如此，就连上一秒还在身边的商姒不过一个转头的功夫，也走散了。
　　这场莫名其妙的大雾好似会吃人，明明原本逼仄狭窄的空间，在起雾以后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阿姒！”陆时鸢又喊了一声，大雾蒙蒙，她的声音从远方荡了回来。
　　她看见不远处似有模糊的人影，于是几下快步往前，可待行至跟前以后人影的轮廓也跟着消失不见，转头，那熟悉的人影又出现在另一处，青丝红裙，真假幻灭。
　　“是幻境。”吃过前一次亏，陆时鸢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吸入的雾气里有古怪，她索性不再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转，而是迅速席地而坐调动周身灵力开始抵御白雾的侵袭，同时往口中送入两颗灵药。
　　然而这一切反应得有些迟，周遭大片大片的浓雾像是活的一样开始一点点朝她有意识地聚拢，而商姒的声音也开始自四面八方不断响起——
　　“时鸢……”
　　“陆时鸢，我在这里。”
　　“陆时鸢？”
　　陆时鸢紧闭双眼，略感吃力。
　　不久后额间也开始冒出薄薄一层细汗汇集珠，沿脸颊缓缓滴落。
　　理智在不断提醒大脑这些声音都是幻觉，真的商姒并不在这，然而不断入体的白雾如同有魔力一般，开始慢慢蚕食她薄弱的意识。
　　“时鸢，你睁眼看看我啊，今日是你我成婚的大喜日，你忘了吗？”商姒含笑的声音于耳畔再度响起，陆时鸢眉头一松，竟然出现了片刻的晃神。
　　趁她这一下松懈，这些白雾聚拢成，开始不要命地顺着七窍钻入她的体内。
　　陆时鸢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被一只手掐住喉咙，就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她蓦的睁开紧闭的双眼，瞪大了眼睛望向半蹲于身前的“商姒”，对方一身大红刺目的喜袍与三年前那身并无两样。
　　不论五官眉眼，皆是这三年来与她朝夕相处的人没错。
　　面前的“商姒”目含秋波，脸上的神情妩媚动人，一只手早已轻轻抚上她一侧面容，二人距离之近，几欲亲上，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对，这是幻境，你不是商姒！”陆时鸢咬牙，忽然抬手召动身侧的青霜剑，嗡鸣一声剑身出鞘，在瞬间刺透“商姒”的身体，雾气凝聚而成的人像又在顷刻间四散而去。
　　然这一下似是抽干陆时鸢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她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往一旁栽倒下去。
　　下一瞬，剑身掉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方才稍淡去一些的白雾又再次重新聚拢过来……
　　陆时鸢又一次进入到了六识封闭的状态。
　　同三年前在莲清池内走火入魔的那次一模一样，恍惚中，她似是被拖入到了另一个空间里，又来到了寒山之巅那座四季如春的小院内。
　　半浮于空中的视角仍旧古怪，陆时鸢尝试性地转了转头，发现自己似乎是藏在一颗大树上。
　　这时，院内的小木屋被人从内里推开，一身红衣商姒踩着轻快的步子从里头走了出来，边走，边侧身同身后的人说话：“蒲音，你前些天教我的术法我不到一日便会了，实在简单，如何，你是不是也该履行诺言随我一同下山游玩？”
　　院内传来的是陆时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色，然而如此轻快略带些骄意的语气是她不曾听过的。
　　彼时的商姒稚嫩年少，锋芒未敛，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肆意与骄纵。
　　“你既说你已经会了，那你就在这院中演示一遍给我看看。”倏尔，半开的门的木屋里走出另一人来，略带笑意的声音里藏了些许无奈。
　　这二人的相处片段陆时鸢不是第一次见了，只不过这一次看到的片段，更为清晰，也更具体，甚至是还听到了对话的声音。
　　此时小院里商姒已经走出到中央的位置，听蒲音这样要求，她也不多话，抬手轻轻一挥便是漫天花雨落下，粉色的花瓣飘飘洒洒，落满了整个院子，不消片刻她二人的肩上，衣衫上，全部都是。
　　女子摊开掌心接落半片缓缓飘落的花瓣，盈盈一笑，回身朝蒲音望了过去：“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然而蒲音只是摇摇头：“商姒，我教你用来对敌的杀招你就这样用？”
　　“术法学来不止有对付敌人这一种用法。”商姒不以为意。
　　虚景里，这二人相处极为自然，熟稔而又亲昵的姿态让陆时鸢看得出神，她怔怔望向那位名为“蒲音”的前辈，忽而又想起三界内盛传自己与对方容貌相似的流言。
　　怎料这时，商姒蓦一下转头朝她所在的方向望来，就好像真的能看见她一样。
　　陆时鸢被这一眼看得灵魂都轻颤了一下。
　　却不想年轻的商姒不仅没有收回眼神，反而抿唇轻笑，将双手背于身后，朝她所在的方向歪了歪脑袋：“阿锦，那你来说说，我说得对不对？”
　　阿锦？
　　听着这个陌生的称呼，陆时鸢忽地生出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不知怎的，前两次都静止不动的视角开始在片刻后开始上下浮动，似是听懂了商姒的话，明明视野中的红衣女子明明就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陆时鸢隐约感觉到是自己所处的这个视角在主动靠近，一点又一点，越来越近。
　　这时候，就连站在一旁的蒲音也朝她望来。
　　陆时鸢也终于在此刻反应了过来想要开口问询商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想自己压根发不出半点声音。
　　漫天的花瓣雨终于落完，商姒又偏过头去与身侧之人说说笑笑。
　　景象同之前数次一样开始慢慢虚化，陆时鸢封闭的六识逐渐恢复感知，来自外界动静让她一点点苏醒过来。
　　睁眼，周遭大片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她略有些吃力以手撑地从地面上坐了起来，环望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零零散散倒了一大片，看起来像是都中了那场大雾的招，而头顶本该是灰暗的石壁，现下抬头一看，稠密的血雾状丝网蔓延无边际。
　　商姒呢？
　　苏醒以后陆时鸢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找人。
　　她拎起身侧的青霜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开始一个个确认那些躺倒在地上的人的身份。
　　眼前所见的场景不可谓不惨烈，人妖两界来了不少修为不俗之辈，此刻全折于此，商姒身为邺君修为不俗是没错，可身处大阵之内难免多受掣肘，陆时鸢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还能安然无恙。
　　然而商姒那身红衣实在过于显眼，陆时鸢几乎不用费什么力便确认下来对方并不在这些中招的人里。
　　既然不在这，那人去哪了呢？
　　陆时鸢秀眉拧紧，刚想要尝试着递出传音看看是否有效，这时，整个大阵所处的空间都颤动了一下。
　　空间不稳，这说明是有人在竭力。
　　而他们这些人当中，有能力做到这个地步……陆时鸢抬眸，眼神锁定到正前方那大片血雾所覆之处。
　　方才这一下可撼动阵身的能量便是从这片一眼望不透血雾中传出来的。
　　好似是要刻意印证她的想法，倏尔，空间又颤了两颤。
　　下一瞬，那片浓厚的血雾顷刻间炸开，刺眼的金光亮起，一尊莹绿透亮的鬼头玺印在数息之间放大无数倍。
　　陆时鸢抬头怔怔望向那尊巨大的鬼玺，只觉一股强大的威压临身，自己连抬抬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她重重呼出两口气，执剑的手悄悄收紧，安静站在原地遥望血雾散去后空中浮现的那抹倩影。
　　只见商姒整个人浮于半空那尊巨大的鬼玺印下，双瞳泛起灵异的金光，衣裙猎猎，额间点画的花钿在此番情景下如与一身红裙相融一体，红得妖冶，整个人好似入了魔一般。
　　以玺印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的血雾如同见了天敌飞快散去，然印身金光所照之处，整方大阵内的血雾都被吸尽。
　　似是以血雾为滋养，金光更盛了。
　　“给我破。”商姒右臂轻抬，出口的声音漠而冷，无情无欲。
　　仿佛能听懂她的话，话音落地，那方巨大的玺印朝上迎击那层无形的大阵防护罩，陆时鸢眼睁睁看着这层先前令数位大修束手无策的防护罩开始出现丝丝裂纹。
　　一下，两下，玺印只用了两下便将这座令人忌惮的上古绞杀大阵给破了。
　　大阵破去，阵内所化内景在顷刻间化作虚无，陆时鸢侧目一看，自己所处之地又变回了方才逼仄幽暗的山道。
　　兴许是功成身退的缘故，那方巨大的玺印在大阵破开的瞬间便敛起金芒，缩变成它原本该有的大小，落回了商姒手中。
　　将玺印收回灵戒，商姒也飘然落下。
　　陆时鸢也在这时快步上前。
　　然而本该是以邺君之雅姿施施然落地的商姒在站稳以后望向正朝自己走来的陆时鸢，唇边的笑方才漾起，忽然，一口猩红滚烫的鲜血“哇”一下自口中吐出，与那一身红裙融于一体。
　　“阿姒！”陆时鸢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一个飞身就落于商姒身前将人掺住在一旁坐下。
　　商姒状态并不好，在坐下以后又接连吐了两口血。
　　这让陆时鸢瞬间慌了神，自从识得商姒以来对方向她展示的从来就都是强大，厉害的一面，以至于陆时鸢差点都忘了商姒再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并非不死。
　　“画秋给的东西呢，我找找，应当有治内伤的……也不知对你有没有效……”她从灵戒中翻出七七八八一大堆的灵药，细一分辨后不由分说一颗颗送到商姒唇边。
　　然商姒刚吞下去两颗，蓦一下又弯腰吐出一口浓浓的血。
　　陆时鸢见状，喂药的手不自觉开始轻颤，就连声音里都带了几点哭腔：“商姒，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死了啊？”
　　死寂的山脉深处，只闻她们二人起伏不稳呼吸声。
　　商姒本来还在因为体内无端肆虐的灵力而难受，待听得陆时鸢这一句问出口以后，蓦的笑出了声。
　　“时鸢，我没事，”她微微仰头，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的鲜红，一双美眸稍稍弯起，佯作轻巧模样出言安抚道，“只是方才调动邺都大印的时候调动了大量灵力，体内灵脉有些承受不住，需要适应一下。”
　　说完，她直起腰来，将躺在陆时鸢掌心里剩下的几颗灵药捏起，送入口中：“这座绞杀大阵有人在外操控，它想将我击杀于此，不过也多亏操阵者未曾以身入阵，不然，我也无法如此轻易了。”
　　都用上邺都大印了，还说轻易？
　　陆时鸢鼻尖隐隐发酸，一双红唇几欲咬破，满眼全是庆幸与疼惜。
　　原来她们这些人纷纷中招倒地却并无大恙不是因为这座大阵能量不够，而是杀招全冲着商姒一人去了。
　　思及至此，陆时鸢五指攥紧，眸色也黯了黯，她此刻脑海中想的全是自己这样弱，往后又怎么能在危急时刻帮到商姒。
　　每次都全靠商姒一个人，三年来，全是商姒在单方面的帮她。
　　然而商姒并不知她此时所想，反是故意错开了话题，问道：“你呢，与我走散的那段时间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我……”见商姒问起，陆时鸢又再想起自己曾在虚景中看到的场景，她眼神闪烁两下，轻轻摇头将事情一句带过，“我中了那场大雾的招中途昏了过去，再醒来，就看到你在了。”
　　只字不提自己所见之事，也不知是怕提起后商姒会想起往事，亦或是会想起某个人。
　　三年来陆时鸢只道自己并不在意外界传言，也不在意商姒与那位前辈的关系。
　　她也的确以为自己当真不在意，可今天这遭再次入景，她的心思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二人的手仍牵在一处，各怀心事，陆时鸢在心中默念“阿锦”这两个字，想要开口直截了当的问询阿锦是何人，又不知从何开口。
　　突然，山脉深处发出“砰”一声巨响，她们几乎是不约而同朝动静传来的深暗处望去。
　　按理来说大阵已破，与她们一同入阵的那些人此刻陷入昏迷尚未苏醒，这山道内应该没有其他人了才是。
　　除非……
　　二人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找到了相同的猜测。
　　方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那位奇奇怪怪的老道，他走快，大阵启动的时候应当不在阵内，且离开的时候还顺走了那株万年何首乌。
　　“去看看。”商姒当即有了决断，作势欲起。
　　陆时鸢却扯住了她的袖子：“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不是还有你在吗？”商姒明艳的五官化开笑意，她弯腰，拎起被陆时鸢随手放在一侧的青霜剑，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着，“时鸢身上那样多的护命法宝，想必危急时刻也不会丢下我，对吧？”
　　明明此去存有未知的风险，偏要这般轻描淡写，不过是因为那株万年何首乌对自己来说实在太重要。
　　陆时鸢敛眸，内心深处对强大实力的渴望感再一次疯狂滋长，可面上却仍是波澜无惊，顺从着自商姒手里接过剑柄：“那便去看看，我瞧那老道也不像是会作恶之辈。”
　　话虽这么说，陆时鸢半路已经开始清点自己灵戒里的东西了。
　　商姒方才那话虽说实在开玩笑，但她当真了，若是有什么意外发生，她即便是拼上性命也决计不能再让商姒受伤的。
　　二人往深处走去，前方空气中蕴含的灵力越来越浓，还飘着一股扑鼻的药香味。
　　商姒不免悬起一颗心，暗道那疯老道莫不是原地架炉把刚到手的那株何首乌给直接炼了，那她们此行可不是白跑一趟？
　　这样的念头不久就得到了验证。
　　拐过最后一个分岔口，两人来到了一处较为宽敞的溶洞，洞内莹泛着灵光的钟乳石随处可见，若非亲眼看到，任谁都不敢相信似是这样的山脉中竟有这样一处灵地。
　　商姒很快注意到洞正中央的地方摆放着一个药炉，就在她们正要上前查看时，一道人影从旁闪身而出——
　　“害呀，又是你们两个小丫头啊，怎么跟条尾巴似地甩也甩不掉？老跟着我做什么这是！”
　　来人稳当落于二人身前，挡住了去路。
　　这人衣衫褴褛，满脸灰扑扑的样子像是炼丹半途药炉忽然炸了被波及到，只是这一身虽然破破烂烂，也掩不住那张皙白俊美的脸蛋，若是换上一身锦衣，再别上玉冠，活脱脱就是一副人间美少年的模样。
　　可问题是，这位突然冒出的美少年身上穿的竟是方才她们见过那老道的衣服。
　　再加上这颇为熟悉的语气，陆时鸢茫然了。
　　她锁紧眉头，脸上的神情极为古怪，伸出指尖迟疑地指向眼前的人：“你……”
　　“如何，可是被我的俊美神颜给迷了眼，都忘了要说些什么了？”打断陆时鸢的话，俊美少年撩了撩自己散落的鬓发，满脸得意。
　　“……”两人同时沉默了。
　　“前辈？”半晌，陆时鸢试探着开口。
　　只见男子下颌微仰，双手背于身后挺直了腰板，一副“可不就是我”的样子。
　　还真是！！
　　捋清楚眼前就是她们要找的人，陆时鸢也顾不得对方为何忽然间就变作眼前这副模样了，她为难地开口：“前辈，您取走的那株万年何首乌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它对我来说也很重要！”男子双手抱肩，不为所动。
　　倏尔，见二人锲而不舍他干脆满脸不耐地摆摆手：“已经被我炼了，你们不用白费心思了。”
　　“炼了？”商姒轻哼一声，一点不客气就戳破了男子的谎言，“据我所知，炼制返颜丹所需的灵药里并无万年何首乌这等天地宝材，更何况这等开了灵智的灵药又岂是你说炼就炼的？”
　　没想到商姒一眼就看破自己的谎话，男子急了：“我不管，我说炼了就是炼了，你们休要再打它的……”
　　话说一半，上一秒还在和人耍无赖的少年脸色乍一下变得十分难看：“糟了，这些个麻烦精怎么来了……”甚至顾不上继续和商姒二人争辩，他神色慌张，就要朝另一条路逃走。
　　然而陆时鸢和商姒一左一右似是早料到一般截掉他的去路，双方不得不再次交手。
　　不消片刻，另一条通到此溶洞的山道里传来逐渐靠近的人声与脚步。
　　此处是昆仑地界，且又是人家家门口，出了事自然惊动一众弟子长老前来查探。
　　也不知为何，商姒明显感觉昆仑派这群人出现以后男子的招式更急了。
　　“掌门师兄，这人用的好像是我们昆仑内门弟子才会的纯阳功。”昆仑派众人站在一旁看他们双方交手，不一会儿，就有长者看出了端倪来。
　　他们低声私语，不一会儿，人群正前方，一位身着掌门服饰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朝正与商姒二人交手的少年开口了：“阁下究竟是何人，藏身于此有何企图，又为何会我昆仑派不传的纯阳功？”
　　“哎呀，小云道子你烦不烦啊，问东问西的，这么多年过去还这么絮叨！”见被认出，少年突然收招十分不满地叫了昆仑掌门云卿的小名。
　　“师祖！是你吗师祖！”这个隐秘的称呼一出，云卿当即心头一震！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年轻的美少年被昆仑派一众长老围在中间直呼“师祖”，甚至还有的当场跪下抱住他的腿老泪纵横了起来，场面不可谓不混乱。
　　商姒和陆时鸢见这老道算是暂时不会再跑了，于是也静候一旁等待这场认亲结束。
　　待到合适的时候，商姒自会亮明身份同云卿提出以物易物的想法。
　　不过亲眼所见如此荒诞又真实的一幕，陆时鸢还是没忍住同商姒耳语八卦。
　　她压低了音量，悄声询问：“阿姒，这位前辈真是那位据说早已仙逝的昆仑老祖吗？”
　　“是吧，方才那一声响应当是丹药练成的动静，这老道应当是在炼制返颜丹。”饶是商姒这样见多识广的，也还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
　　这样也就不难解释对方的模样为何前后差异这般大，定然是丹药刚出炉就进了肚子。
　　昆仑老祖林霄……商姒曾在长姐继位的时候听过一两回这人的事迹，倒也是个能与如今荒诞行径匹配得上的人。
　　但陆时鸢显然还不能理解。
　　怎么其它门派的师祖师爷都是一些仙风道骨的人物，到了昆仑派这就都变了，几百年来丝毫不管自己这帮徒子徒孙们的发展便罢了，竟还偷偷躲在地底下练些奇奇怪怪的丹药。
　　正想着，忽然，人堆里传出一声惊疑不定的声音——
　　“陆师妹？”
　　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陆时鸢与商姒的私语，她怔愣了会儿，循声望去。
　　只见昆仑派一众年轻弟子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人群后方，一位青衫玉面的温润少年执剑走出，满面喜色来到陆时鸢身前站定，语气中透出难掩的欣喜：“陆师妹，当真是你！你上昆仑怎不与我说一声？”
　　“自三年前听闻你被邺都那位女君抓去，我就一直忧心你的安危，这几年来，外界盛传那鬼面女郎将你掳去不过是贪图容貌色相，你……”听这位昆仑派少俊话说到一半，陆时鸢忽然猛地咳了起来。
　　眼前的少年见状不明所以，还以为陆时鸢是哪受了伤，连忙关切。
　　反倒是一旁的商姒半虚着眼眸笑意不达眼底，她任由陆时鸢在自己面前自导自演，只勾了勾唇角，音色微凉：“时鸢，嗓子若是实在不舒服的话我可以给你看看。”
　　“亦或者，让你这位师兄给你看看？”
　　若说前半句话的时候陆时鸢尚觉得还好，可那后半句话就如平地一声雷，炸得她瞬间头皮发麻。
　　陆时鸢立时直起腰来，蓦一下就停止了咳嗽：“不用了，阿姒，我突然又好了。”
　　V章三合一了，这几天的更新时间都调整到晚上十二点。
　　本章留评给大家发个小红包，毕竟正剧仙侠这样的题材本来就挺冷的，非常感谢一直看到这的你们~


第22章 心动
　　也是这一句，少年才有空注意到陆时鸢身边还站着一位：“陆师妹，这位姑娘是？”
　　“她就是你方才所提贪图人家容貌与色相的邺都女君，对吧，商丫头？”见这边有热闹可凑，林霄摆脱昆仑派那群长老三两下就跳了过来，冲着面前这位自己的不知道第多少代徒孙嘿嘿坏笑，“小子，你是谁的徒弟，怎么这般没眼色当着人的面说坏话，谁教你的？”
　　说着，他伸手大大咧咧搭上少年的肩膀，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凑到对方耳旁，“悄悄”开口：“别怪师祖没提醒你，商家的女人，个个心眼都小的很，你要是打面前这小丫头的主意，我跟你说，得藏严实点千万别叫……”
　　掩耳盗铃的把戏，在场的众人各个耳聪目明，将林霄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昆仑派众人更是满脸尴尬，可让他们没辙的是眼前这位辈分太高，他们甚至无法出声训斥。
　　待林霄一番“理论”说完，这才注意到商姒面上已经冷下来的表情，于是整个人紧忙又退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似是怕极了商姒会杀人灭口的样子。
　　自从百年前那次以昆仑为主场的论道会以后，昆仑派就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一在他们的地界上出事，包括妖界来人在内……平日虽总说着人妖不两立，可这些妖族世家的子弟在昆仑派的家门口险些被人用大阵诛杀这事，后续还牵扯着一堆麻烦事。
　　云卿这个现任掌门与一众长老被搅得头大，好在山上可居住的空房也够，这些人在这休养个十天半月以至痊愈不成问题。
　　除此以外，最令他们无可奈何的就是林霄的态度了。
　　“师祖，您老人家从咱们藏宝阁里偷走了那株万年何首乌也就罢了，若不是那株灵药突然开了智，也不会引起这么多事端，于情于理您都应该出面和两界人士解释一下才是。”在外肃气凛然的昆仑派掌门一大把年纪了，白发白须，偏偏跟在一个外貌看似不过弱冠的少年身后眼巴巴地求着，还一口一个师祖。
　　这情形，要多怪有多怪。
　　可林霄并不买他的帐，甩甩衣袖，还觉得自己这个后辈很烦：“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往前走了两步，他又回过身来叉腰大声数落跟在自己身后的云卿：“别以为我不知道，小云道子，你就是想让我出去背黑锅！再说了，我拿自己家的东西那叫偷吗，那叫吗？那叫拿！”
　　昆仑山脉浓郁的灵气外溢，原以为是有惊天灵宝出世，不想是这位昆仑老祖藏在在自家地头里玩炼丹游戏，以至两界来人众多，这才误打误撞触发了诛杀大阵。
　　只是这个误会太大，若没个身份镇得住的人出来好好解释，昆仑派也无法收场。
　　偏巧林霄又是个油盐不进的。
　　数落完自家人，他转脸又朝侯在一侧尚未开口的二人：“商丫头，你也别搁这杵着了，有空你还是去疗疗自己身上的伤，那株万年何首乌我说什么也不会给你的，你虽为邺君，可手也还没长到能伸到我昆仑派来吧？”
　　说完，林霄伸手指着自己身后的云卿，直截了当：“我不管你和这老头达成了什么协议，有我在，他说了不算。”
　　话音落地，云卿立时满脸尴尬。
　　反而商姒好似早就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侧目睨了一眼身边陆时鸢，弯了下唇：“林霄，我都还没开口说我的条件，你就这样着急赶人？”
　　“什么条件？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我什么也不缺。”林霄摆摆手，一副“此事免谈”的样子。
　　“倘若我用一滴精血与你换呢？”商姒叫住欲要转身离去的人，声音清而亮。
　　空旷的主殿内，丝烟袅袅，其余三人听到这话反应各不相同。
　　林霄一双乌亮的眼转了又转，嘿嘿坏笑两声蓦一下跳到商姒身前，大胆开口：“你当真愿意用一滴精血与我交换这株何首乌？”
　　“师祖！”
　　“阿姒！”
　　云卿几乎是与陆时鸢同时出声，只不过前者的出口的惊呼中带着明显的无措和不敢置信，后者则是单纯的疼惜。
　　精血对于商姒这样的人来说不仅代表实力和修为，也代表着邺都皇族一脉身份，这样的东西对于她这种脱离三界以外的人来说意义非凡。
　　自然，对于其它人来说这精血的价值也远在万年何首乌这等天地灵宝之上。
　　毕竟是可提升修为关键时候能救命的东西，加上还有其它妙用就不用说了，更何况林霄还是个炼丹师。
　　上一秒还说这“什么都不缺”的林霄听到这条件以后分明意动，早在千年以前邺君还是商姒的姐姐的时候他就打过这个念头，不过苦于无门罢了，如今商姒自己送上来。
　　他没去管出声的两人，只紧盯着商姒这张明艳貌美的脸，又问了一遍：“一滴精血换株万年何首乌，就为了你身边这小丫头？”
　　商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似乎不太满意昆仑老祖的措辞。
　　什么叫“就为了”？
　　“她是我的妻子。”她一字一顿，眸色深了些。
　　微凉的音色落入陆时鸢的耳中，“妻子”这两个字带着能将人灼伤的炙热温度。
　　她半咬朱唇，眼中闪过挣扎与权衡，终于在此时也下了个决定：“前辈，这株万年何首乌我们不要了。”
　　话说出口，陆时鸢也没去看商姒是个什么脸色与表情，她反手捉住对方的手腕，态度一反往常的强势：“此番上山叨扰贵派，待阿姒伤势复全我们便会下山离去。”
　　话是对着云卿说的，可却显然是说给林霄听的。
　　他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此刻看向商姒与陆时鸢的眼神就仿佛是在看两个因为意见不合而发声争执的小情侣。
　　“无所谓，”林霄懒懒打了个哈欠，双臂伸展开来顺势将云卿捞至一旁，俊眉微挑，“等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商量好了再来找我，我随时恭候。”
　　说罢，他一手扯过云卿的衣袍，将人带离此处，嘴里絮絮叨叨的也不知在念些什么。
　　等到这二人一走，灵霄宫正殿内便又只余下商姒与陆时鸢两人而已。
　　商姒终没忍住抽回自己的手，满脸不悦叫了对方的名字：“陆，时，鸢。”
　　“谁许你帮我做的决定？”敛去笑意，商姒身上那股天然存在的气场在不经意间又释了出来。
　　然而这一次，陆时鸢并未被商姒强硬态度所唬住，她坚持自己的决定，侧过半边身子迎上对方的眼神：“阿姒，你知道我不愿成为你的累赘，其实能够恢复大半修为我已经觉得很庆幸，若要你再以精血去换灵药，我宁愿从此修为止步，再不寸进。”
　　没想到陆时鸢的反应会这么大，商姒愣怔了一瞬，生硬开口：“愿意给出精血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关你的事，而且精血这种东西给出一滴也不过是损耗一点修为而已。”
　　商姒长睫扑扇着，满不在乎垂下眼帘。
　　她口中的一点，是数百年的时间。
　　足够人间改朝换代，沧海桑田。
　　可在她看来区区数百年的光阴比起陆时鸢能够拥有一个重新来过的人生，显然不值一提。
　　不要说陆时鸢是她行过礼，昭告过三界明媒正娶的妻子了，即便不是，单凭这三年来的相处，以一直存在于二人间那似有若无奇妙联系，她也会这么做。
　　无他，只因为商姒比谁都清楚陆时鸢有多想恢复如常。
　　可……
　　“你既这样说，那愿不愿意接受你的好意也是我自己的决定，即便你同林前辈换来了灵药，炼出的丹药我也不会要。”陆时鸢五指收紧，态度不曾软化分毫。
　　商姒没有抬眼看她，只依稀从对方的言语间听出点气性，也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气她。
　　直到身后传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商姒才又轻轻转动了下自己的右腕，她回身凝望陆时鸢负气离去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噙了一丝笑意：“嗯……似乎脾气见长了。”
　　若是换做三年前的陆时鸢，决计不会这样。
　　可那又如何呢？
　　接下来一连半月，陆时鸢与商姒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处于一种半破冰的状态，她们仍会如常进行对话，可聊的内容却不冷不热，全围绕着与此行目的无关的事情。
　　见面的次数少了，倒不是双方刻意回避，只不过商姒此前为破阵调动了邺都大印，现下忙着调理自己身上的暗伤，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疗伤。
　　是以刚好陆时鸢空出来大把时间，便由得那天在人群中匆匆一面将她认出后还没来得及好好叙旧的云沣领着好好参观了一遍昆仑各处。
　　陆时鸢对他印象不错，又是熟识，一来二去，两人很快恢复到以往熟稔的样子。
　　这日，云沣如往常一般踏入陆时鸢所住的院子，人未至，声音已经传到跟前：“陆师妹，我正寻你，若你今日有空不妨同我一起下山到山脚下的村子探查。”
　　山脚下一小村子夜半总有骇人的啼哭声出现，外门弟子月前来报，前去探查过后并未发现端倪，事情几经辗转，这才落到了云沣的头上。
　　实在是近日门派上下忙成一团，都在收拾处理那位昆仑老祖惹下的乌龙摊子，抽不出人手。
　　“我？”待云沣说明来意，陆时鸢讶异看了人一眼，仿佛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自嘲地笑了笑，“云沣师兄，你们昆仑派是没人了吗，怎会想到要找我？”
　　她摇摇头：“我怕拖累你们，还是不去了。”
　　陆时鸢犹记得从前自己尚未出事的时候，云沣还曾和她一起协办过好几个捉妖的任务，不过那时这位昆仑派少俊实力稍逊于她就是了，二人皆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的她已被云沣越过太多。
　　与商姒半破冰的这段日子以来，陆时鸢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无力的情绪漩涡里。
　　实力的缺陷是她最大的痛处，眼下云沣竟然还来找她帮忙捉妖，捉什么妖？
　　没有商姒在身边的她凭着自己这半吊子的实力，别说是捉妖了，外出自保都够呛。
　　这是个以强为尊的世界。
　　然而云沣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不仅没有就此离去，反而不慌不忙来到石桌旁坐下，望向陆时鸢的眼神乌亮而又清澈，难掩柔意：“陆师妹说哪的话，我记得你们剑灵宗有一种特殊秘法能够追踪妖物踪迹，这才想起拜托你帮忙，你只需帮我们找出妖物藏身所在就好。”
　　这个理由倒是中规中矩，剑灵宗确有这样的追踪秘法。
　　陆时鸢闻言，也不疑有他。
　　她想到既然有自己能帮上的地方，那帮帮也无妨，便一口应了下来：“这样，那我和商姒说一声……”
　　说完，陆时鸢一只手撑在院内的石桌上刚要起身，可半瞬以后又撤了回来：“算了，不说了，她应当正在疗伤，我和你走。”
　　商姒才不想知道自己去做什么了。
　　商姒应该还在生她的气吧？
　　这两个念头在陆时鸢的脑海里转了两转，让她越发笃定。
　　既应承了人家，去地又不远，就在山脚下，陆时鸢没一会儿便跟着云沣起身离开暂居的小院。
　　院内房门紧闭着，里头的人坐于塌上静心疗伤，并未特意放出神识探查外头的动静。
　　商姒只知道自己推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已是日落西山，漫天的红霞铺满天际，泛黄的秋叶时不时飘落一两片，衬得院落有些萧条。
　　往常这个时候她推门走出，总能看到陆时鸢的身影落座于石桌旁，今日院中却空落落的。
　　商姒只当对方大约是恰巧不在，上了别处，刚好她也有事情要单独去办，是以驻足片刻以后也很快离开了院落。
　　仍是那座仙气宏伟的宫殿。
　　林霄为人处事过于高调，不管到哪都是惹眼吸睛的那种，商姒只稍稍一打听便知晓对方现在何处。
　　她要见林霄，是因为她二人间还有一桩尚未完成的交易。
　　“师祖！师祖！那上面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您赶紧还给我吧……”
　　“我就要看，你小子给我站好，站好，不准动，再靠近我一点我就要动手打你了。”
　　还未踏入殿门，商姒就已经事先听到了里头传出来的动静。
　　很显然，昆仑派那位返老还童的老祖这些天大约没少折腾他这些后辈，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
　　商姒继续迈动脚下的步子，待她身影出现在殿门前的那一刹，云卿也在第一时间转了过来，发现她的存在。
　　“邺君。”敛起方才在林霄面前那一瞬的失态，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云卿又变回了那个仙风道骨的一派掌门。
　　然而有包袱的只他一人而已，见商姒出现在此，林霄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跨坐在大殿中央的香案台上，眯起狭长一双桃花眼，朝下方睨去。
　　“云掌门，我有事想要单独与你们师祖谈谈。”如珠音落地，商姒的声音清泠好听。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商姒隐约感觉云霄在听自己开口以后，似乎松了口气：“邺君来得刚好，我也正有事要忙……那师祖，弟子就先退下了。”
　　云霄恭敬行了个晚辈礼，飞速离开了内殿，离去的背影尚还显得有些仓惶。
　　“怎么，来找我换灵药？”林霄在案桌上跳了一下，变为半蹲的姿势。
　　生得一副好看惑人的好皮囊，偏偏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贼狐狸，不怀好意。
　　商姒也懒得同他废话，直接从裙袖中摸出一个晶莹的小瓷瓶，素手一挥，东西飘落到对方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那株万年何首乌呢？”
　　将瓷瓶捞过确认了里头的东西后，林霄从灵戒中爽快地甩出一个木质锦盒，“啧啧”两声，感慨发言：“我说你们商家人，还个个都是情种。”
　　本来拿到东西就要走的商姒听他这话，脚步一顿，朝人望去：“你此话何解？”
　　“唉……”林霄假模假样叹了口气，把玩着手中的瓷片似笑非笑，“你姐姐商红绡不也如此吗，若非用情至深所托非人，也不至于一怒之下灭人满族，遭受天道严惩。”
　　堂堂一邺都主君，因为儿女情长自毁修为，不得不受百世轮回之苦以偿因果，直到如今也都还在无尽的轮回之中，每百年，方才与商姒见上一面。
　　这在当年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商红绡屠族一事震惊三界。
　　林霄活得长，按辈分来说当得起商姒唤声前辈，可若按年龄来说，又不一定。
　　听林霄提起昔日往事且意有所指，商姒脸上浮出凉薄的笑意：“我姐姐是我姐姐，我与她不一样，三界以内无人能够动我道心，我也不会步她后尘。你实在不必诸多揣测，对于陆时鸢，我也只是尽守承诺罢了。”
　　是了，只是尽守承诺。
　　商姒五指收拢，悄无声息握紧手中的锦盒收入灵戒内，自始至终都没有把林霄的话放在心上。
　　可林霄一声嗤笑，打断了她心中所想：“是吗？一个承诺能换一滴至纯精血，邺君待谁都这么大方吗？”
　　“还是只对那陆丫头？”
　　“你说够了没有？”商姒提高了语调，那张明艳的脸上全是隐隐的不耐。
　　“怎么还恼上了，我就是多嘴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林霄虽然精，但也知道单凭一株刚开灵智的万年何首乌同你换下这滴精血是我占了便宜，所以多说两句，提点提点你，省得你不开窍。”言罢，林霄转了转眼珠子，翻身跳下案台。
　　“你说你对那小丫头并无其他心思，那若是换做邺都的其他人，哪怕是数千载来伴你左右的那几个鬼将，你会这样痛快拿精血来换吗？”
　　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当他说完这番话的下一秒，一道灵气凝聚成形的攻势直劈面门，好在他有所防范，一个侧身轻巧躲过，只不过放于他身后的那座案台就遭了殃了。
　　桌案碎裂声音响起的同时，商姒略恼怒地声音也随之传来，隐含警告之意：“林老头，我对你的废话没什么兴趣，再来和我胡言乱语的话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慢走。”见人真恼了，林霄立即高举双手缓步朝后退去。
　　看似一场无厘头的闹剧，可待商姒从正殿走出老远再又远绕一周回到暂住的小院子时，脑中还不断萦绕着林霄方才说的话。
　　“说我对陆时鸢动心？”
　　“简直胡说八道！”越想心中躁意越甚，商姒拧紧一双柳眉，她随手一抬，院中那颗树龄在百年上下的古树瞬间被折断大半粗壮的枝梢，然而此刻院落静悄悄的，虚浮的月影随着天色变暗悄浮于半空。
　　商姒这才觉得院子里着实有些太静了。
　　“人去哪了？”她轻咬朱唇，眸中浮现点点疑惑。
　　陆时鸢从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暮色降临已是入夜之际，按理来说人早应当回来了才是。
　　她从身上抽出一张传音符，轻点传音。
　　陆时鸢几乎是实时接通，那头一阵呼啸的风声过后，她的声音和着略杂乱的背景声一同传了过来：“阿姒，我不在山上，我和云沣师兄一同下山捉妖了。”
　　云沣？
　　将这个名字放在脑中寻了一圈，商姒才想起这又是陆时鸢的哪位师兄，原是那日在钟乳洞内当着她的面对陆时鸢“表情”的那位。
　　想到这，商姒心中躁意更甚了。
　　她暗想，林霄那老东西的徒子徒孙果然都跟他一样不是什么正经人，竟然趁她疗伤之际以这样的借口把她身边的人骗下山去！
　　“昆仑派的人是都死了吗，为何要让你去？”商姒冷冷开口，抬手，院中那颗古树又折了一根粗枝。
　　古怪的背景音传到陆时鸢这边，她一时也难以分辨商姒是在做什么，只不过光听这一句，她就已经听出来商姒眼下的心情恐怕不是很好，也不知是谁又招惹她了。
　　心下纳闷地同时也还是好声好气同人解释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剑灵宗有追寻妖物踪迹的秘术，云沣师兄请我前来并非是要让我出手与妖物搏斗。”
　　陆时鸢说这番话的本意，原是想叫商姒放心，可话落到商姒耳朵里，又有另外一番深意了。
　　这才多久，竟还帮那劳什子师兄说上好话了！
　　商姒唇角漾起一抹极为古怪的笑容，强自按下心中汹涌的情绪：“何时回来？”她问。
　　“今夜恐怕不回去了……”又是一阵风啸，传音符那头杂音四起，吵嚷的人声刺耳至极，陆时鸢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字句传来并不清晰，最终通讯干脆被那头直接掐断。
　　商姒隐约听到了对方最后一句话是哪几个字，大约是“不用等我了”之类的。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迁怒于那颗惨兮兮的古树，反而是指尖冒出一缕细火，将那张用于和陆时鸢通讯的传音符直接燃成灰烬，大有再也不会主动跟人联系的架势。
　　商姒独自静坐于院内，有股奇怪而又诡异的情绪由她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整个人就坐在这，四周分明寂静，可她却莫名浮躁，总也静不下心来。
　　一会儿觉得陆时鸢也不知会自己一声就独自跟人下山实在没有分寸，一会儿又想起云沣与对方本是旧识，关系好一些也属实正常。
　　这时候，林霄说过的话便又再次浮上心头了。
　　如霜的月光洒满小院，树影婆娑。
　　“我……对她动心？”商姒垂下眼眸开始呐呐低语，眼底惑色很浓，还夹杂着几分不确定。
　　这一次，她缓慢抬手将手心贴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衫红裙，她好似听到了心跳声肯定的回答。
　　本章二合一。


第23章 恻隐
　　月色洗过的僻静小院，青砖黑瓦皆似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有入夜值守的弟子路过院落门前的时候探头一看，只瞥见那颗枝梢被折得七零八落的古树，院子里半个人影也没有，商姒不知去了何处。
　　几乎同一时间，山脚下的村落附近——
　　云沣一行三人随在陆时鸢身后，借着剑灵宗独门追踪秘术，一路到了村子七八里外的一处小树林外，至此，陆时鸢通过秘术发现踪迹分往两边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一道入了林子，另一道沿着林边小路往河边去了。
　　四人简单商量过后决定也同样分批继续追踪，陆时鸢自是继续跟着云沣行动。
　　二人闪身钻入了黑密的林子，脚尖点过枯枝落叶飞快前行，在陆时鸢的视野中，妖物经过的地方留下浅金色蜿蜒的痕迹。
　　“这妖很小心，踪迹断断续续的还很新，想来是回头刻意掩盖过，不过没有掩盖完全，我们再快些的话应当能够在不久后追上。”同一侧的云沣知会一声，陆时鸢兀自催动体内的灵力加快速度。
　　不管到底是何种妖物，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想来，修为应当时不高才对。
　　见她如此用心，云沣也紧随其后。
　　两人这样在林子里追踪了大半个时辰，始终没有走出这片树林，陆时鸢终于隐约发现了点不对，她停下来仔细查看地面留下的痕迹，得出了意外的结论：“云沣师兄，我看我们是着了这妖物的道了。”
　　“是我想得太简单，以为是个涉世未深修为不怎么高的小妖才叫我这么轻易追踪到，不想这些是她故意留下来误导我们的。”拍开指尖沾染的尘土，陆时鸢站起身来，夜色中她的声音听来略微懊恼。
　　也难怪，云沣特意请她来帮忙，眼下不仅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反而浪费了一整个晚上。
　　不过云沣听完，并没有出言苛责的意思。
　　反而是温声宽慰道：“既如此，我想师弟他们应该也是白跑一趟，师妹不必懊恼，事前其它前来报信的弟子就已言明这妖物相当的狡猾，今夜不成我们改日再来便是。”
　　云沣的性子温柔如水，实力虽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可身上没有那种少年傲气，是陆时鸢相处起来为数不多觉得不会反感的人，这话，多多少少给了她一点宽慰。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无功而返，倒没有来的时候那么着急了。
　　月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得树影斑驳，云沣时不时侧目瞥向那张使人倾心的容颜，在月色下，陆时鸢整个人仿若降落凡尘的仙子，清冷绝尘。
　　少年心事，总是难掩，一些话在心里转了两转，云沣还是借此难得的机会问出了口。
　　“陆师妹。”
　　陆时鸢几乎是下意识偏过头来，青丝飘动：“嗯？”
　　云沣怔了怔，随即很快错开了眼神，边走边问：“日前我听师父师叔在谈话间无意中透露出邺君此番带你上昆仑是为了找我太师祖求药，听说你身上的伤势可以复原，这是真的么？”
　　“算是吧。”陆时鸢不知该要怎样回答他这个问题，索性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自上次她当面拒绝了商姒的好意以后，这半月来，两人都没再提过之前争执的事情，就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更别说不久前由于着急着追踪妖物她还不小心掐断了传音符。
　　商姒今夜心情本就不好，该不会又开始生她的气了吧？
　　陆时鸢也不知为何，三言两语，自己的心思竟又绕到了这个人身上。
　　可与云沣的闲谈还在继续，少年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顿住步子半侧过身来，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心仪姑娘的脸：“那师妹，他日若当真痊愈，应当不会继续留在邺都了吧？”
　　随着云沣话语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陆时鸢也停下脚步，回身望了过来。
　　这个问题，不止一个人问过她。
　　想当时离开邺都以前画秋和商姒也曾问过她类似的问题，不过不管对谁，陆时鸢都从未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邺都，这样一个亦正亦邪的存在其实在人间大多数正派人士的眼中，也算不得正统。
　　他们对邺都有怕，有畏，独独没有敬。
　　只能说在大多数人眼中邺都不过是自仙冥两界相继消亡之后被硬推出来的替代品，虽不曾作恶，可这些年来，邺都的作风向来强硬蛮横，自然而然容易让人心生不满。
　　眼前的云沣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因着对邺都有偏见所以先入为主也觉得商姒不是什么好人。
　　陆时鸢不欲与云沣多说关于自己的事情，她不着痕迹撇开了话题，轻声开口：“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抓紧回山上。”
　　话音刚落，周围劲风骤起，脚下被卷起落叶开始飘动，两人同时察觉到不对。
　　“小心！”云沣低声提醒，一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就在云沣准备拔剑的一瞬间，陆时鸢手中的青霜剑也有了反应，剑身在她手心里开始轻微的抖动，蓝光萦绕，好似感应到了某种东西的到来。
　　可身为灵器的主人，陆时鸢能够分辨得出青霜剑此种的反应并非紧张，这说明来者是友非敌。
　　此种念头刚从她脑海中闪过，下一瞬，一道红影闪过二人身前，顺带将云沣欲要拔剑的手给重重打了回去，商姒一个转身就到了陆时鸢身前，美目微垂，青丝缭绕。
　　“阿姒？”见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上一秒还想起的商姒，陆时鸢满眼的警惕瞬间化作一汪漾开的春水，“你怎么也下山来了？”出口的问句中是难掩的惊讶。
　　静谧的林子里，商姒轻轻哼了一声，而后抬眸迎上陆时鸢的眼：“自然是来找你，不然你以为我放心你待在外人身边吗？”答话之前，她还特意睨了云沣一眼。
　　二人短暂对视了一瞬，云沣硬着头皮朝她见了个礼：“邺君。”
　　谁又能知道上一秒他还在和陆时鸢打听着事情，下一秒商姒人就凭空出现了？
　　商姒没没有理会他，转而自然地牵起了陆时鸢的一只手，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嘴上数落着：“不过是找几只小妖而已，你二人在这林子里转了这么久最后无功而返，当真叫人难以置信。”
　　“……”陆时鸢张了张唇，无力反驳。
　　事实如此，她没什么可说的。
　　反而商姒在片刻后放开了她的手，冲她神秘笑了笑：“同我来吧。”
　　大约是在商姒身边待得久了，对方一句话一个笑，陆时鸢都能在瞬间读懂其中的深意。
　　譬如方才那句“同我来”出口以后，她便知晓，商姒定是在找到她之前就已经有了妖物的线索。
　　本要无功而返的二人于是改道跟在了商姒身后，同她一路穿过小树林，来到了一处废旧的月老庙前。
　　破庙周围静悄悄的，除了鸟叫虫鸣，再无人迹。
　　这个地方距离百姓居住的村落差不多有五六里的样子，可周遭没有妖气，入庙以前陆时鸢也特地用了秘法查探。她和云沣都以为，此地除了僻静了些没什么人烟以外，并无其他不妥的地方。
　　可跟着商姒走进庙内才发现，里头藏了两只夜莺妖，一个重伤，一个修为浅薄。
　　而尚完好的那个女妖见她们进来竟也不怕，反而是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喜色，起身迎了过来：“恩人，多谢恩人出手相救，待清芙一好我们就离开此处，再不对村子里的百姓进行骚扰。”
　　拂身，下跪，一气呵成。
　　待陆时鸢醒过神来才意识到，这只夜莺妖口中的“恩人”好像是……
　　“阿姒？”陆时鸢扯了扯商姒的裙袖，想同人要个说法，“她方才说你救了……？”
　　“是，是我救的。”陆时鸢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商姒大方认下了。
　　只见商姒伸出一双素手施法将地上跪着的女妖托起，朝人温声开口：“你先去照顾你的妻子，答应给你的东西，我稍后给你。”
　　“小女子都听恩人的。”女妖闻言又再感激地谢了两声，然后小心翼翼看了商姒身边另外两人几眼，怯怯退下。
　　这般怯懦胆小，看着不像是会作恶的。
　　陆时鸢若有所思。
　　待这夜莺妖走远了些，一直憋着没有出声的云沣稍激动地开了口：“这段时日以来村子里百姓总能听到夜半啼哭，加之一些家禽总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不用说，定是面前这只夜莺妖所为了，可我观邺君你方才的举动，是要放过她们的意思？”
　　修仙卫道，是大多数修仙门派人士印在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想法。
　　云沣刚说完，陆时鸢也跟着开口了，不过她只是单纯的疑惑：“阿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未见过你……无故出手救人。”
　　印象中，商姒是个杀伐果断的君主，邺都每日送来那样多的怨灵，泛滥的同情心在她这样的人身上是不存在的。
　　三年那次若不是自己的缘故，恐怕沈光早已丧命。
　　然而这样一个在陆时鸢心里是无情无心的商姒，偏偏在此刻说出了一句让人跌破印象的话：“这两只夜莺相恋相伴，也不曾伤人性命，我不忍看她们阴阳相隔，所以动了之心。”
　　“你……”有之心？
　　许是觉得这个说法好笑，陆时鸢轻抿薄唇强自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可还是被察觉到了。
　　商姒眼神轻飘飘扫了过来，落在她这张脸上。
　　陆时鸢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怪异，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倏尔，她整理好自己的表情，伸手拉住过商姒的裙袖，一双柔荑很自然顺着袖身滑到对方的手心里，弯了下唇角：“那……救人是好事，有之心也没有错，你既答应了人家，我们不妨先过去看看另外那只夜莺妖的伤势再做决断。”
　　手心里传来真实的温度。
　　陆时鸢的一切举动都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在商姒看来，却不一样了。
　　头顶分明有瓦，可商姒却好像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细碎闪耀的点点星光。
　　她美目微垂，鸦羽般的长睫扑扇着覆下，另外一只空荡的手几乎是下意识轻轻抬起，放置在自己前胸的位置——
　　又来了，又是那种熟悉的跳动频率。
　　一呼一吸间，还不小心空跳了一拍。
　　商姒缓而慢地眨了下眼，重新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她现在好似知道今夜的自己为何会行事如此反常了，她的。
　　要上个千字收益榜，明天更新时间挪到晚上十点半。


第24章 悸动
　　商姒陷入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里，胸腔里心跳的频率加速引发的感，是自出生以来数千年间都没有过的。
　　不同于灵气运作，也无关走火入魔，这种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在陆时鸢将手滑入她的掌心，同她对视的那一刻。
　　“阿姒？”耳畔女子轻唤声将人出神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商姒指尖微微蜷动，漂亮的墨色瞳仁印出陆时鸢的脸。
　　“你怎么了，是伤势发作了吗？”见她并不出声，陆时鸢皱了皱鼻尖，继续追问。
　　毕竟商姒轻抚胸口的这个动作持续了好一会儿，既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陆时鸢自然以为对方是旧伤发作了，心口不适。
　　“没有，只是方才想通了一些事情。”放下自己的手，商姒唇边浮出点浅淡的笑意。
　　她垂眸看了一眼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心头那股萦绕了一整晚的郁气蓦的散去，变得豁朗了起来，可却也没忘记来此的正事：“先前画秋留给你的续命丹你分一颗出来，我拿去给那只夜莺妖，好护住其性命。”
　　身为邺都主君，商姒身上鲜少备有这种疗伤护命的丹药。
　　并不是没有，只因若单论修为的话，三界内难有能够与她一战的，自然而然也就用不着那些东西。
　　但陆时鸢不一样，陆时鸢是个移动的小药库，她身上不仅有离开邺都以前画秋给的大量极品灵药，还有这三年来商姒时不时搜罗来扔给她的。
　　不用特意开口问，续命丹这样的东西虽然珍贵，可商姒就是知道陆时鸢一定会有。
　　一定会有，且不会舍不得拿出给她。
　　果不其然，商姒只说要用，陆时鸢想也不想就从灵戒中将丹药取了出来交到对方手上。
　　这般财大气粗，一颗续命丹给出去眼也不眨一下，让作为旁观者云沣心中暗暗滴血。
　　续命丹这般珍贵的东西，竟要拿去救一只性命垂危而夜莺妖，他如何也想不明白。
　　“夜莺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夜莺一族虽为小妖，可却喜爱扎堆，通常出没在江南一带风暖叶绿之地，此处偏北，又临近昆仑派，即便是迁徙也不该到此才是。”将东西给出，陆时鸢才缓缓道出自己的疑惑。
　　“实不相瞒几位恩人，我与清芙确是从南边一路逃过来的，”女妖回头看了一眼脉息逐渐平稳的爱人，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泪，“若非突遭灭族之祸，我们也不会撑着重伤殒命的风险一路往北逃，之所以会偷盗村中百姓养的家禽，也不过是为了活命。”
　　“灭族？”三人异口同声，皆有震惊。
　　“夜莺不是最和善的妖类吗，又不喜争斗，怎么遭逢灭族……”云沣喃喃开口，奉命下山捉妖的他从未想过这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至于商姒和陆时鸢，二人虽未开口出声，可心里的震惊从流露出的细微情绪中也可窥到一二。
　　夜莺妖在妖界是小族，实力不强，性格却温顺亲人，但凡他们的族人都天生拥有一副好嗓，是为数不多不会引起人族反感的一种妖类。
　　就如今天子脚下的京城妓馆里也还有化形的夜莺妖做歌姬头牌。
　　这样的妖种，莫说害人了，还须得提防会被人害，毕竟修为低弱又天生拥有一副好的皮囊与嗓子，自然而然就成为人界一些贵族猎奇的豢养的对象。
　　可也是这样一个从不与人结怨的种族，竟然在一夕间惨遭灭族，且各大门派没有收到一点风声，就连商姒所掌管的邺都也并无半点消息。
　　这事，细一往后深究的话恐怕也得牵扯出不少隐秘的事情。
　　夜色正深，几人留在破庙又细追问了一点夜莺族横遭变故的细节，不知不觉间天边渐泛起了鱼肚白。
　　“你的爱人已无性命之危，可她伤势过重，还需静养一段时间，这段时日你还可带着她留在庙内休养，只是不要再去袭扰村中百姓了。”事情问差不多，商姒也没有再要留的意思。
　　她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女妖，只见对方缓步上前，再次恳切对几人行了个大礼：“是，小女子一定谨记恩人所言。”
　　三人踏出破庙，此刻已是天光破晓之际。
　　晨曦微暖的金光穿透薄雾洒在三人肩头，云沣不知何时落后了两人一个身位。
　　他凝望前方陆时鸢的身影，明明是心仪之人，可他却觉得对方与商姒站在一起的时候竟有种莫名相配的美感。
　　“邺君，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云沣出声，叫住了前方并肩而行的二人。
　　商姒回头，先是下意识瞥看了陆时鸢一眼，然后才让眼神缓缓移落到云沣身上。
　　“何事？”微凉的音色，如这晨雾薄霜。
　　她自认和这位昆仑派年轻一辈的天骄没什么可聊的，在她眼里，云沣不仅辈分，就连实力都与她差了许多个层阶，至于对方心里藏的那点小心思……就更不值一提了。
　　商姒不觉得有自己在，陆时鸢眼里还容得下旁人。
　　“我想问，是否大道之下我等该对人妖一视同仁，在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应当摈弃对妖类固有的偏见，窥其本质，究其缘由，这样的话，或许就能调和人妖之间千百年来化解不了的矛盾了。”少年的声音清而亮，远远望去身姿挺拔如初生的白杨，他沐浴破晓晨光，一字一句皆为正气。
　　云沣说完，顿了顿：“邺君昨夜之所以出手救下那对夜莺妖，也是因此，对吧？”
　　一番大胆的揣测倒是让陆时鸢听得澎湃了起来，她侧目凝望身边的人，略有动容。
　　——商姒的心底竟然藏着这样的大义吗？
　　然而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一道嗤笑声就自身旁传来：“你想多了。”
　　“……”陆时鸢不动神色收回了眼神。
　　好吧。
　　她心口那股热血尚未沸起就已先凉了下去，不过想想也是，若真如云沣说的那样，反而不是她认得的那个商姒了。
　　商姒有些无语，却也懒得同人解释。
　　同来的时候一样，走的时候她也一声招呼不打，兀自化作一道流光朝山上去。
　　陆时鸢就更不用说了，她向来以商姒为风向标，见对方走了，她自然紧随其后也跟了上去。
　　下山一整夜，这趟捉妖的可以说是无功而返。
　　不过有商姒在期间出面干涉，云沣大可以将事情推往这位邺君的头上，想必昆仑派一众长者也不敢说些什么。
　　区区夜莺妖，放了便放了。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入了昆仑派的山门，及至后山小院，商姒也并无一点想要放慢步子停下来等陆时鸢的打算。
　　还是陆时鸢快步上前，叫住了前方的人影：“阿姒，等一下！”
　　这一声让商姒以为陆时鸢是为了方才云沣那番话追上来的，她脚下的步子稍一顿，皱起一双淡眉，转过身来：“人妖从来就不可能和谐相处，因为妖生来就比人要强，妖可以轻而易举拥有几百上千年的寿命，动动手指就能将人玩弄于鼓掌，而人呢，同妖相处，无异于与虎谋皮，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样的矛盾永远不可能调和。”人性，从来便是如此。
　　“他说些天真的梦话，你也同他一样么？”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育，让陆时鸢愣了愣，随即抿了抿唇：“嗯……我不是来找你说这个的。”
　　她哪会特地追上来同商姒说云沣的事。
　　商姒稍稍倾侧了下脸，迎上她的眼神，澈亮好看的杏眸中分明印着自己的面孔。
　　大抵是要说的话叫人有些不好意思，陆时鸢空握了一下双手，再缓缓松开，轻声道：“我想说的是这些天以来，因为之前那件事情你一直对我不冷不热，有些冷淡，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和你好好道个歉。”
　　“那日，我不该以那样的态度同你说话，也不该和你摆脸色，你分明是为了我好。”
　　“对不起，阿姒。”说到这句的时候，陆时鸢低下头去，她小心往前迈了半步，扯过了商姒的裙袖。
　　像是半大的孩童吵架以后求和的方式，又好似在撒娇。
　　商姒心底滑过一丝，一双美眸落在了女子那张合的唇瓣上，有瞬间晃神。
　　她当然知道，自己会为何会生出这般微妙的感觉。
　　“为何要道歉？”不自觉地，商姒也跟着放柔了语气。
　　陆时鸢抬眸，轻轻噬咬自己的唇瓣：“我怕你还气我。”
　　这样的小动作让商姒眸色深了深，浅浅呼出一口气以后，她别开眼去：“难道道了歉我就不气你了么？”
　　“那是自然，我都认真道歉了，你自然不能再气我。”许是察觉到了商姒态度有所软化，陆时鸢得寸进尺，改拉扯对方的裙袖为牵手，她以尾指勾住对方的尾指，轻轻晃动。
　　商姒显然很吃她这一套。
　　人又将眼神转了回来，敛了敛眸子，露出点点媚人的笑意：“既如此，那我也同你道个歉。”
　　话音刚落，商姒另一只手摊开掌心，一个小巧的锦盒就出现在陆时鸢的眼前：“你昨日不在，我已同林霄完成了交易，这株万年何首乌现在是我的了。”
　　“时鸢，再过不久，你就可以修复所有灵脉，摆脱废物之名。”
　　商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热切而又坚定。
　　还不等陆时鸢来得及出声辩驳，她又倏地松开对方的手，而后抬起。
　　微凉的指尖抵在陆时鸢柔软的红唇上，商姒声音里藏了几分小得意，她弯了下唇角：“就像你说的，我刚刚已经道过歉，你不可以再生我的气。”
　　禁止套娃
　　大家除夕快乐，今天应该没什么人看文都出去玩了，明天开始更新恢复正常时间，仍然是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


第25章 受伤
　　陆时鸢从没想过在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能够将自己拿捏妥当，既不会激出她的反骨，还使她心甘情愿。
　　今日过后，她便又多承了商姒一份情，加上先前那三年的，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偿还得清了。
　　入夜，陆时鸢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每每闭上双眼脑海中总能浮现对方最后那句“你不可以再生我的气”……她怎么可能生商姒的气呢，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气自己罢了。
　　杂乱无头的思绪在脑中纠缠了一夜，到黎明时分困意刚刚袭来，房门就被人从外有节奏地敲响：“晚辈昆仑派外门弟子，奉太师祖的命前来请邺君前往青光殿一叙，请问邺君在吗？”
　　恭敬有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商姒睨了一眼困意正浓的陆时鸢，仿若心有灵犀似的，她抬手轻轻一挥将欲要起床的人又按了回去：“你再睡一会儿，应当是云沣将夜莺妖的事情上报了，我去看看。”
　　如今灵药已经到手，那二人此行上昆仑的目的也就完成，唯一还有问题的，是这次众人误入的那座绞杀大阵，大阵是何人、何时所布，又是怎样绕开昆仑派一众长老的察觉，这很关键。
　　再有，就是昨日她们误打误撞下知晓的夜莺族的事情。
　　有一，就有二，这三年来，妖界实在过于风平浪静，乍一下忽然涌出来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很难叫人不会生疑。
　　听了商姒的话，陆时鸢安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梦境里闪现过许多破碎的画面，有穿越之前在现代的，也有穿越过来之后，有寒山小院里零星场景，更多的是和商姒相处的点滴，一直到过了正午才迷迷蒙蒙醒来。
　　就在陆时鸢醒来后不久，商姒也从青光殿回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响，刺眼的光照进屋子，床上的人下意识眯起双眼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何时醒的？”合上房门，商姒来到榻前侧坐。
　　不过片刻晃神的功夫，陆时鸢眼前就多了一张放大的脸。
　　大抵是离得太近，亦或是才醒没多久还没从恍惚中缓过神来，陆时鸢缓而慢地眨了下眼：“就在你回来前没多久。”
　　话出口以后，她下意识捂住了嘴。
　　她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兴许是刚睡醒，就连陆时鸢自己也都没有发现自己说话变了个调，泛着懒意地软糯声听来像在刻意同人撒娇。
　　她略心虚地睨了商姒一眼，只见眼中笑意泛滥。
　　陆时鸢霎时间觉得脸颊略有些发烫。
　　屋子里静悄悄地，两人都不说话，只闻外头院落里传来的鸟啼声，不知为何，被商姒这样近距离地凝视着陆时鸢总觉得哪有些奇怪。
　　她不安地挪了一下身体，缓而慢地将捂嘴的手收拢成拳，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咳……我刚刚，嗯……没睡醒。”
　　简洁而又快速地解释了一下，倏尔，陆时鸢将话题陡然转移到了其它地方：“对了，林前辈找你去了这么久，是说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过于刻意的转开话题，商姒只当做没有发现：“说了。”
　　她敛了敛眸子藏起眼中的笑意，清泠悦耳的声音如潺潺流水：“云沣将夜莺妖的事情报了上去，云卿连夜遣弟子将那两只暂留破庙的小妖请了回来，准备再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和仙云宗的人联系，毕竟江南一带素来是他们的地界。”
　　夜莺虽是小妖，可无故灭族一事却干系重大。
　　再者，这一月来，昆仑派顶着各方施加过来的压力曾多次前往那日引动阵法的地点查探，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而这些线索，全都指向一处——火凰族。
　　当今世上，若要说阵法造诣首先让人想到的就是紫霄洞，可紫霄洞的晴月长老在此次事件中重伤，又是素来与昆仑派交好的门派，始作俑者必然不可能是他们。
　　那么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妖界第二大族，火凰族了。
　　——那个常年避世鲜少在外活跃的族群，据说是上古神兽凤凰留下来的分支族群。
　　因为血脉强横的缘故，是以子嗣稀薄，论实力高居妖界第二大族，可行事作风却及其低调，近千年来都鲜少有她们的负面消息在三界流传。
　　“火凰族？”听到事情就竟然与这个神秘的族类有关，陆时鸢皱了皱鼻尖，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阿姒你先前说过，我身上被废的灵脉若想复原需以护魂丹为佐先护住魂魄才行，而要炼制护魂丹的除了已经到手的万年何首乌以外，尚还需要一株火灵穗对吧？”
　　“不错，”商姒双目微垂，拉起陆时鸢放在被褥上的手放在手心里捏了捏，“不过你不用担心，长姐还在位的时候曾经施予她们现任族长秦澜一个天大的恩情，出邺都之前我已燃灵符同秦澜通过讯，她答应会以一株火灵穗报当年的之恩。”
　　火灵穗世间罕有，因为这样的灵药并不生长于三界内的任何地方，它们是火凰一族的伴生草，而火凰族血脉强横，数量稀少，大约几百上千年才会有新的生命诞生，能以当年之情换来火凰族如此爽快一株火灵穗，可见这恩不小。
　　当然，这也意味着陆时鸢全复之期，指日可待。
　　昆仑派有前往妖界专门修造过的传送阵，而进入妖界以后再到火凰族的隐居地，只需几日的路程。
　　想到这，陆时鸢就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商姒注意到被自己捏住那双手指尖微微蜷动了一下。
　　最多一月，陆时鸢被废的灵脉便可修复了，不难猜想对方此时的心情，任谁从山巅一下跌落谷底再又从谷底一点点爬上去，大约都会如此。
　　失而复得，不可再失。
　　她怔了怔，不知为何心底滑过一丝难抑的疼惜，随即合拢了掌心将人握住：“就快了，时鸢，很快就你便可摆脱废物的身份，届时三界任你来去自如，你想去哪我都可以陪你去。”
　　商姒一双美眸泛起柔雾似的水光，声调轻软而又宠溺。
　　这两日她也不知为何，比起从前对陆时鸢越发上心了。
　　从前虽说也一样上心，却不似这两日，总被对方一言一行牵动心绪，还事事皆以她为先，竟还说出了“去哪我都陪你”这样的话。
　　有些内在的东西变质了，商姒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我们还得在昆仑暂留小段时日，近日妖界各族都会上昆仑领人。”悄悄敛起心底泛滥的情绪，她缓言。
　　“你要躲在暗中查探他们是否有异对吗？”陆时鸢忽一下歪了歪脑袋。
　　商姒勾了勾唇：“知我者，莫若时鸢。”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笑了起来。
　　商姒这句话将将夸到了陆时鸢的心坎上，她像是只餍足的猫，满意地眯起了眼。
　　三载寒暑形影不离，陆时鸢自认对于商姒的心思还是很了解的。
　　她不仅知道对方要在昆仑小留一段时日是为了探查此次事件内妖界涉内的各大世族，她还知道后续前往火凰族去拿火灵穗的时候，商姒也必定要同秦澜好好谈谈这件事情。
　　邺都，看似脱离三界万事不闻，可若当真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商姒这个邺君也还是要出面的。
　　毕竟这事千丝万缕牵扯到了太多，不仅仅是人界的修仙门派，还有妖族。
　　再一想到不久后自己修为就能恢复，不说到时能有多强，至少能够帮着商姒分忧也做些事情，然后……她就会努力修炼，将以往几年落下的补回来，慢慢变强，一点一点，直到够格站在商姒身边。
　　一瞬而已，陆时鸢的脑海中已经闪过如此多的事情。
　　商姒却在这时候松开她的手，从榻侧起身，背了过去：“但这只是其一，其二……我也还有一件东西留在林霄手上没取，等过两日，我会找他取来。”
　　角度原因，说这话的时候，陆时鸢没能看到商姒的表情，所以自然也就想不到商姒口中“东西”竟然还和自己有关。
　　没几日，昆仑山上突然热闹了起来。
　　起先陆时鸢只是坐在屋子里打盹，没多久，一阵阵吵嚷声从院外传来，她出门一看，原是昆仑派一众弟子三两成群聚在一起正神色兴奋朝后山主峰的方向聚拢过去。
　　她随手拉过一位弟子，询问状况。
　　对方显然并不是认得她，只急匆匆解释了两句：“你不知道吗，太师祖和邺都来的那位女君邀约了一场比斗，此刻在后山主峰附近打起来了，我赶着去看呢！”
　　商姒和林霄打起来了。
　　听到这，陆时鸢心下一紧，随即联想到前两日商姒说有东西放在林霄那要取回来，她不由分说就甩开了那位内门弟子，还先对方一步往后山主峰去了。
　　这样大的热闹，后山广场已是人山人海。
　　陆时鸢到的时候，前方是厚厚一道人墙，任她几次尝试也都挤不进去，还是云沣眼尖，在人群里发现了她的存在：“陆师妹，过来这边。”
　　他远远挥手。
　　到底是如今门派内首屈一指的年轻人物，云沣一开口，密不透风的人群立时让出了一条可容一人过的小道来。
　　都这时候了，陆时鸢自然不会同人客气。
　　“我听到消息就赶来了，云沣师兄，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走近以后，陆时鸢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抬眸朝半空中那道无形的结界内望去。
　　里面，两道人影打得难分难舍。
　　大抵是怕打起来波及太大，这二人动手之前还布了一个牢固的结界，此刻众人在外，只能感受到结界内肆虐的灵力波动，却不会被内里的攻击波及到分毫。
　　但尽管如此，大家也能看得出林霄逐渐不受控地落往下风。
　　“你不知道吗？”见陆时鸢竟然开口询问，云沣讶异非常。
　　他思索片刻，简单和对方说明了一下情况：“据说是太师祖修行到了瓶颈期，所以特请邺君一战，看能否通过此番极限交手从中找到突破的契机。”
　　“是这样？”听完，陆时鸢愣怔了一瞬。
　　原来是为了突破瓶颈吗？
　　她缓缓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商姒岂是那种闲得慌会给人当陪练的人？
　　陆时鸢拧紧秀眉，又张了张唇：“可云沣师兄……”
　　话刚起了个头，这时，空中结界内两股巨大的灵力相互撞击，陆时鸢的声音霎时被淹没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原本牢固的结界表面开始出现丝丝裂纹，人群中，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快退，往后退！！”
　　下一瞬，结界破开，强劲的余威以半空中那二人为中心一路横扫过来，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就连百米外的大殿屋顶都被揭了金瓦四处碎落。
　　同时，一道人影如流星般朝中央广场坠落下来，几欲嵌进地底。
　　待尘雾散去，众人才又聚拢近来，他们小心翼翼探头朝那块陷落下去的地坑里探头查看。
　　只见坑内一个灰头土脸的俊俏美少年，衣袍碎烂，嘴角带血，无比艰难摇晃着站了起来，口中正骂骂咧咧地：“妈的……商姒，你个死丫头下手也太重了……咳咳……”
　　“师祖！！”数道惊呼声接连而起。
　　特别是身为一派掌门的云卿见状直接跳下了坑，颤颤巍巍地搀着这个看起来要比自己小上好几轮的师祖。
　　不用说，林霄能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和商姒定然脱不了干系。
　　虽说切磋起来难免会，可林霄这副模样说明商姒下手实在太过。
　　是以待人被搀上来以后，陆时鸢就连忙上前关切：“前辈，您的伤势怎么样？”陆时鸢想，在人前自己与商姒是一对，即便是做做场面功夫她也应当是要去关切一下这位前辈的。
　　哪想林霄被她这么一问，“哇”地一下又是一口血往外吐，吐完以后他才虚弱地抬眸，朝身侧的陆时鸢看过去：“你这小丫头，还算有点良心，不像商姒那般……”
　　话未说完，他那弱气的声音被后方一道清泠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
　　“时鸢，我也了。”商姒就站在人群后方，比起林霄的众人拥簇，她孤零零的模样略显落寞，整个人的衣着打扮还如打斗之前那般光鲜亮丽，只一点，右边的裙袖不知何时被人割破了。
　　陆时鸢回身望去。
　　二人眼神相触的那一瞬间，商姒抬起自己的右手，挽袖，露出了血淋淋的右手，又再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只是这一次，语气稍低落，其中藏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也了。”
　　林霄：？？？
　　“阿姒……”如此这般，陆时鸢哪还顾得上林霄？
　　她想也没想就松开了搀着林霄的手，扭头就往商姒那边过去了。
　　以至于可怜的林霄身受重伤尚未站稳，踉跄了几下，差点就又一次摔倒在地。
　　他气急败坏，连带着撕心裂肺地喊骂声也不虚了：“商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第26章 切磋
　　林霄被自己一帮徒子徒孙拥簇着好声好气的安抚，却半点浇不灭他心口上涌的火气，最后大抵是血气上涌，当着众人的面，他又吐了一大口鲜红的血。
　　二人在结界中交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商姒如今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种境界。
　　原本他以为自己活了这么久，修为就算比不过这个小丫头片子，应当也差不了太多就是，可一番交手以后，林霄发现自己明显错了，大错特错。
　　商家人不愧为上天选中的邺都皇族，光凭这一点偏爱，就足以睥睨这三界内的任何一个种族。
　　他们享受千万年的寿命，和超乎常人的修炼能力。
　　父传女，母传子，一代一代承接下来，到如今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但如今商姒竟然当着他的面脸部红心不跳的撒谎。
　　那也算是伤吗？那也算伤吗！！
　　区区皮外伤，只怕是再晚一点露出来都快要自动愈合了，这人竞也敢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博眼球！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商姒，你当真是比你姐姐还要坏！！”林霄在这边呜呜乱叫，可商姒站在人群外圈全然不理。
　　她一双美眸只紧紧黏在正朝自己走来的那人身上，而手背上的血，正顺着那截皙白的手臂缓缓流淌。
　　这乌泱泱的人群里，商姒眼中只有陆时鸢一人而已。
　　她的想法很简单，受了伤、流了血，要说出来，这样陆时鸢大约才会心疼她，也只有陆时鸢心疼她，两人的关系才有机会更近一步。
　　商姒也是近两日才发现，自己在对待陆时鸢的事情上似乎变得贪心了。
　　这两日来，她想了许多，尤其将林霄那日取笑她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也数次暗自确认，陆时鸢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数千年来，她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心，就连三年前的那场大婚也不过是精心策划出来掩人耳目的骗局。
　　商姒以为，自己之所以一直以来之会对陆时鸢这样一介凡人好到极致，不过是因为对方对外的身份是“邺都君后”。
　　她只不过在扮演，只是在做给有心人看，只是想要揪出三年前险些伤及商萝性命的幕后黑手。
　　是林霄的一番话点醒了她，确实，陆时鸢这个人于她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商姒自问若是将陆时鸢换成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画秋和南晋这样情同手足的存在，她都不会如此痛快，以这样大的代价去和人置换一株灵药。
　　这样一比较的话，答案是什么，便再明显不过了。
　　几息的时间，陆时鸢已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商姒的面前，商姒眼见那双素手轻捉住自己举起的手臂，鲜血滴落在对方青色的衣裙上，眼中全是疼惜与在意。
　　她弯了下唇，声音放得低低的，多了几分弱气：“不严重，但是很疼啊时鸢……”说完以后，商姒就抿紧双唇。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怜惜。
　　陆时鸢见状，紧忙从自己灵戒里翻出上好的金疮药给人小心翼翼地涂抹到伤口，边涂，皱紧了眉头还不忘低声抱怨：“流了好多血，伤口都炸开了，林前辈下手未免太重。”
　　“都说好只是而已，你们两个怎会弄出这样大的动静，连结界都碎了。”
　　商姒一听，又配合着发出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听着倒像是真痛得不行，至少商姒觉得自己演的还是相当不错，偏偏不远处的林霄正气鼓鼓地关注着她们这方的动态。
　　两人在这边虽只是同恋人般的低声耳语，架不住林霄的高度关注，注意力一早就放到了这边，眼见这丫头竟然不要脸地又踩了自己一下，他再也忍不了：“商姒，你堂堂一个邺君怎能做出这样颠倒黑白的事情！”
　　商姒终于抬眸睨了他一眼。
　　“你不出声，我差点忘记了，”手背上的皮肉伤擦了上好的灵药，这会儿早已止住了血，商姒将这只手安心放在陆时鸢的手心，远远朝人喊话，“林霄，愿赌服输，是你说的倘若我打赢你的话东西就给我。”
　　言罢，她侧过脸去贴近陆时鸢的耳畔：“时鸢，你帮我过去将东西取过来。”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耳畔，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
　　“嗯。”陆时鸢乖巧应了一声，继而松开商姒的手依话去做。
　　这两个人对话含糊其辞神神秘秘，引起一众人等的注意，商姒话里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陆时鸢也无从知晓。
　　她想，大抵就是前两天对方说过的，要从林前辈身上取来的物件。
　　商姒要她去拿，她去便是。
　　然而表面上该有的礼数，也还是要有。
　　到底是伸手找人要东西，瞧林霄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陆时鸢猜想两人约定的赌注定然不俗，她行至人前，先是行了个晚辈礼，这才吟笑着开口：“林前辈，我代阿姒跟您赔个不是，是她出手太重了没有分寸，还望莫要见怪。”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总算又帮着林霄把在商姒那儿丢掉的面子拾回来了一些。
　　“嘿，你这丫头……”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林霄顺好了气，他一把撇开搀着自己的云卿，上前两步就开始数落，“你在商姒面前说一套在我这又是一套，你们两个一个把我打成这样扮白脸，一个乖巧温顺扮红脸，两人都鬼精鬼精的，难怪能成一对！”
　　被人当着面戳穿，陆时鸢也不尴尬，她仍是那副吟笑的样子，反而一双漂亮的杏眼弯得更深了：“前辈在说笑，阿姒这次是真过了，回头我肯定和她好好说说……”
　　“行了，别演了，东西给你。”话才刚说到一半，林霄没好气地出声打断，同时也顺手从灵戒中丢出一个小瓷瓶扔进陆时鸢的怀里。
　　陆时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
　　如果没错的话，这应当就是二人的赌注了。
　　“我不给你说，但你可收好了，这里头的东西可稀罕着呢，不然也不能让商姒那丫头给惦记上。”林霄龇牙咧嘴，一脸心疼的样子，到最后干脆挪开眼去不再看陆时鸢，只挥手赶人。
　　将瓷瓶收好，陆时鸢又礼貌地道了声告辞，这才回到商姒身边同人离去。
　　这一场旷世决斗几乎是将整座山上的人都引到了后山练功广场，反而两人回院落的路上空荡荡的，一路走出许久都未曾碰到半个昆仑弟子的身影。
　　这时候，陆时鸢这终于有时间开口问询：“阿姒，同林前辈比试的事情为何事先不曾听你说起？”
　　“我若是说了，时鸢会担心我吗？”商姒接话的速度极快，快到陆时鸢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抬眸，迎上的就是商姒那张笑靥如花的脸，眼尾的弧度微微挑起。
　　“我想和这老头打上一场也用不了多久，就没说。”见人愣神，商姒敛了敛眸子，将眼神收回随口回答着。
　　还是一如既往，在有关事情的决断上她从不与人多说，这也是千百年来身为上位者而养成的一种习惯。
　　陆时鸢听完微微颔首，似也习惯了。
　　她还在回想方才商姒的那个笑，张扬而又妩媚。
　　却不料对方忽然又迟疑起来，片刻后倒反过头来追问了她两句——
　　“那时鸢，这次的事情我没同你说，你会生我的气吗？”
　　“亦或者心里会不痛快？”仿佛在做十分认真的思量，不待陆时鸢给出答案，商姒已经将自己的话语补充完全，“若是会的话，我下次做这种事情之前定然会先知会你。”
　　考虑到这两日来已认清自己的心迹，商姒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方才那样简略的回答实在不妥，这才又再改口。
　　然而这一反常的举动落到陆时鸢眼中，便是……
　　陆时鸢忽然抬手贴上了商姒的前额，一双乌亮的杏眼里满是疑惑与不安：“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好生奇怪，该不会是刚刚那场打斗受了什么暗伤吧？”
　　说罢，陆时鸢又将手从对方的前额上撤下，反手捉起了商姒的腕部准备探查伤势。
　　这一系列的动作是连贯的，而商姒就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就那样愣怔在原地，任由陆时鸢胡来。
　　可也就是当陆时鸢将她的右手腕捉住以后，才慢半拍迟钝地反应过来，对着这截皙白无暇的手腕发怔：“咦，这只手不是……你的伤呢？”
　　对啊，伤呢？
　　邺都皇脉拥有超乎常人的修炼天赋与强悍的体质，如方才那样的皮肉伤在商姒身上想要愈合，其实只需要半柱香到一炷香的时间。
　　林霄正是深谙这一点，这才以至于先前瞧见商姒卖惨气急跳脚脱口大骂。
　　商姒心头一紧，眼神闪烁着欲要开口解释：“时鸢，我其实是……”
　　她的话刚起了个头。
　　“怎么会好得这样快，画秋给的药也当真太厉害了吧！”并不知道商姒所拥有的特殊体质，陆时鸢惊讶非常，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对方光滑如初的肌肤，感慨的同时，也将这一切的功劳都归咎到了画秋的头上。
　　而商姒只是缓而慢地眨了下眼：“画秋？”
　　二人相对而视，空气静默了那么几息时间。
　　大约实在想不到陆时鸢会将这种现象归咎到画秋给的灵药身上，商姒蓦一下笑出了声。
　　话被引到这个份上，她便也不再试图做其他的解释，只是勾了勾朱色红唇，顺着对方错误的猜测意味深长地接了下去：“那等之后再回邺都，我代你好好谢一谢画秋。”
　　陆时鸢不清楚商姒在笑什么，当晚，还真就抽出传音符和画秋浅浅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谢意。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洒落桌檐，屋子里油灯上一小簇火光轻晃着，照亮小小一方天地。
　　只不过二人对话聊天一个说得含糊其辞，一个曲解了话语的意思，牛头不对马嘴竟也这样硬生生聊了大半柱香的时间，听得商姒靠在屋内的贵妃榻上，微微上扬的唇角就没放下来过。
　　她思绪飘远，不由暗想世界上怎会有这样可爱的人。
　　“阿姒，画秋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办完事回去。”倏尔，陆时鸢回头一声轻唤将她拉了回来。
　　邺都成堆成堆的事情积压成山，商姒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画秋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牛马，现下她只想快些有个人来帮自己分担一下这些杂务。
　　“告诉她，这才哪到哪？”兴许是一个姿势倚得久了，小臂有些发酸，商姒坐起身来甩了甩自己的手，一时间金铃清脆作响，叮叮碰撞着。
　　如今才刚刚从林霄手里将那株万年何首乌拿到手，接着还要前往妖界，时间短不了就是。
　　陆时鸢听完轻轻“哦”了一声，而后转过头去对着浮于半空的传音符幸灾乐祸笑了笑：“画秋，阿姒的话你听到了吧，我就不再转述了，你大约还得再多辛苦一段时间。”
　　“啊……还要很久吗？”一个“啊”字转了好几个调，即便是相隔万里见不到人，陆时鸢都能想象得出画秋是如何皱紧自己那张娃娃脸，浑身怨气。
　　可这样的抱怨只持续了一瞬，画秋很快将主意打到其它人身上：“算了，估摸着这两天小萝儿就要出关了，商姒不在我暂且先抓她顶一阵。”
　　“商萝就要出关了么？”一直在旁边听着二人交谈的商姒终于插嘴问了句。
　　虽然离了些距离，可画秋在灵符那头还是听得真切。
　　“嗯，你留下的那些封印不太顶用，她的修为突破定然比咱们之前预计的要高出许多。”
　　对话里提起了三人以外另一个熟悉的名字，陆时鸢怔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命悬一线被自己救下的那个半大女孩，唇红齿白，会笑着叫她姐姐的可爱模样，正是因为当初救下了商萝，她才有了之后这样的机缘，可以说是误打误撞。
　　也不知几年过去当初而小女孩长成什么模样了，她只记得商姒偶尔提起自己这个侄女的时候简略说过一两句，也不详细。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商姒已经从贵妃榻上下来走近到陆时鸢身旁，当着她的面伸手直接掐断了灵符，给画秋留下一句招恨的话。
　　“——既如此，那我再晚些回去。”
　　灵符被掐断的那一瞬间，整间屋子又恢复到了往常一样静。
　　一点也不怕画秋会在那边气急跳脚，商姒只觉得今晚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
　　四目相对，陆时鸢缓而慢地眨了下眼，她的眼神飘落在商姒略有弧度的唇角上，屈起食指朝半空点了点：“阿姒，你今天晚上……似乎一直在笑。”
　　是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今天从后山回来以后，便一直如此。
　　“是因为从林前辈那取回来的东西吗？”她问。
　　说起这个，陆时鸢才想起来今日从后山广场回来后自己还没将林霄给的东西交给商姒。
　　然而商姒先一步看穿她的想法，出声制止了她的动作：“那东西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
　　陆时鸢动作一滞：“给我的？”眼中是深深的疑惑。
　　“不然你以为呢，邺都什么样的东西没有？我如此大费周章总不能是为了我自己。”说着，商姒伸出手去，原本是想要伸手帮人别起耳边的碎发，可不知怎么的，指尖不小心贴到陆时鸢的耳廓，心底忽然泛起点点痒意。
　　她临时改了主意，以两指捏住对方柔软的耳朵，摩挲了两下。
　　亲密而又缱绻的动作，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好一会儿以后，商姒才发现这些动作都是自己下意识，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做了。
　　此刻再迎上陆时鸢有些茫然疑惑的眼神，她不得不临时扯出个幌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喃喃开口：“你的耳朵怎么有点凉，莫不是屋子里的风太大了。”
　　拙劣的借口，已露出的马脚，陆时鸢开始上心。
　　比起先前只做不说一点不图的态度，这几日下来商姒明显变化了不少，至少她将自己对陆时鸢的好摆在了明面上，让对方能明明白白看得到。
　　二人这样一问一答，陆时鸢隐约猜到了一点点：“那……里头装的是什么？”
　　她有些好奇。
　　“定然是对你有好处的东西，待你日后修复体内灵脉，再配以此物服下便知道了。”商姒说得含糊，似乎并不愿详细透露。
　　可她越是这样，陆时鸢就越是知晓那瓷瓶里的东西必然十分珍贵。
　　被指腹反复摩挲过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烫。
　　陆时鸢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了商姒一侧的肩膀。
　　女子白皙的手与火红鲜艳的衣裙格外相衬，二人此时的姿势说不得有多暧昧，灯芯上的火光一跃一跃，陆时鸢微微仰脸，墙上，她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似是亲密依偎的恋人。
　　借着这样近的距离，陆时鸢的眼神开始大胆放肆地在商姒脸上游走，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以商姒的那点点不自然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阿姒，你好像很紧张诶。”陆时鸢蓦一下“噗嗤”轻笑出声，眼睛眨下的同时鸦羽般的长睫轻轻扫过商姒的脸庞。
　　说罢，她终于松开对方的肩膀退开半个身位，纤指轻点，若有所思地朝人审视：“我总觉得你近两日来有些奇怪，不止说话奇怪，行为也很奇怪，你应当有事瞒着我才是。”
　　陆时鸢歪了歪脑袋：“你确实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这样无比准确的直觉让商姒忽然有种被人窥破地羞耻感。
　　“没有！”她略有些羞恼地驳了一句，侧过身去并不去看陆时鸢的脸。
　　如此，行为越发可疑了。
　　大抵并不知晓什么是“此地无银”，商姒别扭过后还非要硬生生摆出“我是邺君”的架子将转开话题：“好了，时间不早，也应当差不多是你平时入睡的时辰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寻林霄说说，你先睡吧。”
　　随口编出个借口，商姒只想暂时逃离此处。
　　出门前一刻，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身重新望向陆时鸢，轻抿红唇：“还有，两日后我们启程离开昆仑，你若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处理完的话，尽快。”
　　门外是茫茫夜色，月色如洗落满院，衬得商姒的音色也带了些许凉意。
　　这话，听得陆时鸢一头雾水。
　　这里是昆仑派又不是剑灵宗，她能有什么事情好处理的？
　　然而商姒偏偏在旁出声提醒，刻意重重点出了一个人名：“应当也是要和你那位云沣师兄好好道个别吧？”
　　她好怪~
　　好多营养液，谢谢大家！！


第27章 启程
　　商姒那晚的怪异行为陆时鸢苦思琢磨了两日，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至于“商姒可能对自己动心”这一点，她更是压根没敢往这上面想。
　　实在是这三年以来，商姒从未露出半点有关情爱的念头。
　　在陆时鸢的心中，商姒是邺君，不受三界管辖，超脱世俗以外，对方身上肩负着太多的东西，试问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生出尘俗的杂念？
　　退一万步讲，就算商姒会生出此种杂念这种好事也定然落不到自己头上。
　　左右想不明白，陆时鸢索性懒得深究，反而将精力全都放在了自己的修为精进上。
　　离开昆仑的前一天晚上，商姒彻夜未归。
　　陆时鸢并未特别在意，她知晓对方定然又是去寻林霄前辈和云掌门商讨事情去了，毕竟就近几日以来各大修仙门派陆续递来消息，几经排查下，这些门派竟发现不只是昆仑，同样的上古诛杀大阵他们自己所在的地头也有，只是所藏极为隐秘，若非此番昆仑派的地界上出了事情引起他们的警觉，是无论如何发现不了的。
　　风雨欲来，三界将乱。
　　邺都虽说数千年来都独立于三界以外，可商姒要考虑的事情也很多，若三界大乱，她也无法置身事外。
　　而两人眼下要做的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赶在这乱势来临之前去往火凰族，拿到火灵穗，这样即便后续三界大乱，陆时鸢也不至于实力受制毫无自保之力，是以时间忽然变得匆忙且紧迫了起来。
　　然而天蒙蒙亮之时，陆时鸢在小院落里没有等来商姒，反而等来了另外的身影。
　　云沣玉面青衣，出现在院落门口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清晨的霜气，他不知在哪听到商姒二人要在今日离开昆仑的消息，天还没亮人就过来了，想赶在陆时鸢离开以前和人做个简单的道别。
　　陆时鸢也是见到人以后才想起自己要走的这件事还未来得及和人明说。
　　眼见商姒还没回来，她便陪人坐在院子中央的小石桌旁边聊了那么一会儿，没多久的功夫，晨曦自天边露出洒落二人肩头，离别的话语道尽，似乎也没其他好说的了。
　　云沣眼中的陆时鸢在金灿的晨曦下，瞧来美好而又遥远，有些虚幻。
　　“其实我也奉了师命，再过半月大约要护送那对夜莺妖前往江南一带细察夜莺灭族一事，此一去，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何时……陆师妹，若是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云沣有帮得到的地方一定帮。”说着，他从怀中中摸出一张传音灵符放到了石桌面上，然后起身。
　　“师妹，珍重。”翩翩少年，拱手而立。
　　陆时鸢迟疑了半瞬，还是伸手将桌上的那张灵符收了起来，待谢过对方的好意，她又客套地回了一句：“师兄此行也多加小心。”
　　如此，云沣心满意足的笑了。
　　陆时鸢其实不太能理解。
　　印象中，她与云沣其实以前说熟也不熟，只一起做过几次捉妖的任务，直到今日，两人才有了彼此的通讯灵符，若要对云沣身上那种莫名的情愫追溯个源头，陆时鸢也实在不知是从何时起的。
　　但考虑到人也没有恶意，浅交一下，也无坏处。
　　陆时鸢懒懒打了个哈欠，脑子里的事一波赶一波，一夜未眠到现在已是有点困了，可商姒还没回来。
　　也就在这时，后方院落门口的方向传来云沣略诧异的声音：“邺君？”
　　简单的两个字让陆时鸢困意顿消，她撑住桌面从石凳上站起，回身望去，只见院落门口正要离开的云沣和刚回来的商姒刚巧撞上。
　　不知为何，方才还显俊秀儒雅的翩翩少年郎往商姒身边一站，瞬间失了颜色。
　　如同皓月与星辰，无可比拟。
　　陆时鸢看见商姒朝人不冷不淡应了声，而后话锋一转：“你们昆仑派的弟子都像你这般乐于襄助他人吗？”
　　虽未明说，可这显然是听到了方才二人在院中的对话。
　　见势不对，陆时鸢连忙上前解围：“阿姒，我等你一夜了，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一阵了，几乎和他，”商姒顿了下，抬手，隔空点了点一侧云沣的身影，淡淡开口，“同时到的。”也就是说她看到了云沣进院子，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只是不过一直没有现身而已。
　　商姒的不遮掩让云沣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变得微妙起来。
　　陆时鸢听完这话也是尴尬了一瞬，她快速地回想了一下方才云沣和自己的对话，在确认并无越界的不妥之处以后悄悄松了口气，不悦地喊了一声商姒的名字：“阿姒。”
　　咬字清晰的嗔怪语气，叫人再也绷不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商姒轻轻哼了一声，垂手越过二人走进了院子里。
　　陆时鸢抿抿唇，趁着这个时候悄悄抬手，对还站在原地的云沣做了个“快走”的手势，云沣不走，她恐怕是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将人哄好了。
　　可哪想自己走出两步刚一靠近，商姒立刻有所察觉，甚至都不用回头：“原定今日要走，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了吗？”
　　微凉的音色似晨间刚凝出来的清露。
　　商姒稍稍侧过身来，全然不提刚刚的事情，完全一副说正事的口吻：“若是道别完了就同我走，之前已经和林霄说好借用昆仑派的传送阵一用，最多半个时辰，我们便可抵达妖界。”然后再从妖界边缘往深处去，最多七日到往火凰族隐居的地方。
　　陆时鸢也早已经习惯商姒这样，自然，也早已经熟知该要如何去抚平对方心中的郁气。
　　她吸了吸鼻子，再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小指勾住商姒垂落的手，声音低低地飘落到商姒耳旁：“阿姒，我等了你一夜。”
　　夜里的风还很凉。
　　商姒垂眸，眼神凝落在自己被轻轻勾住的指节处，心弦仿若又被悄悄拨动。
　　一秒，两秒。
　　这种被人引着心动却不能明说的感觉对她来说实在过于难受了，她本就不是什么喜欢隐藏自己心意的人。
　　商姒默了默，在这一瞬间在心里已经做好某种决定，她重新抬眸，凝望眼前的人：“时鸢，我此前已传讯让青枝二人往妖界去，她们距离妖界不远，到时候火灵穗一到手便可为你炼制护魂丹。”
　　“等你灵脉修复完全以后，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一个时辰后，妖界西北临界小城内。
　　略有些年头的传送阵内金光绽起，两道窈窕地身影自其中走出，惹来城中小妖纷纷放出神识探视。
　　然片刻后，一股庞大不曾收敛的威压以传送阵为中心向四周散开，这些探视的神识统统被原路打了回去，是商姒刻意为之。
　　商姒领着陆时鸢从传送阵出来以后，就马不停蹄出城赶往火凰族的方向，一连七日的路程，途中再未碰见其它不长眼的妖物上来冲撞，这大约也和商姒一路过来都未曾收敛自身威压的缘故。
　　事实上，离开昆仑以后除了赶路，陆时鸢心中时常纳闷商姒口中所说的那件“重要事情”到底是什么。
　　大到三界安危，小到她灵脉修复以后将来的去处，陆时鸢有些忐忑和不安，她有些害怕商姒到时候要和自己说的事情是后者，怕商姒会和自己说“三界将乱，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并不方便”。
　　这样忐忑的情绪，一直在心底蔓延发酵，直到她们踏入火凰族的地界。
　　“邺君请坐，稍待片刻，我已命人去取你要的东西。”也不知是否早已提前预知了她们的到来，二人入界没多久，就立时凰妖现身相引将她们一路带入族内，此刻出面接待二人的是个年轻陌生面孔。
　　若说先前在昆仑山碰见的宋琮与云沣之流，眼前站着的这位火凰族少族秦心绫长才真堪称得上真正年轻一辈顶尖人物，只不过火凰妖素来低调不出世，世人鲜少提起罢了。
　　自双方正式见到的那一刻起，陆时鸢就察觉到了这位少族长身上内敛的深厚灵力。
　　“秦澜呢？”商姒点了点，开门见山。
　　似乎是早料到商姒会有此一问，秦心绫浅笑着开口：“邺君来得不巧，母亲在月前堪透一处玄机以后就即刻闭关了，她闭关之前，只交代说若有邺都的人前来拜访的话，让我将火灵穗奉上。”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时，一个婢女模样打扮的人从侧厅拐了出来，手中还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东西最终被送到了秦心绫面前。
　　此刻厅内三人心照不宣，木盒之内装着的是何物，不言而喻。
　　尤其陆时鸢，一直以来她都扮作乖巧懂礼的模样跟在商姒身边，到了如今这一刻，也忍不住动容起来，五指悄悄攥紧。
　　商姒说的，这颗火灵穗是她恢复实力的最后一步。
　　而这最后一步，竟来得如此轻易，不用过五关斩六将，也没有什么苛刻地置换条件，因为商姒的缘故火凰族的人就这样将这样珍贵的仙草双手奉上送到了她们面前。
　　“二位，请看。”秦心绫清音悦耳，她指尖微抬，木盒上的锁扣很快自然下落，盒盖缓慢开启，华光初现，只见一颗叶片通红泛着浅浅灵光的仙草安静躺在里面，商姒一眼就认出盒身上布了禁锢结界。
　　而秦心绫也在此时吟笑着开口，郑重的同时一张俏脸也隐带了些许骄意：“这一颗，便是我火凰一族的伴生草，火灵穗。”
　　这段时间回老家过年码字的环境也不是很好，等过两天回成都再调整下状态给大家多更点呜呜呜


第28章 心意
　　将木盒盖上，秦心绫连同里头的火灵穗一并交到了商姒手上：“昔日商家施予我火凰一族大恩，如今我族将此物奉上，也算是偿还了部分恩情，邺君请收好。”
　　“那我就谢过了。”商姒弯起一双美眸，收下东西的时候也并未跟人客套，“不过我这一趟特地过来不止是为了火灵穗，另外还有要事要问问你母亲，秦澜闭关之前可曾和你说过何时出来吗？”
　　本以为商姒只是过来拿完东西就走，不想还有这一出。
　　“不曾。”秦心绫摇摇头。
　　“不过如今母亲与族中长老俱不在，邺君若有事同我说也一样。”只稍愣了片刻，秦心绫很快就拿出少族长的样子将自己抬到了与商姒平等的位置。
　　若是要说正事，那她必不能再以晚辈的姿态面对商姒，毕竟长辈不在，她代表的是整个火凰妖族的脸面。
　　“你年纪尚轻，有些事情问你的话不一定会知晓，不过无妨，等晚些时候少族长可单独前来寻我，我会带着时鸢在此多留几日。”商姒敛了下眸子，眼中的笑意又淡了许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垂着眼眸，指尖轻点在千年沉木制成的桌面上，似有若无指往一个方向。
　　秦心绫立即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火凰族人虽少，可这待客主厅确是人人都能来的地方。
　　该说的事情说完，秦心绫遣了一个族人将二人领到族中专用来接待外客的小院里。
　　地方不远，小凰妖将人带到以后就飞快离去。
　　这七日来日以继夜赶路的疲惫感在此刻袭来，陆时鸢将自己摔进床上柔软的丝被里，方才在秦心绫面前紧绷的那根弦于瞬间松开，她舒出长长一口气。
　　商姒从踏进屋子的那一刻起就在后方安静站着，她目睹陆时鸢的一举一动，直到对方释出悠长一声轻叹。
　　商姒垂落的双手微微蜷动了一下。
　　四周仿佛被施了法，顷刻静默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陆时鸢终于有了动静。
　　她将脸埋在丝被里双肩开始轻微颤动，背对着商姒的方向，让人乍一看觉得是在哭的样子。
　　不明所以的商姒还以为陆时鸢是一时百感交集情绪爆发了，她下意识走近，弯腰，怎料指尖刚触到对方的右肩：“你……”
　　“阿姒。”察觉到商姒的靠近，陆时鸢忽一下翻过身来将人抱住，她将脸很自然地埋进对方后颈处青丝里，诉说自己此刻的心情：“我好像有一点点失态，大抵是太开心了，只要一想到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重塑灵脉我就……”
　　所以不是在哭，是在笑。
　　商姒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很快又反应过来眼下二人的贴靠得似乎有些太近了。
　　“你怎么了，阿姒？”陆时鸢话说到一半，将脸从商姒颈窝处抬起来的时候渐渐发现不对。
　　四目相对，她发现商姒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对劲，眼神过于太黏腻了，闪闪烁烁如同掺了蜜糖一般，望向她的时候又亮又柔，还带着点陆时鸢没敢读出来的缱绻之意。
　　而此刻，陆时鸢的手分明还贴在对方的后腰上。
　　她们这样的人本有灵力护体，春夏秋冬衣着并不会随四时的变化而变化，商姒衣裙素来纤薄，此前不觉得，现下细细感受一番陆时鸢方才发现对方的腰真的很细。
　　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她竟生出了要用手丈量一下商姒腰围的想法，于是温热的掌心隔着衣物沿后腰起缓慢移到了对方侧腰处。
　　这时，商姒忽然下意识轻颤了一下：“痒……”素来清泠淡漠的音调此刻听来多了几分娇意。
　　“……”好色！
　　陆时鸢大脑“嗡”一声响，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什么，商姒一个字她让忽然感觉两颊变得烧烫，原本贴在对方腰侧的两只手飞快抬起，就这样悬着，无处安放。
　　这样慌乱无措的小反应却让商姒收进眼底。
　　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鸦羽般地长睫覆下，朱红色地唇瓣艳得妖冶，在此时似有若无贴近陆时鸢的耳畔，声音低柔：“我只是说痒，没有说不喜欢你这样贴着。”
　　说罢，主动牵引对方那双无处安放的手重新贴上了自己的侧腰。
　　逐渐习惯自己变化的感情，商姒已经在两人的关系里准确找到自己的定位，仿佛上一秒体背发僵的人并不是她，反观陆时鸢的反应就略显慌乱和迷茫了。
　　——怎么办，商姒是不是发现我垂涎她的美色开始钓鱼了？
　　陆时鸢悄悄紧了下喉咙，指尖有些发僵。
　　她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对美好的人或者事物有着天然的向往，特别是这几年来，商姒对她无微不至且摆在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上，再加上自己对商姒天然生出的那种奇怪的亲近和喜爱，陆时鸢很难压抑自己偶尔的心动。
　　例如此时此刻，她还没有察觉到这是商姒的刻意，只觉得自己心跳快得似乎有点过分了。
　　“怎样，方才的举动是觉得我的腰很好握么？”商姒调笑般的语气，眨了眨眼，似鸦羽的长睫下一双好看的美眸中闪烁着点点光亮，里头映着陆时鸢脸。
　　接连两句话，陆时鸢不知该要怎么接。
　　她含含糊糊应了两声，随即趁机缩回了手从床上坐起来，将自己和商姒的距离拉开了点。
　　“我方才是太开心了，”稍定了会儿心神，陆时鸢重新抬眸迎上商姒的眼，“我们接下来是要在火凰族住上一段时日，对吗？”
　　这一回她足够镇定，不再像方才那样慌乱无措，且开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不错，日前给青枝她们传了讯，算算时间这两日她们也该到了，有关出现在人界各派的绞杀大阵我需要同秦心绫好好谈谈，这样的上古大阵，即便不是出自火凰族之手，也定然与她们脱不了干系。”一眼窥破陆时鸢的心思，商姒笑着答话。
　　这期间，她也不再干站着了，而是很自然贴着陆时鸢也在榻边坐了下来。
　　于是两人间那原本被陆时鸢特意拉开的一小点距离，现下又再一次荡然无存。
　　商姒就坐在她旁边，陆时鸢一方面逼着自己定下心神去听对方话里的意思，另一方面又总是忍不住要用眼神去偷看身边的人，以至提取信息的速度都变慢了许多。
　　到底是美色误人。
　　好一会儿，陆时鸢才捋清楚商姒话里的深意，对方的意思眼下火凰族的嫌疑最大，所以留下来暗中探查是最好的选择，再加上自己本身灵脉有损，妖界各处也不太平，借凰妖一族的地方修复受损的灵脉也是一个很合适留下来的借口。
　　至于凰妖一族到底有没有问题，暂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情，商姒自会有决断。
　　可以说从邺都一路出来，二人要做的事、要走的路线商姒都早早已经规划好，全然没给陆时鸢留下半点需要费心的地方，光从这一点上看，陆时鸢觉得自己确实像个小累赘。
　　但商姒好像并不觉得。
　　陆时鸢忽然偏过头来凝望商姒那张美艳的脸，若有所思：“阿姒，你先前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同我说，究竟是何事？”
　　为何非要等到她恢复以后？
　　忽然论及此事商姒眸色深了深，面上却还是在笑：“时鸢以为呢？”
　　陆时鸢轻咬薄唇，迟疑开口：“是有关我日后的去处，对吗？”
　　商姒弯唇不语。
　　是，也不是。
　　她摩挲着指腹，简单思索过后才顺着陆时鸢的话继续往下说，只是语中笑意淡去多了点肃气：“三年前我应承过，你我二人之间的婚事只用来掩人耳目，我也不会干涉你在邺都的去留，此前在洞天秘境的时候我问过你一次日后的打算，你未曾正面回答，眼下距你修复灵脉只有一步之遥了，时鸢，这一次我要你认真回答我，你是否……”
　　“邺君，可否出来一见？”突然，秦心绫声音从外院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屋内二人皆是一怔。
　　总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总是说不完剩下的话。
　　陆时鸢不满地皱了皱鼻尖，然而这时，商姒已经起身自她身侧站了起来。
　　话没有说完就要走，留白的部分岂不又要让她自己去想？
　　这一次陆时鸢伸手捉住了商姒的手腕，不满的情绪溢于言表，以至于对方皙白的腕部也出现了点点掐痕。
　　因为此刻秦心绫在院外，陆时鸢不便开口表述自己的不满，所以只以眼神控诉。
　　可二人面对着面，商姒却是将她的情绪变化收入眼底。
　　“秦姑娘稍后。”知会了外头正等候的秦心绫一声，商姒忽然抬手布下一个结界，顷刻便将整个房子同外院隔绝开，这样一来即便秦心绫修为再高，也无法听到结界内她二人的交谈内容。
　　做好这一切，商姒才回身牵起陆时鸢的手，在对方面前倾身蹲了下来。
　　不似平常那样将人的手把在手心握住，商姒反而将陆时鸢的右手展开，以指腹轻按在对方柔软的掌心肉上，微微垂眸：“时鸢，记得那夜在城东行馆你曾问我是否有心仪之人，我那时给你的回答是没有。”
　　“但近日来，我发现自己似乎对人动心了，”商姒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一双媚人的眼直勾勾地抬起，凝望眼前之人，“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话音落地的同时商姒划动指尖，在陆时鸢的掌心写下一个简单的字。
　　已经是这样直白的诱导了，陆时鸢哪有答不上的道理。
　　只是她还没能缓过神，音色有些微微发颤：“你是说，你……喜欢我？”
　　剧情线和感情线总算都有点进度了！


第29章 前尘
　　结界撤去，耳旁传来的是房门“吱呀”一下被拉开又小心关上的动静，外头院子里，依稀可以听见秦心绫同商姒低语交谈的声音，二人的渐行渐远，徒留小院一片宁静。
　　陆时鸢坐在榻侧的位置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垂眸，虚握了一下自己空荡的掌心，有些晃神，方才商姒指尖划过时带起的痒意并未因人的离去而好转，反而更甚了。
　　对方适才说话同时，分明也在她的掌心上浅浅写下了一个“陆”字。
　　那样的笔划陆时鸢几乎可以笃定。
　　她皱了皱鼻尖，后知后觉屋内闷闷地耳尖有些发烫，遂起身将屋内的窗子全部打开，等外头清凉的风迎面吹过以后方才觉得心底窜起的那缕小火苗不再那样躁动了。
　　对了，就是这样，要镇定下来好好思考才是。
　　“嗯……”陆时鸢扶住窗沿，长舒一口气后合上一双好看的杏眼，可哪想刚闭眼，下一瞬，商姒明艳的五官又再浮现她的脑海，耳畔回荡的也全是对方低喃问询的话语。
　　如此反复，像不断播放的影片没多久就将陆时鸢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一举击溃。
　　“天啊。”陆时鸢脸上的平静开始逐渐消失，她转过身来，以手捂住烫人的脸颊，背抵窗沿，靠墙缓缓蹲了下去。
　　半晌，指缝间才飘出气若游丝茫然的一句：“商姒怎么会喜欢我呢？”
　　空荡的屋子里显然不会有人去回答陆时鸢这个问题，她皱起一双淡眉，双手缓缓叠放在膝盖上，开始分析商姒口中的“动心”究竟是从何时开始。
　　似乎从二人第一次见面，那种奇怪的羁绊就开始了。
　　陆时鸢只知道自己待在商姒身边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很放松，很自然，以至忘却了时间在流逝。
　　过去的这三年里最让她留恋的大抵就是每到入夜以后，二人独处的时间了，借着疗伤的名义可以光明正大的同商姒待在一起，哪怕一句话也不说。
　　再加上自己会被商姒时有时无勾起的那点色心，陆时鸢想，她大约也是喜欢商姒的吧，若不是，又该怎样去解释那些猝不及防的悸动呢？
　　思及至此，她从灵戒中摸出数道传音符，一一点亮——
　　“师兄，商姒刚刚和我说她喜欢我。”
　　“师父，商姒说她喜欢我！”
　　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在窥及自己那点少女心事以后迫不及待要说与最亲近的亲朋去听，然而得到的回应确实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
　　沈光在三年前曾被商姒施予救命之恩，此刻听小师妹传音过来，言语间虽还是不赞同，可措辞到底客气了不少，只道让师妹还是注意防着些邺君，切莫轻信。
　　陆时鸢的师父就不同了，听到小徒弟难得主动给自己传音也没管对方说的是什么，张口就是几句哭喊：“冤孽啊，我苦命的徒儿，这几年来你受苦了！”
　　陆时鸢一时便没有要同他们继续说下去的欲望，索性掐断了灵符。
　　她如何不知人界仙门对邺都的成见太深，一时半会儿的也无法纠正他们对商姒的看法，终究是他们太狭隘了！
　　陆时鸢抿了抿唇，心头浮现这几年来商姒待自己的点点滴滴，暗自摇头。
　　师父师兄们的目光还是短浅了！
　　他们知道些什么，这怎会是她的孽？这分明是她的福！
　　她的福气还在后头！
　　思来想去，唯一剩下可分享此事的人就只一个了。
　　“画秋。”陆时鸢点亮了那张邺都专属的特殊灵符，好在，画秋眼下似乎并不很忙的样子。
　　“时鸢妹妹？”浮空的灵符那头，画秋略疑惑的清声传来，“怎么忽然给我传讯，没和阿姒一起吗？”
　　“她和秦心绫密谈去了，我没跟着去，”匆匆答了画秋的话，陆时鸢便迫不及待要向对方分享自己的心事，她顿了顿，特意将声音放轻了些，“画秋，我同你说一件事情，商姒她刚刚……说她喜欢我。”
　　一秒，两秒，说完以后陆时鸢不自觉弯了下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却不想对面画秋的反应十分平静，甚至于没有半点意外的样子：“噢，终于说了吗？”
　　陆时鸢眼底的笑渐渐化成茫然。
　　然而画秋的调笑的话语还在继续传来：“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整个邺都皇城里有谁看不出她喜欢你？”
　　虽然对内大家都知道这两人不过是君子协议在做戏，可日久天长，偏爱的点滴和在意难掩，她们这些人心里那杆秤自然也就随着商姒的态度有所倾斜了。
　　不若然，似她与南晋这样的人又怎会对陆时鸢另眼相待，真正当做自己人来看？
　　一语惊醒梦中人，画秋的话又将陆时鸢点醒了几分。
　　两人没有聊太久的时间，末了，画秋还抱怨让陆时鸢和商姒吹吹枕边风说说好早些回来处理邺都这些破烂事，可陆时鸢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掐断灵符，她拍了拍衣裙从地上起身，拉开房门看空无一人的小院，心下有些空落。
　　一瞬间，眼前的院落似是和寒山小院的景象叠在了一起。
　　也在此时，陆时鸢不知怎的双手下意识捏掐出一个相对陌生的法诀，待施法完毕，小院里飘落起漫天花雨，淡粉色的花瓣片片飘落，地上，石桌上，她的衣裙上，美得像是一幅画。
　　但这般美景的制造者却没半点心思去欣赏。
　　此刻回过神来的陆时鸢惊疑不定地盯住自己这双手，表情怪异且茫然。
　　眼前这一幕，同陆时鸢先前在大阵幻境中看到的景象并无两样，唯一的区别是当初幻境里她看到施法者是年轻时的商姒，而如今，施法者变成了她自己。
　　可，她并未学过此种术法啊……
　　直到空中最后一片花瓣飘落，陆时鸢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尝试着凝神回忆方才自己掐出法诀的那一幕，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莫名的法术是如何施展出来的了，方才那一下就像是刻进灵魂深处的动作，好不自然就施展了出来，如今再刻意回想，徒剩陌生而已。
　　商姒回来已经一个半时辰以后。
　　走进院子的那一瞬间，她看到满地飘落的花瓣有片刻愣神，似是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事情。
　　而这时，陆时鸢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阿姒，”她看到商姒的第一眼，不是提及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暧昧关系，反而是郑重其事，在商姒抬眸望来的同时神情凝重开了口，“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探查人的往事吗？”
　　“我身上似乎存在一些我自己不知道的古怪，却又找不出古怪的源头。”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第二次第三次就无法再用巧合来圆了。
　　结合前面几次在不同场景下看到的东西，再加上这一次，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就施展出了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术法，陆时鸢笃定自己身上定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确定了这一点以后，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求助商姒，并将自己先前几次看到的东西都同对方都大致说了一遍。
　　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那个时候的你，身上似乎有一团炽热的火，如艳日骄阳。”那种莫名的吸引力，是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想要靠近。
　　原本严肃的话题因为陆时鸢的这一句，陡然变了味。
　　二人皆坐于桌侧，商姒听完这话忽然支起一只手在桌面上托起自己的下颌，朝人弯了弯眼眸：“那那个时候的我，是否能入时鸢你的眼呢？”
　　时间太久，商姒都快要忘记自己年少时是个什么模样了，她只记得从前三界太平，长姐还在，五洲四海她畅游无阻。
　　此时这样问，是显而易见的试探。
　　陆时鸢听完脸上立时浮现一抹可疑的红色，她五指收拢，略嗔恼道：“我在同你说正经事呢。”
　　“可我也是在认认真真同你说正经事。”商姒凤眸半弯，话虽这样说着，可到底是没有再对陆时鸢进一步追问。
　　默了一会儿，她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稍稍整合，这才缓缓开口给出了对方想要的答案：“冥界消亡以前尚有生死簿可查，如今却是无法了，若非要较真去查的话也只有轮回池可以一试。”从前冥界遗存下来的轮回池除了可以投生轮回以外，若有三界内的生灵往池前一站，可看过往，陆时鸢问起，商姒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
　　但若是似她和画秋南晋等人这样非属三界以内的，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说到这，商姒见陆时鸢蠢蠢欲动，便又轻声补上一句：“不过轮回池在邺都地底深处，要试，也只能等此间事了回去了再试。”
　　也就是说，这事，目前急不来。
　　什么往事，在商姒看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帮助陆时鸢修复灵脉，其它的，都该往后稍稍。
　　可陆时鸢偏偏在这事上犯了倔，不甘心坐在这两人聊了这么多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她锁紧眉头，半晌，忽然转头望向身侧之人，声音忽而沉了下去：“那即便暂时无法探知我身上所存的往事，有些事情你应当是知晓的。”
　　“嗯？”商姒稍稍侧脸，迎上陆时鸢的眼神，“你想问什么。”
　　商姒不太明白陆时鸢的意思，她安静地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可却没想到陆时鸢说出了一个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阿姒，我问你，你可知道……阿锦是谁？”


第30章 阿锦
　　“”二字，唤醒了商姒尘封已久的记忆，眼神也逐渐变得迷惘起来。
　　事实上，这个名字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陪伴着商姒，几乎和蒲音陪伴她的时间一样，在寒山小院的那些年里，世人只知那位修为高深莫测的前辈，确不知晓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或者，说是“第三人”也不妥当，其实是只鸟，是一只很漂亮有着七色羽毛的小鸟。
　　她不同于天地间的妖物精怪，也非天地孕育而成，可这只鸟儿身上就是有着异于常类的灵智，能够听懂人话，感知你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
　　说来，商姒记得这个名字还是自己帮她取的。
　　而关于来历商姒也曾问过蒲音，对方只是笑着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
　　久而久之，商姒也只把她当成一只开了灵智却没有任何法力的鸟，可也就是这样一只小鸟，陪着她和蒲音在寒山小院度过了一段充实的日子。
　　人间几十年沧海桑田，却十年如一日，半点没有要经历生老病死的样子，一直到商姒离开那座小院回到邺都以前，那只漂亮的七色小鸟也如往常一样立于枝头，叽叽喳喳的向她送别。
　　那时，商姒以为自己只不过是短暂离开回家一趟，很快就会回去了。
　　却不想后来邺都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
　　以至于再回到寒山小院的时候，那座院落早已经荒废许久，不仅是蒲音，连带着当初那只总爱站在自己肩头叽喳叫唤的漂亮小鸟也一并消失了。
　　再后来，数千年的时光流逝，她代替长姐挑起邺都重担，收敛起身上的娇纵与任性成为了一个合格的邺都主君，却再也没有在三界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听到有关于蒲音与的消息。
　　的名字，就连当年奉命上山寻人的画秋也不曾知晓，可如今商姒听到这个名字从陆时鸢的口中说出。
　　“你知道？”她一时有些失态，一改往日从容的模样捉紧了陆时鸢的手腕。
　　然而下一刻商姒从陆时鸢那双放大的瞳孔里瞧见一闪而过的愕然，便知晓，事情定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抱歉。”她松开对方的手，随即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似乎是在思考该要怎样和眼前的人解释“”是谁。
　　屋内一时变得死寂。
　　商姒骤然低落下去的语调和略带疲惫感的声音让陆时鸢意识到，自己在幻境中听到的“”，定然是真实存在的人，不仅存在，此人定然还对商姒有着特殊的意义。
　　然而，就在她笃定着猜想之时，商姒放下自己的手，略无力地朝她笑笑：“时鸢，不是谁，……是当年寒山小院内的一只七色鸟，她的名字也是我取的。”
　　锦字，自古以来就有色彩鲜艳华丽的意思，所以商姒给那只漂亮的小鸟取了这样一个字。
　　大抵先前未曾深思，所以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才会失态。
　　此刻冷静下来以后再结合陆时鸢先前说的那些，商姒很快就推敲出来对方的信息来源，她稍作迟疑，继续开口：“你在幻境中也看到了吗？”
　　“她同蒲音一起消失已经数千年了，虽不知你身上到底隐藏了什么，不过我想，应当不会同一只鸟有关。”
　　陆时鸢觉得商姒说得很对。
　　幻境内她所看到的一共两人一鸟，与其将自己往一只鸟身上去靠，倒不如假设一下她同那位消失的前辈是否有所关联，毕竟，自己的容貌竟与那人这般相似，未免太过巧合。
　　此番总算究清楚的身份，只是如此一来，再要往深了去探也就只能等日后再回邺都了。
　　这夜，陆时鸢心事重重。
　　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里，那只只在幻境中匆匆一现的七色小鸟竟出现在她梦里，活灵活现站在那颗苍天古树的枝丫上，抖动着她漂亮的羽毛。
　　而相较之下，商姒的心思就浅了许多，她连日来同秦心绫逐一排查频繁出入藏书阁，终于在某个人身上发现了一点端倪。
　　几乎是同时，晚了她们半步的青枝也终于到了。
　　火凰族许久不曾接待这样多的外来贵客，秦心绫倒显得很高兴，她知晓青枝是邺都鬼将之一，实力卓绝，又是一等一的炼药大师，此番人自己送上门来，她少不得也要讨个人情请对方帮忙炼制几张古方。
　　这隐世之地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但陆时鸢，确是第一次见到青枝。
　　邺都所谓的鬼将大人，除了第一眼瞧见南晋的时候让她有些发怵，其它人似乎都并不如传闻中那样狠戾骇人。
　　画秋如此，青枝嘛……
　　“这位应当就是阿姒娶回来的那位陆姑娘了？”女子一身湖绿色纱裙，转过来的时候，轻语带笑，举手投足间都有股江南烟雨的诗画感，满目柔情，哪有半分鬼君的模样？
　　被点名问到，陆时鸢朝人浅浅见了个礼：“青枝鬼君。”
　　不料下一秒商姒就缓步靠近过来，弯着唇悄声提醒：“她比你年长，你唤她青枝姐姐便可。”
　　将二人间的互动尽收入眼底，青枝笑了笑：“阿姒说得对，都是自家人，不用如此生分，我平日同画秋和南晋通讯的时候也常听他们提起你。”
　　“自家人”三个字算是将陆时鸢这个君后的身份认了下来。
　　陆时鸢见状，便又改口，乖巧唤了声青枝姐姐。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邺都里竟然有这样温柔似水的人物。
　　这三年间陆时鸢听商姒偶然提起过一两句，邺都鬼将各司其职，其中青枝与云渠二人常年在外缉拿冤魂怨灵，担下了昔日冥界鬼差们的工作，很难得才回一次邺都，是以就连商姒三年前那场大婚也都错过了。
　　说来，几人这遭会面也还是为了陆时鸢身上已废的灵脉。
　　简单寒暄过后，青枝便从商姒手上接过那两株天地宝材，开始着手准备炼制护魂丹。
　　护魂丹的炼制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却又并不那么轻易，其中最难的一步是要寻来这天地间少有的仙药，可这一步，商姒已经做完了，青枝自然也就得心应手。
　　另一方面，秦心绫也十分爽快借出一间密室，以方便商姒后续为人修复灵脉。
　　这般处处贴心事事周到的处事手腕，又让陆时鸢对这位少族长高看一眼。
　　万事俱备，这一次，是真的什么都不缺了。
　　可恰恰是到了这时候，陆时鸢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产生了忐忑的情绪。
　　兴许是从前尝试过太多所谓的妙法灵方，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要对这件事抱有期望才好。
　　倘若……失败了呢？
　　倘若，商姒算错了呢。
　　内心正在天人交战，行至密室门前陆时鸢忽然顿住了步子，霎时间落后商姒好几个身位。
　　一直到人走到石门的另一边，停下，回头朝她望了过来：“时鸢？”
　　陆时鸢一双薄唇抿紧成线，凝望商姒的眼神藏有极深的复杂。
　　只这一眼，商姒似有感知一般察觉到了她内心所想。
　　是以明明已经走进石室的人，这时又原路往回折返几步，站定在陆时鸢的面前伸手勾起了对方的小指，轻轻摩挲着：“时鸢，你信不信我？”
　　“我若是不信你，也就不会在你身边待这么久了。”陆时鸢点头，吸了吸鼻子，也不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那我有骗过你吗？”商姒又问，这一次，她牵过陆时鸢剩下几根手握住。
　　陆时鸢摇头，商姒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的。
　　这样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看得商姒心下早已化开，她无奈地笑了笑：“既没有骗过你，那你自不必害怕，我说能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能。”
　　“一会儿你把护魂丹吃下去以后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就当做是我们平常疗伤那样，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行。”邺都的双修秘法，也是此次能否事成至关重要的一步。
　　说到底，仙药也好，护魂丹也好，那个愿意出手损耗自身修为帮助陆时鸢重塑灵脉的人才是最难求的，这毕竟世间众生万物从来都是损人利己。
　　可这些商姒从头至尾都不曾告知过眼前的人。
　　言罢，她再一次牵引着陆时鸢往石室里去，这一次，陆时鸢再没被旁的一些顾虑绊住脚步。
　　待厚重的石门紧闭，扬起沙色尘土，一直侯立于远处的二人才缓缓现身。
　　青枝还是那身湖蓝色的纱裙，一双秋水眸不管看谁都像是含了情的模样，她侧目，朝身旁另一人望去，语气淡淡的：“少族长这次送的人情干脆利落，对我邺都来言有些过重了，想必已经想好日后索要何种回报了吧？”
　　“青枝鬼君这话说得……”秦心绫笑眯着眼，半点不承认自己早有所图，“到底是我送的人情过重呢，还是陆时鸢此人在邺君心里的份量太重呢？”
　　她背过一只手去，缓而慢地偏过头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此番不过举手之劳，日后若真有所求，秦心绫也定然不会使邺君和其它鬼君觉得为难。”
　　周全的客气话叫青枝听完略有些诧异，还以为这人不知何时转了性子。
　　哪想这样的念头刚一升起，秦心绫就改了口。
　　只见人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缓缓舒开，音调也一同悄落了下去，听来如同耳畔低语：“不过……他日若我想再请青枝姐姐为我办一些事，应当不能像是以前那般困难了吧？”
　　不仅改了口，还连称呼一同改了。
　　青枝缓而慢地眨了下眼，当真还和以前一样。


第31章 提审
　　商姒带着陆时鸢进了石室闭关，这一闭，七日时间转瞬即逝，期间有过几次强烈的灵力波动自石室内外溢，秦心绫不放心，于是同青枝又联手布了一个小结界。
　　“算算时间，倘若成功了的话她二人这两日也该出来了。”青竹小院绿荫下，青枝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子在这古梧桐木制成的棋盘上。
　　没一会儿，一只纤手夹黑子跟着落下，而后便传来几声细碎地轻笑，秦心绫将那些被吃掉的白子颗颗拎起，扔进棋罐。
　　这才抬眸睨向桌对面的人，勾了勾唇：“青枝姐姐，你又要输了，倒也不必这般刻意地让着我。”
　　“不下了，没心思，”见秦心绫直言戳破，青枝索性扔下手中的棋子，懒得继续装下去，“少族长在我这已经坐了大半日了，火凰族竟这么闲，当家管事不用费半点心吗？”
　　“只是这几日刚好事少。”刻意装作听不懂对方话里的赶客之意，秦心绫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三四月的天嫩竹刚刚发芽，取下芽尖泡水也别有一股清香味，她拎起茶壶，为青枝沏了一杯：“我同姐姐许多年未见了，姐姐何必这样着急盼着邺君出来，难道多与我相处半刻都觉得多余吗？”
　　“怎会。”对上秦心绫那双嗔怨的眼，青枝仍是那副温清水柔的模样，语调也轻轻柔柔的，只是心中并没什么波动。
　　商姒闭关帮人疗伤这几日，青枝成了没事人，人出来之前她都没打算离开，于是刚好方便了秦心绫有事没事寻上门来同她沏茶煮酒，不然就搬来棋盘切磋棋艺。
　　这里是火凰族的地方，族中长者具不在，秦心绫这个少族长自然就来去自如。
　　总之，花样多得很，她若是说烦了腻了隔天秦心绫又会变出新的花样来同她探讨。
　　凰妖聚居的之地远离妖界中心，且因实力强横的缘故也无其它小族敢来招惹，此地格外清静——若是没有秦心绫这个人在的话，青枝觉得在此小居个十天半月也算一桩美事。
　　可秦心绫在，此事又另当别论了。
　　实际上，若非替商姒炼制护魂丹一事非她不可的话，青枝说什么都不会往火凰族这个是非之地来。
　　谁也不知，二人之间曾有过一夜意外的露水情缘。
　　当年事发突然，青枝无心去追究到底谁对谁错，她自认那夜以后早已同人说明划清了界限，可秦心绫似乎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青枝其实有些头疼，她并不很想同这样一个矮了自己好几辈的小姑娘有什么牵扯。
　　然而，有些牵扯，确是冥冥中早已经注定。
　　倏尔，一杯刚沏好的竹青水被递送到她面前，还飘着淡雅的清香味。
　　青枝垂眸，眼神落在瓷杯身那双纤手上，未曾抬眼：“少族长，你以后还是直呼我的名讳吧，即便是你母亲见了我也少不得要客客气气称呼一声鬼君，你不要在这同我说些‘姐姐妹妹’，我与你……其实并不相熟。”
　　纵使对秦心绫没有半点其它的意思，青枝说这些话的时候也还是下意识避开去看对方的眼睛。
　　那种嗔怨的眼神，实在叫人难以招架。
　　“是吗。”秦心绫陡然松手，故意让手中的瓷杯自上往下重重落在了梧桐木制的棋盘上，未曾分出胜负的残局被顷刻打乱，白与黑混落满地，水渍飞溅，其中有那么一两点还溅落到了青枝的裙袖上。
　　“青枝鬼君。”她音色凉凉的，失了原本带有笑意的温度。
　　不待眼前的人有所反应，秦心绫又蓦的轻笑出声，以手撑住满张棋盘，将剩余的棋子尽数扫落，脸上绽出了似赌气一般绚烂的笑：“若我一定要唤你这声姐姐呢？”
　　似曾相识的语气，令人头疼。
　　青枝幽幽叹了口气，她捏起被扫至手边的一颗白子，自石凳上缓缓起身，可就在她转过头来刚要开口的时候，院落门口传来匆匆一阵仓惶的脚步声——
　　“少族长，红绸长老突然回来了。”
　　“受了重伤。”
　　火凰族这一支据说是上古神兽凤凰留下来的血脉，凤凰凤凰，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族中只有凰，再无凤，且由于人丁单薄的缘故，她们格外惜命，从不卷入无畏的纷争与争斗。
　　族中除了族长以外，再有说得上话的便是这独一位的长老，其次才是所谓的少族长，是以听到族人来报秦红绸重伤的消息，秦心绫再无心思去同青枝深究一些儿女情长，即刻便起身离去。
　　秦红绸除了是凰妖一族的长老以外，自小也待她极好。
　　随领路的族人穿过小院，走过九曲回廊，在瞧见人的那一刻秦心绫又惊又怒，就连周身的气息也开始躁动升高，险些不受控制释出了本命焰火。
　　“红绸阿姨，你……”
　　“到底是谁伤了你，竟然下此重手，当真以为我火凰族好欺负是吗！”
　　她三两步便来到了秦红绸的身前，二话不说就要帮人把脉先查探伤势，不想却被秦红绸不着痕迹躲过了。
　　手心被抽空，秦心绫愣了下。
　　她抬眸朝眼前的人望去，只见人轻轻咳了两声，而后摆手。
　　“心绫，我没事，”秦红绸面无血色，气若游丝，可仍旧强撑着说完了剩下的话，且神情格外凝重，“事情过于些复杂，我眼下不便同你细说，只是你一定要记住我受伤这件事不能张扬出去，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我要闭关疗伤，若是在这期间有外人来访的话，你应当知道该要怎么做。”
　　“如有人问起，你就说我练功走火入魔。”
　　从回到火凰族到和秦心绫见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番简单的叮嘱后，秦红绸匆匆闭关疗伤，好似再晚上那么一时半刻她就要殒命于此。
　　可即便是受了这样严重的伤也不让族中众人出手帮着疗伤，这一点，秦心绫觉得有些纳闷。
　　一场急匆匆的闹剧，来得急，散得也快，却在无形中给族中老少蒙上一层迷雾般的沉重感，毕竟秦红绸身为族中佼佼者骤然重伤，突然回族，又急匆匆直接就闭关，任谁都难免往多了去想。
　　待将围聚于此的族人驱散以后，秦心绫沿来时的长廊往回，哪想才刚刚走出一小段距离，就在拐角处碰上了眼下暂居族中的那唯一一个“外人”。
　　“秦红绸身上的伤，不像是同人打斗造成的。”是特意掐算好了的，见秦心绫走近，青枝没有要藏匿身形的打算，反而直接大方地走出来。
　　“你都听到了？”走的时候太急，方才又是那般场景，秦心绫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秦红绸身上了，以至压根没注意自己身后还缀了根尾巴。
　　青枝的身份在她看来，有些复杂。
　　是外人，又不是外人。
　　方才秦红绸分明一遍遍的叮嘱，叫她不要将此事告知任何一个外人。
　　“你会告诉邺君吗？”秦心绫抬眸，迎上青枝那双满目柔情的眼，她当然明白这满目的柔情不过是一种假象，这人看谁都是这样。
　　青枝侧目望来：“自然。”
　　意料中的回答，秦心绫没什么意外的，她点了下头没有再和人继续聊下去。
　　然而就在她擦身略过青枝身边的时候，这人忽然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秦心绫。”
　　“你们族内的成分有很大的问题，站在邺都的立场，我希望你能尽快排查清楚，尤其是秦红绸。”不若然，来日叫商姒查出事情当真与火凰族有关系的话，恐怕就不止是牵连到一个两个了。
　　青枝是一番好意，可落入秦心绫的耳朵里，却成了公事公办的警告和提醒。
　　女子顿在原地默了默，片刻后转过头来，脸上仍是绚烂迷眼的笑，只是少了点温度：“多谢青枝姐姐的提醒，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送你回去了。”
　　大抵是将青枝的提醒听进去了，没两日，火凰族开始内部肃清。
　　尤其在调查秦红绸这一块的时候，秦心绫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一些可疑的地方。
　　她发现，她们族中这位地位崇高的长老似常与蛟龙一族的人有隐秘来往。可蛟龙妖生性嗜杀残忍，同她们凰妖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何时有了这等来往？
　　秦心绫从未听母亲说起过。
　　而也几乎是同时，在密室中待了十日之久的商姒终于出关了。
　　商姒出关以后的第一件事，直奔秦心绫这位暂且当家的少族长去了。
　　恰巧，人这会儿又赖坐在青枝暂居的小院里，煮茶品酒，借着讨教的名头又生生熬了青枝半下午的时间。
　　春风暖日，茶香四溢，在这般景象下骤然出现的第三者自然就显得有些煞风景了。
　　又或许，只有秦心绫一人觉得煞风景。
　　早就算好了对方会在这两日出关，此刻见人忽然现身，青枝也不意外，只是纳闷商姒为何只身前来。
　　“怎只你一人，时鸢呢？”她问。
　　“时鸢身上的灵脉已完成重塑，不过尚需适应调和一段时间，我收到你的传音就先行出关了。”言罢，商姒不再同青枝多言，她直接转身走到了秦心绫身前，眯起一双美眸。
　　“我是来找你的。”
　　“秦红绸此人，我要。”
　　简短两句，是生硬的通知，不是征求意见，再没了初见时尚有顾及的客气。
　　这样强硬的态度自然就引起了秦心绫的极度不适，到底是小辈，只见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邺君，在尚未找到足够的证据以前就要我族长老，似乎……”
　　话未说完，就被商姒及怪异一个眼神打断了。
　　“少族长可知这几日里，我还收到了哪些人的传音吗？”放轻了声音，却叫人听出了风雨欲来的感觉。
　　听得秦心绫话中的“证据”二字，商姒险些笑出了声，她压了压唇角，音色骤然冷了下去：“昆仑派，紫霄洞，青城府和仙云宗接连传来同一条信息……”
　　此刻坐于另一侧的青枝已然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她迟疑片刻，悄悄从桌下伸手按下了秦心绫的抵触动作，示意对方不要在此时去触商姒的霉头。
　　商姒从不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既然说要亲自，那就定然是有十足的铁证且事关重大。
　　果然，下一瞬，只见人高高抬手红袖一挥，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逐渐浮现一排规整简短的句子，令在场的另外二人同时变了脸色。
　　——【大阵已破，布阵之人必然遭受巨大反噬，邺君可悉心留意。】
　　晚上好，这章没有小陆~


第32章 出关
　　短短数十个字，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秦心绫当即就变了脸色，一直垂落身侧的双手缓握成拳，指尖几欲嵌进掌心肉里。
　　事实摆在眼前，商姒能联想到的她又如何想不到？
　　如今三界太平，凰妖实力强横且素来低调，即便族人稀少可数千年来仍稳居妖界第二世家的地位，就是这般单个拎出去放哪都算得上顶尖战力的凰妖，莫名重伤归来。
　　也不怪商姒会要将人提审。
　　实际上，不止有这些人尽皆知叫得出名字的大宗门，甚至于一些连常人都喊不出名字的小门派附近都出现了类似的阵法，商姒只不过列举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大宗门罢了。
　　此事自昆仑而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人间仙门发觉以后纷纷震怒，人与妖的关系继上一次三界大乱以后又再一次变得危险，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仅这一两个月的时间，商姒身上所承受的压力倍增。
　　倘若这事不查个明白揪出背后所涉及的其它阴谋，等到引发三界大乱，生灵涂炭，恐到时无法妥善安置激增的冤鬼怨灵，甚至会引发邺都地底下原本镇压的那数百万怨灵暴动。
　　到那时，无论三界亦或是邺都皆无法置身事外。
　　商姒从很早以前就知晓了，什么跳出三界，不受秩序干扰这样的说法……一直以来不过是说得好听。
　　若三界不好，邺都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说得好听是个邺君，其实也不过是一直帮着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罢了。
　　所以秦红绸身上所藏之事，必须挖出来。
　　然而这般强硬的姿态破关将人强行逼出，势必引起其它凰妖的不满。
　　于公于私，秦心绫都无法眼看着商姒做出这等打火凰族脸的事情，是以即便有青枝暗中阻拦，她也还是硬着头皮起身：“邺君，秦红绸毕竟是我族长老，即便要拿，也该等我母亲亲自拿问才是。”
　　“两日前我已感知到，最多半月，母亲便能，到那时我们再坐下来商谈此事如何解决也不晚。”
　　听来硬气的话语，实则并无太多的底气。
　　商姒敛起一双美眸，没有出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秦心绫的话。
　　“青枝鬼君以为如何？”见难以说动商姒，秦心绫转头，涩涩望向置身一旁的青枝，难得摆正了自己的姿态。
　　这是在求助。
　　她想要青枝为自己和自己的族人至少说上一两句软话，从商姒手上争取到一点点宽限的时间。
　　青枝还是第一次这样觉得为难，虽然商姒并不知晓自己和秦心绫之间的那些纠葛。
　　郑重思索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开了这个口：“阿姒，这毕竟是火凰族内部的事情，若能内部提审得出一个结果，也免了邺都出面做这个坏人。”
　　更何况前不久她们才承了人家天大一个情，那样难得的伴生草二话不说就给了，而十天半月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等等也无妨。
　　藏匿在这些话背后的深意不用青枝说得太直白，商姒自然能够领会。
　　既有人出声帮腔，商姒顺着松口，给了秦心绫一个半月的期限：“那我就等你半月，若半月后秦澜还不能站出来给我一个交代，我便亲自出手拿人。”
　　定下期限，空气中那股浓重的火-药味终于淡了些。
　　不过秦心绫这边刚松下一口气，就听到商姒又开口出声了：“对了，少族长，时鸢灵脉修复完全，刚刚服下琼浆玉液还需要时间去吸收，这几日还烦你吩咐族人，不要打扰。”
　　分明前半刻还不留情面口出冷语说要拿人，后半刻就若无其事继续麻烦上她了。
　　秦心绫表情有些发僵，可还是礼貌应下。
　　待商姒离去以后，秦心绫才彻底松了心中紧绷的那根弦，脸上重新漾起了柔媚的笑：“青枝姐姐。”
　　“你还是继续唤我青枝鬼君比较好。”青枝别开眼去，并不想看那如丝媚眼。
　　分明是只凰鸟，怎生得跟狐狸精似的。
　　秦心绫也不管，只是压低了声线悄声追问：“方才邺君所说的琼浆玉液是……？”
　　“是从前仙界消亡以前遗留下来的东西，用一滴少一滴仙物。”浅声答完，青枝便从石凳起身回屋子里去了，徒留那位难缠的“客人”还留在院子里愣愣回神。
　　琼浆玉液。
　　从昆仑老祖那取回来的小瓷瓶里原来装着这样一滴东西。
　　陆时鸢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穿越所在的这个世界竟真有“琼浆玉液”这种东西。
　　光听商姒说名字的时候她便知晓此物定然珍贵至极，不过到底有多珍贵，她又不清楚了。
　　商姒闭口不谈此物的来历，只说让她服下，有助巩固自身修为，好加速适应如今灵脉重塑以后的状态。
　　对方这样说，陆时鸢自然也照做。
　　却没有想到那样透明一滴不起眼的小玉液能够拥有那样磅礴的力量，吞下以后，在她体内掀起汹涌浪潮，一波又一波，使得她只能被动地引导那些来势汹汹的灵力在体内疏散，分批引入丹田。
　　这样一日接一日，即便不曾刻意去探查，陆时鸢也感觉到了自己停滞已久的修为正在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增长着，甚至早已超越从前全盛之时。
　　而最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内视之下，落于她体内的那滴玉液竟然还在源源不断释放灵力。
　　陆时鸢第一次感觉到了惶恐与兴奋并行是种怎样的感觉……同时，她本身竟也对这滴琼浆玉液生出了熟悉的感应，吞化得越发得心应手。
　　半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外头的人不知石室内的陆时鸢将玉液吞化得怎么样了，可却知道，眼下有一事迫在眉睫。
　　秦澜未曾如秦心绫说的那样按时，商姒自然也不可能无限度的再等下去。
　　但此地毕竟是火凰族的地头，即便尊为邺君，若要强硬拿人必然少不了一场恶战。
　　这一次，即便是连青枝也无法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清晰地摆明自己的立场，和商姒站在同一阵线。
　　于公，商家乃邺都世代主君。
　　于私，商姒是亲人般的存在。
　　至于秦心绫和火凰族一众人等，并不在青枝考虑的范围内，在她眼看来，与秦心绫之间那点似有若无地浅薄情缘比起商姒，比起邺都，不值一提。
　　然而大战在即，秦心绫身为凰妖一族的少族长为了扞卫全族颜面，竟当着商姒和青枝的面化成原型变回妖身，铺开双翅的火羽凤凰腾空而起，漂亮至极，身上的每一根翎羽都能成为伤敌利器。
　　她嘶鸣着浴火而生，选择独自缠上了青枝，将人绊住。
　　或许是笃定了对方无法对自己下重手，秦心绫有恃无恐。
　　看似一场实力悬殊有性命之危的交手，被她这么一闹，直接成了儿戏。
　　反观商姒那边，出手拦截的其它凰妖就不那么好受了。
　　少了一个青枝，对其它凰妖又不能下死手，商姒还从没打过这般憋屈的架，是以心中躁意更甚，出手就越发重了。
　　不过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数量其实并不占优势。
　　就在她将拦路的障碍一个个解决掉以后，秦红绸闭关的密室也被一击破开。
　　待石门破开后的尘雾散去，密室内那单薄地身影也摇摇晃晃站起，出现在商姒的视野范围之内。
　　看起来，这半月的时间对于秦红绸身上的伤势似乎没有起到半点作用，兴许还更严重了。
　　商姒才没兴趣管这些。
　　她凝神，伸出五指，朝下方尘雾后那单薄地身影缓缓收拢，空气中此时似有一股强大绞力，被神识锁住的人影脸上徒显挣扎之色，却无法动弹。
　　然，就在此时——
　　“商姒，你给我住手！”
　　只听一声怒喝传来，商姒周遭气温在瞬间陡然上升。
　　就在她暗觉不妙闪身避开的下一秒，那处她原本站立的地方仿若被点燃了空气，熊熊焰火腾燃着。
　　商姒拧了拧眉。
　　正施展的术法被横空出现的人给打断，她察觉到了熟人的气息。
　　这回，她不仅没恼，反而不知为何悄悄地松了口气。
　　总算，和火凰族这回也不用彻底撕破脸了。
　　商姒抬眸，凝望前方忽然出现挡在秦红绸身前的人影，习惯性晃动自己右腕上的金铃，不满地扔出轻飘飘一声责问：“你说你既能出来为何不早出来，多费我一番手脚。”
　　“商姒，邺君！”
　　“你就是这样来我火凰族做客的吗？”
　　秦澜怒极反笑，看着这满地狼藉和自己个个狼狈的族人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她也确实打不过商姒，非要好好给人点颜色看看。
　　“身在其位有些事我不得不做，秦族长与其怪我不如想想在秦红绸的事情上该给出个怎样的交代……不单是给我，也是给那些怒极的人间仙门。”商姒敛了敛眸子，不为所动，对于自己前一刻的所作所为也无半点愧疚。
　　她冷静，漠然，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布下诛杀阵想要灭人满门，得是多大的仇才能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啊。
　　她今天若是放过秦红绸，他日又有谁去放过那些无辜生灵？
　　这其中的道理不必说，秦澜自懂。
　　冷静下来以后秦澜默了默，回头看了眼伤势加重的秦红绸，又瞥过周围可堪狼狈的族人们，重重叹了口气：“你给我一些时间，红绸性子是极倔的，我定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问出来告知与你。”
　　“又要时间？”商姒不耐地眯了迷眼，纤手抬起，遥遥一指就指向不远处已化回人形的秦心绫，倨傲地仰了仰下巴，“你女儿已经管我要过一次了。”
　　秦澜摇头，开始装傻充楞：“邺君，小辈说话怎能作数。”
　　这分明是赖上了的样子。
　　而飘落于不远处才刚刚脱开凰鸟纠缠的青枝听到秦澜这一句，不由沉下了脸——不怪秦心绫脸皮厚还擅于死缠烂打，原是亲娘就是这样的。
　　二人正说着，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也是这时，族中不远处一道浓郁的灵力波动冲天而起，带起一阵圆柱形的光柱，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那不小的动静给引去了注意力，包括秦澜和商姒。
　　然而秦澜却在瞧见这番动静的第一眼便笑出了声，她终于找到了商姒不得不退让的理由。
　　“商姒，你看。”秦澜半眯着眼，仰头望向那束光柱。
　　若是再仔细一点的话便能够瞧见柱身里有个隐约模糊的人影，似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耀眼星辰，能与日月争辉。
　　她能看到的，商姒自然也能看到。
　　且光柱里的那人气息于她而言，是那样的熟悉。
　　“我火凰族送你这么大一个人情，难道想从手里换点时间都不值吗？”耳畔继续传来秦澜噙着笑的声音，话里话外分明还是在表达着与先前几乎一样的诉求，这一次却叫商姒听来意外的觉得顺耳。
　　她弯了下唇，眼底的笑意已经快要漾出水来。
　　至于那久不肯松的话，也在这时改了口。
　　“好，便依你。”
　　正道之光！！


第33章 赌局
　　商姒现下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说不上来。
　　这样近的距离，凭她的实力早已感知到光柱内那人影此次破关而出已经到了哪一个阶段，大抵是很微妙的一种欣慰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陆时鸢，是她的人啊，她们彼此的名字早已经牵绑在了一起，无法分开。
　　是以秦澜的话让商姒十分受用，也找不到任何一点再回绝的理由了。
　　实在是火凰族这关键的一株火灵穗造就了此时此刻的陆时鸢，她的确是承了秦澜天大的情，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要强硬拿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不过在你能给出各界一个妥当的交代以前，秦红绸不能再离开你族地界，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话是说给秦澜听的，可商姒一双美眸却紧盯着百米开外光束内，那逐渐显现的人影，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争斗上。
　　不多时，光束消失了，人影也消失了。
　　一阵疾风略过，耳侧青丝飘荡，眨眼的功夫商姒就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一张笑得绚烂的脸，明明是青天白日万里无云，她却感觉陆时鸢那双弯起的杏眸里盛满了颗颗闪亮的星星。
　　“阿姒，我现在……变得很强。”耳畔传来带低声笑语，商姒再也绷不住脸上那最后一丝冷意同陆时鸢一起笑了。
　　陆时鸢出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她要看见商姒，要同对方第一时间分享自己的喜悦和状态，这几乎是刻在意识里一定要做的事情。
　　好在，这人没有让她太难找。
　　“有多强呢？”商姒很自然就伸手环住了女子的柔软的腰肢，长长的睫羽覆下，轻声接话。
　　有多强呢，陆时鸢其实也不知道。
　　她只感觉自己体内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灵力，这种感觉还真不好用言语形容。
　　“不好说，反正就是很强，”说到这陆时鸢歪了歪头，眸中闪过跃跃欲试兴奋的光，“不然，我们打一架试试？”打一架就知道到底有多强了，简单干脆。
　　或者也可以说陆时鸢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她早就知道商姒强，比世间大多数人都强，人人见到商姒都要尊称一声邺君。
　　说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好，不知天高地厚也罢，她就是很想和商姒真正交手一下试试。
　　只有清楚彼此间的差距，才好奋力追上。
　　然而商姒只当陆时鸢是刚刚恢复实力，单纯手痒。
　　她抿唇笑着摇头，婉拒了对方的提议，示意对方看清此刻的周围的局势。
　　被斗法波及到的建筑碎石加之大火焚烧过的痕迹好明显不过，陆时鸢这才反应过来，眼下情况不对。
　　她拉开了自己和商姒之间的距离，不再旁若无人的黏腻，只是略有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打起来了吗？”问完，她又偏过头去看同为己方成员的青枝。
　　只见青枝衣裙完好，纤尘不染，仍是那温婉似水的柔情模样，除了脸色古怪不太好看以外，并无其它异样。
　　看起来，这场打斗下来邺都的人并未吃亏。
　　“对，打起来了，”商姒勾起陆时鸢小巧的尾指轻轻晃动，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径直指向下方残垣破壁旁的秦心绫，“既你刚好出关那便试试……去同她打，把她打趴下了，我再送你一件好物当做奖励。”
　　商姒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听得清。
　　特别是这般目中无人，随手一指的态度，让人徒生出一股无名之火来。
　　顷刻间，场面陷入沉默的死寂。
　　就连陆时鸢也不太明白，自己不过是在密室里呆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怎么一出来就要和原本关系尚不错的秦心绫拔剑相向了。
　　不止是她，秦心绫本人也是满头雾水。
　　连日来憋屈忍耐终于等来秦澜出关，秦心绫现下说话也再无什么顾虑了。
　　“邺君，此为何意？”她有些恼怒。
　　说让区区一届凡间修士把她给打趴下，这不是纯纯羞辱妖吗？
　　另一方面，陆时鸢也还在迟疑。
　　她皱了皱鼻尖，拿不准商姒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阿姒，真要打吗？”
　　“自然，你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吗？”商姒敛起眼中的笑意，语中忽然多了几分肃气，“凰妖妖身强悍，实力顶尖，即便是放眼整个三界秦心绫都是年轻一辈天花板的级别。”
　　她口中的年轻一辈天花板，可不是人界修仙门派中那些所谓的翘楚弟子可比的。
　　要知道妖最强的形态，并非人身，而是本体，更何况凰妖一族乃是凤凰的后代。
　　虽说如秦心绫这般的不管是在她亦或者青枝面前完全不够看，可若是单个拎出去面对其它人，谁又敢轻视？不说正面交手，光凰妖所有的本命真火都足够旁人喝上一壶的。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强吗，把她打趴下，你才能勉强算得上一个‘强’字。”商姒一字一顿，望向陆时鸢的眼神逐渐有了点点压迫感。
　　她在为陆时鸢指路。
　　修为光强，灵力光多，是不够的。
　　要会用，能打，收放自如可以制敌这才叫真正属于自己，而眼前的秦心绫刚好能够充当一个很好试炼目标。
　　陆时鸢此刻也领会到了商姒的意思，方才眸中淡下去的那缕战意此刻又腾升了起来，愈燃愈烈：“好，那我打。”
　　若是和强者对战，她也很想。
　　话音落地，只见陆时鸢侧身伸出了右臂，五指虚握，泛着灵光的青霜剑逐渐凝聚成形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握住剑身，朝秦心绫所在的方向上前了半步，目光灼灼落在对方的身上。
　　秦心绫周身的气息此刻也变得浮躁。
　　方才商姒的话不止对陆时鸢一个人说的，秦心绫也听到了，对方那番话语虽然有对自己大加肯定，可也是一种挑衅，秦心绫并不觉得陆时鸢会是自己的对手，哪怕她服了劳什子琼浆玉液。
　　不服气是必然的。
　　但秦心绫到底是能在危急时分挑起一族重担的人，她压抑住自己心中腾升的战意，偏头朝秦澜所在的方向望去：“母亲？”
　　可以吗？
　　秦心绫在等一句肯定的话。
　　“去吧，这对你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不要轻敌。”意料中的反应，秦澜并未阻拦。
　　若说商姒是想要以她亲手栽培的女儿为磨刀石，她也不介意用陆时鸢来挫邺都的锐气。
　　目中无人，作风蛮横，今日还将事情闹得这般不好看。
　　秦澜知道商姒能放陆时鸢出手定然是有底气有把握的，但在她看来，陆时鸢这样的年纪就算再强，又能强到哪去？
　　想打秦心绫，总归还是要差的。
　　见母亲也同意，秦心绫再无了后顾之忧，在陆时鸢手中青霜剑鸣出鞘的同时她也腾空而起，周身化出一圈实火直直就朝人撞了过去，没有丝毫留手。
　　这一下，陆时鸢避之不及，身上的衣裙都被灼燃了大半。
　　妖族肉身强悍，本就是出了名的。
　　然而，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天上打得激烈，如火如荼，怎么看陆时鸢都被压制得死死占不到半点便宜，好几次还都险些见血被秦心绫直接伤到。
　　而地上，商姒同秦澜找了处未被波及到的小院坐下，沏水煮茶，安稳观战，没有半点着急上火的样子。
　　秦澜实在不知道这人在想些什么，即便瞧她，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商姒将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在秦澜第不知道多少字往自己脸上瞥来的时候，她轻笑着，懒懒开口：“秦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如我同你打个赌，此次若是时鸢能把你的宝贝女儿打趴下的话，我许你一个无条件的要求，只要邺都能办到，我都帮你办。”
　　这番话，赌得有点大了。
　　“商姒，你还真是自大。”三言两语，秦澜被气笑了。
　　不仅自大，自以为是且还目中无人让人难以忍耐！
　　秦澜心口憋着一口气，虚假地同人皮笑肉不笑。
　　偏偏商姒还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一双好看的淡眉微微挑起，让人瞧似挑衅一般：“秦族长过奖，我自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这是在夸你吗？
　　秦澜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大约是力道过大，以至杯中的茶水荡了出来。
　　商姒却仿佛不曾察觉到秦澜的情绪不满，仍安坐于此等待着对方答复。
　　“既然邺君如此大方，那不收下这番好意反倒是我不识抬举了，不过这样算传出去只怕旁人说我火凰族欺负人……这样好了，如若陆时鸢能够在绫儿全力之下占尽上风，便算你赢。”几乎是想也没想，秦澜觉得这样等于是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商姒既然这样大言不惭地送上门来，秦澜也懒得跟人客气。
　　她将“打趴下”改成了“占上风”，差也没差多少，总算说出去好听了些。
　　商姒无所谓地笑笑：“那便是应下了。”睫羽覆下之时，谁也不曾察觉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若时鸢赢了，我要你再送出一颗伴生的火灵穗，如何？”先前不提，到这时候了商姒才缓缓说出自己的条件。
　　秦澜听完，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转过脸来，此时望向商姒的眼神已变得意味深长：“商姒，你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伴生草这样的东西要了一颗还想要第二颗，当真是贪心不足。
　　不过她也并未出言驳回对方的条件，反而重新抬头，凝望空中正激战的二人，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且看着吧，你的宝贝剑修……”
　　到底会输得多惨。


第34章 怕吗
　　以天地苍穹为景，天上两道身影化作一道道残影，风卷云动，激战不休，她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纳入了一场赌局中。
　　屡次交手下来陆时鸢其实被压制得极为憋屈，她与青霜剑心意相通，心知被秦心绫追着打压的主要问题并非出在灵器上，而是在她自身。
　　陆时鸢能够感觉到自己绝对拥有能与秦心绫一战，甚至是如商姒说的那样，将人打趴下的实力。
　　可磅礴的灵力汇聚在丹田中如一团无法动用的死物，无法由她引动。
　　是她的东西，却又是她无法使用的东西，这才导致了在秦心绫乃至秦澜看来自己一直处于下风无法翻身。
　　陆时鸢有些迷茫，一边摸索，一边同秦心绫周旋着。
　　终于，在锋利的剑尖再一次抵进却又被对方的护身金光被弹回以后，陆时鸢脸上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几乎同时秦心绫飘了过来，她还以为对方心生退意，便尝试着好言相劝：“时鸢妹妹，你不是我的对手，再这样打下去我无法留手，到时你也会受伤，不如……”不如就这么算了吧，认输也不丢脸。
　　这场切磋打斗本就开始得莫名，全靠商姒三言两语的挑拨促成，一开始秦心绫之所以战意腾升是因为不清楚陆时鸢的实力，可方才几番交手，她脑热涌起的那点少年气性也随之消散了。
　　同一个出世都不到百年的凡人修士去较真，实在没必要。
　　秦心绫是这样想的，也等着陆时鸢开口应下就将这场荒谬的对决结束，以免继续下去动起真格的来把人伤重了，会叫邺君面子上不好看。
　　但谁想陆时鸢不仅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反而闭上双眼，唇角渐渐扬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下一瞬，天地色变。
　　青霜剑随主人心意被再次引动，剑身嗡鸣作响直指前方的秦心绫，此剑如同在一刹间吸尽天地间的灵气，霎时间蓝光大盛，眨眼就到了秦心绫的身前。
　　剑尖再一次触及秦心绫周身的金光。
　　顷刻间两种不同颜色的灵光大盛，混在一起，以至于小半边天都失了颜色，就连地面上的人也被耀得半眯起眼。
　　看见这样的一幕，秦澜收起自己原本懒散的态度坐直了身子。
　　而商姒就如同一只餍足的猫，在秦澜绷起脸上的表情开始担忧的时候，脸上漾起一个满意又无声的笑。
　　她就知道，她的时鸢不会让她失望。
　　不多时，空中逐渐黯淡下去的金光被剑身的灵光所覆盖，如同此消彼长的浪潮，将所有的一切瞬间吞没。
　　秦心绫闻得耳畔传来光罩丝丝碎裂的声音，再然后，剑身穿透她的左肩，空气中布满浓烈的血腥味。
　　她引以为傲的金光防护就被陆时鸢这样破了。
　　而可笑的是，上一秒她还在思考该要如何才能让陆时鸢输得不那么难看。
　　现在看来，未必。
　　“少族长，得罪了。”青霜剑带着血色飞回到了陆时鸢的手里，半浮于空中的女子青丝飘动，衣裙染血，唇角微勾的倾城一笑叫这天地都在瞬间失了颜色。
　　秦心绫周身的金光，实际上就是一层无形的防护罩，陆时鸢在一次次的主动进攻中默默试探、计算，每一次看似无效被打回的攻击其实都是铺垫。
　　她在计算秦心绫身上那层金光的承受能力，数十次的进攻，每次都悄无声息地寸进半分，只为了这最后一下的出其不意。
　　也是这时陆时鸢才总算明白商姒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和秦心绫打。若不是被对方一次次压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也不会在这样极端的条件下去想方设法引动自己丹田内那团磅礴的灵力。
　　果然，要在短时间将这些突然暴增的实力完全掌握，最好的方法是战斗。
　　形势随着陆时鸢实力的忽然暴起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加上秦心绫被青霜剑刺穿右肩那一下，二人间主动方和被动方直接调转了过来。
　　随后又是数十回合的交手，秦心绫终于收起内心的轻视，变作凰妖本体同人陆时鸢激战。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妖族一旦变出本体不仅意味着战力激增，也代表着这场打斗距离结局不远了。
　　要么输，要么赢，只有两种结果。
　　“竟然逼得绫儿变出了本体，难怪你这样看好她，严格来说这陆时鸢确实是一个极佳的修炼苗子，”眼下局势的发展有些出乎秦澜的意料，但她也只是表现出略微的惊讶，并未惊慌，“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再天赋极佳，总也比不过她们凰妖一族身上所流的上古血脉。
　　安静地等待着秦澜自言自语说完看法，商姒这才伸手端起桌上的玉瓷杯，掀了掀眼：“秦澜，你知道……琼浆玉液吗？”
　　“琼浆玉液”这四个字一出来，秦澜眉心跳了跳，颇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侧目，朝商姒望来。
　　只见商姒弯了下唇，继续开口：“想必刚出关就碰上这么一摊子乱糟糟的事，女儿应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给时鸢用了什么东西吧？”
　　三言两语，藏匿于话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你给她用了琼浆玉液！？”秦澜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一句简短的话几乎是咬着牙逐字蹦出。
　　“林霄那抠出来的，不要白不要嘛。”
　　“你知道，这东西用在我身上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给她用。”商姒春风满面，笑得荡漾至极，轻飘飘的话语落到秦澜耳朵里，一字一句皆刺得她难受至极。
　　琼浆玉液那是什么？
　　像秦心绫这样的小辈不知道，可但凡有点年岁，活得久一点的都知道，那是当年仙界消亡之时遗留下来的真正仙物，是当年仙界尚存之时，就连普通仙人都不见得能喝得上的东西。
　　可也就是这样三界难寻的东西，随随便便就给了陆时鸢。
　　不仅可活死人，生白骨，且要是用到那些活到头了的老家伙身上更能续命。
　　想来也就是昆仑派千万年来驻守仙界入口才得了这么点机缘，可这样的机缘转手却被商姒送到了陆时鸢的手上。
　　秦澜的心几乎在滴血。
　　她此时只想将林霄那小老头拿来好好问上一问，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澜这边脸色变化很是好看，看得商姒心情大好，没忍住继续往人的痛处上又使力按了按：“如何，秦族长现下还是坚持保留自己一开始的观点吗？”
　　一株伴生的火灵穗，虽远不及琼浆玉液这样的仙物来得珍贵，可也不是什么大白菜。
　　秦澜一口银牙咬碎，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进了商姒设好的套了。
　　难怪口气那么大，底气那么足，说话也不怕被大风闪了舌头呢，陆时鸢原本的天赋和修为就不差，再加上吞了那样的仙物，实力和修为在短时间内暴涨，这一场胜负当真变得难以定断。
　　想到这，秦澜重重冷哼了一声，沉着张脸接下了商姒的话：“邺君好算计，比之当年你的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同样的话，不止一个人说过，不久前林霄也是气得跳脚生生咬牙说下了这样的话。
　　商姒眸中笑意淡了些，忽然有些怀念很久很久以前长姐尚在的日子。
　　二人闲话两句，你来我往，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天上的斗法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凰妖被逼得现出了本体，凭着强悍的妖身肉体也没叫陆时鸢讨到好。
　　两人看起来皆是狼狈不已。
　　然而天上这只生有漂亮火羽的凰妖，似在暗暗蓄力，要给出最后一击了。
　　察觉到秦心绫的意图，陆时鸢一面往后退，一面飞快动作着双手掐捏法诀，可谁料想手中法诀掐到一半，人忽然迟疑片刻，放弃了接下来的动作。
　　明眼人都看得出，陆时鸢这是不准备继续出手了。
　　可另一边秦心绫正蓄力的招式却具有毁灭性的力量，若是陆时鸢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干站着的话……
　　“坏了。”秦澜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凝重。
　　秦心绫是她的女儿，她自然知道对方这一下是在准备什么。
　　待她转头去看，原本安坐在一旁的商姒早已不见了身影。
　　显然，商姒比她更先一步察觉到陆时鸢的心思。
　　待到铺天盖地火势席卷而来，热浪喷涌，小半边天都烧成了赤红的血色，目之所及绚丽壮观的红让陆时鸢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和商姒那场大婚。
　　面前近在咫尺的火舌，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经感受到了这火焰中所蕴含的恐怖温度，微微有些刺痛。
　　最后，她不意外地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一场人为的热闹，大火焚烧过后便什么也不剩了。
　　秦心绫重新化成人型被秦澜给捉了下来，陆时鸢也被人搂着腰肢完好落回了院子里。
　　这一场表面上看着，是秦心绫赢了。
　　而作为最后输半招的那一个，陆时鸢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恼，反而成为在场几人里笑得最开心的那一个。
　　干净澈亮的眼睛，比这片苍穹下的任何一颗星辰都要闪耀。
　　商姒瞧了一眼陆时鸢这身凌乱的衣裙，破的破，焦的焦，哪还有半点之前仙气飘然的样子。
　　“方才为何不出手反击？”她问。
　　“我与少族长并非死敌，切磋而已，自然是点到即止，若我那一下出手的话性质就变了。”陆时鸢弯了弯唇，垂眸看了眼自己裙摆下方被烧焦的一角。
　　二人实力差距不多，到了这个地步，起决定性作用的大招一旦打出去，非死即伤。
　　她这番话过于良善，且无半点虚假的成分。
　　同样，也叫一时被胜负欲迷了眼的秦心绫心生惭愧，这世间的良善是如此难得。
　　商姒的眼神瞬间就柔了下来，她故作嗔怪掐了掐对方后腰侧的软肉：“那对面出手了，你不？人家那一下可不是同你过家家开玩笑的。”凰妖的本命真火是上古血脉的的标志，可焚尽世间万物，是她们生来就有的无形利器。
　　若方才那一下陆时鸢躲闪不及亦或者自己出现得慢一点的话，必然落个重伤。
　　大抵是被弄得痒了，陆时鸢一个闪身躲过商姒作怪的手，随即又主动转身贴进人的怀里。
　　两人之间始终维持着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距离。
　　看似近了，又不近，就如同这三年来在外人眼中她们的关系。
　　陆时鸢的双手就这样搭落在商姒的肩上，半仰着脸，笑眼弯弯：“我为什么要怕？”她问。
　　“你不是一直都在吗，你在看着我。”
　　你在的话，我为什么要怕呢。


第35章 造梦
　　说完这两句话，陆时鸢掌心轻轻发力从商姒的怀里撤了出来，略俏皮地冲人眨了下眼。
　　这里不是她们两个人亲昵耳语的地方，后面还有人等着一个交代呢。
　　秦心绫没好不到哪去，凰妖肉身强悍没错，可青霜剑一下下地往身上招呼也足够磨人了。
　　皮肉之苦，是对她精神上的极大折磨。
　　再加上最后这一下陆时鸢对她留了手，让她身为妖族天之娇女的骄傲瞬间碎了一地。
　　母女两心里门清，这次是胜之不武了。
　　偏偏商姒只字不提，反而十分大度开口认下这样一个结果：“秦澜，愿赌服输，他日你若想好了要让我帮你办何事，可直接通过传音符找我。”
　　“当然，也可亲身前往，邺都定是欢迎的。”
　　“你们打赌了？”陆时鸢从商姒的话里听出关键信息来。
　　商姒贴近她的耳边，用细小的气声悄悄开口：“打了一个小赌，我说你会赢。”结果陆时鸢却是因为自己的良善恻隐之心差了一点，不过也不打紧，因为商姒发现陆时鸢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听完以后，陆时鸢眼底霎时浮出点点懊恼。
　　怎么还打了赌呢？那她们岂不是要赔东西出去！
　　早知到商姒和秦澜以这场胜负打了赌的话……
　　陆时鸢轻咬着唇，这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可能性，想着商姒这样出手阔绰和人赌输一次会赔出去多少好东西。
　　两人虽然还没有明确的互通心意，但彼此间这有名无实的关系存在了三年多，陆时鸢早已把自己当成邺都的一份子。
　　还好，秦澜不是个脸皮厚的。
　　听完商姒这般大气不计较的话，她一张哪里还憋得住，连忙开口反驳：“我们赢得不光彩，事实上，倘若陆姑娘方才不留手绫儿应该会重伤才对。”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她深深看了陆时鸢一眼，认命般露出一个苦笑，“折腾了大半天二位应该也累了，你们回去休息吧，稍后我会命人将约定好的东西送过去……这局，算绫儿输了。”
　　“既然秦族长这么大方，那我们也不客气了。”好似早就料到秦澜会这样，商姒一点也不意外，她顺着话毫不犹豫就接了下去，仿佛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这么一番折腾，紧贴着附近的一些建筑全都遭了殃，日后重新修砌又得再费上好一番功夫。
　　好在商姒和陆时鸢暂居的小院离得远没有受到波及，两人一路往回，陆时鸢进到屋子里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给自己布下一个小结界，然后更衣沐浴。
　　方才那场打斗实在让她有够狼狈。
　　薄薄一层结界对于商姒来说可能就像一层轻薄的纸，若是想要做到悄无声息探入神识，简直不要太轻易。
　　可人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思，不仅没有，反而略有些忧心陆时鸢这样随手布下的结界不稳，于是自己又在外多加了一层。
　　两人于是隔着这两层看不到却能听着的结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说是聊，实际多数时候是陆时鸢在说，商姒笑着听。
　　分明才不见了半月，偏似有攒了一箩筐的话要说。
　　“原来你刚刚是故意那么说的，就是为了让她们主动认输，”陆时鸢略惊讶的声音自结界里传了出来，和着粼粼水声，令人遐想连篇，“阿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狡猾。”
　　商姒默了会儿，才偏过脸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弯了下唇：“我有吗？”纵使那片地方被结界遮挡，一片空荡。
　　“有没有可能是时鸢你把人心想得太坏了，实际上我其实没有那种意思，”到了这时候商姒还尝试着想要“狡辩”一下，即便没什么说服力，“我才不狡猾呢。”
　　她才不狡猾呢，她这叫变通。
　　说完，商姒蓦一下往后方的躺椅上靠了下去，惬意地眯起眼。
　　她很少在人面前这样放松，也就是和陆时鸢相处的时候才依稀感觉回到当年在寒山小院的惬意时光。
　　陆时鸢今日和秦心绫这一战的表现可以说是极佳，也从某种程度上让她彻底放下心来，解决了这件悬于心头三年之久的事情。
　　总算，自己应承人家的事情是做到了。
　　从今以后对方也终于可以卸下身上的承重包袱，重新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耀眼星辰。
　　想到这，商姒无声地笑了笑。
　　陆时鸢仍有一句没一句的同她说话，不知不觉间，重重疲意袭来，商姒竟睡了过去。
　　发觉外头的人良久没有出声接话，陆时鸢意识点不对，待到清洗完毕换上新的衣裙，她挥手撤掉结界，一眼就望见了贵妃椅上沉沉睡去的人。
　　“嗯？睡着了。”陆时鸢轻手轻脚地靠近，挨着椅子缓缓蹲落下来。
　　商姒不像她，原本就没有太多的入睡需求，更遑论睡得这样沉的时候，实在罕见。
　　睡着了的商姒美得像是一幅画，精雕玉琢的五官少了平日里的那股子肃气，整张脸都叫人看起来柔和许多，总算有几分年少时期的影子了。
　　陆时鸢就这样蹲着，灼灼地目光似画笔一遍遍勾勒过对方的眉眼，反复流连，似是要将这张脸深深刻入脑海。
　　忽然，她生出一个作怪的念头。
　　日照西斜，盛日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随着时间推移从屋子中央偏到墙边一角，陆时鸢缓慢抬手，一双纤手在半空悄无声息挽了个花，而后轻轻点落商姒的前额。
　　一个简单的术就这样作效了。
　　大抵因为这三年来商姒以双修秘法为佐为陆时鸢夜夜疗伤，双方对彼此的气息早已再熟悉不过，是以即便她施展这样一种极具入侵性的术法也未曾遭到任何阻挡。
　　商姒这一觉睡得极沉。
　　屋内昏黄的夕照一点点黯淡下去，逐渐换上了如霜的月光，中途的时候陆时鸢起身点燃油灯，才再回到椅榻侧旁。
　　商姒在虚幻的梦境中重来了一遍二人的大喜之日，只不过这一次并非为了掩人耳目，而是切实的两情相悦。
　　龙凤烛，挑喜帕。交杯酒，欲洞房。
　　幻真幻假的场景，唇齿交缠间产生的悸动感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那样的感觉不能说不真实，可商姒就是知道这是假的。
　　陆时鸢看不到商姒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虽是那个人，但还没有那样大的本事去窥入对方的梦境，只是能知道梦境的大概内容，不过她看见熟睡的商姒脸上悄然浮现一抹红霞。
　　就在俯身想要凑近一点看的时候，商姒突然睁开了眼：“时鸢，你故意作弄我。”一双动人的美眸里除了尚未消散的迷离以外，还有点点恼意。
　　没想到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醒转，陆时鸢一下就撤开两人间的距离，矢口否认：“怎么能算是作弄，我只是看你睡得正熟帮你将梦境添点颜色罢了。”
　　说完，她没绷住自己率先笑出了声。
　　确实添了点颜色，不一样的颜色。
　　大抵是那日商姒郑重地向自己坦诚了心意，所以陆时鸢在后来面对这人的时候再没了那样沉重的包袱，她不怕商姒了，也再不担心对方日后会要赶自己走。
　　人嘛，就是这样，一旦没了那些顾虑和担忧，很容易就变得放肆。
　　当然，这样的放肆也是在商姒的默认和纵容中盛长起来的。
　　迎上商姒嗔怒的眼，陆时鸢侧过半边身子也跟着坐上了贵妃椅，她倾俯下身，一只手撑住椅面几欲贴上商姒的脸。
　　同时她颈后的青丝也随之飘落，搭落肩侧。
　　“阿姒，我看见你脸红了。”
　　“你说，你梦见什么了？”
　　陆时鸢放低了声音，问出口的话中莫名带有一股暧昧感，她那双含笑的眼紧盯着商姒，仿若要将人看穿，又像是秋水含情，要将人彻底吸入进去。
　　从来强势惯了的商姒还是第一次以这样居下的姿态同人交谈，她不得不半仰起脸去看陆时鸢，同时，也有种极为古怪的悸动感在心口蔓延。
　　原来站在低处看人的感觉也并没有那么不美妙。
　　“你明知故问。”商姒几乎是轻咬着每一个字眼作答。
　　“我才没有，”陆时鸢轻轻摇头，眼底的笑意几欲要漾出来，“我只是给你造了个框架，无法左右梦境的发展，你在梦里梦见了什么我是当真不知。”
　　说到这，陆时鸢故意顿了顿。
　　“既然你不说，那我猜猜看好了……”她拧着眉，故意做出一副思考揣测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露骨而又直白，直点重点，“是有梦见洞房花烛吗，和我。”
　　“……”商姒那张素来清冷的俏脸上又多添一抹可疑的红。
　　见状，陆时鸢低低笑出了声，似是在为自己的“阴谋诡计”得逞而开心。
　　哪想下一瞬间商姒就自椅榻上坐起，双手直接搭上了她两边腰侧，将她轻轻拥住。
　　陆时鸢眼底的笑意凝住，再也笑不出声了。
　　她只感觉整个世界在顷刻间静下来，自己只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两下，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同时，商姒的声音也如涓涓细流自她耳畔轻轻滑过：“那日，我同你言明了心意，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我想听你说。”
　　“说什么？”陆时鸢佯装不知，然而眼中的笑意却再一次漫开。
　　殊不知商姒并不满意她这样的装傻的态度，于是人索性侧过脸颊，微凉的唇瓣带着点点湿意恰好贴上了陆时鸢略微发烫的耳朵：“说你也喜欢我。”


第36章 离开
　　耳朵，是大多数人都较为敏感的一个地方，陆时鸢也不例外。
　　她丝毫没有料到商姒会忽然有这样的举动。
　　那一瞬间就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身体里乱窜，漫遍四肢百骸钻到指尖。
　　陆时鸢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是心动。
　　她紧了紧喉咙，抬起另外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放在商姒的后颈，长长的睫羽在不停颤动：“那，我也喜欢你。”又轻又细的几个字商姒听得一清二楚。
　　她那颗躁动的心忽然就安稳下来，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说完，陆时鸢将脸埋在了商姒的颈侧，缓慢地平复着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一遍又一遍地眨眼，以试图证明自己眼下并非身处幻境，更不是做梦，却不想根根睫羽扫过商姒裸-露在外的肌肤带起阵阵痒意，让人难安。
　　商姒耐着这样的痒意，趁机继续开口：“时鸢……”
　　“嗯？”陆时鸢从喉咙里轻轻哼出一声。
　　“那既是两情相悦了，待此间事了你还回剑灵宗吗？”商姒问，这也是一件尚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然而陆时鸢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未犹豫，仿佛是早已在心中写好了答案，她抬起脸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了点：“回。”
　　这个“回”字太过简略，也不是商姒想要听到的回答。
　　只见她抿起唇瓣，一双细淡的柳眉都拧到了一起，就在她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陆时鸢瞧准时机接上了方才那个单薄的字眼：“你同我一起回去看看师父和师兄，然而我们一起回邺都。”
　　“人间都有三朝回门的习俗，我怎么说也算是嫁到你们邺都了，不说三朝，这三年下来你也该陪我回师门看看。”陆时鸢睨了人一眼，三言两语就让商姒将想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原本有的不满临到嘴边，只剩一个“好”字。
　　回门，人间的这个说法商姒也有所耳闻，初听时年纪尚小不懂情爱还不觉得，今次再从陆时鸢的口中听见，霎时间觉得这样一种习俗也十分有趣。
　　既是回门，那也说明了陆时鸢是当真从心底认可了这一份喜欢，商姒立马就没有话要说了。
　　虽然她对剑灵宗那群修士的印象并不怎么样，尤其是那个叫沈光的。
　　但陆时鸢从小就被剑灵宗抚养栽培，怎么说也算是娘家了，这样她以妻子的身份陪同陆时鸢回师门去看，意义又不一样。
　　商姒觉得自己可以为了陆时鸢勉强忍耐一下那群道貌盎然的卫道者。
　　正想着，忽然，二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一道清澈的传音。
　　正是这道传音，让彼此间那点刚生出来的旖旎气氛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商姒和陆时鸢相视一眼，先后起身。
　　是青枝的传音，人此时就在屋外头的院子里。
　　三更半夜，若非有天大的急事以青枝的性子也不会亲自过来，这一点她们心中都是有数的。
　　推开屋门，月色下树影斑驳，那一抹淡雅的湖蓝色与这萧条的夜色格格不入。
　　陆时鸢率先出声，主动挑起了话：“青枝姐姐，出事了吗？”
　　“对，我不能在此久留，今晚就得走，”青枝凝望屋前一对成双的佳偶，目光终是停留在了商姒的脸上，与之对视，“阿姒，之前我同你说过，来之前我和云渠发现勘魂器有异动，只是暂未确定方向，眼下已经确定了。”
　　“异动的方向来自人间京都，长安城。”
　　“如今人界太平，并无战乱，勘魂器这般异动，我恐有妖物在长安作乱，以至有不在少数的怨灵突增。”
　　再同此前突发的种种联系起来，这样的异动不得不让人重视。
　　云渠已经先一步往长安方向去了，她眼下也得赶紧跟着过去，长安城不同于他地，那块地方是天子脚下，久享太平昌繁，倘若真有人将目标放在长安，那带来的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
　　是以她今夜突然至此，不仅是辞行，也是为了给商姒提个醒。
　　“同秦澜说过了吗？”商姒只是问。
　　“说了，去的时候她们母女二人刚好在一处。”刚好也省了她内心在矛盾纠结要不要同秦心绫单独再说一遍的必要。
　　此次会来火凰族本就是个意外，这些日子与秦心绫相处了一段，总觉得二人之间的走向变得有些奇怪，明明早就做好了不做纠缠的打算，偏偏秦心绫总是刻意地在往她身边贴。
　　事情做得太明显，已是司马昭之心了。
　　“一同去吧，刚好我同云渠也许久未见了。”默了默，商姒给出了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
　　她侧目，看了身边的陆时鸢一眼：“秦澜那头估计一时半会儿给不出确切的交代，时鸢的事情也已经了结，此地距长安太远，我去和秦澜说借用她们族中的传送阵一用，这样能省些时间。”顺道，也将那一株说好的火灵穗给拿了。
　　商姒不像秦澜母女，这一株火灵穗拿得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从邺都出来已经好几月，她也暂时也还没有着急着打算回去的意思。
　　然而说完这话以后商姒并未着急着挪眼，她还在等陆时鸢的答复。
　　两人方才互通了心意，她也很自觉地在一些和陆时鸢相处的模式上做略微的调整。
　　至少，一些有关于两人的决定上不能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而陆时鸢也从对方这细微的反应中，察觉到一些变化，她并未未犹豫，只浅浅弯了下唇：“我自然是同你一路。”以前是这样，如今也是。
　　话音落地，二人相视一笑。
　　于是夜半，位处火凰族宗祠后方久未动用的传送阵在幽幽的夜色下亮起好一阵刺眼光芒，直到三人的身影尽数消失，光芒散去，族内众人终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只有秦心绫，那一夜站在宗祠前厅的一众先祖牌位前，独自待了许久。
　　还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传送阵只将三人送到人界与妖界的边缘地带，此处边陲小城距离长安还有不短的距离，几人昼夜不停赶路的间隙里，也并非特别枯燥。
　　至少，在商姒将一颗心从陆时鸢身上挪开以后再回头看，发现这遭妖界之行有趣的地方实在不少，其中最耐人寻味的要属青枝和秦心绫了。
　　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商姒并未太上心，直到最后二人站在整个火凰族的对立面，同凰妖打起来。
　　可那日的青枝在面对秦心绫这样一个小辈的时候竟被死死缠住，没有机会脱身，以至自己这边涌来的人数过多，才被一时绊住了脚，最终也没擒到人。
　　“你同那姓秦的小姑娘，早就认识了？”寥寥夜色下焰火腾升，三人席地而坐围着燃得正盛的篝火，相互间看了一眼。
　　商姒的话看似在问，实则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若非有旧，怎会这般留手？
　　当时恰好撞上陆时鸢出关她也没空去问，眼下倒是闲下来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一头雾水是陆时鸢，而青枝则是早就料到商姒会问一样，轻笑着叹了口气：“不早，也就这十年里，那一回刚好我和云渠分开办事，半路遇见的秦心绫。”
　　那一回刚好赶上在妖族地界缉魂，邺都鬼君办事自是无人敢阻，可也架不住有些怨灵死后怨气太重，实在棘手。
　　她当时和云渠分开来走，没多久，就发现自己身后缀了条小尾巴，考虑到对方几次三番倒也没恶意，青枝就没管。
　　哪曾想这样的放任还救了自己一次，后来办事中途出现了意外，还是这条小尾巴挺身而出将她救下。
　　那条小尾巴，可不就是秦心绫。
　　青枝想想自己当时脑子也不是很清醒，迷迷糊糊同秦心绫一起待了大约七日，这七日里，人家对她无微不至，可她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同人撇清关系。
　　这样，也难怪秦心绫惦念至今。
　　不算多复杂的故事，两人充其量也就算个露水情缘，如果不是此次秦心绫主动得太明显的话其它不相干的人也应当看不出端倪。
　　不过人既然已经开始主动了，那定然不会轻易放弃。
　　恐怕在接下来几十年的时间里，青枝都不会觉得太无聊。
　　“可是……当时青枝姐姐同秦心绫素不相识，秦心绫为什么要一直尾随呢？”不知前情的陆时鸢贴着商姒，二人坐在一侧，她点出了自己疑惑的一点。
　　然而青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未曾作答。
　　最后还是商姒轻笑出声，伸手掐了掐她的耳后肉：“时鸢，你可知青枝的本体是什么？”
　　“是什么？”陆时鸢侧目。
　　“是一棵树。”
　　良禽择木而栖，冥冥中早已注定。
　　今天立春，过完立春就真正告别旧的一年了，大家万事顺意~


第37章 长安
　　邺都鬼将并非各个都是精怪妖身，实际各自都有独一份的过往和经历。
　　青枝这样的勉强算得上是天地孕育之灵。
　　从年岁上来讲，她比商姒要大得多，但若独独以修为去论的话，她又不及商姒了，毕竟邺都商家一脉是千万年传承下来，得天道钟爱的独一份。
　　拥有远古凤凰血脉的火凰和集天地之气开智化形的灵树，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极为般配的。
　　“怪不得我看青枝姐姐第一眼就觉得亲切呢。”听商姒稍稍一点，陆时鸢也很快了然，她不由多看了几眼对面的人。
　　火光耀面，三人脸上的情绪各不相同。
　　这样由天地孕育出来的灵树，身上天然就带有一股亲和之意，让人会要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陆时鸢如此，秦心绫亦如此。
　　秦心绫这样的年岁，从出世到如今不过堪堪几百的时间年，再加上青枝修为深厚，本体对凰妖天然就有的莫名吸引力，两人能阴错阳差搅和到一起也就不奇怪了。
　　表面上看着不染红尘的人，私下里竟然还和秦心绫这个火凰族的少族长有着这样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后半夜的时候，火堆燃尽，陆时鸢屈膝靠坐一侧，不由自主就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情。
　　人人都有一段清晰明确的过往，那她呢？
　　她的过往，又是什么。
　　笼在她心头的那团迷雾经过此番妖界之行不仅没有散去一些，反而变得更深了。
　　陆时鸢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知道在抱着这样的困扰进入梦乡以后，她又梦见了一些碎片化的场景。
　　仍是寒山小院。
　　大抵是不久前已经从商姒那知道阿锦就是那只七色小鸟，这一次，陆时鸢清楚看到了商姒同阿锦的相处日常。
　　尽管只是一只开了灵智无法化形也无法说话的鸟，可这只小鸟却像是陪伴在商姒身边最亲近的伙伴，夜半的时候会从窗口飞进来贴着商姒一起入睡，清晨醒来以后又会抖抖自己那漂亮的羽毛，飞到窗沿叽叽喳喳将人唤醒，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大多数时候，商姒肩头的位置都属于阿锦，若要论亲近程度，其实就连蒲音都未必能比得上这样一只小鸟。
　　偏偏当年的寒山小院里发生的事情除了商姒和蒲音以外，再无第三者知晓，世人皆如画秋，只知蒲音，不知阿锦。
　　可就是这样一只活泼漂亮的小鸟同当年的蒲音一起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踪迹全无，即便后来商姒曾暗中派人寻遍三界。
　　翌日晨曦破晓，陆时鸢从那一段段碎片化的梦境中抽身出来，若无其事继续赶路。
　　日复一日，接下来每一天晚上她都会梦见新的片段，一直到大半个月后三人真正抵达京都皇城，。
　　当然了，这些陆时鸢在面对商姒的时候只字未提。
　　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不会是没有原因的，她深信，自己接二连三梦见的这些片段定然也和自己身上隐藏的秘密有关。
　　几人在城中找了间普通的客栈落脚，然后传音云渠，在陆时鸢的劝说下，商姒也不太情愿地放弃了自己那身招摇的红裙，换上一身素净的颜色。
　　即便如此，那张容貌不俗的脸依旧醒目。
　　“不然，咱们再换一张脸？”陆时鸢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让商姒换衣的举动像极了掩耳盗铃，若是真要出门上街，该惹眼的还一样惹眼。
　　一个也就算了，她们两个一起，愈发。
　　然而商姒显然不肯再做让步。
　　“不行，”她皱了皱鼻尖，颇嗔怨地看了身侧的人一眼，给出自己的态度，“我不换，你也不准换。”
　　变换容貌对于二人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低级法术，把自己变得丑一点确实是低调了没错，可这样的低调似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处，商姒不喜欢。
　　两人还在为此时争辩，而另一边——
　　“我一会儿到城中四处转转，大抵后半夜的时候才回来，有事的话我们传音联系。”经过这一路大半月的相处，青枝早已习惯这两人之间相处模式，她直接略过了二人间腻人的互动，浅浅知会了声。
　　几人和云渠暂时还未碰上面，可来此的目的青枝没有忘记，勘魂器确确实实勘测到了城有异动，但是几人到此半日，看到的除了浮于表面的昌盛和繁荣以外，并没有察觉到其它的不对，甚至是连一点鬼灵的怨气都没有。
　　所以青枝准备入夜以后再暗中查探一番，加以确认。
　　如此，商姒同陆时鸢便成了无事人，暂时没有可以发挥用处的地方。
　　“青枝走了，那我们呢？”人离开以后，陆时鸢等了那么一会儿，见商姒没有要出声的意思，她遂主动提了提，“你先前不是说自己久未来人间，不如我陪你出去转转？”
　　的繁荣是久负盛名的，记忆中，目前在位的新皇登基似乎刚不久，继位以后颁布的一系列政令让他在民间的声望在短时间内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度。
　　不过邺都同人界少有来往，商姒很少关心人间的事情。
　　“可以，”商姒满口应下，可话在嘴里绕了绕，还有个前提条件，“但得先说好，我不会同意变换容貌。”方才陆时鸢提出的要求，她还耿耿于怀。
　　旁的不说，数千年来，商姒对自己这张脸还是极为满意的。
　　犟不过对方，陆时鸢只得放弃自己的想法。
　　城商姒以前来过，不过人间沧海桑田改朝换代，昔日的和如今的大不一样。
　　白日里穿过长街进到客栈的时候她还看到了金发碧眼的色目人，现在的朝廷，似乎是是千年来最为强盛的一朝，掌权皇帝虽然年轻，却手腕强横。
　　两人出门的时候是黄昏时分，日落西山，残阳余晖洒落屋檐片瓦。
　　也是凑巧，赶上了城中最热闹的时候。
　　古时贵族娶妻，都放在黄昏的时候举行，今夜日平南王府世子娶妃，大半个城里的达官贵人统统往西坊的王府里贺喜去了，长街上浩浩荡荡地娶亲队伍声势浩大，尽显皇族贵气。
　　商姒同陆时鸢商量了一下，也决定去凑个热闹。
　　只是请柬方面……
　　“晋王府来人，贺礼先前已经命人提前送到了。”当着看门小厮的面，陆时鸢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张烫金字大红请柬递出，再加上两人往那处一站，容貌出众，气质非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世家小姐模样。
　　小厮也没细问，直接抬手放行了。
　　这中间商姒一直不曾开口出声。
　　直到她们顺利进到王府，融入到热闹的宾客潮以后，才纳闷开口：“我还以为这平南王世子大喜应当是来者不拒，不问身份的呢。”竟不想还有查验请柬这一环节。
　　毕竟当初她和陆时鸢大婚的时候，邺都普天同庆，无论何等身份的妖鬼精怪，只要愿意，都可以喝上一杯喜酒，并未有人间这样多繁杂的规矩。
　　这一点，邺都和妖界比较随意，人界各大修仙门派倒是随了人间朝廷，但凡有个大事小事都先遣人送来一张请柬……不过也难免，毕竟是同宗同源。
　　“想什么呢你，”听到商姒这话陆时鸢不免翻了个白眼，她无奈解释着，“人间最为看重的便是门第出身，若是不拿出一张像样的请柬来，你连多站在王府门前看一会儿都不配。”
　　人家才不管你是什么“堂堂邺君”，既是到了人间，就要入乡随俗守人间的规矩。
　　无论是穿越过来以前还是穿越过来以后，陆时鸢都深知门第出身是这一点是人间千万年不会变的准则。
　　话音落地，前方用来待客的大厅堂内忽然传出一阵热闹的起哄。
　　商姒好奇，不自觉就往前方靠了过去。
　　挤过人群，她们看到了模样清隽一身喜服的平南王世子，以及站在他身边左右两旁的新娘子。
　　原本不看还好，这一看，商姒又有问题了：“不是说平南王世子娶妻吗，怎会有两个新娘？”这未免过于荒诞，她深深看了厅堂中三位喜气的新人，一双好看的眉都要皱成一团。
　　“大约是一个正妃，一个侧妃，正妃与侧妃虽是一同拜堂，可日后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侧妃说是个妃，但较真来论也不过是个妾室。”略思索片刻，陆时鸢给出了答案。
　　同时娶两个，这在权贵家庭并不少见。
　　古时男尊女卑，男子三妻四妾是平常，这一点陆时鸢虽不认同却也无法改变。
　　“当真可笑。”商姒听完以后眉头舒展开来，同时氤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四个字，语中充满讥讽不屑。
　　二人交谈的声音不大，但厅内观礼的人多，人多耳杂，听到这话的人不在少数，一时间数道古怪的眼神朝两人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很快有人低声议论。
　　有人在探讨这两个是哪家的女儿，有人说风凉话。
　　本就是过来凑凑热闹，想沾沾新人的喜气看看人间的眷侣成双，哪想一来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商姒的好心情都被破坏掉了，此刻再被周围一众凡人悄声议论，压在心底的那点不耐便显了出来。
　　她于是牵起陆时鸢，轻挥衣袖，下一瞬便消失在前厅众人的面前，引起一众惊呼。
　　人倒是没走远，只是到了王府后花园的僻静处。
　　可人还没站稳，就听前方传来一道清澈温润的男声，纸扇轻拍：“二位姑娘，不是我晋王府中人吧？”
　　“不知冒用晋王府人的身份到此，意欲何为呢？”
　　今天吃汤圆了吗


第38章 含唇
　　男子锦衣华服，举手抬足间都是难掩的贵气，清隽的容貌比方才厅内正行礼的平南王世子还要更胜一筹，再加上方才话语中透露出“晋王府”三个字……陆时鸢便知晓，她们这是冒认身份不小心撞上了正主。
　　眼前这人既然能以主人家的口吻自居，大约和晋王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吧。
　　“不过是想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公子勿怪，我们这就走了。”知晓商姒素不爱与这样的人打交道，陆时鸢隐晦地往前半步，笑着将话接了过来。
　　她们此番来长安本就是为了勘魂器异动一事，青枝外出探查尚未传回消息，眼下不好节外生枝，特别眼前这贵公子怎么看都不过是普通一个凡人，就更没必要了。
　　陆时鸢的话正合商姒的意，经过刚刚那一遭，她已经对这王府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二人正要走——
　　“两位姑娘，请留步，”锦衣男子又连忙出声，开口挽留，“在下没有要开口赶客的意思，只是好奇……不知二位师承何派，如不介意的话大家可以交个朋友？”
　　“我叫李显。”他笑笑，率先拿出了交友的诚意。
　　李之一姓，乃国姓。
　　商姒同陆时鸢交换一个眼神，没有立马着急离开了，但李显这话她们也没有要接的打算。
　　这人一早就侯在此处且一语道破两人的身份，并无讶色，恐怕是在她们拿出请柬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注意上了。
　　既然是抱着目的来的，那不妨听听。
　　李显像是堪破二人心中所想，兀自爽朗笑了两声：“两位姑娘不用如此提防，我一直很敬佩修仙门派里的仙长，自小也曾托人到各大门派拜访过，只不过自身没有这份仙缘灵根，这辈子只得做个普通的凡人，我既是个普通凡人自然也就对你们造不成什么威胁，所以……大可放松些。”
　　典型自报家门示好的意思，可商姒不吃这套。
　　“你这身份并不普通，是多少人都羡慕都求不来的，”她淡淡扫过对方，眼神落在男人腰间的坠下的玉佩上，末了，又没什么情绪地补上一句，“也没人提防你。”
　　金雕龙纹，可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李显用这番话钓一钓普通修士的话可能还能上钩，可眼前站着的这两个，别说一个普通的王公贵族了，就算如昆仑老祖和秦澜那样的人物来了，也没什么好怕。
　　在商姒面前说“提防”二字，怪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感觉。
　　没有人比陆时鸢更清楚知道商姒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她忍俊不禁，唇角悄悄扬起暗自偷笑。
　　只是这李显知道修仙界的事，又是在长安城内扎根的王公贵族，手上定然有些权力，有权力，自然也就有人为他办事，城中近期发生的一些事情这人说不定会知晓。
　　与其费时费力地去打探，不若好好在这位送上门的贵公子身下点功夫，应当能省不少事。
　　在利用人这一点上，商姒同陆时鸢的看法显然一致。
　　她对李显的态度虽然不冷不淡，但也并不妨碍她从对方身上打探消息。
　　一拍即合，于是两人装作是架不住李显极力挽留的热情，暂且打消了想要离去的念头，同人在王府后花园的湖心亭中坐下，月下闲谈了起来。
　　这一幕其实有些奇怪。
　　平南王府的大喜日子，前堂大厅敲锣打鼓交杯换盏，四下无人的后花园里李显打着“晋王”的幌子以主家的身份招待她们，还叫了王府的下人，备了一桌好酒好菜。
　　待陆时鸢隐晦同人打听起城中琐事，李显了然笑笑，放下手中的筷箸抬头轻拍两下。
　　不多时，一道暗影自湖中央的假山后方出现，下一瞬就闪身到了三人面前。
　　这人的出现，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商姒和陆时鸢早就感知到了这附近藏于暗处的人不在少数，眼前这位，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不过二人却在这人身上察觉到了浅浅的灵力波动，这说明他不是个普通人。
　　“公子。”来人恭恭敬敬，明明是一个修士，可在面对李显这样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半点轻视和倨傲的模样，就像……甘心认其为主。
　　李显笑着眯眼，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桌面，音润如玉：“我问你，近日长安城内可曾发生过什么古怪的事情？”
　　“不曾，天子皇城脚下百姓安居，即便有妖物入城也是低调行事。”
　　一问一答，李显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将目光放回对面两人身上：“二位姑娘听见了，不知可否言明具体是要打听什么事，如果能帮得上忙李显一定帮。”
　　他想套话，同时也抛出了善意的橄榄枝。
　　只是可惜，不管是商姒亦或是陆时鸢都没有要接过这根橄榄枝的意思：“多谢李公子好意，我们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城中既然太平无事那自然是好的。”
　　见再多问不出什么，商姒连应付的态度也随之淡了下去。
　　二人没有在平南王府久待，也不在意李显会如何做想，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以后没多久她们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甚至连姓名都未曾给人留下。
　　出了西坊，繁闹的长街逐渐变得萧条寂静。
　　商姒这才不耐地“啧”了一声，小幅度甩了甩自己的右腕。
　　深夜长街上金铃叮叮作响，和着女子清泠泠的声音：“我不喜欢同人间的这些人打交道，方才相对而坐不过半个时辰，那人不知生出了多少算计我二人的心思。”
　　陆时鸢不反驳，却也不似商姒那样反感太过：“可最后走的时候，他不也没命人拦下我们吗？”
　　“自知拦不住罢了。”商姒轻轻哼了一声，侧眸去看陆时鸢的脸，眸色微深，“身边全是一群自甘堕落到为凡人驱使的修士，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能有多大本事？”
　　多少年前了，有很大一部分人都已经忘记修炼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昔日六界皆存，人界人族是最弱小的那一类，这才有了第一个修仙门派的诞生。
　　人们从成千上万中选出最有灵根，天赋最佳的那一个送往修仙门派，踏上修士一途，为的是有朝一日人族能够自保，卫苍生，斩妖魔，护一方太平，这才是修士该做的事情，而不是沦为某一个人的鹰犬，走狗，为私欲服务。
　　商姒看不上，这是一个缘由。
　　但最主要的，恐怕还是今夜分明是冲着凑热闹去王府沾喜气，却不想遇上了平南王世子一次娶两个，这大抵才是她对凡人诸多挑剔的根本。
　　人间话本，商姒少时听过也看过不少，她深信话本中那些流传下来矢志不渝的感情是存在的，然而这么多年以后再到人间，首先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且陆时鸢还说，这不过是常态。
　　叮咚作响的铃声在这长街上回荡着，刺耳极了。
　　陆时鸢低低垂眸，索性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同时也掐停了金铃叮响：“阿姒，你不必同这些无关的人置气。”
　　“我知道，你想说凡人大都如此，让我不必计较。”商姒话接得极快，她不明白为何陆时鸢为何会见怪不怪。
　　大抵，是同宗同源，同为人族的缘故？
　　她只能这样想。
　　毕竟三界内，人族这样是独一份的。
　　然而陆时鸢只是轻轻摇头，矢口否认：“不是，旁人怎样与我无关，我只是想说……你恼人可以，但不能恼到我的头上。”
　　“因为我同他们都不一样，”说着，她的掌腹贴住商姒的腕骨轻轻下滑，直接划入对方手心，同时抬起眸来，一双笑眼星灿灿地，“我只会有你一个。”
　　陆时鸢说完，轻抿了下唇瓣。
　　在这时，她偏过头去左右张望了一下。
　　长安城的宵禁是分坊的，此刻四下无人，门户紧闭，寥寥夜色下这样一大条长街上只她们两个人而已，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看见。
　　思及至此，陆时鸢在这一瞬间做了个极大胆的决定。
　　趁商姒不注意，她忽的往前倾了倾身子，半仰起脸的同时薄凉的唇瓣贴上一双温湿的唇。
　　一秒，两秒。
　　极近的距离下陆时鸢听见了彼此交缠的呼吸声，也听见了自己逐渐乱了节奏的心跳。
　　鸦羽似的长睫轻轻颤动着，诉说着主人的紧张。
　　这时，一直被动不曾动作的商姒仿佛终于回过神来。
　　她缓而慢地眨下眼，以两根手指贴在陆时鸢的耳后，一下一下摩挲着，同时紧闭的唇瓣微微张启，含住了对方的下唇，语中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爱意。
　　“——知道了。”
　　浅亲一下


第39章 暧昧
　　二人回到落脚的客栈，这时青枝还没有回来。
　　同白日里喧闹繁荣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刻的长安城像是陷入襁褓中沉睡的孩童，静得可怕。
　　今夜的风有些大，看着像是后半夜要下雨的样子，月亮也躲到黑压压的云后头去了。
　　风刮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陆时鸢索性起身走到窗边，准备关窗。
　　只不过人走到近前伸出一只手搭在窗沿上，顿了会儿。
　　“有人在监视我们，大约有三个。”合上窗叶，陆时鸢抬手布下一个小结界将整间屋子同外界隔绝开来，以叫人不至于将她们的对话偷听过去。
　　而然而刚一转身过来她就瞧见床榻上商姒早已褪去外衣，人只着内衫懒懒散散地斜靠在床头，青丝如瀑，丝缕洒落肩头，这样倾侧着，领口薄衫搭落的同时也露出隐隐约约的雪白。
　　陆时鸢一时不知自己的眼神该往哪放，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
　　这时，商姒也恰好出声：“嗯，都是一些小角色，不用管，晚点青枝回来的时候大约就顺手一起解决了。”
　　陆时鸢的话并没有让商姒觉得特别意外，并不想理会的样子，像是从鼻腔里哼出的声音里还带着一股闷气，听起来像是困极，让人感觉随时会睡着。
　　这几个人，是一直跟着她们回客栈的，早前在长街上的时候商姒就发现了，当时没有出手料理不过是懒得。
　　大抵是李显差使过来的盯着她们的人。
　　她今夜的心情格外的好，加之并不想大题小做打草惊蛇，也就随这些人去了。
　　商姒还没有从方才那个突如起来的吻中走出来，她还在思索，跃动的烛火倒映在她那双漂亮的瞳孔里，极为妖冶，像是一朵灿灿火莲。
　　忽然，她抬手轻挥，灭掉了屋内数盏油灯烛火，屋子里一下就暗了。
　　可即便如此，陆时鸢也还是能看清商姒的脸。
　　不仅仅是脸，还有一道灼热黏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缓慢挪动脚下的步子，朝榻边走去。
　　眼下时辰刚过子时，按照陆时鸢平日里的习惯，现下应当是困极了的时候，但今晚的她却没有半点困意，也不知是不是在期待着同商姒之间还能发生一点事情。
　　她挨着塌边坐下，侧过半边身凝望塌上的人，忽然就想起了不久前发生在长街上的那一幕。
　　那时，她的本意只是轻轻碰一下，点到即止，然而商姒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以至于到现在回想起来她都还是感觉自己下唇瓣上紧贴着一股湿热的气息。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商姒此刻同她想的也一样。
　　“时鸢，你过来一点。”
　　“你再亲我一下。”
　　短短几息间，商姒说了两句话。
　　直白而又露骨的要求让陆时鸢怔了一瞬，片刻后却感觉脸像是火烧一样烫人。可转眼再看商姒，这才发觉好似只有自己会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些羞人。
　　至于商姒……这人好像不知“羞”为何物。
　　见陆时鸢没有说话，商姒又眨了下眼，笑道：“时鸢，我记得从前就和你说过，我们邺都不传的双修秘法最开始是流传于夫妻间的。”她眨着一双美眸，情动时分有丝丝媚意流转其中。
　　“我记得。”陆时鸢动了动，抬起右手直接搭在了对方的领口上，轻语出声。
　　她当然记得。
　　她还记得当时骤然听到商姒提起“双修”二字的时候心里还紧张了一瞬，心想穿越也就罢了，双修疗伤这样狗血的事情怎么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好在，后来商姒言明，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可当时陆时鸢也没有想过，几经兜转，最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阴差阳错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倘若此时还装作听不懂对方的意思，那就同块木头没什么两样了。
　　陆时鸢轻抿红唇，好不自然就朝人贴近过去。
　　客栈的天字号房床并不小，要容纳她二人同时躺在上头绰绰有余，陆时鸢轻攥着商姒的内衫领，仰脸就迎了上去。
　　此处并非长街，也用不着蜻蜓点水。
　　攒积心底的情愫在彼此唇齿间漾开，如一波波涌动的浪潮拍打着不再平静的心湖。
　　也不知是本能反应还是怎么的，等醒过神来时，陆时鸢发现商姒肩上的衣衫早已被自己扯落大半，无论是那优越的颈线亦或者是根根分明的精致锁骨都是她所无法抵挡和抗拒的。
　　商姒的双眸有些迷蒙，她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一波一波袭来的浪潮包围着，深陷，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而陆时鸢就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拿一根救命稻草。
　　她将人抱紧，彼此紧拥住。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彻底静止，明明是缱绻难舍的时分，可不知为何，商姒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知由来的悲戚感，就好像是自己找回了一个已经失去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回的物件。
　　就是这股莫名的悲戚感，将心头蔓延着的情愫顷刻间冲淡不少。
　　谁都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只这样温情地抱着。
　　直到——
　　“你们两个，好了吗？”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青枝的声音自屋外传来，其中藏带着难明的复杂感，“如果好了的话就出来，我有事情要说。”
　　听这话，仿佛已经在屋外站了许久。
　　她也不传音，就这样单薄地站在客房外的檐廊下，笃定房中的二人定然能够听到。
　　果不其然，房间门没一会儿就被拉开。
　　屋内的油灯重新燃起似要照散这小小一方天地里的尴尬，双方都若无其事，没有提起方才青枝在屋外久候的事情。
　　上一次在火凰族离去前夕，也是这般景象。
　　这一次……一直走在青枝身侧未曾出声的云渠轻咳两声，显然不如青枝那样淡定，此刻脸上还残余着点点尴尬之色：“阿姒，好久不见。”
　　同商姒简单打了个招呼，云渠又将眼神放落在陆时鸢的身上，冲人点了点头。
　　邺都鬼将中，云渠是生性最为淡漠的那一个，人也比较闷，平日里就连和其它几个的传音也少，这世上除了青枝能和她多说上几句以外，似乎也没别人了。
　　是以她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比你们早到长安半个月，这半个月以来我多番探查，也联系了附近的宗门询问，并未发现不妥，而且更奇怪的是自从抵达长安以后勘魂器就不再异动了……”
　　“今日你们到的时候，我正在拜访附近几个修仙门派，夜里回来的时候刚好遇上青枝。”这才同路一起过来了。
　　可哪想一回客栈就料理了几个暗中盯梢的人，还撞见这布置得潦草的结界。
　　青枝身为经历过一次的人，立马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两人索性又到街上去绕了一圈，顺便看看还没有有其它的暗哨。
　　“我们在李显那听来的消息也是这样，他应当没有撒谎，毕竟没有这个必要。”双方将各有的信息简单一对，很快就发现事情似乎走进死胡同里了。
　　几人因为勘魂器的异动先后到了长安，可到此以后，勘魂器不但就此安静下来，且从明面上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那就是长安城太平无事，并无妖邪作祟。
　　如此，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一，是勘魂器失灵了，先前的异动不过是误报。
　　二，是暗中有人做局，以人为的方式干扰了勘魂器所指引的方向，然后在她们几人抵达之前撤去干扰。
　　“那……这三界内有能施展这种手段的人吗？”听完这两点猜测，陆时鸢沉吟出声。
　　她不是邺都的人，自然不清楚其中的弯绕，也不如眼前这几个见识广，但她却知道一点……那就是勘魂器这样的灵器是从前冥界留存下来的，应当不能失灵或者误报。
　　所以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
　　大家默契对视了一眼，片刻后，还是青枝难为地笑出声。
　　只见她颇为头疼重重按了下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有，我记得古籍中曾有记载，可以移魂之法起阵掩人耳目，不过起移魂阵对阵师要求颇高，非精于此道且道行深厚者方可。”最重要的是如今世间精于此道者寥寥可数，矛头瞬间又再指往了火凰族。
　　又和秦心绫有关，青枝此刻心情极为复杂，她继续说道：“若真有人在长安城内起过移魂阵的话，那么符合阵眼要求的地点只有一处，我们只需前往查看便知是不是了。”
　　集四方之灵气，得龙脉相护。
　　此地便在长安正中央的皇城里。


第40章 皇城
　　翌日，几人决定潜入一探究竟。
　　是与不是，很快就有分晓，若这中当真能找到起阵的痕迹，那么矛头的指向也就变得清晰了起来，届时商姒可能还要再去找秦澜一趟。
　　有关古阵，青枝早年间起过一阵的兴趣，也研读过一些古籍，算是入门级的阵师，所以有关不同阵法对于布阵地点的要求她还是略通一二，只是没有想过这些纸上谈兵的理论有朝一日会成为这般重要的指向灯，引导她们这群人走近真相。
　　大抵，这也是布阵人的疏忽，以至几人在皇宫大内的梅园里找到了不加遮掩过的起阵痕迹，还很新。
　　“又是古阵。”商姒拍了拍指腹上沾染的灰渍，从地上起身，一身红裙完美融入这片红梅林，“算算日子，你们口中勘魂器异动之时恰好和这边的痕迹能够对上，再加之那段日子我和时鸢到火凰族求药，秦红绸受伤自外回族被我撞个正着，也刚好是那个时候。”
　　先是各大修仙门派，然后是故意起阵干扰给出错误的指引。
　　这背后，到底是想拖延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让青枝和云渠知道？
　　“阿姒，这事牵扯到的已经不止是秦红绸了。”云渠冷下一张脸接上了话。
　　商姒点点头，眼中难得地添了一丝惭愧：“先前当着我的面秦澜一力保下秦红绸，说来当时我也有私心，想着自己毕竟刚承了人家天大一个情……可眼下看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事情说不得只有秦红绸一个人。”兴许，整个火凰族都参与其中了也说不定，毕竟这事牵扯太广，若是秦红绸一人所为，她图什么？
　　经此一事，几人在心中已做好最坏的估算。
　　而几人里，陆时鸢的心思最为细腻，一听商姒三言两语直接将整个火凰族定性成“大概率坏”的对立面，她不动声色偷偷往青枝所在的方向瞧了一眼。
　　只见人垂着眼，神色平静，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兴许是感应到了有人在看自己，青枝倏地抬眸，迎上陆时鸢的眼神。
　　这一下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陆时鸢半张着唇，刚想要说些什么圆一下自己这番举动，就看到青枝将眼神移开去了。
　　并不在意的样子，人摊开掌心从灵戒中取出了小巧的勘魂器，直奔主题：“既已确定有人故意起阵干扰勘魂器的指向，那么要以此推测出异动的方向就很简单了，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是……”
　　“东南，边界小城，恰好是我们来时直接路过的地方。”商姒出声打断了青枝的话，给出了准确的坐标位置。
　　只是现在才发觉，恐怕有些晚了。
　　对方之所以在此起阵将她们引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再回头赶过去，大约也查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可尽管如此，也还是得要去一趟看看。
　　话音落地，商姒眼神忽然一凝，不止是她，在场的几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朝后方梅园入口的方向望去。
　　为方便行事，入园之时云渠随手布了个结界，为的是防止路过的宫女太监误闯入内。
　　可就在上一秒，这结界被人破开了。
　　“有人来了。”青枝低声提醒。
　　很快，几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到自己神识所能覆盖到的范围内多了十几道陌生的气息，这些气息实力相当，虽在商姒她们看来不值一提，但对于陆时鸢这样的修士来说足以称得上是一道铜墙铁壁。
　　换而言之，若今日来人不是她们，其它人恐怕难以招架。
　　却不想片刻后从梅林中走出来的，是个熟面孔。
　　“两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来访也没同在下打个招呼，”李显吟笑着，还是那副温润贵气的模样，“我也好有个准备，好好招待一下几位。”
　　几人昨夜方才在平南王府的后院里见过，比起今日的装束，李显昨日要低调许多，陆时鸢的一眼就瞥见了对方衣袍上醒目的龙纹。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她看得很清楚，李显衣袍上的是龙而非蟒。
　　打着晋王府的旗号与她们相交，实则是这真正的主人。
　　“不算突然，公子不是已经派人盯住我们的动向了吗？”陆时鸢弯了下唇，眸中笑意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私入确实有失礼数，但我们也没有恶意，眼下便要离去了，倒是公子你，有话不如直说，带这么多人来定然不是只过来看看这么简单。”
　　四人里，她主动揽下了这与人交际的活。
　　青枝同云渠不是话多的人，平时更多是同鬼妖打交道，能动手就不废话。商姒就更不用说了，同样处君位，商姒在面对李显的时候可不会多有耐心。
　　从相识到现在，这人为数不多的耐心好似都给了自己。
　　陆时鸢想，如若可以的话最好是不动干戈的平息此事，不然在这么一闹，到时各大宗门收到消息定然又要传讯诘问了。
　　“噢？你知道我这片梅林里藏了多少人？”听她这么直白的点出，李显略惊讶。
　　他不知道面前这几人的切实身份，所以惊讶。
　　在他看来，自己身边这批花了巨大代价由几代帝皇组建而成只效忠于皇族的特殊暗卫机构即便放眼各大仙门，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而商姒也终是忍不住在此时开口，她睨了这位年轻的帝王一眼：“十五个实力相当的修士，这些年人间皇族的手也伸得挺长了，私下培养了这样多的修士。”
　　“不算长，为求突发情况下能够自保罢了。”商姒不算礼貌，但李显也不生气。
　　对方的性子他昨晚就领教过了，遂很快将注意力放回了陆时鸢的身上。
　　在他看来，这几人中陆时鸢才是话事人。
　　李显背过一只手去，稍稍收敛起眼底的笑，正色开口：“那我就直说了，几位，来此是为何？”
　　“昨夜王府闲谈之时就已经有意无意同我探知城内消息了，我想知道你们来长安所为何事，潜入，又是为了何事，此事，是否有碍长安百姓安危？”
　　三言两语，帝王之气渐露，倒有几分为苍生百姓殚精竭虑的帝王模样。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就在陆时鸢决断不下的时候，耳畔边忽然响起商姒的传音：【可以同他透露部分信息，用这部分信息去同他交换布阵人的消息。】
　　李显既然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们的到来，那么必然也能察觉到别人。
　　商姒不觉得那位阵师的修为会比今日在场的几人还要高，李显这样必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若是能从他口中探知一些关键信息，那会给她们省下很多功夫。
　　既涉及到了一些隐秘问题，那梅林显然就不适合说话了，必然要换个地方坐下详谈。
　　陆时鸢按照商姒的意思同李显透露了一点，虽未明说，却将焦点模糊指向了妖界几个大族身上，让人生出了危机和警惕感。
　　再从旁敲敲边角，打出同宗同源的旗号拿出剑灵宗弟子的身份，由不得李显不信。
　　“你我同为人族，我没必要骗你，”陆时鸢屈起指节，轻点桌面，沉下声来神情颇为严肃，“我等修士虽不受皇族管束，但千百年来有一点至少是和你们一致的，斩妖除魔不过是为了护一方太平，保百姓安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几乎是所有人都达成的默契共识。
　　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基本处于同一阵线了。
　　到底是年轻帝王，听完陆时鸢的话李显陷入了短暂的挣扎，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出自己所知道的。
　　片刻后，他重重叹声出口：“是一女子，修为极高，来得突然隐秘，还是阵法布下以后引起异常灵气波动宫中的暗卫才有所察觉。”
　　“我不知她是何人，但是她走时，还打伤了我三个暗卫。”
　　也正是有此前车之鉴，李显才会对商姒几人的突然到访摆出这样大的阵仗。
　　“我记得从前有一修仙大派曾赠予人间皇族一件至宝，为了保护他们，无论何人只要一踏入范围内都不可能完全隐匿气息。”听到这，云渠忽然提了一嘴。
　　为的，就是以免有人暗中加害这些无法修炼的皇族，无法传出求救信息，这也是她们几人会被李显这样快速察觉到的原因。
　　云渠看向年轻的帝王，声音清泠泠地：“你见过那位女子的面貌吗？”
　　“不曾，但我有一手下暗卫见过。”言罢，李显抬手轻拍两下，很快有人从暗处现身出来。
　　想要自己将曾经所见从脑海里拟化出来，是一件非常考验人的事情，即便是如画秋那样的都只能以景入画，何况眼前这位修士。
　　他虽见过那位阵师，却不善言辞，一番晦涩的形容下来只叫人听得头脑发昏。
　　商姒已经隐隐开始有点不耐，她抿了抿唇，随手一扬，很快，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浮于半空。
　　“是她吗？”商姒问，眼前这张脸青枝和陆时鸢都不陌生，秦红绸的脸。
　　修士愣了好一会儿，大声道：“是，就是她！”
　　不过他的重点并不在这张脸上，反而对商姒这随手的举动生出了几分大胆的猜测：“可是你怎么能……”
　　“既然确定了是她，那就好办了，”打断了他的话，商姒直接转望青枝，意味深长，“恐怕你再去一趟火凰族，以个人名义，找秦心绫。”
　　打草，不惊蛇。


第41章 大妖
　　从长安往回赶，半途中青枝单独离开。
　　依照商姒说的那样，她也做好了要以秦心绫为突破口的心理准备，假借个人的名义再一次前往妖界。
　　而剩下的三人则是就着勘魂器留下的丁点线索在大致地标附近兜转，原本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心理准备，不想在边境小城一村子里附近，三人尚未靠近就察觉到频繁的灵力波动。
　　不仅如此，还有妖气。
　　“应当是附近有宗门弟子在此与妖物交上手了，这边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分出神识远远感受了一会儿，云渠轻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她和青枝二人常年在外，经常会要来往于两界之间，像是这种边界小城是人和妖最易发生摩擦的地方，隔三差五就能碰见一回，也正因如此，附近的村镇大多没什么人居住。
　　有那个能力的早早就搬走了，现在还剩下的，都是一些没地方去的老弱病残。
　　云渠这厢话刚说完呢，不等商姒决断，陆时鸢就先一步朝波动来源的方向飞过去了，不消片刻，她的身影在二人眼中缩成小小一个黑点，消失在下方云层后。
　　商姒垂眸，凝望对方身影消失的方向无奈开口：“那既然碰上了，我们也下去看看吧。”左右在此兜转了这么多圈都没有任何发现，不若下去问问附近村子里的人，说不定会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云渠点头，二人遂也缀在陆时鸢的身后跟了上去。
　　穿过绵密的云层，不多时有细细的雨滴飘落到两人的身上，脸上。
　　这场春雨似乎是已经下了很久的样子，此处村落靠山，距离镇子有一段距离，迎面吹来的风里还掺着清新的泥土味。
　　除此以外……还有些新鲜的血气味。
　　商姒脸上的神情稍凝重了几分，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下一瞬，前方村子里一道蓝光冲天而起，其中夹杂着锋芒的锐意。
　　同陆时鸢在一起那么久，商姒自然能够分辨出来这是青霜剑所造成的异象。
　　两人哪想得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陆时鸢已经落地闪身加入到了两边的打斗中。
　　可想，是遇到了熟人也说不定。
　　然而靠近以后才发现，陆时鸢那一剑并非为了斩妖，而是为了将缠斗在一起的人妖双方分开，以剑意慑之，给处于劣势的几位修士一点喘息的机会。
　　一目了然的局势，恐是附近散修的妖族都汇集在了一起，将这些修士团团包围住。
　　方才商姒闻到的淡淡血气，大多出自眼前这几名修士，伤的伤，死的死。
　　反观这些妖类，游刃有余，身上至多是皮外伤而已，可见是有备而来。
　　妖嘛，天然自傲，想要置人于死地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见杀到一半竟然还有人敢往里趟这趟浑水，他们也乐得等等看，左右，在他们眼中这些修士已经是死人了，早晚而已。
　　相较于这些妖，被围的修士就不一样了。
　　见有人出手相帮，其中有个伤势较轻的挺身站了出来，开口直接道明了情况：“姑娘，我们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门派，日前有弟子回山的时候路过此地发现不对劲，事后我等奉了师门的命前来查探，哪晓得一到此地就发现村子不知遭遇了何种惨事，竟无一人活口！”
　　“你的意思是，这是他们所为？”陆时鸢问。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着随时都要再打起来，她却站在中间生生将这水火不容之势给隔开了。
　　商姒和云渠下来以后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插话，她默默站在人群后方，凝望那抹倩影。
　　显而易见，陆时鸢出现以后瞬间就成了这群修士的主心骨，而对方身上天然自成的冷静与魄力，商姒自以为同自己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地方。
　　“正道之光”，不知怎的，商姒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这样四个字。
　　她几乎可以看见不久的未来，陆时鸢这颗已黯淡下去的星星会重新承载起剑灵宗乃至整个修仙界的希望。
　　而她，则是让这颗星星重新冉升而起的人。
　　想到这，商姒悄悄弯了下唇。
　　而前方修士略愤慨的声音继续传来：“是不是他们做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妖族的人做的，这村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不长眼的妖物过来袭扰百姓，只是袭扰也罢了，这次竟然屠村……”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妖性残虐！”最后四个字，修士几乎是红着眼咬牙说出来的，可见他早已恨极。
　　“贼喊捉贼，人性卑劣。”这时，陆时鸢侧后方的位置一墨发男子双手抱肩冷嗤了一声。
　　他这一句，颇有种火上浇油的感觉。
　　“那你怎么解释我们刚一到此处这些妖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一看就是早有预谋，想要连同我等一起灭口，今日要不是得三位恰巧遇上出手相救的话……”话说到这，面前的修士好似是反应过来自己与这些妖物多说无益，索性直接转口，“说不是你们所为，恐怕也没人相信吧。”
　　双方出言相讥，若非有陆时鸢横在中间，恐怕早已有人忍不住出手。
　　可如今这人多势众形势一边倒的情况下，一众妖族还真没把陆时鸢这样一个意外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陆时鸢确实是个意外，却也是可随时解决的意外。
　　“大哥，别浪费口舌同他们废话了。”大抵是墨发男子的同胞族人，他一句话，直接将话头推进死胡同里，“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们实在没必要和这群卑劣的修士在此理论，我等九百多族人的性命，今日就要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地的同时，周围的妖物们纷纷逼近。
　　强烈的杀意自四面八方涌来，好似在捉一群瓮中鳖。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蓄势待发。
　　后来，也不知是人群中的谁先出的手，一众妖等很快蜂拥而上。乱势中，陆时鸢避之不及被迎面而来一只尖利的妖爪勾破了裙袖，她往后倒退两步，恰好一只温热地掌心抵住她的后肩，随后，一道残影从旁略过扎入乱局之中。
　　云渠出手了。
　　只见上一秒还乱成一团如同疯魔了般扑上来的一众妖物，就如同见了猫的老鼠，在顷刻间纷纷散去。
　　这些妖物里，好一点的，譬如墨发男子这样有点实力的妖，只是心中不受控地生出了畏惧之心，而一些实力较低刚够化成人形的，早已抵不住云渠身上的威压，开始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跪在地上发抖。
　　陆时鸢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她回身朝商姒望去：“云渠她……”
　　“她是。”商姒接道。
　　正因为是，所以对这些不入流的普通妖有着绝对的血脉和实力压制。
　　能入邺都做鬼将的，可不是普通的妖。
　　言罢，商姒撤回了自己的手，示意陆时鸢可以继续方才没有做完的事情。
　　她从方才那些妖物口中所言筛出了些有用的信息，相信陆时鸢也一样。
　　有了这两人出手稳住局势，刚刚那样的状况应当是不会再发生了。
　　陆时鸢定了定心神，上前两步站定到墨发男子的面前：“我问你，你方才口中所说血债，为何事？”
　　“尔等之所以有预谋地等在这里，是因为有人先屠了附近的妖？”
　　接连两个问句，陆时鸢的疑问并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是被人不怕死地讥笑了两声。
　　可光是看这些妖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的神情她就知道，事情大抵是这样没错了。
　　试着联系一下，因为有人屠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妖族所以才引起了勘魂器异动。
　　而勘魂器异动的同时，有人起阵改变了勘魂器指引的方向引开青枝云渠二人，以至她们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往现场探知到事情的真相。
　　而那些因恰好外出未曾留在族内的妖，回来之后看见自己的亲朋父母一个不剩，自然而然就将嫌疑定在了附近的修仙门派上。
　　矛盾的转移是如此顺理成章。
　　于是，这些幸存下来的妖汇聚在一起，以整个村子里的村民为饵，诱人前来，为的就是一网打尽，报仇雪恨。
　　因为他们知道，若果是附近村中的百姓无故惨死，人间仙门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这都是环环相扣的。
　　想到这里，陆时鸢眼神黯了黯，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回身朝云渠求证：“云渠鬼君。”
　　“我用勘魂器探查一下。”云渠自然懂陆时鸢的意思，只见她掌心一翻，那件由冥界遗留下来的勘魂法器就发出阵阵灵光，开始运作起来。
　　而勘魂器所勘察到的最终结果，同陆时鸢猜想的并无两样。
　　以她们脚下的村子为中心点，方圆百里确实有过一场大屠杀的痕迹，这一点是绝对的，只不过……
　　“奇怪，按理来说若是附近真有修士屠杀妖族，身死魂应该还在，但依照勘魂器的反应来看，方圆百里并无大量死魂的存在。”也就是说，方才那墨发男子言之凿凿‘九百族人’的说法，可能有问题。
　　给出这一点结论以后，云渠抬眸，一道凌厉的眼神连带着精准的威压释放在墨发男子的身上，只见对方一张清隽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双膝屈起重重跪卧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男子低声喃语，甚至于双肩都开始颤抖了起来，“我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位于他身后的其它妖类也运起周身灵力勉强抵抗住云渠释放出来的威压，纷纷出声附和。
　　“也不一定是他撒了谎”最终，还是商姒出声打断了云渠的威压释放，“云渠，你忘了，在你们妖界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
　　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魂灵消灭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
　　以魂为食，滋长自身的修为和功力，它们的先祖曾经也是冥界最好用的摄魂使。
　　鬼车族，九头鸟。
　　嗯……以后这本书的更新会比较随机


第42章 鬼鸟
　　上古妖族，除了龙、凰这样众所周知的正统血脉以外，九头鸟是比较异类的边缘族种，凡人以龙为尊，将九五人皇定义为龙的化身，而正统皇后定义为凰，给予了至高无上的地位，足以见人族对于龙凰二族的推崇。
　　但九头鸟就不同了，世人不知，即便在古籍记载内，这样一种妖鸟也是被定义为邪妖，不过因为九头鸟妖身古怪骇人，且专以人魂气为养，所以即便在妖族内部他们也是让人敬而远之的那一类。
　　他们生来就与凰妖不对付，也有“”一称，一般能不招惹就尽量不招惹。
　　而在此地发生的种种，让商姒不得不往鬼车族身上联想。
　　妖同普通凡人不同，他们本身就有修为傍身，即便身死以后魂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特别是在如今冥界已经不复存在的情况下。
　　这样大数量的妖魂，即便单个修为不高，但若全数吞噬下去化为己用的话也能让己身实力暴涨了。
　　这其中或许有端倪，这些或许并未撒谎。
　　商姒知道，云渠知道，邺都的掌权者都知道，但是面前这些来自不同门派的修士不知道，以他们的层次和修为还不足以清楚那些关于的背景。
　　陆时鸢也不知道，在她看来，商姒方才同云渠的一番对话像是在打哑谜。
　　可她却知晓，商姒这么说就定然就是有缘由的。
　　所以到底怎么处置眼前这些屠杀百姓的妖，她犯了难：“那他们……怎么办？”
　　陆时鸢收回聚于剑身的灵气，拧眉朝这些被云渠暂时压制的妖类望去。
　　群妖聚集在此，又屠了一整个村的百姓，各大修仙门派怎么着也得要个说法，可这些妖却口口声声称喊是人间修士先越了底线，挑起人妖之间的争斗。
　　双方各执一词，孰是孰非，一时还真难以下定断，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呢。
　　若是从前的陆时鸢，身为仙门弟子，自然是偏向己方这边认定是这些妖在扯谎。
　　可如今不同了，她跟在商姒身边三年，清楚的知道这几年里商姒在查什么。
　　她是邺都的人，是商姒身边的人，凡事不能有绝对的立场。
　　但面对自己身后同胞这一道道信赖的眼神，陆时鸢难做，短短片刻内这些人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主心骨。
　　“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便轻易下定断，不然，恐会再度引起两界争端。”人和妖的关系本来就摩擦不断，要是邺都的人还在此时进去乱掺和一脚，恐会激化矛盾。
　　“通知南晋，暂且收押邺都大牢等进一步查证吧。”云渠也犯难，但还是折中给了个办法。
　　说完，她望向商姒，征询这位邺君的意见。
　　无论如何，杀戮平民百姓这一点是无需多论的，不管后续真相如何，光屠戮平民这一点必须要有人承担责任。
　　先行关押邺都，是最好的办法。
　　商姒也认可这一点，她微微颔首：“可，我给南晋燃一道符。”
　　言罢，袖中一道灵符飘出在众人眼中燃尽。
　　方才还躁动不安的双方在瞧见商姒的这一举动以后纷纷安静下来，眼底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邺都的专属灵符，非事态严重不轻易祭出。
　　光这一张符纸已经足以表明商姒的身份。
　　“尔等若有异议，可回宗门同你们的师长汇报再与邺都沟通，”待灵符燃尽，商姒重新朝陆时鸢身后的那群修士看去，音色微沉，“再有半年便是三界每百年一次的会见了，今日种种势必要有个了断，届时妖界各族都会遣人前来，人界各大门派也是，到那时，一次性做个决断，可有异议？”
　　隐含威势的话中被注入了灵力，震耳发聩，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低垂下头，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反而是被压制得死死的妖族那群人，率先有人抬头应声：“邺君，我等没有异议，要将此事拿到灵虚宫的桌案上去谈是再好不过了，我们愿意同你去邺都。”
　　说完，那人挑衅般朝这边睨了一眼。
　　很快，修士们这边也有人拱手出声：“既然有邺都做担保，那我们也自然不敢有异议。”
　　双方暂且达成一致，因为有邺都的介入暂且将眼前的恩怨放到了一边，云渠也自然而然撤掉了自己身上的释放出来的威压，让一众小妖喘了口气。
　　南晋若要带人从邺都过来这边，即便是开启传送阵也需要大半天的时间，这期间，人妖双方各自安坐一方，中间宛若隔出了条楚河汉界互不侵犯。
　　只是之前那场打斗下来，大多修士身上都带了伤，他们身上的伤势或轻或重。
　　商姒和云渠自然没有那样的闲心去帮这些人疗伤，但陆时鸢心慈，又有同族之情，无法如同商姒那样将人冷在一旁袖手旁观，于是从黄昏日落到月上梢头，她没有闲下片刻。
　　修仙问道，本就是为了帮助他人，她这一份无私自然无形中也暗暗收获了不少人的好感。
　　“多谢陆师姐。”敛神收气，陆时鸢刚要起身走向下一个受伤的人，只听耳畔传来一声感激的谢声。
　　她愣了愣，没想到这些人里竟然还有人认得自己，可定睛望去却是一张陌生脸，并不记得自己何时跟人打过照面了。
　　“你认得我？”她问。
　　“从前论道会的时候我跟着师兄们一同去凑了个热闹，远远见识过陆师姐的风姿。”年轻的修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而又问，“方才为我疗伤，我感觉师姐如今的修为似乎大胜从前，伤势是邺君帮着治好的吗？”
　　“嗯。”陆时鸢笑了笑，远远朝商姒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多添了几分柔意。
　　年轻修士这才接着说：“那邺君也不像大家所说的那样不堪。”
　　“外人知道些什么，他们都是乱说的，你好好疗伤吧。”提及此事，陆时鸢眼中的笑意淡了些，利落地起身走向下一个人。
　　纵使商姒修仙界的口碑并不好，她也不喜欢被人当面提及。
　　商姒的好，那些人又怎会知道？还有她师门的那些师兄弟们，若有机会，她要好好让大家改观一下对商姒的印象。
　　本这这样的想法，在陆时鸢又从灵戒中摸出一小瓶品相不错的疗伤灵药，给这些人一人一颗分了下去。
　　给出以后，也不忘似无意提起一句“是邺君给的”。
　　稍远一点地方，云渠将这一幕幕收入眼底，转过头去就对着身旁另一人直言不讳：“她这在帮你攒好感。”
　　“我知道。”商姒弯下了唇，虽然她并不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好感。
　　但是陆时鸢为她做的，她很受用。
　　几个时辰过去，陆时鸢不间歇的为人疗伤，一张俏脸也肉眼可见少了些血色，耗费自身经历修为为人疗伤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轻易的事情。
　　好在这些人中有伤势轻一点的，在陆时鸢的帮助下恢复得差不多也开始为其他人疗伤。
　　这样一个良性循环已经形成，陆时鸢终于闲下来得以回到商姒身边安坐，同时也惹得正低声交谈的二人暂时止住了声，不约而同朝自己望来。
　　商姒先是打量了一番陆时鸢略苍白的脸色，而后悠悠伸出手来将对方右腕抬起。
　　一瞬间浓郁的灵力如同一股暖流窜遍全身，陆时鸢这才感觉自己身上似有若无那点脱力的感觉好了些。
　　“其实休息会儿就会能好的。”又一次得了商姒的济，可陆时鸢并不赞同。
　　要帮人是她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没道理让商姒去兜，到头来还要耗费灵力帮自己，不值当。
　　但商姒显然没把陆时鸢的话当回事，只淡淡开口：“一样。”
　　这点灵力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有件事要同你说一下，时鸢，”商姒以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的细腕，忽然垂眸，声音低了下去，“趁你帮人疗伤的时候我和云渠商量了一下，等南晋到了以后，我二人会同他一起返回邺都。”
　　陆时鸢听完，怔了下：“那我呢？”
　　“你回剑灵宗，等半年后的百年会面。”商姒缓缓抬眼迎上人的眼神。
　　说完以后，一双红唇已经抿紧。
　　毫无预兆的话，这么突然一下说要分开商姒显然也很不舍，但没办法。
　　这事来得突然，邺都要着手调查，各大门派自然也不能闲着，要在半年后灵虚宫上自证清白，须得在半年内找出真相。
　　而陆时鸢这几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一些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这人全都知道。
　　把陆时鸢放回去，以对方如今的实力足以指引那群修士在半年内找到真相。
　　往坏处想，即便找不到真相至少也能够洗清嫌疑，不致使两界矛盾再度激化。
　　把陆时鸢放回去，这人回去以后便是剑灵宗首席弟子，是最好的选择。
　　可商姒心中却万般不是滋味。
　　云渠不知是何时起身离开的，或许在商姒开口的时候，又或许是在二人低语时，她识趣地将不多的时间留给这对刚互表心意不久的恋人，走到了稍远些的地方。
　　陆时鸢只短暂愣了片刻，而后没有片刻迟疑地开口，将眼低垂了下去：“好，我回去。”
　　商姒说，她就做，纵使不情愿她也不会多问。
　　然而，陆时鸢却没想到自己无条件的妥协会……
　　“没良心。”耳畔忽然飘来无比怪气的三个字。
　　陆时鸢抬眸，恰好迎上了商姒略有些愠怒的眼神。
　　似是气极了，这人直接将拨动篝火芯的枯枝扔进了火堆里，音色微凉：“我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半个字也不问，可是早就想要走了？”
　　陆时鸢：？
　　阴阳怪气的女人就该被


第43章 分开
　　陆时鸢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商姒这样的态度。
　　话明明说得好好的，下一秒就变了语气，好似在嗔怪她全成了她的不是了。
　　可这样一个决定，不是商姒早就做好的吗？
　　“我没有。”双唇抿成一条线，似有委屈，陆时鸢就商姒突然转变的态度思考了半瞬，终于想出一点端倪来了，“如果太相信你也是错的话，那我这个人大抵已经没救了。”
　　无条件信任商姒说的每一句话，是这三年来陆时鸢养成的最大一个习惯。
　　她知道商姒想听什么，也知道在商姒面前“示弱”是最好用的手段，然而料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也不知是哪不对，示弱这一招，好像今天对商姒不管用了。
　　“噢？”火光下，陆时鸢抬眸望见商姒的墨色的瞳仁中映了一簇小小的火焰，这缕火焰一直燃到眼尾处，商姒的眼神变了又变，直到音色也跟着低了下去，“这样说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无条件去照做是不是？”
　　不问缘由的遵从。
　　陆时鸢没想到商姒会反问，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瞬，裙袖挥动，一方小而牢固的结界筑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明显的灵力波动无异于昭告所有人，她们接下来要交流的事情很特殊，特殊到不便有外人在场。
　　陆时鸢意识到了什么，睫羽轻微颤动了一下。
　　很快，商姒若无其事朝她贴来，双手环过纤软的腰肢，一双沁凉的唇瓣准确地贴在她的唇角。
　　一寸一寸，时重时轻，温柔地含吮着，仿佛在做临走前的道别。
　　商姒几乎从不开口表达自己对陆时鸢的喜爱和依恋，但陆时鸢每每都能从对方的行为里窥探出一二。
　　她不再矜持，双手攀上商姒的肩膀开始回应这个道别的吻。
　　唇齿间都弥漫着持续升温的暧昧，还有悸动的感觉。
　　舌尖叩开齿关的大门，彼此纠缠在一起，她们的气息互相缠绕在，跃动的火光是见证。
　　这样亲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商姒气息略有些紊乱换不过气了，才将陆时鸢轻轻推开。
　　算不上是浅尝辄止了，但陆时鸢却生出贪婪的心思，怎么都觉得不够。
　　此时再看，素来清冷的人脸上已经浮现点点红晕，唇瓣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水色，格外诱人，眼中的媚意勾到眼尾，此般种种无一不不是动情的代表。
　　陆时鸢眨了眨眼，这次主动贴了上去将人缠住：“再亲一会儿。”她的声音多添了点娇意，一双勾人的眼紧盯住商姒的唇瓣，目的不纯。
　　她还不满足，哪有人将人勾得动情以后中途抛开，挑火的人总要负责灭火才对。
　　可商姒显然有些招架不住了。
　　“南晋他们到了。”伸出两指轻轻抵住陆时鸢的下唇，阻止了对方进一步索吻。
　　几乎就在话音落地的同时，结界外传来小范围的骚动。
　　不用看也不用听，神识所覆之处外头的一举一动二人其实都清楚得很。
　　邺都的人已经到了，商姒就算不说陆时鸢也知道，之所以说出来不过是在刻意提醒对方该要停下了。
　　这对于刚刚被勾动心神的陆时鸢来说，无疑是很残忍一种惩罚。
　　她轻轻“哦”了一声，乖顺地将眼低垂下去。
　　商姒也松了口气。
　　就在她以为事情暂且告一段落，陆时鸢已经将自己的话听进去的时候，对方低垂下去的眼眸又忽然抬起，整个人略强横的抵近，猝不及防含住了她的下唇，咬了一口。
　　“嘶——”商姒倒吸一口冷气，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若无其事地往后推开数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这是惩罚，惩罚你曲解我的心意。”陆时鸢置气出声，凝望对方下唇上冒出来的小颗血珠瞬间弯起了眼眸。
　　这样看的话，原本就鲜艳的唇色显得更红，更诱人了。
　　商姒竟然说她早就想走了，不仅如此，明知场合不对还非要生生来撩拨自己。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何况是她陆时鸢？这一下便是叫商姒好好记住。
　　吃了个闷亏，商姒默了默，考虑到外面的人都在等着她也没耽搁，擦去唇瓣上那一点冒出来的血珠很快抬手撤去了结界。
　　八卦和好奇大约是人和妖的共性，结界撤去的同时，好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朝两人看来，大有种要从这二人身上窥探出几分端倪的模样。
　　即便是这样的场面陆时鸢也十分镇定，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留给其它人半点突破口。
　　更遑论商姒了，商姒面不改色，忽略掉众人的眼神径直走到了南晋面前。
　　刚要开口同对方交谈，只见南晋眼神略怪异地落在了她的嘴巴上，新鲜暧昧的痕迹让人想要忽视都难。
　　商姒：“……”
　　两人相视一眼，南晋默默别开眼去，说起正事：“你同我一起回邺都？”
　　“嗯。”商姒沉声应了一句，还想回身过去找那个始作俑者，怎料陆时鸢已经先一步走到修士人堆里去了。
　　双方别过以后，陆时鸢领着这群修士又再村子里等到天亮，这才启程。
　　这些人来自附近不同的宗门，身上的伤势好转以后自然也是要第一时间赶回宗门汇报。
　　于是一大群人浩浩荡荡从小村落启程，大半天以后，就只剩陆时鸢一个人了。
　　商姒要她做的是回到剑灵宗，以如今的实力说话重新拿到一份话语权，然后联合其它宗门着手调查发生这场灭族血案。
　　但是要从临界处回到宗门不用传送阵的话，少说也要四五天的时间。
　　从出邺都开始到昨日以前，不管去哪，去做什么，陆时鸢都是和商姒一起，一路上安排得妥妥帖帖自己只需要跟着走就行，甚至连传送阵都是现成的。
　　如今离了商姒，落差感一下就上来了。
　　没有人会和她商量这样那样好不好，也没有人会为她安排，一切都要自己看着来，陆时鸢反而不适应了。
　　倒不是自己一个人不行，只是长久下来习惯了身边有商姒的存在。
　　思念经不起细节上的推敲，越是去想，心底那份依恋不舍就更重，陆时鸢只能强迫自己把心思都放在赶路上，离了商姒，她那晚上非要睡上一会儿的怪毛病也被治好了。
　　昼夜不停，风雨兼程，总算在第四日天光破晓之际看到了熟悉的山峦轮廓。
　　三年过去，剑灵宗的山门依旧还是那样，从前掌门就总是将话挂在嘴边，说等什么时候手头松点一定要好好修缮一下他们的大门，但一年又一年，他们剑灵宗好像永远都没有手头松的一天。
　　还是原来的穷样子，一群弟子从年头忙到年尾仍旧清风两袖。
　　离开三年，回来得突然，这事陆时鸢也只在路上同师兄还有师父提了一下。
　　到附近以后她没有直接飞往山门，反而在远处暗暗观察了会儿，发现值守山门的弟子有些眼生。
　　于是落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换了身干净的衣裙，又拿出剑灵宗弟子专有的小木牌系挂在腰间，一步步朝大门走过去。
　　手里的青霜剑在没有经过灵力催动的情况下，乍一看和普通的剑也没什么区别。
　　果不其然，刚靠近山门附近，就有弟子出声将她叫住：“站住！”
　　“姑娘，此乃仙门要地，不得再往前了。”两名年轻弟子远远打量着她，耳语了一番以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许以为又是一些想要上山求仙的普通人，准备劝返。
　　陆时鸢就站在原地等，只待人走近，她扯下腰间的木牌给两人看了看：“我是你们的师姐。”
　　两人看完，仍没什么反应，倒是脸上的表情愈发肃重起来。
　　其中一个耐着性子开口就是训斥：“胡说八道，我派弟子各个有名有姓，我在宗门里怎么没见过你？”
　　“再说你这名牌，一看就是假的，我们剑灵宗好歹是叫得出名号的门派，怎会用一块破木头做名牌？”
　　“哪来的小姑娘在这招摇撞骗，我今日暂且不同你计较，哪来的回哪去，再要胡言，我可就不客气了。”
　　“原来换新了啊。”陆时鸢也不恼，她目光一转，眼神落在这两人腰间别起的小铜牌上。
　　纯正的铜黄，上头雕刻着“剑灵宗”三个大字隐隐还透着一股特地注入的灵气，看起来是要比自己手上的“破木牌”高级不少，可见还是花了心思的。
　　陆时鸢弯了下唇角，伸手一抓，两人腰间的铜牌就落入她的掌心。
　　不顾二人脸上的讶色，她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铜牌，低声笑笑：“现在用铜牌了啊。”
　　“看来，这几年师门过得也不是特别穷嘛。”
　　回娘家扶贫


第44章 小萝
　　沈光真正见到陆时鸢是三天以后。
　　小师妹回来的消息如同剑灵宗山头的风，席卷而过，很快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昔年受到过陆时鸢关照的同门们纷纷蜂拥而至，陆时鸢从前居住的小山峰一时被踏破门槛。
　　而三日前在山门处将陆时鸢拦下不让进的那两个新弟子，则是被众多师兄师姐们轮番教育了一顿。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吗？”风尘仆仆完成任务从外归来，沈光见到小师妹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而此时，陆时鸢刚刚送走上一波前来探访的人，在确定了沈光是只身前来以来浅浅松了口气：“暂时不走，日后怎么办等过了灵虚宫的百年会见再做定论。”
　　说完，她又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挺拔如松一身蓝衫的男子，怀念地笑了笑：“师兄，好久不见了。”
　　三年了。
　　三年前沈光与一行师兄弟代表师门前往邺都恭贺邺君大婚，也是作为娘家人去的，可中途遭逢变故，差点死在回来的路上。
　　昔日所发生的的种种还历历在目，陆时鸢不知道沈光侥幸逃过一劫以后是否会在夜里想起三年前在戈壁滩上无辜惨死的师兄弟，但她会。
　　她总是想，那时要是自己再警觉一些就好了。
　　三年前的她没能保住一众同门，三年后的她即便修为全复远胜从前，也还是被困在团团迷雾中，十分被动。
　　一番叙旧的同时陆时鸢也将自己此番回来的目的说与沈光听，包括在边界小城所遭遇到的。
　　沈光不是第一个知道，在此之前陆时鸢也已经见过掌门。
　　商姒所交代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在心里，势必要做得漂亮，让对方安心。
　　“原来是邺君让你回来的，”沈光从话里话外听出了些端倪，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的话里带些酸气，“我就说呢，嫁出去的师妹就像泼出去的水，如今人虽是回来了，但心到底还在邺都。”
　　陆时鸢听出来了，却颇为无奈。
　　“师兄。”她咬重字眼，叹了一声。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妹，沈光也不好再多取笑让陆时鸢为难，他兀自转开了话题：“好了，不同你开玩笑了，把手伸出来。”
　　这是又要帮陆时鸢查探伤势。
　　从前便是如此，陆时鸢记得先前还在邺都的时候商姒为这事还不开心了。
　　但今非昔比，怀着别样的心思，陆时鸢同以往一般顺从地伸出手去。
　　裙袖撩起，露出一截白皙的细腕，沈光搭上两根手指凝神细探，未作他想。
　　一秒，两秒，他似以往释出一缕灵力探入陆时鸢体内，然而——
　　“你……”
　　“伤好了？！”
　　这缕刚放出的灵力刚一进入陆时鸢的体内就感受到了一股磅礴浑厚的气息，被直接压制。
　　虽未正面交手，但沈光从这样浑厚的气息中已然察觉到了什么。
　　陆时鸢含笑不语，可脸上的神情已表明了一切。
　　沈光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静默许久，他才感慨似的道了一句：“看来这邺君，是当真对你好。”
　　不过这回，话里倒没酸气了。
　　可见陆时鸢痊愈对于沈光来说，算得上一件天大的好事：“真好，当年掌门带你去遍了各大门派都没寻求到治愈的法子，商姒真是你的贵人。”
　　“她待我极好。”一提到商姒，陆时鸢又不自觉弯了眼，“所以师兄，你得帮我，咱们剑灵宗出来的人不能给人一种什么事都办不好的错觉。”
　　话题兜兜转转又被陆时鸢绕回了正题上。
　　沈光知道她的意思，脸上的笑意褪去，神情也凝重起来。
　　关于这九百妖族被屠一事，不管是不是人间修士做的，他们这些门派都逃不掉要担责。
　　夜露深重，屋子里的光暗了些，陆时鸢往灯芯下方又添了点油同人安坐详谈。
　　“此番出门我遇到云沣了，他倒是同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情。”沈光忽然开口。
　　陡然在沈光嘴里听到云沣的名字，陆时鸢愣了一下。
　　几月前云沣同她在昆仑山上道别，说要带那两只夜莺妖回去了，这事陆时鸢有印象。
　　“然后呢？”她问。
　　“本来我还没觉得，可云沣告诉我，他奉师门之命下江南去查夜莺妖被灭族的事情……”说到这，沈光朝小师妹看了过来。
　　二人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有层迷雾被拨开了。
　　这二者之间，有联系。
　　往深了去细想，确实，近年来凡出事的大多是一些零散不起眼的弱势小妖，这些族类没有强横的实力，也不起眼，鲜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范围内，所以即便出事以后也不会被人第一时间察觉。
　　可类似的事情多了，纸包不住火，慢慢就显露出来了。
　　而先前被陆时鸢所忽略在旁夜莺妖的事情，也成了印证事情的关键。
　　没两月，各地宗门陆续传来消息，那些同夜莺族一般销声匿迹了小段时间的妖族，竟也已经惨遭毒手。
　　只不过事情过去太久，现在再查，已是晚了。
　　半年转瞬即逝，这点时间在这群修士的眼中不过弹指一挥间。
　　陆时鸢在忙碌中度过，回首算算日子，这才惊觉距离灵虚宫的百年会见也只有半月的时间了。
　　这半年来，她疲于奔命，同其它几个门派的核心弟子四处查访，终是获得了一些有效信息，只不过这边忙碌起来，与商姒联系的频率自然而然就少了些。
　　尤其是近来一月以来，商姒像是完全失踪了一般。
　　邺都最近在忙些什么，陆时鸢不清楚。
　　她只知道，此次灵虚宫会面各大门派的名册已经出来了，而她和沈光会代表剑灵宗前往灵虚宫。
　　灵虚宫的百年会见往上追溯，是六界崩坏的时候定下的，那时没有了仙界在上头管着，邺都这才出面连同三界订下了这样一个约定，以维持三界太平。
　　到如今魔界封闭界门，最近数次会见都只有人妖两界参与，这两界平日摩擦虽多，但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唯独这一次，还没开始就已经让人提前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因为距离灵虚宫较近，剑灵宗算是第一批抵达的宗门，没两日昆仑派和紫霄洞也陆续抵达。
　　随后，才是邺都的人。
　　身为拥有足够权威和实力的第三方，此次邺都定然是要来人的。
　　随着传送阵内聚拢的灵光散去，早早便静候于此的陆时鸢并没有在人群中找到自己思念的人影，反而是……
　　“陆姐姐！”站在邺都来人的最前方，一名面容姣好的少女着一袭水蓝色纱裙直奔陆时鸢所在的方向。
　　然而陆时鸢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人。
　　“你是……？”努力回想了一会儿，陆时鸢才迟疑着开口。
　　“变化很大吗？”见陆时鸢认不出自己，少女有些惑然。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是商萝，初见时的疑惑到此刻全化作无奈的笑：“你说呢，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大腿根，那么小一个。”陆时鸢按下掌心比划着，同时心中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你这么说的话，好像变化是有一点大。”商萝恍然大悟，却不妨碍她脸上露出甜甜的笑。
　　商家的血脉不属于人，也不类妖。
　　她们有自己成长阶段，在幼年时期的时候同人族七八岁的小孩没什么分别，可一旦进入成长期实力有一个质的飞跃以后，模样就和十七八岁的少女没什么两样了。
　　自三年前遭遇重创以后商萝直接被自己的亲小姨扔进秘境，此番出关以后已是亭亭玉立的芊芊少女，不仅是外貌模样，实力也非从前可比了。
　　在邺都，这样的变化大家都不会觉得异常，此番前来灵虚宫陆时鸢是她遇见的第一个熟人，对方不说，她还没意识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可陆时鸢最关心的显然不是这点。
　　“你小姨没来吗？”她又再瞥了一眼商萝身后同来的一众人等，其中不乏熟悉面孔，除了商姒。
　　陆时鸢轻抿红唇，商姒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哦，对，差点忘了……”听陆时鸢问起，商萝这才懊恼地拧起一双秀眉。
　　今日等候于此的人不止有剑灵宗，其它各方也都来人了，邺君是否出现是大家一直关注的问题。
　　接下来的话涉及商姒去向，商萝故意清了清嗓子，看似在与陆时鸢闲话的同时也将音量提高了些：“陆姐姐，小姨让我告诉你邺都地底怨灵异动，她脱不开身过来，那地方灵符传音也没法送进去。”
　　“我是邺都少君，此次灵虚宫会面由我代表邺都出席。”
　　此话一出，各方人马脸上的神情迥异，陆时鸢眼眸里的光也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沉静。
　　独独商萝，仿佛察觉不到周围众人的情绪变化。
　　她毫不避嫌，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了陆时鸢的胳膊，甜声开口：“陆姐姐，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不如……你带我去暂居的地方我们叙叙旧吧？”
　　说完，她挽住对方胳膊的手暗自发力，冲人俏皮地眨了下眼。
　　更新！


第45章 相认
　　这天，除了邺都，后来又陆陆续续到了好几个妖界大族。
　　倒是挺符合这些大妖世族桀骜的性子，不管做什么都必定要压轴出场。
　　距离百年一次的正式会见还有那么两天的时间，那些提前先到的，闲下来的时间无非就是见见老友，与相熟的人闲聊畅谈。
　　各大门派跟商量好了似的，这次放出来带队的全是年轻一辈的天骄，这些天昆仑派和紫霄洞的人陆续抵达，陆时鸢暂居的小院子可算热闹。
　　尤其是云沣。
　　见这一次邺都来人里竟然没有商姒，他往陆时鸢身边跑得更勤了，特别如今陆时鸢修为全复，大胜从前，让他得以用切磋指点的名义名正言顺的过来。
　　这一切，被某些人看在眼里。
　　到了第二日傍晚的时候，有人终于沉不住气。
　　“陆姑娘，我们少君请你过院一叙。”院门口突然出现的侍从打断了云沣刚说到一半的话。
　　她声音清亮，身着最普通的鬼卫装饰，腰间别着邺都彰显身份的邺都令牌。
　　就是有点脸生。
　　陆时鸢记得，在自己接到商萝的那天曾在邺都来人的队伍里见过此人。
　　按理说这次能跟着邺都少君一起出来的，应当都是心腹才是，如流珠那样的，陆时鸢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
　　可眼前这名侍从，邺都三年，她从未见过。
　　但陆时鸢也不疑有他。
　　她看了面前的云沣一眼，浅声答道：“知道了，烦请你和你家少君说一声，我一会儿过去。”
　　“姑娘，少君让我将你请过去。”侍女的态度略有些僵硬，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她就站在那，如一颗松柏，颇有种陆时鸢不起身她就不走的架势。
　　不知为何，落日余晖下这道明明是陌生的身影却让陆时鸢没得来由地生出一股熟悉感。
　　陆时鸢也愣住了，她轻拧秀眉偏过头去看云沣。
　　云沣是个知进退的，见状，便晓得了陆时鸢的难处。
　　他识趣地主动开口退让：“那陆师妹，你不然还是先过去看看，说不定少君有什么急事找你也说不定，我可以明日再来。”
　　温文尔雅的翩翩少年又进退得当，任谁看了都应当会心动才对。
　　院门口的侍从眼神晦暗，也不知心底藏了怎样的情绪。
　　陆时鸢终究还是起身同云沣告辞了。
　　灵虚宫的范围很大，即便这些日子山上来了不少人也还仍旧空着不少房间。
　　出了院门侍从在前方领路，陆时鸢跟在后面，可走着走着便觉不对了，一路所见的人影越来越少，周遭的院落渐渐变少，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带自己去见商萝的模样。
　　陆时鸢心中生疑，脚下的步子逐渐放缓。
　　她凝望前方的人影，忽然出声：“你是分属邺都哪一支鬼卫？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人影顿了下步子，停住，回身看她。
　　那张原本瞧着普通笑起来还有些粗犷，方才在人前的谦卑与恭敬尽数消失：“当真没见过吗？”
　　这人着实太奇怪，且目的不纯，方才口中所说“少君请你过院一叙”恐怕也是假的。
　　陆时鸢心中已经警惕起来，体内的灵力已然调动起来准备随时应对变故，只不过面上还一派平和。
　　“当真没见过。”她放轻了语调，灵戒中青霜剑已经蓄势待发。
　　然而下一瞬，前方的人影就在自己眼前消失，一道残影闪过，陆时鸢后知后觉人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她被一股强大骇人的神识定住，无法动弹，身后那人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后腰。
　　“那现在呢？”耳畔传来侍从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换成了陆时鸢日思夜想的声调。
　　“阿姒？”尽管没回头，但陆时鸢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心颤了一下。
　　很快，陆时鸢恢复自如活动，而方才那股锁定她身上的强大神识仿佛也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无迹可寻。
　　这时候再细细查探面前的侍从，怎么看，也不像是拥有强横实力的人。
　　商姒明明来了，却不显露人前，应当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可……不能告诉旁人就算了，为什么连自己也要瞒着呢？
　　商萝都到了几日了，二人几乎每天都见，别看对方一声声“陆姐姐”叫得甜，嘴却是严实，关于商姒也来了这件事那是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阿姒。”陆时鸢又唤了一声，只是这一次，声音里透着闷闷的委屈。
　　商姒没有立刻解释，她抬手，朝面前的人悄悄做了个“嘘”的手势。
　　此处虽偏，但并非适合说话的地方。
　　这灵虚宫内耳目众多，为防万一，商姒甚至都没有变回自己的模样。
　　她只是冲陆时鸢又浅浅笑了笑：“陆姑娘，安心随我来吧。”
　　“陆姑娘”三个字，咬字清晰，意味深长。
　　心底那些疑虑消除以后，陆时鸢安静地跟在对方身后。
　　她边走，边回想这两天以来的细节，越想越觉得商姒的身份其实有迹可循，唇角不觉抿出浅浅的笑意。
　　比如，每每商萝邀约自己过去的时候对方都会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
　　起初陆时鸢还以为是职责所在，现在想来，应当是藏了私心才对。
　　弯弯绕绕，又走出不短的距离，具体到了何处陆时鸢也不清楚，她只晓得商姒定然是不会害自己的。
　　果然，前方的人停下步子，再转过来的时候抬手抹过那张用来伪装的脸，久未见熟悉的面容就这样出现在陆时鸢的眼前。
　　“现在可以放心说话了。”商姒弯了下眸，眼底的笑意晕染到眼角。
　　很显然，能够和陆时鸢她也是比较开心的。
　　半年未见，恍如隔世。
　　陆时鸢吸了吸鼻子，再也回忆不起前两天听闻商姒不会来之时是怎样的失落了。
　　将陆时鸢的反应收进眼底，商姒声音也不自觉柔了下去，她缓缓上前：“怎么了，当着商萝的面说了那么多抱怨我的话，怎的本人到了眼前，反而没话说了？”
　　“你瞒着我。”陆时鸢抬眸，锁紧柳眉。
　　商姒默了下，低声解释：“不得已而为之。”
　　她同陆时鸢的关系世人皆知，谁也不敢保证这半年里陆时鸢身边是否被安插了眼睛。
　　但说到底，在这件事情上商姒始终是理亏的。
　　不过她随即又想起一些事情，是以很顺畅就将话题错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我若是不瞒着你，又怎么能看见你与云沣日日交谈甚欢的场景？”
　　若不是云沣的去得实在太勤，她兴许还能再多藏一段日子。
　　多亏了这个云沣。
　　特别是刚刚在院子里，云沣还在陆时鸢面前特意表现出自己通情达理的一面。
　　一口气顿时从下往上，闷堵在商姒的胸口。
　　她又没忍住开始怪气：“如何，这个云沣师兄可还称你的心？”
　　还说明日再来呢。
　　周更了！


第46章 大战
　　一句接一句，商姒脸上云淡风轻，但陆时鸢分明闻到了酸气。
　　她有些头疼，这已经是商姒第二次为云沣跟自己走得近而不开心了：“腿长在他身上，他要来，我总不能不让他来吧？”
　　再说，这两日相互间有谈到的全都不是私事。
　　“那我打断他的腿？”商姒顺着陆时鸢的话反问，好是霸道任性。
　　这样，不就来不了了吗？
　　商姒眸中闪着幽光，看似开玩笑的话语实际其中蕴着几分寒意，陆时鸢知道这是跟自己较上真了。
　　“阿姒，”她上前几步，轻轻扯过对方的衣袖如从前那样哄着，声音放得低柔，“你明明知晓我对他并无情意，何必呢？”
　　商姒轻哼一声，将自己的脸稍侧过来。
　　陆时鸢立马会意，她微微仰脸，双眼弯弯凑上去在商姒的唇角处亲了一下。
　　“可以不气了吗？”含着笑，她问。
　　商姒心中那点不悦也在这一下以后彻底消散了，她无比自然地反牵住陆时鸢的手，总算不再在云沣的事情上计较：“那说正事吧，此番让商萝代我前来掩人耳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二人找了处地方坐下，商姒娓娓道来：“你出来以前应该也听你们掌门说了，此次会面，各大门派须以昆仑为首，同妖界清算，让蛟龙一族为这几年过去发生的事情做一个交代。”
　　包括邺都也会向妖界施压，这是必然的。
　　数月前，火凰族那边终于给商姒递来了消息，也正是这一条线索让商姒将目光直接锁定在了一直隐匿在众人视线外的蛟龙妖身上。
　　蛟龙，为龙。
　　龙生九子，蛟也是其中一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支应当是现存于三界可以称之为“龙”的最后一个种族了。
　　可惜，蛟龙为邪，这一强大的妖族身上几乎是将上古龙族所有的缺点都继承了下来。
　　好淫，嗜杀，残虐，喜好争斗，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实力强横，虽血脉不纯但种族庞大，是如今妖族综合实力最强的世家大族，居火凰族之上。
　　这一族群的天赋能力便是隐匿气息，三界以内来去自如，即便在比自己实力强横数倍之人的面前，他们也能隐匿自保。
　　“秦澜说，秦红绸瞒着族人与龙妖达成了交易，昆仑，紫霄，这半年内人间各大仙门脚下发现的诛杀大阵全是近几十年来蛟龙妖带着秦红绸潜入布下的，另外一起的，还有九头鸟。”妖界头部几个种族联手为之，蛟龙隐匿气息，火凰布下上古诛杀阵，九头鸟摄魂收拾残局。
　　绝妙的配合，很难不让人觉得胆寒。
　　这是一个长达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针对人族的大计。
　　唯一可惜的一点就是此计未成，误打误撞被上昆仑求药商姒给无意撞见了。
　　所以这次的灵虚宫百年会见实际并非众人所想的那样要说法和简单谈判，商姒是要直接除去蛟龙这一三界毒瘤。
　　不止是她，今次各大门派纷纷派出年轻弟子作为代表前来，也是为了让妖界放松警惕，实际，如林霄那样一些狡猾的老头们早早都已混入其中了。
　　“所以，两界要开战了。”一段话听下来，陆时鸢的表情变幻莫测。
　　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只言片语间她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三界大乱，生灵涂炭的模样。
　　当然，这样的事情会发生的前提是此次计划不能完美执行下来。
　　“也不尽然，至少秦澜说了，她们火凰族不想掺和进这些烂事里来，但因为秦红绸的关系，此次她答应了她们会出手帮忙。”毕竟秦红绸是凰族长老，若不拿出点实际行动来，等到事后清算之时秦澜就算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初见时的欣喜被这一件件关系到三界安危的事情压下来，散得一干二净。
　　陆时鸢整个人显得有些低落，肩上无形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我先回去了，你容我好好想想。”她起身，一双纤手从商姒的手心中直接滑落出来。
　　陆时鸢不能离开太久，这灵虚宫内处处都有眼线耳目，若她去向不明离开太久定会惹人生疑，尤其在听商姒说了这么多以后，陆时鸢更加清楚今日商姒露面是冒了多大的风险。
　　若事情毁在了她身上，那她岂不成了罪人？
　　女子离去的背影落寞萧条，清瘦的笔挺坚韧，莫名让人忍不住心疼。
　　“时鸢，”商姒皱了皱鼻尖，终究没忍住将人叫住，“你不用觉得压力很大。”
　　陆时鸢离去的步子顿了下。
　　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她摇了摇头，语气沉落下去：“阿姒，在百年会见正式开始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再私下再见了。”
　　商姒愣了下，随即颔首：“我知道了。”
　　这话听陆时鸢主动说出来，她莫名觉得有些委屈，可偏偏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师父和掌门他们也来了吗？”陆时鸢又问。
　　这一次商姒没有准备再瞒，她含糊应了一声，给了个尚算清晰的答案：“时机到了他们自然会现身。”
　　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陆时鸢明了了。
　　倘若连师父和掌门也都来了，那如昆仑那样的大派应当也暗中到了不少人。
　　此次人间仙门应当是精锐尽出，少不了一场恶战。
　　一想到又会有无数人要在这场争端中丧命，陆时鸢就觉得心口莫名发堵。
　　晚上，她躺在塌上辗转难眠，只要一闭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些陌生的厮杀场景。
　　陆时鸢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莫名出现在自己脑中的场景片段，是她从未见过的惨烈程度，不像特殊的未来感应，倒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接下来几日，剩余的各派各族也陆续到齐。
　　临期那日，妖界各族仍旧摆出极高的姿态，迟来入座。
　　同人界这边不一样，妖界此次各族来人还是以和从前一样，不是族长就是长老。
　　这样一些老成精的大妖们和陆时鸢她们这些小辈坐在一桌，谈事情说条件的时候难免会蛮横轻视。
　　矛盾一触即发。
　　陆时鸢已经忘记是谁先动的手了，她只清楚的知道，在灵力波动炸开以前她同身边的年轻一辈纷纷默契退开，将主要战场留给了师尊前辈们。
　　显然，大家都各自收到了来自师门的提醒，这一场争端她们还不够格参与。
　　青霜剑在陆时鸢手中泛出耀眼蓝光，剑意勃发，嗡鸣作响。
　　然而这外层被诸位大能联手布下的牢固结界，却不是她所能破开的。
　　结界以内，风卷残云。
　　形势发展比商姒她们想象的要顺利很多，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的阻力。
　　林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服用了返颜丹的他容貌与周围一众仙风道骨的老头格格不入，出手却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
　　他与商姒还有紫霄洞一长者成三角合围之势将这席间最为棘手的蛟龙妖困在正中。
　　论资排辈，这位蛟龙族的老族长可要活得比他们这些老东西久得多。
　　可就是太顺利了，即将成功的喜悦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他们不曾深思这其中的漏洞。
　　譬如，堂堂妖界大族的族长，怎会如此轻易让自己陷入此番境地。
　　“成岐，你今天跑不了，”横握手中灵剑，林霄稚嫩一张俊脸上露出与容貌不符的凝重，他冲正中央已化妖身的成岐喊话，“不止你跑不了，你蛟龙族今日但凡在场的，全都要给我留下。”
　　“是吗？”蛟龙妖的音色沧桑。
　　只见青光一闪，成岐忽然重新化成人型。
　　狠戾的目光略过在场诸位，他的眼神直勾勾落在了那一抹艳红身上：“邺都商家什么时候竟也与人间修士勾连在一起了，这样大费周章布局引我等前来。”
　　商姒神情冷淡淡的，并未出声接话。
　　在她看来，成岐这不过是在垂死挣扎说些没用的废话。
　　“不过可惜啊……怎么邺君是觉得我等中了你的计被你引来的吗？”成岐擦去嘴角青红色的血液，脸上的笑忽然变得诡异，“有没有可能中计的人，是你们呢？”
　　商姒眉头紧锁，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诡异不安的感觉。
　　说罢，成岐怪笑两声，身上开始泛起诡异的灵光。
　　他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而飘落到了侧前方的林霄身上，朝人隔空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这耀天的光芒是妖族自爆的前兆，意识到这点，周围的人如潮水般飞快退开。
　　商姒却在陡然间想通了什么。
　　她读懂了成岐临死前对林霄说的那四个字。
　　——“你们完了。”


第47章 后手
　　大妖自爆的灵力破开诸位大修联手布下的结界，强烈的灵力风暴席卷而来，好几个没来得及躲开的长老修士被彻底卷了进去，身死道消。
　　如此强的拼命一击，即便是商姒这样退得快的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
　　“他娘的，我是真没想到成岐这老东西会舍得拉着我们一起去死，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比商姒要晚上那么一秒半秒，林霄骂骂咧咧从风暴中心逃了出来，翩翩俊秀少年郎乍一下变得狼狈不堪。
　　再一看同样是从里头跑出来捡了条命的，商姒除了裙袖破损了点以外并无大碍，他气得鼻子都歪了。
　　而如陆时鸢一般的年轻弟子，早早就退到了数百米以外。
　　此时目睹这惊天骇人的一幕，也是久久回不过神。
　　商姒一个闪身落到了陆时鸢身边。
　　“阿姒。”陆时鸢双眉紧锁，拉住对方的衣袖。
　　“我没事，但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商姒单手负于身后凝望前方远处那片混乱不堪的废墟，神情颇为凝重。
　　她在想刚刚成岐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像孩童打架输了那样留下一句唬人的话来供人笑话，定然是还有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才对。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听商姒竟然和自己想的一样，陆时鸢也觉得诧异。
　　可看顾四周，所有人眼下显然处于一种“事情已经了解”的喜悦当中，浑然不觉得这场争端结束得过于轻易，妖界大妖死的太过简单。
　　这几天，陆时鸢心里的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起先，她以为自己只是担心商姒他们拟定的计划出现变故导致两界开战，但到现在，尘埃落定了，蛟龙族的族长都已经被逼的自爆而亡，她心里的不安不仅没有随之淡去，反而愈发浓烈了。
　　就好像，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
　　像是为了印证成岐说的那句话和陆时鸢的预感，没多久，林霄的怒喊声划破天际：“成岐这个挨千刀的，竟然还留了！”
　　所有的庆幸和劫后余生的喜悦情绪在这一瞬间止住。
　　商姒同陆时鸢一先一后，顷刻间就到了林霄小老头的面前站定，只见他手中一张闪着灵光的传音符还亮着。
　　应当是刚刚有人传了消息过来。
　　都不用等商姒开口问，林霄皱着一张脸苦巴巴朝她看过来:“商丫头，蛟龙族领着人往昆仑地界去了。”
　　“昆仑？”陆时鸢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偷家？
　　也不对啊，如果是偷家的话光偷一个昆仑派能有多大的损失。
　　再者，这次灵霄宫一战各门各派几乎是倾巢而出，年轻一辈顶尖的人物也都出来了，后方空剩些看门守院的弟子，能有什么好偷的？
　　她脑海中有某个答案隐隐呼之欲出，那种就快要触及真相，却又总还差一点而感觉。
　　商姒比陆时鸢更快一步想到。
　　“坏了。”
　　“商萝，快回灵虚宫看看传送阵是否完好！”
　　关于昆仑，其实有个传说是家喻户晓口口相传的——昆仑之巅，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千百年来，人们只道这是个传说，全然忘了当初六界并存的时候实实在在有仙家的存在。
　　而昆仑之巅的某处地方，就是人界通往仙界的大门。
　　尽管仙界消亡已久，但历代的昆仑派长老都还是尽职尽责把守着这扇大门，不让外人轻易进入。
　　一来，是仙人虽已不复存在，但曾经的仙界遗址尚存，里头残剩着极大的机遇与同等水平的危机，一不小心就会叫人殒命。
　　二来，是因着从昆仑过往仙界，是能通往昔日冥界地府的捷径。
　　也就是如今的邺都地底，镇压了数百万怨灵的地方。
　　倘若没猜错的话，蛟龙妖大费周章甚至是牺牲掉老族长的目的不是昆仑，而是要借昆仑的通天之门，前往邺都城地底下的冥界，放出百万怨灵，致使邺都和人界同时大乱。
　　这样久远到快要被人遗忘的机密，随着这一场闹剧又逐渐重新浮现人们眼前。
　　知晓事情的严重性，一直徘徊结界外围的商萝听自家小姨这么一说，立马燃了一道灵符给留守传送阵附近的随行鬼卫。
　　然而灵符那头一片死寂，并没传回任何相关讯息。
　　多是凶多吉少。
　　众人只得赶回灵虚宫内放置传送阵的地方，果然不出所料，此处已经过一场恶战，看阵的鬼卫死的死伤的伤，至于正中那座可短时间跨越万里的传送阵，也已是被毁坏得差不多了。
　　“坏了，但没完全坏，估计撑死只能再进十个人这传送阵就要报废了。”紫霄洞的长老一跃而上仔细查看，片刻后，一脸凝重给出了结果。
　　这座阵之所以还没完全报废，怕只是因为时间上来不及，她们反应得太迅速了。
　　“能修吗？”不多时，人群中有人出声询问。
　　长老摇摇头，沉吟开口：“修复起来耗时耗力，不值当，且眼下的情况必须尽快遣人跟过去，阻止那些妖物作乱。”
　　一时间，众人没了主意。
　　平日里，各大仙门明争暗斗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谁也不服谁，这会儿遇上事了，除非林霄这样老祖宗级别的大修出来说话会管点用，其它人恐怕都没这个本事。
　　这时，一直冷脸的商姒陡然出声，连着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不必多言了，林霄和我，再加上邺都两位鬼将前往昆仑追赶蛟龙，商萝，待我走后你尽快和南晋联系上，好让他们有所防范，至于其他各派长老，暂且先回到各自门派以防妖界还有其它手段侵扰人间太平。”
　　邺君说这个话，倒不算不好使。
　　可对于这个人选，一些老家伙还是觉得可以再多几个，议论声起，商姒直接一句不客气地话落了下来：“实力不够，其它人去了也是送死。”
　　“诸位可有异议？”
　　“还是说，有人想用命去赌一赌运气。”
　　狂，傲，不可一世。
　　说的却是实话。
　　这回，再无人刚出声异议了。
　　“那我呢？”并没有在商姒的话中找到自己名字，她轻咬红唇，明知答案却还固执地问了一句。
　　商姒这才朝她看了过来。
　　“师妹，你修为虽然大增，但这样事情连师父和掌门他们都掺和不进，自然也不是你帮得上忙的，你和我回剑灵宗。”赶在商姒开口之前，沈光先一步出声了。
　　商姒也紧跟着接了句，语调也很自然地放柔了些：“他说得对，时鸢，你回你师门。”于情于理，陆时鸢现在也算是邺都的人了，可商姒说的是让陆时鸢回剑灵宗，而不是跟着商萝一起回邺都。
　　私心里，商姒总觉得邺都这次恐怕得乱，所以并不愿让陆时鸢身处险境。
　　“我知道了。”轻敛眉目，陆时鸢别过脸去一副有所失望的模样。
　　商姒虽有不忍，但也无法在此刻去分心儿女情长。
　　无人知晓陆时鸢心中所想。
　　她知道，眼下的情形，再怎么多说商姒和这些长老掌门也不会赞同自己跟着一起进传送阵。
　　但这一趟，她是定然是要跟着去的。
　　陆时鸢紧了紧手中的青霜剑。
　　心底有种无比强烈的念头在催使着她去做这件事。
　　陆时鸢有预感，这一场三界浩劫，除她以外，无人可解——就在那神秘远古的仙界遗址里，应当有解开这次危机的关键。
　　所以待商姒等人尽数离开以后，陆时鸢混在各门派弟子当中帮着收拾残骸，打扫战场。
　　趁大家都放松之际，她蓄起体内灵力，一个闪身——
　　“陆时鸢！”
　　“师妹！”
　　一片大乱。
　　接下来着重写小陆。


第48章 仙界
　　陆时鸢最终还是进了传送阵。
　　她的修为本就比不上商姒和林霄那样的，即便用了传送阵，也还比先行离去的那几人要晚上半天，是以一路抵达昆仑的时候都不曾赶上先头部队。
　　这几年来，无论大小事总有商姒相伴左右，如今倒成了独行侠。
　　只是这一路过来陆时鸢所见，妖物所过之地，未留活口，哪怕是过路的零散村落也惨遭血洗，可见蛟龙妖此遭为了晚点走漏消息也是下了狠心，也不怕日后要被清算。
　　从日落黄昏到银月倒挂，阴沉沉的云雾蒙上皎月，如同美娇人面上蒙纱，真假幻灭让人捉摸不透。
　　经过白日里的妖物突袭，昆仑派上下可以说是战损颇重，留守的大小弟子几乎全部负伤，可即便如此，待林霄一行人入了大门以后，他们还是加强了警戒以防妖物的二次袭扰。
　　昆仑之巅，大门，是非林霄那样的老祖发话不得踏足的禁地，自昆仑派成立以来就立下的铁规，祖祖辈辈不得违背。
　　虽说如今门派遭受重创，结界已破，守卫不如平日那般森严了，可也不是陆时鸢能悄无声息能潜入进去的，所以她想进到昔日的遗址，就只能走光明正大这一条路。
　　好在，来的路上陆时鸢已有对策。
　　到了昆仑，她没急着露面，反而掐了一道隐匿气息的秘诀施展在自己身上，而后换下身上的衣裙，披上黑色斗篷，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邺都鬼使特有的鬼面具。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样一身打扮下来，陆时鸢身上竟是没有了半点仙门修士的正气。
　　反之，叫人望而生畏。
　　当然了，这身装扮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陆时鸢一直贴身存放的那块寄存了商姒三道神识的黑铁令。
　　邺君之威，在这块令牌上可窥一二，是最好的身份牌。
　　做好这一切，陆时鸢便不再隐匿踪迹。
　　她以高调之姿飞往昆仑山门，加持过灵力沉音划破寂夜长空，响彻整座山头——
　　“昆仑守山长老可在，请现身一见！”
　　“昆仑守山长老可在，请现身一见！”
　　“昆仑守山长老可在，请现身一见！”
　　接连三遍，惊动了守山的弟子，一瞬间，好几道气息朝陆时鸢直扑而来。
　　“放肆，何人在我山门前大肆喧哗！”回应陆时鸢的一道中气十足的惊恼声，以及随之而来一道蓄足了灵力的剑气。
　　然而，面对这样一道并不算弱的攻势陆时鸢只是轻拂衣袖，夜空中，剑气与斗篷袖相触的地方燃起幽蓝色的火光，悄然化散。
　　出手的那人见到此一幕，脸色陡然变得难看。
　　很快，配合着这人的另外两道身影也现身了，几人呈三角之势将陆时鸢合围在中，如临大敌，大有一语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说实话，若要同时对付这三人，陆时鸢自觉吃力。
　　方才那道蕴足了灵力的剑气倒不是她凭自己的实力化去的，而是用了商姒留下的御敌灵符。
　　用来唬唬人尚可，真要动手，会露馅。
　　陆时鸢也并无要和人正面动手的意思，她下颚微仰，以一种孤傲不可一世的态度朝为首年轻男子望去：“本使乃邺都鬼使，速请你派长老现身，相商要事。”邺都的人，就得这样。
　　跟在商姒身边久了陆时鸢也算是耳濡目染了几分，若要谦卑下来进退得当，反倒显得假透了。
　　“什么邺都鬼使，听都没听过，我看，莫不又是该死的妖物不知死活前来寻衅！”许是陆时鸢的态度引起了其它两人的反感，局势眼看着要失控。
　　陆时鸢绷紧了身子，抿住双唇，周身灵力全都调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
　　“旬阳，你三人不得无礼。”老者浑厚的声音传来，同时，一句话还将那另外两人身上调起的灵气给压了回去。
　　方才还气势汹汹喊打喊杀的三位少年这会儿跟见了老鹰的鸡仔，瞬间静了下来，安分克己。
　　不过几息的功夫，说话的人就到了近前。
　　陆时鸢隐约感受到了这老者修为，暗叹了一声昆仑派果然底蕴深厚。
　　不过眼下，她还得装下去。
　　老者侧目，朝陆时鸢望来：“就是阁下要见我？”
　　老者话音落地，陆时鸢瞬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神识朝自己周身探来，欲要侵入。
　　可惜，被陆时鸢身上的黑铁令给打了回去。
　　老者一惊，他本意是想要探查一下陆时鸢的虚实究竟，不想遇上比他强大的数倍的另外一股君王之气。
　　他不得不对眼前来人引起重视。
　　“本使乃邺都鬼使，奉邺君之命随往，日间半途遇事突发去处理了些事情，这才姗姗迟来，”说罢，陆时鸢抬手一挥，腰间的黑铁令浮空落在了这位长老的面前，“这是邺君所赐黑铁令，你且看清楚了。”
　　披虎皮拉大旗，狐假虎威这样的事情陆时鸢做得自然。
　　在不与人动手暴露自己真实修为的前提下，她确信自己能够唬住这些人。
　　“当真是黑铁令。”并非见识浅短之人，况且日间刚与邺君照过面，老者一下就认出了黑铁令上独属于商姒的气息。
　　这样的令牌非极为信任的亲信不能得，比任何话术都更有说服力。
　　见已令人信服，陆时鸢五指成爪召回了令牌。
　　她继续沉声开口，仍是倨傲之态：“如今妖邪作乱，邺都与昆仑派联合一气共卫三界，你还不领本使前往昆仑之巅？”
　　老者也不与陆时鸢计较说话的态度，闻言，反而朝她拱了拱手：“门内小辈无知，多有冒犯，鬼使大人请跟我来。”
　　三言两语，大大方方混进昆仑。
　　斗篷底下，陆时鸢后背已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她悄悄松了口气。
　　别说，商姒留给她的黑铁令还真好用。
　　大门已经关闭了数千乃至上万年，今逢大变再次开启。
　　空气中除了稀薄得不能再稀薄的灵力以外，陆时鸢还在其中感受到了点熟悉的气息，至于是什么，她懵懂并不知晓，只觉得这样的熟悉来得有点茫然。
　　在老者的目送下，陆时鸢很快消失在禁地结界内。
　　直至踏足这人烟绝迹被封锁了上万年的遗址，背后再无其它眼睛，陆时鸢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扔下身上的斗篷重重呼出一口气，随后缓缓合起双眸凝神朝四周释放灵力，开始探查这万年前仙人云集的地方。
　　然而身上这点看似磅礴的灵力释出以后犹如滴水汇入江河大海，没有引起丝毫波澜，毫无收获。
　　陆时鸢很快放弃了这一无效行为。
　　“奇怪。”她蹙紧柳眉，喃喃低语了一声。
　　确实奇怪，按理说独自进入这方危机四伏的禁地陆时鸢的第一反应应当是要警惕才对，可从刚刚进来一直到现在，小半柱香时间了，她不仅没有觉得忐忑和紧张，反而有种莫名心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回家的感觉。
　　方才灵力释放出很远都没有探查到半点活物亦或是隐藏的危机，的消亡的的确确带走了这方天地内所有的活物，连带那些曾经的谪仙们也一一陨落。
　　不过有一瞬间陆时鸢感觉到在这片天地某处遥远地方，有东西在召唤自己。
　　这，才是让人最为困惑的地方。
　　陆时鸢再次抬眸仔细环望四周破落的屋宇乃至宫殿，此刻，内心深处那股被召唤的感觉越发强烈了：“难道……我以前来过这里吗？”


第49章 机缘
　　陆时鸢此行本是为了借路追上先前出发的几人，哪想人一踏入昔日的仙界就生出了莫名强烈的感应。
　　如此，心底挣扎一番，陆时鸢倒不着急立马赶回邺都了。
　　她有种感觉，或许一直以来困扰自己的身世之谜或许能在此处解开，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况且，即便能够短时间内追上去，以自己如今的实力也帮不到商姒什么，倒不如留下来仔细探查，说不定……会有一些莫名的机遇也尚未可知呢？
　　思及至此，陆时鸢朝前往邺都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转身，钻入了与其相反的那片蒙蒙大雾之中。
　　与其说雾，倒不如说是霾，这些霾吸入腹腔之中是有毒的，陆时鸢在察觉到这一点以后下一刻便催动体内灵力，护住心脉，将有毒颗粒阻挡在外。
　　昔年仙气淼淼被六界众生尊为圣地的仙界在最后一位仙人消亡后以迅速失去它往日尊崇的地位，成了无人问津的仙人的埋骨的绝危之地。
　　越是中心深处去，陆时鸢就越是心惊，在这片雾霾之中隐藏的恢宏建筑群并不似方才外围所见的那些残破废墟，透过这些中心层所保留下的宫殿屋宇，依稀可以看见当年仙界繁盛的影子。
　　荷花池中的粉白荷花依旧盛开，碧叶相连，池水清澈。
　　仿佛此处的主人才方才离去不久，稍后便会归来。
　　明明从未到过此地，可陆时鸢只需看上一眼，便能在脑海中还原昔年仙人们再次生活的场景。
　　这里的一屋一景，一草一木给她的感觉都太过熟悉。
　　这样，不知道继续往前游荡了多久，待回过神来的时候陆时鸢已经在一处宫殿门前停下。
　　她抬头一看，头顶是粹了金的几个古朴大字：玉华宫。
　　邺都，已经乱作一团。
　　商姒等人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便前往昆仑借道赶回来，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蛟龙一族倾巢而出，联合妖界其它几大世家将邺都地底的封印打破，百万怨灵一涌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逃窜于三界各处。
　　其中，绝大部分怨灵到了人界。
　　商姒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邺都城上空飘荡着乌压压大片大片的怨灵，画秋同南晋领着城中兵将在竭力清理这些恶心的东西，只不过收效甚微，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怨灵四处屠杀，生生不息，没有了昔日地府冥兵协助清理，他们灭杀的速度远不及这些东西生长的速度。
　　只要一直有人死去，就会一直有怨灵产生——直到所有生灵消亡，三界再无活体。
　　“阿姒，邺都现在的样子你看到了吧，”领着林霄等人好不容易进到中心皇城结界以内，一个晃神的功夫，唐墨就来到了商姒身前，“事已至此，无所谓再去追究蛟龙一族到底有什么阴谋了，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些四处作乱的怨灵，三界危矣。”
　　唐墨声音沙哑，一身墨色长袍上已经不知道沾上了多少脏物的血渍。
　　此番封印被打破，他自然也跟着从地底出来帮着商姒暂时坐阵邺都。青枝和云渠也没闲着，邺都六大鬼将，除了仍旧留守轮回池的芦月以外算是全都到了。
　　数千年来最齐的一次，却是因为这场危机三界的旷古奇难。
　　唐墨，邺都六大鬼将之首，因常年镇于邺都地底以至林霄这样的老怪物都不曾见过他的容貌，只听闻过他的名字，但对方那双极具标志性的血瞳只叫人看上一眼便望而生畏了。
　　以血肉之躯镇怨灵千年，身上所聚集的戾气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得了的，怕是各门派内修为稍低一点的弟子被唐墨看上一眼都要走火入魔。
　　“非也，蛟龙妖能闯入邺都从几位鬼将手底下破开封印再全身退去，实力已非从前，我看，此事该要从长计议才是。”俊俏少年郎自商姒身后站了出来，林霄少年老成，一双俊眉紧皱着并不赞同唐墨的话。
　　以他的辈分和实力，自然是有资格说上一句的。
　　不仅是他，此次一同赶来其它大宗的几位长者也同样满脸凝重。
　　这事，受影响最大的不是邺都，不是妖族，而是人界那成百上千万没有任何灵力傍身的普通凡人。
　　怨灵法力低微，即便是最底层的守山弟子也能从容应对，但那是对修行者而言，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凡人这些怨灵可就要大开杀戒了——或许自今日起，人间将会有很长一段日子宛如炼狱。
　　更何况，背后还要蛟龙族在捣乱。
　　“发生灵帖吧，”生灵帖出，万族到，万年前六界覆亡之际生灵帖也曾发过一次。商姒下颚微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朝唐墨看了过去，“今日之难乃三界之难，五日后邺都，万族生灵共议。”
　　她一句话，众人未再有其它异议。
　　邺君，这样一个具有争议性的存在在太平之时备受人间宗门非议，而今却成了众人的定心丸，使得他们在这样糟糕的局面下不至于太过慌张。
　　“只是生灵帖发出去，妖界那边那边会来人吗？”静默半瞬，位于其身后的某位长老忽然出声，提出异议。
　　毕竟这事是蛟龙妖弄出来的，蛟龙妖又是妖界大族，振臂一挥便有无数小族附从。
　　商姒朱唇翕动刚欲开口作答，不想被林霄抢先了一步。
　　只听他嘿嘿一笑：“那些老怪物来不来都不重要，商丫头此举是要彻底辨清敌友，今日之事到底妖界百族共谋，还是蛟龙妖凭一己之力搅出来的，届时便可知晓。”
　　听林霄道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商姒便也不再多言。
　　她微微颔首：“正是。”
　　辨清敌友，才是眼下要做的第一要务。
　　众人一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青枝的声音从上方飘来：“火凰族会来。”
　　众人抬眸，只见一道倩影自半空浮落直直穿入中心结界，就落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即便到了此刻，青枝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她拂了拂自己身上沾了血污的裙袖，黛眉轻压，缓言开口：“秦心绫给我传信了，说她正在赶往邺都的路上。”
　　所以关于这件事，凰妖一族应当是从头至尾都蒙在鼓里的。
　　毕竟千万年来龙凤之争从未停止过，更何况蛟龙只能算是龙的旁支，血脉不纯，这样的旁支血脉却在排名上压了火凰一头，秦氏一族如何心甘。
　　秦心绫此来不仅是为了证明凰妖的立场，更是为了借此机会将蛟龙彻底打压下去。
　　不若然，任由蛟龙这样胡作非为下去未来不仅仅会是三界大乱，人间血流成河，就连她们火凰族的地位也将变得岌岌可危——凰妖是现如今三界中所余最为纯正的上古血脉，即便万万代下来，血脉之力已经稀薄，却也是最佳蛟龙一族繁育后代的最优选择。
　　只不过可惜，自三百年前两族发生过大规模摩擦以后就互不通婚了。
　　不过这对凰妖的影响倒不大，毕竟血脉是跟着母亲走，但对于本就是龙族旁支蛟龙来说就很严重了。
　　战力强横的蛟龙族男性居多，生性-淫-邪残戾，繁衍后代的能力虽强，却品质堪忧，长此以往不出万年，蛟龙族那本就稀薄的龙族血脉将会彻底消失。
　　血脉纯正的优秀后代，是他们延续下去的根本，所以火凰一族若不想日后被蛟龙彻底吞噬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到这，青枝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想起自己滞留火凰族的那段时间。
　　某天雨夜，被缠得烦不胜烦的她曾质问身为少族长的秦心绫痴恋一个女人该要如何自处。
　　秦心绫当时只说了一句。
　　她说，凰妖一族自有秘法。


第50章 推手
　　商姒下令生灵帖发出以后没两个时辰，就收到了商萝的传信。
　　先前她们从昆仑走仙界遗址回邺都，那块地方虽早在千万年以前就没落了，可留下的禁制却不在少数，其中隔绝界外传音便是其中的一种。
　　陆时鸢孤身一人跟过去的事情也是到了此时，才终于传到了商姒这里。
　　“那个传送阵短时间内都无法再度启用了，他日即便修复也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阵内。”至于跟上去阻止什么的，已是无法做到，商萝说话的声音听来有些发涩，“小姨，陆姐姐回邺都了吗？”
　　算算时间的话，如果穿过仙界的时候一切顺利陆时鸢这时候已经回到邺都了。
　　纵使她修为没有商姒等人高深，但全力赶路的话不出意外也差不了太久。
　　除非……是半途上出了什么意外以至耽搁了。
　　商萝屏息静气，忐忑地等待着灵符这头商姒的回话，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无尽的沉默。
　　沉默，大约是最坏的答案了。
　　“她没回邺都。”良久，商姒这边终于有了答案。
　　她花了些时间去同这几日来一直镇守邺都的南晋反复确认，也立即派人前往邺都地底的冥界查看了是否有人跟在后面回来，然而得到的答案都不尽人意。
　　陆时鸢，确实是失踪了。
　　昆仑山上，有人亲眼瞧见她进了仙界，但现在时间过去许久冥界这边却始终没有人从里头出来。
　　若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被绊住了脚要晚些才能出来，那么就只剩另外一种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
　　商姒周身的气压越发低了，除了必要的汇报以外，大家各司其职做好手上的事情谁也不想去触这位邺君的霉头，就连素日里最没规矩的老小孩林霄在这件事情上也是十分有眼色。
　　他太知道商姒这人亦正亦邪下起手没轻重了，没有陆时鸢在旁边兜着，他还真不敢去惹这个“小辈”。
　　五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五天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这几天陆陆续续有离得近的世家门派抵达邺都。
　　类极几年前商姒大婚那日的三界盛况，只是如今诸位掌门掌家人再集会于此，却是因着攸关生死存亡的大事，早已不是当初上门凑热闹的心态。
　　这五日以来商姒每日都会亲自去冥界那处出口待上一小会儿的时间，可惜，每一次都未曾等到想要等的人。
　　她倒是想再进一趟仙界找找看里头究竟是否有陆时鸢的踪迹，只不过如今大局当前，商姒完全抽不开身。
　　“想必诸位也知道生灵帖一发意味着什么，如今三界各处的状况大家也都看见了，之所以召集诸位来此就是为了拿个主意。”商家人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看向殿内密密麻麻持帖前来的各族掌事人，商姒沉声开口，“龙妖如今之强，非在座你我任何一人可以抵挡。”
　　秦心绫在生灵帖发出的第二日就到了邺都，同时，她还带来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
　　成岐自爆死后，当时在场离得近的一些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波及，蛟龙妖用一个族长自爆换取时间的拖延和对手受伤，这无疑在一定程度上对她们之后的反击形成了掣肘。
　　而令人不解的是从事发当天一直到现在，蛟龙一族但凡现身无不是进行最直接的杀戮和发泄，就好像……他们费这么大阵仗声东击西放出怨灵，也只是为了出气发泄，单纯杀戮。
　　这样粗暴直接的目的故意置于表面，岂知不是为了掩盖更大的阴谋。
　　“这些我们都知道，还以为邺君发生灵帖召集我等前来是已经有了可行之策，不想……还需要商议啊。”重压之下，难免心浮气躁，往日里的规矩体面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也不是谁人怪声怪气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商姒。
　　这话一出，无人敢出声应和。
　　秦心绫代表火凰族坐在右侧位首，也是皮笑肉不笑地盯了那说话的人一样。
　　商萝是个性子烈脾气不好的，不比秦心绫，坐在长桌左侧的她听见这话直接就炸了：“敢问阁下是何门何派出自何家，这样说话出来丢人现眼，照你说的我们姓邺君莫不是你们的老妈子，非要上赶着给你们擦屁股才行吗！”
　　邺都不属三界，即便三界今日难逃此难也碍不着他们邺都半点事，无非是闭门不出等着万万年以后下一个三界被天地孕育成形罢了。
　　这人说的，倒像是商姒到此刻尚未拿出个对策成了大错。
　　被骂了一句，那人没敢回嘴。
　　林霄身为各大修真门派的当头代表，不得不出面打圆场：“好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吵什么吵，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怎么做，而不是一应事情都只晓得指望别人。”
　　“别忘了，人界之乱就是人族之乱，我等在座的每一位都不能幸免。”
　　套着年轻小生的俊美皮囊将这一应白须白发的掌门长老们训完话，林霞这才转头去看主位上的人，拍了下桌子：“商丫头你说吧，你发的生灵帖这事总得你先拿个主意，你说什么我老头子都听，都服！”
　　商姒看了他一眼，缓缓往身后的座椅背上靠去：“商萝，你说吧。”
　　“是，主君，”得到指示的小少君在这时候大方起身，面向众人：“我邺都五日前给万族下了生灵帖，三界以内门派无论大小，种族无论兴衰皆一应俱全收到了邺都的帖子，此次将大家召集至此其实也只为了一件事——”
　　商萝此阶段尚是人类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可说起话来已隐隐有为君之派，身为邺都少君，她现在所说而每一个字皆能代表邺都，代表商姒：“但凡此次未曾到场的门派，族种，皆可列作已与龙妖勾结。”
　　“大家可以自行看看，平日里相互交好的，有所走动的，亦或者是结怨结仇的那些门派、族类，是否一应全都到了，如若没到那从即日起便是在座所有人的敌人。”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分量十足，只是话音落地的同时也不免让殿内生出几分混乱。
　　商萝不说还好，这样一说，众人纷纷开始认人。
　　“什么，竟有人没有来吗？”
　　“怎么可能，还有人不怕的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南阳洛家来了没？”
　　任由这些人闹了一会儿，等到差不多了，商姒抬手一挥将未曾到席的名单送到了众人面前：“诸位好好看看。”
　　“不用看了，鬼车族也没来。”秦心绫再也坐不住，一句话将大伙的注意力全都引了过去。
　　“他们同蛟龙族沆瀣一气，看似是附庸龙妖为其卖命，可实际上……近日来三界内死伤无数，不论是人或者妖，死后生魂怕是全都用来喂鬼车族了。”说到这，秦心绫看向商姒，“邺君，你说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烟雾弹放了一圈他们这群人不久前才发现……这一遭真正要对付的怕不是蛟龙妖，而是九头鸟。
　　这样一来，之前为何各大宗门前秘密布下上古诛杀大阵也就解释得通了，还有一些弱小的妖族灭族之案，起初找不到线索和缘由，而今千丝万缕全都指向了一处。
　　从一开始便隐身于大众视线范围内的鬼车族，表面顺从附庸于蛟龙妖，实则将其当枪使。
　　不为别的，只为了吞魂增强自身族类修为。
　　九头鸟以魂为食，短时间内三界死伤之数如此之大……怕是如今也不知实力暴增几何了。
　　对于秦心绫所言，商姒点头赞同：“少族长所言不错，鬼车族，该杀。”
　　“只不过鬼车族一族从头到尾都一直隐藏在蛟龙妖的背后，连个头都没有冒过，谨慎小心又阴险狡诈，所以我等要想真正解决根源，也免不了要同蛟龙妖恶战一场。”
　　若是打不掉在外面四处发疯杀戮的蛟龙妖，其它都是白谈。
　　要打九头鸟必须先止杀，不然的话这三界将会是鬼车族源源不断的供给所。
　　正殿内将近百号人从正午议到天黑，将初步方案确定下来以后才各自散去。
　　商姒回到自己的起居殿内，又迎来一批新的汇报。
　　她已经有快将近半个月没有合过眼，虽说如她们这样的修为已经用不着睡觉，也不会困，可大抵是同陆时鸢相处得久了，忽然变回以前那样不睡……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肉身上的疲惫要来得多得多，也不知陆时鸢此刻如何了。
　　商姒始终相信陆时鸢没有死，这份底气来源于她注入黑铁令上的那一缕神识，而黑铁令，是对方一直贴身携带不曾离身的。
　　若陆时鸢处于生死垂危之际，那自己的那缕神识自然会有所感应。
　　没有动静，大约就是安全吧。


第51章 埋伏
　　没两日，画秋带来了消息，说是分派出去的鬼使近日有了蛟龙妖踪迹的消息，盘算着此次倾巢而出四处作恶已经杀红了眼的龙妖，应当是藏身在雾月滩那块地方。
　　雾月滩是处沼地，常年受毒雾笼罩又灵气稀薄，除了一些原本就生长在其中的魔妖以外基本没什么人——主要是里头也没什么值得人去的珍稀之物。
　　不过此地位处人魔两界的临界处，能见度又低，蛟龙妖选择躲在这大约也是觉得一方面去往人间方便，另一方面一旦暴露引来围杀的话，雾月滩的浓雾可掩护其逃离。
　　商姒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半夜找来了林霄和秦心绫等人开始商议围杀计划。
　　这一筹划，便又是几日。
　　仔细算算，陆时鸢已经进入那座宫殿有半月之久了。
　　自她进去以后整座废弃的宫殿周围蒙上了一层虚淡的光芒，就好似是沉睡已久的殿宇在欢迎主人回家。
　　不会有人察觉到，这整个仙界内所有稀薄的灵气，都在一点点缓缓流向中心的发光的殿宇。
　　一月后，雾月滩。
　　“孽畜！纳命来！”
　　似乎没有料到雾月滩附近竟然会有，蛟龙族为首的成炔着一身紫衣凌立半空，他长着一张近乎妖冶的脸，眉眼间萦绕着几缕难掩的黑气。
　　成炔看着乍然出现将他们一行团团围住的众人，竟没有半点惊惶的模样，反而在看清楚眼下的处境以后，一双阴郁狭长的眼里露出了嗜血的兴奋：“我说今天怎么滩池附近格外安静呢……”
　　“既然尔等主动送上门来，那今日就永远留在此处好了！”就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一道攻势已经近到眼前。
　　紫袍少年浑身磅礴的灵力在顷刻间炸开，他反向而行破开攻势一个闪身就到了那名长老身前，修长的五指微微曲起，凌空就扼住了对方的脖子。
　　那名小宗派的长老紧忙催动身上的护命法器，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名年轻龙妖的实力竟如此强横，不到一息就将自己全力之下的攻势破开还直接杀到了眼前——这和之前说的跟本不一样!
　　然而成炔看穿他的心思，压根不给催动法器的机会。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这名长老很快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是大祸临头难逃一劫。
　　成炔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十分熟悉的恐惧，他桀桀怪笑一声:“现在怕已经晚了。”
　　他正好有些烦腻了那些如同蚂蚁一般好捏死的凡人，换些修士大妖来杀杀正好！
　　五指收拢的一瞬间手上的人也成一团血雾在他面前爆开。
　　四周围有好几名同来围杀龙妖的修士，见不到顷刻间便有同伴遇难，还是这样残忍的方式，纷纷红了眼直朝成炔杀了过来。
　　只不过那些如同雪花般落下来的招式在成炔看来并没有多大的威胁，他整个人往后空倒下去，直直坠入下方浓浓的黑雾里没去了身形。
　　也几乎是同时，嘹亮一声震响天际:“小子们都听好了，凡非我族类者，杀！”
　　重重一个“杀”字让现场被围住的这几十个蛟龙妖陷入了极度的兴奋当中，几度发狂。
　　大战一触即发。
　　成岐的死不过是蛟龙族的以少换多拖延时间的计谋，在成岐实施自爆计划以前早就内定好了他们族中的下一任族长——这个人就是千年以来血脉之力最强，最有可能渡劫化龙的成炔。
　　成炔也确实当得起带领全族走向巅峰的那一人。
　　他享受这场声势浩大的厮杀，体内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杀戮，丝毫不惧这些特地聚集此处要将他们围杀的人。
　　直到……
　　“谁？”蛟龙一族对于危险的感知本就极为敏锐，成炔隐藏在浓浓的毒雾当中正挑选着自己的下一个猎物，忽然猛地转身朝后方的浓雾里看去。
　　他与族人有特殊办法能够让自己在浓雾中看得远一点，是以如此大雾，他还是依稀看见了数米外那个模糊的身影轮廓。
　　直到那人缓缓上前，露出全貌。
　　“是你啊，”看清来人的脸，成炔阴恻恻地眯起双眼笑了起来，“我说呢，那些胆小无能的人间修士怎么就忽然聚拢起来敢找我族的麻烦，还知道我们躲在雾月滩……原来是邺都在背后当推手。”
　　商姒看着他笑，并未言语。
　　见她没什么反应，成炔也不在意，他抬起一只手腕轻轻揉动，垂下双眼：“听说你们商氏一系在三界之外，受天道眷顾，是世世代代的邺都主君……”
　　“或许，喝了你的血我就能原地渡劫化为真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成炔忽然变了脸在一瞬间出击，他想要趁商姒不备给人一记重击，却不想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商姒侧身抬手轻而易举就将其化解。
　　与成炔之前交过手的所有人都不同，也非浓雾外头那些以量取胜的草包可比的，只这一下成炔就分辨出商姒和那些人的区别。
　　眼前这个，是个真真正正难啃的骨头。
　　如此，就有些难办了。
　　成炔不是只知硬碰硬的呆货，相反，身上流有一半蛟血的他们是相当狡猾的。
　　此刻见没把握能在商姒手下讨到好，他便换了套说辞试图让商姒离去:“你邺都既在三界之外，何必搅入这趟浑水，我族即便将这三界搅得翻天覆地也决计碍不着你邺都的事。”
　　商姒裙袖微抬，只稍稍侧目朝人看来笑音微凉：“炔公子忘性还真是大，前日使人袭我邺都放出怨灵这笔账，可是不记得了吗？”
　　于公于私，今日蛟龙全族都必须埋骨雾月滩。
　　商姒不再同人废话，她双手结印直接引动早前布下的阵法。
　　当虚空中微弱的星芒光亮起时，大阵之力渐显，成炔这才意识商姒不是跟着自己到这，而是早早就守在这里等自己了。
　　他在第一时间化出本体直直朝商姒撞过去想要打断对方结印。
　　成炔深知若等阵法成型自己必得被困于此，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
　　到时候他便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得任人宰割。
　　商姒早料到成炔会发狂，又岂会没有准备。
　　世人皆知各类妖族最强横的形态不是化人身的时候，蛟龙化出本体顷刻间就将一方大撑满。
　　商姒头顶的黑雾原已经被大阵之力驱开，成炔本体一现上方很快又被乌压压一片的龙身盖住，而那巨大的龙头此刻正张开血盆大口朝商姒冲来，给人以十分窒息的压迫感。
　　蛟龙似龙，无角，伴水而生，然而大多喜水的妖类必然惧火。
　　商姒腾出一只手来朝那只硕大的龙头抛出早已催动的火凰族圣物，一瞬间火光漫天，火凰伴生的焰火缠化成蛇在顷刻间布满这方大阵每一个角落，大有吞噬万物之势！
　　即便是商姒是持器者能受到圣物的保护，也还是能切身感受到那火焰中所包含的恐怖温度。
　　“难怪秦心绫说这次她们火凰族是下了血本的。”商姒似乎也没有想到这凰妖的伴生火如此强横，难怪蛟龙一族从来都对凰妖的血脉之力虎视眈眈呢。
　　这蛟龙妖该不会已经被烧死了吧？
　　这样荒诞的念头在商姒脑中一闪而过，很快，成炔就以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浑身青黑的蛟龙浑身浴火从火团里钻了出来，成炔身上的鳞片被烧得越发黑亮。
　　他那双巨大的龙眼很快锁定住商姒，声音也因为怒极而变得嘶哑难听：“贱人，想要我的命你也必得付出血的代价！”
　　巨大的蛟龙再次朝人袭来。
　　不过此时商姒手中的印诀已然成形，圣物拖延下来这么会儿功夫，大阵已然是成了。
　　如此，成炔的后路已断，即便是肉身俱灭魂魄也会被拘在这方大阵里逃不出去，也难怪他会如此歇斯底里。
　　两只手都腾出来了，斩杀龙妖最要紧的一步对于商姒来说已经完成。
　　至于接下来的……
　　她不避不让就凌空站在原地看向正朝自己冲来的成炔，不紧不慢：“那今天就让本君见识见识什么才是血的代价。”
　　边说，商姒右手掌心摊开以自身灵力快速凝成了一把光剑，剑身上蕴含的那股强大气息令人望而生寒。
　　陆时鸢曾经纳闷邺都鬼将个个都有自己的本命灵器，独独商姒的，她从没见过。
　　商姒当时只说自己不需要，也没解释为什么。
　　若此刻陆时鸢在的话能看到这一幕，大约就能知道商姒为什么不需要了。
　　龙躯最引以为豪的不外乎是它强横的肉体与那恐怖的防御能力，浑身上下全是漂亮而又坚固的鳞片，即便是用这世间最好的极品剑刃也不一定也破得开龙鳞。
　　成炔所倚仗的不过就是这了。
　　不过……商姒伸出手抵在这撞击过来的巨大龙首上，她随着冲击的力道顺势往后飞速倒退，而后在成炔逐渐红眼发动下一步的时候一跃而起，驱动手里的光剑直直刺入它头顶那条微不可见的肉缝当中。
　　不过龙是龙，蛟龙是蛟龙。
　　蛟龙有堪比龙的鳞片却天生无角，是以这也成了蛟龙妖的死穴。
　　没有鳞片保护的地方，不堪一击。


第52章 魅梦
　　剑身刺入的那一瞬间，成炔巨大的龙身四处扭摆撞击着大阵的结界，妖物痛苦的嚎叫声远远传出数里。
　　同时，他身上的灵力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龙头上方那条伤缝内狂泻而出。
　　只不过短时间内，成炔身上的威胁还是没有解除的。
　　蛟龙妖身强横，更何况现在的成炔已然是理智尽失在发疯般地肆虐，若是不小心挨上一下那即便是商姒也决计不会好受。
　　方才那把灵剑是商姒用了至少五成灵力才凝成的，这会儿还要躲避成炔的自杀式袭击，一来二去，已然显得有些吃力了。
　　而此时，大阵以外雾月滩附近的战局也是同样已经进入到了最后阶段。
　　蛟龙妖嗜杀，残虐，同人对战的时候往往杀红了眼是不留后路不计后果的。
　　但人不一样，面对这样残虐妖物，一些心性不坚的修士往往会生出害怕和恐惧，如此一来心性被乱往往就落入下风，甚至因此丢掉性命。
　　这也是为何此次围剿的反杀计划为何各大门派的修士来了大批，却折损严重的缘故。
　　相较之下，妖族中秦心绫带来的族人虽不算多，却个个战力不俗。
　　身为火凰族的少族长，族中圣物是秦心绫亲手交出去的，在商姒催动圣物的那一刻她几乎是同时产生了感应，心中估算着成炔在商姒手中还剩的活命时间，秦心绫动起手来便更加狠辣了。
　　这一战不仅关乎三界存亡，更关乎她们火凰族日后在妖界的地位。
　　蛟龙一族的落败已成定局，但他们的所有族人必须一个不落全部斩除！
　　然而就在秦心绫又再成功斩杀一人，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时候……一道清丽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秦心绫，你不要命了，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
　　这熟悉的音色。
　　秦心绫微微仰脸朝人看去，只见青枝那张素日不近人情清冷的脸庞上此刻满是怒意。
　　前路被人拦住，秦心绫步伐稍缓。
　　她敛了敛眼眸，脸上是青枝见过不知道多少次，再熟悉不过含情的笑：“青枝鬼君，此刻不去杀敌却来守着我，是何用意？”
　　不似秦心绫两手空空，青枝的武器是一把碧绿色半透明的弓，此刻弓身上浓郁地灵气萦绕被她握在手中，远看去宛若一件精美珍贵的藏品。
　　然而它华丽的外表并不足以掩饰这是一件杀人利器的事实。
　　“今日围杀蛟龙妖你们火凰族已经出了十分的力，如今成炔被困，诛杀他的其余族人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必如此拼命。”
　　“鬼君是在心疼我？”秦心绫娇笑着反问，眼神似要勾人。
　　这时候的她，又不像那个杀伐果决出手便是要取人性命的冷面修罗了。
　　无法承受秦心绫这样炙热的眼神，更不能控制从心口处漫出的丝丝情意，但青枝又不能让自己闪躲得太过明显，她故作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以继续强撑下去，但于你以后养伤恢复并无益处。”
　　现在退开，凭借着凰妖自身的恢复能力秦心绫身上的伤顶多也就十天半月就能好。
　　可若是过了极限，损及根本，那少说也得要一年半载了。
　　重要的是在整个养伤的过程里，秦心绫也不会好受。
　　明眼人都知道该要如何选的事情，偏偏到了秦心绫这里一根筋，说不通。
　　“既不是心疼，那多谢鬼君提醒，我自己的伤自己心里有数。”说罢，秦心绫就要绕过眼前这位特别的拦路人继续加入战局。
　　不成想青枝同她一样倔，即便是换了个方向，人在下一刻也依然会纹丝不动挡在她的身前。
　　青枝是邺都鬼君，也是商姒手下最为倚仗的几位之一，若是真铁了心不想让秦心绫走，那别说是当下已经受伤不轻的秦心绫，即便是全盛时期的也走不了。
　　不过秦心绫自有自己的法子。
　　她美目含情，眼神直勾勾扫过青枝的脸，凌空踏步，一步一步行至对方身前，轻声开口：“青枝姐姐，我若养伤养个一年半载，你也是放不下心会来看我的，对吧？”
　　这话，让青枝意外愣了下。
　　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秦心绫人已经到了百米之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下的局势也逐渐变得清晰。
　　很显然，外面这些蛟龙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至于被商姒困在大阵里的成炔……迅速流失的灵力已不足以让他继续驱动自己本体发动攻势，重新化回人形的他眉眼间戾气不减，脸色惨白惨白，眼底全是不甘。
　　商姒自始至终都在避免与之正面交锋，她冷漠得很平静，在等待着成炔全身灵力耗尽之时再出手。
　　现在，时机显然已经差不多了。
　　“商家的人就这点本事吗？”早已看出商姒的打算，成炔心中恨极，“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你们姓商的都一个样，爱多管闲事，从商红绡开始就是这样。”
　　“想要杀我，没那么容易，我可是真正拥有古妖血脉的龙族后代……“
　　成炔开始渐渐疯魔起来，从开始的歇斯底里到此刻的逐渐绝望，他好似到这一刻才清醒地意识到接下来在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再强的人也无法清醒地等待死亡降临，妖也一样。
　　到最后，他干脆连周身的护体灵光都无法凝起。
　　商姒在这时动了动。
　　成炔一双阴鸷的眼立时警惕盯住对方：“商姒，你身上若是背了古妖血脉的血债届时可是要遭天道清算的。”他这句话仿佛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你说得没错，你是拥有古妖血脉的后代，我不杀你。”
　　早有准备，只见商姒左手一晃，霎时间一盏暗灭的古朴油灯出现在她的掌心:“这是锁魂灯，你若愿意自己进来的话我不为难你。”
　　“我若不呢？”
　　“那，就死。”
　　薄薄的朱唇吐出再简单不过的字眼，却让人忍不住脊背发凉。
　　成炔的指尖微不可查抖了抖，他知道，商姒确实说得出做得到，商家人就没有哪个是怕天道清算的。
　　商姒的姐姐上任邺君不也是这么入的轮回？
　　他没说话，看起来像在挣扎。
　　商姒看透他的想法，平静道：“你做的那些事情不该由我审判，仙界虽早已不复存在，可天道还在，若是天道怜惜你身上的古妖血脉肯放你一马，说不定你还有活路。”
　　蛟龙妖作恶犯下的种种，自有天道审判。
　　身死道消从此消散于三界这样的惩罚在商姒看来实在还是太轻了，成炔这一族所欠的血债又何止千万。
　　商姒的最后这句话，成功打动了成炔。
　　一线生机，总该要搏一搏。
　　他抬头看向商姒：“那好，我进锁魂灯。”
　　听他话音落地，商姒上前两步抛起手中的灯器，而成炔也在此时耗尽体内最后部分灵力以魂体的形态脱离肉身，他在最后看了一眼商姒以后径直钻进了半空中悬浮的灯器里。
　　而就在他魂体进入的那一瞬间，暗灭的古朴油灯中忽然燃起一道幽蓝色的火焰。
　　那一小簇焰火的中间，隐约可见一条小蛟龙的影子。
　　“商姒，你要遵守诺言保我性命，问请天道裁决！”仍旧不放心，成炔即便进了锁魂灯也还是不忘叮嘱商姒说过的话，他怕对方将自己交出去给人间那些修士。
　　“放心。”淡淡两个字，商姒收回锁魂灯开始施法撤阵。
　　而阵外，这样的撤阵动静引起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如青枝和林霄这样修为高深的，最先探查到大阵这边的灵力波动。
　　“看来商丫头那边已经完事了。”费了番功夫解决掉脸上这只蛟龙妖，林霄腾出空和不远处的另一位门派长老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皆有喜色。
　　这次以蛟龙妖为首捅出来的篓子不小，即便是今天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了，他们回去以后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要收拾。
　　花了小半刻钟的时间，商姒的身形轮廓逐渐显露于大众眼底。
　　等阵纹彻底散去，她执灯朝这边过来。
　　就在商姒准备开口宣告成炔已败落被擒的消息之时……空中忽然阴风大作，黑云蔽日，颇有暴雨前奏的架势。
　　众人刚刚才松掉的一口气不免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商姒半眯着眼，很快，眼神锁定在虚空一处方向。
　　不消片刻，那处虚空周围很快有了灵力波动，一个身形窈窕妆容艳丽的漂亮女子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此藏了多久。
　　林霄想要尝试着探查这人的修为，不料一丝神识刚释放出去就被打了回来。
　　不仅如此，那女子漫不经心转过头朝他看来，极度温柔的语调中却藏着几缕不易察觉的鬼魅之法：“阁下如此行径对一个女子来说大约是有些冒犯了。”
　　如仙音袅袅入耳，林霄的神思竟一时恍惚了。
　　还是商姒看出不对，及时出手将林霄从这种奇怪的状态中唤醒。
　　她仰脸朝那名美得妖冶极致的女子看去，朱唇轻启：“。”
　　勾起红唇，笑了笑：“这里还真是热闹啊……看看，昔日在我们妖界位列首位的蛟龙族如今竟然落到如此境地，当真是让人唏嘘。”
　　她美目微垂，迎上商姒的眼神：“成炔死了？”
　　“不对，还没死，我闻到他灵魂的味道了。”
　　说完以后，一双媚眼直勾勾盯住商姒手里拖着的锁魂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毕竟于鬼车一族而言，灵魂，大补。


第53章 吞食
　　魅梦，是鬼车一族的现任族长。
　　这个人甚至是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千年时间内都很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每当外界提起对鬼车一族的印象无外乎就是“邪乎”，蛟龙族的附庸。
　　事实上，在过去很多年时间里鬼车族确实是蛟龙族的附庸。
　　可魅梦的出现，改变了这个事实。
　　不过这件事情，商姒也是从方才看见魅梦出现在这的那一刻起，才意识到。
　　鬼车族实在是藏得太深了，在今天以前谁也没有将她们列入重点看顾对象，人人都以为九头鸟四处摄魂不过是为了配合蛟龙妖的屠杀，收拾残局清扫痕迹。
　　然而他们都忘了，一直隐身在蛟龙一族背后的九头鸟至今为止到底吞噬了多少生魂，已经强大到了何等地步。
　　一个凡人魂魄之力微不足道，那么千千万万个呢？
　　商姒的心在此刻沉了下去。
　　而锁魂灯里成炔却在此刻忽然躁动，开始尝试着撞击魂灯不停地嘶喊：“魅梦，救我！魅梦！我是成炔，我在这！”
　　这是将死之人看见一线生机的表现。
　　“你也听见了，邺君，我不能任由成炔被你带走，”魅梦看了一眼面色如霜的商姒，仍旧在笑，她似作为难的样子，“不若你退一步自己将人给我，免生干戈，我这人啊……我不喜欢如邺君这般漂亮的女子动手。”
　　“……会心疼。”魅梦越说，那双媚人的眼眸越是仿佛要将人勾进去一般。
　　她话虽这样说着，可在话音落地那一瞬间已经朝商姒手里的锁魂灯出手，试图将成炔的生魂给抢夺过来。
　　说打就打，魅梦此人表面看着娇媚柔弱，实则出手狠辣半点不留情面。
　　商姒险险避开，但一息交手过后彼此对对方的实力心里显然已经有数了。
　　“看来成炔也不算特别废物嘛，还是说你邺君太过托大，让他有机可乘？”魅梦轻笑一声，原本那几分拿不定主意也随着这次交手放心下来。
　　商姒现在外强中干，刚刚对付成炔的时候灵力已经消耗了有五六成还受了点小伤，这对于魅梦来说无疑是个绝好的消息。
　　“商丫头！”林霄刚好在这时解决掉自己手上的赶过来。
　　危急之下，商姒立时就有了决断：“林霄！青枝你和林霄一起你带着锁魂灯回邺都，将成炔的魂魄交给唐墨。”
　　这次雾月滩一行围剿蛟龙妖唐墨并没有一起出来，邺都到底是大本营，不可能倾巢而出一个人都不留。
　　将锁魂灯交到林霄手上，商姒总算腾出手来全心应对魅梦。
　　即便……可以预见会十分勉强。
　　“那你自己小心。”没有多说废话，林霄自然知道商姒托付给自己的这件事有多么重要，今日为了生擒这盏魂灯里的人可是已经折损了不知道多少道友的性命在此。
　　他向商姒郑重点头，而后身形一闪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去。
　　青枝什么也没说，只遥遥朝秦心绫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默默跟上林霄。
　　看着这些人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做这些，魅梦不免笑出声：“看来邺君是想以一人之力拖住我，是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啊……”说到这，她脸上的近乎妖冶的笑因为全身灵力的调动忽然变得扭曲起来。
　　魅梦两只手一齐动作，看样子不知是在凝聚什么招式。
　　商姒周身也同样凝出一层淡淡的灵光罩，直直迎了上去：“休要张狂！”
　　然而……
　　“这是……幻身！”商姒一击即中，近到身前她面前的魅梦不闪也不躲，就硬生生就抗下这一击，然后如沙雾般散去。
　　等商姒反应过来这只是一具幻身的时候，人早已经追上急速退去的林霄和青枝，同两人交起手来。
　　魅梦抢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机会。
　　她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要将商姒打败，与其和人耗在这不如声东击西先拿到她最想要的东西。
　　锁魂灯不能被收进空间，若只是从青枝和林霄两个这样实力的人手里抢个东西的话……简直不要太轻松。
　　上一秒还在林霄手中托着的锁魂灯下一秒就到了魅梦手中。
　　她掌心里古朴的油灯中心那缕幽蓝色的火焰跳得更欢了，成炔的魂影在油灯中疯狂扭动着，大喜过望。
　　他压根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顺利就摆脱了商姒那些人，更没想到魅梦如今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那边的成炔有多欢喜，这边林霄的脸色就有多难看。
　　尚未交手一种无形的危机感将林霄笼罩其中，他沉下一张俊脸朝青枝看去：“我刚刚根本就没察觉到她的靠近。”
　　“是啊，我也没有。”青枝的声音已经冷到极致，一双杏眸里布满寒霜，“看来鬼车族这段时间确实吸食了不少生魂用以提升实力，我们的麻烦大了。”
　　就凭魅梦能神不知鬼不觉靠近二人再从她们手里抢走锁魂灯来看，接下来即便是要动手，她们也是讨不到半分好的。
　　商姒因被幻身耽搁了半刻，赶过来的时候已然什么都做不了。
　　青枝看向她：“阿姒……”
　　“看。”不等青枝继续开口，商姒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两人朝前方看去。
　　此时的成炔显然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他先是大喜过望，然后才急躁地催促魅梦赶紧带自己离开。
　　“魅梦！”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退去，这笔账我们日后再和她们算。”
　　幽蓝色的小龙在油灯中央扭来扭去，远远望去就像是只蚯蚓，又或者是泥鳅，总而言之就是不像龙。
　　这么短的时间里成炔甚至都已经想好了之后复仇的计划，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今日在此受了邺都这么大的算计必然是不能善了的。
　　这也是商姒等人如此忧心的缘故，死仇既已解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成炔不死，三界还得继续乱。
　　然而听完成炔的说的那些话，魅梦并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她用指尖靠近灯身轻轻点了一下里头的成炔：“不急，我们还有事情没做。”
　　“你什么意思？”成炔急了，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他无法预测此时的魅梦在想什么，但不远处的商姒三人显然让他感觉到了十分的威胁。
　　“我的意思是，我还不想走。”俏皮地眨眨眼，魅梦轻笑着吐出一句话。
　　“你……”魅梦的态度让成炔大怒，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现在的自己还得倚靠对方，再沿用以前居高临下的态度已经不太适用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待我日后养好伤定然不会亏待你们鬼车族，现在不是和他们硬碰硬的时候，你带着锁魂灯赶紧离开！”
　　成炔焦躁地说了一大堆话，还许下了在他看来不错的承诺。
　　听完这些，魅梦脸上终于出现了除笑以外的情绪变化：“噢？不会亏待我们？你说的这些当着算数吗？”
　　成炔急哄哄地：“自然算数！”
　　在他看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哄住魅梦先把自己带走。
　　当然，他心里想的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在成炔心里鬼车一族世世代代都是他们蛟龙族的附庸，说得难听点，就是奴才。
　　如今奴才有了表现的机会竟然敢爬到主子头上开始不听话了，待他日后实力恢复定然是要给她们一点颜色看看的。
　　“嗯……”魅梦看起来像是被成炔的许诺打动的样子，方才眼底淡下去的笑意此刻又渐浓了起来。
　　而不远处商姒三人这时候也已经分散站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以合围之势将魅梦的退路封住。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完完全全颠覆掉她们的认知。
　　魅梦以极快的速度抬手出招，目标却不是她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人。
　　锁魂灯的碎裂的声音在这方小小的天地格外响亮清脆。
　　那条不断扭动摇摆的蓝色小龙在失去了锁魂灯的束缚以后周身蓝色开始逐渐淡去，魅梦指尖掐了个决，轻轻松松就将这条龙捏住……然后，咬住。
　　一口，两口。
　　“半点也不让人心动的大饼，倒不如你把自己献出来，”只两口而已，魅梦吞吃生魂就像人界的凡人吃饭喝水，吃完，她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蹙起好看的眉毛，伸出舌尖舔过唇瓣，淡淡评价，“成炔虽然没用，到底是沾了些上古龙族的血脉之力，吃起来倒是比普通妖物要补很多。”
　　托九头鸟这种吞魂的天赋之力，在吃下成炔以后魅梦切实感觉到自己又强大了不少。
　　说完，她眯着一双狭长的凤眼扫过目睹这一切的三个人：“你们说呢？”


第54章 归来
　　让唐墨这个强横战力留守邺都，是商姒仔细思量过的决定。
　　然而留下来的人也并不轻松，同样是被商姒勒令留下来镇守邺都的商萝焦灼地等待着那头的音讯传来：“小姨她们出去整天了，如若不敌，该是早早回来另商对策，现下已回到邺都了才是……又或者是已经顺利拿住成炔，此刻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于商姒那样的人而言，即便是正面对上成炔也用不着那么久的时间，反而是现在这样一点消息没有才叫反常。
　　出门前商姒嘱咐过让商萝这个少君万事听唐墨的吩咐，以至整日下来，这位小少君都守在唐墨理事的偏殿里寸步不离。
　　外头但凡递来些需要决断的要务，她必然得向唐墨问上一句“墨将军以为如何？”
　　接过外头新递进来的折子，商萝低着头边览阅边看向旁边的人：“墨将军……”
　　怎料话未说完，安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子骤然起身，一双妖红色的鹰眸忽然凌厉起来：“有外人靠近轮回池，我去去就来。”
　　话音落地，人已不见了身影。
　　只剩商萝留在原地滞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后立马叫上随从鬼卫一同前往邺都地底——从前被严令禁止邺都众人踏入的禁地，如今只剩个禁地的名头而已。
　　三界大乱以前轮回池从来都是芦月看着，她与唐墨二人虽为邺都鬼将，名字却鲜少会被外界提起。
　　而今因为人界形势不利，芦月不得不暂且抛下轮回池前往人间，邺都地底的百万怨灵也被蛟龙一族放了出去，如今再回到这片幽暗地底倒显得空荡极了。
　　下来以后唐墨找准方向，锁定那道陌生的气息直奔而去。
　　不多时，他就看见了轮回池畔那一抹青绿色的倩影。
　　二人虽未照面，但唐墨看到对方的时候已经先一步释出自己身上那股庞大威压……然而离奇的是，这所谓的威压在快要触及那道人影的时候，忽然消散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汹涌的浪潮拍打在坚硬的礁石上，散作点点水花。
　　唐墨此刻意识到些不对劲，这才沉声开口：“来者何人？”
　　那人闻得身后的动静，这才转过身来。
　　“陆时鸢？”看清轮回池边站着的人以后唐墨先是惊诧，而后飞身至近前疑惑开口，“怎么会是你，你身上的气息怎么不一样了……阿姒说你为了追赶她们入了仙界，我本以为你出不来了。”
　　昔日最后一个仙人陨落后仙界入口便被封锁，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唐墨看来陆时鸢不过是个人族修士，能独自穿过仙界安然走出来，实在让人大为意外。
　　不过对方身上气息为何发生了变化？还变得如此陌生。
　　他的疑问过多，可陆时鸢显然没有半点要为人解疑答惑的意思：“唐墨大哥，阿姒现在何处？”
　　“算算日子，这些天过去身为邺君的她不可能毫无行动，你这副表情……阿姒现不在邺都对吗？”
　　不似以往那样不管和谁说话总都带着几分笑意，陆时鸢此刻问询唐墨的时候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反而多添了几分冷感。
　　唐墨不是计较细枝末节的人：“她带着林霄等各族大能去了雾月滩，围杀成炔。”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陆时鸢并不意外。
　　她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那头商萝就带着乌泱泱一帮子鬼卫下来了。
　　看见消失已久的陆时鸢，商萝又惊又喜，可到底当着这么多鬼卫的面她一个少君也不好直接冲过来将人抱住喊姐姐，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喜意上前询问：“陆姐姐，你平安从仙界出来了？”
　　陆时鸢脸上的神情终于多了几分柔意：“一段时间不见你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陆姐姐，你的修为好像也……咦你的修为我怎么探知不出了？”商萝不解，因为陆时鸢那句话她方才尝试着探查了一下对方现下的修为，却发现以往轻松可以做到的事情如今像是踢到一块铁板。
　　商萝的眼神很快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看向陆时鸢，陆时鸢也看着她，双方都发现了对方的异常。
　　不多时，陆时鸢侧过头去看向唐墨：“唐墨，看着少君守好邺都。”
　　陆时鸢此刻想要去找商姒的意图很是明显，只是才刚往前迈出一步，唐墨直接就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阿姒离开以前嘱咐过我，如若你回来了，就让你在邺都留着和我们一起等她回来。”
　　这确实是商姒的原话，但唐墨也有自己的思量。
　　雾月滩那边无论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像陆时鸢这样修为的人去了也是添乱。
　　然而……
　　陆时鸢脸上绽出一个轻浅的笑，生生将拦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给按了下去：“可是，我不喜欢等人。”
　　从前是，现在也是。
　　感受着自己胳膊上那双纤手传来的压迫感，唐墨一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淹没。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上一瞬还在眼前的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就连商萝也呐呐发出感慨：“这还是我那个修为低下的陆姐姐吗……”
　　听着这声感慨，唐墨猛然回想起来自己刚刚靠近过来那一瞬间看见了轮回池中的倒影。
　　陆时鸢没有倒影。
　　在这三界中野心最大的不是成炔，而是魅梦。
　　那个千百年来附庸蛟龙才能留下来的种族，并非如自己想的那样真的软弱不堪甘沦为牵线木偶。
　　这一点，商姒也看见对方吞噬成炔魂魄的那一刻才发觉。
　　魅梦只身犯险出现在此并非为了救人，只不过是为了那一刻的爽快和吞噬魂魄以后的暴涨的实力。
　　所以是她又错看人了，她总是看错人。
　　商姒忽然觉得有一些累，或许……自己还不如长姐。
　　自从当上这个邺都主君以来，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需要深思熟虑。
　　她殚精竭虑，处处谋划，虽早在几年前就察觉到妖界中有人在谋算着什么，但终归还是未能避开这场大祸。
　　也就是说，她过去几年做的这些，可算徒劳。
　　许是窥察到她内心深处这一丝疯狂滋长的疲惫，魅梦抓住时机将商姒引入心魔幻境。
　　九头鸟天生就擅于摄人心魂，为人量身打造心魔幻境对于如今的魅梦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商家人又如何，邺君又如何……商姒只觉得眼前景象晃眼一变，转眼，自己仿佛又再回到了那年的寒山之巅。
　　那日邺都来人将她召回，她不得不离去。
　　察觉到有外人来到，原本安坐于屋中的蒲音推开木门从里走了出来，她一眼，就望见了来人腰间所佩的邺都信物。
　　知道是邺都来人，却还是看向商姒：“怎么了，阿姒？”
　　商姒面露难色，那张极为惹眼的脸上有明显挣扎的表情：“家中来信让我速回邺都，说是姐姐出事了。”
　　邺都过来的传音这段时间商姒陆陆续续收到不少，这些传音消息的内容也很简单，无外乎是让她速速归家。
　　但传音里语焉不详，具体也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商姒只当是家里人又要骗自己回去修炼闭关，这些传音一概没有回复，不曾想邺都那边竟然派鬼卫亲自来了。
　　她手中此刻捏着的，就是姐姐商红绡的亲笔信，这下可以断定邺都是当真出事了需要自己立即回程。
　　蒲音看出她的为难和不舍，识趣地顺着往下说：“既然有事就赶紧回去吧。”
　　这句话音落地，一阵风悄然刮过，一只锦色小鸟扇动着翅膀从不远处的树枝梢上飞来，熟练地落在了商姒的肩膀上。
　　它摇头晃脑，吱吱叫上两声，一会儿看向蒲音一会儿又用脑袋挨住商姒的脸轻轻蹭动，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见状，蒲音有些无奈：“邺都出事了，她得回去。”
　　邺都送信来的鬼卫侯立一旁，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这人莫不是在同一只鸟说话？
　　很快，商姒的反应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商姒伸手轻轻抚摸过小鸟背部的羽毛，轻声软语：“阿锦放心，我会回来的。”
　　“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不过你们放心，等处理好以后我就回来和你们一起……蒲音，等我回来你得把剩下那半部秘技教我。”为了将气氛烘得轻松些，商姒特意将话题往“回来以后”这上面引。
　　至于她口中所言的秘技，其实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大杀招。
　　蒲音先前已经教了她半部，她天资聪颖也很快学会，还做了微小的改动用招式前奏来时常和阿锦逗笑玩乐，看得蒲音连连摇头。
　　但实际上，这部完整的秘技的杀伤力是相当惊人的。
　　没想到商姒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蒲音将眼神落在对方肩头的鸟儿身上停留一瞬，而后才缓缓张口应下：“可以。”
　　一如既往惜字如金的回答，商姒早已习惯蒲音冷淡的性子。
　　她同自己最要好的两位伙伴道别，同鬼卫一齐踏上了回邺都的路。
　　只是不想这一别，就是经年，她们再也没有见过。
　　那日离别时许下的承诺也再没有兑现的机会，蒲音带着阿锦一同消失匿迹，或许早已不在这三界内。
　　曾经那个肆意张扬，明媚如火的商姒在接下邺都主君的重担以后也逐渐死去。
　　这些年来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可在那所小院里度过的短暂时光却一直被商姒完好保存在内心深处的地方。
　　她打心眼里，是不想做这个邺君的。
　　偏偏她姓商。
　　幻境重复到昔年此处，商红绡因犯重错被天道罚入轮回，商姒眼看着姐姐跳入轮回池再一次哭成泪人。
　　她只觉自己心口热涌忽然绞痛，一口猩红的鲜血就这样吐了出来。
　　心魔已成，魅梦的所制造的幻境不算多精细，偏偏抓准了商姒的痛处。
　　最疼爱自己的姐姐，亦师亦友交心难忘的伙伴，都是她生命中要紧的人。
　　这一口心头血让已是强弩之末的商姒意识开始有些涣散，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看见那只有着彩色翎羽的小鸟正扇动翅膀朝自己飞来。
　　“……阿锦？”


第55章 凝重
　　传说，站在轮回池边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前世种种。
　　昔日由冥界掌管的轮回之地如今落入邺都之手，此处来回，唐墨站在池边曾经看过自己的，也见过芦月的，而像商姒这种受天道独爱早已脱出三界，既无过往也无未来的的人，站在池边低头往下便才是什么都看不到。
　　除了商家人以外，陆时鸢是唐墨见过的第二个站在池边无所反应的人。
　　池面倒映出来没有影子，也就说明陆时鸢没有前世。
　　可，什么样的人才会没有前世呢？
　　扇动彩色翎羽正朝商姒飞来的鸟儿未到近前便如同开裂的镜面，碎开散落，魅梦制造的幻境被人从外破开了。
　　商姒只感觉心头那股烫人的灼意瞬间消散大半，她睁眼一看，一道熟悉的人影朝自己直奔而来。
　　“先别说话，稳固心神，守住神庭，鬼车一族的幻境之术不比其它，中招以后是直接攻击神识的。”完全没有同人解释的时间，陆时鸢破开幻境近到商姒身前以后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粒灵药，直接喂进商姒口中。
　　入口即化的灵药，不消片刻商姒便察觉到自己枯竭的筋脉中又开始几倍速地生发灵力。
　　这药……她惊愕地抬头看向陆时鸢，即便是自己私库里的藏药也不曾有这样的奇效，陆时鸢这是从哪弄来的？
　　然而现在不是追长问短的时候，商姒依言阖目，开始调整引导那些新生发的灵力进行简单的疗伤。
　　同时，陆时鸢也没闲着。
　　旁边同样被幻境所困的诸人，有运气好能扛到现在的……如林霄和青枝二人，他们身上的伤势尚还过得去，运气差一点的如秦心绫，先前与蛟龙妖打斗的时候秦心绫本就已经透支不少了，眼下再被魅梦的幻境这么一番折腾，出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
　　更有甚者已经丧命，身魂具消，成了鬼车一族的极佳养分。
　　也不知秦心绫是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竟然能伤得这般严重。
　　陆时鸢只觉得十分棘手，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反应，简单疗愈过的青枝已经朝这边过来。
　　“青枝姐姐……”陆时鸢觉得意外，又不意外。
　　青枝朝她点点头，言简意赅：“她交给我，你们只管对付魅梦就是。”
　　有了青枝这句话，陆时鸢这才松了口气。
　　走之前，她又匀了两颗疗伤效果不错的灵药放在青枝手上：“此地不宜久留，你带她先行离去，东南边我来的时候已经清出一条路。”
　　邺都一众强横战力来时势在必得，不想中途横生枝节冒出个魅梦来，如今战力已是折损大半。
　　在这种情况下再与人硬碰硬，只会得不偿失。
　　明眼人都看得出，眼下再战不过是飞蛾扑火徒增伤亡罢了。
　　送走青枝二人，陆时鸢回到商姒身边。
　　对方仍在调息中，但此刻的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商姒身上的气息比方才刚从幻境中出来的时候要强上不少，想是已经恢复了一些。
　　已是深夜，仅仅片刻的功夫漫天大雾自雾月滩中心往周边又延展了许多，肉眼可视范围从开始的五米缩减到两米，若非修真人士误入此处，恐怕是有进无出。
　　陆时鸢守在商姒身边放出神识将周围探查了一遍，未曾发现魅梦的踪迹，就在她要撤回神识的时候……
　　“同样的把戏在我身上没用，我劝你还是省点功夫。”　陆时鸢蓦一下睁眼，眼神牢牢锁定一个方向。
　　女子清泠的嗓音在空旷的滩地上响起，穿透浓雾。
　　很快，一道窈窕的身影自雾中朦胧显现：“我说怎么有些眼熟呢，你是跟在邺君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有趣，你竟然能破了我的幻境，”魅梦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一双勾人的美眸里盛满了笑意。
　　“你很强。”朱唇轻启，魅梦给出这样一个评价。
　　基于方才短暂的交手，魅梦对陆时鸢的实力已然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她刚刚确实对陆时鸢出手了，同样的手段，能让商姒和林霄一众人等陷入心魔幻境当中，用在陆时鸢身上就不行。
　　对方几乎是在片刻间就破了她的手段。
　　也就是说此刻站在自己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人族修士，比起林霄甚至是商姒，不遑多让。
　　这可是亘古难见的一桩奇事。
　　“可是很奇怪，你年纪轻轻为何能有如此强大的修为呢？”姣好在笑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疑惑，“陆姑娘愿意为我解答这个小小的疑惑吗？”
　　说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自陆时鸢身后飞出一把泛着寒光的灵剑直朝魅梦的面门刺去，因着这突然的攻势魅梦脸色一变，抬手抵挡的同时也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
　　“不要再靠近了。”陆时鸢站在原地平静朝人看去。
　　灵剑被魅梦一击挡飞掉落进了茫茫大雾，可不消片刻，这把剑又自己飞回了她的手里。
　　这便是当日商姒送予陆时鸢的青霜剑。
　　灵器有多强，全看主人实力如何。
　　曾经陆时鸢手持极品灵器只堪堪能和秦心绫打一个平手，如今青霜剑在她手里可是连魅梦都要忌惮的存在。
　　吃了个暗亏，魅梦开始警惕起来。
　　怎么回事？
　　以往调查过的情报里只是商姒身边的陆时鸢不过是个寻常的人间修士，实力不堪一提……难道是这人一直韬光隐晦？
　　魅梦倒是依言没再往前了，只是面上仍是笑着，眼神落在一旁正闭眼调息的商姒身上：“陆姑娘和邺君的感情真是好，只是这样防着我……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我也并非蛇蝎毒物不是？”
　　陆时鸢轻哼一声，笑着回应：“有过之无不及也。”
　　这一声让魅梦眼底的笑意终于逐渐隐去。
　　见她如此，陆时鸢缓缓开口：“鬼车一族吞噬生魂的能力虽强，不过也并非没有积弊，你吞了成炔一时半会儿无法完全炼化，若是愿意现在走的话，我们便相安无事，可若非要继续死缠下去，那我也非常乐意领教一下你的手段。”
　　话说到这，魅梦确实有些动摇了。
　　一是她拿不准陆时鸢的真正修为，再者有一件事陆时鸢确实说中了，成炔的生魂她短时间内难以炼化，只能是暂时借用这个实力。
　　就像一个短时间膨胀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气球瞧着吓人，实则随时都有炸掉的危险。
　　然而——
　　“……不能让她走。”一旁的商姒不知是何时站起来，她咬着牙沉声接过陆时鸢的话，“鬼车一族今日露脸是为了成炔的魂，若是今日叫她走了，来日再见只怕三界之内再无可与她匹敌之人。”
　　商姒的气息仍是虚弱，虽服食了陆时鸢给的灵药简单疗过伤，但她此刻实力也不过堪堪恢复到三成。
　　这一点，陆时鸢只伸手探过对方的内息就知道。
　　商姒的话让她皱紧了眉，一时不知该要说什么才好。
　　天下太平之时邺都不曾插手三界争端，可如今万物生灵遭逢大难，邺都又不能袖手旁观了。
　　这些，原本该是上界那些仙人的事情。
　　只是仙界覆灭已久，那些上界的仙人早已不复存在，可也从未有谁说过这些责任就该全数落在邺都商家人的身上。
　　仙人……
　　想到这两个许久未曾被人提起过的字眼，陆时鸢一时恍惚了。
　　她悄自紧了紧拳，不想魅梦那边已然对商姒的话做出反应：“我倒邺君这话说得对极，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索性今日你们伤也伤了，我想……”
　　话说一半，眼前的魅梦已然不见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顷刻间膨胀百倍的九头怪鸟，遮天蔽月，直接覆住整个雾月滩，就连先前弥漫四周的浓雾也在被那对巨大的羽翼驱散开去。
　　陆时鸢同商姒相视一眼，她们只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


第56章 落幕
　　陡然间风云色变，铺天盖地的烈火照亮漆黑的夜。
　　青枝护着怀里重伤缩小版的火凰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熊熊火焰仿佛要烧穿这天地苍穹，这是九头鸟的本命火焰。
　　两人从雾月滩的方向出来将近百里地，焰火燃起的那一刹那，竟也感受到了远方传来的热浪。
　　同样是喜火的上古血脉，察觉到后方传来的异变，不一会儿，一只全身赤红的小凤凰就从青枝的交领里冒出头来，她“吱”地叫了一声。
　　“阿姒她们……应该能应付吧。”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火凰，青枝犹疑着开口。
　　实际上她说这话的时候也觉得亏心，商姒和林霄一众等人都受了不轻的伤，陆时鸢归来以后实力让人捉摸不透，可此种景况总是叫人不放心的。
　　但眼下秦心绫的状态就连维持人形尚没有办法，若自己此时折返回去，秦心绫这条鸟命怕是就交代在这了。
　　陆时鸢也说了，让她们先行离开。
　　想到这，青枝咬咬牙带着秦心绫继续往邺都的方向赶路。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又有人折返回来惊起草虫飞鸟，直朝着雾月滩所在的方向奔去。
　　此时，那燃遍天际的火焰已经没了初始时的势大，眼瞧着快要熄灭了。
　　可雾月滩周边仍是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就连常年弥漫在滩地上方的大雾也被这把滔天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众人得以窥见雾月滩的全貌，凌空往下，这才发现原来大雾之下还真是一块月牙形状的湿地，只不过由于过高的火焰温度，那些原本长于湿地上的植被也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光秃秃的。
　　青枝赶到的时候大战已然结束，还剩一些只知杀戮的怨灵在四处飘荡着，转眼便被一些门派的修士斩于剑下。
　　瞧着，不像是有大伤亡的样子。
　　但……气氛好像不太对？
　　青枝疑惑着瞥过不远处一身白袍被烧得破烂不堪的林霄，奇怪的是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昆仑派祖师爷，竟然也有红眼的时候。
　　不止是林霄，还有今日一同前来各门各派的修士，大妖们。
　　月牙抱弯，青枝在雾月滩中间凹下去的那片湖的湖中心找到了商姒。
　　大火将湖水烧干，昔日存于滩地的雾月湖现下一眼望去也只是一个大土坑，商姒就在土坑的中心看着坑里插着的那把青霜剑，愣愣发呆。
　　看到这把剑，青枝才发觉自己一路过来似乎都没看见陆时鸢在哪。
　　这时，她心里忽的生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阿姒……陆姑娘呢？”
　　那日发生在雾月滩的事情，不消几日便传遍整个三界，一时间不论是妖界自诩血脉纯贵的世家大族亦或者是人间那些将除魔卫道挂在嘴边从来瞧不上邺都的名门正派，都不约而同默默戴起了黑。
　　今日之后，再无人会在商姒这个邺君背后说三道四，此次大难以后众人心里对邺都唯有敬重而已。
　　还有一个人，也会叫他们铭记。
　　陆时鸢，一个在三流宗门中长大曾经天赋卓然的女子，她如流星般升入天际叫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然后又急速陨落于黯淡的夜。
　　那晚曾见过雾月滩大火的人多数都捱过了漫漫长夜，等来了黎明破晓的时刻，陆时鸢没有。
　　有人说，她是人族之光，也有人说她是从天而降的仙人，所以才能救三界于水火，免了这场临头大难。
　　外界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然而商姒这个陆时鸢最为亲密之人自那日从雾月滩回来以后，就抱着那把青霜剑独处一室，不让任何人打扰。
　　一连两月，从日出到日落，从繁星漫天到艳阳当空照，日复一日。
　　恍惚难过之余，邺都迎来了一位久为露面的稀客。
　　那位曾于寒山之巅陪伴商姒数年之久的前辈高人，销声匿迹以后而今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邺都。
　　且因为同陆时鸢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以至青枝南晋等人见她第一眼，还以为是陆时鸢活了过来。
　　只有商姒，当旁人领着蒲音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一眼就将人认出：“你是……蒲音？”
　　“好久不见，阿姒，当日寒山小院一别已是数年，如今的你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实在相差太远。”除了相貌以外和陆时鸢全然不同的气质，蒲音莞尔一笑，说话间脸上的神情流露着几分怀念。
　　经历过魅梦的真假难辨的幻境，商姒一时间实在分不清自己是又出现幻觉了，还是在做梦。
　　总而言之，不太真实。
　　直到殿内左右屏退，从蒲音宽大的袖口里飞出来一直有着七色翎羽的漂亮小鸟。
　　看见这一幕，商姒不知为何心口猛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不等商姒有所言语，蒲音解释的声音先一步传来：“她要见你，所以我就过来了。”
　　殿内除了二人再无其它，蒲音口中的这个“她”自然也不可能指代别人，唯有面前这只漂亮的鸟儿而已。
　　仍是记忆里样子，漂亮的七色鸟从蒲音的袖口钻出来以后绕着殿内飞了一圈，最后终于缓缓落在商姒的掌心。
　　它摇头晃脑，时不时地吱叫上一声。
　　商姒眼中终于泛起几缕难得的笑意，她过手去摸了摸鸟儿的脑袋，问：“它是阿锦吗？还是……只是阿锦的子孙后代？”
　　如今数千年过去沧海桑田，阿锦只是一只普通的鸟，能活那么久吗？
　　商姒心里觉得这只就是当年和自己一起作伴的小鸟，只不过常理告诉自己，这不太可能。
　　可蒲音的回答却打破了她的疑虑：“她是阿锦。”
　　蒲音定定开口，就在两人说话的这么一会儿时间里，鸟儿已经从商姒的掌心飞到她的肩头，亲昵地挨蹭她的脸庞。
　　商姒心底忽的升出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也是这时，蒲音将自己剩下未说完的后半句话补充完全：“她是阿锦，也是陆时鸢……当然，也是昔年仙界覆亡以后幸存下来的唯一一位仙人。”
　　昔年仙界里一只不起眼的小鸟仙……名唤，鸢。


第57章 鸟仙
　　鸢，是陆时鸢给自己取的名字。
　　她生来就是一只小，大抵是体型生来娇小又有着鲜艳漂亮的翎羽，陆时鸢希望自己能如鸢鸟一般强大。
　　虽然比不了上界那些上仙，但总归也占了个仙字。
　　不像其它的几界那些需要努力修炼的生灵，因出生在扶桑神树上，陆时鸢长到百岁之时就能化人型。
　　她偶尔也会在上仙们宴请四方欢聚一堂的时候偷溜进去喝些琼浆玉液，这样千万年下来，小小也有了不俗的修为。
　　当年六界遭逢大难之时仙界诸多上仙一同随之覆灭，唯有陆时鸢化成鸟身躲进扶桑神树的树身里，机缘巧合活了下来。
　　而蒲音，不过是乡下野村里一个半大的孩童，当年她在河边玩耍的时候救下了伤落凡间的陆时鸢，这才有了之后修为和奇遇。
　　仙身受创丢失了部分仙魂，难以维持人身，且那次大变以后天地间的灵气也开始变得极为稀薄，与修士妖魔所用的灵力不同，仙家所引以为傲的仙力是对天地灵气极为依赖的……如此一来，陆时鸢恢复疗伤的进度也变得极为缓慢。
　　好在有蒲音陪着陆时鸢，一年又一年。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两人都只知沧海桑田不停变换，已对时间没了什么概念。
　　忽然有一天，终年不见人踪的寒山小院迎来了一位特别的访客。
　　那日终年落雪的天忽然放晴，陆时鸢像往常一样飞到院子里那颗繁茂的大树枝丫上打盹，忽而转眼就瞥见雪地里一袭红裙如艳日骄阳般的肆意惹眼的年轻商姒。
　　那一幕，小记了很多年。
　　商姒从来不知道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与自己同样珍视在寒山小院里的那数十年。
　　更不不曾料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仙人的存在，且这位仙人，就是当年在寒山小院里日日陪同自己玩闹的阿锦。
　　阿锦就是陆时鸢，陆时鸢就是阿锦……
　　商姒闻得这些事情兀自坐在那愣怔了许久，期间那只七彩小鸟扑扇着翅膀又绕着宫殿飞了几圈，最后飞累了安静卧在商姒的膝盖上睡着了。
　　鸟身上色彩华丽的羽毛摸上去格外柔软，小鸟睡觉的时候窝成一团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掉，商姒低垂着眼眸看了这只鸟儿许久，忽而抬起头来看向蒲音：“所以那日我的万灵归宗施展到一半忽然没了下文，是因为时鸢出手扼止……当年在寒山小院里你教我的其实并不完整，对吗？”
　　对吗？
　　话问到这，那日在雾月滩上的一幕幕已经在商姒的脑海里又复现了一遍。
　　其实用不着蒲音回答，她已经有了答案。
　　而蒲音也不出所料，淡淡点了下头：“是。”
　　万灵归宗是一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大杀招，当年将这一杀招教给商姒的时候蒲音曾数次请示陆时鸢的意见，得到的回答是教一部分，藏一部分。
　　蒲音一身所学皆来源于陆时鸢，她这一生所忠的也只有陆时鸢一个人。
　　在商姒看来，这位性情冷淡的前辈之所以会传授自己一些秘法绝学是因为她们彼此投缘，因缘际会。
　　可在蒲音看来，原因只有一个——只是因为陆时鸢喜欢罢了。
　　陆时鸢喜欢这个邺都的小少君，所以蒲音额外破例让商姒留在了寒山小院同她们一起生活，也是因为陆时鸢，所以蒲音常常出言指点当时尚还年少的商姒。
　　而那日在雾月滩上商姒以祖传秘法强行提升实力想要施展这一记万灵归宗，还是因为陆时鸢。
　　当时的魅梦，即便是全盛时期的商姒也已经不是对手，会使出这样无异于自毁的杀招也是迫于无奈。
　　除了她这个邺君，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可陆时鸢却在那时站了出来，站在比自己更靠前的位置去担起这个责任。
　　“她虽只是一只小，但也是仙，尽管过去数千万年人们早已将仙人遗忘脑后，再不会祈求仙人庇护。”
　　似乎看透了商姒的想法，蒲音缓言开口。
　　只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是有几分不信的。
　　陆时鸢有几分为了苍生，几分是为了保下商姒这个人，她无法定论。
　　商姒：“后来我曾回到寒山小院，不过当时已经人去楼空，三界之内都寻不到你们的踪迹，为何……”
　　“昔年仙界覆灭之时鸢姐姐曾经受过很重的伤，一直都没有好过，那日你走之后没多久她的伤势就开始恶化，所以我们想办法回到了早已崩坏的仙界，找到了鸢姐姐当年住的地方，扶桑神树虽已枯萎，根部尚未烂死，有助她疗养身上的伤势。”
　　“自那以后我们极少下界，即便有需求，也只是我一人前往而已。”
　　商姒找遍三界也找不到人，是因为她们压根不在三界内。
　　说到这，蒲音默了会儿干脆将之后的事情一并解释了：“而你在三年前所遇到的陆时鸢，大约就是鸢姐姐昔年重伤之时丢掉的部分仙魂。”
　　没有未来没有过去的仙魂只凭着和本体的遥遥感应，化作与蒲音有着七分相似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跑到了异世界。
　　好在，后来又从异世界回到了这里。
　　要说这不是命中注定都难，蒲音陪着小在完全封闭的仙界一待就是那么久，完全不知道外界今夕何年。
　　谁也没想到就在不久前，丢失的那部分魂魄会以那样的方式主动寻回，与本体合二为一，且带着那部分另外单独的记忆。
　　这样，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何陆时鸢从仙界出来以后修为突然猛涨到了一个令人生畏的地步。
　　小终于又见到盘桓在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了，像隔了千万年那么久。
　　她不知道，原来自己丢失的那部分仙魂在外活动的时候与商姒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重逢的契机实在过于不巧，她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商姒自己回来了，就再次消失。
　　不同于上一次，这一次小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消失更久。
　　或是……永远。


第58章 全文完
　　“她还活着，对吗？”
　　“算是吧。”
　　“那她什么时候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呢？”
　　“扶桑神树上所蕴藏的最后一丝灵气已被吸干，三界内外再没有任何一处可供仙人疗养恢复的地方……或许，她就一直维持鸟身的模样，又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就和千万年前的诸多仙人一样，彻底消亡。”
　　蒲音远带着这小鸟仙来到邺都，将她留在了这里，自己则是在此停留几日以后独自离去。
　　她曾经陪伴在小鸟仙身边数千年，看过沧海桑田，如今终于依照对方一直以来的心愿将对方交托到了商姒手里。
　　关于这只小鸟仙，商姒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唤她“阿锦”。
　　那日以后，邺君身边多了一只来历不明漂亮的小鸟，无论商姒到哪都必然会跟上。
　　久而久之，不仅邺都上下，就连外界也都知道了商姒身边有这样一只鸟的存在。
　　就连画秋青枝这几个最为亲近之人都不曾知晓这只小鸟的秘密，大家听商姒称呼她为“阿锦”，便也跟着唤她“阿锦”。
　　阿锦这个名字在悄无声息中将陆时鸢的替代，画秋她们细心地发现，商姒身上那股隐藏得并不好的悲戚感似乎就此消失，她好像突然间就遗忘掉了陆时鸢这个人。
　　然而邺都君后的事迹广为流传，传到人间，被说书人编成脍炙人口的故事，老幼妇孺皆为传颂。
　　人们为她塑像建庙，供以香火……活在活人口中的陆时鸢，已无人记得最初时她只是剑灵宗在山脚下捡到的一个弃婴。
　　鬼车一族因为出了个魅梦，差一点就实现了他们的野心。
　　可也是因为出了一个魅梦，这一族行事之残忍在事败之后为妖界所不容，由秦家牵头联合其它几位世家自行清理门户。
　　成炔的妖魂侥幸逃过一死，那条如蚯蚓一般的小龙从魅梦身体里钻出来的时候刚好正面撞上飞身上前的商姒。
　　做了这么多坏事，成炔兜兜转转还是没能逃开天道的裁决。
　　蛟龙族没有死尽，只是经此一事被天道罚去了身上最后残留的那点龙族血脉，成了妖界中最最不起眼的无名小族，成炔这位曾经被誉为千年来血脉之力最为浓郁的天之骄子也在一夕之间被打回原形。
　　没了引以为傲的古妖血脉，蛟族的路也是走到了尽头。
　　三界改头换面，大家合力将从邺都地底放出的那百万怨灵清除完全，终于迎来了清净太平的日子。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百年。
　　自从那场大祸以后各界之间相安无事，人妖之间的矛盾也不似从前那样激烈了，商姒这个邺君要操心的事情也少了许多。
　　加上商萝逐渐岁长，商姒也乐意将手里的部分政务分出一半去交给她们邺都的这位小少君。
　　这日，殿外的鬼使将一张来自妖界的请柬送至商姒案前：“女君，妖界秦家送来的帖子，秦家来人说了要亲自送到女君您的手上。”
　　大红色的请柬外封上是规整的烫金字，瞧着喜庆至极，不知道的打眼一瞧还以为是秦家的哪位又要办喜事了。
　　商姒只轻轻瞥了这封请柬一眼，并未着急看。
　　鬼使退下以后没一会儿，青枝就从殿门外杀了进来。
　　商姒看见她的时候还愣了会儿：“青枝，你不是同南晋一同外出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青枝看着她，眼神旁落在了桌案角落里那张大红色的请柬上：“秦家的帖子，你不先看看吗？”
　　意图太过明显，商姒总算知道对方这么急匆匆过来是为了什么了。
　　她伸手捏起请柬一角，往前随手一扔：“你看。”
　　然而青枝也并没有任何要伸手去拆请柬的意思。
　　她像是早就知晓了请柬的内容，看着商姒轻声开口：“秦心绫继任秦家族长，此次广发请柬看来是准备大肆操办一番。”
　　“你的消息倒是比秦家送信的人要快。”商姒笑了一声。
　　她这一声轻笑刚好惊醒了窝在桌案一角打盹的阿锦，鸟儿醒过来以后先是甩了甩脑袋，然后才一蹦一跳到了桌案中间。
　　那张无人问津的请柬被她用嘴啄开，请柬上主人家书写的内容很快浮于半空，叫在场的二人一鸟都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阿锦，你也想去吗？”
　　“说来，上次见秦心绫还是百年以前，也不知这么些年过去她那性子有没有些改变，”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商姒很是自然地转头朝青枝看去，“我记得火凰一族少族长在继任族长以后就该择亲了。”
　　然而当事人只是僵硬地将眼错开：“我不太清楚。”
　　商姒没有理会她的态度，只是兀自着继续开口：“我看看，这请柬上只写了邀请邺都主君，并没有青枝你的名字。”
　　“那既然这样的话，这一次我带画秋去好了，她总说在邺都待得烦闷想要出去走走。”
　　商姒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很是刻意的笑，她在故意逗弄青枝。
　　至于原本站在桌案上蹦跶的小鸟，也已经飞落到她肩头跟着叽喳清脆叫了两声，仿佛在附和她说的话。
　　颇有点妇唱妇随的模样。
　　“……”青枝一时无言。
　　默了会儿，她垂下眼帘轻声叹出一口气，淡漠的语气下字里行间全是隐忍无奈：“她不日就是一族之长了，身上肩负一族兴衰荣辱，而我是邺都鬼将，大家各有身份责任，谁也不可能为了谁就放下肩上的担子。”
　　“你带画秋去，也好，”说到这，青枝抬起头来，“我来也是为了这事，这次我就不去了。”
　　商姒没想到青枝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这两个人……
　　确实都不可能为对方舍弃掉各自身上的责任。
　　她坐在那思索了会儿，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劝慰的话来。
　　待人离去，桌案上那张请柬仍旧安静摊开在那，红得刺目。
　　四下无人，落于她肩头的鸟儿没忍住扑扇着翅膀飞落下地，不一会儿，银光乍现，一道窈窕的身影自银光中走出来。
　　“阿姒……”陆时鸢将手轻轻搭在商姒肩头，亲昵地喊了声。
　　这样的场景商姒见怪不怪，此刻的她转身过来伸手揽过陆时鸢的腰肢，没忍住皱眉出声埋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香火之力，你怎么胡乱使用，说好要好好攒着的。”
　　当初蒲音说三界之内存有最后一丝灵气的扶桑神树也彻底枯萎了，还告知了商姒未来最坏的结果，不成想后来人间四处为陆时鸢塑像建庙，那些广为流传的事迹也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名字，凝聚起一丝香火之力。
　　这些微末的香火之力积年累月的积攒下来，竟然让陆时鸢身上的伤势有了一丝好转的迹象。
　　陆时鸢感受着商姒掌心的温度也抬手轻轻拂过对方脸颊，她缓而慢地眨了下眼，眼中盛着的是星星点点细碎的笑意：“无妨，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
　　很长。
　　其实很早以前就一直想写仙侠题材，结果直到今年写了以后才发现自己完全把控不住这样宏大的设定，一些比较大的打斗场景写得磕磕巴巴，憋很久才能憋出来。
　　又是一次失败的尝试，所以很抱歉这本书拖了这么久，不管有没有达到大家心里的预期，但也总算给上一个完整的结局。
　　赶在2023的尾巴，谢谢能看到这里的你，将不完美的尾巴留在年末，祝愿大家在即将到来的新一年，万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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