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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绛唇(gl)
作者：九日文
簡介：
　　🔴 短介：✾看双A美女一边搞事业一边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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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轻松
　　🔶 主角：唐幼清、宋知声
　　🔶 视角：互攻
　　🔶 风格：轻松
　　🔷 评分：10.0分
　　🔶 霸王票：暂无排名  🔶 评论：3
　　🔶 收藏：66    🔶 灌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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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付出就会有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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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是天赐良缘，谁知是机关算尽。
　　唐幼清，哭包美人看似纯良实则钓系口嫌体正直
　　宋知声，十年遇人不淑一朝开荤事业爱情双丰收
　　相识相知，尽成知己。
　　卿卿为我点绛唇，我为卿卿着红装。
　　红衣女将军爱上了玉面女先生，也算一场不为人知的绝世佳话。
　　铅华洗尽，尘埃落定
　　再回首，元是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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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松版文案：
　　宋知声，嫁入侯府十数年，自以为觅得良人，不曾想那人一朝去世，竟让她接一个外室入府。
　　外室唐幼清如花似玉，还才学惊人。
　　宋知声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择偶标准大错特错，于是开始了和唐幼清勾引与反勾引的极限拉扯。
　　平内乱，办女学，见家长，战沙场......强强联手的美女姐姐搞事业的同时顺便谈了个甜甜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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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攻，主宋，不过第一次是唐。
　　治愈向，灵魂救赎，双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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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是夜，万籁俱寂。
　　轻纱笼罩间，只见紫檀书案上还留着一盏灯。烛火忽明忽暗，还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
　　宋知声以手扶额，把自己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她此刻心下烦乱，各种说不清楚的思绪涌上心头，连日来的操劳加上胸中郁结弄得她心力交瘁，丹凤眼中透出的是浓浓的疲惫。
　　但她还不能休息，她知道今夜还有一场仗要打，若是那个女人不知好歹提出什么出格要求……她不介意指派人打杀了她。
　　突闻檐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间错夹杂着下人的低呼“快点快点，夫人还等着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敲在了宋知声的心上，她抬手轻轻扶了扶头上的珠钗，正了正云肩，随即轻笑出声，不过是个外室……哪值得她郑重接待，不过是习惯了自己整装待人罢了。
　　“夫人，人到了。”脚步声在门外停止，下人轻敲房门，不敢惊扰。
　　宋知声端起桌上的清茶，不急不缓的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后才说“进来吧。”
　　随着房门渐渐打开，月光下那抹清丽的人影让宋知声有一瞬间恍惚，一月前那人临死时的话言犹在耳。
　　“咳咳咳……阿声，我知你严谨持家……咳咳，这些年多亏有你才内宅安定……她是个好姑娘，你就把她接进府来，安置在偏院，供她口衣食便罢……是，是我对你不住，来世……来世定当……”
　　说来讽刺，十五岁嫁他，十年夫妻，本以为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不知那人早在庄子里偷偷养了个外室，青梅竹马的情谊败给了岁月如梭，举案齐眉的许诺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如今他撒手人寰，却要让她来养着这个外室，凭什么呢。
　　“雨烟见过夫人。”一袭素衣白裙，裙上不显眼处绣着双蝶，细裁杨柳腰，盈盈含情眼，肤如凝脂，唇若点樱。未施粉黛难掩清亮半分，朱唇轻启便是动人心弦。
　　真真是好一个我见犹怜啊！
　　看清她的样貌，宋知声有些感慨，也不怪岳茂行这么多年把人捂的严严实实，如此美人确实当得起金屋藏娇啊。
　　宋知声看着雨烟的同时，雨烟也在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宋知声，早就听闻这位候夫人掌家多年，御下甚严。内宅的风雨将她浸了个十足，她把自己武装的纹丝不透，艳丽的长相为她增加了威仪，殷红色的唇瓣紧抿着，不露一丝一毫的情绪，把所有想要窥探她想法的人拒之门外。
　　“……雨烟？”声音略带点沙哑，想是这几日昼夜不歇的忙碌造成的，但威压丝毫不减，一开口就有很强的压迫感，“谁给你起的名字？”
　　“回夫人，是侯爷赐的名。”眉眼低敛，雨烟答得不卑不亢。
　　呵呵……好一个不卑不亢“雨条烟叶，情意缠绵，真是个好名字呢。”宋知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唯有熟知她的老人能从她微蹙的眉尖看出她此刻的不悦，“你被岳茂行养起来之前，应该有你的本家名姓吧。”
　　雨烟有些许惊诧，她完全没有想到宋知声会提起她的本家名姓。
　　被尘封在记忆中刻意遗忘的名字渐渐浮现出来，那个名字背后的欢与乐，苦与痛也伴随着扑面而来，犹如一杯陈酿，历经多年，那份滋味儿分毫不减，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心脏骤然揪紧，她……
　　“雨烟姑娘，夫人问你话呢。”
　　久久等不到回答，宋知声看雨烟的样子好像走神了？啧，真麻烦，岳茂行不会找了个笨蛋美人吧，她有些不耐烦，用眼神示意下人开口催促。
　　下人的话打断了雨烟的思绪，也把她从那段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雨烟长舒了一口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有的，夫人。小女子姓唐名幼清。”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是个不错的名字。”唐幼清……宋知声玩味着这个名字，她还是有些意外的，给个女孩儿起这样的名字，看来这个外室来头也没那么简单。
　　不过管她是什么厉害的来头，眼下府中上上下下皆由她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唐幼清入了候府，她的去留就是她一句话的事，“你虽然是岳茂行带进来的，不过眼下你得靠着我过活，说难听点，你的生死也要看我高不高兴。雨烟这个名字我实在不喜，以后你还是用你本家姓名吧。”
　　“是。”唐幼清微一福身，没有丝毫犹豫的应了下来，看她神情也没有任何不满，眉目流转间，端的是风情万种，反倒是让宋知声一愣。
　　不过宋知声很快便反应过来，她挥了挥手让下人把唐幼清带下去，一番问答让她更觉疲惫，她现在非常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下人们一一退出去，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声音，候府的下人都知她最近心情不好。相敬如宾的爱人偷藏了个外室，还一瞒就是好些年，若不是真真上了心谁能做到这种地步呢，这种事落在谁头上谁心情能好呢。
　　张妈妈本要走出去的身影一滞，她回头望着宋知声，欲言又止。
　　张妈妈是她的乳娘，一直以来都把她捧在手心里，这么多么年下来，早就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眼见她自小顺风顺水，突然受了这么一遭，担心的不得了。
　　但宋知声眼下也分不出精力来安慰她，加上她自小冷清惯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我无事，都退下吧。”
　　张妈妈也知她性子，知道宋知声现在最想要的是一个人静一静，便不再多说什么，福了福身，带着近身伺候的丫鬟迅速退了出去，把房门也给带上了。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周渐渐静了下来，宋知声缓缓坐在梳妆台前，将珠钗拿了下来，把精心梳的单螺髻打散，她独自做起这些来毫不费力，她在将军府还未出阁时，便习惯了自己做这些琐事。
　　因为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志向，甚至可以说是痴心妄想——她想上战场。
　　战场上刀剑无眼，哪有谁有空伺候你呢。
　　这些年下来，她努力摆脱依附男人的习性，让自己变得自强独立，勇敢坚毅，可纵使她做了千万般准备，也永远跨不过那个性别的鸿沟。她也只是越来越清楚的知道，这就是个妄想罢了，这世道，哪能让女子上战场呢……把外衣脱了，躺在床上，宋知声试着平复心绪，最近糟心的事太多了，以至于她想七想八的，连许久不曾想起的那个梦都有了冒头的趋势。
　　夜间风起，占风铎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听起来甚是悦耳，就好像，就好像唐幼清的低吟……啧，怎么又想起那个外室了呢……
　　这厢唐幼清已经被下人带到了候府西南角的听竹轩，西南角人迹稀少，就连丫鬟婆子也多住在东南侧，想来宋知声顾念着和岳茂行的情谊以及主母的面子，不会亏着唐幼清，但也不会把人放的太近就是了。
　　当年候府初建，请云游到此的风水大师看探过，内宅宝气汇聚东方，正房东侧正适合建造厢房给嫡子居住，以养元气，西侧留给女儿家住，相辅相成。
　　可惜候府到岳茂行这一代已是子嗣凋零，岳茂行本就是老侯爷唯一的嫡子，而宋岳二人成亲多年，也仅得了两个嫡子，连个女儿都没有，西侧便渐渐的闲置下来。又几年，宋知声听从哥哥的意见，与岳茂行商议后把已有些许荒废的西侧重整翻修了一番，把原来的几间厢房拆掉了，辟了个小型练武场，供他们的两个儿子习武健体。
　　不过世子因为身体不好自小养在外面，二公子又年幼，平日里这练武场甚少有人前来。如此这般，西南角剩余的几间零星院落更是无人来往，日子久了，便成了个偏暗角落。
　　带路的丫鬟掌着灯把唐幼清送到了一间小院门前，看唐幼清接过自己的行李便告退了。依照主母的态度肯定是不喜唐幼清的，下人惯会看眼色行事，宋知声持家严，下人虽不会无故欺侮了唐幼清，但也绝不会多么关照她。
　　唐幼清入府前被养在庄子里，也是有两个小丫鬟伺候的。不过她思虑颇多，候府深宅大院，经此一去便再难得自由，两个小丫头正是爱玩儿的年纪，在庄子里唐幼清还能放纵放纵她们，入了候府她说的话可就不算数了。加之如今她寄人篱下，还需处处谨慎行事，小丫头们如此跳脱，还是不带进来为好。
　　轻摇了摇头，顺手掂了掂自己的包袱，反正装的多是书籍笔墨，倒也不算沉重，自己拎着也是不妨的。
　　借着月光，她把小院看了个大概，不大的小院住她一人足够了，院落看上去有些陈旧，但好在不残破，一应物品齐全，倒也不算亏待，院中还有课高大的石榴树，眼下正是深秋落叶时节，风过留痕，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院就被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衣。
　　景色宜人，一路走来又少有人迹，还真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2.相闻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几缕细碎的阳光透过石榴树叶，斑斑驳驳地洒了下来。
　　唐幼清走出房门，发现小院中雾气氤氲，知是秋深露重，该添衣了。
　　不过她来时匆忙，不曾带厚衣物，正逢侯爷新丧，候府上下忙碌的很，一时间竟忘了给她备两件大氅。
　　“快看快看，夫人这是怎么了？”“不知道呀，听说天不亮就来练武场了。”
　　小院建造已久，隔音效果并不好，此时能隐隐约约听到小丫鬟们的对话。唐幼清本不欲听人墙角，只是恰好听到“夫人”二字，脚步不由自主就停了。
　　“夫人自年少时便是如此了，心中有事不决就喜欢舞枪，将军还在的时候……”风中夹着张妈妈似唉似叹的声音，许是触及了伤心事，她也并没有说太多。
　　早就听闻候府内置与别处不同，府内建有练武场，平日西南侧比较僻静，多半是这个原因了。唐幼清若有所思，她突然很想看一看宋知声舞枪的模样。
　　这世间对女子苛刻，相夫教子，执掌中馈，柔顺服从……每一个都是压在女子身上的大山。
　　唐幼清走的是离经叛道之路，昨夜匆匆相见，虽然宋知声掩饰的滴水不漏，可唐幼清就是知道，她与她是一类人。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他人无法理解的孤独。
　　宋知声天不亮就跑来练枪了，她现在感到很是挫败，一种说不出来的挫败。
　　昨夜归寝难寐，好不容易睡着，不知是不是睡前想着唐幼清的缘故，昨夜竟梦见了她。虽说具体也没有梦见什么，但好端端的梦见唐幼清……今早醒来，她为此很是不爽。
　　“唐姑娘留步。”张妈妈的声音打破了宋知声凌乱的思绪，也打断了唐幼清靠近的脚步，把唐幼清拦在了距宋知声三丈之处。
　　宋知声舞枪的身形一顿。
　　昨夜惊鸿一瞥，已是入梦之人，今日再闻音讯，竟有些不敢回头看。
　　她有什么好不敢的，该心虚的是唐幼清，又不是她宋知声。
　　迎风一枪，破空而出，长枪回旋，若舞梨花。
　　宋知声干净利落的收尾，她单手握枪，白杆银枪横于身后。为了舞枪，她把长发都束了起来，未戴珠钗，淡妆素服却更显英气逼人。她就这么立于院中，就着这个姿势看唐幼清，微一颔首，“你怎么来了？”
　　“昨日夫人没有下令不许我出院落，我思来想去，知是夫人仁厚，许我烦闷时，可前来一睹夫人风采。”唐幼清笑了起来，桃花眼中顿时起了涟漪，水光潋滟，眉眼弯弯，像极了误入尘世的小狐狸。
　　宋知声被她的笑感染，烦闷了一早上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下来，甚至还有些不知所谓的雀跃，便也不在意唐幼清的称呼从“小女子”变成了“我”
　　她展颜微笑，“哼，油腔滑调。”
　　“我……咳咳……”唐幼清还想说些什么，一开口却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
　　看着她身上单薄的衣裳，不知为何，宋知声有些不悦，她鬼使神差的递了张妈妈一个眼神，让她把大氅给唐幼清。
　　唐幼清没有推辞，她确实身子不好，不敢托大。她把大氅披上，宋知声比她略高些，大氅做得也有些大，现如今穿在唐幼清身上，大氅将她整个人圈在里面，显得她更加娇小可人。
　　“噗……”宋知声看着唐幼清茫然的样子，一时有些忍俊不禁，原来不是误入尘世的小狐狸，是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啊……
　　唐幼清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是羞得还是暖得，脸渐渐红了起来，“夫人……”
　　“夫人”二字骤然惊醒了宋知声，她敛去笑容，显得眉眼更加清冷，“我可不是岳茂行，你若是病了，我可不会心疼。”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但是唐幼清就是懂她的意思，“来时匆忙，不曾带厚衣物，我会多加注意的，多谢夫人关心。”
　　宋知声闻言一僵，耳尖突然红了起来，“我何时说过关心你，休得妄言。”说罢也不再看唐幼清，径直转身离开了。
　　张妈妈赶忙带着丫鬟追在后面，看着宋知声的步子迈的一步不差，仿佛刚刚的小插曲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
　　只是，夫人脚下生风，似乎走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等宋知声踱了会儿步，已然平静了下来，她细细想刚刚的事情，低头微哂，越发觉得唐幼清不是池中之物。
　　若是寻常人家的外室被正室接进府来，要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到正室没有好日子过；要么就洋洋自得，心思百转千回总想着取而代之，自以为聪敏机智实则是自寻死路。
　　可唐幼清从昨日进府起，形容举止从容不迫谈吐不凡，面上宠辱不惊毫无不豫之色，盯的久了，甚至还能觉出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昨日她让人领她去听竹轩，本就是存了想试探一下她的心思，没想到她不仅没有提出任何自己的要求，还欣然应下了她所有的安排，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示意张妈妈等人跟远一点，只招呼了宋伊近前来，“凉州之事已了，你哥也要回来了吧？”
　　“快了快了，昨日还传信说，已过兰陵，不日就能到京城了。”宋伊答的轻快，心中高兴怎么都掩饰不住，此次大哥顺利办了凉州的差事，当得大功一件，主子肯定要重赏，她也能跟着沾沾光。
　　“嗯，这件事你们兄妹二人办的不错。”宋离和宋伊兄妹二人是父亲亲自选给她的家卫，自小与她一起长大，宋知声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等你哥回来，重重有赏。”
　　“嘿嘿，那属下就先谢谢主子啦。”被宋知声点破小心思，宋伊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她打小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惯了，也多亏了宋知声不计较，不然她早就不知被发配到哪里了。
　　宋知声盯着檐下的燕子有些出神，她想着这两天的事，想着唐幼清，她总觉得事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不知缺了哪个环节，就是串不起来。
　　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线索还是太少了，她转过身吩咐宋伊：“传信给宋离，让他暂缓进京，先去查一查唐幼清。”
　　“啊？哦。”宋伊有些意外，又忍不住笑着往她身边凑，欠兮兮地说，“主子，我还以为你被美色所惑，不打算查她了呢。”看这两天主子和那什么劳什子的唐姑娘和睦相处，她还以为要来一出姐妹情深，家宅和谐的佳话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还被美色所惑，说得好像她是个昏君似的。宋知声被她的话说的额角青筋直跳，无语望天，非常后悔当年没逼着她和自己一起读书。
　　“我没说过不查，只是总要先观望一下。”宋知声按捺着想要骂宋伊的冲动，试图跟她说清楚，“而且我与她同为女子，被美色所惑不是这么用的。”
　　“是吗？我觉得听起来都差不多啊。”三人中宋伊年纪最小又总是缺根筋，她一点儿也没听出宋知声话中的忍耐之意，下意识又接了句，“你看见她都快走不动道了，不是被美色所惑还能是什么。”
　　直到听到宋知声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说，“你是不是嫌活太少了，清闲的都有功夫来编排你的主子了！要不你干脆去把你哥换回来，以后你出去办事他跟在我身边好了。”
　　宋伊这才大惊失色，不停地摆手，赶忙告了退，“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属下知错了，属下这就去给大哥传信让他去查人。”
　　直到走出去很远，她还心有余悸，来回奔波那么辛苦，她才不要和大哥换差。
　　悻悻地摸了摸头，宋伊心想，大哥那人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闷的很，主子肯定还是更喜欢她的，才不会把她换出去。如此反复想了两遍，说服了自己，她便高高兴兴的去传信了。
　　但凡她动动脑子多想一想，她就会发现，若是平日里她说出今天这种混话，宋知声顶多不轻不重的说她一两句罢了，可今天的反映，却着实大了点，倒像是……恼羞成怒了一般。
　　鹰啸长空，顶风而飞。
　　官道旁的一棵槐树下，一群人正在调整休息。只见空中一道闪电极速坠落，宋离急忙从地上站起来，他刚把手臂伸出，海东青便稳稳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取下信筒，将海东青递给手下人去喂食。
　　看完信后，他用特殊方式把信损毁，随即翻身上马，简单扼要地吩咐道：“主子另派我前去办事，尔等先行一步，按原计划回京。”
　　说罢调转马头，策马上了一旁的小路。
　　手下人都习惯了他的少言寡语，当下领了命令，把马喂饱了以后，有条不紊的开始收拾行囊，继续走官道返京。
　　宋离一路向东，他早先已收到些消息，此番他要亲自前去查明事情来龙去脉。
　　他的目的地，是即墨。

3.醉酒
　　自从练武场一见，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那日过后，下人陆续给唐幼清拿来了卧兔、大氅、风领等一应御寒衣物。
　　偏院的生活平静而闲适，倒好似比在外头庄子里还要自在些。
　　坐在小院中看着天上一轮皎月，唐幼清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在这里偏安一隅，不必去讨好谁，也不用去谋算什么，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只是宋知声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那日晨间邂逅，她便再也不曾来过练武场。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唐幼清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么晚了，本不该有人来，可等她打开院门，三分疑惑变成了十分——来人竟是宋知声。
　　“怎么，我进不得吗？”
　　宋知声黑色长发仅被松松的挽起，虽谈不上仪容有失，却与她平日里谨慎端庄的模样大相径庭，但看上去她并不打算多说些什么。
　　唐幼清只愣了一下，便侧过身子把宋知声让了进来，虽然她不知道宋知声为何而来，但她能觉察到，宋知声此刻情绪很不对劲。
　　等走入院中，这种感觉更甚。宋知声径直走到她刚刚赏月处，微微理了理衣摆便顺势坐到了杌凳上，她招呼唐幼清过去，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对这个院落的熟悉程度仿佛比唐幼清还高。
　　她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唐幼清加深了这个推断，只听她说“石榴树下有两坛青梅醉，你去，挖出来。”
　　唐幼清看她反客为主的吩咐自己，也没说什么。如今寄居侯府，这算哪门子的反客为主呢，自己终归是个客罢了。
　　酒埋的不深，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两坛都挖了出来，她盯着坛子有些犹豫，宋知声并没有说要如何处置这两坛酒。
　　“搬一坛到桌上，另一坛再埋起来吧。”宋知声骤然出声吓了她一跳，原来不知不觉间，宋知声早已走到了她的身后，两人间几乎没什么距离，宋知声开口吐字时的热气皆喷到她的后脖颈上，弄得她痒痒的。
　　心中微漾，酒未醉人，人倒先醉了。
　　她面上带着些不明显的惊慌，也不敢轻易回头，怕就这么与宋知声撞上，“嗯？哦，好。”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宋知声总是平静的眸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
　　宋知声不再出声，转身坐回了杌凳，等唐幼清把酒搬到桌上，突然说道“这是我刚入府的时候埋的。”
　　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唐幼清都怀疑那句话是自己的错觉。
　　世人以礼教约束女子，她们渐渐成为了男人的附属品，失去自我，没有思想。早就听闻有些女子会选择以酒来暂时摆脱礼教束缚，也知道宋知声与寻常女子不同，却不曾想她会如此大胆，竟在夫家偷藏金波。
　　“无人月下对酒，无人谓我心忧。”宋知声将青梅醉倒入一杯中，也不细品，酒杯微倾，杯中酒尽数入口。
　　看着这样的宋知声，唐幼清难免也有些感慨，她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望着杯中酒，酒中盛着下弦月，她却没有喝，这算什么呢，抱团取暖吗？不允许，她绝不允许自己变得犹豫，变得软弱……
　　宋知声知道自己现在很反常，她不该来唐幼清这里，也不该挖出那两坛酒，更不该在这里放纵自己饮酒。
　　可这几日被二叔叔夫妇二人闹得心中烦闷，今日被三叔叔说成是外人更是彻底打破了她的防线。
　　外人啊……
　　宋知声及笄年华嫁入侯府，老侯爷和侯夫人一直不喜她的出身，总觉得将军府的女儿粗鲁不通礼法，连带着岳茂行的两个庶弟也看不起她。
　　这么多年，除了岳茂行，候府人人把她当外人，哪怕她为候府添了两个嫡子，也依然是个外人。岳茂行待她虽好，却仍是背弃了对她的承诺……十年了，人心怎么就捂不热呢。
　　今夜她本想去练武场，可看到唐幼清小院的那一瞬间改了主意。她……她与她，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同。
　　唐幼清看她一杯续一杯，不禁有些担忧，她拦了几次劝不动，便试着不动声色的把酒换成了茶。
　　宋知声眼中朦胧一片，她睨着眼看唐幼清，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此时她已有了七分醉意，唐幼清的小动作她看的一清二楚，但她并没有揭穿，只借机端起唐幼清亲手煮的茶，细细品了起来。
　　喝着喝着，宋知声却忽然不动了，她怔怔的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开始喃喃自语，“我为他洗手作羹汤，他说不喜我舞刀弄枪，我便，我便减少了去练武场的次数，我想当个将军啊……哪有只下指令不会打仗的将军呢……我倒也不是非他不可，我只是，只是……”只是失望罢了，既然答应了，为何不做到呢。
　　宋知声言辞混乱，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想到什么便都说了出来。
　　她平日里总要在人前摆出一副威严刚毅的样子，可她也不过是个桃李之年的弱质女流罢了，她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空有报国志，蹉跎连理枝。夜深人静之时，竟无一人可以倾诉，唯有唐幼清这一外人能与她同病相怜几分。
　　终究还是心软了，把手中茶杯放在桌上，唐幼清叹着气站了起来，让宋知声靠在她的身上，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哼起了江南小调。
　　轻柔婉约的声调很好的安抚了宋知声，她闻着唐幼清身上淡淡的清香，渐渐平静了下来，等到唐幼清发觉她许久不动的时候，她早就已经睡了过去。
　　唐幼清看着熟睡的宋知声有些头疼，眼下无人服侍左右，只能由唐幼清一人把睡着的宋知声弄进屋了。
　　她轻轻地让宋知声挨倒在桌上，进屋里给自己的衣服绑上束带，认命的开始了转移宋知声的艰难大业。
　　从小院到卧房有一段距离，等唐幼清把宋知声搬到床上时，她已经是香汗淋漓了。
　　借着月光，她细细打量起宋知声姣好的脸庞。宋知声的呼吸均匀而平静，面上还带着一些酒醉的红晕，许是睡着的缘故，她看上去没有平日里那么冷了。
　　丹唇微启，嘴角还有刚饮过的茶水没来得及拭去，衬得嘴唇更是晶莹水润……唐幼清有些着迷的看着宋知声，嘴唇肉嘟嘟的，她心想，摸起来应该很软吧。
　　这么想着，她竟然真的伸出了手，等她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点了上去。
　　唐幼清吃惊一般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好像手指摸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她的脸也瞬间红了个彻底，全身的血液好像都集中到了脸和手指尖上，手和脸都在发烫，除此之外她再也感觉不到身体其他的部位了。
　　究竟是谁撩动了谁的心弦，想必只有人间的风和天上的星才能知道了。
　　许久，只听得风中传来轻轻一声喟叹“阿声……”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宋知声醉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她是大将军的女儿，于是她也从小就立志要当一个大将军，别的女孩儿嫌她太凶，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不愿意跟她玩。但她一点儿也不难过，她身着红装，暴打“恶徒”，惩恶扬善，像一位女侠客，潇洒极了。
　　她还不满意，她要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庇护一方的大英雄。她庇护了一……一个人？一个小孩儿？
　　她帮那个小孩儿打走了欺负他的坏人，那小孩儿就整天追在她后面，一口一个“阿声”的喊着，赶也赶不走，一点儿也不怕她。而她有那小孩儿陪着，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那个小孩儿是谁呢？年少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却独独想不起那个小孩儿是谁，按照两人经历的事情来看，那人应该是岳茂行才对，可岳茂行比她还要年长几岁，怎么会是小孩模样，况且……那孩子虽然瘦小看不清面目，却明明穿着女裙。
　　到底是谁，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第二日宋知声是在唐幼清的房里醒来的，宿醉带来的头疼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直到看到与她抵足同眠的唐幼清，才想起来昨夜醉酒，是唐幼清费了老大力气把她拖进屋子的。
　　昨夜把唐幼清累的不轻，以至于她到现在还没醒。
　　难得清闲，宋知声也不急着起，她微微侧过身，看着唐幼清，心想这人睫毛怎么这么长，难道真是狐狸变得不成。
　　就在宋知声盯着唐幼清的脸发呆的时候，唐幼清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知声也没想到她醒的如此突然，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和唐幼清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宋知声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昨夜夫人酒醉，我自作主张把夫人留了下来。屋子小，只有这一张床，不得已让夫人与我抵足而眠，是我的不是了。”一番话说的得体又漂亮，只是带着淡淡的疏离，仿佛昨夜把宋知声抱在怀中安慰的人不是她一样。
　　宋知声察觉出那份疏离，更觉“不得已”那三字十分刺耳。
　　不过她不屑于质问什么，也没有那个可以质问的身份。
　　早先的一丝旖旎早就不见了，她下床整理好着装，临走前淡淡地看了唐幼清一眼，看她也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就走了。
　　她一贯如此，争执在她看来是稚子小童才会做的事情，昨夜已经有些逾矩，点到为止是她与唐幼清的默契。
　　唐幼清的手紧了又松，直到宋知声不见了身影，她才恍然发现手中的床褥已经被抓的不成样子了。

4.慈姑
　　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
　　晨风吹过，带着微微刺骨的寒意，淡白天光，占据了小院的每个角落。
　　宛如过去十载的每个年岁，冬天如约而至。
　　刚入候府时，也是这样一个早冬。宋知声不得老侯爷和侯夫人喜爱，她又心高气傲，受不得气，岳茂行便陪她搬到听竹轩住，青梅醉便是那时埋在院中的。
　　当炉饮酒，对月吟诗，观雪落，听雨声，好不快活。
　　可惜斯人已逝，此情已消，懵懵懂懂十余载，终是痴情错付。
　　“夫人，夫人，可找到您了！老夫人，老夫人她……”宋知声正走在路上，迎面看到一个气喘吁吁的丫鬟，因为跑的太急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完整。
　　“喘口气慢点说，慈姑怎么了？”宋知声听得直蹙眉，难不成老夫人出了什么事？
　　“老夫人，老夫人在正厅等您呢。”小丫鬟憋红了眼，总算是把话说了出来。
　　这小丫鬟应该是在外院伺候的，头一次遇着这种事，今儿一大早就被孙姑姑吩咐来找宋知声，眼下老夫人在正厅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找不到宋知声都快把她急哭了。
　　老夫人等她？自从老侯爷去世，她就退居佛堂，不再理府中事，眼下突然出来，绝非无故。
　　宋知声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
　　是了，定是岳茂行那两个庶弟见没法从她这里拿到利处，便去请了老夫人来压她。
　　好，可真是好得很啊。
　　宋知声怒极反笑，面上冷的像铺了层霜，把小丫鬟吓得瑟缩了一下，这样的夫人真的好生可怕。
　　老侯爷仙逝多年，老夫人礼佛不问世事，丈夫新丧，膝下二子年幼，现下侯府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实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家中上下全靠她一人撑着。
　　若是谨慎行事还能勉强站住脚，偏偏岳茂行那两个庶出的弟弟是不争气的，只知道吃喝嫖赌惹是生非，如今又想抬出老夫人来压她，真是枉费她一片心意。
　　一进正厅，就看到堂上坐着一位穿着朴素却丝毫不失威严大气的妇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黑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隐约泛着光。眼角皱纹斑驳，眼睛却炯炯有神，仿佛能洞察一切——这便是岳茂行的母亲，老夫人了。
　　这老夫人年轻时也是个狠辣人物，当年倚仗娘家势力，逼得老侯爷将未得子的姨娘全都发落出府去，得子的却是去母留子。
　　偏偏她将两个庶子打小带在身边，吃穿用度一样不缺，一应器物享用的都是嫡子待遇，平日里更是有求必应。对待嫡亲子也是比对庶子更严苛，行事作风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连老侯爷都被感动了。
　　等到老侯爷发现两个庶子被娇惯成了废物时，已经是为时已晚了。
　　不过老侯爷有岳茂行这个有出息的嫡子，加上本身性子就软，老夫人吹一吹枕边风，这么多年也就过下来了。
　　心念电转，宋知声已经疾步走到了老夫人面前，行了个让人挑不出一点错的请安礼，“慈姑，敬请福安。怎么今日得了闲，到这院儿前边来了？”
　　只听得一声冷哼，“我要是不来看看，你岂不是要把这候府翻了天去！”老夫人那双眼睛鹰一般的攫住了她，看得宋知声直汗颜。这老夫人，岳茂行都死了，还是看她不顺眼。
　　本朝以孝为先，宋知声纵有百般愤懑万般无奈，此时也只得先安抚好老夫人，适逢有丫鬟上茶，她微微抬手拦住，亲自端了茶杯，敬到老夫人面前，“慈姑这是说的哪里话，淑尤一心为候府，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慈姑莫不是听了什么人乱嚼舌根，误了淑尤。”
　　老夫人睨着宋知声，端坐在上方，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动作，宋知声就保持着敬茶的姿势，眉眼微低，敛住了眼中的波澜。
　　过了好半晌，宋知声的手臂已经开始麻了，老夫人才不徐不缓地接过了茶杯，但也没有要喝的意思，“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女儿，端的是牙尖嘴利。”
　　侍在一旁的张妈妈等人听了此话，面色大惊，也不知二爷三爷给老夫人说了什么，竟让老夫人一上来就撕破脸，这番话说出来可是戳了宋知声的心窝子，此事，怕不能善了了。
　　双手紧攥成拳，宋知声早已经是脸色铁青，她知道老夫人来者不善，可也万万没想到她会拿将军府开刀，将军府是她的底线，老夫人不会不知道。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的声音，说道：“今日见到老夫人出来，我甚是欣喜，不过我眼下还有些事情要办，不便陪着老夫人闲唠家常了，先行告退。”言谈话语间，称呼完全变了个样，当家主母的架势也拿了出来，可见气极。
　　都是深宅大院里去了层皮的人，老夫人哪里听不出里面的门道，宋知声是在告诉她，纵然她是长辈，威信犹存，可毕竟多年不管府中事，眼下府中她宋知声才是唯一的当家人，宋知声愿意供着她敬着他，却独独不会怕了她。
　　可老夫人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从入候府至今，哪有人这般挑战她的威信，她哪里受的住这样的气，一掌拍在香几上，震得茶杯发出脆响，“回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做了当家主母硬气了，长辈如今连句话都训不得了！”
　　宋知声早已告罪退下，快要出门被孙姑姑和老夫人的怒喝拦下，她头也不回，连表面的恭敬也不屑于伪装了，背部挺直的线条彰显着她不容拒绝的态度，“慈姑长久供佛，仁爱宽厚，不清楚府中事宜，恐为奸人蒙蔽。我已知慈姑为何而来，今日之事，三日内，我定给慈姑一个交代。”说罢便迈步走了出去，让老夫人连再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啪”的一声，老夫人把茶杯扫到了地上，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连孙姑姑都不敢抬头看她。侍奉了这么多年，她最是清楚，现在的老夫人被宋知声气到了极点，谁若是此时惹她不快，谁就倒霉了。
　　老夫人眼神阴鸷，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吓得跪在地上的小丫鬟不停的打哆嗦，胆子小的已经瘫在地上低低啜泣起来，过了许久，她才恨恨地把目光收回，她倒要看看，宋知声要怎么给她一个交代。
　　张妈妈一路追着宋知声出来，眼见她脚下生风，一路越走越偏，赶忙喊道：“夫人，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宋知声一时恍然，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快走回听竹轩了。
　　她在廊下停住脚步，默然不语，突然伸手握拳狠狠砸向漆红的廊柱，她很少在下人面前有这样失态的模样，张妈妈本是要劝她一劝，见她这般也不敢再说什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轻清柔美的语调，仿佛在人的耳边念诗一般，渐渐抚平了宋知声紧蹙的眉。
　　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唐幼清就有了一种总能让她迅速地平静下来的魔力。
　　“夫人，你落了东西在听竹轩。”说着，唐幼清递给了宋知声一个信封，宋知声并没有接，只是盯着她，眼中带着深深地审视，她不知道唐幼清此举何意，她很清楚自己昨天根本什么东西都没带过去。
　　看唐幼清眼中有隐隐的恳求之意，她接过信封，也不避讳什么，当即拆开信看了起来。
　　唐幼清微微张口似要阻拦，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算了，由她去吧，只要她肯收下信就一切都好说。
　　宋知声把信拆开，只见上面只有八个字：
　　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宋知声倏地抬头看着唐幼清，目光更沉了些，她打量着唐幼清，唐幼清依然是一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的样子，迎着她的目光，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有些体己话想与夫人说说，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是言辞间透露的笃定令人难以忽视。
　　对于她这副卖关子的样子感到十分不耐，宋知声本不欲答应她，可是想到刚刚老夫人的一番话，她短时间又没有什么好方法，此时确实需要人出出主意。
　　何况唐幼清独居听竹轩，本不该知道此事，但看她的样子明显是知道了，而且知道的还不少。此事太过蹊跷，她需得好好盘问一番。
　　忍着不耐，她挥手示意张妈妈等人退下，等周围只剩下宋知声和唐幼清二人时才开口说道：“你有什么要说的，说吧。”
　　“我未入候府时，听闻府中二爷有一位红颜知己，二人常聚于翠香楼。那位红颜知己啊，当真是一位绝代佳人，香娇玉嫩，媚骨天成，引得一众仕宦子弟趋之若鹜，好不热闹。不过近来听说翠香楼和域外势力有些牵扯，红粉佳人误入歧途，当真是可惜啊可惜。”唐幼清摇头叹着可惜，面上却毫无惋惜之意。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话中所含不言而喻，唐幼清只是稍加点拨，宋知声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是这一招，太险了，搞不好，整个候府都会被牵连进去。
　　像是看穿了宋知声的犹豫，唐幼清再次开口，给她打了一记强心针，“兵行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5.相助
　　宋知声已被说动了五分，但仍需斟酌一下，她要先听听唐幼清剩余的谋划，再来判断一下唐幼清是深思熟虑还是轻率莽撞。
　　她看着唐幼清，微微挑眉表示认可，“你继续说。”
　　“早就听闻三爷子嗣单薄，后宅空虚，做嫂嫂的给他添置两个美妾，让候府开枝散叶，岂不是一桩美谈。”
　　宋知声看着唐幼清笑眯了眼，不禁也笑了起来，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是蔫坏蔫坏的，她那个三娣妇最是善妒，偏偏还喜欢在外人面前装大度，要是宋知声这个做嫂嫂的以开枝散叶为理由往三房房里塞人，碍于名声她必然不会阻止，不过三房近些日子就要不得安生了。
　　宋知声眼中带着戏谑，打趣道：“我竟不知，雨烟姑娘还有如此好手段。”
　　“乱世生存，自保之力还是有的。”问者无意，听者有心，一番回答又把二人熟稔的气氛拉回了最初。
　　宋知声有些无措，突然产生了一种小小的罪恶感，可惜她搜索半天也想不出合适的话语，一片静默。
　　此时的宋知声读不懂唐幼清的悲伤，只有路过的云懂得她的彷徨。
　　“多谢。”宋知声本想再问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事情的，但看她此时好像情绪很是低落，想了想觉得等事情结束后再盘问也不迟，便致谢离开了。
　　“什么？那老太婆真这么说？”宋伊一块核桃酥吃进去一半，听到张妈妈的叙述，当即愤愤不平地大喊了出来，口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酥沫就这么被喷了出来。
　　宋知声看得嘴角直抽，赶忙后退一步离她远一点，面上的嫌弃之色丝毫不加以掩饰，“你把东西咽了再说话，食不言寝不语，你在将军府怎么学的规矩。”
　　宋伊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赶忙丢了剩下的核桃酥，顺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然后摸了摸头，憨笑起来。
　　见她这样，宋知声额头黑线又多了些，宋伊这样的简直就是没救了。
　　还好她平日里怕宋伊单纯率性容易遭人算计，很少让她在内宅走动，不然就她这样的性子，老夫人第一个就不放过她。
　　真要算起来，老夫人那样重视礼法的人，遇到宋伊这样跳脱的肯定会先被气个半死，一想到老夫人叫嚷着有其主必有其仆的跳脚模样，宋知声莫名心情好了许多。
　　张妈妈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宋知声背对着她，她看不到此时宋知声的表情，只听言语以为她是生气了，于是呵斥宋伊，“宋伊，你看看你，没大没小的像什么样子，还不赶快向夫人谢罪。”她是家里老一辈的人，虽然同样忠诚服侍于宋知声，却知主仆有别，向来看不懂宋知声和宋伊情同姐妹般的相处。
　　宋知声看宋伊被训的低了头，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宋伊，打小被宠惯了，也就张妈妈制得住她。
　　听到笑声，宋伊先是趁张妈妈不注意，悄悄冲宋知声吐了吐舌，然后才规规矩矩行礼请罪，“是，属下知错。”
　　“无碍，起来吧。”强忍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宋伊装模作样的告谢，起身时一时没忍住，带着几分恼怒撇了宋知声一眼，被张妈妈看到，又瞪了她。
　　眼看着宋伊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宋知声才开口道：“张妈妈，今日晨起到现在，我还没有吃东西，你去备点吃食吧。”
　　“诶好好好，奴婢这就去，夫人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千万别饿坏了。”张妈妈一听宋知声饭还没吃，也顾不上教训宋伊了，当即去给宋知声准备吃食了，一边往外跑还一边示意宋伊把糕点端到宋知声面前。
　　等看到张妈妈跑没影了，宋伊才敢开口道：“主子，你就知道笑我。”
　　“咳咳，难得看你吃瘪。”宋知声清了清嗓子，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板得一本正经，“好啦，不笑你了，说点正事。”
　　她冲宋伊招招手，示意她凑近一点，“明日你去翠香楼，这样……”
　　翌日，孙姑姑像往常一样上街给老夫人买点心，路上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再细细一打听，发现竟是和自家二爷有关，当下连点心都顾不上拿，急急忙忙跑回来给老夫人报信：“老夫人老夫人，二爷在翠香楼被官兵拘了，我听说，二爷当时是和域外细作一块儿被带走的。”
　　老夫人原本闭目捻着佛珠，直到听到“细作”二字，才停了动作，她没有睁开眼，就着这个姿势说道：“去传宋知声过来。”
　　宋知声已经听到了孙姑姑急忙赶回来的消息，早早做好了被传唤的准备，她让宋伊给她打理好广绫大袖衫，罩上璎珞霞帔，从容不迫地打开了门，对刚刚到门口的孙姑姑说：“走吧。”
　　孙姑姑看她这一番装扮，当即被激了一身冷汗，这，这是要干什么啊……
　　她不敢耽搁，带着宋知声就往老夫人院里去。
　　果然，宋知声进了院内，还没近老夫人的身，就听得了一声冷哼，“你好大的气派啊，拜见家中长辈还要穿命妇的公服。”
　　宋知声未接话，她前行几步后端正地跪下，并拱手至地，行了稽首大礼。
　　按说宋知声嫁入侯府多年，也有了自己的加封，甚至因为将军府的缘故，她的品级比老夫人的还要高，本不必行此大礼，她此举要的，是让老夫人感受到她的诚意。
　　老夫人看到她这般，也略微感到惊异，原本的怒气消了几分，她明白宋知声此番前来是早有准备。
　　略一思忖，便挥手让下人都退下，只留了宋知声和她在房中。
　　宋知声再拜，“多谢慈姑体谅。”
　　“行了，现下也没有其他人，就不必卖关子了。说说吧，你一直是个聪明人，昨日你说三日之内给我一个答复，如今的形势，就是你给我的答复？”老夫人抬手把佛珠放到案几上，并没有让宋知声起身，她还是想挫一挫宋知声的锐气，宋知声也没有再忤逆她。
　　她知道，诰命加封一直是老夫人心中的刺，她此番举动，确实是碰了老夫人心中旧伤了。
　　“慈姑若是说二叔叔的事，淑尤确实是知道的，可这绝不是我的算计，祸起萧墙的危害，淑尤还是知道的。”宋知声就这么跪在地上答话，她抬头直视着老夫人，赤诚之意溢于言表，“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我愿意动用将军府的一切人脉关系，保下二叔叔和候府，只望慈姑对我多一些信任，以促家宅和睦。”
　　老夫人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其实说到底，她此番出来，为的是也不是那两个庶子，她为的，是候府的将来。
　　宋知声今日穿着比她还高一品阶的命妇服前来，还摆出将军府，让她不得不承认，即使她再瞧不起将军府，将军府在今上眼中是有特殊地位的。
　　而如今的宋知声是愿意，并且也有护住候府的能力的。
　　老夫人看着宋知声渐行渐远的背影，耳边响起了她最后那一番话。
　　“慈姑，二叔叔的性子，您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况且，我是渊嵉的母亲，候府以后是要交到渊嵉手中的，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对候府不利之事的。”
　　她一时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宋知声说的没错，岳渊嵉是她的嫡长孙，她再怎么看宋知声不顺眼，也不可能真把宋知声怎么样。
　　更何况今日她看到了宋知声的有勇有谋，正当风华，这候府有她，是幸事。
　　宋知声退了出来，路上正巧遇到了行色匆匆的三娣妇正往老夫人院子这边走，她笑着招呼三娣妇，却被她狠狠剜了一眼，连礼都顾不上行，便急匆匆走过去了。
　　她回味着刚才那恨恨一眼，没忍住轻笑出声，想必是三叔叔的美人儿已经入府了，看来宋伊这次的办事效率还不错嘛。
　　一路上宋知声都心情愉悦，她回自己的院子换了身简洁的常服，未带丫鬟婆子，只身一人去了听竹轩。
　　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有些话必须要问个清楚。
　　宋知声来时，小院的门并没有关，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唐幼清正在院中煮茶。
　　天空灰沉沉的，树枝儿上只剩了几片零落的叶，被袭来的风轻而易举卷到空中漫天乱舞，一片萧条景象，但这些都不能影响唐幼清的好兴致。
　　心中泛起了波澜，宋知声踏入小院，惊了正在点茶的唐幼清。
　　像个受惊的兔子似的，宋知声暗自腹诽，颔首浅笑，“打扰了。”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夫人能来听竹轩简直就是让我蓬荜生辉，我应该翘首以待还差不多。”唐幼清只惊了一下就反映了过来，她看到宋知声时一瞬间露出的欣喜丝毫不似作伪，反倒让宋知声有些看不透她了。
　　唐幼清招呼着宋知声坐下，递给她一杯刚煮好的茶。
　　“看上去我来的正巧，刚好能尝到你的好手艺。”宋知声接过茶杯时，手指无意间和唐幼清碰到了一起，唐幼清拿着茶杯的手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是好茶啊。”宋知声细细品茶，茶在杯中，清香宜人，喝过以后，唇齿留香，“多谢了。”
　　“多谢”二字出口，既是谢唐幼清的茶，又是谢她一番相助。
　　唐幼清眼中有闪闪亮光，听到宋知声的夸奖，她扬起了一抹明媚的笑容，正要说什么，却听得宋知声话锋一转，“可是我很好奇，你平日里深居简出，是怎么知道我候府家事的呢。”
　　宋知声直直盯着唐幼清，让她避无可避，刚刚扬起的笑僵在了脸上，旋即她便反应过来，镇定地说道：“是夫人那日醉酒时所说，我误听了几句，便想着为夫人分担一下，能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是这样啊。”听她说完，宋知声刚好将一杯茶饮尽，她把茶杯放下，起身冲着唐幼清拱手作揖，“唐姑娘此番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淑尤感激不尽。府中还有些杂务要处理，多谢款待，我们改日再叙。”
　　一番话说得很是情真意切，只是临走前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幼清一眼。

6.泓峰
　　宋知声在唐幼清的帮助下解决了内宅龃龉，日子过的是一天比一天舒心，转眼就快到冬至了。
　　昨儿她一大早就派人去将军府递了消息，说是临近冬至要去庙里祈福，顺便带岳泓峰逛逛庙会。
　　岳泓峰今年刚刚六岁，正是爱玩儿的年纪，早就缠着宋知声要去逛庙会。此次去祈福，若不带上他，教他知道了，她又是好一阵子不得安生。
　　这日宋知声吃过早饭，才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外头一阵喧闹，下人还没来得及通传，岳泓峰就已经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本以为这小子巳时才能到，哪料这才辰时就回来了，想必是迫不及待去庙会，在将军府催了又催，一时也不肯等了。
　　“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宋知声无奈的把茶杯放下，瞪了他一眼，本想把岳泓峰送去将军府由母亲教养，能让他收收性子，可眼下看来，收效甚微啊。
　　“呃，母亲。”岳泓峰被瞪了一眼，兴奋劲儿顿时去了一半，他端正姿势，恭恭敬敬的作揖，“儿子给母亲请安。”
　　宋知声闻言抬眼又看了他一眼，略微点点头，“嗯，还不错，至少规矩还是有的。”
　　“嘿嘿，是母亲和外祖母教的好。”岳泓峰一听宋知声夸他，瞬间破了功，他傻笑着蹭到宋知声身边，更是直接摇起了宋知声的袖子，根本没个正形。
　　稚子童真，惹得院里伺候的张妈妈和丫鬟都忍俊不禁。
　　宋知声也没了早先的严肃，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就知道用花言巧语哄我。”
　　这小子惯会讨好她，这去了将军府一趟，别的长进看不出来，哄人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怪不得哄的母亲都不愿把人放回来了。
　　可她偏偏就吃他这一套，宋知声扶额，她这个小儿子啊，真是让她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岳泓峰吐了吐舌，他知道母亲只是看上去不好接近，实际上心软的很，只要他一撒娇，母亲什么气都没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等不及去庙会了，马车早就备下了，收拾好了就走吧。”宋知声示意张妈妈把准备好的香火钱带上，带着雀跃不已的岳泓峰出发了。
　　走到马车前，宋知声突然有些犹豫，她想起了唐幼清。
　　这些日子和唐幼清的相处以及唐幼清对自己的帮助浮现在眼前，自打进府以来，她似乎还没有出去过……
　　略一思定，她环顾四周，向一个看着有些面生但干净伶俐的小丫鬟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奴婢春香。”小丫头不知为何被点了出来，面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虽然青涩，但好在心思简单，宋知声正打量着春香，张妈妈琢磨着她的心思，跟着添了句，“她是家生子，本来是给世子爷院里留的，如今侯爷薨逝……一时用不上，我就带在身边教导了，准备让她在正院里伺候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宋知声满意的点点头，“春香，你去听竹轩，把唐幼清叫出来，告诉她我在正门等她。”
　　这个命令下的让春香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唐幼清是谁。
　　“就是西南角的那位唐姑娘。”春香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宋知声看她疑惑，开口提醒了她一句。
　　春香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来宋知声说的……是那位被带进府的外室，她应了一声正准备疾行过去，才走了几步，却又被宋知声叫了回来。
　　“诶等等，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宋知声刚走了两步就感觉袖子被扯住了，低头一看，岳泓峰正泪眼汪汪的看着她，“母亲要去何处？我们不是要出发了吗？”
　　“乖，峰儿先去车上等一会儿，母亲去去就回。”宋知声轻轻拍了他的头，示意下人把他带上车。
　　岳泓峰看着宋知声离开的背影，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如今府中除了他和哥哥，竟还有让母亲如此牵挂的人吗？
　　他想着，一会儿等母亲回来，一定要好好问问。
　　宋知声到了听竹轩，却又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她怎么就一时冲动来这了呢？万一唐幼清并不想去庙会，万一唐幼清……唉，她何时如此犹豫不决过，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像她了。
　　宋知声暗自懊恼，下定决心要敲门，门却突然自己开了，她一下敲空，愣在了那里，正好与刚出来唐幼清撞了个正着。
　　“咳……你要不要去庙会？”宋知声低声咳嗽，试图掩饰尴尬，说完后又欲盖弥彰的加了句，“我不是特意邀请你，我就是顺路走到这了，顺便问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想来她也知道这句话适得其反，一时无言。
　　正厅和听竹轩之间隔了半个候府，恐怕这段路是八辈子都顺不到一起了，唐幼清心下好笑，看着宋知声的反映只觉可爱，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笑意，怕让她更尴尬。
　　她顺手将院门关上，欣然应了下来，“如此，小人便多谢夫人恩典啦。”语气轻松俏皮，逗得宋知声一乐，她知道唐幼清这是在给她递台阶下，也不再纠结刚刚的事情了。
　　“那走吧。”宋知声颔首示意唐幼清跟上，又恢复成了平日里清冷的模样，看上去神情泰然自若，步子迈得也不急不缓，除了耳根处还发红，并没有什么异样。
　　“姐姐你是谁呀？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你真好看呀，你这么好看是仙女吗？”到了马车上，岳泓峰看见了唐幼清之后就再也没消停过，他开始拉着唐幼清不停的问东问西。
　　“二公子谬赞了。小女子名叫唐幼清，眼下无处可去，夫人仁善，让我寄居在候府，不至于无家可归。”唐幼清一句一句地答着，没透漏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倒是让宋知声有些刮目相看。
　　“那你何时认识了我母亲？你和母亲是何关系？为何她会让你住在候府刚刚还亲自去……”
　　“你消停一会儿。”眼见岳泓峰的话越问越不对劲，宋知声出声打断了他，她看着唐幼清，话却是对岳泓峰说的，“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我平日里教你的，你都忘了？”
　　“哦，是。孩儿谨遵母亲教诲。”岳泓峰被训斥一番，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不过他终于肯老老实实的坐回去了。
　　宋知声瞥他一眼，懒得哄他，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过一会儿就又生龙活虎了。她才不会放过耳边这么好的清净机会，她借机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岳泓峰低头耷拉脑的，装委屈装的很是认真，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宋知声哄他，抬头一看宋知声眼睛都闭上了。
　　一时间装委屈变成了真委屈，嘴巴一瘪就要掉眼泪。
　　唐幼清在旁边把母子二人的互动看的清楚，对岳泓峰真是又好笑又心疼。
　　她拿不准宋知声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不想让岳泓峰哭闹起来，也并不忍心看他哭。
　　岳泓峰很好的集合了宋知声和岳茂行的五官优越之处，面容精致而不失英气。如今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欲哭不哭的样子，真是让人心都化了。
　　她悄悄的伸出手指勾了勾岳泓峰，等他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时，她轻声说道，“二公子喜不喜欢玩推枣磨？”
　　“推枣磨？那是什么。”果然一提起玩，岳泓峰瞬间就忘了自己的委屈，他睁着好奇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唐幼清。
　　“庭院秋声落枣红，拾来旋转戏儿童。这推枣磨呀，是一种非常好玩的民间游戏。”唐幼清看岳泓峰的眼都直了，她掩唇轻笑，“二公子如果今天举止得体，表现优异的话，等我们回府我就教你玩如何？”
　　“好啊好啊，一言为定！”岳泓峰抚掌而笑，高兴的不得了。
　　看岳泓峰非常爽快的入了套，唐幼清笑得明显更开心了，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一抬头却看见宋知声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我刚刚……”
　　也不知宋知声听了多少，怕宋知声多想，她这个不清不楚的尴尬身份确实应该和候府二公子保持距离，她刚要开口解释，就被宋知声打断了。
　　“难为你如此费心了。”语气淡然，但唐幼清还是感受到了话中的感激之意。
　　她暗暗放松，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的，二公子天真烂漫，我们是一见投缘。”
　　“我都看到了，你对峰儿很有耐心，我这个当母亲的不如你。”这句话却是说的太重了，唐幼清承不起这样的情，不敢应这句话，她正想着对策，宋知声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推辞，也不用紧张，你很好。”
　　“你很好”三个字打了唐幼清一个措手不及，她没想到宋知声会这么直白，有些无措的看着宋知声，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啊，我……”
　　正说着，马车停了，随即听到张妈妈说“夫人，寺庙到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时间过的竟这样快。

7.庙会
　　“母亲，母亲，快看那边，好热闹啊！”说到底岳泓峰还是个孩子，一见到热闹景象便兴奋的不得了，不停地从这头跑到那边，还时不时的回头挥舞着手臂招呼宋知声等人走快一点。
　　庙会上人很多，鱼龙混杂，张妈妈和春香紧紧跟在岳泓峰的身后，眼神一刻也不敢从他身上移开，没跟多久就已经是累得满头大汗，张妈妈年纪大了，更是气喘吁吁跟的艰难。
　　宋知声眼看张妈妈跑不动了，开口把她唤到了身边，“这么长时间呆在将军府，估计是把他憋坏了……随他去吧，有春香和侍卫跟着不会有事的。”
　　“是。”张妈妈拈着袖角擦了擦脸上快要流到下巴的热汗，听到宋知声说有侍卫跟着也就放心了，便跟在宋知声与唐幼清二人身后，陪她们缓步走着。
　　宋唐二人沿着大集会一路走走停停，边走边看，遇到有趣儿的演出或物什也会相互交流两句，倒也算得上一派闲适。
　　正巧走到跳狮子舞的表演前，只见一人扮成狮子，在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摇铃阵舞，十分雄壮，另一人左袒扮武士，手持绣球，逗弄狮子，二人你来我往，气氛很是欢快。
　　宋知声看得高兴，不禁鼓起掌来，她转头看向唐幼清正要跟她说上几句话，却蓦然看到她的眼中闪烁着新奇的光，话到嘴边改了主意，她想了想，问道：“第一次看？”
　　“嗯。”唐幼清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
　　宋知声正要再说什么，冷不丁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在了后背上，紧跟着还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要往她腰间摸，心中一惊，想自己刚刚跟唐幼清谈话太过入神，竟没有任何防备，若是平时哪能让人碰到她，她倒要看看是哪个登徒浪子这么大的胆子，敢骚扰她。
　　打定主意，出手快如闪电，一反手紧攥住腰间那只手，正要先折了那只不老实的手，给手主人一个教训，摸到了那手后却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手很是眼熟。
　　为了证明自己的推测，宋知声猛一转身，果然看到岳泓峰正站在她身后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像只大型犬一样，右手腕还被她握在手里，一时也不敢动。
　　紧绷的弦一瞬间放松下来，她感到一阵无语，又忍不住心头火起，却突然想到适才在马车上时唐幼清哄孩子的情景，觉得自己为人母应该给孩子耐心和宽容，于是压着怒火，带着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峰儿？”
　　岳泓峰从没见过宋知声这副模样，只觉得宋知声此时看上去阴恻恻的，顿时吓得动也不敢动。
　　宋知声看他僵在那里，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一时没了主意，只得看向唐幼清。
　　唐幼清憋着笑，顶着宋知声期望的目光，走近岳泓峰，“二公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步履盈盈，身姿娉婷，语调轻柔，情意绵绵。
　　岳泓峰一时看傻了眼，连自己回来是干什么的都给忘了。
　　看他这样，宋知声顿感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色胚什么的，还子承父业不成。
　　还好这时春香追了上来，“夫人，二公子是想吃糖葫芦了。”
　　原来是这样，宋知声了然。
　　这小子口味随她，嗜甜如命，她怕岳泓峰吃坏了牙齿，因此限制他吃甜食，如今看到庙会上有冰糖葫芦，想要买必得先回来得了她的许可才行。
　　她又看了眼岳泓峰发呆的傻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拍醒了过来，示意他跟上，“走吧，我带你去买。”
　　唐幼清跟在母子二人身后安静地走着，想着刚才看表演时和宋知声的简单谈话，一时出神。手中却突然被人塞了个什么长条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串冰糖葫芦，只听到宋知声说：“我买多了，你吃吧。”
　　她赶忙看向宋知声，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匆忙转过去的背影，宋知声和岳泓峰二人人手一串糖葫芦，吃的正开心。
　　唐幼清低头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芦，鲜艳的小红果上裹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糖，看上去诱人极了，不觉莞尔，小心翼翼的递到嘴里尝了一口，好甜，真的是甜到了心坎儿里。
　　就跟那个嘴硬心软的人一样甜。
　　“仙女姐姐，糖葫芦是不是很好吃！”岳泓峰吃到了垂涎已久的糖葫芦，牵着春香的手，蹦蹦跳跳个不停，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嗯，很好吃。”唐幼清察觉到一道视线不时落到她身上，她知道是宋知声在看她，脸色渐渐转向绯红，一双含情眼眨了眨，迟迟不敢抬眸看。
　　宋知声本来还因为刚刚的行为而有些不自在，没想到竟然有人比她还要不好意思，看到唐幼清这般模样，不禁发出爽朗的笑声。
　　听到宋知声揶揄的笑，唐幼清白皙的后脖颈也逐渐漫上了一层粉色，宋知声见了笑得更开怀了。
　　唐幼清只好佯装看不到，她俯下身子对着满脸疑惑的岳泓峰说：“二公子莫要喊我姐姐啦。”
　　“为什么呀？”岳泓峰更加不解，接连追问。
　　这个问题唐幼清实在是不便回答，幸而这时宋知声在一旁接了话：“按年龄来说，你应该唤她一声唐姨母。”
　　“哦。”岳泓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总感觉母亲和唐姨母之间的氛围怪怪的，不过他毕竟是小孩子，不一会儿就被别的新奇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正午的阳光破开淡薄云层，一束束金线照在世间的万物生灵上，云海泛波，红尘滚浪，犹如佛像前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
　　宋知声将点燃的三支香插在香炉中间，恭敬后退，然后虔诚的跪在佛像前，默念祈福。
　　为家中年迈的老母，为在外征战的兄长，为自小远行的长子，为亲朋，为旧故，为君，为民，为山河大地，为海晏河清。
　　她的心里，被这些装的满满当当。
　　待祈福完，宋知声走出大殿门，人群中竟一眼看到唐幼清在写祈福签，她踱步过去，不知不觉放轻了脚步，待走到唐幼清身边也没有被她发现，于是她便正大光明的看唐幼清在竹签上认认真真写下“岁岁年年，唯愿君安”八个字。
　　唯愿君安？岳茂行不是说她是个孤女，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她惦念的人？唐幼清啊唐幼清，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到底，能不能信你？
　　唐幼清一心专注书写，并没有发现宋知声已经回来了，更没有看到她一脸复杂的表情。
　　待到墨迹干涸，她想要把竹签挂到青檀树上时，一回身才看到宋知声正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时受惊差点把竹签都扔出去。
　　看她脸色有些发白，也不知是累得还是被吓得，宋知声莫名有些过意不去，便说道：“今日逛的久估计你也累了，我安排了几间厢房，你先去歇歇吧。”
　　“我们今日不下山吗？”唐幼清看到宋知声后不自觉得攥紧了手中竹签，连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都没有察觉到，她只看着宋知声，疑惑的询问。
　　宋知声看竹签上的墨迹因她手中细汗有些洇染，有心出言提醒，但看她紧绷的样子好像是有所防备，于是避开了这个话题，“我要在这里祈福三日，下山不急于一时。”
　　“你......你何时也信奉起神佛来了？”听到她的话，唐幼清似乎想到了什么，脚不由得迈前几步。
　　“我自是不信的，可若是能护我所爱之人，心诚一些总是没错的。”
　　心爱之人吗......不知是谁那么幸运，可以被你牵挂呢？
　　宋知声屏退侍卫随从等人，刚一走进厢房，就察觉到有另一道气息的存在。感受到右后方来风，她向左一个跨步躲过偷袭，侧过身立马抓住那人手臂，反手就是用力一拧，随即就听到了宋伊的惨叫声，“痛痛痛啊，主子是我，是我啊，我是宋伊。”
　　一掌推开宋伊，宋知声潇洒的拍了拍手，说道：“早就知道是你，跟你练练功夫罢了。”
　　宋伊疼得直飙眼泪，她不停地揉着差点被卸掉的手臂，抱怨道：“主子你要练功夫去跟我大哥练，别跟我练啊，老将军都说你是练武奇才，哪是我这种半吊子能比的。”
　　“少贫嘴。”宋知声不再看她跳脚的滑稽模样，绕过她径直坐到书案前，自顾自开始研墨，“见到你哥了？怎么突然上山来了？”
　　“见是见到了，但大哥把东西和信给我后说要南下，连杯茶都没喝，马不停蹄的就走了。我怕主子着急，这不就来给主子送信了嘛。”宋伊说的句句诚恳，宋知声却一眼看破了她的心思，想必是独自一人呆在候府中百无聊赖，这才寻了个由头出来罢了。
　　放下手中墨锭，宋知声眼皮都没抬，轻哼一声，“把东西和信给我。”
　　宋伊赶忙应了声，麻利的把东西和信拿出来递到宋知声手里。
　　大致翻看了一下宋离搜寻的东西，多是文书和字画，宋知声才把信拆开，随着一行行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待看到最后，已经是双眉紧蹙。
　　唐幼清果然不简单。
　　想到这宋知声就感到一阵焦躁，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一想到唐幼清可能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她，她就心烦意乱。
　　突然，檐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隐隐还夹杂着低低的啜泣。
　　门忽地被推开了，宋知声二人还没来得及摆出防御姿势，就看到春香和张妈妈跑了进来，春香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还时不时的抽泣几声。
　　看着张妈妈通红的双眼和春香惊惧的表情，宋知声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告诉她有什么非常不好的事发生了。
　　只听张妈妈颤着声说道：“夫人，二公子他，他走丢了。”

8.雨夜
　　宋知声嚯得站起来，撞倒了椅子也顾不上管了，她直直瞪着张妈妈，只觉得嗓子一阵发涩，“什么叫走丢了？”
　　宋伊在一旁感受到她的威压，被吓的直接噤了声。
　　春香这时才好像反应过来，她一边忍着抽噎一边说：“二公子不愿意侍卫跟着，便趁着午睡时间要奴婢带他出去玩，奴婢也不敢单独带他出去，便叫上了张妈妈，谁知，谁知……”
　　“谁知二公子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就冲进了架鼓会中，眨眼就不见了。”张妈妈对于看丢了二公子既心焦又内疚，不停拍着大腿，急得不得了。
　　宋知声闻言立刻带着宋伊大跨步向门外走，咬牙恨道：“先找孩子，其他的容后再议。”
　　刚出门没走几步，就看到唐幼清冲她走来。唐幼清看她面色铁青，知道是有事发生了，“这是怎么了？”
　　宋知声脚下不停，边走边说：“岳泓峰走丢了，我现在要去找他。”
　　正值傍晚，天色暗沉，且寒风凄厉。唐幼清抬头扫了一眼，只见浓云挤满了天空，好像马上就要坠下来了，这是要下雨的征兆啊。
　　当即下定了决心，疾步追上了宋知声，“我与你一同去找。”
　　闻言宋知声瞟了她一眼，看她神色坚定，也就没有阻止，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多半是知道快要下雨，庙市上的人并不多，就算有人也大多来去匆匆，生怕一不小心被淋在了路上。
　　架鼓会早已表演结束，宋知声等人赶到时，他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了。
　　宋伊命人拦了他们，来不及解释，宋知声便带着侍卫冲进去寻人了。架鼓会的人被不明不白地拦住，一阵阵骚动，唐幼清便留在外面跟他们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过了一会儿，宋知声带着人走出来，接收到唐幼清询问的目光，她失望的摇了摇头，不过她立刻又重新振作起来，此时张妈妈等人已经是六神无主了，所有人都在等她发号施令，她必须保持镇定。
　　“以此处为中心，向外一圈圈搜寻。”
　　天一点一点变黑，等最后一抹阳光也消失的时候，惊雷骤起，豆大的雨珠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岳泓峰依然没有找到。
　　天色已晚，加之暴雨倾盆，迟迟找不到岳泓峰让宋知声的心态将近崩溃，虽然她对孩子没什么耐心，可毕竟是自己亲生的，遽变之下她哪能处之泰然呢。
　　出来寻人走的匆忙，并没有带伞，宋知声带着人冒雨前行，雨水淋湿了满身，暴雨之下连睁开眼睛都有些困难，但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也没有谁敢抱怨，这么多侍卫都没看住候府二公子，玩忽职守的罪名足够他们死上好几回了，若是二公子真有个什么意外，他们就真的活不成了。
　　张妈妈年事已高，在雨中跑了没多久就感到阵阵头晕，今日又是惊吓又是内疚，内外交困让她有些撑不住了，还好宋伊在旁边看到她摇摇欲坠，赶忙扶了她到一旁坐下。
　　宋伊望着宋知声雨中那心急如焚的身影，想劝她休息一会儿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夫人，快来这边。”宋知声正忙的焦头烂额，突然听到唐幼清喊她，她透过雨雾看过去，眼中映出一道单薄的身影在暴雨中苦苦支撑，那身影的主人自己却毫不在意，只是不停地冲她挥手示意。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走近了才发现并非只有唐幼清一人，墙角还蜷缩着一个瘦弱的乞丐，他用不知哪来的破蓑衣挡着雨，正兴致勃勃的数着手里的碎银子，看上去流里流气的。
　　宋知声没有开口，她只是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唐幼清，她在等她开口解释。
　　“这人说，他见过一个穿着华丽的小少爷独自一人从架鼓会跑出来，往那边山林里去了，应该就是二公子。”唐幼清指着地上的乞丐对宋知声说道，长久淋雨让她嘴唇有些发白。
　　“他的话能信吗？”带着一丝犹豫，宋知声不敢信也不想信他的话，若是真的跑进山林，变数就太多了。
　　乞丐听了她的质疑，顿时不满地“嘿”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跳了起来，可惜这里一共两个人都不在乎他的感受，他讨了个没趣儿，忿忿不已。不过想了想刚刚到手的银子，他也没再说话，又缩回了角落。
　　唐幼清此时眼中只有宋知声，她确定的点点头，说道：“我未进府时跟他打过些交道，他在这边有很多徒子徒孙，也颇有门道，他的话应该是没错的。”
　　她的话打破了宋知声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没来得及道谢，她立刻回身去叫宋伊等人，一刻也不敢耽搁的走了。
　　看着宋知声焦灼离去的背影，她知道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默默祈求顺利找到岳泓峰了。
　　“呜呜呜，父亲，母亲，外祖母，祖母，唐姨母……呜呜峰儿想回家。”此时的岳泓峰正蜷曲在一个树洞中躲雨，他因一时贪玩跑了出来，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张妈妈春香走散了，凭着记忆往寺庙走，谁成想竟然跑到了林子里，又赶上天黑下雨，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是趁着午睡时间偷跑出来的，到现在米水未进，在山林中跋涉半天，早已又累又饿。就在他饥困交加快要晕过去的时候，灯笼的光亮闯进了他的视野，他赶忙大声呼救。
　　一阵嘈杂的声音过后，宋伊用剑劈开了狭窄的树丛，宋知声终于看到了树洞中的岳泓峰。
　　宋知声此时早已是憋了满腔怒火，她正要发作，岳泓峰却率先扑进了她的怀里。宋知声向来不习惯与人太过亲近，就算是两个儿子也很少有这么亲昵的举动，以至于感受到怀里的温度，她第一反应是僵直了身体。
　　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宋知声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找到岳泓峰之前她幻想了一千种教训他的方法，要让他长长记性不敢再乱跑，可当真正看到人时，看着他脸上还未干涸的泪迹，想到他小小年纪遭了如此惊吓，多少的怒气都化作了疼惜。
　　宋知声本来扶在岳泓峰肩上准备把人推开的右手顿住，随即改变了主意往回一带，把他整个人都抱进了怀里，还特意用另一只手不断的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抚。虽然明显能看出她动作的生疏，甚至还略带着点敷衍的感觉，可宋知声毕竟是他的母亲，对岳泓峰来说这样的安抚最为有效。
　　岳泓峰也是累极了，没过多久，竟就着这个姿势就这么睡着了。
　　宋知声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一动都不敢动，说来惭愧，这还是自从岳泓峰记事以来，她第一次抱她。她这个人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两个儿子生在候府，有一大家子人宠爱，又有丫鬟奶妈照看，根本不需要她多操心。她平时对两个孩子，是教导有余，而亲近不足，也多亏了岳渊嵉自小养在外面，岳泓峰又是个乐天性子，竟谁都没埋怨过她。
　　宋知声心中突然有些内疚，她避开了宋伊要上前接过岳泓峰的手，把他抱的紧了一点，就这么一路把他抱回了寺庙。
　　半路上岳泓峰被噩梦惊醒了一次，看上去今天他被吓的着实不轻，待看清宋知声的脸和自己身处何处后，又在浓浓的安全感中睡了过去。
　　回到寺庙，宋知声把岳泓峰放到了他的床上，等了半天也没见他醒过来，便熄了灯，让宋伊守在外间，她独自冒着黑夜走了出来。
　　宋知声走到院子里，雨已经渐渐小了，只剩蒙蒙细雨还在飘飘洒洒，她发现张妈妈春香和众侍卫都候在院中，等候发落，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一圈，却独独没有看到那个最想看的身影。
　　“回府后侍卫每人领杖刑二十，张妈妈和春香减俸半年，再有下次，严惩不贷。”冷声吩咐完，宋知声便遣散了所有人。
　　张妈妈正要退下，却被宋知声略带犹疑的声音叫住了，“张妈妈，怎么不见……唐幼清？”
　　愣了一下，张妈妈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回道：“唐姑娘晚间淋了雨，起了热，这时候应该是刚喝完药，歇下了。”
　　站在唐幼清房门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也不记得张妈妈后面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满脑子都是唐幼清生病的消息，再也装不进去其他，像是中了邪。
　　宋知声在房门外唤了两声，没得到反应，想了想还是怕独留生病的唐幼清一人在屋内会出事，于是小心翼翼的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靠近床榻，她一眼就看到了唐幼清因为发热而通红的面颊，她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冷汗，还时不时无意识的抽搐几下，看上去病的很重。
　　宋知声看她在床上挣扎难受的样子，心里好似一阵阵针扎似的，她走到盥盆边，将干净的毛巾浸泡在水中，等浸泡充分后，她把水拧干，又走回床边，敷在了唐幼清的额头上，希望她能借此好受一些。
　　“阿声……”宋知声正替唐幼清掖着被角，听到唐幼清这一声低唤，犹如被雷劈了一样愣在了当场，她怕自己听不真切，又凑近了仔细听，听了几次才敢确认，唐幼清昏迷中下意识喊的正是“阿声”。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掀起了狂风巨浪，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这是她未出嫁时的小名，这个世上会这么唤她的，除了将军府的亲人，就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唤她，那就是已经去世的岳茂行！
　　可就连岳茂行，婚后也只是唤她表字，不再如年幼嬉戏时一样，唤她“阿声”。嫁到侯府多年，她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宋知声激动不已，她顾不得唐幼清没有清醒，只是固执的攥住唐幼清微微抽动的手，在她耳边一遍遍质问，“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说啊！”
　　可惜唐幼清烧得昏昏沉沉的，
　　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人在她的身边，却始终没法睁开眼睛醒过来，宋知声的问题注定要被黑夜吞噬。

9.起名
　　宋知声守在唐幼清身边，不甘心得不到回应，就这么胶着着。
　　而唐幼清什么都不知道，她好像被困在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她不停得走，却一次又一次的回到原地。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阿声，她只觉得一阵阵委屈，不禁在梦里哭了出来，阿声，你不是说过要保护我的吗？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吗？
　　天将破晓时，唐幼清的热度才退了下来，她烧了一夜，宋知声也守了一夜，她对于自己如此失常的行为感到震惊，可每当她打算离开，唐幼清那一声声“阿声”就将她定在原地，她不知道唐幼清梦到了什么，但那一声声呼喊中透露出来的的无助和绝望让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嗯……”微翘的睫毛抖动着，伴随着一声闷哼，缓缓睁开了眼睛，唐幼清烧了一夜，现在感觉浑身都没什么力气，人也不太清醒。
　　视线在陌生的床顶上转了一圈，似乎是在判断自己在哪，直到眼角扫到了一个人影，她这才看到了宋知声，她吓了一跳，仔细看宋知声的样子，发现她双目赤红，眼中布满了血丝，竟像是在这里守了一夜。
　　唐幼清茫然的眨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宋知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看她醒来后傻乎乎的，跟平时精明的样子简直是相去甚远，觉得有些好笑，但想到昨夜压在心上的疑云，又笑不出来。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唐幼清的疑惑都写在脸上，她开口喊道：“夫人……”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发烧使她缺水，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才发现嗓子如此喑哑。
　　宋知声起身将早就备好的茶水端给她，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就给她喂了点水，“好些了吗？”
　　“咳……好多了，多谢夫人关心。”唐幼清受宠若惊，赶忙接过茶杯，让宋知声守了一夜已经是逾矩了，哪敢再让她伺候她。
　　手中蓦地一空，她缓缓把手指蜷曲起来，眼中闪过晦暗的光，“昨日……多谢了。”
　　“应该的，为夫人分忧是我的荣幸。”唐幼清苍白着脸，努力勾起嘴角，做出了一个微笑的样子。
　　宋知声看她又变成那副包着层壳子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蹙眉说道：“别叫我夫人了，我不爱听。”宋知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不想再看唐幼清恭恭敬敬地喊她夫人，她甚至有些渴望能从她嘴里说出那个称呼，那个名字。
　　可唐幼清只是一脸迷茫地问：“那我应该喊什么？”
　　她想要冲上去晃醒她，想在她耳边大喊大叫让她不要再装傻，可是手中握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还是说道：“我表字淑尤，你以后就唤我淑尤吧。”
　　“好，淑尤。”这么唤着，心里却好似已经喊了成千上万遍，以至于第一次喊出来，才能把这个名字唤的这么自然，这么不露声色。
　　“你呢？”
　　“嗯？”宋知声的询问让唐幼清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带着困惑的眼神看着宋知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宋知声看着唐幼清的眼睛，非常认真的说：“日久天长，我不能总喊你唐姑娘吧，你有什么表字或者小名吗？”
　　“我幼失怙恃，没有小名。年方二八就跟了侯爷，未及婚配，不得表字。”唐幼清平静得陈述着事实，好像这些都与她无关，也许她曾经恨过命运不公，可最终她还是接受了现实。
　　她不甚在意，宋知声却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她知道唐幼清是被别人买来送给岳茂行的，也猜测过她的过去，却没想到她的身世这么凄惨。
　　“抱歉。”她怕引起唐幼清的伤心事，想要转开话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有些无措。看着唐幼清绰约风姿，林下风气，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她把手一拍道：“不如我送你个表字，叫晏晏如何。”
　　宋知声词赋读的不多，只有当年为了给儿子取名时，翻了好长时间的《楚辞》，看着唐幼清这般轻柔漂亮的样子，脑子就自动浮现出“被荷禂之晏晏兮”这句诗，觉得她秀外慧中，当用“晏晏”二字来配。
　　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心里感到满满的，唐幼清眼角发热，差点落下泪来。我本就是狼子野心，心怀不轨，哪敢奢求你的一片真心，如今你予我这般情意，拳拳盛意，感莫可言。
　　不高兴吗？难道不喜欢这个名字？宋知声看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有些懊恼，她就这么替人决定是不是过于草率了？正要开口询问，就被一阵呼喊声打断了。
　　“主子，主子！好消息，大好消息啊！”宋伊一路狂奔，喜形于色，主子听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夸她的。
　　她一路闯进了唐幼清的厢房，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冲到了宋知声面前，才发现气氛有些奇怪，她一边行礼，一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只见宋知声嘴角挂着冷笑，眼神也像刀子一样地射向她，“哦？是什么好消息啊？”
　　完了完了，看了眼皮笑肉不笑的宋知声，又看了看倚靠在床头的唐幼清，宋伊悄悄咽了口口水，脸上挂上了苦笑，她不会打扰了主子的什么好事吧，不会被灭口吧，可她只是来送信的啊，谁让主子一大早不在自己房里反而跑到唐姑娘这儿来，她有什么办法。
　　“呃，将军打了胜仗，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了。”
　　宋知声一愣，没想到她真的带来了个好消息。
　　“好，好啊，是个好消息。”她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边关苦寒，物资匮乏，本来她还忧心兄长和大侄子如何度过年关，这下好了，一家人可以团聚了，她要赶快回去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母亲一定高兴坏了。
　　听到笑声，宋伊长舒一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中默默为宋大将军点了盏灯，还好还好，将军啊，这次多亏了您，您可是救了属下的小命啦。
　　唐幼清把一切都收归眼底，为宋知声感到高兴，也对宋伊耍宝一样的行为感到好笑，没想到在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还有如此真性情的人，当真是……令人艳羡。
　　“晏晏。”宋知声话中带着几分试探，“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一时没反应过来宋知声喊的是她，唐幼清赶忙说：“没有，我很喜欢。谢谢淑尤。”心中雀跃不已，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见她如此，宋知声颔首，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嗯，喜欢就好。我们今日就要返程，你可以吗？”
　　听说她身子骨向来不好，昨日淋了雨有这么一遭也是必然的，本来打算在寺庙祈福三日，她也有充足的时间调养休息，谁知突生变故，归期提前了。
　　“我不要紧，不用顾虑我。”听她关切问话，心中暖意直流，唐幼清赶忙撑起身子，以示自己无恙。
　　宋知声从唐幼清的厢房离开，先去看了岳泓峰，小孩子不记事，过了一夜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她放了心，让张妈妈和春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随后又向方丈说明了歉意，方丈很是理解，表示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经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又低调离去。宋伊领命先行一步，快马加鞭赶去将军府给宋夫人传消息。
　　回程路上，依然是宋知声唐幼清和岳泓峰三人乘坐马车，岳泓峰如来时一样活跃，宋知声反而有些反常。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一觉醒来后，宋知声莫名变了许多，常常盯着她出神，却什么话都不说。
　　被她看的有些坐立不安，唐幼清想要开口扣问，却被岳泓峰随马车一个颠簸撞到了肩上，疼得她直抽气。
　　宋知声不悦的看着岳泓峰，呵斥他坐下，“你安分一些，别以为昨日我不跟你算账，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回府后把《弟子规》抄习百遍，以后我日日都要查你课业。”
　　“啊？”岳泓峰嘴巴张的足够塞进去半个鸡蛋了，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啊什么啊，再过五日木先生就要从扬州赶回来了，到时候就会为你举办开笔礼，开笔之前你必须把《弟子规》学会。”宋知声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她之前就是对岳泓峰太放纵了，以至于他如此顽劣。
　　岳泓峰顿时泄了气，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嚎，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开笔之后的悲惨生活。早就听鹤塘表哥说过，六岁以后要举行开笔礼，正式启蒙，这以后再想整日玩闹可就难了。
　　路途漫长，一路上有岳泓峰陪着，嘻笑打闹，好不热闹，倒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
　　待进得府门，众人纷纷散去，宋知声突然出声叫住了正在帮忙搬运行李的春香，她招招手把她唤到身前吩咐道：“日后你不必跟着我了。”
　　话未说完，就把春香吓得白了一张脸，她以为宋知声是要就昨夜之事秋后算账，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情：“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您别把奴婢赶出去。”
　　宋知声被她说的一头雾水，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误会了什么，抬手虚扶一下她，阻止了她继续磕头的动作，“我没有要赶你的意思，眼下我身边并不缺人。日后你就跟在唐姑娘身边伺候，她身子不好，你常去库房看看，多拿些补药给她将养着点。”
　　“啊，是，奴婢记住了。”听了宋知声的话，春香愣在了原地，原来不是要把她赶出府去。她赶忙领命谢恩，虽然她丝毫弄不懂夫人的心思，不明白为什么几个月前她们二人还是剑拔弩张的，如今去了趟寺庙，就已经亲近成了这般模样，她们做奴才的，主子吩咐，照做就是了。

10.开笔
　　宋知声很久都没过过这么轻松的日子了，候府正在丧期，少有人拜访，家宅无事，她现在每日只需晨起练练武，去正厅处理一会儿内宅琐事，午后考考岳泓峰的课业，然后偷得浮生半日闲，就会去唐幼清的小院坐坐，那里总会为她温着一壶茶。
　　“明日就是峰儿的开笔礼了，你不如一起去看看吧。”昨日下了雪，听竹轩一夜之间银装素裹，宋知声踏雪而来，怕把寒气带进屋子，在外间歇了歇才进屋，她一边把大氅递给春香，一边对正在看书的唐幼清说着话。
　　“这不合礼制吧？”唐幼清手一顿，墨水在书页上晕染了一片。
　　“无妨，候府处在丧期，开笔礼不会办的很大，没什么外人。”宋知声边说边凑近看唐幼清手中的书，发现她正在看的是一本诗集，顿时没了兴趣，顺势向下一扫，看到唐幼清刚写的两行字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倒很是应景。
　　被宋知声突然靠近又忽然离去的动作弄的有些不解，唐幼清问道：“怎么了淑尤？这书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什么，只是我不喜欢看这些诗词歌赋，在我看来多是无病呻吟，莺莺燕燕的腻死人了，不如看兵书更为实用。”这番话倒也算得上是当世独一份的了，这天下众人多随波逐流，喜爱诗词歌赋，有半吊子装模作样的哼上几首都能有人追捧，宋知声身为女子，能看的如此通透，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胸襟气度可谓是远超许多人了。
　　谈话间，宋知声让张妈妈递上来一个造型别致的妆奁，“这里面是往年兄长从边疆给我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我不爱这些首饰，想来放在那也是浪费，便挑了几件衬你的给你送过来。边关的东西贵在新奇，你可以拣着几件用。”
　　唐幼清赶忙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妆奁打开一看，发现是几只精巧臂钏。早就听闻西域女子热情奔放，骄傲于展示自己身材的完美修长，喜好带臂钏，今日得见这般手艺，真是令人惊叹不已。
　　“这等小事吩咐下人去做就好，何必劳烦淑尤亲自跑一趟。”
　　“也没有。”宋知声感觉脸上发烫，她强装镇定地解释，结果话一出口就觉得漏洞百出，“我来练枪，顺路带过来的，不费什么事。”
　　唐幼清看了看她身后，说是练枪却连枪都不带，她看破不说破，只点头道谢：“多谢淑尤一片心意，那晏晏就恭敬不如聪明了。”
　　听到她的自称，宋知声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之前不觉得有什么，这么一听，这个名字当真是有些羞耻啊。侧过身去不敢看她，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当年和岳茂行相处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容易感到难为情啊。
　　“那，那你明日就带着这个吧，我，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唐幼清回话就背过身走了，连大氅都忘了拿，只余下唐幼清看着她有些同手同脚的背影感到有些为难，二公子的开笔礼，她带臂钏不太合适吧……可是宋知声人都走远了，无奈的叹气，淑尤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虽然觉得为难，可唐幼清第二日还是把臂钏戴上了，她坐在镜子面前上妆，嘴角挂着无奈又透出几分宠溺的笑，她好像还是一点儿都拒绝不了宋知声，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见不得她失望的样子。
　　难不成真是心有灵犀，她刚想到宋知声，宋知声便来了。她愣愣的看着宋知声，眼神好像在问，这种日子她不呆在前院待客，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岳泓峰那小子几日没见，想你的紧，昨日听我说你会参加他的开笔礼，今儿一大早就催我过来，被他闹得烦了，便过来看看。”宋知声解释道，极其自然的顺手接过了春香手中要为唐幼清点鹅黄的笔，行止轻柔，一笔一划都是认真。日暖风微，随着她的动作，隐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好了。”宋知声放下笔，细细打量起唐幼清，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不错不错，许久未画，技艺没有生疏。拍了拍一动不动的唐幼清，“发什么呆呢。”
　　刚刚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都舍不得出声打破，唐幼清终其一生所求的，也不过是眼前这个人和这一片宁静罢了，可她偏偏求不得，不能求。
　　“没什么。”唐幼清站起身，冲宋知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眉眼含俏，顾盼生姿，额黄侵腻发，臂钏透红纱，衬得她更加明眸善睐，玉润珠圆。
　　一时间让屋子里的人都看直了眼，宋知声呆了片刻，待看到春香直愣愣的眼神时，她感到一阵不爽，抬手将横杆上的大氅盖在了唐幼清身上，把人包的严严实实的，“你穿的太少了，捂严实点，免得再生病。”
　　唐幼清不明所以，屋子里放了几个火盆，她一点儿都不冷啊。
　　“主子，木先生到了。”宋伊在外面大声的喊着，自从上次撞破了主子的好事差点被杀人灭口，她可再也不敢乱闯唐幼清的屋子了。
　　“我们走吧，开笔礼要开始了。”宋知声被宋伊的喊声弄的嘴角抽搐，她之前是怎么觉得宋伊率性可爱的……
　　二人往前院走着，还没进正厅，就与刚从老夫人那里出来的宋夫人撞到了一起。宋知声许久未见母亲，喜形于色，宋夫人看到女儿也很是高兴，再加之前几日刚收到大儿子要回来的消息，现在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的。
　　唐幼清随宋知声向宋夫人行了礼，刚起身，就听到宋夫人对她说：“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啊。”
　　“母亲你认错人啦，我在这儿呢。”宋知声有些尴尬，她对唐幼清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家慈早年看书伤了眼睛，把你认成我了。”
　　宋夫人但笑不语，她有些疑惑，细细思索后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们二人的事情还是交给她们二人解决吧，便没有点破。
　　“小可来迟了，让各位久等，是小可的不是。”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木浮生出现在了人前，布衣青衫，长身玉立，好一个美髯公。
　　宋知声上前几步，行了个拱手礼，足以见这位木先生的特殊，“既然木先生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都是因为我，误了二公子的开笔礼，惭愧惭愧啊。”这位木先生也不拘束，坦坦荡荡接了宋知声的这一礼，口中说着惭愧，行为举止却无半点惭愧之意，看着好生无礼。
　　“木先生说的这是何话，经师易遇，人师难遭。”宋知声却丝毫不生气，派人请木先生之前她就打听过这人的古怪脾气，她笑着招呼岳泓峰过去，介绍道，“峰儿，这位是木浮生木先生，以后就是你的启蒙老师了。”
　　唐幼清看着本想悄悄凑近她的岳泓峰被点名叫走，那委屈的模样让她好笑。她躲在人群中打量着这位木先生，没想到他竟自号木浮生，木槿昔年，浮生未歇，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真是个有趣的人。
　　“正衣冠。衣冠正，事理明。”
　　“点朱砂。开天眼，明心智。”
　　“击堂鼓。鼓声响，耳聪慧。”
　　在傧相的呼喊声中，岳泓峰一步一步的做着动作，虽然生疏，却始终没有出差错。宋知声感到很欣慰也感觉很奇妙，时间一晃，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不禁想到自己长子岳渊嵉，那孩子自小因为身体原因养在外面，连开笔礼她都没能参加，也不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了。
　　“启蒙描红。木先生，请吧。”虽然木浮生刚进来的时候表现的略显轻浮，可是随着一道道流程下来，他也变得慎重其事起来。岳泓峰一脸崇拜看向他的样子和记忆中那道身影重叠起来，他还记得那人说，为人师表，当谨言慎行。他面上肃然一片，心内却苦笑难言，放荡不羁本是他的天性，自我约束却是她带给他的馈赠了。
　　走到岳泓峰身边，非常耐心地指导他写下了“人”字，这是要他知道做人首先要堂堂正正地立身，要像“人”字那样顶天立地。
　　然后随着“启蒙教育”的呼和，他要给岳泓峰讲人生的第一堂课。本来这种时候为了避免遇到突发事变，是该先生有提前打好的腹稿的，可他素来不拘小节，想了许久，还是决定随性一点。反正侯夫人请他之前肯定打听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二公子，也许以后你会遇到纷纷扰扰的事，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跟你讲不同的道理。可是你要记住一点，人生在世，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这样的话对现在的岳泓峰来说还太过深奥，他只能听个一知半解，可木浮生依然要说，如果当年有一个人能告诉他这样一番话，他也不会走这么多的弯路。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的一生。
　　仪式的最后，岳泓峰将写着自己美好愿望的条幅系在红绳上，挂到了古榕树上，预示着美好心愿将来必将实现。
　　“封存心愿，开笔礼成。”仪式完成后，宋知声招呼众宾客参加宴席，来客多是些近亲，也不用太过拘礼。
　　人来人往，唐幼清总是那么的显眼，她本就形貌昳丽，气度出尘，又没有盘头，以至于来往宾客都误以为她是谁家的姑娘，求问之人更是多了起了。宋知声向左迈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挡住唐幼清，回身瞪了她一眼，心想还好来时给她捂的严实，不然这会儿岂不更招人惦记。
　　这属实是迁怒了，唐幼清被这一眼弄得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了淑尤不快。

11.佳节
　　又三日，冬至便到了。
　　冬至亦称冬节、交冬。曾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自古以来，宫廷和民间历来十分重视。
　　白日里由宋知声主持祭祀家庙贺冬，给家里的下人分发了新衣服，人人脸上带着喜色，任谁不称赞一声侯夫人贤淑，一派气氛好不热闹。自岳茂行去世后的压抑气氛总算是消了许多，这候府，也算是喜庆了一番。
　　本来还应该有消寒活动，但岳泓峰年幼，宋知声又是女子，若是往年还有岳茂行带他们一同参与，如今却……
　　宋知声自嘲一笑，已是许久没想起他来了，今天好端端的日子，想他又干什么。难道自己还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不成，可那人一颗心是捂不暖的，又算得上什么亲呢。
　　宋知声体恤下人，到了晚间给府中下人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团圆或凑一起过过节日。
　　于是到了晚上的家宴便沉寂了下来，岳泓峰这几日跟在木浮生身边学习，木浮生也不着急让他读什么经书文史，只每日带他出去转一圈，美其名曰知行合一。
　　几日不见，岳泓峰倒确实长进了不少，不知从哪听来冬至要隆师，一大早便收拾起来，要敬拜恩师，可木浮生早告了假不知躲哪儿去了。
　　木浮生与别人不同，他有才情有傲骨，之所以愿意来教导岳泓峰，是托了兄长对他的几分恩情，宋知声很是感激，知道他有心事，也不好多加干涉。
　　老夫人呢向来不凑这些热闹，她与二房三房又素来不和，思来想起，也就她和岳泓峰二人可凑一桌家宴，看着实在太过冷情。强拉了宋伊和张妈妈上桌，张妈妈束手束脚，宋伊也不敢唐突。
　　宋知声无声地叹气，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她正准备让下人把水饺端上来，尽快结束晚宴，就听得岳泓峰童言童语:“母亲，我听祖母说，家宴是要一家人一同参与的，怎么先生不在，唐姨母也不在啊？”
　　小孩子快言快语，宋知声恍然，团圆佳节，她一直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竟是那人不在的缘故吗？
　　想到那人在京城没有父母亲朋，只能孤零零独自过节，他乡异地，孤苦无依，竟觉得心中郁结之气更甚。
　　“宋伊，去请。”
　　听到吩咐，宋伊心中疑惑，唐姑娘她……也算是一家人吗？看着宋知声的侧颜，眼睑垂下，挡住了眼中思绪，她看不透。
　　为了不耽误吃饭，宋伊用了轻功去听竹轩，带着唐姑娘往前院疾走，她性子单纯，竟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唐幼清全然一副准备好等待已久的样子。
　　“淑尤，冬至快乐。”唐幼清一出现，就把宋知声的注意力牢牢攫了过去，她言笑晏晏，从手中拿出来一个人形的小木雕，放到宋知声面前的桌子上，小人儿手持长枪，眉眼间意气风发，形有六分神似八分，是宋知声的模样。
　　这个人啊，总是有法子哄她开心，大概是她们太了解对方了吧。宋知声发自内心的笑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人面前会不自觉卸下心防。
　　她嘴角噙着笑，招呼人坐下，早在宋伊去请唐幼清还没来之前，她就命人在她身旁加了座。
　　她对儿子要唐姨母挨着他坐的诉求置若罔闻，甚至想到岳泓峰缠着唐幼清的场景就感到不舒服。最后她的座被加到了宋知声的身旁，岳泓峰反抗无效，与唐幼清之间隔了一个宋知声。
　　这会儿看见宋知声有木雕，岳泓峰也眼巴巴的盼着，等了半晌也不见唐幼清再拿出一个来，知道自己是没有了，当即不高兴了，“唐姨母偏心，为何母亲有木雕，峰儿没有！”
　　“二公子怎么会没有呢，是二公子的太大了，我拿不动，就先放在院里啦。等二公子去我院里，自然会见到的。”唐幼清眉眼弯弯，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她确实放了木雕在院中，也确实拿不动，说是送给二公子的也行，只是他看了高不高兴就另当别论了。
　　“真的？我就知道唐姨母对我最好了。”唐幼清一句话简直像给岳泓峰打了鸡血，也不挑食也不闹了，飞速的吃着碗里的饭，心早就飞远了。
　　宋知声把唐幼清的神态动作收归眼底，她觉得好笑又有些好奇，不禁也想看看唐幼清给岳泓峰准备的是什么。
　　“一会儿吃过饭一起去看看吧，权当消食了。”
　　这么一出倒把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冲淡了许多，宋伊看宋知声谈笑风生的样子，也放松了不少，劝了张妈妈几次见她都没有反应，腹诽了一下这个老顽固，也就不再管她，放开吃了。
　　饭后，一行人一起往听竹轩走，岳泓峰这回是死活不肯放开唐幼清了，扯着唐幼清的手远远走在最前面，好像宋知声会抢走他的唐姨母或木雕似的。
　　宋知声和宋伊张妈妈落在后面缓步走着，看着岳泓峰拉着唐幼清一路小跑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曾经……她追求过家人之间最美好的相处，也莫不过如此了吧。
　　“宋伊，把你哥叫回来吧。”
　　“啊？主子，你不查了吗？”听到大哥能回来的消息她自然是高兴又赞同，可她没忘记大哥的任务，反正在主子眼中她也没什么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了。
　　“我……”宋知声正看着前方二人的背影出神，唐幼清却转过头来，眉目如画，笑靥生花的样子就这么撞进了她的眼里，心里。
　　她嘴唇动了几下，二人隔的有些远，话一出口又被风吹去不少，看口型应该是在说“淑尤，快跟上”。
　　“我相信她。”
　　我知道她有很多秘密，可是，我相信她，我相信她的真心，我相信她不会害我。
　　其实这是很任性的，可当宋知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就是不想查了。
　　她想听一次自己的心，唐幼清，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先贤常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她知道唐幼清的过去背负了很多，可她都不在乎了。
　　她在乎的，是当下和将来。
　　进了听竹轩，远远就看到一个大物件被放置在院子里，上面还铺了一层大大的油纸，想必是用来防雨的。
　　看那物的大小，绝对不是岳泓峰期待已久的东西，等宋伊掀开那布，已经是憋不住笑，捧腹出声了。
　　岳泓峰看着眼前这套按他身量做的书案，人都傻了眼，转头看众人前仰后合的样子，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套。
　　“二公子，这套书案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唐幼清不出声还好，一出声简直是火上浇油，他似怨似怒的瞪了唐幼清一眼，飞速的绕过众人跑了出去。
　　岳泓峰可太委屈了，母亲的礼物是个小人偶，他却连个人头都没有。还要送他一套书案，是嫌他不好好学习嘛。
　　宋伊看岳泓峰跑了出去，也不用宋知声下令，当机立断道:“属下这就去追。”连忙追了上去，生怕走晚一步便又要忍不住大笑出声了，心想这位唐姑娘也不是看上去那么纯良，这坏水憋的可以啊。
　　宋知声也不急，反正在自家府中岳泓峰也跑不到哪儿去，又有宋伊跟着，这人虽然傻了些，功夫却还不错，不至于让他出什么差池。
　　她踱步到书案旁，细细打量着书案，上面雕刻着花卉、飞禽、走兽，惟妙惟肖，极为精巧，可见唐幼清是真的花费了一番心思的。
　　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书案，唐幼清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她跟在宋知声旁边，解释道:“前几日参加二公子开笔礼，我身无长物，没什么好送的，想了想还有这么个拿不出手的技艺，便让春香托人打了一套孩子用的书案，我在上面镂了花纹。技艺不精，让淑尤见笑了。”
　　“你啊，哪用得着这么谦虚。”宋知声看着唐幼清，一旁灯笼里的烛火映在了眼中，炽热的温度很是烫人，让她不敢回看，只听宋知声继续说，“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还会这种手艺。”
　　“我先前在庄子里，左右无事，自己琢磨的。”
　　庄子里的生活单调而无味，她总是有目标有谋算的做着一些事。成果看上去还不错，可她体会不到成功的喜悦，每当夜幕降临，她就会被一股股疲惫不堪的无力感淹没。
　　总得找点事情做，唐幼清这么想，如果一个人的所有生活全都由目的和阴谋构成，那怎么能称得上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开始做木雕，当头脑被四肢支配，放空一切，眼中只有手里那个小物什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自己在喘息。
　　宋知声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她送给宋知声的木雕是她雕了不知几千几百个宋知声之后的成品。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当头脑中一切思绪全无，手下挥舞，纹路渐展，宋知声的音容笑貌就出现在的眼前。
　　宋知声，是她的执念。
　　“晏晏。”也许是宋知声习惯了与所有人保持一定距离，这是宋知声送唐幼清表字之后，第一次这么称呼她，唐幼清总是她的例外。
　　声音落在唐幼清耳中，百转千回，情意绵绵。她不想看那饱含真情的眼睛，她怕自己再也忍不住放纵下去，她告诉自己可以了，她已经得到很多了。可宋知声很认真的看着她，不容许她躲开:“晏晏，我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漂亮话。我想告诉你的是，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以后的日子，会有很多人陪着你。我，泓峰，宋伊，张妈妈，春香，我们都在。”
　　年年岁岁长相守，朝朝暮暮与君歌。
　　对未来的许诺，不知惊扰了谁的思绪，又悄悄红了谁的眼眶。

12.动情
　　“主子，虽说府中无事，可你这来听竹轩来的也太勤了吧。”宋伊抱着一捆书，跟在宋知声后面不停地小声嘀咕，她对着宋知声的背影做着怪表情，对于一大早就被拽过来干活，敢怒不敢言，“自打二公子开笔礼过后，没人缠着你，你天天都往唐姑娘这儿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侯夫人在府中藏了个面首呢。”
　　什么叫她藏了面首，宋知声听她说话只觉头上青筋直跳，连翻开书页的动作都停下来，“宋伊，你要是学不会说话，从今往后，你就不要开口了。”
　　感受到后背一阵阵凉意，宋伊赶忙噤了声，什么嘛，自打唐姑娘进了府，主子越来越开不起玩笑了。
　　唐幼清隔得远些，并没听到主仆二人的对话，今日是她与宋知声约好晒书的日子。听竹轩地方小，没什么放书的地方，她带来的书大多都堆在了箱子里，有些泛潮了。前几日和宋知声提过一嘴，宋知声欣然表示可以在书房加一个小书架给她，昨天刚架好，她便想着今日晒一晒，就能把书放进去了，宋知声问过时间后表示愿意帮忙，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为了晒书，唐幼清今日穿的很简洁，她用束带把自己的衣服系了起来，露出纤纤玉臂，宋知声送她的臂钏就这么箍在上面，衬得肌肤胜雪。
　　她身边跟着春香，晒书晒得专注，却不知早有人看她看的入了迷。宋知声的眼神一错不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都是女子，她就这么喜欢盯着唐幼清看，而且她就是觉得唐幼清与外面那些庸脂俗粉不同。其实宋伊的话也不是全错，倘若唐幼清是个男子，也当得个惑乱人心的面首。
　　宋伊半天等不到宋知声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巧看到如此香艳的一幕，不禁发自内心感叹道：“唐姑娘可真好看啊！”眼前蓦然一黑，眼睛被宋知声捂住了，她不解其意，习武之人重五感，短暂失明给她一种失重感，她忍不住挣了两下，竟没有挣开。
　　“主子？主子？”宋伊试探地唤了两声，宋知声才好像回魂一样把手放了下来。
　　“天冷，去拿件斗篷……”正说着，骤听唐幼清一声惊呼，她晒书入迷，没注意脚下，被书箱绊倒了。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她伏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春香急忙把手中的一摞书放下要去扶她，结果还没碰到人就被抢了先，她只觉面前一阵风闪过，再看时唐幼清已经被宋知声抱了起来。
　　“我带你去休息会儿，剩下的，让春香和宋伊晒就好。”宋知声柔声安抚着，带她进了屋。
　　宋伊在一旁看的一愣一愣的，主子，不是说好了不喜人亲近的嘛？想当初年幼的她不过是认错了人，搂了一下宋知声的脖子就被一脚踹了出去，怎么如今换成了唐幼清就是紧紧抱住加柔声安抚啊，就连岳茂行和岳泓峰都没这待遇，主子，差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唐幼清突然被抱起，下意识抱住了宋知声的脖子，待意识到二人动作的亲密后，脸瞬间红了起来，看上去好像快要滴血一样，连脖颈都泛着粉红色。可她又舍不得松开，她就这么靠在宋知声身上，耳边是她强有力的心跳声，她想要的，在这一瞬间，仿佛唾手可得。
　　直到宋知声把她放到床上，她才想起来，凭几上的画还没收，若是让宋知声看到，不知又要作何想法。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宋知声拦住，看她疑问的目光，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盼着宋知声不要看到那幅画才好。
　　谁知刚想到这，就被宋知声看到了。“这是你画的吗？”宋知声细细打量着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廖廖几笔却恰到好处的勾勒出画中人的气度不凡，神韵天成，可见画得极其用心，画的右下方还有一行题词：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宋知声看了半天，始终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只得作罢，她把画卷了起来，放进了画缸，“是幅好画，可得收好了。”
　　看她如此作为，唐幼清始终吊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还好还好，她没有看出端倪。
　　“主子，书都晒上了。”宋伊在院子里喊着，边喊边捶打着酸痛的胳膊，她觉得晒书比传信累多了，又是分门别类，又是小心翼翼的，麻烦死了。
　　“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搅你了。”宋知声不徐不缓的起身，跟唐幼清告了辞，“下午天冷，你就别出门了，我再吩咐宋伊过来帮你收书。”
　　“好。”浅笑点头，她目送着宋知声走出去，言谈举止之间，二人已很是熟稔了。
　　宋伊听力好，早就听到了那番“天冷，让宋伊收书”的言论，撇了撇嘴，却敢怒不敢言。唉，当下属的命苦啊，主子讨人欢欣，属下前后奔波。
　　唐幼清望着门的方向出神，半晌见得门又开了，她刚打起精神，抬眼一看，却是春香进来了。
　　她那一瞬间的失落太过明显，春香看了后抿紧了唇，默然不语，她面上满是严肃，走到唐幼清面前跪下，唤道：“郡主。”
　　她豁然变了脸色，沉声道：“
　　我告诉过你，在府中要装作不认识我，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你塞进来的吗！”
　　“还有，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喊我郡主！”她算什么郡主呢，大乾都亡了，她又算得上是哪里的郡主。
　　春香却听不进她的斥骂，她固执地继续说着，面上全是癫狂之色，“郡主，您动心了是不是？您对侯夫人动心了是不是？您忘了公主的遗愿了吗？这么多年您忍辱负重到底是为了什么，您忘了吗？”
　　“啪”的一声，唐幼清终于忍无可忍，掴了她。如果宋知声在这里一定会很惊讶，没想到向来逆来顺受的小兔子也会发这么大的火。
　　“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打过春香的手细微的颤抖着，她突然想到什么，犀利的目光射向春香，她质问，“那日二公子走丢一事，我原本没有多想，现在想来你是不是在里面掺了一脚！”
　　被她眼中的凶狠惊到，春香连忙解释：“侯夫人待属下不薄，属下纵有心算计，也绝不会伤害她的家人。”
　　“你最好没有！”宋知声依然瞪视着春香，直盯得她冷汗落了下来，此时的春香已经无比后悔今天把这件事揭开来说了，“我会继续完成我娘的遗愿，但你给我记住，她是我的底线，你最好永远都不要碰。”
　　唐幼清没有让春香起来，她要给她一个教训，否则她永远不知道僭越二字怎么写。
　　她下床避开了春香要跪着服侍的手，独自批了外衣，向门外走去。
　　呼一口气，却在眼前起了雾，冬日暖阳，照不进她心底的寒霜。
　　是啊，她动心了，那是她从小就仰慕的人啊，怎么能不心动。可动心了又能怎么样，如今的她，怎么能，又怎么配和宋知声谈感情。不过是清醒着靠近那一点光，犹如飞蛾扑火，还贪恋着那份温暖罢了。
　　唐幼清啊唐幼清，你自诩聪明，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啊，不能再这么沉溺下去了……
　　连着几日，唐幼清都未再约宋知声，每每她来听竹轩，都会被春香拦住，次数多了，她便知道是唐幼清在躲着她了。
　　自认没有开罪过唐幼清，忍了两日便忍不下去了，命宋伊抓了春香，她自己走了进去。一路进了唐幼清的屋子，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待进了屋，宋知声一眼便看到书案旁的唐幼清，几日不见，看上去憔悴了许多，看着她嘴唇泛白眼下乌青一片的样子，质问的话全都忘了，话到嘴边，脱口就是一句：“你不开心？”
　　唐幼清呆呆的看着她，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久久没有等到回答，宋知声便转身出去了。
　　她不会再来了吧，无缘无故遭拒，她一定觉得她莫名其妙，不解风情极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中波澜四起，挽留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心里像破了一个大洞，一阵阵的揪疼，唐幼清只能不停的劝自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心里却难受的要死，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什么挖走了，她咬紧牙关，生怕自己忍不住抽噎出声。好像她一旦哭出声来，就输了。
　　“来，你不是不高兴嘛。”本以为离开的人却去而复返，手中还提了两个小坛子，看着很是眼熟，她把小坛子放到桌子上，“那我们喝酒吧，我陪你喝。”
　　宋知声不知道如何哄人，可看着唐幼清难过她也不好受，想来想去，只有把人灌醉了，也许才能消停些。
　　唐幼清忍的恍惚，抬眼朦朦胧胧间看清她手中的事物，原来是青梅醉，到这时候才回了神。原来，她不是走了，而是去院中挖这青梅醉了。
　　她阻止了宋知声要拿杯子的东西，兀自拆了一坛，抱着喝了起来。豪横的样子看的宋知声一阵阵心惊，这么喝不会醉吗？
　　只听“砰”一声，唐幼清把酒坛扔在了桌子上，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我……”
　　巨大的响声引起了宋伊的注意，担心宋知声安危，她不再和春香对峙，急急忙忙冲了进来，结果看到站都站不稳的唐幼清突然卸了力，向宋知声栽去。
　　嘴唇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挨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柔软的触感温柔而甜蜜，感觉实在不算差。奇怪的是，她明明一口青梅醉都没喝，却感觉唇齿间都是酒的清香。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唐幼清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其实她的酒量很好。就当她自私吧，如果她们注定没有结果，那就让她留下一些回忆吧。
　　“阿声。”细微的再不能细微的呢喃，仿佛是宋知声的错觉，唐幼清紧接着她，预料中的被推开却没有发生。
　　她和她，都醉了……

13.表白
　　回去的路上，宋知声和宋伊一前一后走着。
　　宋伊满脑子都是她冲进去看到的那一个画面，冲击力太强了，她忍不住问道：“主子，你在试探她吗？”
　　“什么？”
　　“刚刚……明明可以躲开的不是吗？”
　　可以躲开的，不是吗？宋知声重复着这句话，她也在问她自己。
　　是啊，以她的武功，明明可以躲开的，明明该避开的，可是当唐幼清倾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却先思想而动。
　　她渴望她，宋知声渴望唐幼清。
　　她知道，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她动了情，迷了心。
　　宋知声屏退了下人，连宋伊也赶了回去，她的心乱了，她要静一静。
　　从铜镜前一闪而过的身影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带着不敢置信的目光退回镜子前细细打量，她侧过身子看那人的背影，脑海中惊雷乍起，怪不得如此眼熟，竟是如此！
　　那幅画，唐幼清床边的那幅画，那幅画上的背影，竟是她宋知声！
　　原来是这样吗……
　　唐幼清，我是不怎么喜欢读诗，可我也不是笔墨不通的傻子啊。
　　思绪万千，宋知声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闭上眼睛全是那人的音容笑貌，平日里的端庄内敛全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竟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恨不能立刻飞奔到那人眼前说个清楚。却又怕扰了人家的清梦，她本就身子不太好，将养了这些日子，好容易有些起色，当小心再小心才是。
　　晏晏，晏晏……
　　她自是不知道，这日一夜无眠的人，不止她一个。
　　翌日，天刚蒙蒙亮，宋伊就来向宋知声报信了，今天是宋离回来的日子。可她在屋外候了半天也没听到吩咐，凝神细听才发现屋内根本没有人的气息，也不知道大清早的，主子跑哪儿去了。
　　这边宋知声一大早就站在了唐幼清的门前，怕她没醒就这么等着，直到春香端着盆出来准备打水，被直挺挺的人影吓了一跳。
　　宋知声身上已被晨雾洇湿了，春香一边告罪一边拉她进去，要给她换身衣物。她满心都是床上那人，仍顾忌着怕把寒气带进去，于是先由着春香给她换了身衣裳，才绕过屏风到了唐幼清床前。
　　这人面色惨白，唇角干裂，发丝干枯凌乱，一双悲凉的眼睛无神的望着她，眼中全是血丝。
　　宋知声看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人总是这样，心思太重，又没什么人可以诉说。总以为憋在心里自己什么都能忍，想她昨夜心中煎熬，必然是彻夜难眠了。
　　她心疼的不得了，怕唐突佳人不敢上前，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把人抱进了怀里，“晏晏……”
　　被舒适的温度包围，唐幼清一瞬间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止不住的流下来。她真的很想就这么天长地久，可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饮鸩止渴，她按下心中不忍，想把宋知声推开。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和肩头湿润的温度，宋知声更加强硬的把人抱住，她知道必须要有人走出这一步了:“晏晏，不要拒绝我。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唐幼清的泪水决了堤，她忍的全身发抖才没有呜咽出声，阿声，为什么我们总要错过呢？
　　春香的身影隐约出现在她的眼中，她看不清春香的表情，可她知道春香的存在就是对她的警醒。
　　唐幼清，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忘了你的目的了吗？你怎么配，怎么配和她谈感情。再这样下去，你会害了她的。
　　“夫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宋知声被惊的松了手，后退了几步。夫人，她叫她夫人。兜兜转转，到头来，她竟还是叫她夫人！
　　不甘心，宋知声暗自咬牙，她抓住唐幼清的胳膊，让她直视她的眼睛，“晏晏，不要骗我，也不要骗自己。你也喜欢我的不是吗？”
　　“我没有。”斩钉截铁的回答，如果不是那飘忽不定的目光，宋知声就信了。
　　宋知声发恨，她此时双眼通红，若她真的不喜欢她也就罢了，可她明明，她明明也是动了心的。
　　“你说谎，你不喜欢我，你床边摆着我的画，日日夜夜看着干什么？”终于，宋知声还是说出来了，她本就不是犹犹豫豫的性子，确定了喜欢的人，她就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去争取。
　　唐幼清的手攥的很紧，直到感到一阵刺痛，她才恍然，自己已经把手心刺破了。她睫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说:“我对夫人发乎情，止乎礼。”
　　“发乎情，止乎礼！到底是谁先越了界，你现在跟我说礼，你把我当什么！”看着唐幼清手心的血色，她感到无奈又怜惜，她把人重新搂进怀里，感受怀里的颤抖，她就知道，这人一直在死撑。
　　她抚拍着唐幼清的背，等她不再抽动，宋知声才缓缓放开她，继而捧起她的脸，带着爱意吻上了她的眉心，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
　　“晏晏，我虚长你几岁，更是嫁过人，因此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我心悦你。你对我也有感觉，不是吗？”
　　在候府浮沉十几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真情的可贵，宋知声非常清楚唐幼清与岳茂行不同。与岳茂行，那是十几年的习惯和依赖，可是唐幼清，是她会吃醋，会担忧，会想要去保护的，去争取的人。
　　岳茂行与她青梅竹马，也有过美好记忆，比起其他人算是熟稔，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郎才女貌，两小无猜，他求娶，她便嫁了，并不懂何为心动。
　　那只是一些好感，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美好记忆而产生的亲近。
　　那十年早已恍若大梦一场，如今在唐幼清身边，她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切切的活着。
　　不论多么惊世骇俗，只要唐幼清还在乎她，她就决不能放开这个人的手。
　　“晏晏，不要压抑自己。”
　　到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功亏一篑了，她只能哭着对宋知声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淑尤，你不懂，我不能动心，不能动心啊……”
　　“没关系，我知道你一时间没法接受女子相恋，我愿意等你，不要拒绝我好吗？”
　　“不是这样的淑尤，不是……”唐幼清再也说不出话，她只能不停的摇头，可她的心早就沦陷了，阿声，我永远都无法拒绝你啊，我该怎么办啊阿声……
　　宋知声用尽自己的温柔与耐性去安抚这个心尖上的人，她的眼神迷离又清醒。唐幼清，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我相信你，我会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两个相拥的人同床异梦，可她们的心却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的贴近。
　　唐幼清太累了，本就思虑重重一夜未睡，一大早又哭的心力交瘁，被宋知声哄着，就这么睡过去了。
　　春香早早就退了出去，她被唐宋二人的真情流露惊到了，听家里的老人说公主原就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子才终身未嫁，如今郡主又喜欢上了一名女子，还爱的痴缠，难道这就是注定的宿命吗。
　　她自小被教导服从郡主，完成公主的遗愿，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爱。如今见了这副场景，懵懵懂懂间觉得这情爱当真是这世上最动人，偏偏又最伤人的东西了。
　　“春香？大清早的你不在屋里服侍，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宋伊的声音传来，话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她的身旁跟着一个墨衣寡言的俊朗男子，手中还拿着一个行囊，这人就是宋离了。
　　春香赶忙向宋离行礼，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宋知声打断了，她在屋里听到宋伊的声音，怕她惊了好不容易睡着的唐幼清，便走出来要喊她回去说话。宋知声正巧看到春香向宋离行礼，这个丫头，似乎哪里变了不少。
　　“主子。”宋离恭敬行礼，宋知声颔首示意他起身，许久不见这人还是这么闷。这几次的事情他办的很是漂亮，让她很是宽慰。
　　“这次你事情办的好，想要什么，去我的私库挑吧，我准你带着宋伊一起去。”看着宋伊喜形于色的样子，宋知声也被感染了几分愉悦，“你回来的正好，可以一起过年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们兄妹俩一人包一个大红包。”
　　宋伊高呼万岁，宋离却不为所动，看他这样，宋知声就知道他还有话说，便领了兄妹二人去前厅说话。
　　等进了前厅，宋知声挥退众人，宋离突然默不作声的跪在了地上，宋知声和宋伊不明所以，宋离却说道:“属下有罪，请主子责罚。”
　　宋知声不再坚持让他起来，她知道宋离虽然内向，做事却从来有理有据，他说有罪，便不会凭空捏造。
　　她用手指扣着桌子，有节奏的“哒哒”声使无人的院子显得更加空旷，一股压抑的气氛随之而来。宋伊听不懂二人的哑迷，急得手足无措，不知道好端端怎么又成了这副模样。
　　“说吧。”半晌，宋知声才发话。
　　宋离跪着膝行两步，把手中一直抓着的包袱举了上前，宋伊接过递给了宋知声，谁知宋知声刚打开便气的摔在了地上。
　　“宋离，我说过不查了，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欺上瞒下，阳奉阴违！”那包袱里全都是和唐幼清身世相关的物证，她对宋离不听命令的做法感到无比气愤。
　　“主子，属下以保护主子安危为使命，这女子来路不明，属下不得不查，请主子责罚。”宋离硬邦邦的跪在地上请罪，他不会说什么求饶的漂亮话，他只知道为了主子安危，他没有错，但他也确实违抗了主令，所以，他该罚。
　　宋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宋知声这样，当即跪在地上为宋离求情:“主子，千错万错是大哥的错，可他也是为了你好啊，大哥的忠心，老天爷都看得见的。”
　　好好的喜事变成了眼前的争吵，宋知声感到深深的乏累，她当然知道宋离没有错，可她还是失控了，好像一牵扯到唐幼清，她总是这么容易失控。
　　她让宋离二人退下，宋离不动，他是个倔脾气，认定了自己该罚就一定要受到惩罚才行，宋知声只好罚他在前厅跪一宿，宋伊知道劝不动大哥，便气鼓鼓的在一旁陪他一起跪，不过是想让他为难。
　　三人一起来了前厅，却是宋知声独自走了出来，她始终没碰那包东西，既已决定在一起，就不应该让那些动摇自己。

14.兄长
　　年关将至，扬武将军宋骥也要回来了。
　　“主子，将军回来了，已经到城门口了！”宋伊一大早就吵吵嚷嚷，从前厅喊到后院，宋知声却一点也没责备她，她喜上眉梢，疾步向前院走去。
　　按规矩，将军凯旋，她是见不到的，凯旋之师归来，当今天子亲自郊迎，以示慰劳。然后军队要到太庙，向天地祖先等告奠，行献捷献俘之礼。继而进宫赴宴，以彰天子仁爱。
　　就算宫宴结束，眼下她是嫁出去的女儿，要想见兄长也要等明日了。
　　可宋知声与宋骥之间情谊甚笃，兄长大她十七岁，父亲战死沙场后，母亲是个大家闺秀，虽有才学却拿不了主意，是兄长把顽劣任性的她带大，撑起了这个家，说是长兄如父一点都不为过。如今兄长战场归来，若能在街上远远望一眼平安，也是好的。
　　宋知声戴了帷帽出门，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虽然不惧外人道，但能不被认出来更好。她和宋伊宋离隐在人后，看着宋骥纵马行了过去，依然是那么高大威猛，行动迅捷，看上去没受伤。兄长左后策马徐行的清俊少年是兄长的独子宋云旗，两年不见，出落得十分人才。
　　宋知声看的出神，宋离突然和后面一人动起手来，那人武功虽比不过宋离，动作却很是灵敏，宋离一时竟奈何不了他。待看到那人手中抱的是什么，宋知声忍俊不禁，连忙让宋离停手。
　　她接过那人手中事物，是十几串糖葫芦，“你是兄长的副将吧，武功见长啊。”
　　“嘿，多谢侯夫人夸奖，侯夫人蕙质兰心，一眼就看穿小的了。”那副将是宋骥派来给宋知声送东西的，东西已送到，他便告退去追大军了。
　　宋知声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哭笑不得，这么多年来兄长报平安的方式还是这么独特啊。
　　记忆中模糊的对话瞬间变得清晰了起来。
　　“不要，我不要兄长去，父亲就是死在了战场上，我才不要兄长上战场！”
　　“阿声乖，我答应你会平安回来的，等我回来，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糖葫芦……”
　　“兄长……”这就是她那不善言辞的兄长啊，宋知声拒绝了宋伊要接过的手，自己抱着糖葫芦，还没有开始吃，却已经甜到了心底。
　　宋知声把糖葫芦带回家，自己留了两串，给唐幼清留了两串，给岳泓峰留了一串，剩下的都让宋伊拿去分了。岳泓峰那串，交给张妈妈处置，她拿着那四串，去了听竹轩。
　　“晏晏。”不管唤了多少次，这两个字还是那么让人心动，“兄长带回来的糖葫芦，我给你留了两串。”
　　“谢谢。”唐幼清红着脸接过，腼腆地冲她笑着。
　　“明日兄长肯定会来探望我，兄长对我很重要，到时候……”宋知声真切的看着她，看的人心都化了，“我想带你见见他。”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唐幼清只觉得满嘴苦涩，不论是小时候的“阿声”，还是现在的“淑尤”，她总是给她全部的信任，明明是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偏偏就这么信她。
　　“好。”
　　自觉解决了心中一件大事，宋知声通体舒畅，她没有久留，兄长固然不是外人，可她如今是名义上的候府遗孀，明日会见也是要好好准备一番的。
　　岂料刚进正厅，就看到一个身着甲胄的英挺男子朝她走来，这人眉目之间原就带了几分戾气，此时面如寒霜，急言令色的模样，竟吓得周围人噤若寒蝉。
　　“兄长？”这个时候宋骥不应该在宫中赴宴吗，怎么如今衣服也没换，人就跑到她这里来了，“兄长怎么来这里了？宫宴怎么样了？”
　　宋骥见了宋知声后眉头略微舒展了些，一听她问话直接火冒三丈：“还管什么宫宴，我这两年忙于战事不曾回来，派人来打探消息也都说你过得很好。他奶奶的，也不知道打探到哪里去了，好个屁好，他岳茂行都欺负到你头上了，当初他说的话全他娘的喂了狗了。”
　　“所以你就把陛下和百官晾在那里，自己跑来了？”宋知声一个头两个大，她清楚兄长的暴脾气，知道早晚得有这么一天，她用眼神示意下人退下，自己上前替兄长解下甲胄。
　　“我跟陛下告过假了，我跟他说我旧疾复发，我……这不是有云旗在嘛。”说到这宋骥的神色才有了些理亏的样子，不过听他说话也知道他没太放心上。
　　这个傻哥哥啊，宋知声看他这样，心中不停的叹气。
　　眼下兄长打了胜仗，是炙手可热的新贵，皇上已经对他有所忌惮，他还这样放肆，皇上只会当他拥兵自重，居功而傲，朝中必然处处是杀机，他脾性暴躁又率性直爽，若是嫂嫂还在的话，还能劝他一两句，可如今……
　　“不说那些了，陛下仁慈，不会计较这些的。我来这里是要替你讨个公道。”说到来的目的，宋骥又变得怒气冲冲起来，“我知道你顾及名声，不好对那个外室下手，我去做这个恶人，我今日就把她赶出府去。”
　　说着就要往外走，宋知声赶紧拦住他，“兄长且慢，那个外室……不是你想的那样，如今我与她在府中做个伴，不曾受气。”
　　“阿声，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这次他们二人实在是欺人太甚。”宋骥恨得咬牙切齿，如果岳茂行还活着，他肯定揍得他哭爹喊娘。
　　宋家上下很少有三妻四妾的男子，一是他们常年在外争战，只娶一人可省去繁琐事宜以保内宅安定，二是叔兄弟多为情种，眼中有了心爱之人，便再难容得下他人相伴左右。将军府三代就出了宋知声这么一个女孩儿，还是个晚来子，全家人疼爱的不得了，一点儿舍不得她受罪，当初许给岳茂行，应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谁成想看走了眼，这岳茂行竟是个两面三刀，说话不算话的。
　　宋骥不信宋知声的话，他认定了宋知声是碍于面子搪塞他，这世上哪有正妻和外室同心合德的。他越想越气，恨不得啖了岳茂行的血肉。
　　看样子也知道宋骥在想什么，宋知声将甲胄放到一边，安抚兄长坐下，说道：“兄长莫急，原本你就是不问，我也打算让你见见她的。如此一来倒是省事了，兄长稍坐片刻，我这就让宋伊把她叫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就来了。
　　“小女子唐幼清见过扬武将军。”芙蓉面，细柳腰，不愧是狐狸精的面相！刚平复下来的宋骥正要发作，宋知声却上前扶住了她。
　　“这是我的兄长，你不必太见外。”
　　不必太见外？这是什么意思？宋骥被唐宋二人弄的有些一头雾水，看这样子，阿声说她们相处的很好，倒不是假话。可怎么看起来有些奇怪，她们二人是否……太过亲密了？
　　宋骥正暗自疑惑，就听到宋知声说：“兄长，你不要为难她。晏晏是我的心上人，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轻描淡写的话对宋骥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他嚯地站起来，衣服带倒了茶杯，“啪”的一声碎在了地上，也没有人在乎。
　　宋骥怒目圆睁，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唐幼清也不曾料到事情的走向，她愣在了那里，平日里的舌灿莲花这时候却一点也说不上话了。宋知声紧握着她的手，不知是想鼓励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兄长，我喜欢她。”
　　“你，你们都是女子！你还嫁过人！”宋骥被震得后退几步，又忍不住上前指着唐幼清质问道，“是不是她迷惑你？她迷惑岳茂行还不够，竟还来招惹你……”
　　眼见宋骥越说越过分，宋知声连忙打断了他：“兄长，不干她的事，是我先招惹她的。”
　　“兄长，女子就一定会比男子差吗？岳茂行是男子，他就是良配了吗？如今候府和将军府都后继有人，我没什么牵挂，我只是想选择一个喜欢的人有错吗？”
　　“兄长，我知道你担心我，这件事听上去确实是惊世骇俗。可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我不开心呢？”
　　宋知声望着唐幼清，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情谊，任谁看了都要心颤一下。
　　“我和晏晏，相互扶持，总不会比过去的日子差。”
　　“你！荒唐！”宋骥被她眼中深情刺到，他再迟钝也知道宋知声不是唬他的，他心中是说不出来的愤怒和心酸，当即甩了袖子，跨步走了。
　　宋伊一直远远守在门口，房门紧闭，也听不清三人在说什么，只听到茶杯碎了后，将军大吼一声“荒唐”就走了出来，她面上堆着笑，正要上去问问宋骥，被刚从房顶上下来的宋离拦住了。
　　宋离透过房门看屋里的唐幼清，眼中一片复杂的神色，他比宋伊的武功好一些，所以他听到了三人的谈话，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拦将军比较好。
　　宋骥扫了二人一眼，冷哼一声便走了。
　　“将军瞪我干什么？我得罪他了吗？”宋伊满面疑惑，她哪里知道她是被迁怒了。
　　“淑尤，你……”
　　“我知道我今日有些冲动了，可是我希望我们可以得到兄长的承认。这是早晚的事不是吗？毕竟……我们以后是要相伴一生的。”宋知声把她揽入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唐幼清的手都在颤抖，傻阿声，她哪里就值得你这么做呢。
　　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宋知声把她搂的更紧了些，晏晏，她在心里默念了百遍千遍，希望能把这个名字刻进心底。

15.争吵
　　夜深人静，今夜没有月亮，黑色笼罩了房屋，遮掩了无数白日里不敢冒出来的心思。
　　候府的后院小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一个裹着黑色长斗篷戴帷帽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走到拐角处，上了一辆停在哪里等候多时的马车，马车是墨绿色的，简洁低调又不失大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马车。马蹄哒哒声而过，万物又重归于寂。
　　若是让宋知声看到，一定会觉得马车行走的方向很是眼熟。
　　敲门声响起，宋骥知道，那人来了：“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穿着斗篷的人走了进来，她摘下帷帽，躬身行礼：“将军。”
　　竟是本该在候府后院的唐幼清！
　　宋骥冷眼看着她，也不让她坐下，分明还在计较白天的事。
　　“哼！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样子，阿声年纪小不识得你，我却知道你是何人。”宋骥不开口，唐幼清也不说话，二人就这么僵持着，终究是宋骥率先出声，他怒拍桌子，“好一个狼子野心，说，接近阿声，目的为何？”
　　“宋叔父好眼光。”唐幼清长叹一声，她就知道，今日临走前宋骥看他那一眼不是没有缘由的。不过也正常，毕竟宋骥和她的母亲很是相熟，她长相随母亲，宋骥认不出来才奇怪。
　　“是，我确实是有目的的，可叔父放心，我绝不会伤害阿声。”本就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连靠近都是千方百计的算计。却原来年少时初相遇，那一抹红装早已刻入灵魂，再相逢，不轨之心更是难以启齿。
　　我本以为我能克制住自己，却总是忍不住，走一步再走一步……谁成想，情难自抑，一往而深。
　　“情难自抑？你们都是女子，你告诉我情难自抑？”宋骥的怒吼声打破了她的思绪，原来思绪万千，一时不察，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叔父。”唐幼清不假思索地跪在宋骥的面前，她不后悔这么做，为了宋知声，她必须迈出这一步，“我与阿声两情相悦，我不奢望能得到您的原谅。我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阿声她，为何不记得我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宋骥，眼中带着凄切的恳求，神情固执又坚定。
　　宋骥被那凄切触动，不忍再看，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围着阿声转的小女孩和那个高风峻节的女子。这些年她们孤儿寡母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当年如果不是他将她们母女二人逼走，想必她们也能过的好些……他虽然确实不喜欢那个女人，可终究是亏欠了她们母女。
　　宋骥嘴唇抖动半晌，最终还是心软了，长叹一声，缓缓开口，把当年的缘由告诉了她：“你走那天，她骑马去追，堕马受伤，是岳茂行救了他，她醒来后记忆出了差错，误以为他是你。”
　　“竟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唐幼清的脸上似哭非哭，带着几分癫狂和欣喜。
　　宋骥看在眼里，也只能感叹一声，命运弄人。可不就是命运弄人吗，唐幼清宋知声岳茂行三人，就如同当年的他和沈映涟唐青山，苦苦挣扎，却逃不出名为“命运”的漩涡，兜兜转转，竟又回了原点。
　　“叔父，我还有一事相求。”过了片刻，唐幼清平复了心绪，她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母亲去世时把这个交给我，说将来遇到叔父可凭此物拜托叔父一件事。母亲说，这是叔父要还的人情。”
　　宋骥一眨不眨的看着玉佩，看痴了眼，他不是在看玉佩，是透过玉佩看那物什曾经的主人，“映涟……”
　　“叔父？”就在宋骥即将摸到玉佩的时候，唐幼清出言提醒道。
　　宋骥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把手背在身后，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玉佩，“你母亲既然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应该告诉过你，我和她是向来不对头的吧。”那个女人，临死前还要算计他一遭，给他留下这么一个大麻烦。
　　“母亲提过一两句，不过母亲说，事成之后，这块玉佩就送给叔父了。”母亲把宋骥的性格摸得透透的，自然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当年唐青山和宋骥时常凑在一起，世人皆以为唐宋二人私交甚好，是情同手足的莫逆之交，殊不知，唐青山与宋夫人沈映涟才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实际上唐青山和宋骥二人关系并不好，唐青山与沈映涟在宋骥之前相识，她又喜欢女扮男装，宋骥一开始是把她当情敌的。后来误会虽然解开，但二人政见不同，针尖遇麦芒，甚至一度不欢而散，多亏了宋夫人在其中斡旋，才不至于让二人不相往来。
　　“还请叔父，带我见一见陛下。”
　　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当初新皇年幼登基，时局动荡，宋骥征战在外不知何时返京，加之新皇又重文轻武不待见宋骥。唐幼清接近岳茂行，一是想打探宋知声的近况，二便是想借他的人脉见一见皇上。唐幼清千算万算没想到岳茂行是个草包，候府在他的带领下早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外头人看的不过是强撑起来的架子。陛下哪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就算见了陛下他也没办法把她一个“外室”带到御前。
　　如今宋骥凯旋，皇上必然会明里暗里召他几次，只要宋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她带进宫不算难事。何况可以得到先夫人的遗物，他肯定不会拒绝。
　　回去的路上，唐幼清解决了心里一件积压已久的事，又得知宋知声不是故意忘了她，心情愉悦，进了候府后门往听竹轩走，竟没察觉到反常之处。
　　待进了听竹轩的院门，才发现屋里还亮着灯。她出去的时候明明把灯熄了，难不成是春香又点上了？这么晚了，春香在她的屋子里干什么？
　　推门进去，烛火幽暗，待看清昏暗中坐着的那人，唐幼清面上顿时失了血色。
　　“淑尤？”
　　宋知声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四周略微凝滞的气氛显示她不是看上去那么轻松无常。
　　唐幼清的心高高悬起，眼下寂静无声，她仿佛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定了定神，强撑着开口：“淑尤，这么晚了，你怎么……”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宋知声双目赤红，身体因气怒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仿佛要在眼前人身上瞪出个窟窿来，她怎么会觉得这人是绵软无害的兔子，分明就是自以为是的狐狸。
　　她一想到最开始让宋离查的东西，想到自己的处处体贴却换不来一句实话，怒火便将宋知声烧的失去了理智，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你去见谁了？我对你来说没用了是吗，你要像接近岳茂行一样再去接近谁？”
　　募地，唐幼清怔住了，她痉挛着后退两步，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哽咽出声的质问听起来字字泣血：“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看着心上人受伤的神情，宋知声顿时感到了后悔，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也没出声。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很早之前她就知道，有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唐幼清的心底，只要那根刺还在，唐幼清就不可能毫无芥蒂的接受她，可是不论宋知声怎么努力，永远都触碰不到那根刺……
　　宋知声带着复杂的神色看了眼唐幼清，她知道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她们现在都不够冷静，她怕她忍不住说出更伤人的话。
　　她急促的起身向门外走，步子凌乱不堪，看上去像落荒而逃似的。
　　唐幼清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双目无神，脑子一片空白，只余心底泛上来丝丝苦味，太苦了，她喝过最苦的药也不及它的万分之一。怎么这么苦了呢，明明白日里还是甜的。
　　你看，你说过不会抛下我，可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在我面前离开，我只能看着你离去的身影，连追都不敢。
　　此时的宋知声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出了房门就没了头绪，也不离开，就在听竹轩的小院里走来走去，试图理清思绪。
　　今夜确实是她冲动了些，她担心唐幼清被兄长的态度伤到，又怕佳节临近让她思乡怀亲，便想来看看她。谁成想半夜扑了个空，宋离告诉她有个小厮看到唐幼清上了一辆马车，具体去了哪儿不清楚，只是看马车规格想必也是个权贵……
　　也许是嫉妒，也许是害怕，那么天仙一样的人儿，怎么偏偏就到了自己手里，怎么偏偏就对自己动了心。
　　想起二人定情的那幅画，万千心思藏于笔尖，那个唐幼清啊……想到这里再也安定不了，她急急忙忙回身进屋，心里不停地唾弃自己。宋知声啊宋知声，是你自己说的要相信她，怎么到了这地步，你反而不信了呢。那人心思重，你跟她吵起来也好过就这么离开，你说那是你心尖上的人，怎么如今干出这种混事呢。
　　进了屋，发现烛火已经灭了，想必是燃了半宿燃尽了。也不知道那人歇下了没，宋知声小心翼翼走着，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场景，整颗心都在发颤。她看到月光下，唐幼清还保持着她出去时的动作，一动不动，面上没有泪，眼神直愣愣的，一点光彩也没有，竟是醒着入了魇。
　　心脏“噗”的一声，如同被戳了一个洞，宋知声踉跄两步，到了唐幼清面前，手都在发颤，她把人抱住，不停地安抚着，希望能唤醒她：“晏晏，是我混账，是我口不择言了。你生气你伤心，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样，你别……你别吓我。”压抑不住的哽咽出声，宋知声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她没想到唐幼清对她的不告而别反映这么大，这是不是说明，她没有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她唐幼清是极其在乎宋知声的……
　　“你……”唐幼清开口，被自己嘶哑难听的嗓音吓了一跳，宋知声不给她黯然伤神的机会，带着歉疚和满腔爱意，虔诚地吻上了唐幼清。是自己想象中的感觉，比常人的体温要低一些，凉凉的却又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独属于唐幼清的味道。
　　这是一个时间并不怎么长的吻，呼吸交融，情意缠绵。两个人都很生疏，却又自然的仿佛在心里模拟了上百遍。

16.故人
　　“晏晏，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亲口告诉我。可是晏晏，你看，我可以向你走一百步，可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向我也走一步，哪怕是一小步。”宋知声呢喃声中流露出的是浓浓的不安，她紧紧抱着唐幼清，好像想就这么把这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平生不通情爱，没想到一旦爱上，竟是这般如火滋味，直烧的人理智全失，什么侯府夫人，什么名门闺秀，心里眼里，只剩了这么一个人。
　　“对不起，阿声，我有苦衷，我不能说。”唐幼清通红着双眼，脸都憋红了，却没再哭，她该是幸福的，她才不要哭。也许是心神震荡，也许是今夜和宋骥的谈话让她想起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不知不觉间，她竟换了称呼，“但是你可以相信我，阿声，我绝不会做一丝一毫伤害你，伤害你的家人的事。我对你的情谊，绝没有半分作假。”
　　“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此心可鉴，此情不渝。背伦之恋，只要你肯说一句愿意，便是飞蛾扑火我也在所不惜。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松开你的手。
　　明月皎皎，星光满目，漫天亮色见证了谁的诺言，又寄托了多少情谊。
　　“给母亲请安，给宋姨母请安。”
　　“见过侯夫人，唐姑娘。”
　　晨光熹微，宋知声在唐幼清那儿呆了一夜，正准备和她去膳厅一起用早膳，正巧遇上了准备问安外出的木浮生和岳泓峰。
　　“木先生。”宋知声颔首示意，看着小儿子如今的言行有模有样，愈发满意起来，心里轻松，话中不免带了几分揶揄，“今日这是又要去哪儿‘讲课’啊？”
　　“近来徐州发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之下都逃命到京城来了，希望在皇城根下讨口饭吃，找条活路。”木浮生唇角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话说出口也是冷冰冰的，“可惜……”
　　“可惜不过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罢了，京城的权贵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微言轻的蝼蚁跳到皇上眼皮子底下撒野，想必此时正城门紧闭，不纳流民难民吧。”
　　“这些奸佞，一个个不把百姓当人看，只顾着自己消遣快活，遇到事情只会掩耳盗铃，等真出了事就相互推诿扯皮，可恨至极！今上年幼，难免会被奸人蒙蔽，待我与兄长细说，必把实情呈报今上。”
　　听着唐幼清和宋知声一前一后的话语，木浮生才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他微整衣襟，恭敬而不卑微地拱手作揖，“生逢乱世，当世多少男子不及侯夫人和唐姑娘的这份胸襟气量，今日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木浮生给二位见礼了。”
　　“木先生严重了，我们虽为女子，却也是天胤的子民，为国忧虑，是我们份内的事。”宋知声回礼，与木浮生越聊越投机，简直是相见恨晚，本以为木浮生脾气古怪，没想到着实是性情中人，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深沉又粗豪的声音传来，微微沙哑的声音体现出昨夜的寝不安席。
　　“兄长？云旗？”宋知声看着宋骥带着宋云旗由远及近的身影，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兄长的用意。世人皆知他们兄妹二人关系极好，兄长昨日来探望她告的是病假，若是今日不来候府，等于明着告诉世人他昨日已经来过候府了，一来打了皇上的脸，二来也会把她置于众矢之的。
　　她把人招呼到跟前：“云旗，这两年在边关可还好？”
　　“多谢姑母挂念，云旗一切都好。”宋云旗抱拳行礼，眼中带着暖意，言谈举止虽不热情，却也不显得冷漠。
　　宋知声看着自己的这个侄子，承袭了他母亲姣好的容貌，白面小将，雄姿英发，跟在脾气暴躁的兄长身边，竟一点儿也没受影响，看着沉稳内敛。
　　“舅舅！表哥！”岳泓峰自小听着宋骥的沙场事迹长大，对宋骥崇拜的不得了，他连忙奔到宋骥身边，飞抱住他。
　　“小兔崽子长高不少啊。”宋骥一双粗糙的大手狠狠揉了揉岳泓峰的头，把他的头发都弄乱了，岳泓峰也不恼，他一脸崇拜的看着宋骥，两眼直放光。宋骥看他这样子，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他爽朗的笑着，眼中透露出遮挡不住的欣喜。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将军，此时终于显露出来侠骨柔情。
　　“舅舅，我可不是小兔崽子。”岳泓峰还嫌不够，他小大人一样说着自己的心事，“我已经长大了，我以后要像舅舅一样当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哈哈哈，好好，我们峰儿以后要当大将军。等过了年，舅舅教你武功好不好？”
　　“真的？”岳泓峰听了欢呼雀跃起来，仿佛自己已经成了以一敌百的大将军，“好耶，舅舅要教我武功了！舅舅要教我武功了！”
　　木浮生看着眼前人，触动了心底旧事，听到宋骥的大笑声他才反应过来，上前见了礼：“宋将军，宋公子。”
　　“木先生也在啊。”宋骥轻轻松松地一把将岳泓峰抱起来，掂了掂份量，觉得重了些，满意的对木浮生说，“木先生学识渊博，我要感谢木先生教导我家小子。”
　　“将军严重了，二公子有玲珑心思，能有这样的学生是我的福分。”宋骥看到了木浮生眼中的疼痛，二人谁都没提过往与恩情，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尊重。
　　宋骥多多少少也联想到了自己已故的夫人，他压下内心伤感，转头问岳泓峰：“近来读了哪些书啊？”
　　“先生说，我已经读了不少史书典籍，他说我读多了有字书，也要多读读无字书，所以先生最近带我看世间百态。”岳泓峰认真的说着一知半解的话，看着宋骥听到他的话后陷入了沉默。
　　“尽信书不如无书，我才不要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我不仅要读有字书，我还要读无字书。无字书，乃人生之书，知行合一，方得人生大道。”振聋发聩的话言犹在耳，多年前意气风发的人仿佛就在眼前。
　　“好，小子交给你我放心。”宋骥拍了拍木浮生的肩膀给予肯定，他欣赏这个困难打不倒的坚韧男子，能把岳泓峰教成一个谦谦君子。
　　“母亲，您不是自小便教导峰儿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岳泓峰看着宋知声极其自然地接过唐幼清的大氅，疑惑的问道。
　　岳泓峰的声音吸引了宋骥的注意，他的目光在宋知声和唐幼清的身上来回扫视，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昨日相见时她们二人虽然亲近，却总觉得隔了层什么，如今却是亲密无间了，这两个人现在站在那里透出就是浓浓的“奸情”二字。
　　“你，你们，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宋知声抓住宋骥话中一闪而过的讯息，果然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她哀求着，“兄长，求你告诉我吧。”
　　宋骥嘴角抽搐，他这个妹妹的神情和昨天的唐幼清简直就是如出一辙，不愧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眼中的浓情蜜意搞得好像他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罢了罢了，真是败给她们俩了。说白了，他还是心疼妹妹，只要宋知声过得好，他才能高兴，“泓峰和木先生还在这儿，我们进里面说话。”
　　“我和二公子准备去城外布施了，这件事我也不便听，还是先告辞了。”木浮生察言观色，自谙这是他们的家事，便带着岳泓峰先走了，他们本来就是要出去的，只是一时耽搁了罢了。
　　宋骥明了，也不挽留，毕竟这件事说难听点，也算是家丑了，至于岳泓峰年纪太小，也不宜知道这些事情，“云旗也去帮帮忙吧。”
　　“去吧。”吾家有儿初长成，宋知声欣慰的顺了顺岳泓峰的头发，想了想又叮嘱他，“城外比较乱，记得多带些护卫。”
　　唐幼清此时心跳加速，手足无措，头脑一片混沌，紧张的不得了，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阿声马上就要知道她的身份了，她会不会觉得她心思深重，会不会唾弃她，会不会心生嫌隙，会不会后悔与她在一起……
　　宋骥打量着殷切期盼的宋知声和局促不安的唐幼清，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最终认命般开口道：“你猜的不错，我们确实有事瞒你，你们二人自幼相识，颇有渊源。你幼时头部受过伤，记忆出现了偏差，你印象里同岳茂行的相处，其实都是她。”
　　说着说着，终归意难平起来，一想到当初唐青山没能拐跑他老婆，她女儿却成功带歪了他妹妹，他就愤懑不已：“哼，你那时年纪尚小又受了伤，不记得她也正常，她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不敢与你说话，只一味偷偷跟在你后面。有人欺负她，你只当行侠仗义，教训过那些人几次。她却不思知恩图报，明明认出了你，反倒对你图谋不轨。”
　　“……所以，昨晚的马车是兄长的对吧？”宋知声直勾勾看着宋骥的眼睛，迫切的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宋骥感到非常无语，若不是顾及到在小辈面前的形象，他早就一个白眼翻到天上了，真不知道宋知声怎么抓得重点，感情他旁敲侧击的指责，反而成了她们感情升温的催化剂。
　　他在考虑现在追上岳泓峰一行人的可能性有多大，要不还是回将军府陪老娘吧，何苦在这里找不痛快，一个两个不让他省心。
　　“是是是，我把她叫去问了些事，至于问了什么，你们二人自己说吧，我看我多余的很呐。”宋骥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越迈越小，等了半天却等不到挽留，回头一看那俩人正忙着调情呢，眼中只有对方，哪有空顾及他，得，他还是走吧。
　　临走气愤之至，重重踢了院门一下，候府百年老宅，风雨不动的门，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裂了缝，下人们多少听过将军一怒的故事，大都来去匆匆，噤声躲闪，唯恐祸及己身。

17.前尘
　　宋知声凝视着唐幼清的脸，她不止一次打量过这张脸，但这是第一次带着这样的目的去看，她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到年幼时的印迹。
　　她那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雀跃和惊喜，她一点儿也没有在宋骥面前的镇定自若。心里像炸开了烟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看着唐幼清脸上飞起的红霞，她有种不真实感，不顾在院子里，不顾来往的下人，她固执地把唐幼清拉进怀中，嘴巴也跟着撞了上去。
　　唐幼清吓了一跳，还好宋知声不至于完全失了神智。只是一触即分的吻，却像是干柴烈火，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是你，原来是你。”怪不得当初母亲见唐幼清第一面就说你受苦了，想必母亲早就认出了唐幼清，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点透，她反而以为是母亲把唐幼清认做了她。
　　“是我，一直都是我。”和你嬉笑玩闹的是我，唤你阿声的是我，同你许下白首之约的也是我。
　　在我们相互错过的十几年里，我以为你抛弃了我，而我也赌气不曾找过你。若是我早一点回到你身边，你会不会过的好一点……看你囿于候府，我心疼极了。阿声，很遗憾我错过了你这么长时间，似海候门，我却让你一人待了这么久。不过以后，你都不会孤独了，因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世间一切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阿声，我还是喜欢这么唤你。”唐幼清望着宋知声，她第一次这么坚定的看着宋知声，带着孤注一掷带着似海深情，眼中温度烫人，“阿声，我心悦你。不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此情不变，此爱难逝。”
　　“不是机缘巧合，更不是天赐良缘，是机关算尽，是蓄谋已久。”
　　“看来我还挺有魅力的，让你打小就对我念念不忘。”宋知声笑看眼前人，看的都痴了，“喜欢这么叫就这么叫，我人都是你的，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虽然她还是没能想起二人年幼时的相处，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即时失去了关于你的记忆，可再次相遇，我依然会爱上你。
　　“你啊，最会扮猪吃老虎。”手指略带宠溺地点了点唐幼清的鼻尖，眼中的疼爱简直要把人看化了，要是岳泓峰和宋伊在这里，肯定又要大呼小叫宋知声偏心了。
　　“其实我多少察觉到了，你以为我若不愿意，你能算计的这么顺利？你就是狐王专门派来勾引我的小狐狸精，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狐狸精。”说着把唐幼清抱了起来，大步往自己的卧房走，路上真巧遇上了摆早膳的张妈妈等人。
　　“夫人，这是？”
　　“唐姑娘有些头晕，我带她去卧房休息会儿，峰儿也出门去了，早膳先撤了吧，我让你们上的时候再上。”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从头顶传来，羞得唐幼清把脸靠在宋知声怀里，头也不敢抬，这人说起谎来真是面不改色。
　　“是。”张妈妈接了吩咐，派人又把膳食送回了厨房，看着她们二人进卧房，对这架势一头雾水，夫人偏冷的性子，什么时候和唐姑娘这般亲近了。
　　轻柔地把唐幼清放到床上，珍重再珍重的样子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美丽的琉璃，“我说那些话倒也不全是假的，你昨日一夜未睡，又心神不定的，我带你到我屋里躺一会儿。”
　　“我睡不着，我现在兴奋的不得了。”唐幼清手中紧紧攥着宋知声的衣角，眼前的一切太美好了，像梦一样，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幸福就溜走了。
　　“那就不睡，闭目养神，陪我说说话也行。”宋知声也躺了上去，紧挨着唐幼清，她一只手把玩着唐幼清的一股秀发，看着唐幼清把头轻靠在她肩上，乖巧地蹭着她，一抬眼就看到她那秋水明眸，像猫儿一样，宋知声好笑地想。
　　“你刚进府那会儿我派人查过你。”感受到怀中人一瞬间的紧绷，她安抚般地拍了拍唐幼清，“你……不是雨烟吧？雨烟是齐州知府进献给岳茂行的清倌，可你根本就是江南习性，你骗得过岳茂行，却骗不过我。”
　　唐幼清睫毛忽闪，遮住了眼中思绪，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她露出苦笑，“阿声，我不是骗不过你，而是根本不想骗你啊。”
　　宋知声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虽然此时聊这些有些煞风景，可是是时候把这刺拔出来了：“春香……本来就是你的人吧，是你用来传音和监督我的？之前候府出事，你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你说是我醉后告诉你的，可我酒品极好，喝多了说的话我不可能没有印象……还有上次遇到的那个乞丐也是你的人，翠香楼也有你的人，你借着岳茂行的身份，布了这么大的局，你……你想做什么？”
　　“我确实不是真正的雨烟，我……”前尘旧事重提，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用紧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我本就是信你的。”还是不忍心把人逼得太狠，看这人难受比她自己受伤还难受。
　　“我最大的秘密你都知道了，其他的告诉你也无妨。”定了定神，唐幼清深吸一口气，开始将一切娓娓道来。
　　“是我失算了，阿声还是如小时候一样聪慧无二。”
　　被心上人夸奖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宋知声不知不觉间话中带上了骄傲之意：“我掌家多年，内院的家生子我哪个不认得。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名的家生子，你以为有张妈妈帮你说话我就不会怀疑了吗？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余光撇到唐幼清偷笑，她一个翻身把人压在了身下，轻挑起唐幼清的下巴，细细端详着，直把人看的满面羞红，全身发麻，过了一会儿才轻笑出声：“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本事这么大，连跟在我身边这么久的张妈妈也被你拉拢了。”
　　“张妈妈受过我母亲的恩，她肯帮我，却是绝不会触及你的。当然，我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害羞归害羞，怕宋知声误会张妈妈，唐幼清赶紧解释，等看到身上那人眼角遮不住的笑意，知道这人在唬她，还是忍不住又一次表露心意，“阿声，你信我。”
　　“我信你。”
　　听着宋知声笃定的回答，唐幼清眼角发热，她终于控制不住地主动吻上了那片朝思暮想的柔软。
　　“这可是你投怀送抱的。”宋知声扣住唐幼清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加深了这个吻。
　　“阿声，阿声……”
　　“晏晏。”
　　钗垂鬓乱不成行，含娇调笑抚徜徉。
　　悱恻缠绵时日过，巫山云雨应春光。
　　“阿声，你终于是我的阿声了。”
　　年少时难以启齿的心事，如今终于夙愿得偿了。
　　“主子！”砰的一声门开了，宋伊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宋知声一个反手把唐幼清盖进了被子里，捂的严严实实一点儿风光都不露，然后黑着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宋伊，“你是自己出去还是我把你扔出去！”
　　宋伊赶忙背过身去，长针眼啊真是长针眼，看她俩这衣衫不整的样子就知道她俩没干啥好事，想她一个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撞见这种事，真是脏了眼了。
　　“主子，茶叶铺的朱掌柜来了，说有要紧事汇报。我我，我先出去了。”慌慌张张冲出去，抬眼就看到站在那里和木头桩子似的宋离，帅是挺帅的，就是气人。她恨恨跺脚，这下好了，又在主子那里多了条罪状，“哥，你刚才怎么不拦我。”
　　“我提醒过了，唐姑娘也在。”屋里有两个人的气息，稍弱些的那位肯定是近来与主子亲近，又身体不太好的唐姑娘。
　　得，还是那个惜字如金的大哥，她哪知道大白天的，主子真敢白日宣淫，还从听竹轩搞到自己卧房来了。她早就觉得主子和唐姑娘不对劲了，刚刚进去满屋子都是奸情的味道，唉，以后还是避着点吧，省的被主子灭口。
　　好好的气氛被宋伊搅了，宋知声也没了接着做的兴致，看着她郁闷的样子，唐幼清笑着亲了亲她的嘴角，柔声劝道：“去吧，她肯定找你有事。”
　　“不想去。”在唐幼清怀里蹭了蹭，闷声回道。
　　唐幼清从被窝里钻出来，轻抚着宋知声的背，给她顺毛：“秦少游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安心去，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天长地久我要，朝朝暮暮我也要。”她本不是缠缠绵绵的人，可如今对着喜欢的人竟一时一刻都不想分开，用力抱了抱唐幼清，又把她塞回了被子里，掖紧被角，“我去看看，你身体不好，再休息会儿。”

18.元日
　　朱掌柜是她从宋家带过来的老人了，能力忠心没的说，平日里这些庄子铺子都是他在总理，一直处理的很好。这次若不是遇到棘手的事情，定然不会这么急匆匆来禀报。
　　朱掌柜半百的人了，前几次见他总是目光炯炯，精神健旺，这次来竟是面容憔悴，头发枯白，看来是为这事太过奔波劳累。
　　“夫人。”朱掌柜一路小跑着过来，冬日里急了满头大汗，他向宋知声行礼，得了应允便赶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近几日，茶叶铺一直不太平。刚开始总有人闹事，说咱们的茶叶吃坏了肚子，我以为是对家干的，也没太放心上。谁知这两日竟开始有官府上门来，说咱们暗中贩卖私盐，还要查封铺子。”
　　宋知声闻言皱眉，倒是没想到他们会使这些下九流的手段。城南的茶叶铺是宋家给她的嫁妆之一，如今出了这种事，想必是朝中一些激进党想透过她敲打宋骥，怕他功高震主。这些人也不傻，知道兄长脾气暴最忍不了别人胁迫，若是直接威胁他，他肯定丝毫不顾忌当场翻脸。可他们选择从宋知声下手，宋骥就算生气不爽，也要顾忌这个他最疼爱的妹妹。
　　“随他们去吧，他们不会闹太久，不敢闹大。这几年铺子整改，大家都忙里忙外的，正好趁着今年铺子里清闲，元日给大家好好放个假。有什么事情咱们年后再说。”朱掌柜从商多年，听宋知声这讳莫如深的样子，多少猜到了是与将军有关，朝堂上的事情不是他们这种小商人能解决的，至于铺子啥的，夫人都不怕赔钱，他一个替人干活的也不用操这么多心。何况能过个清净的年，多少也是开心的，朱掌柜应了声，递上了给宋知声准备好的年礼，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回去了。
　　宋知声看着宋伊手中朱掌柜的年礼，才意识到，明日就是除夕了。
　　“宋伊，你去给将军府送个信儿，让兄长近来小心行事。宋离一起去，这段时间你就跟在兄长身边，他的军队都在城外大营里，办事什么的身边没人不方便，你护兄长平安也可以帮他做些事。”朝堂上都是些诡谲的成了精的老狐狸，这次对付她，怕下一个针对的就是云旗了，希望兄长这次依然能够平安度过，“对了，这年礼也送过去，再从库房里把我前些日子给母亲兄长挑的年礼一并拿过去。”
　　“诶，好嘞。”“属下领命。”
　　送走宋伊和宋离，宋知声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屋，一进去就撞上了唐幼清的视线，眼睛亮晶晶的，这才心情好了些：“不是说累吗，怎么还不睡，怕我跑了不成？刚刚可是你劝我去的啊。”
　　本是开玩笑的话，没指望听到回答，谁知唐幼清很是认真的说：“是，我怕你吃干抹净后跑了。”
　　唐幼清衣衫凌乱，她侧卧在床上撑起身子，宋知声走时给她盖好的被子已经滑了下来。香肩半露，她用手轻扯着被角，欲遮不遮，活色生香。
　　“你，你盖好被子，小心着凉。”宋知声只觉头脑中嗡的一声，好像有根弦断了，她几步扑到床边，略显粗鲁地把唐幼清重新捂进被子，也不看人，只有脸上带着可疑的红晕。
　　许是觉得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宋知声试着转移话题：“对了，我还没问你，昨夜你与兄长聊了些什么。”
　　“我拜托兄长带我见皇上，有些事我要跟他说说。”唐幼清示意宋知声坐在她身前，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倚了上去。
　　“别蹭。”全身血液直往一个地方冲，真是要了命了，她僵硬着身子追问，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是什么事？”
　　唐幼清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件事涉及她的身世，太过危险，何况没见到那人之前一切都是变数，“阿声，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这件事牵扯甚广，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再等一等我。”
　　“好。”宋知声欣然点头，她只是略微有点好奇，倒也没有到非知道不可的地步，“兄长答应了？他那倔脾气你怎么说服他的？”
　　“这就牵扯到另一桩旧事了……”
　　二十几年前的沈家是一个家兴人旺的世家大户，沈家祖上出了一位帝师一位太傅，几代下来连皇上也要敬上三分。沈家感念皇恩，开办了沈氏族学为皇室培养人才，族学不仅供沈氏子弟学习，也允许寒门士子和贵族后代进入。
　　沈映涟是沈家的嫡长女，天资聪颖，备受宠爱，沈老太爷甚至亲自允诺她可以同沈氏男儿一起念族学。
　　孑然一身的唐婉摇身一变成了寒门学子唐青山，一身男装就这么认识了沈家大小姐。
　　两个人平日里凑一起习文练字，私下里常常一块儿饮酒赋诗，兴致来了还会偷偷跑去茶楼听戏曲，她们最喜欢听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可惜好景不长，天起不测风云，太子在骑马时意外摔下马去世了，沈老太爷心怀歉疚，没多久也抑郁而终。皇上受了奸人挑唆，开始打压沈家，沈氏族学关闭，树倒猢狲散，一时间人心惶惶。
　　偏偏这个时候沈家又出事了，皇后的侄子在街上调戏沈映涟，被沈映涟的弟弟给打了。沈家上下人人自危，这个时候唯一能保住沈家，保住沈映涟的方法，就是让她嫁一个有权势的人家。可那些世家谁都不愿意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唯有当年将军府老夫人难产时，遇上了回家省亲的沈家大姐，派了家里极有经验的产婆去帮忙，这才不至于一尸两命。将军府欠了沈家人情，那时候宋老将军还在，只要将军府愿意，就能够护住沈家。正巧宋骥也对沈映涟有意，成亲一事刻不容缓，两家人一起撮合沈宋二人，加上唐青山也在其中助力，一来二去，事情便成了。
　　沈映涟出嫁那天，唐青山穿女装去送嫁，宋骥这才知道，自己视作情敌许久的人，竟是个女的。
　　“母亲说叔父欠了她一个人情未还，想必就是她帮宋骥得到了沈姨母的认可。”故事讲完了，唐幼清的眼神有些迷蒙，似乎还沉浸在那段久远的时光里，她悠悠吐出一口气，难免有些感伤，“这就是宿命轮回吧，有时候想想我会喜欢上你，也是随了母亲了。母亲虽然不曾对我说过她的心事，可我见过她珍藏的沈姨母的字画，想来，她是真心喜欢她的。可惜世事蹉跎，终是错过了。”
　　而沈映涟也许真的对着男装的唐青云心动过，也许只是把她当作闺中好友，可斯人已逝，究竟结果为何，谁也不得而知了。
　　唐幼清的话中流露出不安，估计是被那段旧事触动，思及己身了。宋知声握住她的手，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与她们不同。”
　　日光笼罩，翠帐生香，青丝云鬓遮住的，是一个湿热而温情的吻。
　　春色旖旎间，只听得如喟似叹的声音：“晏晏，你真的是江南女子吗……你是苗疆人吧，我总觉得，你给我下了蛊。”
　　除夕夜皇上在宫里宴请百官，眼看着不能再拖，宋骥很晚才到了昭阳殿，他一来就黑着张脸，对于除夕不能同老娘和儿子一起过感到非常不满。
　　皇上还没来，文武百官相互交流攀交情，只有宋骥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独自喝着闷酒。
　　这次返京，他留了一半将士在西北，谁知进了京城，皇上让他把剩余军队全部驻在了城外大营，一个副将都没带过来。
　　天胤重文轻武的厉害，近些年武将死的死，退的退，还有守在边关至今未归的，现在在这宴席上的竟没几个能和他说上话。
　　文官又历来瞧不起他们这些武将，何况他虽打了胜仗，也不见得皇上如何重视他，到现在连封赏都没下来，明里暗里几次召见，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敲打他呢。这些人最擅长见风使舵，眼下皇上态度不明，他们必然不会同他太过亲热。
　　不过也好，他乐得清闲。
　　不知看到什么，宋骥突然站了起来，百官虽不上前和他交流，可谁都知道他风头正盛，都暗地里关注着他，如今他一动，其他人都在看他。
　　只见宋骥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站在那里踌躇不前，脸上的犹豫真是难得一见，等他下定决心后走到那人身边，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冲着天师身边的岳世子去的。
　　岳渊嵉自出生身子骨就极弱，为此岳茂行和宋知声操碎了心，可就是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方法。当初都以为他会早夭，谁知峰回路转，岳渊嵉三岁那年在家门口戏耍，竟撞见了私服办事的天师。天师见他投缘，要收他为徒为他调息，宋知声虽不舍，可是她知道这是能救岳渊嵉唯一的办法。岳渊嵉被天师带走，一两年都不一定回一次候府或将军府，宋知声也不是没想过把人接回来，可天师多次强调岳渊嵉必须时刻待在他身边，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她也只好作罢。
　　“嵉儿，还记得我吗，我是你舅舅啊。”宋骥喜形于色，他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塞到了岳渊嵉手中。
　　“记得。”话这么说，却也没开口叫人，他皱眉看着手中的糖，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吃糖，喜欢吃糖的是他那个没见过几面的母亲和弟弟。过去他出于礼貌收下糖，一般都是打发小童或直接扔了。可惜宋骥一点儿也没有眼力见，看不出他的不喜欢，还每次见面都给他送。
　　“你以后不要喊我嵉儿了。”师父都是喊他渊嵉的，嵉儿嵉儿的听起来像个丫头似的。
　　说完正巧师父叫他过去，他不再看宋骥受伤的神情，扭头走了。
　　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的，煞是好看。火星肆意向四周绽放，在夜色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美丽。
　　岳泓峰和宋伊在院子里点爆竹，宋知声就带着唐幼清在檐下看烟火，享受这难得的美好。过去的日子孤苦无依，这是唐幼清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盛况，她专心看烟火，宋知声却在看她。
　　除夕夜的烟火映着佳人的笑脸，有情人的眼中映着的是心上人。
　　愿目光所及处，皆是盛世太平。
　　愿海晏河清日，俱闻时和岁丰。
　　愿阿声和晏晏，有岁月长相顾。
　　“明年，一定是个好年。”

19.面圣
　　元日这天，宋知声起了个大早给侯老夫人叩岁，她和侯老夫人纵然不睦，逢年过节也要装装样子，不能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
　　“起来了？”宋伊打着帘子，让宋知声进了屋，昨夜看烟花到很晚，这时唐幼清才刚起，还在梳洗。
　　“夫人，庆贺新年。恭祝夫人家睦业兴，顺遂畅意。”春香放下手中的梳子行万福礼，口中说着俏皮的吉祥话。
　　“嗯，赏。”宋知声勾唇浅笑，抬手示意宋伊把红纸包的赏银给她。
　　“我来吧。”宋知声极其自然的接过唐幼清手中的点唇笔，轻捏着她秀气的下巴，略微抬起，认真的描绘着。
　　“主子和唐姑娘的感情真好。古有张敞画眉，今有主子点唇，这可都是美谈。”
　　宋知声看着宋伊明显带着讨好的神情，嗤笑一声，“稀奇了，狗嘴里吐出象牙来了。”
　　宋伊讪讪赔笑，心想打她撞破唐宋二人的奸情，主子都不让她随侍左右了。她再不讨好主子，指不定哪天要被扫地出门了。为了哄主子开心她想了一早上了，最终还是决定从唐姑娘下手。
　　不过这句话当真是马屁拍到正道上，宋知声闻言心情舒畅，也不计较之前的事了。她觉得宋伊还有点儿用，暂时打消了把她送去庄子里干活的计划。
　　二人起身，看见宋伊拦住要上前搀扶唐幼清的春香，宋知声愈发满意，她牵过唐幼清的手，温声对她说道：“走吧，今日会有不少人来拜年，你随我去前厅，早膳我已经命人给你备好了。”
　　路上遇到来给老夫人叩岁的亲戚，明里暗里总盯着唐幼清看，没办法，谁让她长的太惹眼了。
　　宋知声只是带着几分矜傲地淡淡介绍：“这是我们府里的唐姑娘。”正等着宋知声继续往下说呢，谁知她抿了嘴不再开口，那人讨了个没趣儿，打了个招呼悻悻走了。
　　唐幼清从侧面看宋知声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全然不见刚刚轻松愉悦的样子，知道她是不开心了。她也不劝，就悄悄看着宋知声生闷气的模样，觉得很是可爱，心里其实已经悄悄有了主意。
　　一进前院后厅，唐幼清就招呼春香，春香听了她的吩咐，面露为难之色：“姑娘，这不合礼制啊。”
　　“怎么不合适，她现在已经宋唐氏了。”宋知声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儿也没有偷听他人说话的羞耻。她已经知道春香是唐幼清的人，有什么话也不再顾忌她。
　　春香听到她的话，一口气噎在喉中，她并不知道唐幼清把一切都告诉了宋知声。她带着难以察觉的怜悯目光看着宋知声，想想唐幼清跟她说计划很快就要成功了，她也没必要阻拦。毕竟等宋知声知道唐幼清的身世和目的，就未必对她这么好了。
　　宋知声被春香奇奇怪怪的眼光看的满腹疑问，她正准备问，唐幼清就把春香叫过去了。
　　春香默然少许，开始重新给唐幼清绾发。她想唐幼清一个没嫁过人的姑娘家，要梳个妇人头，可真是够离经叛道的。
　　年后的日子一天天过着，没等多久，七日百官休沐结束，小皇帝便迫不及待的再三召宋骥入宫了。前两次是商谈边关战事，加上他也要探探皇上的意思，宋骥便没有带唐幼清入宫。
　　听说镇守西南的贺元直贺老将军病了，小皇帝想派个有才干的年轻将领去西南，一是做贺老将军的左膀右臂，二是培养个了解西南战事的新将领，为以后早做打算。
　　早年贺夫人怀胎七月死在了南蛮人手中，贺将军伤心不肯再娶，一生为国征战，如今老了连个知心暖胃的后人都没有。宋骥和贺元直也算得上是天胤的两根国之大梁了，这些年里宋骥驻西北，贺元直驻西南，才能让天胤一直平安无事。
　　可贺元直一日比一日老了，若是哪天猝然长逝，他没有后人，国中也没有可以和他相抗衡的将军，怕是西南就要大乱了。
　　宋骥听了小皇帝的担忧，表示可以派宋云旗前去，这几年宋云旗一直跟在他身边学领兵之术，颇有所成。贺元直也是一名有独特思想的大将，眼下刚和西戎签定了免战条约，西北无战事，若是宋云旗能去他身边学习一二，兵法必定更进一步。
　　小皇帝听了欣然点头同意，当天就派人随宋云旗前赴西南，宋骥高兴不已，一点也没考虑皇上为什么会让宋云旗去。
　　他这人行兵打仗可以，帝王权术面前却丝毫察觉不到危险。他也不想想，倘若将来宋云旗镇西南，宋骥守西北，天胤的兵权岂不都成了他宋家的了，皇上怎么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等宋知声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宋云旗骑马出京两个时辰后了，再想反悔也没有机会了。那时候不论是宋骥还是宋知声都没有想到，宋云旗这一去，就是七年。
　　而临走前宋骥和宋云旗的会面，是他们父子二人，此生相见的最后一面。
　　谈完公事，宋骥稍显迟疑地向皇上透露了下次要带一人入宫的事，小皇帝以为是宋知声，京城里对她接了个外室入府的事，传的风言风语，他以为宋骥是要为他妹妹讨个好处，了然答应。
　　等见到唐幼清他才一副意外的样子，但他没把人赶出去，毕竟眼前这位和父皇亲珍藏的画像中那人，极为相似。
　　他默不作声的打量着唐幼清，身子稍微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操纵自如的上位者姿态，手指习惯性的叩着桌子，当初十二岁被人强行推上龙椅的少年帝王。如今也长成了沉潜刚克的从容模样。
　　唐幼清神情放松地任由他打量，二人一时间形成了诡异的默契，连宋骥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一会儿看看小皇帝，一会儿看看唐幼清，哪个他都看不透，就在他逐渐失去耐心的时候，小皇帝也就是轩辕信开口了：“杜拾遗昨日还说有事要和宋将军谈谈，这会子怕是已经收到宋将军入宫的消息，正往这边赶呢。”
　　宋骥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这位杜拾遗杜仲叶向来是八匹马拉不回来的倔脾气，认死理。总是瞧不惯他们这些武将作风，每次遇见都要被他数落半天，从先帝讲到今上，从礼制讲到品性，甩都甩不掉，他向来都是能躲则躲的。
　　他倒是想走，可……抬头看看唐幼清，面露难色。唐幼清的话还没开始说，不好把人就这么带走，可总不能把人留在这吧，万一皇上不顾旧情把唐幼清斩了，宋知声不得冲进宫来拼命。
　　轩辕信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说道：“朕和唐姑娘一见如故，待闲谈结束，朕会派人平安把唐姑娘送回将军府的。”金口玉言，这话一出就是给唐幼清一块免死金牌了，宋骥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得了轩辕信的许可后，颇为潇洒的走了。
　　“皇上把宋将军支开，是想说什么？”宋骥前脚踏出御书房的门，后脚唐幼清便开了口，“杜大人今日陪夫人省亲，怕是没办法出现在御书房了吧。”
　　轩辕信面无表情地看着唐幼清，犀利的目光剑一般地射向她，见唐幼清丝毫不显怯色，脸上才重新挂上了笑容。他倒没想到一介女子，胆子这么大。
　　挥挥手把左右侍奉的人都赶了出去，缓缓开口：“这不是正合你意吗，阿、姐？”
　　“皇上说笑了，民女是草民一个，家慈早逝，不曾给民女留下个弟弟。”唐幼清笑着和轩辕信打太极，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
　　“行了，别跟朕在这里装傻。”轩辕信虽然有手段，到到底是年纪小了些，一时沉不住气，“说说你来见朕的目的吧。”
　　当年唐青山带着年幼的唐幼清离开京城，一路向南，到了江南的一个小山村，多方考量便在那里住了下来。那片地方民智未开，女子地位低下，买卖女儿的事情时有发生。被买来的女子生了女儿，为了生计再把女儿卖掉，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唐青山为了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创办了私学来教那些女子读书，她废了很大功夫，费尽口舌才让那些村民愿意把女儿送来读书。她对那些女孩施以教化，希望能借此改变那些贫苦女孩儿的悲惨命运。多年下来虽小有所成，可她也知道天下之大，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山村，她救的了一个，救不了所有。
　　她庆幸自己留下了一粒火种，那个种子就是唐幼清，她把毕生所学和人脉关系都交给了她，期盼着唐幼清能帮她实现毕生追求。
　　她是前朝公主的遗孤，这辈子也只能如此了，可唐幼清不一样，她流着那人身上一半的血，那些人多少会顾忌，如果那人还对她心怀愧疚，那么自然会帮唐幼清实现愿望。
　　“承办女学，让天下女子有读书问道的权利，这是母亲的第一个遗志。母亲的第二个遗志就是安置好前朝故人，希望皇上可以收回先帝所下，不许和前朝皇室有关的人入仕这一指令。他们现在也是天胤子民，应该享受天胤子民所享受的权利。”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嗤笑，轩辕信偏头看着她，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带点狠戾又好似有些委屈，“阿姐胆子可真大啊，不愧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你这么镇定自若是认定我不会动你了，可是皇家自来薄情，更遑论你是我母妃的人生污点。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轩辕信的声音骤然降低，几乎是趴在唐幼清的耳边呢喃。
　　唐幼清皱眉避退，这皇宫难不成把好好的人养成了个疯子，“皇上不会的，因为民女可以帮皇上解决一大隐患。民女身边的前朝旧故会随民女一同归顺，而皇上只需要把民女的身份透漏点风声出去，就能安抚一大批身处暗处的‘前朝余孽’。”
　　“嗯……听着是个稳赚不亏的营生。”轩辕信颔首表示同意，唐幼清的身份确实适合文章。正说着，他话中语调一转，“可要是朕不愿意呢？”
　　“那今日递到民女手中的是杜大人陪夫人省亲的消息，明日得知的就不知道是什么机密了。”她就是故意点破杜仲叶的事，她要让轩辕信知道她手中的人脉关系也是个不安全的存在，前朝余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轩辕信眼神阴沉，他死死盯着唐幼清，好像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唐幼清不甘示弱的回视他。
　　二人对峙半晌，轩辕信蓦然一笑，“阿姐，朕封你做女官好不好啊？”

20.女学
　　“原来你是唐姨母和……先帝的孩子。”听完唐幼清的话，宋知声只觉得荒唐，昔日歼灭东夷，重创北狄的先帝竟强行和前朝公主的遗孤……
　　“所以你答应做女官了？”小皇帝太过狡猾，他不明着答应唐幼清创办女学，反而封她一个女官，让唐幼清去和那些迂腐的文官争斗。他作壁上观，闻风而动，当真是好谋算。
　　“嗯，我就知道他没这么容易答应，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唐幼清靠在宋知声身上，湿热的气息吐在宋知声脖子上，惹得她打了个激灵，唐幼清觉得好玩，冲着那玉颈不停地吹气。
　　宋知声从耳朵红到脖子，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红色，看着煞是好看，她强自镇定地按住唐幼清，追问道：“那你什么上任？”
　　“一月之后。”唐幼清凑在宋知声颈边，又盯上了那红的快要滴血的小巧耳垂，她先是舔了舔，觉得有趣，正准备咬一下试试口感，就被宋知声拦腰抱起。
　　唐幼清骤然被抱起，惊呼出声，赶忙抱住宋知声的脖子。
　　“放心，摔不了你。”宋知声掌握了控制权，心情大好，她带着唐幼清往卧房走，来往路上的下人对她们二人如此亲密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看到宋知声低头在唐幼清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唐幼清的脸便迅速通红起来，还抬手挡了脸，宋知声笑得更恣意，随之加快了脚步。
　　“说好了，这次我来……”
　　一室春光乍泄。
　　冬去春来，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泉水解冻，垂柳吐芽，转眼间到了唐幼清入朝为女官的第一个休沐日。
　　“你说那些老古板邀你曲水流觞，饮酒赋诗？”宋知声皱眉，这两日唐幼清与他们为了创办女学的事争论不休，这些人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无事献殷勤，怕是场鸿门宴。”
　　“可不是嘛。”唐幼清点点头，露出满不在意的撒娇口吻，手还时不时地撩拨一下宋知声，“就是单刀会也得去啊，不然肯定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
　　宋知声按住她四处点火的手，略一思量后决定：“我同你一起去。”
　　“这些文人最会把黑的说成白的，你若去了，指不定把你抹黑成什么样。”刚说到这就看到宋知声又要张口，她用手覆上宋知声的嘴巴，阻拦了她接下来的话，“阿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先去探探虚实，若有变故我会让人传消息给你的。”
　　宋知声与她对视半天，看到她眼中的坚持，知道她在这些事情上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拗不过她只好退步：“那你把宋伊带上，她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武功还不错。”
　　“噗。”唐幼清被逗得喜笑颜开，这对主仆也算是开心果了，“宋伊知道你这么说她吗？”
　　“咳，她向来大度，不会计较的。”
　　“阿嚏。”正在值夜昏昏欲睡的宋伊被自己一个喷嚏打醒了，她揉了揉鼻子，心想主子可真小心眼儿，都拍了马屁了还要让她来值夜，大晚上的这么冷，把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冻坏了怎么办。
　　翌日休沐，唐幼清穿了身青色的对襟式夹衣，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配着华胜和步摇，显得俏皮又不失身份。
　　“‘春捂秋冻，不生杂病。’外面春寒料峭的，多穿一些比较好。”边说着边把披风给她系上，吩咐宋伊道，“帷帽在下马车前给晏晏戴上就行，这会子你先拿着，戴早了不爽利。”
　　“这些事，阿声做的越来越趁手了。”知道她是把自己放在心上，连穿衣打扮这样的小事都不愿假手于人，心里沁了蜜糖般，面上也显出娇态，顾盼生姿的样子看的人心中一动。
　　“等晏晏回来，我让晏晏知道，我脱衣服更趁手。”
　　宋知声从背后抱着她，湿热的气息直往她的耳朵和脖子里钻。
　　唐幼清转过身将她推开，红着脸低声说：“纵欲伤身。”
　　这人自从开了荤，在外面依然是那个冷静自持，端庄严谨的侯夫人，在她面前越发不成样子。
　　这倒也错怪宋知声了，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每次撩拨完了就跑的，还不是她唐幼清。
　　曲水流觞的地方在翰林学士蓝布正的梅园里，唐幼清到的时候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
　　她一进去，原本热闹的气氛便沉寂了下来，四周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唐幼清不紧不慢的走着，悠然自得，“各位大人，日安啊。”
　　作为东道主，蓝布正纵然为了女学的事和她有过几次争执，此时也滴水不漏地招呼着：“唐女官到了，请入座吧。”
　　唐幼清向他颔首示意，入了席。刚一坐下，麻烦就来了。
　　只听御史赵大人端起酒杯，遥遥一敬：“今日唐女官到此，鄙人实在是惊喜万分啊，唐女官谪仙一般的人物，饮酒赋诗未免太过于俗套了。”
　　“哦？赵大人的意思是？”唐幼清挑眉看他，想听听他又有什么馊主意了。
　　朝堂上和她明面上闹得最凶的就是这位赵大人了，他冲动易怒，不知道给多少人当了枪手，偏偏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不如我们就女学一事，来一次舌战。酒器停在谁处，谁就先说出自己的观点。”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一堆人舌战她一个，可真是君子气度。
　　第一个向她发难的是礼部尚书周琦：“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人母是上天的恩赐。也是女子的天职，女子不以相夫教子为本，反而以女学为重，实乃本末倒置。”
　　这话就是既骂了要办女学的唐幼清，又骂了要上女学的那些女子。
　　唐幼清不紧不慢地回道：“知书方能达礼，女子读女学不是要放弃相夫教子，恰恰相反，读女学是为了更好的相夫教子。”
　　第二个发难的是掌教学的高教谕，庠序里浸泡了大半辈子的人，说出来的话让人嗤之以鼻：“求书问道是你个人的选择，你把这种私癖，广施于天下女子，这是强加于人。”
　　“高教谕误会了，我并非强制要求天下所有女子读女学。女学的创办是为了给想要读书的女子一个机会，给不想读书的女子一个言传身教的氛围。有女学，可以有不喜求学的女子，没有女学，却会有很多无学可读的女子。”唐幼清依然是先施礼后回话，怡然自得，方寸不乱，“何况女子为学，可以让她们更好的理解父兄亲友的思想心境，可以更好的畅谈言欢。”
　　“你，伶牙俐齿！”对比唐幼清的从容不迫，主张不办女学的各位大人辩的脸红脖子粗，当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荒唐！男女有别，何来畅谈一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知是谁，看高教谕接不上，急匆匆就开了口，连规则都不顾了。
　　接下来的情况极度混乱，谁也不去管酒器停在了何处，有能辩倒唐幼清的人只管上就是了。众说纷纭，当真成了群战。
　　他们说什么宋伊一点儿也听不懂，她只是看那些人咄咄逼人的样子，感到非常生气。
　　她觉得输人不能输阵，回头吩咐侍卫道：“我要去给主子报信儿，你在这里护好唐姑娘，出了事你的小命就别要了。”
　　“遵命。”
　　“主子！”宋伊一进前院就开始喊，张妈妈还没来得及说她，宋知声就出来了。
　　“宋伊？你怎么回来了？”
　　宋知声一看到她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到宋伊扯着嗓子喊：“主子，唐姑娘被人欺负了！”
　　“什么？我不是让你护好她吗？”时间紧迫，顾不得训斥宋伊，宋知声急匆匆往外走，边走边喝令下人，“备车，我要去梅园！”
　　过了一会儿又吩咐道：“等等，不备车了，备马！宋伊，给我拿枪来。”
　　“啊？哦。”宋伊被这一幕弄的有些发愣，直到枪递到宋知声手上，她还是没反应过来。虽然唐姑娘被那群人说来说去实在可恶，可主子这直接提枪上阵的架势，怎么像是要去砍了他们……
　　等看到宋知声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她才意识到宋知声肯定是误会了，见她回来肯定以为情势难以控制，唐姑娘有危险。宋伊急得直冒汗，她追在宋知声后面解释：“主子，唐姑娘没事，我把咱们府里最好的侍卫留下了，我是回来报信的，你也知道我轻功最好，我……”
　　话还没说完，宋知声已经策马而去，宋伊大张着嘴说话，扬起的尘土正好呛了她满口。她赶忙骑另一匹马去追，心想，完了完了，解释不清了，主子这次肯定要把她赶出候府了。
　　“女子为学，有悖人伦，必将天降异象，灾乱四起，这是惩罚啊。”
　　宋知声一路奔驰，生怕晚了唐幼清有什么闪失，直到看到好端端站在那的人，她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正巧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当即一枪扫过去，直接把说话那人的帽子打掉了：“闭嘴。”
　　众人摸不清情况，一时被她镇住了。
　　“一群自诩君子的小人，只会欺负一个弱女子，以多欺少，恃强凌弱，这就是所谓的文人风范？”
　　闻言众人更加沉默，关键他们以多欺少不假，可唐幼清却不弱啊……刚才那一番辩论，他们哪里占到便宜了。
　　宋知声对他们不屑一顾，加之无人应声，怕唐幼清在这里继续受人欺负，便牵着她的手要带她离开，正好与急急忙忙追过来的宋伊撞在了一起。
　　宋知声带着唐幼清躲过宋伊的人肉攻击，不悦地看着她。宋伊被她看的心虚，只能尴尬的赔笑。
　　唐幼清在她们二人间看了个来回，便把事情猜了个大概，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俩人的手，她用手指悄悄挠了挠宋知声的手心，低声道：“阿声，你别怪宋伊，她也是怕我吃亏。”
　　“哼。”唐幼清开口，宋知声没再发作，她冷哼一声，也不看宋伊，带着唐幼清就这么走了。
　　“这……这不是庆阳候府的岳夫人吗？”一人看宋知声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岳茂行的正室。
　　习武之人耳力都会比常人好些，所以纵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宋伊还是听见了，她恶狠狠瞪了一眼说话的人后，才转身去追宋知声二人。
　　“嘘，你不要命了。”那人的同伴看到宋伊的警告，赶紧拦住那人继续说下去的势头。
　　直到宋伊走远了，他才感慨一声：“我看呐，这女学是办定了，你没看这位都来了吗。”
　　“啊？”
　　“岳夫人，可是扬武将军宋骥的亲妹妹，岳夫人出现就代表将军府站队了，咱们区区小官可抵不过将军府，还是少掺和的好。”
　　旁边有一人眼热，故作不屑的样子，“哼，什么将军府，小心树大招风，乐极生悲。”

21.遽变
　　来的时候一路纵马太过惹眼，走的时候宋知声便和唐幼清一同乘马车回去。
　　到了侯府门前，宋知声跃下马车，转过身准备扶唐幼清下来，就见浑身浴血的宋离挣扎着向她走来，一颗心顿时吊了起来。
　　“大哥！你怎么了？”宋离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一把短剑从斜后方刺穿了他的右臂，石青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的发红，宋伊见了大惊失色，大哥武功高强，她从来没见过他伤得这样重。
　　宋离一路上撑着过来，就是为了给宋知声报信，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宋伊一扶住他，他就卸了力，“今日宋将军祭奠宋夫人回来，在将军府门前遇到一群羽林卫说将军谋反，把将军带走了……他们人太多，属下无能，没拦住，只能先回来报信……”
　　宋知声如同晴天霹雳当头一击，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凉水，从都到脚都麻了，谋反，怎么会是谋反。
　　好在唐幼清还有理智，她让宋伊把宋离带进府里疗伤，“阿声，别慌。兄长不可能谋反，这可肯定是误会，我去宫里求皇上，你先去兄长那里探探情况。”
　　宋知声咬牙点头，兄长被人陷害，她决不能自乱阵脚。
　　“唐女官，你还是回去吧，皇上说了，是不会见你的。”德公公看着在殿前跪的摇摇欲坠的人，心中难免起了怜惜。
　　“谢谢公公的好意。”唐幼清面色惨白，却依然是那么彬彬有礼，“请公公帮我问一问皇上，倘若唐幼清今日死在这里，是否能平息天子之怒。”
　　德公公闻言吓了一跳，他虽然不知道唐幼清的身世，可知道皇上对她是特殊的，断然不会就这么让她死了，他赶忙进去传话。
　　果不其然，德公公再出来，对唐幼清愈发恭敬：“唐女官，请吧。”
　　唐幼清谢绝了德公公要扶她的好意，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向殿内走去。
　　甫一进去，整个人就磕在了地上，疼得她直冒冷汗，“皇上，宋将军忠心为国，日月可鉴，皇上切勿听信谗言，以免伤了臣子的心啊。”
　　轩辕信一脸阴沉的看着她，还在计较刚刚被她威胁的事情，“此事朕自有决断，你不必劝。”
　　眼见他油盐不进，心意已决，唐幼清心下着急，向前膝行两步，“皇上，你绝不能杀他！你若杀了他，就成了昏聩之君！”
　　“大胆！”这句话可触犯了轩辕信的忌讳，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竹简砸向唐幼清，将她的额角砸出了血，他愤怒的指着唐幼清，“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这跟朕指手画脚，你以为朕当真不敢杀你是不是！”
　　唐幼清半瘫在地上，悲哀的看着轩辕信，他是一个有计谋有抱负的天子，十年之后也许会成为一代明君。可惜他现在太小了，他太害怕功高震主，太忌惮宋骥的存在了。
　　只有血和泪的教训才能告诉他，盛文衰武，必乱。
　　可凭什么这个教训，要让宋骥和宋知声付出代价呢？
　　宋知声又往天牢守卫的手里塞了一大包银锭子，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官爷，你行行好，我就进去说几句话，绝不给您惹麻烦。”
　　守卫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满意，面上仍不情不愿的凶道：“你快点哈，这里面关的可都是犯了朝廷重罪的人，耽误了办案，你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是，是。”宋知声赔着笑应声，心里焦灼万分，却丝毫不敢显露。直到守卫耍完威风，才招招手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宋骥被关在最里面，短短一天之间，就从人人爱戴的大将军，变成了形容枯槁的阶下囚。许是来的时候反抗的过于激烈，白色的囚衣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宋知声一看见他，便扑在牢门上，哽咽出声：“兄长……”
　　宋骥看到她先是一惊，随即拖着沉重的锁链走到她面前，虽然他竭力掩饰，可还是能看出他走路姿势有些不对，想来是腿断了。
　　“阿声乖，这里又脏又乱，不是你一个女子该来的地方，你早些回去，别让兄长担心。”这次回京，因为岳茂行和唐幼清的事情，他们兄妹二人每次见面都难免争吵，这还是头一次这么平静相对。
　　宋骥顿了顿，缓缓把血迹斑斑的手放到了宋知声的头上，“等兄长出去了，给你买糖葫芦。”
　　宋知声顿时泣不成声，兄长还是那个内心十分温柔的兄长啊……
　　送走了宋知声，宋骥又静坐了半晌，从衣服里拿出了自己藏起来的一个小玉瓶。
　　精致小巧，很好看的瓶子，用来送他上路可惜了。
　　从他被打入天牢起，一共有三个人来看过他。第一个是杜仲叶，一来便说相信他是被陷害的，要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朝中百官听闻他出事，皆避之不及，没想到唯一一个替他说话的，竟然是和他斗了半辈子的杜拾遗。
　　第二个来看他的是轩辕信，他大抵知道自己这次入狱，与那个不怎么和自己亲近的外甥岳渊嵉有关。也许是心虚，轩辕信来了之后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只留下了这个小玉瓶和一句话。
　　“你若自裁，可换将军府和庆阳候府平安。”
　　第三个来的就是宋知声了……阿声，对不住了，兄长这次，怕是要食言了。
　　碎玉染血，情深不寿，凡尘故梦，皆为虚妄。
　　宋骥躺在一堆枯草上，口鼻中不受控制的溢出源源不断的鲜血，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站在不远处，他伸手去摸，却怎么也碰不到，映涟，是你吗？你来接我了吗……我把咱们的儿子养的很好，我好想你……
　　一代名将就这么在一滩血泊中，悄无声息的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没人知道他死前看到了什么。
　　惊雷乍起，狂风大作，一道道闪电划过万里长空，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变天了。
　　唐幼清和宋知声一前一后回府，她们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失望。她们打探了一圈，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是岳渊嵉联合天师指控宋骥通敌让事情变得棘手，加上屋漏偏逢连夜雨，宋岳两家唇亡齿寒，如今将军府出事，之前候府借将军府势力掩盖岳二爷同敌国密探有些牵扯的事情也被人翻了出来，宋骥才不好脱身。
　　宋知声丝毫都不敢停歇，她跟唐幼清打过招呼就要去找岳渊嵉，这两件事多多少少都和她有些联系，倘若兄长真的为此出了事，她就罪该万死了。
　　“主子！”宋伊带着哭腔跑进来，呆呆地望着宋知声，好像丢了魂似的，“将军他……他自裁了。”
　　宋知声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还好唐幼清及时扶住了她。她死死盯着宋伊的嘴巴，看她惊慌地说着什么，却听不见声音，脑内一阵嗡鸣。
　　她的眼睛像被水浇灭的两个灯笼，徒留一片死寂。
　　“八百里加急，北狄突袭，西北边境危机！”
　　“八百里加急，北狄突袭，西北边境危机！”
　　“八百里加急，北狄突袭，西北边境危机！”
　　黄尘滚滚，只见骏马飞驰而过，马上的人高举御赐金牌，一路呼喝。
　　宋知声这才回过神来，她死死抓着唐幼清，仿佛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喑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进宫。”
　　唐幼清一路陪着宋知声，等到进宫门时，她已经看上去与平时无二了，可只有唐幼清知道，她的心里有一个破了的大洞，正在止不住的汩汩流血。
　　轩辕信看着来者不善的宋知声和唐幼清，本来是不打算见她们两个的，可是一想到宋骥死的干脆利落，省了他不少事，他便决定发发善心，见一见她们好了。
　　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的坐着，“你们有什么事快点说，西北边境危急，朕还要赶去处理。”
　　看着宋知声越发不善的眼神，想了想又补充道：“宋将军是自裁的，和朕可没有关系。”
　　感受到宋知声被气得直发抖，唐幼清悄悄攥了攥她的手，示意她别冲动，继而盯着轩辕信说话，连敬语都省了：“你敢说你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你不让宋将军的部下进城，苦心积虑地把宋云旗支出去，不就为了这么一天吗？既可以逼死宋骥，又能解决鹤天师，一箭双雕。你的确没有亲手杀了宋将军，你不过是顺水推舟，给凶手递了把刀！”
　　“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那个宋骥……”话未说完就浑身一震，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用小匕首抵着他的宋知声，无比后悔刚刚把护卫太监都撤了出去。
　　知道现在呼救肯定是来不及了，只好不停地向宋知声求饶：“不是朕，不是朕杀了他，他们都逼朕！他们都逼朕杀了他，大局之下，朕不得不杀啊。朕给他选择了，只要他指认岳渊嵉……”
　　“那是他的亲外甥！你明明知道宋家人最重亲情，他怎么会用亲人的命换自己的命。”宋知声恨得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手下的刀也攥得更紧了，若不是……若不是顾及到他是天胤国君，今日她就要让他血溅当场！
　　“阿声！”

22.转圜
　　“别杀朕，不，别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给他追封定国大将军好不好？”毕竟才十七岁，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说起话来都没了章法。轩辕信浑身打哆嗦，却丝毫不敢动，只觉得脊梁上流下一股股的冷汗。
　　宋知声手下不动，面上却笑得讽刺，人都死了，再高的爵位有什么用呢？
　　“你别逼朕，朕是天子！”被宋知声意味不明的笑吓到崩溃，他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
　　“我要出征！”此言一出，不仅轩辕信愣住了，连唐幼清也愣住了。
　　轩辕信再惊慌，好歹也还记得规矩，他连连拒绝，“不，不行，你是女子，你怎么能……”没说完的话被宋知声凑近的匕首吓了回去。
　　“我要出征。”宋知声用眼神示意御案上的军情，“我□□。”
　　“若……若明日早朝有半数朝臣同意，你便可以出征。”眼看宋知声面露癫狂之色，轩辕信咬了咬牙，一狠心，应下了。
　　得到允诺，宋知声连个眼神都不屑施舍一个给他，转身便走，她内心悲痛，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没能护住兄长，那拼死也要护住兄长为之拼命的大好河山。
　　那是父兄，是云旗，是世世代代宋家人前仆后继的信仰。
　　他们守的从来都不是轩辕家的江山，而是黎民百姓的平安。
　　唐幼清紧随其后，临出门却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一只脚，她回身看着轩辕信，用难以捉摸的语气说道：“希望皇上不要一错再错，西北危急，朝中无将可用，希望皇上给宋家，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如若不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被唐幼清眼中狠戾吓到，相见至今，她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刚刚确实是想过杀了宋知声，天子威仪岂容尔等冒犯，如今被她这么一说却没了这种心思。
　　女子为将虽然不合礼制，却也不是没有先例，何况唐幼清说得对，眼下他刚杀了宋骥，朝中无将可用，若是西北边防破了，他就成了枉杀大臣，致国家危急的昏君。可如果宋知声出征，即使败了，他也不过是用人不当罢了。
　　打定主意后，他便恢复了那副令人痛恨的圆滑模样，他叫住唐幼清：“等等，宋将军的这件事须得有个交代，我已经把鹤天师收押，你……你把岳渊嵉带回去吧。”
　　唐幼清和岳渊嵉一路无言，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个孩子，原本因为经历对他多有怜惜，可如今是一点好感也没有了。但他终归是宋知声的孩子，她无权置喙，眼下天师被抓，他无处可去，只能先带回候府了。
　　宋知声把自己伪装的像个泥塑一样刀枪不入，她生怕走晚一步，就要丢盔弃甲，只好先出宫来等唐幼清。
　　她乍看到跟在唐幼清身后那人后，那是她曾经心心念念的孩子，如今却……用仿佛能杀人的目光凶恶地瞪着他，眼睛却不争气的红了起来，她不愿此时崩溃心软，侧过身去不让岳渊嵉看她的表情。
　　“我确实对不住你，岳茂行也对不住你，宋岳两家对不住你，可兄长没有……”还是忍不住哽咽，这实在太荒谬了，亲儿子害死了亲哥哥，世间的荒唐事怎么就偏偏都让她遇上了，“你知道，他对你一向是很好的……”
　　再也说不下去，她扭过头去看天，她想看看老天睁眼了没有，他们宋家满门忠烈，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她把头高高扬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让眼泪流下来，才在所谓的命运面前能不认输。
　　岳渊嵉愣愣地看着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直到现在都还是懵的，宋骥自裁，师父被抓走，自己被赶出宫……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对于年仅十岁的他来说，他不过是听了师父的话，小小的报复了一下对他生而不养的宋家。
　　他从小被天师带走，对将军府和候府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所有的是非对错都是师父告诉他的，他对那个常年在外争战，偶尔看见他却欣喜交加的舅舅没有感情，所以当师父下令时，他毫不犹豫的做了。
　　可他一想到再也看不到那个笑着给他塞糖的人时，心里就好像空了一块……原来，他不是被抛弃的，原来他也有一个家。
　　“你……你好自为之吧。”失望盛了满眼，岳渊嵉的样子在宋知声看来就是执迷不悟，年龄小从来都不是是非不分的借口。
　　唐幼清心疼万分的看着她，知道她现在有多么难受，恨不得能以身代之，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宋知声把头靠在自己的肩上：“阿声，想哭就哭吧，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撑着。”
　　“我……”想说我没事，一张嘴却呕出了一大口鲜血，溅在唐幼清桃色的衣裳上，如满天星子般，透着绝望和悲伤。
　　强装出来的镇定自若，在此时终于土崩瓦解，她的世界在一瞬间天崩地裂，她再也撑不住地顺着唐幼清扶她的手一点一点滑下去，意识逐渐模糊，只听见“砰”的一声，天地倒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鹤天师实乃前朝余孽，惑乱朝纲，迫害忠良，数罪并罚，午门处斩，即日执行。”
　　“朕听信谗言，识人不清，上累于祖宗，下负于黎庶，以致国之困境。今痛定思痛，特此宣告，扬武将军宋骥一案，乃朕错信奸人误判，今为其平反，恢复宋府一切荣誉，追封宋骥为定国大将军。钦此。”
　　德公公念完圣旨后，把圣旨交到了宋知声手里，由宋知声代宋府接旨。朝堂上有人不认识她，以为她是新来的女官，旁边有人眼尖的，认出她是庆阳候府的侯夫人，纳闷一个妇人出现在这里，即使是代为接旨也有些逾矩了。
　　没等他们疑惑多久，就听皇上发话：“朕现在宣布今日早朝的第二件事，本次出征西北，挂帅之人是，宋知声。”
　　百官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宋知声是谁，鸦雀无声。
　　突然，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卑鄙妇人，休得误国！”
　　犹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众人喧哗怒骂，平日里为了政见不同争论不休的人，此时选择一致对宋知声进行斥骂。
　　宋知声没有开口，她冷冷的看着这场闹剧，就是他们，在宋骥被陷害时选择沉默，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漏洞百出的局，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夺走了宋骥的性命，如今宋骥死了，他们又站出来摆出一副忠臣良将的做派……
　　唐幼清原本和她并肩站着，这也是众人一开始误以为她是新女官的原因。此时她上前两步，给宋知声一个“你放心”的眼神，打断了宋知声的思绪。
　　“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没有死在他奋战多年的战场上，却死在了朝堂党争的倾轧下，这，是耻辱。是宋将军的耻辱，是我的耻辱，是你们的耻辱，亦是皇上的耻辱，是这个国家的耻辱！”
　　这话说的重，众人大都想起了自己在宋骥死前的漠然，有些惭愧不安，一时再无人出声反驳。
　　保守派的王宪站了出来，面上一派决然之色：“老臣今日就算是撞死在这，也不能让天胤发生牝鸡司晨的荒唐事！”
　　说完就撞向一旁的盘龙柱，百官惊慌失措间，竟没一人反应过来去拦他。
　　幸好宋知声在他即将撞到柱子时，一脚将他踹偏了出去，才不至于让他血溅当场。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就连微微起身的轩辕信也缓缓坐了回去。
　　唐幼清心有余悸，却仍铿锵有声：“王大人如此行径，有如逼迫皇上，此为不义之行。”
　　“女子无知，老臣此行，求得是忠君之事。”可怜王大人一把年纪了，突然被人横踹一脚，伏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好不容易在同僚的搀扶下站起来，就听到唐幼清的指责，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可惜忠臣非良臣。良臣者，使自己获得美好的名声，使国君得到显赫的称号，子孙世代相传，幸福与禄位无穷无尽。忠臣者，则使自己遭受杀身之祸，使国君陷于深重的罪恶之中，国破家亡，空有一个忠臣的名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唐幼清嘶哑了嗓子，却气势不减，“良将已失，边防空虚，外敌入侵，犹入无人之境，国危矣！当此之时，何人敢请缨，何人能御敌？你行吗？奋笔疾书的史官行吗？铮铮铁骨的言官行吗？忠肝义胆的翰林士子行吗？”
　　“她宋知声行。昔日秦良玉急公赴义，如今宋家宋知声一样可以。”
　　此数言，振聋发聩。
　　这场争论在唐幼清的帮助下，在百官对宋骥和宋家满门忠烈的愧疚下，逐渐向宋知声倾斜。
　　最终，以宋知声立下军令状为结，定于两日后挂帅出征。
　　甫一出宫，就见春香面带焦灼地在马车前走来走去，看见唐幼清后眼中一亮，似乎想说什么，注意到她身旁的宋知声后，又把话憋了回去。
　　“无妨，说吧。”大概知道她要说与什么有关的话，唐幼清示意她不用避着宋知声。
　　春香看看唐幼清，又看看宋知声，低声说道：“鹤天师刑场自焚，临死前他说，他说他是大乾九皇子唐如鹤。”
　　唐如鹤死状凄惨，让她历历在目，那人大喊一声“你们以为随便找个不知身份的女子，就可以冒充我大乾血脉了。我大乾子民，不是这么容易被糊弄的。”后，狂笑着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全身起了火，用水浇都浇不灭。等火终于灭掉，唐如鹤被烧得只剩一个骨头架子了。
　　唐幼清听了春香的描述，难免有些感慨。她原本不知道鹤天师为何人，为何要陷害宋骥，今日早朝听到圣旨才知道，原来他是前朝余孽。如今春香这么一说，她才想起确实有唐如鹤这么一个人，说起来，她应该叫他一声，舅公。
　　那个大乾皇帝最疼爱的小儿子，被取名如鹤，希望他一生无所拘束，如鹤般自由潇洒。可惜在父亲阵亡，母亲惨死，手足离散，国家灭亡后，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23.出征
　　“胡闹，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战场，岂是你一个女子可以掺和的。”刚进候府正厅，就听到侯老夫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抬眼一看，二房三房，来的都挺全啊。想必是看宋骥死了，觉得将军府没了倚仗，怕宋知声连累候府，要把她踢出去呢。
　　果不其然，就听侯老夫人说道：“你若是执意出征，就不要怪我们不留情面。你……你自请下堂吧。 ”
　　“不劳侯老夫人费心，宋伊。”宋伊闻讯赶来，脸色非常难看，此时不情不愿的递上宋知声早就准备好的休书。她并不打算连累候府，毕竟这里还有她的孩子。打从决定出征开始，她就备下了这份休书，“今日我宋知声自请下堂，从此以后，我宋知声婚丧嫁娶，喜怒荣辱，都与候府再无半分瓜葛。”
　　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老夫人原本准备好的托辞硬生生卡在了喉口，她看着宋知声离去时挺拔的背影，像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认识这个息妇。
　　这许多年来，她一直带着偏见看她，如今终于要撇清干系了，她才恍然意识到，品性坚韧，能屈能伸，赏罚分明，进退有度，她瞧不上眼的宋知声其实一直都做的很好。这些年，也多亏了她，候府才没有倒下。
　　可明白归明白，到底是半身入土的人了，不敢拿候府去陪宋知声赌，她内心无声叹息：“你放心，你走了以后，候府的当家人就是你的儿子。老身绝不会让候府，落于他人之手。”
　　老夫人身旁一直站着二房三房的人，如今听了这句话，原本的洋洋得意和幸灾乐祸都变成了愤恨不平，尤其是岳二夫人，眼中阴郁地仿佛能滴出墨来。
　　宋知声有些意外老夫人会这么说，她停住脚步，也没转身，就这么随意的挥了挥手，“那就多谢老夫人啦。”
　　一如多年前初见，她是那个潇洒不羁的将军府千金。
　　不过不同的是，那时的老夫人斥她不懂礼数，如今却能笑着目送她远去了。
　　真正意义上的，一笑泯恩仇。
　　“母亲，你真的要走吗？”听到消息的岳泓峰早早赶来，因为惧怕祖母，不敢直接冲进正厅，只好焦急的在外面等待，一见宋知声出来就赶忙问道。
　　宋知声带着疼惜的目光看着他，她的孩子……
　　“母亲，峰儿不理解母亲为何这么固执，母亲身为一介女子，何必……”不，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当初父亲去世前，也是这样的神情，“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
　　“峰儿，对不起，母亲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宋知声极尽温柔地抚上他的头，如和煦的春风，温暖的让岳泓峰想哭。他不懂宋知声的挣扎，他只知道要和母亲分离了。
　　这是宋家儿女的责任。也许以后，你也会走上这样一条路。等你长大了，大概就会懂了，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木先生，拜托你照顾峰儿了。”宋知声牵着岳泓峰的手，把他交付到跟随在后的木浮生手中。
　　“淑尤放心，我会好好教导泓峰的。”神情坚定，非常认真的许诺。
　　时隔多年，木浮生的眼中再次燃起星火。他对宋知声的称呼，从一开始的“夫人”变成了“淑尤”，俨然是已经把她当作了超脱年龄之分和男女之别的朋友。
　　如此佳人，不应该被性别局限在这深宅大院里。
　　宋知声与他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没有再说什么。她太累了，累得不想去思考，只能凭身体本能去做完一件件事情。
　　从候府出来，宋知声孑然一身，除了……目光触及大门前的唐幼清，她死水一样的心才起了涟漪。
　　“走吧？”唐幼清向宋知声伸手，等着她去牵。
　　“嗯。”宋知声从善如流，心想，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将军府里，母亲依然是那个娴静优雅的大家闺秀，儿子的死让她面色憔悴，却仍然没有在女儿面前失态，她知道宋知声也不比她好受。
　　没有问宋知声为何自请下堂，也没有问唐幼清为何一同前来，她只是叹息，如同悲天悯人的菩萨：“都是苦命的孩子啊……”
　　她这一生都是这样，从来不会去大喊着支持，却总能在你疲惫的时候给你温暖。
　　两日真的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临出征前的一晚，宋知声和唐幼清谁都没有睡，红烛泣泪，难诉离别。
　　天色微明，宋知声开始着甲，唐幼清从身后抱住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阿声，让我给你点一次唇吧。”
　　宋知声没有拒绝，她知道唐幼清的不安。
　　“卿卿为我点绛唇，我为卿卿着红装。”穿上红色披风，她蓦然想起唐幼清所讲的她们的初见，她不禁开口，话中带了几分笑意，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阿声。”
　　“在我看来，你一点都不比男儿差，你是君子，是国士。放手去做吧阿声，我永远支持你。”唐幼清退开几步，看着英气十足的宋知声，目光灼灼，拜了下去，“君有凌云志，妾自当追随。”
　　宋知声懂了她的意思，感恩她的支持，又庆幸上天把她送到了她的身边。
　　这是兄长死后，她唯一的救赎。
　　她回拜：“先生以命相许，我定不负所托。”
　　出征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那就是宋骥的军队。当初宋骥返京，轩辕信为了算计他，不让他带部下进城。
　　他们都是跟着宋骥征战多年的弟兄，如今宋骥死了，这群人无人安抚，连宋骥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骤然换将出征，就算宋知声是宋骥的亲妹妹，也没这么容易。
　　必须要战前动员。
　　宋知声带着面具，看上去面无表情，她一步一步踏上高台，率先看到了宋骥的副将，那个当初给她送冰糖葫芦的人。
　　她压下内心翻涌的思绪，对台下的将士说道：“我，宋家宋知声，今日与我天胤战士一起，共赴国难！”
　　“你们可以不服我，但你们这场仗一定不能输。父母亲人就在你们身后，国之重担交在你们手中。我身为女子，虽死不惧，你们身为我天胤大好男儿，又岂能后退！”
　　“儿郎们，随我杀！”
　　“杀！”
　　“杀！”
　　“杀！”
　　上万人的嘶吼声在大营中久久不去，宋知声知道，即使他们有不满，至少外敌当前，人心，齐了。
　　宋知声御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没有回头看。她没让唐幼清来送，她怕再见面就舍不得了……
　　轩辕信一动不动地站在城墙上，就这么望着宋知声动员，望着宋知声离去。他伫立良久，眼中思绪翻腾，突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仿佛在问话，又好像谁都没问。
　　“皇上说笑了，皇上做事，怎么会错呢。”德公公谄媚地笑着，一如既往的说着讨好的话。
　　“不，这次，是朕错了。”
　　天胤建元十六年，北狄突袭，掠西北边境七城，边境告急。时年建元帝轩辕昊率三十五万精兵御驾亲征，却北狄七百余里。
　　北狄精壮尽失，死伤惨重，几要灭族。剩余北狄族人闻风丧胆，连夜撤回了草原深处。
　　建元帝余威尚存，北狄整整四十年不敢来犯。
　　可惜天胤自建元帝后期起，便走入了重文轻武的时代。
　　文官居高位，武将低一等。好不容易有所建树，还要提防狡兔死，良狗烹。长此以往，朝中可用的武将越来越少。
　　这一次北狄卷土重来，必定也是对此情况有所了解，做了充足的战事准备。
　　敌暗我明，这场仗，怕是不好打啊。
　　“将军，北狄这次有备而来，带了充足的粮草和人马。咱们加上留守边关的十五万，统共只有二十五万人，对上北狄的四十万，是不是……太悬殊了？”先前替宋骥给她送糖葫芦的副将叫瞿恒，年纪不大，却足智多谋且处变不惊，已隐隐有了大将之风。他在军中声望不错，近些天一直帮宋知声收拢军心。
　　这样的人，较之宋骥少了一份武勇，却多了几分灵活，若是用的好，定能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战役很少，可也不是没有。”宋知声有意培养他，很多谋划都与他一起商量，甚至着意引导他，“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只需抓住要点，便可一击破敌。”
　　宋知声看着瞿恒了然的神情，手指点在了作战图的一处，“此战，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隆平城内现在的守将是宋骥的另一位副将廖刚，八百里加急信件到京城需三天，军队整装两天，等宋知声带领十万人马过了玉门关，已经是北狄攻城后的第十二天了。
　　“格老子的，援兵怎么还不来！”残破的城墙上，一个黑皮汉子看着今日被打退的敌军，气喘吁吁，鲜血已经把他的衣服染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这些日子，北狄每日来攻城两次，虽不至于无力招架，可实在耗人体力。
　　跟一群天天在草原上跑马的蛮夷比拼体力，那离累死也不远了。杀千刀的北狄族，也不见他们累。
　　“将军，您再不来支援，廖刚可就见不到您了。”

24.相思
　　一阵阵旋风掠过，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翻涌起金黄色的浪。夕阳西下，天边的红云与戈壁交错起伏，勾勒出一副壮丽的画卷。
　　当真应得那句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先生，这句诗好美啊，您可以再讲讲吗？”小姑娘不懂看人脸色，只带着稚童的懵懂和莽撞，就这么毫无顾虑地去追求她体会到的美。
　　唐幼清有些心不在焉，冲她笑了笑：“今日就讲到这吧，我有些不适，其他的明日再讲。”
　　“先生……”同窗好友制止了她要说下去的势头，冲她摇了摇头。
　　小姑娘抬头看着唐幼清，见她已经开始望着窗外出神了，瘪了瘪嘴，只好作罢。
　　先生是个好先生，让她们念女学，还教她们读诗。就是每天都有几个时辰，喜欢发呆。
　　是个呆先生。小姑娘年少不懂事，悄悄冲唐幼清吐了吐舌头，像是怕被发现似的，赶忙溜了出去。
　　阿声……你，还好吗？
　　战报每月来一次，唐幼清便拜托信使，将写好的信带去边关。
　　每次提笔，总要想很久很久。今日堂前的桃花开了，很是好看，母亲夜里咳的次数少了些，泓峰随木先生去了扬州游学，宋伊和宋离在将军府帮了我不少忙。许是轩辕信觉得愧疚，他借我的身份招安了大批势力，前朝旧故一一安置，春香也恢复了自由身，跟着族人离开了。女学渐渐办了起来，渊嵉……渊嵉在候府有老夫人庇佑，过得很好。
　　我……我也很好，只是很想你。
　　今日念诗的时候，又想起了你。
　　念“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会想到你倚马遥望远方；念“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会想到你提枪浴血厮杀。
　　说来说去其实都是些琐碎小事，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也不过就是这些小事。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可到了真寄信的时候又顾虑万分，怕她看了担心，怕她战场分心，怕她……
　　最终寄出去的，其实只有寥寥几句和满满的情意。
　　“阳和启蛰，品物皆春。”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女学的姑娘们七七八八地走了，宋伊扒着窗棱探头探脑，想进来跟唐幼清说些什么话，又显得很是踌躇。
　　宋知声走的时候说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可以问唐幼清。
　　定了定神，宋伊开始猫着腰踮着脚尖往里走。一路跑过来有点儿渴，本想着悄悄摸进来倒杯茶，静静等唐幼清发完呆，结果一时不察撞倒了椅子，唐幼清闻声抬头，就这么突然的和宋伊对视上了。
　　“呃……”宋伊尴尬地笑笑，下意识把手举了起来，“唐姑娘好啊。”
　　“我哥说，世子他……他想去参军。”
　　宋知声走的时候把宋伊和宋离留在了京城，平日里宋伊跟着唐幼清，宋离留在候府保护两位公子。
　　自从宋骥一事后，岳渊嵉好似傻了般。平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不干，问什么话只是直愣愣的瞪着眼，直把人看得心里发毛，瘆得慌。
　　今日当着大哥和她的面，突然就说了“要参军”这么一句话，宋伊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来问唐幼清。
　　“嗯？”唐幼清微皱眉头，略一思考，“我去看看。”
　　岳渊嵉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左脚不停地轻磨着地面，后脖颈露出的筋死死地绷着。
　　募地一抬眸，对上唐幼清的眼睛后又慌乱的错开：“你不用劝我。我知道你，你不喜欢我，我死在战场上不是更好吗？”
　　一张口便带了刺，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喜欢你。”唐幼清看他胸膛起伏，紧咬牙关又张牙舞爪的样子，少年人热血是好事，但有时候需要加以克制，太冲动会害人害己。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父亲如何求得鹤天师保下你；你不知道，你的母亲如何夜夜为你祈福；你也不知道，候府和将军府曾经如何期待你。”
　　“你现在当然可以一走了之，匹夫之勇会让你有去无回，可他们呢？为你辛苦付出的人怎么办。”
　　少年人憋红了眼眶，死死咬牙不肯落下眼泪，他挺着脖子争辩：“我没有逞匹夫之勇，范汝增十一岁参加童子军，如今我十岁了，我也可以。”
　　唐幼清看他死硬强撑的模样，心里很清楚他为什么参军。
　　宋骥……
　　叹了口气，唐幼清不轻不重地点拨：“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所处的位置，如今候府处境艰难，你是候府下一任当家人，首要任务是重振候府。再有两年，丧期一过，你就要正式承袭你父亲的侯爵了。我希望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庆阳侯。”
　　唐幼清离开的时候，岳渊嵉依然站在原地，眼中充满了迷茫和犹豫。
　　真希望这些话，他能听进去。
　　“咱们这位女将军啊，可真是不得了，有勇有谋，还沉得住气。算无遗策，把廖刚的冲动劲儿也算了进去。”林子平追击北狄人时从马上摔了下来，伤了左腿，此时他被瞿恒架着，脸上的兴奋挡也挡不住。
　　林子平是宋骥的校尉，原本他听说这次是宋骥的妹妹挂帅出征，只觉得胡闹至极。如今跟着宋知声接连打了两场胜仗，那是打得通体舒畅，扬眉吐气，腰板子都直起来了。
　　“是啊，咱们这位女将军，可真是不得了，我老廖服了她了。”
　　为了解隆平城之围，宋知声和瞿恒最终决定声东击西，分散北狄兵力。
　　宋知声带了三万轻骑，伪装之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北狄军队后方，使北狄分兵后方，然后瞿恒迅速领兵袭击进攻隆平城的北狄军，攻其不备。
　　廖刚见援军已到，也趁机出城打了北狄一个措手不及。
　　隆平城之围解了以后，北狄将领打听到宋知声是新来的将军，派出了五万士兵，试图围剿宋知声和她带领的三万轻骑。
　　宋知声让士卒解鞍放马，并故意将辎重丢弃在道路旁。敌军果然中计，纷纷下马争抢财物。
　　宋知声突然挥动着自己手中所持\"麾\" ，下令发起攻击。三万人马是精兵，又遇到了这么大一个破绽，当即反杀了北狄军队，顺利退回了隆平城。
　　宋知声这次奇袭，大大挫败了北狄军的锐气。
　　北狄军初战失利，但兵力、粮草、军货、财力仍然占据明显的优势。
　　宋知声带兵入城后，果然跟自己预测的一样，副将廖刚一看到她就躲，商议战略也不参与，俨然不承认她这个将军。
　　她心下了然，毕竟当初是宋骥一手提拔了他，据说他曾经是个奴隶，若不是宋骥，这辈子都没法当上副将。
　　宋骥于他，如兄如友，又有莫大的恩情。
　　宋知声入城前就告诉了瞿恒要按兵不动，一切听她指挥。她了解廖刚的倔脾气，决定将计就计。
　　隆平城内新来的将军是个女的，还和副将廖刚有了矛盾，不得人心。
　　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北狄军早早派人盯着隆平城内，就等着他们闹翻。
　　瞿恒看着他们二人着急上火，廖刚是个牛脾气，劝又劝不动，宋知声那边他又不敢去，说了不让他管。
　　城中其他将士都持观望态度，毕竟相比起很有可能是巧合胜利的宋知声，还是与他们并肩杀敌多年的廖刚更靠谱一些。
　　隆平城内的局势，就像紧绷的弦，注定会断。
　　这日，北狄军的斥候来报，廖刚与宋知声产生严重的战略冲突，现在已经率隆平城内二十万大军向他们的阵营赶来了。
　　北狄将领铁弗义硕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他想用宋知声那一招声东击西，彻底歼灭天胤军。
　　他留了十万兵马在营地充当诱饵，率三十万大军围攻隆平城，想趁廖刚回援之际来个前后夹击。
　　谁成想刚摸到隆平城城下，就见自家营地火光冲天。
　　“首领，营地来报，咱们的粮仓着火了！”
　　“他奶奶的，中计了。”铁弗义硕气急败坏，一把将手中的指挥旗摔到了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回撤！”
　　两军对战，兵马未到，粮草先行。宋知声这次可是捅了北狄军的嗓子眼了。
　　北狄军回撤途中，又遇到了宋知声早早埋伏好的林子平等人，铁弗义硕着急回去救军粮，却被拖得动弹不得，心里直冒火。
　　林子平抬眼看了看天色，估计拖延时间差不多了，便带兵撤了。
　　等铁弗义硕率兵赶回营地时，不仅留守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连粮草也被烧去了大半。
　　“宋、知、声！”铁弗义硕怒火中烧，面上罩了一层浓浓的阴云，咬牙切齿表情扭曲，“很好，我记住你了。”
　　这一战，北狄元气大伤，一个月都未来犯。
　　宋知声没有下令追击，虽然两次战役接连胜利，可他们的将士死伤也不少，更何况还有人心不齐的问题，要抓紧时间整顿军队。
　　“诸位辛苦了，北狄军这次伤亡惨重，短时间内不会来犯，诸位可以安心修整了。”宋知声爽朗一笑，冲诸位将军打了个招呼，步履匆匆地回主帅营帐去了。
　　今天，是京城来信的日子。
　　“要是将军在就好了……”廖刚看着英姿飒爽的宋知声，喃喃道。
　　众将士都沉默了，是啊，要是宋骥还在，看到他的小妹这般风采，该是多么高兴啊。
　　一群不避斧钺的铁血汉子，就这么红了眼。

25.睹物
　　宋知声不愧是天生的将门奇才，宋老将军在世时曾惋惜过她是女子，不然定能成为一代名将。
　　她作战时常带着一副鬼面面具，此后二十年，边疆依然流传着鬼面女将军的传奇故事。
　　铁弗义硕当然也不是泛泛之辈，虽然和宋知声对上的前两次战役输得惨重，可他迅速调整了战略，让宋知声不敢小瞧他。
　　这场仗，一打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宋知声有意放手培养几个副将，廖刚、林子平、瞿恒等人越来越能够独当一面，即使将来没有她，这些将士也可以很好的守护西北边境。
　　宋知声心中有数，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她的身份不允许。而且，她还有挂念的人在京城，她要回去。
　　此生有机会能够征战沙场，已是无憾。
　　第三年的冬天，宋知声回来了。
　　她走着兄长走过的路，领着兄长的兵。
　　犹如三年前一路高歌凯旋的宋骥。
　　如今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返京后，她主动上交兵权，拒绝了一切赏赐，只加了虚名忠义侯。
　　没有实权，却可保宋岳二府平安。
　　宫宴上看到了阔别已久的唐幼清，两两相望，一眼万年。
　　散了宫宴，她和唐幼清并肩走着回将军府，其实可以坐马车或者坐轿子，但她们二人想静静地待一会儿。
　　和喜欢的人月下漫步，也是一种情趣。
　　“主子，你可算回来啦！当初宋伊说要跟着你去西北，你说什么都不肯带我走，可想死我了。”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宋伊，宋知声一愣，继而和唐幼清相视一笑，岁月缱绻，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三年前。
　　抬眼看去，母亲，张妈妈，宋伊，宋离，岳泓峰，木浮生……岳渊嵉，都来了。
　　假装没有看到岳渊嵉慌乱移开的视线，兄长的死横亘在他们之间，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儿子。
　　“你们又不熟悉战场，有瞿副将就够了。再说了，有你们在京城守着，我才能放心些。”
　　宋知声笑道。
　　她强力掩饰，唐幼清还是注意到了她时不时跳过众人，向后方望去的视线。
　　唐幼清心中叹气，温和的把手搭在宋知声的手腕上。
　　“云旗今年，还不回来吗？”她在边关听到宋云旗已经当上了西南的副将，不出几年应该就能镇守一方了。
　　众人视线躲闪，无人回她，只有唐幼清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宋知声心里的希望被浇灭了，她嘴里发苦，面色黯然。
　　“他怨我们也是人之常情。”
　　他应该也是恨小皇帝的，可宋家人世代为国为民的忠心压在他的脊梁上，他无法原谅皇帝，更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他不再回来，不想面对这给予他许多，又夺走他一切的京城。
　　宋云旗在西南边境一待，就是七年。七年后，也许是想开了些，也许是皇命难违。
　　他带近卫微服回京，没有告诉宋家人，也没有告诉岳家人。面圣以后，悄悄去给宋骥磕了个头，在宋骥坟前守了一夜便回西南了。
　　此后一生，长驻西南边境，护卫边疆，终身未娶。
　　世人说他不孝，猜他不举或是有龙阳之好。
　　可宋知声知道，他是在保护宋家，皇上对宋骥有愧，给了宋家莫大荣誉，树大招风，他是不想再生一个孩子，让宋家人徒遭惦记。
　　就算再怨，他仍然还是那个在庭前，唤她一声姑母的孩子。
　　这是后话。
　　宋知声默不作声地往府里走，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心脏揪疼，疼得头昏。
　　当初宋骥一出事，紧接着就是西北边境告急，挂帅、整装、出征、杀敌……
　　一切快的她都反应不过来。
　　这三年里，她强迫自己忙碌，去打仗去杀敌，她不让自己静下来。其实在她心里，她一直都觉得兄长从未离去。
　　可如今回京了，再触及这些故人往事，就好像有人生生把她从她给自己裹的茧里，硬生生撕了出来，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步子迈得太急，最后一阶台阶没看到，突然一个趔趄，多亏有唐幼清扶住她，才没有摔倒。
　　宋伊要追上去，被宋老夫人拦住了。她冲宋伊摇摇头，知道这时候除了唐幼清，谁去都没用。
　　岳泓峰过了三年，懵懵懂懂间已是知晓了很多事情，他眼中净是想要亲近宋知声的渴望，可看到她眼中疼痛，也只是按捺不发。
　　木浮生把他教的很好。就连对岳渊嵉这个从前不曾亲近，如今有错在先的世子哥哥，他也恭敬温和。
　　看岳渊嵉没有乘车马来，他体贴地问道：“哥哥，要不要跟小弟一起回去。”
　　这几年他跟着木浮生在外面看世间百态，人情练达，沾染了些民间习性。他喊岳渊嵉“哥哥”而不是“兄长”，总觉得这样显得更亲近无嫌一些，多少带点“讨好”的意味儿。
　　三年前宋骥一事，众人觉得他年纪小，又怕祸起萧墙，都瞒着他。
　　因此在他心里岳渊嵉只是一个性子偏冷，又不知做错了什么正在“受罚”的兄长。他见多了同室操戈，早就暗下决心要与自己的兄弟和睦相处。
　　岳渊嵉不懂他这些心思，他跟在天师身边长大，常年仰人鼻息，性情早就变得敏感多疑。岳泓峰一番好意被他当成了惺惺作态，他觉得他们二人同为庆阳候府的嫡子，岳泓峰若想得到侯爵，定然会和他好一番争斗，那些高门大院里皆是如此。
　　心里冷笑，他垂眸遮掩着眼中厌恶：“不必了。”
　　冷硬地说完这句话，也不顾在场还有什么人，就这么转身走了，几步的距离，一个拐角就不见了。
　　徒留岳泓峰站在原地，他摸了摸鼻子，一头雾水，不明白哪里惹了岳渊嵉不快。
　　不过他很快整理好了心情，一一跟外祖母，宋伊等人告别。他有些舍不得宋离，毕竟他央求了很久宋离才答应教他武功，如今才刚刚开始，就又要搁置了……
　　就想三年前一样，他失落地想。
　　不过也没办法，母亲刚回来，肯定有事交代宋离，学武什么的，以后也来得及。
　　仿佛所有悲伤的人都要经历几个良辰佳节，这才能显出人内心的沉痛。宋知声回来没过几天，就是元日了。
　　这个年过得极冷清，岳渊嵉和岳泓峰照规矩留在了庆阳候府。
　　木浮生按惯例不知躲去了哪里，这人平时看着无恙，一到这种团圆时刻必然要独自发一阵疯。原先宋知声不懂他，如今倒是有些懂了。可她，宁愿永远不懂。
　　宋离和宋伊一块儿回了凉州，当初宋离亲手了却双亲之仇，回来后却接二连三遇到变故，还不曾有机会带宋伊回去祭拜，这次宋知声是断不能留了。
　　将军府的人只减不增，宋知声和唐幼清，母亲，张妈妈没什么上下之分，一同吃了饭。
　　饭桌上无人说话，一片死寂，只余偶尔的几声碗筷敲击的声响。
　　不知是谁悄悄红了眼眶。
　　大家都想到了那两个本该和他们把酒言欢的人，可是一个天南海北，一个长眠地底。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这个年过得没滋没味，家里一点喜庆东西都不让置办，下人来去匆匆，不敢言笑，怕触了主人家的霉头。大抵他们心里也清楚，过了年，宋骥的忌日就要到了。
　　宋知声早几天就开始不对劲，常常坐在榻上发愣，手中还拿着小时候宋骥给她雕的木枪，不吃也不喝，一看就是一天，谁劝也没用。脸上还总是茫茫然的，魂儿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有时候又突然揪着胸口的衣襟，感觉阵阵心悸，疼得弯了腰，直把唐幼清看得暗暗心惊。
　　实在劝不动，她也是没办法了，正巧岳渊嵉派人送了东西，她便想借机刺激刺激宋知声。
　　哪怕让她大哭大闹一场，也好过她这么缩在壳子里，继续魔怔下去。
　　她走到宋知声身边，把窗子关上，现如今乍暖还寒，这人穿的又少，冻得鼻尖通红都没有反应。
　　将手机东西递给她：“这是岳渊嵉送来的糖葫芦，他听说你以前很喜欢吃……其实，他已经知道错了。”
　　她皱着眉没有动作，好像在反应唐幼清在干什么，唐幼清塞了两次才把东西塞到她手里。听到“糖葫芦”的时候，宋知声眼睛缓缓合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找到了发泄的途径，两行清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唐幼清大骇，相识至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宋知声的眼泪，宋知声是个很坚强的人，很少会哭，因此她哭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唐幼清叹气：“不想吃就算了……”
　　她正要接下，宋知声却一言不发地把糖葫芦塞进了嘴里，还低声呢喃了句什么。
　　她嘴里含着东西，唐幼清一时没听清，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好苦”。
　　宋骥的忌日那天，唐幼清实在见不得宋知声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得了宋母首肯，咬咬牙决定把宋知声灌醉，希望她醉了以后，可以不用这么痛苦。
　　二人支开众人，从傍晚喝到深夜，多是宋知声在喝，唐幼清作陪。
　　喝到后来，宋知声趴在了桌子上，还呼喝着再来一杯，唐幼清摇摇头，看着眼前的宋知声一个变两个，也不甚清醒。
　　半夜，唐幼清撑着搀宋知声进屋，宋知声一醒，又开始发癔症：“是我害死兄长的，是我……”
　　唐幼清头晕的很，舌头也捋不直，却还有些神智，她不停嘀咕着：“不，不是你，是我，是我害的。”
　　是我太自负了，以为凭借自己的人脉和身份，即使出了事也能保住将军府……所以我才给你出那样的主意……
　　感受到宋知声浑身冰凉，唐幼清紧紧抱住她，想要把温度传到她身上。
　　是我错了，你恨我吧，放过自己好不好。
　　所有人都知道，即使没有那件事，宋骥的结局依然不会改变。岳渊嵉和岳二爷只是一个由头，就像轩辕信所说的，杀宋骥，是大局所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是她们无法原谅自己，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她们会不停的设想，如果没有……就好了……
　　“如果我有罪，请判我终生囚禁，在她心里。”

26.大婚
　　第二日不到佛晓，宋知声便醒了。她死死按着额角，昨日贪杯的下场就是头痛欲裂。
　　唐幼清睡眠浅，宋知声一动，她就醒了。她迷蒙着双眼，坐起身，人还没完全醒过来，手已经放到了宋知声的太阳穴上，下意识的按压起来。
　　她的手指冰凉凉的，力度不大不小，正合适。按了一会儿，宋知声怕她手累，便不让她按了，还嫌她手太凉，不等唐幼清说什么，就把她的手塞进了怀里。
　　宋知声就着这个姿势，把头埋进了唐幼清怀里。唐幼清被她这么一弄，算是完全清醒了，她被宋知声弄得有些痒，正准备推开她，就听见她说话了，声音闷闷的：“我梦见兄长了……”
　　唐幼清推她的手就这么顿住，再下不动作了，她只得认命般地，把手放到了宋知声的后背上，像给小猫顺毛一样，轻柔地抚拍着她。
　　宋知声没注意她的小动作，继续说：“他说，阿声，好样的，不愧是我宋家儿女。”
　　“他说，他不怪我。”声音发颤，听得人心尖儿都疼了。
　　从那以后，仿佛真是宋骥保佑，宋知声开始振作，倒真是一天天好了起来。
　　“阿声，你最近怎么了？来去匆匆，跟躲什么人似的。”茶叶铺送了新茶过来，宋知声不懂茶，但她喜欢看唐幼清煮茶的样子。
　　看她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手指上下翻飞间透出淡淡禅意，不知不觉间没了杂念，让人心都静下来了。
　　怪不得人常说，以茶可行道，以茶可雅志。个中滋味，只有自己品了才知道。
　　“……你有没有觉得，宋伊最近很奇怪？”每天都在堵她，见了面问有什么事，却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红豆什么桃花的，她根本不解其意。
　　谁知那丫头得寸进尺，还冲她翻白眼，简直让她有火没处发。
　　唐幼清想到最近几天宋伊的样子，再看看快要抓狂的宋知声，忍着笑意说道：“她呀，是恨嫁啦。”
　　“啊？”
　　“宋伊，你来的正好，你自己说吧。”唐幼清冲着她后方招招手，宋知声回头一看，可不正是宋伊嘛。
　　“呃，凤兮凤兮归故乡，那个什么什么求其凰！”宋伊突然嚎了一嗓子，把宋知声吓了一激灵。
　　她满头黑线，带着询问和求救的目光看向唐幼清。
　　唐幼清憋笑憋的都快趴到桌子上了：“宋伊……你还是直接跟阿声说吧。”
　　前两天宋伊突然跑来跟她借书，说想学学古人是如何“谈情”的。她知道，宋伊这是开窍了，欣然把书打包给她，不过看现在这情形，怕是还不如不学呢。
　　“我，我……”宋伊用手绞着衣服，脸憋的通红，几次张口都没能说出来。
　　她平日里是爽朗似男子的性格，如今一副小女儿姿态，看得宋知声心里直发毛。
　　她摸了摸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不免催促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说不出口。”这次是从脸到脖子都红了，宋伊向宋知声投去乞求的眼神。
　　唐幼清忍住笑意，跟宋知声说起了来龙去脉。
　　宋伊和宋离？宋知声有些惊讶地抬头打量着宋伊：“你们不是兄妹吗？”
　　虽然她自己干的事也挺惊世骇俗的，可毕竟没有打破亲理人伦。宋伊和宋离如果真的兄妹相亲，她纵然不会歧视，可难免也是有些惊讶的。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亲兄妹。”宋伊哼哼两声，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她心想，就大哥的闷葫芦性子，脸皮儿还薄，今日让他一同前来都不肯，也只有我能忍得了他。
　　宋知声凝神细想，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神情。
　　宋伊和宋离确实不是亲兄妹，这事宋知声只是听过一两句，没太放心上。
　　宋伊和宋离两家原是世交，宋伊的父亲经商遇难，她母亲没多久便郁郁而终了。宋离的父母怜惜她一个小女娃孤苦无依，不顾她的亲戚唾骂他们想私吞其财产家私，将她抱回家，同宋离一起养着。
　　没成想好日子过了不到两年，便遭了算计。
　　那人原是新上任的知县，仗着跟京里的世家大族有些裙带关系，在凉州一带一手遮天，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因着看中了宋离的娘亲，强抢不成，便恨上了宋离一家。
　　正巧他一年没什么业绩，便随便给宋离一家安了个什么私藏军械的罪名，将他们家满门抄斩了。
　　宋伊和宋离年纪太小，原本是要充足奴隶的，多亏宋老将军路过，将他们带了回来。
　　几年前岳茂行去世，他在凉州与人厮混贩卖私盐一事再遮不住，捅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她那时在京城周璇内外，忙得不可开交，只好派宋离去办差，一问之下这才得知那凉州知县还在，便允了宋离报仇一事。
　　如今想来，他们二人年幼遭遇这样的大变故，从小就相互扶持着长大。这么多年宋离对她也是好的没话说，怕是只等宋伊开窍了。
　　“好事，好事啊。”宋知声拍手大笑，觉得宋伊这无法无天的个性，有个人能收了她，当真是好事。
　　宋伊被她笑得有些恼了，想装作凶狠的模样剜她一眼，谁知眼中水光潋滟，春意溢出，看得宋知声啧啧称奇。
　　眼看宋伊就要跺跺脚走了，宋知声才轻咳一声，敛了笑容：“不说笑了。你是在将军府和我一起长大的，也算得上将军府的半个女儿，你出嫁，我定是要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你挑个好日子出嫁，嫁了人你就不是我的属下了。”看宋伊满脸急色，宋知声摆摆手示意她听下去，“但你永远是我的姐妹，我会在京城给你们留一套宅院，你们可以选择离开京城或是留下……若是想我们了，欢迎随时回将军府长住。”
　　宋伊和宋离没有卖身契，这么多年他们留在将军府是为了人情。他们帮了她良多，那些养育之情，知遇之恩，早就还完了，如今也该还他们自由了。
　　“主子……”宋伊哽咽，心里满满的感激和喜悦。
　　宋知声看她感动不已的样子，心下感慨，如今这将军府，死气沉沉，也该有些喜事了。
　　今年的六月廿六，是难得一遇的好日子。
　　那天雨后初霁，微风和煦。天高气朗，万事顺意。宋伊盼了三个月，终于如愿嫁给了宋离。
　　宋知声下了血本，给宋伊备了整整一条街的嫁妆，好像要将她和唐幼清的遗憾，都给弥补进去。
　　宋伊在盖头下面笑得合不拢嘴，一点儿都不难过。她早就和宋离商量好了，结婚以后哪儿都不去，就住在京城，还要时常去将军府找宋知声。
　　没想到宋知声出手这么大方，青庐，傧相，婚服，布置……一应都是最好的，可把她乐坏了，当即下定决心，要是哪天宋知声和唐幼清吵架了，她一定坚定守护她们的爱情。
　　呸呸呸，主子和唐姑娘天生绝配，才不会吵架呢。
　　宋离褪去了他常年穿的墨衣，换上了喜庆的新郎服，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长身玉立，器宇轩昂，连眉眼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他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见到宋知声后，他冲她点头示意，眼中尽是感激。
　　宋离珍重又谨慎地从喜娘手中接过宋伊的手，脸上的欢欣掩都掩不住。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宋知声和唐幼清一直把宋伊视作妹妹，现在看到她觅得良人，很是欣慰，是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这是天胤康正帝登基的第八个年头，这一年，宋知声凯旋，宋伊出嫁。
　　这一年，岳渊嵉服除，本该承庆阳候府的爵位。可他不跟任何人商量，上表陈情，自愿放弃侯爵，让于其弟。
　　康正十年，岳渊嵉成为了天胤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登科状元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城花，好不风光。
　　皇上钦定他为翰林院修撰，连夜召他进宫，促膝长谈，丝毫不受之前宋骥一事的影响。众人都觉得，岳渊嵉前途无量。
　　次年岳渊嵉上奏更改税制，还提出将烟花之地的女子入籍纳税，从此国库多了项收入，□□也成为了例律保护的一种职业。
　　皇上龙心大悦，擢他为上州别驾，辅佐刺史出巡。
　　岳渊嵉巡视回来以后，和皇上一拍即合，开始推行新政，新政实施多次受阻，多亏了轩辕信无条件站在岳渊嵉这边支持他，更是在短短四年内多次破格提拔他，让他刚及弱冠，便成为了户部侍郎。
　　新政推行，时间一长，好处便显现了出来。国泰民安，兵强马壮，经济繁荣，政治清明。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对康正帝和岳渊嵉的功绩赞不绝口。
　　康正十三年，岳渊嵉加冠，同年他娶了大理寺卿的嫡次女为妻，强强联姻，使得庆阳候府声望倍增。
　　这些事宋知声听在耳中，不曾评议，她也知道这些年岳渊嵉很关注她。一开始总是悄悄躲着看她，后来又常常派人“无意”“送错”东西给她。
　　岳渊嵉加冠那日，她没有去，唐幼清去了，多少也代表了她的态度。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已经原谅了岳渊嵉，只是心里还过不去那个坎儿。
　　这次岳渊嵉婚礼，他派人往将军府递了三四次帖子，恳求她一定到场。
　　宋知声嘴上虽然没说答应，却早早派人备了礼。唐幼清看在眼里，知道母子关系缓和，冰消就在眼前了。
　　大婚这日，宋知声带着唐幼清还有宋母一起，婚宴开始前就到了庆阳候府。
　　府中人人带着喜色，时不时传来贺喜的声音，到处都是愉悦的气息。庆阳候府今时不同往日了，来参礼的人接踵而至。
　　宋知声一行人正在廊下走着，突生变故，只听一个过路的丫鬟惊呼，眼前募地一红。
　　原是檐上红纱系得不牢固，风一吹便掉下来了，正好盖在宋知声和唐幼清的头上。
　　小丫鬟是近几年进府的新人，昨日被老嬷嬷耳提面命，宋知声是肃然严谨的人，最讲规矩，断不可在她面前出了差错。
　　宋知声看她身子直发抖，只觉得好笑，打她回了将军府，府中一应杂事有母亲管着，不用她操心。她乐得清闲，平日里和唐幼清喝喝茶下下棋，偶尔和宋伊宋离练练枪，早就忘了当初自己什么样了。
　　突然很想看看唐幼清，宋知声望过去，这一刻，天地都安静了，世间万物全都消失不见，眼中只余了唐幼清。
　　久久等不到宋知声发话，小丫鬟悄悄抬头看，她感到有些疑惑。下人办事不周，夫人本应该生气的，可她看上去是那么高兴，仔细看，眼中似乎还含着泪光。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发现今天的宋知声和唐幼清穿了相似款式的礼服，看着很是登对。
　　红纱以盖，红线相交。
　　天地万物为媒，候鸟婚书为证，父母高堂在前，四方亲朋来贺。
　　她也算，成了她的妻。
　　——————END—————

27.番外1 相濡以沫
　　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萝。他泉瀹之，香气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则香太浓郁。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瓯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滚汤冲泻之，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气，余戏呼之“兰雪”。
　　—— 张岱 《陶庵梦忆·兰雪茶》
　　这盒日铸雪芽本是今年的贡茶，被宋知声得知这是江南过来的茶叶，便拖朱掌柜找门路留了一盒。
　　唐幼清见了这茶，虽然没有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但是上扬的嘴角已经显露了她的心思。她一拿到茶叶便爱不释手，连连说要给宋知声泡一泡。
　　宋知声宠溺的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开始泡茶，随着她一壶热水浇下去，雪芽立时直立起来，茶芽条索浑圆，紧细略钩曲，形似鹰爪，银毫显露，色泽绿翠，煞是好看。
　　等端起茶杯，还没放到嘴边，便闻到一股持久清香，一口喝下去，就算是不懂茶的人也能品出些许滋味。
　　醇厚回甘，令人回味无穷。
　　“阿声，我想去祭拜一下母亲……这些年我从来没回去过。”唐幼清轻轻晃动茶杯，看着嫩匀成朵的叶底，突然出声。
　　“咳咳……”宋知声乍听唐幼清的话，一时不察，让茶水呛了嗓子。
　　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咳咳……其实我在江南也有些产业，你若是想去，我陪你去看看，顺便还能查查帐。”
　　宋知声眼睁睁看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什么来，腹诽道，我就知道你想一个人去，想都别想。
　　二人收拾起来也很快，照宋知声的说法，一路上有驿站和宋家的铺子，并不需要带太多东西。何况及早动身也可以趁早了却一桩心事。
　　走的那日，踏晨光，沾朝露。春光无限好，只是……只是宋伊泪眼汪汪。
　　宋知声和唐幼清想去江南的事没瞒着众人，宋伊得知了消息也想跟着去，可惜她怀孕还不到三个月，宋离是说什么都不会让她远行的。
　　宋伊既不甘心又舍不得，岳泓峰当了庆阳侯忙得很，岳泓峰更是性情古怪的很，唐宋二人走了之后，自己就只能天天对着闷葫芦大哥了，都没人陪她解闷。
　　看看身后面无表情的宋离，再看看面前蜜里调油的二人，她跨着一张脸，看着唐幼清几次欲言又止。
　　宋知声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冲她招招手。
　　二人耳语间，只见宋伊的脸色由红变紫再变青，最后恨恨跺脚，叫上宋离头也不回的走了。
　　唐幼清看着宋离小心护在宋伊腰间的手，若有所思。
　　等上了马车，唐幼清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凑到宋知声身边问道：“阿声，你跟宋伊说了什么，让她那副反应？”
　　“我啊，我跟她说我是去叩拜外姑的。”宋知声强忍笑意，促狭的看她。
　　唐幼清装做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掀起帷裳一角，开始看马车外的风景。
　　也不知是不是在军中三年受了影响，这么些年，宋知声偶尔会语出惊人。唐幼清早就习惯了，不理她便是，若是搭了腔，只怕宋知声会更加来劲。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这次去只是想探望一下故人。当年母亲一死，她的尸身便被一群黑衣人抢走了。因此江南不过是一座衣冠冢，若要祭奠，京城或许还近些。”唐幼清视线落在远方，思绪也渐渐飘远了。
　　“按照你的说法，唐姨母的尸身被……先帝抢走了？”最后几个字实在骇人听闻，宋知声只做口型，不敢发出声音。
　　唐幼清漠然地点点头，惹得宋知声紧促：“可你是她的女儿，他怎么会放任你不管？”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唐幼清脸上染上了茫然和愧疚：“当时我们……并不知情，以为是追杀令，是一些故人……拼死把我救了出来。”
　　“等我进京的时候，他已经驾崩了。我的身份尴尬，便只能隐姓埋名，再待时机。”
　　宋知声心疼不已，她扶着唐幼清，让唐幼清靠在她身上。心中叹息，说到底，都是阴差阳错。
　　原本七八日的行程，马车断断续续行了十几日才到江南，原因无他——唐幼清病了。
　　可能是心神动荡，近乡情怯，也可能是路上风大，寒气入体。
　　总之唐幼清病得不轻，嘴唇都没了血色，脸颊也微微陷了下去，宋知声前些阵子费尽心思给她补的身体，长的那二两肉，全都还了回去。
　　好不容易到了江南，宋知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备了一间上等客房，给唐幼清煎药。
　　马车虽然在宋知声的要求下行的缓慢稳当，可毕竟长途跋涉，唐幼清还是觉得头脑发昏的厉害。
　　大概偏爱真的会让人变得软弱，原本风雨剑和刀笔吏皆不惧的唐幼清，竟然开始害怕吃药了。
　　宋知声劝了几次都不见效，只好亲自出马给她“灌药”。
　　唐幼清浑身发烫，烧得腿软，她便把唐幼清抱在腿上，极尽耐心地哄了半天，又让人买了三种蜜饯，才把药喂进去。
　　这样喂药虽然很费工夫，但也甜蜜，让人甘之如饴。
　　如此又过了小半月，唐幼清的病才大好。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唐幼清病好了以后，只觉得浑身乏力，气色也不是很好。
　　宋知声在心中盘算着带唐幼清出去透透气，又怕她再染了寒气，便想着给她捂厚一点。
　　她把披风一展，往唐幼清身上兜头一披，便忍不住笑了。唐幼清久病初愈，傻愣愣的，不知道她笑什么。
　　等走出门，对着院里的水缸一照，才发现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跟后院柴房里放的麻袋像了个十足十。
　　出门散步没打算带护卫，二人走到街上看到人头攒动，才恍然今天是上巳节。
　　上巳节又叫做三月三。三月三日，正值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的季节，也正是暗怀情愫、春心萌动的好时节。
　　这一日城内男女老少盛服而出，临水而行，或曲水流觞赋诗，或江畔宴饮、郊游。
　　相爱之人在这一日湖边相会，互表衷情。是名副其实的情人之佳节。
　　看到众人脸上洋溢的喜悦，唐幼清也振奋了许多：“江南水多，三月三又不似北方那么寒冷，每到这时候必定万人空巷，很是热闹。”
　　宋知声笑着附和：“是啊，难得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又怕惹唐幼清想起伤心事，也不敢多说。
　　唐幼清听得出来她的话说一半藏一半，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
　　她看着身边人，心想，她这一生，过得总不算太差。虽然遇到了很多阴差阳错，可是老天到底没有亏待她，把阿声送到了她身边。
　　宋知声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也侧过头来看她，看她的嘴巴翕动，怕在人群喧闹中听不清她讲话，还特意向她偏了偏身子。
　　唐幼清眼中盈满笑意，没有说话，她凝视少许后，突然凑上去亲了亲宋知声的脸颊。宋知声被她弄得一愣，再看向唐幼清，发现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啊！”身边有人一声惊呼，吓得唐幼清缩了缩脖子，她环视四周，发现出声那人正在看她，便更心虚了。
　　宋知声看着好笑，她扯了扯唐幼清的袖子，示意她看前面。
　　只见唐幼清身前溪水处，正停放着一只木质羽觞。
　　“两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你们有所不知，这是咱们这的习俗。羽觞所停之处，会带来福运，命定的爱人将来到你的身边，相爱的人将会永远在一起。姑娘，你好福气啊！”
　　旁边一位慈祥的老妇人看唐幼清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好心的解释。
　　唐幼清只得颔首道谢，她的脸上白里透红，不敢说她其实非常清楚这些习俗，只不过是以为做坏事被人发现罢了。
　　“先生？先生！”
　　唐幼清和宋知声一开始没注意，不过那声音的主人锲而不舍，而且很像是冲着她们二人来的，她们便开始寻找发声的人。
　　“先生，您不记得我了，我是您的学生。”一个穿着粉色夹袄的年轻女子在人群中艰难的向她们招手。
　　宋知声莫名地看着唐幼清，唐幼清也有些疑惑，她仔细看了半晌，才从这女子身上看出往日的印迹。
　　她跟宋知声解释道：“这是你出征那三年，我收的一位学生。”当初因为家里人要她嫁人，便没继续念书，不成想在这里碰见，挽了妇人髻竟没认出来。
　　“你这几年过得可好？”
　　“非常好，感恩先生惦念。我同先生学的那些诗书礼仪，外子颇为赞赏，我夫妇二人感情甚笃，已经有了一儿一女。”
　　女子笑得合不拢嘴，她没说假话，男人大多喜欢附庸风雅，常常去些劳什子青楼吟风弄月，那些夫人们看她相公从不去这种地方，嫉妒的眼眶发红。
　　宋知声看唐幼清勾唇浅笑，也感觉很欣慰，女学也许并不能让这些女子成为什么经天纬地之人，或是激进先驱之辈，可只要能改变她们一丁点的不幸，那都是值得的。
　　何况这种东西仅是一辈人就可以影响这么大，那么代代相传，总有水滴石穿的那一天。
　　薪尽火传，这就是女学乃至天下大学的意义所在。

28.番外2 岳峙渊渟
　　我叫岳渊嵉，据说这个名字取自“岳峙渊渟”一词，意为坚定沉着，坚韧不拔。
　　在我十岁之前，这个名字是我那所谓的父母给我唯一的东西。
　　虽然我有亲生父母，但却很少能见到他们，我不被允许出宫，他们也不曾来见我。
　　我常常在那些侍人或宫女的脸上看到怜惜和同情的表情，私下里也听到过他们偷偷议论，说我是被父母抛弃的。
　　我感到很愤怒，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就是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跟在鹤天师身边了。
　　天师很忙，我听人家说这是个闲职，可他确实很忙。他有一个自己的屋子，从来不让别人进，常常一待就是一天。
　　有一次我好奇想进去看看，被鹤天师发现，打了我十戒尺——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
　　天师对我很好，他供我吃穿，还会亲自配药给我调理身体。
　　只是他为人太过寡淡，和我相处的大多数时间，也多是面无表情，两相无话。我曾经以为他是不善言辞，后来才发现……他是什么都不在乎罢了。
　　一个人心死了，自然对身边一切都没了兴趣。
　　每年我会被送出宫一两次，到一个“庆阳候府”的地方，那家的主人姓岳，大概就是我这个岳。
　　看着眼睛泛红的“父亲”，看着渴望亲近又怕吓到他的“母亲”，看到偷偷抹眼泪的“祖母”，我觉得陌生极了。
　　我把自己抽离出来，置身事外，冷漠的看着这一家人，仿佛在看一场千奇百怪的戏。
　　还有那个“舅舅”，听说他是个大将军。我嗤之以鼻，在外面再怎么威风，私下里也不过是一个想讨好我的普通人罢了。
　　每次碰到，都会给我塞一大把糖，真不知道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会干这么矫情的事情。我不贪甜，他却看不出我的喜恶，每次都硬塞给我一大包糖果，也许是在怀里揣得久了，递到手里的时候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我一想到这是我那个“母亲”和“弟弟”喜欢吃的，我就更加厌恶。拿讨好别人的东西糊弄我，显得我多不值钱似的。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糖，其实是他亲自去买的，特意给我备下的……我那时并不知道他一番好意，常常拿了他的糖，转手送给宫里的小童或者侍人。
　　后来……再想要，却是不能了。
　　“郎君，怎的在这里发起呆了？”柔声细语传来，带着关切和体贴，听在耳里，扫去了几分疲惫。
　　岳渊嵉回身看她，这是他及冠那年为了重振候府娶的小妻子，虽是为了联姻，可她确实是一个良人。
　　温婉居家，体贴入微，下朝时亲自端过来的热茶，让人在寒冬腊月也能从里暖到外。
　　阮烟竹向来不会过多询问他官场之事，很多事情分寸拿捏的很好，让人感觉非常舒服。细水流长一般的日子，让岳渊嵉在政事，党争，家族之间，渐渐喘过气来。
　　伸手给她拢了拢衣领，略带一点埋怨的语气道：“我刚刚出了神。倒是你，天这么冷，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岳渊嵉关心她，丝毫不顾及下人暧昧的眼神，阮烟竹却红了脸，轻轻搡了他一下：“宫里来人了，要郎君去前厅议话。”
　　岳渊嵉露出了然的神情，这两天新政推行，需要商议的事情确实很多，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了。
　　“去库房里把那个御赐的手炉拿来，给夫人用上。”岳渊嵉吩咐完下人，正准备和妻子告一声离去，却被她急急拦住。
　　“郎君，那是御赐的东西，就这么给妾身用不合适。”
　　廊间风起，吹乱了她额前碎发，岳渊嵉知道阮烟竹是怕他在非常时期落人口实。
　　他一脸宠溺，伸手帮她整了整头发，几缕碎发在他手中来回摆动，调皮极了。
　　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无妨，御赐的手炉也是拿来用的。更何况，你现在的身子不同往日，可受不得凉。”
　　眼神示意地看着阮烟竹的肚子，惹得她也笑了，她一脸期待和幸福的抚着肚子：“是啊，可不敢亏待了小少爷。”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祖母找人算过了，说是个小公子。
　　岳渊嵉攥了攥她露在外面的手，觉得有些凉意，将手塞回了披风里：“还是你最重要。我先去了，让客人等久了不好。你早些回去，外面凉。”
　　他人走出去很远，阮烟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脸上红云四起。郎君他啊，惯会哄人。
　　岳渊嵉几步到了正厅，遥遥看到门口那人，顿时变了脸色。没想到是他亲自来……
　　与门口那人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疾步走了进去。
　　“微臣来迟，请皇上赎罪。”
　　眼前人一身宝蓝色常服，形貌昳丽，颇有贵气。腰间配一块质地极好的羊脂玉，那巧夺天工的雕镂手艺，一看就知是出自第一玉匠温子然之手。一双常年隐在五彩玉珠后面的眼睛此时暴露在外，锋利如刃，让人不敢直视。
　　“岳爱卿快请起。朕这次来，没有要事，只是想和岳爱卿下一盘棋。今日只论你我，不分君臣。”轩辕信虚扶了一下，示意岳渊嵉起身。
　　岳渊嵉听到他口中说着不分君臣，却依然用“朕”自称，看破不说破，知道他今日来，是想敲打敲打他罢了。
　　他从善如流，命人摆好棋盘，恭敬而不显疏离地开始同轩辕信对弈。
　　轩辕信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满意，岳渊嵉此人够聪明，和聪明人讲话就是不费劲。
　　二人棋艺相当，棋盘上杀的难舍难分，颇有狭路相逢遇知己的感觉。只可惜最后岳渊嵉出了一个小小的差错，被轩辕信看准机会一击必杀。
　　“微臣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了。”岳渊嵉笑着放下手中白子，发出一声喟叹。
　　“岳爱卿不必妄自菲薄，爱卿的棋艺也相当高超。”轩辕信把黑子也放了回去，和岳渊嵉这一盘棋下得痛快淋漓，心情好了不少。
　　“真想再来一局啊，可惜朕是偷跑出来的，还有许多奏章没看。”摆出一副无奈的苦脸，透着浓浓的孩子气，惹得岳渊嵉止不住笑意。
　　看着岳渊嵉眉眼弯弯的样子，轩辕信有些犹豫：“渊嵉，朕……对不起你，利用了你……害了你的亲人。”
　　“朕那时候昏了头了，生怕晚一步，就被夺了势……你该明白的，在这个位子上，有太多身不由己。”
　　轩辕信甫一开口，岳渊嵉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他眉眼低垂，遮去了眼中思绪。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他不高兴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窥探心思。
　　嘴巴抿得太用力，泛出苍白色：“我也不对……”
　　“不过你确实对不起我。”这句话有些僭越，但许是触及了心底旧伤，却是岳渊嵉难得敞开心扉，“罚你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忙碌终生。我呢，就负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轩辕信久久盯着他，心里却慢慢松了一口气，岳渊嵉最近炙手可热，他总觉得有些看不透他，如今倒是放心了。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拍了拍岳渊嵉的肩膀，不等他回话，便招呼了门外的德公公。他示意岳渊嵉不用送，径自离去。
　　他踏雪而来，又披星而去，搅动了一片风云，却未留下半点痕迹。
　　但拜访者满意而归，招待者尽兴而为，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这一场会见，终不过是帝王权术罢了。
　　“怎么聊了这么久？”
　　原来是阮烟竹看天色已晚，想来问问需不需要用膳，碰巧看到轩辕信离去的背影，知道他们已经议事完毕，这才放心的进了正厅。
　　岳渊嵉恍然，将手中摩挲的事物放到案几边，耐心地把她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外面刚下了雪，又这么黑，怎么就这样跑过来了。”
　　说着用责备的眼神横了跟在后面的下人一眼，眼神犀利令人色变。
　　“郎君不用责怪他们，是我担心郎君饥饿腹痛，执意要来的，她们管不住我。”眨了眨眼睛，亮晶晶的瞳仁中透着狡黠。也许是怀了孩子的缘故，平日里大家闺秀一样的阮烟竹也多了几分俏皮。
　　岳渊嵉一愣，笑意旋即爬上了他的脸庞，他无奈地做摇头状：“你啊。”
　　“是我不好，让夫人担心了，我们回去吧。”岳渊嵉很自然的从下人手中接过大氅。虽然他没有被宋知声亲自教养长大，可在疼爱人这一点上，竟是意外的相似。
　　他挥退下人，从穿衣系带，再到搀扶照顾，都是亲力亲为。
　　阮烟竹脸上是甜蜜的笑容，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毕竟哪个女人不希望得到爱人体贴入微的疼爱呢。
　　“这是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岳渊嵉明显的怔了一下：“这是……护身符。”
　　二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随口一提。
　　况且天确实不早了，阮烟竹为了等他，势必还没有吃晚饭。岳渊嵉感到心底翻涌起一丝丝焦急，搀着阮烟竹的手也紧了紧，阮烟竹也觉得身体不是很舒服，便随他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岳渊嵉下意识回头望了一下案几——那是一个民间很常见的祈福香包，丝线刺绣，以缠枝花为纹饰，配了水青色的穗子。
　　刺绣既不粗糙，也不出彩。甚至是一个没有香味的香包。
　　因为只有岳渊嵉才知道那个香包里压根没有放一星半点的香料。
　　那个香包里，放的不过是费劲千心找回来的，一颗早已变质的糖罢了。

29.番外3 青山不改
　　“公……主子，出大事了主子！”夜深露重，加之山中幽静，故而这惊慌的喊声突兀又明显。
　　怎么了？唐青山眼皮突然跳了一下，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渐渐升起。
　　沈家式微，她为此奔波许久，想要动用故人之力。眼下是最后一个关卡，她才离京不过两日，怎么又出事了……
　　而且唐汀是她从前朝宫里带回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说是大事那便必然不会出错。
　　“到底怎么了？”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干涩，声音走调的厉害。
　　“沈小姐她，她弟弟把，把罗小侯爷打了！”唐汀跑得急，一句话梗了两次才说完。
　　唐青山闻言瞬间脸色铁青，她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道：“混账！”
　　事情其实很好猜，罗小侯爷罗文凯贪图美色，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亲侄子，常常在京城欺男霸女。
　　在沈氏族学念书的时候便屡屡向沈映涟示好，皆被她视之不见。他早就怀恨在心，如今沈家一朝倾危，他肯定是动了什么龌龊心思，不怪沈家小弟打他。
　　若是以前的沈家，这么做当然无可厚非。
　　可坏就坏在时机不对，沈家本就已经是暴雨中的孤舟，独木难支。现在这个档口，出现这种事，就是别人向沈家下手的契机。
　　她本想把分散各地的旧部联合起来，用于和皇上交换的筹码，徐徐图之。可现在却完全来不及了，恐怕等她带着旧部进入京城，沈家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
　　沈氏危矣！
　　“完了，主子，这下全完了。”唐汀哭丧着脸，说出的确是唐青山的心里话。
　　这些日子的部署是她们二人一同做的，因此她们都很清楚这件事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映涟……难道我，我当真保不住你吗？
　　“……给我备最快的马，我要回京。”
　　唐青山快马加鞭行了一天一夜，才在阳光洒满高墙之时赶到了京城。
　　远远地看到沈府的大门，还没靠近，就见一行人抬着一个个朱红色的木箱往里走。门口的石狮子旁还站着一位面色和善，笑起来喜气洋洋的白胖女子——那正是京城最有名的媒婆，郝媒婆。
　　唐青山的瞳孔因为震惊而骤缩，她从马上一跃而下，不知是连夜赶路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平日里轻轻松松的动作，今日却差点摔倒在沈府门前的青石路上。
　　太阳真的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模模糊糊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披着华丽的红色嫁衣从她身前走过。
　　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她当然什么都抓不到。
　　是了，是了，还有联姻这条路可以走。
　　她有什么好可惜的，就算不联姻，那人也不可能属于她……唐婉啊唐婉，你是不是男人扮久了，便真的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为什么……这么疼呢？疼得都不会呼吸了……
　　“你说，这么好的婚事小姐为什么不答应呢？少将军人多好啊，还许诺了不纳妾……啊！”穿蓝衣的丫鬟正说得兴致勃勃，不知被哪里来的一股力量钳住了手腕，力气之大，疼得她直冒冷汗。
　　另一个穿粉衣的丫鬟见状正要帮她，却抬眸间看清了唐青山的脸：“唐……唐公子？”
　　“你刚刚说什么？”唐青山像是没听见，只双目灼灼地看着蓝衣丫鬟。
　　“诶？少将军人多好……”
　　话没说完就被唐青山打断了：“上一句。”
　　“我说这么好的婚事，小姐为什么不答应？”
　　闻言唐青山脸上露出有些癫狂的喜色，攥着丫鬟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松了。
　　蓝衣丫鬟趁她不注意，挣脱开来，拉着同伴急匆匆的走了。在她们看来，唐青山怕是已经疯了。
　　唐青山兀自笑了一会儿，募地惊醒，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她还不能松懈。
　　抬头看了眼天色，她决定先进宫和皇上谈谈她的筹码。映涟是个坚韧的女子，只要她不愿意，任何人都别想逼迫她。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沈家的燃眉之急。
　　唐青山还没走到宫门口便被拦下了，多亏遇到了皇上身边出宫采买的明公公，听说她叫唐青山，便亲自把她带了进去。
　　她那时只觉得幸运，事后很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天，都觉得这是她和沈映涟南辕北辙的起点。
　　未央宫里，只余唐青山和皇上二人。
　　看着书案前专注看奏折的轩辕昊，唐青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私下打量着四周，恢宏而大气的建筑，九根盘龙柱交错分布，明黄色的纱帐，催人欲醉的熏香……
　　虽然她从有记忆起就没在皇宫待过，可这里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议事厅之类，倒像是……皇帝的寝宫。
　　“朕在沈氏族学见过你。”突然的出声吓了唐青山一跳，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她敬重的男人。
　　是的，她敬重轩辕昊，虽然她是前朝公主的遗孤，可并不妨碍她佩服轩辕昊执掌天下的能力。她从小便听着这个男人南征北战的功绩，比起族人的愤恨，她更多的是崇敬。
　　眼前人好像又走神了，轩辕昊不满地皱眉。他用手指抬起唐幼清的下巴，仔细打量着这张让他念念不忘的脸。
　　渐渐的，眼前的人和清谈会上的身影重合了。
　　犹记得第一次见面，侃侃而谈的唐幼清如熠熠生辉的太阳，又像明净皎皎的月亮，让他心动不已。
　　是的，他阅人无数，早就看出她是女子。她与他后宫的三千佳丽都不同，她是那么独特，那么诱人……
　　他本来是想放过她的，是她自己又跑了回来。
　　视线移向唐青山身后的香炉，最后一节香燃尽，砸进了堆积已久的香灰里。
　　轩辕昊眸中闪过晦暗的光。
　　他起身去扶唐青山，被她躲了过去。
　　“别，别碰。”挣扎的声音弱的像初生的小猫。
　　唐青山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可是太晚了，香已尽，箭在弦上，再也无法回头了。
　　来时的唐青山意气风发，即使不是势在必得也颇为笃定。可第二天出来的唐幼清，仿佛换了一个人。
　　一身锦衣华服遮不住眼下青黑，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像有一个人把她的灵魂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再也粘不回去了。
　　唐青山踉跄着逃出了宫门，恍惚间好像听见唐汀焦急的声音，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在她心里，这朱红色的大门就像是洪水猛兽一般。
　　她就像个孤狼，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没道理因为得到一人的温柔，便忘了她的本分。
　　临走时那人无情的话打得她再也翻不了身：“你想要什么赏赐都可以，但这件事不行。”
　　“朕劝你最好也不要管，外戚势大，朕早就想要除了他们，可现在时机不到，朕不会轻易出手。”
　　铜镜中的人披头散发，面如死灰。唐青山努力想在嘴角扯出一抹笑，可笑了半天看上去还是那么僵硬，她便放弃了。
　　就当……是一场噩梦罢。
　　“少将军，唐青山唐公子求见。”
　　小厮的禀报让宋骥非常惊讶，唐青山他倒是有点印象，但是宋骥和他并不熟，说起来，他们应该算是情敌。
　　沈宋两家素来交好，他又青睐沈家小姐，因此常常关注到他们二人相谈甚欢。
　　他是武将出身，不懂那些什么诗词歌赋，每每看到这个小白脸便恨不得上去狠狠揍他一顿。
　　宋骥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想不明白的便干脆不想了，挥挥手道：“让他进来吧。”
　　再相见，宋骥觉得唐青山又远了些。
　　虽然以前她看上去也是三分傲气四分冷，可好歹还留了三分暖意给沈映涟。
　　可现在的唐青山，看着就像一个没有情感的人偶，拒绝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她没有打太极，开口便道明了来意：“我知道映涟不答应嫁给你，我可以帮你。”
　　一字一句，就像是拿了一把钝刀子将她凌迟，血肉淋漓。
　　“你？”宋骥带着怀疑的眼神上下扫视着他，眉头上挑，“我知道你也喜欢她，你肯定没安好心。”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唐青山没有反驳，只是道：“……只有你能救她了。”
　　宋骥心里五味杂陈，他有些感激又有些后怕，看着眼前人，难免还掺了几分同情。
　　他点点头：“那多谢你了，今日之事，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后面的事果然如唐青山的承诺，不知道他和沈映涟说了什么，总之她渐渐开始接受他。
　　沈宋两家又拼命制造机会撮合他们二人，很快，沈映涟便答应了这门婚事。
　　成婚那日是宋骥此生最开心的一天，他骑着高头大马，神采飞扬，少年将军如愿迎娶了他的心上人。
　　那天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娇妻美眷，只觉得跟在轿子旁的女子有些眼熟，并没放在心上。
　　事后听人说起来，才知道那女子竟然是唐青山。
　　唐青山是个女的。不过即使知道这一点，他也没办法对她有好感，事实证明他的直觉还真是难得的准。
　　沈家儿女每人都有一块象征身份的玉佩，按理来是要送给爱人当定情信物的，可他直到和沈映涟成亲，也没见到那块玉佩的影子。
　　他不敢直接问沈映涟，便费尽了心思私下里打听。直到沈映涟因难产去世，他才在一个老嬷嬷口中得知，那块玉佩早在沈氏族学之时，便被沈映涟送给了唐青山。
　　可沈映涟和唐青山二人，这么多年来，一个闭口不谈，一个拒不归还。等他知道之时，唐青山已经远走江南，再要不回来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恨得牙痒痒。
　　沈映涟死后，唐青山带着唐幼清去了江南，也只是因为当年嘻笑时，那人随口一句，四季如春的好去处，她便记了半辈子。
　　她在江南，心却像丢在了京城。独自一人把唐幼清一点一点带大，教她读书写字，却常常透过那些笔墨，回忆起她的学生时代。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的快乐时光，那时她们下学后常常偷溜到茶楼去听梁祝。
　　“一场好梦匆匆醒，万丈情丝寸寸灰，从今不到钱塘路，怕见鸳鸯作对飞。”
　　到最后缠绵病榻的唐青山已经神志不清，连唐幼清都认不得了，嘴里却还咿咿呀呀念着那几句词。
　　她走的那日是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无端让她想起了那个一生虽短却光芒万丈的女子。
　　瞳孔一点点放大，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已经听不见身边的任何声音了，耳边只有自己叹气一样的呼吸声。
　　所有人只能看到她的嘴唇抖动了几下，却没人能听到她说了什么。
　　原以为天从人愿成佳偶，谁知晓姻缘薄上名不标。
　　“可惜你是真英台，我却是……假处仁。”

30.番外4 木槿昔年
　　木浮生本不叫木浮生，他原本叫方旭之，是个颇负盛名的才子。
　　方旭之二十二岁那年，遇到了十九岁的罗芙木。
　　那时候的罗家虽出了一位皇后，日益显赫，可跟罗芙木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她的父亲只是罗家的一个小小分支，她不过是一位坐堂医的女儿。
　　罗芙木自小聪慧过人，可她没有好的身世，她去不了最好的学府——沈氏族学。她既不是男子也不是本家嫡女，她根本没有求学的机会。
　　她不甘心。
　　听闻乡里有个远近闻名的大才子，才学气度不输沈氏族学里的大儒，她便想去拜师。
　　方旭之一开始并不见她，他少年得志，恃才傲物又眼高于顶，认为女子就该恪守本分，相夫教子，读书是男人该做的事。
　　他这人过去二十几年只参书本知识，不悟红尘世事，学得有些傻了，骨子里又有着文人难以避免的傲。想到什么便说了。
　　听到书童传话，罗芙木被他话中毫不遮掩的轻蔑气得不轻，骂方旭之是书呆子，当即甩袖离去。
　　二人第一次相会，闻名而不见面，不欢而散。
　　第二次相见是在上元节的灯会上，罗芙木一袭异域风情的紫衣，巧笑嫣然，顾盼生辉。她徐徐走过后，空气中似乎还留有淡淡奇香。
　　表演西域舞蹈的姑娘生了病，她是受人之托，出现在这里。
　　方旭之惊鸿一瞥，却并不认识眼前人就是那个被自己拒绝的罗芙木。
　　第三次是修禊时，二人相互看到了对方写的诗，为其中的才华横溢所惊。这算是二人的正式见面，方旭之这才知道，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姑娘，竟然就是罗芙木。
　　第四次是罗芙木上山帮父亲采草药，一时不察，掉进了捕兽洞里，多亏了过路的方旭之，她才得救。
　　正巧那阵子方旭之的母亲生了病，常常去医馆拿药。一来二去，二人便相熟了。
　　方旭之虽然没答应收她为学生，但断断续续的开始教她东西，罗芙木也早就在心里把他当成了老师。
　　只是男未婚女未嫁，两个人年龄相仿，又是才子佳人，难免生了些别的情愫。
　　可天不遂人愿，本是平淡顺心的日子，因为一场飞来横祸，变得支离破碎。
　　科场上，因为方旭之拒绝给右丞相的独子传递答案，并检举揭发了他的作弊行为，使其失去考试资格，被右丞相怀恨在心。
　　右丞相周昶与左丞相罗起本就是一丘之貉，左右丞的联手打压，让他不仅在官场上屡屡不顺，就连在生活中也处处受挫。
　　那阵子，罗芙木常常看他醉酒到天明，眸中闪过不忍和不舍，最后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罗芙木失踪了。
　　再相见，她已经成了右丞的第三房侧夫人。
　　说是侧夫人，其实说白了就是小妾，更遑论右丞周昶的年纪比她父亲还要大上一些。
　　当方旭之在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不啻于晴天霹雳，他简直难以置信。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畅想着二人的未来，要有一间临水而建的屋子，要有一个像他的孩子……
　　可现在一朝梦碎，现实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往日的甜蜜不复存在，他们的承诺像是个笑话。
　　他不甘心就这么被耍，他近乎于疯魔的跑到罗芙木的面前，大声质问她是不是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之人。
　　那时候，他不懂她眼中的挣扎，他若是看懂了……此后经年，也便不会那么后悔。
　　方旭之连日喝了几天的酒，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见罗芙木。
　　此时他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前襟上还保留着一大片早已干涸的酒渍。奔波使他发冠倾斜，青丝散了一半，半遮在脸上，显得非常狼狈。
　　他就这么疯疯癫癫的跑过来，差点被右丞府的护卫误以为是刺客而伤到。
　　多亏罗芙木即时拦住他们，护卫带着狐疑和不确定的目光相互对视，没看出个什么结果，只得在罗芙木的坚持下撤开防卫。
　　方旭之却不再动，看到护卫的小动作，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不修边幅，不用仔细闻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酒臭味。
　　他下意识迈前两步，又不敢再动，怕惹罗芙木厌恶，他全神贯注的盯着她的脸，生怕她露出一点厌恶。
　　等了半天，不见她有反应，他又变得茫然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罗芙木看他这样，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脸上硬扯了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你以前常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你看，我现在都打算好了。”
　　方旭之微微偏过头，眼中尽是不解，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长叹一口气，她想要上前最后触碰一下这人，经此一别，怕是再难相遇。可是……看了看四周暗地里摆出防御姿态的右丞府护卫，她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她想把自己最美的样子留给他：“书呆子，你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只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为人师者，要谨言慎行。”
　　“……你什么意思？”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硬生生挤出来的话像是从地下传来的一般。
　　可是罗芙木不再开口，她也开不了口，诸多缘由，也许只有她死后才能被他得知。只是她无比心痛，到那时，就只有他一人承担了。
　　她看似绝情的回身离去，心里却早已泣不成声。直到进了右丞府的大门，口中的铁锈味蔓延，提醒她咬破了舌尖，她实在怕自己坚持不住，在方旭之面前哭出来。
　　终不过，有缘无分。
　　方旭之就这么看着她离开，心里悄悄地计数，期冀着她能回头看一眼，哪怕一眼。
　　可直到那扇富丽堂皇的大门紧紧合上，他也没等到那一眼。徒留苦涩难咽。
　　你看呐，官家小姐爱上了穷酸书生，本是个多好的开始……却难逃，却难逃兰因絮果的结局。
　　方旭之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跟罗芙木的一番谈话让他丢了三魂七魄。
　　他就这么走着，直到撞上一个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的男子。
　　宋骥遇上的正是最狼狈的方旭之，同样，方旭之遇到的也是最不堪的宋骥。
　　他不知道，他并不知道沈映涟年幼时曾冬日里落水，伤了根本。二人成婚后一直没有孩子，沈映涟有过两次怀孕都落了红，他虽不强求，可难免有些期待。
　　年初之时查出身孕，本是好事，可谁知……谁知沈映涟会难产去世。
　　他一气之下口不择言，将唐青山母女逼走了。事后他又担心，那孤儿寡母如果出了事，映涟在下面定然难安，以后见了面肯定少不了埋怨他。
　　他又急急忙忙出来寻，正巧遇到奸佞害人，便顺手一帮。
　　“你就是方旭之吧。我是受一位罗姑娘所托，将这封信交到你手上。还有你的家人，我也救了出来，就安置在来福客栈。”
　　方旭之颤抖着手接过信，心中隐隐有预感这封信中有些东西，是他无力承受的。可他一听见罗姑娘三个字，就什么都不顾了，他害怕的颤栗，却仍然控制不住地拆这封信。
　　“方兄？方兄？”宋骥凝眉，这人不会是傻了，看信看得又哭又笑。这都快两柱香的时辰了，一封信都要被他看出花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方旭之珍重万分的把信折起来，放到衣襟里。他想冲宋骥笑着道声谢，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呜……”他用手捂住脸，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你好生算计，跟罗起达成协议，把自己当棋子嫁给周昶。既在罗起面前保下了我，又帮他换取了情报，可以让你们分支的日子过得好一些。甚至你怕罗家不按承诺放过我的家人，还托人偷偷传信给刚正不阿的将军府。
　　你当真是好算计，可你呢？你可曾谋算好自己的退路？你言辞间透着决绝，怕是此时，我连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吧……
　　“方兄？方兄！”
　　方旭之突然身子一软，双膝狠狠地磕在了地上。他搭上宋骥扶他的手臂，却没有借力起身，而是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宋将军，你是我的恩人，我愿意倾毕生之力，为您效犬马之劳。”
　　“先起来吧。”看着方旭之眼中的恳求，宋骥总有一种如果他不答应，方旭之就会活不下去的错觉。
　　从这天起，轻狂不羁的方旭之消失了，留下的是一个叫木浮生的人。
　　木槿昔年，浮生未歇。
　　他逃也似的，跟着宋骥连夜离开了京城。他不敢再留下，这里有多少的美好回忆，就有多么惨痛的经历。
　　他和宋骥二人走遍了北方的山川，依然没有寻到那对母女一星半点的消息。本来还要继续向南寻找，可新的出征令下来了，宋骥必须即刻赶回京城去。
　　“将军，你安心回京，我会继续向南行。人，我一定给你找到。”
　　“嗯。多谢了。”
　　今晚一过，二人便要分道扬镳了。当初和宋骥一起走，是万分不得已的举动，这一路上的相处，却让木浮生对宋骥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如今将要分离，倒当真有些不舍。
　　木浮生猛灌了一口酒，喝得太急，大半的酒都泼到了身上，沾湿了衣襟。
　　今夜是一轮圆月，像一盏明灯，安详而清柔的照在人身上，给人镀上银白色的光，仿佛霜雪千年。
　　就像离开京城那夜的月亮一样美好，美好的让人想哭。
　　他举酒对月，喃喃道：“君埋泥下泉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这句诗宋骥听不懂，却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伤。他摸了摸胸口，那处放着沈映涟亲手绣给他的香囊，烫得他心慌。
　　一轮月，一坛酒，两个失心人。

补17章 前尘
　　宋知声凝视着唐幼清的脸，她不止一次打量过这张脸，但这是第一次带着这样的目的去看，她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到年幼时的印迹。
　　她那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雀跃和惊喜，她一点儿也没有在宋骥面前的镇定自若。心里像炸开了烟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看着唐幼清脸上飞起的红霞，她有种不真实感，不顾在院子里，不顾来往的下人，她固执地把唐幼清拉进怀中，嘴巴也跟着撞了上去。
　　唐幼清吓了一跳，还好宋知声不至于完全失了神智。只是一触即分的吻，却像是干柴烈火，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是你，原来是你。”怪不得当初母亲见唐幼清第一面就说你受苦了，想必母亲早就认出了唐幼清，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点透，她反而以为是母亲把唐幼清认做了她。
　　“是我，一直都是我。”和你嬉笑玩闹的是我，唤你阿声的是我，同你许下白首之约的也是我。
　　在我们相互错过的十几年里，我以为你抛弃了我，而我也赌气不曾找过你。若是我早一点回到你身边，你会不会过的好一点……看你囿于候府，我心疼极了。阿声，很遗憾我错过了你这么长时间，似海候门，我却让你一人待了这么久。不过以后，你都不会孤独了，因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世间一切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阿声，我还是喜欢这么唤你。”唐幼清望着宋知声，她第一次这么坚定的看着宋知声，带着孤注一掷带着似海深情，眼中温度烫人，“阿声，我心悦你。不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此情不变，此爱难逝。”
　　“不是机缘巧合，更不是天赐良缘，是机关算尽，是蓄谋已久。”
　　“看来我还挺有魅力的，让你打小就对我念念不忘。”宋知声笑看眼前人，看的都痴了，“喜欢这么叫就这么叫，我人都是你的，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虽然她还是没能想起二人年幼时的相处，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即时失去了关于你的记忆，可再次相遇，我依然会爱上你。
　　“你啊，最会扮猪吃老虎。”手指略带宠溺地点了点唐幼清的鼻尖，眼中的疼爱简直要把人看化了，要是岳泓峰和宋伊在这里，肯定又要大呼小叫宋知声偏心了。
　　“其实我多少察觉到了，你以为我若不愿意，你能算计的这么顺利？你就是狐王专门派来勾引我的小狐狸精，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狐狸精。”说着把唐幼清抱了起来，大步往自己的卧房走，路上真巧遇上了摆早膳的张妈妈等人。
　　“夫人，这是？”
　　“唐姑娘有些头晕，我带她去卧房休息会儿，峰儿也出门去了，早膳先撤了吧，我让你们上的时候再上。”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从头顶传来，羞得唐幼清把脸靠在宋知声怀里，头也不敢抬，这人说起谎来真是面不改色。
　　“是。”张妈妈接了吩咐，派人又把膳食送回了厨房，看着她们二人进卧房，对这架势一头雾水，夫人偏冷的性子，什么时候和唐姑娘这般亲近了。
　　轻柔地把唐幼清放到床上，珍重再珍重的样子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美丽的琉璃，“我说那些话倒也不全是假的，你昨日一夜未睡，又心神不定的，我带你到我屋里躺一会儿。”
　　“我睡不着，我现在兴奋的不得了。”唐幼清手中紧紧攥着宋知声的衣角，眼前的一切太美好了，像梦一样，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幸福就溜走了。
　　“那就不睡，闭目养神，陪我说说话也行。”宋知声也躺了上去，紧挨着唐幼清，她一只手把玩着唐幼清的一股秀发，看着唐幼清把头轻靠在她肩上，乖巧地蹭着她，一抬眼就看到她那秋水明眸，像猫儿一样，宋知声好笑地想。
　　“你刚进府那会儿我派人查过你。”感受到怀中人一瞬间的紧绷，她安抚般地拍了拍唐幼清，“你……不是雨烟吧？雨烟是齐州知府进献给岳茂行的清倌，可你根本就是江南习性，你骗得过岳茂行，却骗不过我。”
　　唐幼清睫毛忽闪，遮住了眼中思绪，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她露出苦笑，“阿声，我不是骗不过你，而是根本不想骗你啊。”
　　宋知声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虽然此时聊这些有些煞风景，可是是时候把这刺拔出来了：“春香……本来就是你的人吧，是你用来传音和监督我的？之前候府出事，你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你说是我醉后告诉你的，可我酒品极好，喝多了说的话我不可能没有印象……还有上次遇到的那个乞丐也是你的人，翠香楼也有你的人，你借着岳茂行的身份，布了这么大的局，你……你想做什么？”
　　“我确实不是真正的雨烟，我……”前尘旧事重提，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用紧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我本就是信你的。”还是不忍心把人逼得太狠，看这人难受比她自己受伤还难受。
　　“我最大的秘密你都知道了，其他的告诉你也无妨。”定了定神，唐幼清深吸一口气，开始将一切娓娓道来。
　　“是我失算了，阿声还是如小时候一样聪慧无二。”
　　被心上人夸奖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宋知声不知不觉间话中带上了骄傲之意：“我掌家多年，内院的家生子我哪个不认得。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名的家生子，你以为有张妈妈帮你说话我就不会怀疑了吗？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余光撇到唐幼清偷笑，她一个翻身把人压在了身下，轻挑起唐幼清的下巴，细细端详着，直把人看的满面羞红，全身发麻，过了一会儿才轻笑出声：“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本事这么大，连跟在我身边这么久的张妈妈也被你拉拢了。”
　　“张妈妈受过我母亲的恩，她肯帮我，却是绝不会触及你的。当然，我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害羞归害羞，怕宋知声误会张妈妈，唐幼清赶紧解释，等看到身上那人眼角遮不住的笑意，知道这人在唬她，还是忍不住又一次表露心意，“阿声，你信我。”
　　“我信你。”
　　听着宋知声笃定的回答，唐幼清眼角发热，她终于控制不住地主动吻上了那片朝思暮想的柔软。
　　“这可是你投怀送抱的。”宋知声扣住唐幼清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加深了这个吻。
　　“阿声，阿声……”
　　“晏晏。”
　　钗垂鬓乱不成行，含娇调笑抚徜徉。
　　悱恻缠绵时日过，巫山云雨应春光。
　　“阿声，你终于是我的阿声了。”
　　年少时难以启齿的心事，如今终于夙愿得偿了。
　　“主子！”砰的一声门开了，宋伊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宋知声一个反手把唐幼清盖进了被子里，捂的严严实实一点儿风光都不露，然后黑着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宋伊，“你是自己出去还是我把你扔出去！”
　　宋伊赶忙背过身去，长针眼啊真是长针眼，看她俩这衣衫不整的样子就知道她俩没干啥好事，想她一个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撞见这种事，真是脏了眼了。
　　“主子，茶叶铺的朱掌柜来了，说有要紧事汇报。我我，我先出去了。”慌慌张张冲出去，抬眼就看到站在那里和木头桩子似的宋离，帅是挺帅的，就是气人。她恨恨跺脚，这下好了，又在主子那里多了条罪状，“哥，你刚才怎么不拦我。”
　　“我提醒过了，唐姑娘也在。”屋里有两个人的气息，稍弱些的那位肯定是近来与主子亲近，又身体不太好的唐姑娘。
　　得，还是那个惜字如金的大哥，她哪知道大白天的，主子真敢白日宣淫，还从听竹轩搞到自己卧房来了。她早就觉得主子和唐姑娘不对劲了，刚刚进去满屋子都是奸情的味道，唉，以后还是避着点吧，省的被主子灭口。
　　好好的气氛被宋伊搅了，宋知声也没了接着做的兴致，看着她郁闷的样子，唐幼清笑着亲了亲她的嘴角，柔声劝道：“去吧，她肯定找你有事。”
　　“不想去。”在唐幼清怀里蹭了蹭，闷声回道。
　　唐幼清从被窝里钻出来，轻抚着宋知声的背，给她顺毛：“秦少游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安心去，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天长地久我要，朝朝暮暮我也要。”她本不是缠缠绵绵的人，可如今对着喜欢的人竟一时一刻都不想分开，用力抱了抱唐幼清，又把她塞回了被子里，掖紧被角，“我去看看，你身体不好，再休息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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