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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后所有人都在忏悔（穿书）》作者：饼鸽鸽
　　文案：
　　离经叛道怼精VS清冷自律钞能力腹黑
　　1、《错位白月光》里，池漪与简晴共患难于幼年，成年后，池漪寻找简晴报恩，结果被其不学无术的养父母亲生女儿冒名顶替。
　　谢韶筠扮演的就是这位冒名顶替的恶毒女配。
　　身为角色扮演者，谢韶筠日常任务：泡面头、大浓妆。所有人都说她是游手好闲的社会姐。
　　而首富池家长女池漪却耀眼、聪慧、自律、钞能力，公认天之骄女。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因为剧情，走到一起。
　　有两年时间，池漪帮谢韶筠改恶习，替谢韶筠补习考大学。
　　无论谢韶筠怎样离经叛道，池漪都不离不弃，被其不厌其烦的温柔打动，谢韶筠爱上了池漪。
　　随后剧情像一头脱缰的野马，谢韶筠努力考上南大，努力活成池漪喜欢的模样。
　　甚至忘了任务者身份，刚毕业，便领了证。
　　直到一月后，简晴出国留学归来。
　　真相揭开那天，池漪冷漠告诉谢韶筠，她对其所有的好都源自于年幼时，互为救赎的经历。
　　即使成年后，道德败坏如谢韶筠，她也会向她递去一只手。
　　池漪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谢韶筠。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吗？”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重生 穿书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韶筠 ┃ 配角：池漪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死后所有人都在忏悔
　　立意：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怀揣底线和善良，总能把生活经营的更好


第01章 001
　　谢韶筠出门时，不知道江城今日降温。
　　人站电梯里，鼻头冻通红，凉风从小腿往上灌，右小腿外侧鸢尾花的纹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花萼不再张扬怒放，有点瑟缩枯萎的意调。
　　谢韶筠微哂，这个纹身是她近两年最好的作品，鸢尾花能根据体温变化两种意态，纹它的时候，谢韶筠是没想到的。
　　电梯下行途中，因为怕冷，谢韶筠准备回头拿件衣服，然而电梯井打开，手机震动好几下。
　　谢韶筠走到有信号的角落，一手拿包，一手掏手机。
　　从上往下看信息。
　　先是谢光旗：【我和你妈下午有学术研讨会，小晴三点的航班，江城机场T2出站口，你代我们接一下。】
　　谢光旗百忙之中也不忘贴心附带一张航班截图，用的是彩信，从始至终都没问谢韶筠今天是否有空。
　　接人这事好像根本不允许她拒绝。
　　谢韶筠下午要去医院拿体检报告，没空接人，想都没想拒绝谢光旗。
　　结果短信还在编辑中，冯慈念电话过来，冯教授跟谢教授一起，都在研讨会现场，她说话声音很小。
　　同样没有给谢韶筠拒绝的机会，兀自叮嘱道：“晴晴四年没回国，她这次工作稳定就不走了，你下午抽空带她四处转转？”
　　“简晴回国工作？”谢韶筠明显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日历。
　　2023年9月23日，而不是2025年9月23日。
　　谢韶筠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重起来。
　　简晴回国不意外，但回国工作这件事令人太意外了。
　　按照原书剧情线，简晴会两年后回国工作，她是未来的国际超模，一年后有一场维密秀一战成名。
　　但眼下，剧情对不上了。
　　除非……谢韶筠崩人设的行为造成剧情提前进行了。
　　没错，这是一本叫《错位白月光》的狗血虐恋小说。
　　原书中，池漪与简晴共患难于幼年，成年后池漪寻找简晴报恩，结果被其养姐恶毒女配谢韶筠冒名顶替。
　　角色扮演要求任务者胎穿，谢韶筠记忆一直不错，可奇怪的是有几年记忆是空白的。
　　池漪找上门后，记忆才开始逐渐清晰，有两年时间，池漪帮不学无术的谢韶筠补习，帮懒癌晚期谢韶筠考大学。
　　无论谢韶筠怎样离经叛道，池漪都不离不弃，被其不厌其烦的温柔打动，谢韶筠爱上了池漪。
　　努力考上南大，努力活成池漪喜欢的模样。
　　甚至不管不顾任务者身份，两人刚毕业，就跟池漪领了证。
　　眼下领证不到一月，简晴竟然出国留学归来了。
　　不可能是巧合。
　　谢韶筠沉默着，眉头没有松。
　　她想到有句名言，雪山崩塌前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简晴提前回来，只能意味着，剧情正强行扭转回正轨。
　　电话那头，冯女士以为谢韶筠不乐意她们关心简晴。
　　只好劝：“你还想让她一直待在国外，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简晴就像我和你爸半个养女。你不惦记她，她自小黏你。上个月你跟小池领证的事都没告诉她，晴晴知道这件事后哭了好久。”
　　谢韶筠嘴角一抽，冯女士大约对简晴有什么误解，简晴会哭，纯粹是对方看一朵花谢了都会哭，眼泪不值钱而已。
　　谢韶筠心情不好，一贯表现在明面上，手指勾到包链，想吃颗糖，免得多说话。
　　结果包里她上周买的真知棒被池漪换成无糖口味，包装纸用蕾丝系着，高端大气上档次，就是糖分零添加，味道更不怎么样。
　　谢韶筠叼在嘴巴里，没吃。
　　语气不好啧一声，对冯慈念说：“妈，你们光顾给我安排事情，是不是忘了，我下午还要上班。”
　　“你那能叫班？”提起这个，冯女士没了江城“冯晓庆”的优雅。
　　她深吸一口气，把眉头压下去，大概学术场合，不能开口训人。
　　一边深吸气压低声音，一边走到角落，甚至都不愿意提谢韶筠那上不了台面的纹身工作。
　　连名带姓叫她：“谢韶筠！你都是已婚人士了，不要玩小孩子记仇那一套。我告诉你啊，简晴她爸是老谢救命恩人，对我们全家有恩。你小时候再怎么不待见人家，也合该一笑泯恩仇了，你不接受也要承认，我跟你爸从来没把她当外人。。”
　　“立场表达挺明确啊。”谢韶筠站在自己立场说：“你两心眼子都不知道偏哪里去了，行行行，简晴才是你们亲生的，我是领养的。”
　　平时有事没事习惯跟江城冯晓庆女士贫嘴，谢韶筠语气懒洋洋。
　　这话没过脑袋，嘴贱一秃噜全倒了干净，遮羞布都没给“冯晓庆”留一块。
　　冯教授在那边好一阵沉默。
　　“我跟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谢家二老严格归严格，但不全然对谢韶筠不好，从小到大钱管够，虽然谢韶筠时常挨打但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老两口不同意的。
　　毕竟两教授平时走路都仪态端庄，生了个学不好的社会姐女儿，他们自己怎么教育都教育不好，气狠了就揍她，不过女儿还是要的。
　　成天挨打的谢韶筠，自然比不过乖乖女简晴。
　　谢韶筠胎穿过来，对两位教授有感情，而且也不可能真把自己当成不讲道理瞎胡闹没头脑的书中恶毒女配，恶毒行为自然没有原书写的那么极端。
　　刚才说出那话是因为心情不好，挺打人，但改口道歉也没可能，随即转了个话题，谢韶筠打哈哈说：“得嘞，开个玩笑还当真了。还有什么吩咐，冯教授，赶紧说。把话题搞的那么沉重，耽误我事。”
　　冯女士见她流里流气，丝毫没有女孩子文静淑女气质，下意识就要教训，但因为刚才的抱怨。她哄了两句，才说：“人接到直接回家，不要带晴晴去你平时去的那些地方鬼混，如果小池有空，你跟小池一起去接我更放心。”
　　谢韶筠陡然拉下脸，直接把冯女士电话挂了。
　　嗤笑，简晴回来了，池漪去接她，我算什么？
　　已经躺尸好多天的系统冷不丁回了一句：【亲亲呢，还是要认清现实呢，穿书剧情不可逆，恶毒女配妄想拿女主剧本，下场会很惨的。】
　　【有多惨？】谢韶筠问。
　　【不知道。】系统嘴欠道：【由于我带的宿主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冒着被销毁的风险崩人设，只有你是个大傻X……】
　　系统话没说完，就被谢韶筠直接举报关禁闭了。
　　脏话系统不常出现，由于嘴巴跟谢韶筠一样碎，经常被举报到关小黑屋。
　　挂断电话，谢韶筠已经没心情回去拿外套。
　　手机里信息是满的。
　　有一搭没一搭看短信，除了纹身工作室前台小雅发的纹身预约提醒，另外全是邀谢韶筠去参加纹身展的邀约。
　　简晴一个小时登机前发过来一条：【姐，我今天回国，谢叔说下午你过来接我。】
　　谢韶筠看完删了，不想回。
　　坐电梯抵达负一层。
　　她把短信拉到最底，那么多短信里，谢韶筠没有找到池漪的，池漪去台南出差。
　　最近几天当地有强台风，冷战第三天，谢韶筠实在没忍住，主动示弱让池漪注意安全，然而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到现在对方也没有回信。
　　地下车库灯光暗淡，谢韶筠叼着没味道的糖棍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站在自己大G面前，发了好一阵呆。
　　她的车是辆底盘很高的越野，黑色系充满野性，车身很宽，开出去能占两个车位。
　　领证当天，池漪便要求谢韶筠把车放池家老宅地库或者放到池漪另一套花园别墅车库内。
　　谢韶筠因为这事，第一次拒绝池漪。
　　池漪态度强硬，条理清楚摆出她的理由。
　　第一这辆越野车开到公路需要占用两车道，它不适合当代步车，很危险，第二出去吃饭也不好找到停车位。
　　不提这事，谢韶筠都快忘了，池漪出差前，她们再次因为车位分歧的小事，闹了不愉快。
　　准确点说，事实只有谢韶筠单方面在生气。
　　当晚，池漪正工作，争吵发生后，她情绪稳定阅读完手边文件，直到半个小时处理完工作，她才拿掉眼镜，视线聚焦到谢韶筠脸上，像以往每一次教训下属一样对谢韶筠说：“我不觉得你气头上，能讨论出结果。”
　　池漪不喜欢一切无用多余的行为，也不喜欢谢韶筠户外运动，更不喜欢她交的狐朋狗友。
　　对于这一点，在池漪长达四年改造谢韶筠的岁月里，谢韶筠心知肚明，诚然享受池漪无微不至、锲而不舍的“为她好”。
　　只是……
　　如果这份“坚持”在简晴回来后呢？
　　*
　　挨着冻，挂了中心医院神经内科专家号，结果下午三点才轮到她。
　　“癌细胞已经扩散。”
　　桌面摆着刚出炉的颅脑CT报告，医生看了眼谢韶筠，惊讶于她从进来就十分安静，脸上没有任何难以接受的悲痛欲绝。
　　良久后，谢韶筠甚至勾动唇瓣，意味不明笑了笑。
　　她的反应着实令医生意外。
　　跟上个月与新婚伴侣过来做体检时，给医生留下的飞扬跋扈社会姐印象完全不同。
　　未施粉黛的谢韶筠，这回把头发扎在脑后，虽仍热裤，露脐小吊带，耳朵叮叮当当素圈耳坠。
　　然而没有大浓妆打底，奶白肌、小狗眼，鼻梁很细，嘴唇去了烂七八糟哑光口红，是惹眼的野生唇色，意外给人一点从容不迫朝气蓬勃的错觉。
　　不过错觉只有两秒，很快第一眼给医生留下很深印象的社会姐谢韶筠撕了根棒棒糖塞嘴巴里，嘎嘣脆嚼了两下，翘起二郎腿，细细的小腿不规律抖动。
　　随着抖腿动作频率过高，细腿脚踝难免磕上办公桌，医生低头去看，恰看见她脚踝到小腿根一朵枝蔓缠藤张牙舞爪的鸢尾花纹身。
　　教养极好的医生皱眉挪开视线，忍住提醒冲动，拿起激光笔示意她看面前CT成像片。
　　“颅叶有两个癌变黑点，已经是癌晚期。”
　　“建议尽快通知家属，办理入院手续。”
　　谢韶筠只问了一句放弃治疗能活多久，医生说两个月。
　　谢韶筠便没问了。
　　简晴提前回国，系统预警，一切都昭示着，她成为崩坏剧情一环，强大的系统数据会迅速纠正，迫使她迅速下线令剧情回到正轨。
　　问不问都只有一个结果，她死定了。
　　椅子后腿根摩擦地面，兹拉一声响，谢韶筠站起身，把治疗方案还没来得及说的医生吓了一跳。
　　医生下意识抬眼。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保密。”到这里，谢韶筠情绪都很正常，好像已经预知这个下场，并不意外。
　　甚至接受度良好冲医生眨眨眼，取了手拎包，打算离开。
　　医生下意识伸手拦，说这件事家属有知情权，医院可以帮忙通知谢韶筠家属。
　　“这样啊。”谢韶筠妥协道：“那我自己说？”
　　当着医生面儿，拿出手机，十指贴上冰冷的屏幕，指腹剐蹭一连串号码良久，这个时间久到医生都等不下去了。
　　这通电话才拨出去。
　　“谢韶筠？”池漪语气微讶，她正开长桌会议，电话拨通后，会议室安静下来，池漪示意发言的主管继续。单手握手机，空余的手也没闲着，翻看下一页预设方案。
　　她一边检查方案图，一面听谢韶筠用往常相似的轻松语调说：“是我，有件事……”
　　“在开会。”池漪日常工作嗓音极冷，跟床上完全两个样，她说：“如果你的事情不重要，晚上我们再谈，可以吗？”
　　谢韶筠张了张嘴，语调如常答：“可以啊，你忙你的。”
　　能主动对家属说明情况，证明并没有轻生的意思，医生收了手。
　　表示并不会乱说话。
　　谢韶筠道谢后，就离开了，结果走到门口，像是想到什么。
　　脚步顿住，回头冲医生说：“还有件事需要咨询您。”
　　她眼睛朝下弯，轻笑着问：“哪里能办遗体器官赠予手续？”
　　医生一刹撑开眼：“你的身体没有到最后一步，不必——”
　　“未雨绸缪嘛！”谢韶筠小狗眼弯着，用让人感到十分舒服的语气打断他：“您放心，能活我一定活的，实在不能活了，占用别人身份那么久，总归要给些补偿，是不是。”


第02章 002
　　从医院出来，诊室外排一条长龙的队伍，谢韶筠挤出人群，把手里化验单丢垃圾桶，转身碰见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两人迎面撞上，对方率先打招呼：“谢小姐？”
　　“小王？”
　　在这种地方，碰到池漪贴身秘书，谢韶筠有一刹头脑空白，表情没能撑住。
　　目光下意识搜寻四周。
　　“池总在台南出差，这一趟没带上我。”王秘挤出一抹笑，让出半边身体。
　　谢韶筠这才看见王秘身边还带了一位形销骨立、脸色苍白的光头小男孩儿。
　　“壮壮，叫阿姨。”
　　王秘没有介绍小男孩什么病，谢韶筠同样没问，不过从王秘无法维持住的笑容里，已可窥见太多不一而足的悲欢。
　　谢韶筠代入一下自己，这一刻下定决心，癌症这件事，不必让任何人知道。
　　做完决定只用三秒，谢韶筠忍不住摸了下这孩子瘦到凸出颅骨的光头，然后把包里池漪替换的棒棒糖一股脑抓出来，放到小男孩手心。
　　壮壮盯着糖果，不舍挪开，尽管很想要，仍乖巧说：“谢谢阿姨，医生不让吃糖。”
　　“喂，小孩，太乖会被其余小孩欺负知道吗？”
　　“医生的话想听听，不想听不听，偷偷吃一颗没关系，尝尝看，甜不甜？”谢韶筠蹲下身，像个拐卖人口的坏阿姨，手指拨开外包装纸袋，送到孩子口中。
　　壮壮下意识去看妈妈，见后者点头，才肯张嘴。
　　大约谢韶筠不着四六逼孩子吃糖的行为不过眼，周围好几个认识母子两人的不知情病友看不过去，正要出言。
　　王秘书先一步冲旁边病友解释，那些糖是无糖零添加。
　　谢韶筠自小养成坏习惯，心情不好叼根棒棒糖在嘴巴里，但谢家家风森严，糖果是不被允许吃的，所以谢韶筠小时候常常会被挨揍，挨揍后反而吃得更多。
　　蛀牙不知道长出多少颗，直到最后谢教授夫妇彻底不管她了，却换成池漪管。
　　池漪没有禁止谢韶筠吃糖，她把事情做绝了，轻描淡写命令王秘收购一家糖果厂，专为谢韶筠生产无糖糖果。
　　包装比真知棒精致十几倍，模样仿效着棒棒糖的形状颜色。
　　唯一的缺陷是，装得再像，也不是糖。
　　谢韶筠把棒棒糖塞入小男孩嘴巴里，弯着眼睛小声对他说：“以后心情不好吃一颗，假装很甜行不行？”
　　看见小男孩点头，谢韶筠才站起身，跟王秘打声招呼，走了。
　　*
　　这一天都很倒霉。
　　大G开出医院，被追尾。
　　对方车主全责，然而处理追尾事故的警官还给谢韶筠发了一张罚单。
　　池漪说的不错，拥堵路段开占领了两个车道的大G，被判定扰乱交通秩序，原来南城交规里真就有这一条。
　　有点离谱，但也不离谱，书中的世界，自成逻辑，她自己也许都只是一串数据。
　　谢韶筠想这个的时候，系统禁言刚结束，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就是国骂“草特么”，“你搞我”等等哔哔哔脏话，只是沉默着，冒出一句：【你没事吧。】
　　【没有啊。】
　　给大G叫拖车后，十米远有地铁站，谢韶筠随着人流走进去，跟池漪在一起后，很少会坐地铁。
　　最近几年刷卡流程变了，还有些不熟练，在旁边工作人员指导下，扫码入站。
　　这期间系统始终没有说话，仿佛斟酌用词。
　　直到谢韶筠上了地铁二号线，又在面前拥堵的人挤人的长排座位里，撑着笔直的长腿，眼睛注视着黑洞洞的轨道发呆。
　　光影落下，长久的安静令系统语气担忧：【其实剧情回归正轨，不会格式化宿主。】
　　谢韶筠神色如常：【我读过角色扮演条约】
　　言外之意，系统话多。
　　尽管被怼，系统也没有生气。
　　【你平时不这样。】
　　【那说说，我平时是哪样？】
　　系统婆婆妈妈不停，谢韶筠骂了句：【闲的。】
　　【我真没事！】
　　言毕，转过头，瞧向坐在就近长椅左侧，敞着个腿，一人占据两个位置抖腿的黄毛。
　　随后长腿一迈，谢韶筠走到黄毛近前，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垂眼懒洋洋说：“给我让个座。”
　　黄毛举手投足都像混社会的，他先是瞧了眼谢韶筠穿着打扮，然后又问了句混哪个道的。
　　谢韶筠面不改色：“樱木花道。”
　　“噗——”周围人忍不住笑出声。
　　好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起来，公众场合，黄毛并没有动手打人，只是凶神恶煞瞪着人，剧烈晃着腿说：“你是来搞笑的，叫我给你让座，孕妇？残疾？”
　　谢韶筠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说：“比那个要严重，脑癌。”
　　“噗——”
　　黄毛觉得她在胡扯，正生气，忽然被踹的一个趔趄，他青筋暴出转身就要动手，但转头看见坐在过道对面位置的花臂大哥，大哥平时一拳头能将人砸出血，眼下满脸堆着笑，冲谢韶筠打招手，肌肉虬扎的手臂一抖一抖。
　　黄毛理智的闭上嘴。
　　“谢老师！”花臂招呼谢韶筠过去坐。
　　谢韶筠应声走过去，扫了眼花臂胳膊，又看他露出的半截水桶腰。
　　“啧，最近吃夜宵挺丰盛，胖成这样。”
　　闻言地铁一众人在心底给谢韶筠点了根蜡，结果花臂一点也没生气。
　　谢韶筠从容告诉花臂必须减肥。
　　“上回补色恐怕要重新来一遍，下周日你过来找我。”
　　谢韶筠板着脸教训花臂找她之前一定要减肥忌口，花臂垂着头，老实拿出手机，在记事本上，认真做笔记，也许是这一幕太滑稽，被人拍成视频，上传网上了。
　　*
　　地铁在水漾湖那一站，谢韶筠下站。
　　工作室开在闹市区，这一块酒吧居多，来往人员鱼龙混杂在所难免，但位置好，什么样的人都有。
　　唯黄昏刺青工作室，装修格调特别。
　　一个刺青工作室，装的像艺术家展览馆。
　　谢韶筠到的时候，前台小秦正给新来客户安排预约时间。
　　“听说你们刺青工作室有南城首席刺青师坐镇，我做的刺青带终身的，麻烦你帮我约她。”
　　“大哥，你口中首席是我们筠姐吗？”
　　见对方点头，小秦眼皮都没有抬一个，拒绝说：“她没空。”
　　“唉，我说，问都不问，怎么就知道她没有空。”
　　“大哥既然知道筠姐是首席，难道不知道以她的名气，预约早就被排到2025年了，你没戏。”
　　……
　　男人还想说什么，小秦一眼看到门口的谢韶筠。
　　然后她笑：“是吧，筠姐。”
　　谢韶筠懒洋洋嗯声：“没你说的夸张，我最近打算休个假，两个月后的预约你帮我全推了吧。”
　　小秦脸都僵了，几乎能预想到退掉订单后，那群大佬们会怎样为难她。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跟谢韶筠打商量，能不能延期，而不是退单。
　　谢韶筠掀开眼皮不咸不淡看小秦。
　　“我这就去。”小秦认怂。
　　“乖。”谢韶筠一脸慈爱上了楼。
　　直到谢韶筠走了，小秦才匆匆去大老板办公室。
　　找到工作室大老板达美告状：“我的乖乖，达美姐你一定要劝住啊，那是多少钱啊，她说推就推。有钱都不赚，谢小妹怎么了？跟她老婆吵架啦？”
　　达美无奈说：“多半是，我上去看看。”
　　二楼，谢韶筠正在给客户打雾。
　　达美就站在一边看，殷勤递东西，旁敲侧击好半天，屁都没有问出来。
　　谢韶筠都要被烦死了，她开口：“你到底想问什么？”
　　达美：“心情不好？”
　　谢韶筠点头：“嗯。”
　　言简意赅没了，谢韶筠是工作室二老板，达美是谢韶筠合作伙伴，比起闺蜜更像家人，她们都是美院出生，达美比谢韶筠大十岁，早入行好几年。
　　两人认识比池漪都还长，谢韶筠不想说，谁都不可能让她张嘴，达美对此心知肚明，翘着兰花指，没在提这茬。
　　想着谢二老板最多半为情所困，眼看都快下班了，谢韶筠今天就一个蝴蝶小图，很快能做完。
　　隔壁街区新开一家酒吧，达美试探问：“你家池漪不在家吧。”
　　“怎么？”谢韶筠的客户躺在纹身床上，她挑着眉，一边拿着纹身枪在对方裸露的皮上打雾，一面不高兴的冲达美说：“什么时候我出去喝酒还要看池漪眼色。”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达美心想我滴个乖乖，你们是吵了怎样一场架啊，你还敢违背你老婆的意思大晚上出来喝酒。
　　当然这话达美不敢问，她很假地笑了一下：“自从你认识池漪后，哪一回去酒吧不被抓包。虽然跟我没关系，但抓包后你难免要挨——”
　　达美语气一顿，嘴巴一秃噜，差点把“打”说出来。
　　然而她嘎然而止不说话，谢韶筠的客户坐不住抬头问：“达美姐，谢老师被抓包要挨什么啊？”
　　谢韶筠用纹身枪突突在对方腰上来了一圈后，在对方“哎呦喂你轻点”的哀嚎声中，瞪了眼达美。
　　达美吐舌头：“不关我事。”
　　谢韶筠没办法反驳，池漪的确会打人，而且前一秒谢韶筠在床上用手把对方伺候舒服后，下床池漪就不是人了，谢教授夫妻赐予池漪揍谢韶筠的无上权利。
　　并不是打不赢，谢韶筠无数次想还手抽她，不过迎面池漪一身冷白皮，谢韶筠不舍得。
　　总归她心怀大度，换别的小姐姐，早忍不住跟池漪这种表里不一的女人离婚了。
　　想到这里，谢韶筠唇角浅浅勾一下，不过很快笑弧便消失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思维过分发散，想东想西不说，离谱的是竟然有点担心自己死了，简晴会不会忍受池漪A到爆的揍人举动，或者万一跟池漪对打，把池漪打伤了……
　　打住！简晴没那体力。
　　原文里池漪是T，简晴是P。
　　脑海里杂七杂八，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个。
　　乱糟糟的。
　　虽然不专心，谢韶筠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生疏，纹身枪在她手中被拿很稳，天赋使然，这就像一门老天赏饭的金手指，没有成为角色扮演者前，她的职业就是纹身师，因此四舍五入，她都是老计工了。
　　干完这一单后，谢韶筠脱手套去洗手。
　　出来的时候，总觉得今天好像忘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
　　达美站在门口催她：“赶紧的，趁你家池漪不在，你爸妈开会，姐妹们一醉方休……”
　　“等一下——”谢韶筠陡然一撑眼，问达美：“你说什么？”
　　“姐妹们今晚一醉方休。”
　　“上一句。”
　　“你爸妈开会……”
　　达美话还没说完，谢韶筠忽然一激灵，从包里抄出手机，一下午因癌症，把接简晴的任务给忘了。
　　谢韶筠不觉得自己有错，她都脑癌了，记忆力减退很能理解，就像黄毛给她让座一样，她是需要享受优待的人群。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谢韶筠还是掏出手机，料想信息早已被打爆，结果一条短信也无。
　　跟达美走到新开酒吧，谢韶筠仍旧心神不宁，便给冯念慈试探拨去一通电话。
　　研讨会结束，“冯晓庆”正参加舞会，笑骂她有事说事，打扰老母亲跳舞。
　　“妈，你没什么要骂我的？”
　　“找骂？”冯女士沉默五秒，嗓音压得低：“女儿，你最近压力大吗，还是你爸又教训你了。小池管你是我们的意思，你要是受不住了，妈回头跟她说说。”
　　谢韶筠：……
　　冯女士没找准重点，谢韶筠不再旁敲侧击，直言问：“我今天没去接简晴，你就没有什么对我说的？”
　　“小池都告诉我们了，你在忙。”冯女士笑的可慈爱了，她说：“她提前出差回来，代你接晴晴，跟你去一个意思。”
　　“行了，我这边跟你爸在跳交际舞，回头说。”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谢韶筠眯着眼，仿佛心脏也顺势被啪的一下被拍到谷底。
　　简晴跟池漪单独见面了！
　　夜晚深处，琉璃灯光把黑幕笼罩的高楼大厦衬托的像吃人的鬼。
　　谢韶筠只看了一眼，便被达美搭着肩膀，走到灯红酒绿的舞池。
　　自从和池漪结婚后，谢韶筠还没喝过酒，达美一杯杯敬，谢韶筠一杯杯喝。
　　怎么都喝不醉，直到灯影幢幢，她仿佛在灯红酒绿的光阴里，看见一张白净、漂亮、沉敛、禁欲氛围感扑面的熟悉面孔。
　　“谢韶筠！”那人喊她：“还站得起来吗？”
　　谢韶筠心想，声音也好听，就是感觉太平静了，山雨欲来。


第03章 003
　　那人喊了谢韶筠后，站在二十米远开外的位置不再上前，谢韶筠以为自己认错人。
　　所以她别开了视线。
　　新开的酒吧，花样繁多，增设午夜场特别节目：钢管舞。
　　舞者红衣纱裙，透光的肌肤随着暧昧音乐摇摆，灯光不均匀投射在每一个人兴奋的脸上，仿佛打开了夜晚最原始的热望。
　　“哦吼。”
　　达美目不转睛盯视舞台，还不忘顺手拿走谢韶筠手里的酒瓶：“别喝了，看节目。”
　　谢韶筠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又去开了一杯酒。
　　一整晚，脚边横七竖八的酒瓶有一半都是谢韶筠的功劳，即使她酒量好，继续喝下去，明天也会胃穿孔。
　　妻妻吵架借酒消愁可以，伤害身体还是免了。
　　达美觉得谢韶筠心底不愉快也用不着去伤筋动骨。
　　她了解谢韶筠为人，骨子里带着不喜欢别人说教的桀骜，所以没有直言劝，左手去拉谢韶筠胳膊，凑在耳边，提高音量说：“前面dancer身材不错，我带你看两眼，你老婆应该不会打你。”
　　没等谢韶筠回答，达美站起身，要把谢韶筠也拉起来。
　　谢韶筠靠走廊外侧坐着，人没起来，达美自己先站起身了，视野变得开阔，几乎立刻便同十米开外的女人对上。
　　女人相貌过分出众，酒吧一半的人在看谢韶筠，一半在看她。
　　剩余的一小半，才注视着舞台。
　　她笔直站在妖魔鬼怪乱舞的人群里，穿着件通勤的丝质米色衬衫，下身包臀裙。
　　臻首娥眉，煦色韶光，眼下有个词汇叫“仪态万端”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通身的气质与身处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明明是闯入者，她一出现，便连周围五颜六色的灯光都被衬得黯然失色，污秽不堪。
　　”池……池漪？”达美干巴巴叫出她的名字，打招呼的语气变成了活见鬼。
　　池漪颔首，并不在意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达美紧张与否，视线从达美脸上绕，像是努力分辨达美身份，而后转向达美那只搭在谢韶筠肩头的手。
　　她只看了一眼。
　　达美手触电般从从谢韶筠肩头挪开，紧贴墙壁站着，远离了谢韶筠。
　　池漪站在距离卡座不远不近的位置，开口：“你好。”
　　她对达美说：“我可以带谢韶筠离开吗？”
　　这有什么可不可以，你自己的老婆，没有谁比你更有权利，赶紧走吧。
　　话在嘴边，达美难得斟酌着用词
　　见过那么多次池漪接谢韶筠回家，直到现在达美都不能泰然自若跟池漪对话。
　　被那双略显冷淡催促的眼睛注视着，达美磕磕巴巴赶紧把谢韶筠卖了：“你随意。”
　　到这里，谢韶筠不知道是不是醉了，甚至没抬头，达美想提醒一下谢韶筠，她老婆来了，别怂。
　　然而手稍有拍肩膀的趋势，便被池漪不赞同目光顶回去，达美手指蜷缩，很快打消了跟谢韶筠勾肩搭背的心思。
　　达成交涉，池漪把外套从手腕取下来，丢给助理，三两步走到谢韶筠身边。
　　走近，才看清谢韶筠今天穿了一件怎样露骨的衣服来夜店。
　　工字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热裤。
　　池漪喜欢亲吻的鸢尾花正张扬热烈的露在右侧腿上，令谢韶筠整个人看起来与五光十色的糜烂夜晚融为一体。
　　谢韶筠呼吸很轻微，很少一点的黑色布料包裹住，随着起伏几乎把莹白的肌肤全然暴露在酒吧猎艳人群的视野里。
　　平时胡闹就算了，姬吧她穿成这样？过了！
　　池漪咬着牙，没有立即说话，示意助理上前，把外套重新接到手里。
　　“谢韶筠。”池漪再次居高临下喊她：“你能站起来吗？”
　　听见池漪声音，谢韶筠愣了很久，有点不太确信她会出现在这里，小狗眼掀开，不做妖的盯着池漪看，很专注，令人没办法把她当成社会姐。池漪气消了些，把外套罩谢韶筠身上。
　　谢韶筠便偏过头去看她，努力分辨越来越放大的一张漂亮的脸。
　　是池漪没错，鼻梁没有谢韶筠细，唇瓣很柔软，一身的冷白皮，即使在昏暗的酒吧，也觉得像是中世纪吸血鬼贵族的肤色。
　　拉链拉到谢韶筠脖颈的位置，池漪皱眉，看起来好像并不满意这个程度的闭口。
　　谢韶筠怀疑只要衣服长度够，池漪甚至会把她的头藏入这件衣服里。
　　这绝对是池漪会做出的事情，因为这个女人热爱杜绝谢韶筠一切不良行为，包括衣着暴露。
　　锁链很用力往上提，卡到肉，谢韶筠嘶叫一声。
　　池漪松开手，站起身，没有问谢韶筠疼不疼。
　　两片柔软的唇紧抿着，面无表情注视谢韶筠。
　　搁平时，这幅表情代表怒气未消。
　　被奴役那么久，谢韶筠本能站起身，接受池漪回家后训诫。
　　结果今天池漪变得很难说话，她压低声音对谢韶筠说：“不管你有没有喝醉，肆意酗酒造成的危害，我已经对你说过一百遍了。”
　　原来已经有一百遍，谢韶筠企图缓和一下气氛，迅速道歉：“对不起。”
　　她挤出一抹并不算开心的笑容，结果这个笑容令周围猎艳的视线更加肆无忌惮落在谢韶筠脸上。
　　池漪心情差到极点：““对不起”对你没有半分约束力。你的道歉早在过去无数次承诺里变得一文不值。”
　　池漪傲慢批判着谢韶筠的行为，而后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电子表格，仿佛要佐证她所言非虚，打开的表格里是过去一百次池漪给谢韶筠结账的酒单。
　　她把手机调转个头，递给谢韶筠看，复述谢韶筠过去每一次喝酒给她带来的困扰。
　　由于陈述的是事实，她语调很平稳，即使生气，情绪看起来也如常，跟过去辅导谢韶筠做五年模拟试卷查漏补缺纠正错误时没什么两样。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然而今晚酒精上头，又或者人之将死。
　　谢韶筠扫了没几眼，把那张电子表格叉掉，手机递还给池漪，池漪不接，执意让谢韶筠自己听完自己的累累罪行。
　　谢韶筠有一瞬间怀疑自己不是池漪伴侣，更像池漪带过不听话的学生或者旗下公司劣迹斑斑的下属。
　　尽管如此，谢韶筠还是再听。
　　她答应过池漪结婚后认真做人，自己失言在先，池漪生气应该。
　　谢韶筠努力在心底筑起夯实“忍让”的根基，然而池漪下一句话啪的一声，将之轰然摧毁。
　　“你现在身上充斥着我受不了的劣质酒精味。”池漪很认真在陈述她的决定：“我不会扶你回家。”
　　“池漪。”谢韶筠忍不住抬眼，看入池漪眼睛里：“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池漪好像并没有听出谢韶筠语气里的讥讽。
　　她还在讲道理，企图让谢韶筠的大脑调频跟她一致：“被我关心你理应感到庆幸，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会忽然提前出差回来？”
　　谢韶筠当然知道，但不想提简晴。
　　“因为你不学无术吃喝玩乐，导致没有及时去机场接简晴。她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并询问，是否给你父母打电话。”
　　池漪语气里有很少的得意成分在里面，她说：“我希望你成熟一点，这一回我给你兜住了，甚至推拒了两个亿的合同方案。下一回呢？万一我时间来不及，爸妈会怎样责怪你。”
　　池漪把手机放入手拎包，仪态万端看着谢韶筠，眉眼里甚至有一丝很小的期待，仿佛要听谢韶筠感激地说一句：“老婆，你对我太好了。”
　　谢韶筠一时发不出声音，她沉默着，肺管子被巨石堵塞住，感到窒息。
　　脑袋里矫情的只剩一个念头，你有问过我的意愿吗？
　　池漪提前出差回来接简晴，原来不是剧情的力量，是谢韶筠“不学无术”忘记接人。
　　她为她做了这么多，谢韶筠是不是还要对池漪说声感谢。
　　谢韶筠觉得荒谬，理论上她该知足的，甚至还要认同池漪的牺牲是爱情里令人甜蜜的付出，但这样的次数太多了。池漪从来不过问的“为她好”，谢韶筠一度怀疑自己性格出了问题。
　　要的太多，不懂感恩。
　　池漪还在讲道理，谢韶筠已经无法集中精力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说出伤人的话。
　　池漪忽然问：“你下午打电话，是有话说吗？我们回家谈。”
　　谢韶筠原本已经站起来了，由于跟池漪这一番对峙后，她又坐了回去。
　　“你走吧。”谢韶筠懒洋洋往身后沙发软垫上靠，没去看池漪，想安静几秒，于是低声说：“我喝醉了，站不起来。”
　　“小孩子才会闹脾气。”池漪低眼，碰了碰谢韶筠的胳膊，见谢韶筠不为所动。
　　只能屈尊妤贵蹲下身，她很严肃说：“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你不觉得丢人吗？”
　　谢韶筠忍不住要抽她了，手放到池漪脸上，下定决心，但凡她再多说一句话，就立即、马上抽上去。
　　池漪这辈子没挨过打，得亏遇见了谢韶筠这种忍者神龟。
　　正思索间，忽然谢韶筠的手被池漪握住，穿过肩头，整条胳膊被安置在池漪修直的肩膀上。
　　谢韶筠没反应过来，便被池漪吃力的捞起来，跟着池漪脚步被动往外走了几步。
　　“你刚才说，不会扶我回家。”谢韶筠恶意把身体所有重量压给池漪。
　　池漪皱眉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把谢韶筠扔地上。
　　她只是很吃力，虽然身形高挑，但没有谢韶筠高，平时缺乏锻炼，撑住谢韶筠用了很大力气。
　　低喘着，把又热又急促的呼吸，讨厌而执着的全部喷洒在谢韶筠的前颈上。
　　谢韶筠低眼去看她。
　　池漪转开目光，没有妥协，只说：“我说了那么多话你只记住这一句。认同我的话有那么难吗？算了，你现在身上那么臭，心情不好可以理解，我又不能不要你。”
　　谢韶筠：……


第04章 004
　　快走出酒吧门口时，谢韶筠远远看见达美冲她竖大拇指，大概是夸谢韶筠为真勇士，能跟池漪在一块这么久。
　　谢韶筠用眼神驳了达美对池漪的偏见。
　　她们穿过马路，走到拥挤道路划白线的地面停车位。
　　池漪的车在最后，谢韶筠任由池漪搀扶进车里坐好，池漪的助理也跟着走进来。
　　池漪皱眉，回头看助理一眼：“HR录用你时，没有告诉你，如果谢韶筠喝酒，你需要开车送我们回家吗？”
　　谢韶筠百无聊赖的想，池漪大约对新助理工作能力不满意了。
　　小助理面相很年轻，大概刚毕业，做错事手脚无处安放的缩起来。
　　连开口反应能力都没有。
　　谢韶筠打量完毕，真诚想帮助一下职场新人。
　　她把半边身体歪靠池漪肩头，企图转移一下池漪注意。
　　然而池漪并没有伸出手给她借力，随着池漪呼吸起伏，谢韶筠又极容易滑下去。
　　隔着布料，谢韶筠只好把手搭扣着池漪细腰防止自己下滑，随即感到池漪身体变得很僵硬，面上的表情也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助理是首位被池漪怪异神色冲到的人，他下意识退出车内。
　　如同池漪给大多数人留下的不近人情压迫感，助理并不敢跟池漪直视，细若蚊呐道歉：“是我失职，我有驾驶证的，池…池总，一定安全送您回家。”
　　车钥匙丢给助理，池漪目送他一路小跑着坐到驾驶室。
　　这才得空去将谢韶筠推离些距离，结果动作还没有付诸实践。
　　助理又用他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池总，我不知道您家庭住址。”
　　完了！谢韶筠扭头。
　　看见池漪面无表情对助理说：“那你下车吧，我想兴许会有一家不错的游戏厅老板邀请你去做助理工作，因为也许游戏厅不需要员工拥有开车技能。”
　　谢韶筠挨靠着池漪，身体很热，会令池漪丧失部分理性思考能力，池漪开除助理后，抬手打开车窗，站起身，朝车厢外看。
　　黑夜里，当她与新来助理可怜哀求的眼睛再次对上。
　　池漪语气里并无半分转圜余地。
　　她告诉助理，不要哭了，这就是职场，你没有做好准备，机会只能让出给准备好的人。
　　这话出来，助理眼泪泅在眼眶，径直砸入地面。
　　池漪没有再去管他，只是回头冲盯着自己看的谢韶筠说：“我去开车，你能自己一个人坐在车后座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韶筠感觉池漪询问的语气并没有对助理的不近人情。
　　她好像大多时候都会在处理完事情，训诫下属后，回头安静地去注视谢韶筠，又用可堪耐心的语气，事无巨细问一下，这样“好不好。”、那样“你同意吗？”
　　这让谢韶筠时常会误解，池漪不近人情的刻薄只针对别人，对她是特别的。
　　谢韶筠走神的去看池漪的唇，她说话时，总是很柔软，眼神也很专注。
　　即使无数次说出的话都令人想抽她，但也从来没有丢下过谢韶筠任何一次。
　　谢韶筠发愣，池漪不得不复述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谢韶筠只好点头，然后在头顶昏暗的车灯中，看见池漪走出车外，无情地把呆愣的助理赶下车。
　　片刻后，坐入驾驶座。
　　“如果哪一天我也跟他一样，做了令你不开心的事情，你会不会把我也开除了，丢在冰冷的街头？”
　　谢韶筠说话的时候，眼皮很重，她今晚喝了太多的酒，脑袋不太能迂回去思考。
　　她只是从后视镜看见那个被丢下的助理，蹲于马路边，捂脸痛哭，代入想到了自己，不知道怎么想的，谢韶筠固执己见她得到的待遇可能与助理不同。
　　“你每天都在做令我不开心的事情。”池漪答。
　　这话令人无从反驳，谢韶筠是角色扮演者，她必须维持恶毒女配日常人设，否则剧情崩塌只会更快。
　　她会穿衣暴露，会有很多坏习惯，会屡教不改，吊儿郎当无所事事。
　　包括刺青师这样一门职业都会被归类为离经叛道，令池漪不开心的一环。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跟我结婚。”谢韶筠忍不住问，她其实想听池漪说一句“因为我爱你。”
　　但池漪没有，她说：“你对我是不同的。”
　　不同而不是爱。
　　谢韶筠忽然不想自取其辱开口问池漪口中的不同是怎样的不同了，她有自知之明。
　　她们的感情一开始就是骗局。
　　池漪会遇见谢韶筠，是因为池漪要找年幼时共患难的幼年好友1号。
　　初遇，谢韶筠戴了简晴的项链。
　　池漪认错了人，迫于剧情需要，谢韶筠无法自己开口说出真相。
　　所以她们才相识相知。
　　谢韶筠不是1号，简晴才是。
　　如果剧情注定无法扭转，以池漪眼底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去宽恕欺骗。
　　她们会最终分手，没有例外。
　　乔治.奥威尔说，欺骗是一种短暂的胜利，而真相会是永恒的胜利。
　　崩人设喜欢上池漪的那一刻起，谢韶筠就注定输了。
　　她的结局注定要黯然离场。
　　所以她不能再要她了。
　　这个决定令谢韶筠一整天都很难过，做不到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心底无数遍翻出池漪种种缺点。
　　除了长得漂亮，聪明钞能力，池漪说话永远在否定谢韶筠，自行其是为她做决定，像是高等级人类一样去指教评判谢韶筠的行为。
　　她真的很差劲。
　　“算了。”谢韶筠很小声说：“不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哪怕音量放的很轻，还是被池漪听到了，透过后视镜，池漪看了好一会儿谢韶筠。
　　似乎终于察觉到谢韶筠反常，于是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红绿灯的三十秒时间里，她拉上驻车器，从前座探身，面对面对着谢韶筠，然后伸手把谢韶筠的手攥到自己手心里。
　　“发生什么事吗？”池漪盯着谢韶筠眼睛说：“你看起来状态很差。为什么不要我，我有做错什么吗？”
　　“你不要我了，是想要别人？”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不等谢韶筠开口。
　　池漪又絮叨地企图纠正谢韶筠的危险发言：“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样生气，我没有完全禁止你喝酒，也没有因此揍你，只是理性的认为你喝酒理应把我带在身边——”
　　谢韶筠眼眶变得酸涩。
　　池漪注意到时，声音开始缓慢起来，她没有微笑，也没有再继续说话，桃花眼微垂与谢韶筠对视，眼神十分柔软，专注到会令谢韶筠产生，在池漪一套社交标准里，谢韶筠是规则之外那一个。
　　她对她本质是温柔而非刻薄。
　　黑暗的车厢里，不能完全看见谢韶筠整张脸，池漪不知道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只能把安全带扒掉，再凑近一些，用拇指在谢韶筠手心小心地扰了扰。
　　谢韶筠忽然感到难过极了，有酸涩的眼泪泅入眼眶中，下一秒就会掉下去，谢韶筠只能垂下头，把脸埋在池漪胸口，近距离去闻她身上清冽而不怒放的小苍兰香。
　　“池漪。”谢韶筠喊她。
　　池漪：“嗯。”
　　“如果我离开你了，你不要伤心。”谢韶筠说。
　　红灯在这一刻，适时转绿，后车位喇叭刺耳催命滴了好几声。
　　频繁的喇叭声中断了两人对话，池漪在谢韶筠脸颊亲了一口，随后坐回驾驶位，拉下驻车器，车辆行驶平稳后。
　　她说：“那你一定要想清楚后再做决定，因为你不要我之后，我也再不会要你。”
　　谢韶筠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池漪有些生气：“你要是每天都在想这种东西，证明你的生活无聊而空虚，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上班。”
　　她很中肯在建议，即使并不觉得谢韶筠能够帮助到自己什么，但把谢韶筠放在距离办公室不远处的位置，会叫池漪情绪稳定，心情愉快，增加工作效率。
　　过去那么多南城北城来回的机票表明，池漪很喜欢跟谢韶筠待在一块，即使谢韶筠总是喜欢做池漪很不认同的无聊事情，以及骂一些十分不优雅的脏话。
　　但她还是乐此不彼喜欢教她学习，之后谢韶筠考上南大，池漪换成抓她作息时间，再后来禁止她去酒吧……
　　总之她喜欢管她，且乐此不彼。
　　*
　　后面一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家后，谢韶筠回卧室洗澡，池漪去书房工作。
　　她们作息一般都很难碰到一块，池漪休息的时间很少，她有很多很多的工作要做。
　　谢韶筠没有等她直接拉灯睡了。
　　三个小时候后，池家老宅保姆送来一份醒酒汤，池漪推着谢韶筠后背，扶坐起来，直到她喝完一碗醒酒汤，池漪才又准备离开。
　　“你不跟我一起睡吗？”谢韶筠眯眼问。
　　“下次吧。”池漪说。
　　谢韶筠说：“知道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留池漪，也没有没脸没皮把手放到池漪衣服里面腰，揉捏。
　　头一回谢韶筠尊重池漪的时间，克制而大度的让池漪去工作。
　　她懂事的松开拉池漪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池漪闭上眼。
　　池漪走到门口，表情变得很奇怪，回头很多次去看柔软大床上隆起的一个包，甚至在门口浪费了三秒钟，结果并没有等来谢韶筠死皮赖脸开口相留。
　　池漪眉头不由拧紧，拍上门时多少用了力气。
　　*
　　早上六点，谢韶筠半梦半醒十分，被池漪拉起来，去给谢光旗夫妇遛狗。
　　谢韶筠满脸火气：“我不去。”
　　甩掉池漪胳膊，谢韶筠头一回对池漪冷脸：“谢光旗、冯晓庆是你爹妈吗？你这么孝敬他们，不如跟他们一起过。”
　　池漪站在床边，她穿着一套通勤装，看上去不是遛狗，反而更像晨起上班谈生意。
　　被甩了脸子，池漪以同样冰冷眼神居高临下看谢韶筠：“首先他们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是你的父母，他们遛狗要求首先是给你的，而非我。其次，你如果不想遛狗，自己拒绝，请不要给我带来困扰。你的父亲母亲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嘱咐我带简晴出门遛狗，我觉得很不合适，所以决定把你叫起来。”
　　手指陷入床单，谢韶筠皱紧眉。
　　她想到昨天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忍不住冷笑，抄起手机给冯慈念打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还没吱声。
　　谢韶筠直言怼：“简晴回来后，您就不是妈了对吧。”
　　“池漪一个小时的生产效益有多少，您不知道吧。国家GDP每年百分之五增长里面池漪上缴的税收占绝大多数，您找她给你遛狗，谁来弥补国家税收损失？”
　　“即使不知道这些也没关系，原谅您见识浅薄，然而正常母亲好像并不会做出让亲生女儿的老婆跟养女大早上去遛狗的愚蠢事情。”
　　“姑且不谈池漪感受，我呢？池漪喜欢女人，简晴也喜欢。避嫌想不到？还是您想让我回头告诉您，戴哪一顶绿帽子好看？”
　　谢韶筠实在是气狠了，一通夹枪带棒的哔哔，直接把冯晓庆归类为拆散别人家庭的不可饶恕阶级敌人行列。
　　池漪站在一边看她哔哔，谢韶筠头发天生自然卷，早上呆毛不安分往上翘，傻逼兮兮的还有点可爱。
　　池漪眉头皱起又松开。
　　其实她距谢韶筠很近，能够眼疾手快拿走谢韶筠贴耳的手机，阻止谢韶筠再对父母持续不断地大逆不道输出。
　　但可能池漪自己也挺坏，站在床边心底有些好奇冯教授听到这通指责的反应。
　　这边谢韶筠一通讨人厌发言后，电话线那端终于发出了声音。
　　饱含笑意说：“我是简晴啊。”
　　谢韶筠：……
　　“冯姨在厨房，我把电话给她？”简晴要笑又不敢笑，忍得很难受，她说：“不过，筠筠，你怎么看出我喜欢女人的，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都不开窍的。”
　　谢韶筠根本不接她这话，不耐烦训她：“看来你出国这么多年，长幼尊卑全部交代在国外了。筠筠你也敢叫出口。”
　　“好的呢，姐姐。”简晴白莲本莲左一口姐姐右一口姐姐，叫的别提有多恶心谢韶筠。
　　“都是我不好，你别怪阿姨，四年没见，我很想你，借着遛狗的机会想见见你。”
　　谢韶筠还没开口骂，电话就被池漪抽走，帮她挂断了。
　　谢韶筠一脸问号，抬起头。
　　池漪垂着眼，表情明显很不高兴，谢韶筠正要开口问，忽然胳膊被推了一下，被池漪摁在床单上。
　　池漪胳膊肘撑在谢韶筠身前，蹬掉鞋子上床，然后冷冰冰看着谢韶筠，质问道：“她为什么喊你姐姐？”
　　谢韶筠：……


第05章 005
　　简晴尊称谢韶筠“姐姐”，就好比葫芦娃为什么要叫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爷爷。
　　前者在谢家吃了二十多年的饭，谢教授夫妇恨不能遗产都给简晴留一份，谢韶筠要求简晴尊称自己一声“姐姐”理所应当。
　　并不认为需要解释。
　　“如果你乐意，也可以要求她这么叫你。”被池漪压在床上，床单往下陷，彼此呼吸交织在一起，谢韶筠有些烦躁。
　　她眯着眼，偏头去看窗外。
　　落地窗没有完全打开，晨光熹微，太阳露出个鸭蛋黄的轮廓，玻璃反着光，两人一上一下，天光琉璃，灯光、姿势无一不暧昧。
　　谢韶筠其实一点不担心，池漪会跟她有do的心思，她只是怕自己禁不住诱惑，破戒而已。
　　其实结婚一个月，两人do的次数屈指可数。
　　池漪不热衷那种事情，也没有太多成年女人的需求。
　　以往每一次，如果不是谢韶筠不厌其烦撩人手段，池漪很难爱上那种事情。
　　即使脱光衬衫，池漪躺在床上也是矜持的一尊雕像，所有都是谢韶筠做主，主导她所有的感官，直到池漪脸上终于露出难捱的表情。
　　可现在谢韶筠不想了。
　　脑癌晚期有明显身体症状：嗜睡，吐血。
　　昨晚宿醉后，谢韶筠默默在洗手间吐过一回血，她再怎么作死，也在心底下定决心戒酒戒色戒池漪。
　　“你怎么回事”
　　谢韶筠两句话说完，也不见池漪从她身上起来。
　　池漪好看的柳叶眉并在一起，带着自己也不肯承认的占有欲，企图从谢韶筠身上找到一点平日里安抚人心的味道。
　　她看的很仔细，没有错过谢韶筠脸上任何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就连浓密的长发从耳根滑落一缕，发尾朝谢韶筠脖颈扫，把谢韶筠脖颈弄得不上不下的痒，也没有发觉。
　　“能不能先起开啊？”谢韶筠挣了一下，池漪扣住的手不仅没放，反而被抓的更紧了。
　　谢韶筠只能忍住一肚子气，对池漪说：“你把我抓疼了。”
　　池漪稍微松了力道，但没有松手。
　　池漪在追根究低谢韶筠问题方面，有种讨人厌的坚持，谢韶筠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跟她继续掰扯：“简晴称呼我小名，会令不明真相的外人以为我跟她很亲近。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要求她叫我姐，难道你要我叫她姐？”
　　“都不可以。”池漪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谢韶筠胸口，她用很不理解的语气问：“你不是我的吗？”
　　“为什么要跟别人亲近？”
　　池漪半跪半趴伏在谢韶筠身前，似乎要等谢韶筠给出肯定答案才肯善罢甘休，那双桃花眼固执的低下来，谢韶筠恰好抬眸，有一刹那间这个人仿佛是谢韶筠整个人间。
　　胃里有翻滚的东西要上涌，谢韶筠压住将之吞到肚子里，忍不住抬头，吻住池漪。
　　她想，最后一次，为这诱惑，去破戒，陷入人间。
　　……
　　这个吻没有持续多久，短暂到池漪压根没有发现谢韶筠的异样，工作电话响了。
　　谢韶筠的舌头还在池漪口腔里搅动，池漪扫了眼手边电话，用发颤的指尖去摁通开关。
　　王秘声音传来，她是池漪最得力的属下，跟池漪同样语速，条理清晰汇报工作安排，而后通知池漪，上午八点有收购合同需要签署，十点她将前往东风大厦，与GHT主开工程师见面。
　　“台南那边高层虽然对我们临时爽约颇有微词，但合同方案还在进一步跟进。”
　　王秘按照池漪工作习惯，优先把跟进的文件发过来，池漪只犹豫了三秒，而后果断结束了这个吻，她冷静的用牙尖把谢韶筠的舌头顶了出去。
　　而后紊乱的呼吸在一呼一吸之间，迅速平稳下来。
　　情绪稳定拿起手机，开始工作。
　　此后太阳开始完整的露出整个身子，池漪工作没有花费多长时间，三分钟预览，两分钟思考，五分钟下达命令。
　　高效而迅速的把两亿的小合同分配出叙谈时机。
　　二十分钟后，池漪做完解决预案，回头去看谢韶筠。
　　发现谢韶筠竟然又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池漪皱眉，直觉让她变得糟糕，她不知道谢韶筠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差短短几天里，谢韶筠仿佛受到过灭顶打击，像她右腿鸢尾花纹身一般，进入凋零萎靡期。
　　池漪不想看见她这样，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以往很多次叫她起床一样，掀开谢韶筠身上的棉被。
　　刻板而固执的把她叫起来。
　　“你能不能有点时间规划。多大了，还赖床。”池漪说：“人类睡眠时间超过八小时，精神反而会不好，会变得持续嗜睡，无法进一步理性思考。”
　　谢韶筠其实没睡，喉头上涌着腥甜的血腥味，又不能当着池漪的面呕血，她只好闭着眼，翻了个身，并没有搭理她。
　　很快池漪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这一回池漪出去接的电话。
　　谢韶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但并没有。
　　十分钟后，池漪打开房门走进来，看见谢韶筠仍在床上，她走到床边，面无表情说：“昨天你坐地铁逼人让座的视频，被发到网上了。网友们顺手把我们家家庭背景也一起扒出来。”
　　谢韶筠问：“我爸妈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是我爸妈。”
　　池漪说：“他们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让你不给他们丢人。”
　　“你怎么说？”谢韶筠随口问。
　　池漪当然没有搭理他们，把电话挂断了。
　　但这并不能作为谢韶筠恃宠而骄的理由，外人面前，池漪会永远站在谢韶筠这一边，但做错了事情就是做错了。
　　谢韶筠在公众场合装病招惹不知底细的社会哥，本身行为就是在挑事。
　　总是长不大的去肆意玩乐，以至于池漪每分钟都不能完全安心去工作。
　　想到这里，池漪掀开丝绒被，抬手冲谢韶筠屁股就是一巴掌。
　　“你把你的工作辞掉。”池漪陈述的语气，告知谢韶筠自己的决定：“以后你跟在我身边，一起上班。”
　　至此，谢韶筠总算掀开了眼皮。
　　“不行呢，你把我打疼了。”谢韶筠盯着池漪眼睛，声音有很明显憋气的哑意，口腔充斥腥甜的血腥味。
　　她用如常的语气，说出了阻断自己人间的话，告诉池漪：“我不想受你管教。”
　　“昨天在车里，我说不要你，不是玩笑话，是认真的。”
　　谢韶筠这样说，池漪也没有吭声。
　　手攥着刚才从谢韶筠身上拿开的那条棉被，指尖变得泛白。
　　谢韶筠眨掉眼底情绪，不去看她的手。
　　抬头对上池漪眼睛，小狗眼向下弯，用让人舒服的语气笑着对她说：“我们离婚吧，好不好？”


第06章 006
　　凌晨七点，热气腾腾的餐点准时摆放在餐桌上。
　　保姆收起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便见池漪自扶梯下楼。
　　家里另外一个女主人并没有跟在她身边，大约还在睡觉。
　　阿姨看了一眼，转回头，不用池漪再额外叮嘱，手脚麻利地顺着池漪的意思，将餐盘里谢韶筠平时爱吃的餐点匀出来，放入蒸笼内。
　　当再次走出厨房时，惊讶的发现，谢韶筠也起床了。
　　保姆笑着，上前打招呼，然后问池漪：“池小姐，早餐做好了，中午还用我过来吗？”
　　池漪说不用了。
　　阿姨是随叫随到性质的保姆，池漪给她发的是二十四薪。
　　通常情况，池漪会叫阿姨固定时间过来做清洁，至于做饭，一周只会有一次池漪在家用餐的时间，时间不固定，谢韶筠忘性大，这些小事便由池漪提前交代。
　　池漪叫做饭阿姨一整天都不用过来了。
　　随后取来热水，烫好碗筷，又去看谢韶筠面前的碗碟。
　　她像以往每回用餐前一样，把谢韶筠面前的碗碟拿到自己面前消毒。
　　结果被谢韶筠拒绝了。
　　保姆很快离开两层复式的公寓楼。
　　房间里又剩下她们两个人。
　　池漪很不喜欢被打扰，也不会允许有外人跟她和谢韶筠住在一块。
　　相比于人多的场合，她更喜欢二人独处。
　　但今天，独处的时间不再愉快，而是一段冗长的沉默。
　　不久前，谢韶筠跟池漪提出离婚，产生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件很不负责任的事情。
　　池漪想了很长时间，都没想明白谢韶筠为什么要这样。
　　起初谢韶筠放出这句狠话时，池漪只以为谢韶筠情绪使然，便站在一边，等待谢韶筠消气。
　　她跟着她，看她穿衣，刷牙洗漱。
　　一个小时后，早餐时间到了，池漪下楼，谢韶筠也从楼上下来。
　　但池漪没能等来谢韶筠回心转意。
　　心底隐隐有一丝很慌张的怒意。
　　“消气了吗？”池漪忍不住问。
　　谢韶筠没有回答，她好像很疲惫。
　　食不知味的早餐在两人的沉默中，结束。
　　谢韶筠搁下筷子的下一秒，池漪抬眸。
　　主动打破沉默：“说离婚是不是情绪化了。”
　　谢韶筠以为这么长时间消化后，池漪已经认可离婚的事情，但没想到她并不认同。
　　“没有。我很认真跟你提这件事。”谢韶筠没去看池漪，她不愿多说，站起身要上楼收东西。
　　手臂被池漪很用力地拉住。
　　“谢韶筠！”
　　池漪连名带姓喊她，把谢韶筠的头转到自己这边，目光被强硬对视上。
　　池漪说：“我们认识有四年，我第一次打你，是因为你逃课去打耳洞差点错过了高考，但后面你打过无数个耳洞。”
　　谢韶筠想起这件事，不由笑了一下，讥讽道：“真正会打架的人是我，搞清楚，一直都是我在让着你。”
　　“是。”池漪站的笔直：“你从来不对我还手的原因是你愿意被我管。”
　　原来她都知道。
　　谢韶筠忽然不想跟她聊了，吊着眼皮，打了声哈切说：“以前愿意，现在不愿意。”
　　“为什么？”池漪面无表情盯视谢韶筠，执着的要她给一个理由。
　　谢韶筠不知道她为什么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没办法去事无巨细给你解释每一个时间段的原因。感觉这种东西，淡了就是淡了。。”
　　说这些话时，谢韶筠自始至终没有去看池漪的眼睛。
　　她好像把所有的狠心都用在一个小时前说离婚的那句话里，池漪安静了两秒。
　　开口问：“你想好了吗？”
　　谢韶筠说：“想好了。”
　　复式楼是池漪结婚时买的，两人一个月前搬进来，东西不算太多，已经提出离婚，办手续肯定没有那么快。
　　谢韶筠想了想，认为自己不应该再住在这里了，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再跟池漪住在一块很容易被发现有问题。
　　吃完饭，谢韶筠告诉池漪她们暂时分开住，池漪如果什么时候有时间就通知她，她们方便一起抽空把离婚手续办了。
　　谢韶筠将离婚说的如此轻易，池漪盯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固执而讨厌地跟在谢韶筠后面，看她找出两个很大的行李箱，把衣服揉成一团塞入箱子里。
　　池漪下意识要皱眉，谢韶筠猛地扭回头。打断了池漪即将说出口的不认同：“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谢韶筠带了情绪，池漪直勾勾看她，好像要从谢韶筠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的确是一无所获。她只能走下楼，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收拾东西没有用很久，半个小时后，谢韶筠下楼发现池漪留在客厅处理公务。
　　她没有上班，也没有按照王秘早上发来的行程，参加动辄上亿的会议，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工作效率。
　　池漪把今天上午出门的工作搬到线上，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在谢韶筠收拾好行李空挡时间里，已经出色的完成了上午所有工作安排。
　　直到谢韶筠把两只巨大的行李箱搬到客厅。
　　池漪拽住谢韶筠胳膊，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阳光，很强硬的告诉谢韶筠：“我不同意。”
　　“什么？”谢韶筠以为自己听错了。
　　池漪垂眼，复述：“我不同意跟你离婚。”
　　她语气变得委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你不同意跟我一起上班，你可以拒绝。如果是因为我打你，可力道明明很小。你以前默认过不疼后，我才动手。”
　　“这些行为如果你都不喜欢，不能忍受了，我可以改过来。”
　　谢韶筠张了张嘴，忽然没办法说话了，她们就这样安静对视着，良久后。
　　池漪把手从胳膊肘滑下，然后捉住谢韶筠的手，低声下气说：“对不起。”
　　落地窗外，天朗气清。
　　根本没有雷暴，也没有乌云。
　　谢韶筠看见蔚蓝天空中，那朵奇形怪状却干净无垢的云朵飘到自己眼前，明明那么遥不可及，可它却迟迟不肯离开。
　　叫谢韶筠一刹那禁不住，要心软。
　　谢韶筠很难过：“我很久以前就在想，家庭背景相差悬殊，性格迥然不同的两个人，强行在一起会有怎样的结果。”
　　池漪问：“你的结论是？”
　　“鸡蛋碰石头。”谢韶筠揉了揉酸痛的脑袋，对她说：“池漪，不用你改什么，你做自己就好，是我累了，能听懂吗？”
　　被她陡然撑开的疲惫双眼定在原地。
　　池漪松开了谢韶筠，目送对方越过了自己，走到门口，换鞋，开门……
　　一系列动作后，池漪都没有阻拦，只是盯着谢韶筠的背影说：“你想清楚不要我吗？”
　　“被拐卖那年，你五岁，我七岁，后来我被父母找回家，你说，如果还能再遇见，你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谢韶筠！”
　　池漪语气很重地对她说：“我不会原谅任何一个丢弃我的人，你走了，我不会再原谅你。”
　　谢韶筠用手掌住门把手，指甲在红色油漆的门上划出很深的一道破口，她没有停下来，门拉开，再关上。
　　行李箱在窄小的走廊上咕噜噜滚动，电梯井打开，谢韶筠走进去，然后看着电梯合上，把身前所有阳光关在视野外。
　　谢韶筠想，没有许诺过的一辈子，我为什么要承认？
　　“不要你的原谅！”
　　*
　　谢韶筠下楼后，没有走地库，大G在4s店维修，车库另外的车是池漪的。
　　谢韶筠没有动，她们结婚只有一个月，公共财产少到可怜，所以离婚手续也不没有很冗长。
　　给达美打完电话，谢韶筠带着行李箱，站在保安亭外。
　　“谢小姐？”保安问：“出门旅游啊？”
　　谢韶筠想了一下，对他说：“好主意。”
　　*
　　十分钟后，达美把车横在谢韶筠面前。
　　一缕车尾气惊险的喷在谢韶筠脚边。
　　谢韶筠原地跳了一下，站稳脚步，没好气骂她：“能不能好好开车？”
　　达美笑嘻嘻说：“谁叫你在原地发呆，我刚才叫你好几声了，都没反应。”
　　谢韶筠懒得跟她贫嘴，指挥达美下车，帮忙搬行李。
　　“欸，我说谢二老板，你是自己没长手呢？还是老弱病残，被人惯得。”
　　“我叫别人来。”谢韶筠作势退后一步。
　　达美骂骂咧咧下车，伸手夺走谢韶筠手里的推拉杆，两手并用，塞到后备箱。
　　“得亏我今天开的这辆越野，体积大，装得下你——咦？你拖两只行李箱出来干什么，要搬家？”
　　达美终于意识到不对，止住话头，小心翼翼看谢韶筠：“你跟池漪吵架了？”
　　想起昨晚酒吧池漪神色，达美苦着脸说：“没多大事吧…吧？要不回头我找她替你解释几句。”
　　谢韶筠搭着达美肩膀，说用不着，然后让她赶紧把车开走。
　　车辆在第一个路口拐弯处。
　　达美问谢韶筠：“去哪里？”
　　“我家。”谢韶筠报出结婚前她自己的房子：“西区碧桂园。”
　　达美握方向盘的手指猛地顿住，透过后视镜去看谢韶筠，她那头扎眼的泡面头被一根皮绳扎着，松松垮垮垂在脑后。
　　南城的气温还没有彻底凉下来，谢韶筠短裤T恤，细胳膊细腿露在外面，达美看了一眼，没有发现谢韶筠身上任何一点类似淤青的家暴痕迹。
　　于是她放下心来问：“真的被赶出来了？妻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
　　“这一次不一样。”谢韶筠手肘搭在车窗上，看向车外退后的高楼大厦，语气如常对达美说：“我们要离婚了。”
　　“什么？”达美声音突然拔高。
　　与此同时车子陡然停下。
　　惯性使然，谢韶筠被颠的差点吐血，她皱眉抽出车篮杂志，往达美面门招呼：“叫你过来帮我搬家，不是送黄泉路。”
　　达美看起来比谢韶筠还焦急，谢韶筠见她紧张，冲达美抛媚眼说：“达美姐，专心开车哦，人家还想多活两个月。”
　　达美呸一声：“别笑了，丑。”
　　谢韶筠就闭嘴了。
　　达美认识谢韶筠很多年，清楚她什么性格，谢韶筠决定不开口时，达美问一百遍也没辙。
　　想来她现在心情肯定不好。
　　达美决定等谢韶筠情绪稳定后，再开导。
　　她换了个话题说：“海城那个纹身展，你准备的怎么样。”
　　谢韶筠想都没想说：“不去。”
　　“欸？你不是答应主办方过去当评委吗？”
　　“我几时答应了？”谢韶筠耷拉下眼皮，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叫达美把这件事推掉。
　　达美骂她：“好歹你也是咱们这一行泰斗级别的艺术家，成名这么早，名气也很大，你就特么不知道宣传，成天窝在家里社会姐扮着，不知道给谁看？”
　　谢韶筠根本不接着这话，精神不济转过头对达美说：“姐，我以后打算休息了。”
　　达美爽快答应：“行，你想玩几天？我把你预约的订单往后推一下。”
　　“我是辞职。”谢韶筠说：“你有两个月时间去找新的合作伙伴。”


第07章 007
　　谢韶筠告诉达美，她这两个月会尽量把手头积压的预约图做好，然后将退出纹身圈。
　　“海城纹身展我不去，可你要去，尽快物色出得力人手，挖过来给工作室撑场面。”
　　听了这话，达美脸色都变了。
　　她呼吸变得急促，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在车里跟谢韶筠掰扯。
　　直到把车开到谢韶筠家楼下停车场，达美点了根烟叼在嘴巴里。
　　谢韶筠不喜欢烟味，达美没有去她家里抽，就站在负一楼通往楼梯口的安全通道口。
　　“我不同意。”达美说。
　　这句话谢韶筠今天不知道听了多少次，池漪不同意，达美也不同意。
　　可你们为什么不同意呢？
　　谢韶筠说：“这是我的人生，你们不同意没有用吧。”
　　“我不跟你胡扯，如果你是因为跟池漪感情受挫，你想休息我都ok。可是你凭什么连自己辛苦打拼的事业、姐妹都不要？”达美吐掉烟头，眼圈都红了。
　　“达美姐。”谢韶筠语气软下来：“别这样。”
　　“刚刚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谢韶筠，黄昏工作室当年能开起来不是因为我达美。”
　　达美瞪着谢韶筠，一字一顿说：“是你拿纹身枪时，告诉我们大家，纹身师不仅仅是糊口的行当，它是宝贵的艺术，因为我们可以在别人的皮肤上留下永恒的作品。”
　　“这是你自始至终追求的东西，也是我的。所以你有什么资格毁掉？”
　　达美红着眼圈对谢韶筠恶狠狠威胁，不允许她把梦想毁掉。
　　谢韶筠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把系统叫出来，问：“统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问我为什么？呵！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呢？”系统开始疯狂飚脏话，来来回回都是那两句傻逼兮兮的浅薄词汇。
　　它骂着骂着又开始叹气：“当一位合格的NPC不香吗？这已经是你最后一个角色扮演任务了，非要去崩人设，去做好人，搞成现在这样难舍难分，满意了吗。”
　　“那是你对我有偏见。”谢韶筠企图反驳，她摸了摸耳朵坠下来很重的耳环：“我这些年很认真在做任务，不思进取，穿着暴露，和小混混勾肩搭背，别人都说我是社会姐。”
　　提起这个，系统又生气了，它细数了一遍，谢韶筠扮演恶毒女配期间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阿对对对！你是骂人了，骂完人后，还给简晴找颗糖，怕她把眼睛哭瞎了。”
　　“六岁那年，你是带简晴去游乐场了，也把她丢在外面了，但是你哔哔哔……”
　　电流滋拉出现了短暂哔哔声，几秒种后。
　　系统的声音才出现。
　　“钻着我们快穿局规则漏洞的空子，你真嘟结交了很多狐朋狗友，跟社会姐达美勾肩搭背，但你跟人家玩是为劝别人千万别纹大满背，因为留着纹身是一辈子的事情。”
　　“你是上课睡觉，放学早退，学渣扮演了很多面，可你为了不辜负池漪给你补习，崩人设考上南大。”
　　“你自己说你给我们快穿局角色扮演部带来多大的困扰。”系统越骂越起劲儿，骂累了，又仿佛带了个坏学生，恨铁不成钢叹气：“我给你起名叫1号，是为让你早日完成任务，投胎做人，结果你是这么对待我的。上回已经保过你一次，为什么你一定要不听劝在一个人身上再崩人设？”
　　谢韶筠咦一声：“什么崩人设？”
　　系统没吭声。
　　“你刚才说我六岁带简晴去游乐场？有这个剧情吗？我好想没有六岁那一年的记忆欸……我不是胎穿吗？”
　　谢韶筠揪住系统小辫子发问，结果系统好像气怀了，自己把自己举报后，关小黑屋了。
　　谢韶筠：……
　　*
　　达美帮谢韶筠把行李送到门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接了个电话，行色匆匆离开。
　　这一晚，池漪没有打电话过来，也没有任何音讯，她如同她说的那样，平静接受离婚的事实，不再联系。
　　谢韶筠在床上翻来覆去，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习惯了蓬松的，泛着阳光味道的床垫，再回到自己的两居室。
　　谢韶筠竟然有些失眠，她翻了好几个身也没有睡着，决心明天私下联系王秘，问问池漪家的床垫在哪里购买的。
　　其实她这种级别的纹身师很赚钱，一个小图要价十多万都有人挤破头预约，谢韶筠很有钱，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学无术，身无分文。
　　想到这里，死后挣的钱都没处安置，谢韶筠忽然有点惆怅。
　　她的那些存款别说买跟池漪同款的床垫，即使买一套复式楼也是可以的。
　　剩下六十天寿命，一天一百万往自己身上花，管够。
　　这样想着，谢韶筠总算能睡着了。
　　她要躺在金币上，闪闪发光。
　　*
　　隔天，谢韶筠当天工作被排满，她早上八点到工作室。
　　前台小姑娘没有来，她就自己开了门。
　　上午三个补色客户，下午还有两个小图。
　　她一整天都拿着纹身枪，兢兢业业的突突人，就连达美都不由多看她一眼，阴阳怪气问：“怎么着，谢老师把工作排这么满，是想早点脱身。”
　　“什么脱身不脱身啊，达美姐。”
　　谢韶筠的徒弟凑过来问。
　　达美踹他一脚：“问我做什么，有本事叫你师父自己说。”
　　谢韶筠根本不搭腔，她一个脑癌患者，半分安静都没有。
　　一群讨人厌的讨债鬼！谢韶筠烦死了，一个眼神把他们统统赶出去了。
　　下午三点，一位很大牌的明星过来做图。
　　谢韶筠做工仔细，做完已经五点了。
　　大明星非要给谢韶筠塞演唱会票，出于礼貌，谢韶筠将人送到门口。
　　结果看见两名律师拿着律师函，去了达美办公室。
　　十分钟后，谢韶筠把客户送上车，折回去，踹开办公室门，双手抱胸，走到办公桌前，冲欲盖弥彰的达美伸出手：“拿来？”
　　“什么？”
　　“藏在抽屉里的东西。”
　　“你不是都要辞职了吗？不关你事。”
　　达美骂人的语气已经没办法像昨天那样中气十足了，谢韶筠不跟她一般见识，劈手拉开抽屉，夺过律师函仔细去看。
　　这是一张告达美毁皮的律师函，原告是全球最大的模特经纪公司之一IMG Models。
　　一杯茶的功夫，谢韶筠听完了达美解释。
　　一个月前，达美去纽约参加纹身展，在当地接了个活，对方是华国人，在国外模特界十分出名。
　　客户当时是纹身展请来的嘉宾之一，因为看到达美带去的属于谢韶筠的手稿，自己主动找上门。
　　“是她主动联系我。”达美垂着头，做认错状：“想通过我预约你的时间，我想当然不可以。一来你不可能出差去纽约，二来，我觉得她对你目的不纯。”
　　谢韶筠压根没搭理达美那个一点也不准的女人直觉，冷着脸反问：”“所以你就做了？”
　　“我一开始拒绝了。”达美说：“可她把价格给到七位数。”
　　谢韶筠简直要气坏了，对方自带的图案，是大片荆棘丛，很大一簇，纹在腰上，而且因为色彩浓丽，对纹身师上色技术有很高的要求。
　　业内泰斗级纹身师都不一定接下这一单。
　　毕竟太考验技术了，状态稍微不好，手一抖，就会把皮给毁掉。
　　这种图谢韶筠即使接，也根本不会用客户带来的原图，而是自己画完手稿后，确认客户意见才会下手。
　　“你活该。”谢韶筠已经懒得骂了。
　　客户职业是模特，达美的这一单毁皮直接将人职业生涯都毁掉了一半。
　　所以违约金十分高昂。
　　谢韶筠看了眼上面的数字，对达美说：“皮毁得严重吗？”
　　达美摇头：“我发现不对立即停手，交涉时客户也表示接受和解，但点名要求你为她重新补色，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没有同意。”
　　“点名要我？”
　　“嗯。”达美缩着手点头。
　　谢韶筠想了一下，忽然道：“你刚才说她是华国人，叫什么？”
　　“英文名，jian。”达美迅速掏出手机，把客户照片翻出来，递去给谢韶筠看：“中文名简晴，国内不算出名，ins上却有几千万粉丝。”
　　谢韶筠吊着眼皮扫了一眼，小白莲穿着恨铁高的高跟鞋，艺术彩绘画在脸上，比自己还更非主流，也不知道谢教授夫妻看到作何感想。
　　谢韶筠啧声，推开达美手机，眯眼说：“约，明天上午十点，把这朵白莲叫过来。”


第08章 008
　　九月末，天气转凉。
　　谢韶筠干完最后一单，脱手套去洗手，水浇淋手指，已经有秋天的寒凉。
　　她以前不用干毛巾擦手指的，后来被池漪强迫着养成了习惯，眼下想都没想去拿毛巾。
　　擦完手，谢韶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折回工作台。
　　手机落在纹身床旁边的置物篮内，谢韶筠走近，它恰好在震动。
　　把它拿起来，并没有去看是谁打来的。
　　“你好。”谢韶筠说。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对方总算开口，语气有些生硬：“你要离婚我没有不同意，但分手是分手，把我拉入黑名单是不是太小孩子脾气了。”
　　谢韶筠没有立即回话。
　　把手机拿离耳边，退回程序桌面，去看未接电话，池漪在她工作期间，的确打了三通电话过来。
　　谢韶筠等池漪不再发言后，想了想，才开口说：“你不在我黑名单内。”。
　　正常情况下，谢韶筠工作时是不接电话的。
　　只是以前池漪的电话在特别提醒那一栏，一旦电话响起，助手会立即帮谢韶筠接通，并放到她耳边接听。
　　不过昨天，谢韶筠把池漪的电话号码放到了普通联系人行列。
　　池漪愣了一下，语气里隐含的一丝期待彻底消失。
　　她说：“我没有要主动联系你，上午王秘接到你购买床垫的咨询，并擅自将这件事告诉了我。”
　　“床垫是澳洲定制款，厂家定制下单到发货最迟两个月时间，如果你入睡困难，可以搬回来住，但请放心，我最近要到美洲出差，大概率不会回家。”
　　池漪事无巨细交代了一遍她的行程，并在末尾补充强调她打这通电话目的不是为主动跟谢韶筠求和。
　　谢韶筠听的有些累，于是打断她：‘知道了。’
　　“那你考虑我的建议吗？”池漪声音低下去，不依不饶问。
　　谢韶筠说“谢谢你。”、“不考虑”
　　说完话后，直接把这通电话挂断了。
　　*
　　王秘进入办公室，三分钟汇报工作里，池漪始终背着身，站在科技园区最高的六十八层办公楼落地窗前，迟迟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被阳光衬出很单薄的剪影。
　　这让王秘觉得她很犹豫，汇报工作的声音都变得愈发谨慎起来。
　　十分钟后，工作汇报结束了，池漪也没吭声，王秘站在原地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池漪是个很牛的女强人，整个互联网业界公认的软件大拿。
　　1975年全球最厉害的软件公司之一微软占据市场龙头的时候，池漪甚至都还没有出生。
　　2015年漂亮国制裁国内芯片出口时，池漪才刚刚三级跳国内顶尖大学，并申请大学毕业。
　　她有很深厚家族底蕴，池家是北城老牌房地产商，然而池漪提前毕业后没有掌管家族产业，而是进修哈弗大学计算机博士学位。
　　此后她在纽约硅谷，创立了自己第一个科技公司。主营计算机硬件，人工智能、云计算，区块链接。
　　20年国产手机5G芯片遭到抑制进口打压时，池漪开辟了国内首家5G芯片制造厂，斥巨资，研究瑞典光刻机制作。
　　即使三年过去了，光刻机至今无法复刻，但在池漪强硬持续不断的资金输出努力和研究之下，已经能制作出附和要求的5G纳米芯片，用于计算机、手机等硬件中。
　　当然与池漪年轻有为，敢做敢闯的成功相对比的是，她身上拥有成功人士无数缺点，比如效率制工作理念、不近人情聘用员工方式，压榨自杀式工作时长。
　　再比如商场上，亲生父亲都无法涉足她的商业帝国，可谓圈内唯一一个与自己家族产业分开的独立创业者。
　　王秘时常认为，池漪其实更适合做一个断情绝爱的女强人，只是四年前这种观念转变了。
　　池漪的生活重心被别人分担了一部分，她不再是商业帝国缔造者，开始把充沛的精力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而这个拯救整个银河系的女人便是池漪的伴侣，那个笑起来吊儿郎却十分阳光的社会人士—谢韶筠。
　　想到这里，王秘四处张望了一下，在池漪宽大的办公桌上发现了自己的手机。
　　“池总，我需要给谢小姐再回个电话吗？”
　　“你想跟谢韶筠私底下联系？”池漪抿着唇，似乎并不满意王秘的痴心妄想。
　　真是要命。
　　王秘急忙撇清关系：“不不不，您误会了。”
　　“不是就好。”池漪这样说，她仿佛一个不用休息的机器人般，不近人情道：台南合作的方案今晚之前应该可以交接完毕，通知下去，五分钟后，加班开会。”
　　晚上八点，池总要求加班，王秘比池漪还更由衷希望拯救银河系的女人赶紧消气，把池漪带回家。
　　王秘垮着脸走到门口，池漪忽然又叫住了她。
　　“床垫吩咐对方加工厂紧急赶制。”池漪说：“完成后我亲自跟谢韶筠联系。”
　　*
　　往常这个季节，谢韶筠早就天南地北跑了。
　　她通常会去大西北写生，也会邀几个朋友到南极探险。
　　因为做纹身这一行，需要充沛的表达欲，长久待在舒适圈肯定是不行的。
　　全球山河大川，每一处，谢韶筠都会让自己看一看。
　　不仅自己会出去走，她也会鼓励工作室其余的纹身师出门，长见识。
　　但今年，她一点外出迹象都没有。
　　回头花臂找谢韶筠补色，见她在店里，兢兢业业干活。
　　忍不住炫耀：“甘市那边天气比咱们这里好太多了，大西北的荒地让人一眼见着很……欸，那个词汇怎么说来着。”
　　花臂想了半天都没从贫瘠的脑袋里找出形容词，他也不觉得丢人，分享欲极强在谢韶筠面前班门弄斧：“谢老师听说过骡子吗，咱们这儿肯定见不着，那畜生坐上去贼拉风。”
　　谢韶筠掀开眼皮，纠正花臂：“辽阔。”
　　“什么？”
　　帮谢韶筠打下手的小徒弟看不下去了，掩嘴笑说：“花臂哥，您说的大荒地是老师早几年都踩烂的地儿，还有敦煌莫高窟、青海湖、珠峰……远一点的阿尔卑斯山、南极……”
　　小徒弟越说越多，花臂挥挥手，炫耀的头颅低下来，认输道：“比不过、比不过，我说你的图怎么那样难约，原来年纪轻轻无所事事，成天出去浪荡……”
　　“哈哈哈哈哈。”
　　花臂这声抱怨把工作室看热闹的几个烦人的家伙逗笑了，谢韶筠看着他们笑，自己也跟着勾动唇瓣。
　　其实生活也没有那么多恩怨情仇去记住，谢韶筠是个很随性的人，开心在当下，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会后悔，能负担下来自己行为带来的后果对于她来说就是圆满。
　　简晴过来的时候，花臂这一单刚做完，他扭着腰冲谢韶筠说：“谢老师，帅不帅？”
　　辣眼睛。
　　谢韶筠睨他一眼：“你非要为难我不是？水桶腰有什么帅不帅的。”
　　“我说你纹的腾蛇。”
　　“帅不帅要看你是否健身，不然都白搭。”
　　谢韶筠半垂着眼皮，打了声哈切，语气嫌弃叫人赶紧走。“耽误我事。”
　　被这么说，花臂也不生气，他喜欢跟谢韶筠说话，因为谢韶筠眼底看不见鄙夷，对谁都一样，能说两句说两句。
　　花臂嘿嘿笑着把二维码打开，给谢韶筠付款。
　　谢韶筠没精神，指使徒弟收钱。
　　做完这些，扭回头，便看见达美走进来，还带了个人，身后的人穿着掐腰长裙，锁骨、小腿心机的露在外边，五官脸蛋都很小。没有谢韶筠与池漪出色，但妆容不错，纯欲淡妆，落落大方站在门口。
　　花臂冲着她吹了声口哨。
　　谢韶筠随口问：“好看吧？”
　　花臂竖起大拇指：“正点。”
　　“这么喜欢，给你介绍一下。”
　　谢韶筠见花臂点头，转向简晴：“美女，站在门口干什么，没见花臂哥对你有兴趣。”
　　达美手心捏起一把汗，用眼睛瞪了眼谢韶筠，心想，谢韶筠这个狗币，诚心给她毁皮的客户找生气来着，苦哈哈张嘴要打圆场。
　　结果身边小美女站出来，走到谢韶筠身边。
　　掀开唇角，亲昵的喊了声姐姐。
　　“你们好啊，我叫简晴。”简晴跟大家打了声招呼，然后冲谢韶筠伸出手：“总算见着面了。”
　　谢韶筠眼皮都没有抬一个，也没有跟她握手。
　　脱下手套去洗手，全程对简晴都爱答不理的样子。
　　达美给简晴上茶时，忍不住偷偷去看简晴脸色。
　　幸好对方没有黑脸，达美在心底给对方打了个脾气好的标签。
　　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得不纳闷，谢韶筠对所有人都随性自在，为什么只对简晴便没鼻子没脸，关键这两人还姐姐妹妹的称呼着。
　　*
　　洗完手，小崔给谢韶筠手里塞了个苹果。
　　“我包里还有水蜜桃，男朋友买的。”小崔说替谢韶筠洗几个过来，谢韶筠拍了拍她肩膀说，别麻烦，指不定这单不用出手，客户就能自己知难而退。
　　小崔忍不住好奇，便跟着谢韶筠一起去纹身室。
　　谢韶筠骂了一句：“闲的。”
　　也没阻拦。
　　简晴被安置在交谈区，达美在一边陪同聊天，谢韶筠拉着纹身椅从身后拖到身前，坐在两人对面。
　　间隔一个茶几，打量简晴。
　　她神色如常开口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简晴语气放得很轻：“前天，你没有来接我。”
　　“昨天想约你遛狗，你也没来。”
　　谢韶筠并不想跟她解释这个，也不觉得有必要回答简晴的问题。
　　于是来了句直的：“谁让你纹身的？”
　　简晴笑的很白莲，她往旁边沙发挪了两个位置，距离谢韶筠近了一点，讨好的伸手去拉谢韶筠的手，被谢韶筠躲开了。
　　谢韶筠很烦她，这从一开始就表现的明明白白，达美都看出来了。
　　然而简晴像是根本没看见似的，垂下眸，解释说：“为了快点回国，见你啊。”
　　简晴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告诉谢韶筠，她在国外的工作全部推了，好不容意才接到海城纹身展的模特工作，所以必须纹个图出来。
　　“见我就不必了，你怎么会觉得我一定会答应给你做纹身？”
　　达美冲谢韶筠疯狂使眼色，谢韶筠也不为所动。
　　“不是她把我叫来的吗？”
　　简晴指了指达美。
　　目光却在谢韶筠这里，两人视线对上，谢韶筠说：“如果我说拒绝？”
　　面对谢韶筠的刁难，简晴笑容淡了一些：“冯姨说池漪姐公司做得很大，毁皮后我在时尚圈肯定混不下去，姐姐，你说，我去池漪姐公司上班行吗？”
　　白莲就是白莲，出国深造回来仍旧狗改不了吃屎。谢韶筠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她不喜欢简晴因为很多事情，简晴从小做事就不磊落。
　　如果说池漪的不近人情表现在明面上，那么简晴的不磊落就在阴暗里。
　　前者是一朵天空无垢的云，什么时候乌云罩顶，晴空万里，都表现得光明磊落。
　　而简晴就好比一朵棉花糖，沾黏在手上，甩不去的黏腻感。
　　很小的时候，谢韶筠就知道简晴心眼多，前者想要某一样东西从来不会说，我想要。
　　而是用各种手断，逼迫着让别人主动让给她。
　　拒绝没有用，简晴手里还握着一纸诉讼达美的律师函。
　　谢韶筠垂眸，把咬掉一口的苹果吐掉，丢茶几上，站起身，朝工作台走。
　　“过来。”谢韶筠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面无表情叫简晴躺在纹身床上，她看看毁皮程度。


第09章 009
　　身后墙壁上挂满了艺术画。
　　有张牙舞爪的关公，也有意识流的彩绘。
　　谢韶筠依在她自己做派狂妄的绘画墙边，等简晴走过来，转身吩咐助手准备工具。
　　黑色口罩挂耳，垂于侧脸一边。
　　谢韶筠熟练拽下来丢入垃圾桶，又从桌肚取出全新的医用口罩、橡胶手套戴上。
　　做完一系列准备工作后，谢韶筠才回头看简晴。
　　简晴躺在纹身床上，目不转睛盯着谢韶筠。
　　“有没有人说过你工作时候的样子很容易令人迷上你。”
　　迷她的人太多了，不稀罕多一个简晴。
　　谢韶筠对自己专业领域的夸赞称羡，向来照单全收。
　　只是对方是简晴…
　　她看谢韶筠的眼神向来不是正常人的礼貌，很腻歪，叫谢韶筠厌恶，没有搭理她，也没有再给简晴自下而上偷窥的机会。
　　右手拉过纹身椅，坐下来，伸脚把纹身床边的移动工作台勾到自己手边。
　　纹身枪拿到手上，谢韶筠对简晴说：“裙子撩起来。”
　　简晴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故作娇羞说：“我有些害羞，可以让他们先离开吗？”
　　达美几人走后，室内安静下来。
　　简晴动作缓慢地撩起裙摆，顺着腿根往上推。
　　她侧躺在纹身床上，撩裙摆的动作很懂勾人视线，十秒钟后，这套动作完成了。
　　简晴并没有看到想要的效果，她转向无动于衷的人说：“底裤要不要脱？”
　　谢韶筠不接她这话，调试操作台高度。
　　“你要摸我腰吗。”简晴又问。
　　纹身枪金属头冰冷的抵上简晴腰窝，谢韶筠不耐烦道：“睡好。”
　　简晴：“还是要摸一下吧，不摸你怎么知道这块皮好不好。”
　　“简晴，这些年你是缺摸还是怎么着，瞎撩也要有个限度，别忘了我是你的谁。”
　　谢韶筠不咸不淡怼她一句，然后简晴就不说话了，她开始用很奇怪的眼神注视谢韶筠。
　　“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简晴忽然开口。
　　谢韶筠想都没想：“我不觉得你有知道的必要。”
　　尽管谢韶筠冷言冷语，简晴也没有反唇相讥，仍脾气很好的说：“是吗？我以为你在害怕我认识池漪姐？或者怕我把她抢到手？”
　　简晴语气故意放的很低，拿眼去看谢韶筠，没有错过谢韶筠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谢韶筠调试好操作台，低睫拍了下她的肩膀：“所以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简晴陡然笑了：“你不会告诉我。”
　　“试试看。”谢韶筠仍垂着眼，仍是那副神色，检查池漪敞开的腰部皮肤紧绷度。
　　“为什么会找女人结婚？”
　　这话问出来，也没能打断谢韶筠手头工作。
　　谢韶筠拿工具灯，认真将简晴毁掉的皮肤完整看了一遍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告诉她：“结婚当然是因为喜欢，我喜欢池漪。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简晴的表情开始变得奇怪，愤怒、嫉妒、阴暗、不一而足，最终又回归到沉默。
　　后面一路简晴都没有再开口，谢韶筠指使简晴翻身，简晴就翻身。
　　让她坐起来，她坐做起来。
　　测量完毁皮面积，并评估皮肤颜色后，谢韶筠掏出一个小本，记录毁皮情况。
　　她表现得十分专业，从始至终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于是简晴也没办法再从谢韶筠这里获得任何她想知道的信息，检查完毁皮状况后，谢韶筠没有跟她废话，告诉她，达美毁掉的皮面积不大，不过局部区域有发炎。
　　“去医院挂个号。”
　　“你带我去。”简晴说。
　　“我是纹身师，不是你家长。”谢韶筠拉开椅子，站起身，作势要离开。。
　　简晴跟着走过去，拉了一片谢韶筠衣脚，晃了晃，放软语气说：“筠姐，我腰疼。”
　　这话没法接。
　　尽管谢韶筠心底有一万个不想答应，但简晴发炎责任在达美。小白莲别的不行，示弱拿捏的恰到好处。
　　谢韶筠睨她一眼：“简晴，你回国干什么？”
　　简晴不笑了，柔美的侧脸染上阴霾：“那要问你，为什么跟池漪结婚。”
　　*
　　从纹身室出来后，谢韶筠跟达美交代简晴毁皮情况，随即面无表情指挥达美开车去医院。
　　达美很会选地址，越野停在三天前谢韶筠看脑癌的中心医院地面停车场。
　　谢韶筠坐在车里，无论简晴怎样哀求，都没有同意陪她看病。
　　神说爱世人，世人说，生而为人，为自己而生。
　　相比于简晴的炎症，谢韶筠觉得自己的病恐怕更需要照顾。
　　她远不到大公无私，为达美犯下的错误担负责任至此。。
　　能帮到这里，已经是生而为人最大的善良。
　　在车内睡过去，兴许睡眠姿势不好。
　　长腿得不到伸展，囫囵有恶魔上身，腿像灌铅一般沉重，后来又感到脸颊有啃皮吞骨的钝感。
　　没有经历过缓慢死亡的过程，以往九次角色扮演任务，下线灵魂被立即抽离。
　　猛地预知并经历死亡期，谢韶筠发现确如老人常言，人之将死，灵魂变得孱弱，秉气弱，小鬼缠，于是梦里鬼压床。
　　醒来惊出一身冷汗，车窗打开，秋天的风已带了凉气，手臂撑着窗舷，去看车外一排发黄的银杏树。
　　没看多久，就被这股凉意浸体，咳嗽出声。
　　这叫谢韶筠想到去年冬天，她从珠峰回来，患上肺炎。
　　池漪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谢韶筠总是穿很少，彰显非主流。她所有穿衣打扮都不符合池漪的认知。
　　池漪劝说过无数次，谢韶筠仍屡教不改。
　　后来池漪开窍明白过来谢韶筠本质上是个肆意妄为、阳奉阴违的人，于是就把事情往绝路做，翻出谢韶筠所有秋冬装，命人加入谢韶筠根本无法拆除的薄绒
　　而那次以后，无论秋天还是冬天，两人室外散步，池漪拒绝再把手插入谢韶筠兜里。
　　反而把谢韶筠的手拿出来，强行放入自己棉衣兜内。
　　记忆里，池漪的手很暖，比谢韶筠的小很多。包裹不住她，只能五指相扣牵着。
　　今年这批银杏叶黄的很快，谢韶筠对着树叶发了好一阵呆。
　　半个小时后，达美一个电话陡然打断了谢韶筠短暂休憩时间。
　　“三号楼妇科门诊，你恐怕要上来一趟。”
　　“怎么呢？”谢韶筠问。
　　“简晴她……”达美声音隐隐带了丝惊慌失措的抽噎：“她流产了，就在刚刚步行上楼梯到八楼看诊的时候。”
　　达美对谢韶筠说：“怎么办，筠筠，我给简晴纹身的时候，她说自己没有男朋友。我以为只是毁皮那么简单，没想要害她腹中胎儿。纹身上色致畸率，你还记得是多少吗？”
　　谢韶筠拉开车门，走出停车场，耐心听达美讲完，问：“简晴现在心情怎么样？”
　　“她很平静，但我知道任何一个小产的母亲心底都会无比痛苦。”
　　谢韶筠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她说：“那就好。你不要太自责，正常人是不会走楼梯到八楼。”
　　达美并没有听见谢韶筠最后一句，电话挂断了。险逐服
　　片刻后，又打来第二通电话：“你还是不要来了，门诊妇产科医生跟你爸妈认识，我担心……。”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谢韶筠收起手机。
　　问系统：【简晴跟男人搞过？】
　　系统沉默几秒：【四年前你不是知道吗？还问我。】
　　【所以她哪里配得上池漪？】
　　系统没办法回答谢韶筠的问题。
　　谢韶筠也不期待它给出答案，只是很难过的说：【算了，都不要她了，她喜欢谁都可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韶筠转了个轻松的话题问：【简晴怀孕流产是为加速我下线增加的设定吗？】
　　这一回系统给了肯定答复：【是。】
　　谢韶筠埋汰它：【那你们这速度不行啊，只有两个月时间，我以为简晴至少应该检查出肾衰竭才对。】
　　系统嘴贱的骂她：【可以别笑了吗，有病啊，不知道自己笑的很难看？】
　　谢韶筠觉得系统有点可爱，弯着眼叛逆笑着，膈应它说：【我本来就有病。】
　　……


第10章 010
　　谢韶筠比谢光旗夫妻先一步到。
　　达美守在楼梯口等她，看见谢韶筠出来，哆嗦着手把一堆化验单塞到谢韶筠手里。
　　“流了好多血。”达美告诉谢韶筠，原本她们去看的是皮肤科。
　　简晴说小腹痛，医生让她们转妇科做检查。
　　结果在上楼途中，简晴下面见红了。
　　达美嘴唇打颤，语无伦次陈述着事情经过，她表情是谢韶筠第一次看见的魂不守舍，痛苦不堪。
　　谢韶筠不由打断她：“简晴人呢？”
　　“做完清宫术后，病区没有病房了，简晴留在产房输液。。”
　　“一起进去看看。”
　　谢韶筠伸手去搭达美，达美往后推一步。避开了。
　　她沉默的看着谢韶筠，说她守在外面就好。
　　“如果我再小心一点，多问一句，或者不给她纹身，孩子就不会没了。我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达美声音里有很浓的鼻音。
　　谢韶筠扯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拍了下惊弓之鸟状的达美。
　　然后询问护士，是否可以进入产房看望病人。
　　护士请示主任后，谢韶筠才得以进去。
　　窗户开着的，有一阵凉风将窗帘吹得鼓胀起来。
　　谢韶筠把窗户合上。
　　才仔细打量简晴状况。
　　刚做完清宫手术，简晴仰躺在病床上，她很瘦，脸很小，嘴唇苍白起来，会衬的整个人沾染很浓重的病气，孱弱、破碎。
　　“还好吗？”谢韶筠问。
　　简晴掀开眼帘，看见谢韶筠的刹那，眼底有泪花打着转，她告诉谢韶筠：“姐姐，我好疼。”
　　谢韶筠嗯声，然后走到床头柜边，从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来。
　　桌面放着达美刚买的水果篮，挑出里面最红的那颗苹果。
　　拿在手心里，谢韶筠问简晴：“你这里有水果刀吗？”
　　简晴摇头，并虚弱的对谢韶筠说：“我暂时不能吃东西。”
　　“哦。”谢韶筠表示自己知道，冲护士借了水果刀。
　　她坐回简晴身边削苹果，宽带的果皮，连成很长一条，削完她喂入嘴巴里，吃完一口才说：“不是给你的，我自己吃。”
　　咯嘣脆的苹果，甜的不腻人，也不寒凉，补充维生素，谢韶筠很喜欢吃这个。
　　她又咬了一口。
　　直到简晴脸上虚假的孱弱消失，谢韶筠才用她气人的语气说：“不装了？”
　　“已经被你气到了。”简晴身残志坚在腰下塞了个枕头，半坐卧着，与谢韶筠对视。
　　她脸上已经没有婊里婊气的虚弱劲儿了，连名带姓喊了声谢韶筠的名字：“谢韶筠你啊，一点也没变。”
　　“彼此彼此。”视线对上，谢韶筠抬了抬下巴问：“孩子是谁的？”
　　简晴诚实答：“不知道。”
　　谢韶筠有些惊讶，想了想问：“不止一个啊？”
　　简晴点头。
　　谢韶筠笑不出来了，沉默两秒。
　　“我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你。”
　　简晴回的比谢韶筠快：“那是你一出生就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简晴说：“而我没有。”
　　“你不是没有，而是总想去拿得不到的东西。”
　　戳中简晴最阴暗的心思，她也没有生气，反而爽快承认她就是那种人。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总是你。”
　　谢韶筠无法回答她这句话，也没有因此感到荣幸，她只是可怜谢教授夫妻每年几百万供出去的出国留学费。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她们不是很坏，但绝对称不上好，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
　　简晴就是这种人。
　　谢韶筠对简晴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护士过来换好盐水离开，简晴话变得多了起来，她很乐意跟谢韶筠分享，她这些年是怎么往上爬的。
　　“你知道没有根基的人，在陌生国度最顶端时尚圈立足，需要什么条件吗？”简晴笑着眼睛都弯下来：“脸蛋？身材？气质？都不行。”
　　“所以你就跟男人怀孕了？代价是不是太大了。”谢韶筠说：“值得吗。”
　　“别说那么难听，我只是跟人睡了几晚上。这跟我喜欢女人并没有任何冲突。”简晴抚摸着肚子，轻声说：“况且，孩子不是又没了吗？”
　　她把一个生命看的跟草似的，有了没了，好像都是一句话左右。
　　谢韶筠忽然不想跟她聊下去了，因为简晴的三观，好多都踩到了谢韶筠的雷点。
　　比如同性恋跟异性恋，在谢韶筠的认知里，并没有任何区别，忠诚与专一，是喜欢别人，以及让别人喜欢自己的先决条件。
　　这些简晴统统没有，这个人所有的性格都是伪装好的，把恶劣的部分伪装起来，去索取别人的爱。
　　更令人受不了的是，这种性格的人是本位面女主，剧情让她五岁时，认识池漪，结局她们注定在一起。
　　所以几年前冒名顶替简晴身份，并爱上池漪的谢韶筠，一点不觉得对不起简晴。
　　她决心把肾脏捐给简晴，一开始就决定下来，不是为还债，而是这样做就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厌恶简晴了。
　　谢韶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简晴盯着她脸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找到除了厌恶以外的任何关心。
　　她声音低下来：“你为什么一丝一毫心疼都不给我呢。”
　　“人要自爱，才能让别人爱你。”谢韶筠拉开椅子，站起身，她的手机恰好响了，在脚下充电。
　　拔掉充电器，低头看一眼，是池漪打来的。
　　谢韶筠没接，当着简晴的面儿掐灭电话，池漪的短信很快发过来。
　　【接电话。】
　　【你不要总是这么任性。】
　　察觉到简晴伸长脖颈在阅读她的短信，谢韶筠收起手机，长腿一迈就要往外走。
　　简晴轻笑一声，声音从背后传来：“筠筠，你总是这样，像一株养的很好的草，明明我把你所有的爱都据为己有，你还是能扬起来。”
　　谢韶筠语气平静说：“随你怎么说。”
　　“其实也不是所有。”简晴又说：“比如池漪姐。”
　　走到门口，谢韶筠脚步陡然一顿，随即把门拍上了。
　　*
　　谢韶筠站在门口，下定决心不再插手简晴的事。
　　结果走出来没有看见达美，她找了一会儿，在安全通道楼梯口，找到对方。
　　达美举着烟头，自残着灼伤右手臂皮肤。
　　谢韶筠走过去，把她烟头夺下来，摁灭，丢入垃圾桶。
　　“赵达美，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谢韶筠动怒道。
　　达美双手抱头，表情很脆弱，但她没有哭，眼底好像有很多内容。
　　“你听过秦初吗？”
　　谢韶筠愣了一下，秦初是达美年轻时喜欢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人。
　　“暗恋第五年，她的老公死了，找我纹身。可是当时她已经有五个月身孕了，我坚决不给她纹，她用很悲伤的眼睛看着我，执意对我说，希望给自己和宝宝留下念想。”
　　“后来呢？”
　　“后来她找了别人，那个纹身师技术不行，没有营业执照，手套都不戴的，后来就出事了，孩子没了。”
　　达美说：“我时常想，如果当时我答应给她纹，会不会就不会发生那种意外，但，事实证明，我同样因为不小心操作害死了一个胎儿。”
　　谢韶筠很想告诉达美，她想多了。
　　简晴的情况跟秦初的情况南辕北辙，没有任何一位孕早期母亲，会在明知道小腹坠痛的情况下，去爬八层楼梯。
　　更恶劣一点，谢韶筠甚至怀疑，简晴一个月前找达美纹身就是想纹掉这个胚胎。
　　不过猜测没有证据，谢韶筠不能告诉达美一个主观臆测的猜想。
　　而且眼下达美沉浸在自责之中，说什么都没有用。
　　谢韶筠陪着达美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
　　五分钟后。
　　“产科医生是你爸妈曾经教过的学生，他已经打电话通知过他们了。”达美缓了一会儿情绪后，叫谢韶筠赶紧走，错误是她犯下的，没必要牵连谢韶筠跟着挨骂。
　　谢韶筠被达美推到电梯里，结果医生通知，简晴转出产房，要用无菌垫，谢韶筠站在电梯里。冲达美说：“我去吧。”
　　*
　　电梯里。
　　“韶筠，这两天还好吗？”
　　谢韶筠拎着一袋无菌垫子，折回来碰见了自己的主治医生。
　　她数着显示屏跳动的字数，说：“还行，就是有些嗜睡。”
　　“癌细胞扩散后，这些症状会频繁出现，我还是建议你尽快与家属沟通，办住院手续。”
　　谢韶筠敷衍答：“嗯，我一定尽快通知他们。”
　　言毕，电梯停在三楼。
　　门缓缓打开，站在外面的长头发女人把文件夹递给助理，抬步往里走。
　　灯光打在她脸上，是一张姿容秀美的侧脸。
　　谢韶筠看过去时，她那双微垂的桃花眼恰好撑开。
　　朝着谢韶筠的视线追过来，对方脚步陡然顿住，愣了愣，而后长腿一迈朝谢韶筠走过来。
　　谢韶筠有一刹那头脑空白，三秒钟后，眼睁睁看见池漪自然地走到自己身边站定。
　　旁边被挤到角落里的医生还在对她说：“上回给你开的药要调一下剂量，你待会挂个号，过来找我。”
　　谢韶筠嗯了声，本应该说两句话遮掩一下，但同时她又发现自己十分矛盾，一方面担忧池漪从医生这里听到自己的病情，另外一面恶劣的想，问就问吧。
　　电梯逼仄，谢韶筠感到热，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腕上，一抬头，发现池漪仍在看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池漪问。
　　谢韶筠抬了抬眼，想到刚才那通电话，于是说：“谢教授夫妻又给你打电话了对吗。”
　　池漪嗯声。
　　谢韶筠告诉她，他们下次再麻烦她，直接拒绝即可。
　　医生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奇怪，这叫池漪很不舒服。
　　她不喜欢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肆无忌惮打量谢韶筠，这就好比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一样。
　　加上谢韶筠的沉默，令池漪不能适应，她开口了：“下周二，我有个颁奖晚会要在克里姆林宫举行，你要过来吗？
　　谢韶筠惊讶的抬起头，发现池漪并没有看她。但也没有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
　　“我指的是作为朋友，欢迎你过来庆祝我获奖。”
　　池漪话落，明显感到医生打量的目光变少了。
　　唇角浮起一层满意的笑容，安静片刻。与谢韶筠眼睛对视上，甚至带着一点帮她赶走老年追求者的得意。
　　谢韶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池漪。
　　如果池漪当下开口问医生她有什么病或者表现的更亲昵一点，大概患癌的事情就不是秘密了。
　　谢韶筠不会开口告诉池漪病情，但医生会说，本质上系统不能把这种意外事件归咎谢韶筠崩人设。
　　然而预设的所有可能都没有发生，池漪的关注重点总是令人感到费解。
　　兴许她把所有聪明才智都用在光刻机研究上了，池漪看不懂医生频繁目光里，是对两人关系的考量，也看不出来后面欲言又止即将托出口的关于谢韶筠的病情。
　　医生想说的一切都被池漪那句“作为朋友”毁掉了。
　　池漪看不懂医生的微表情。
　　所以她没有机会知道谢韶筠病了。谢韶筠这样想着，麻木的拒绝了池漪作为朋友的邀请。。
　　池漪眼底的期待一下子便消失了，她张了张嘴，似乎很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电梯井打开。
　　池漪走到谢韶筠身边，条理清晰说：“简晴流产了。”
　　“昂。”谢韶筠说：“我知道。”
　　“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上回机场你没有去接她。”
　　她仿佛在陈述事情本身，并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这话落到预知池漪未来的谢韶筠耳朵里，多少有冒犯的意思。
　　“我为什么要去接她。”唇角掀开一抹嘲讽的弧度，谢韶筠吊儿郎当问：“你会去接你不喜欢的人吗？”
　　池漪根本没听懂谢韶筠话里话外的映射，很认真想了想，摇头：“不会，不过你父母并不那么想。”
　　她接着说：“你爸会对你发脾气。”
　　“他会揍你。”
　　池漪讨人厌的预判了谢韶筠接下来即将面临的遭遇，然后她把手放下来，试探的去碰谢韶筠的手背，见她没有反应，大着胆子与她十指交握。
　　“不要怕。”池漪这样说：“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池漪总是这样，她仿佛永远客观地在叙述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到末尾一句，又很自然地站在谢韶筠的立场上，去替她解决接下来有可能面临的危险。
　　叫谢韶筠一句狠心的话都说不出口，然后开始周而复始对这个人心软。
　　她真的很讨厌！谢韶筠盯着池漪递入手心的手想。


第11章 011
　　身后的电梯关上，谢韶筠走神的被池漪牵着走了两步，有个护士路过，暧昧的看了眼两人交握住的手。
　　谢韶筠空白的脑袋里仿佛一刹那有了东西，来来回回六个字：牵手是不对的。
　　其实提离婚那天，谢韶筠没想过藕断丝连是不对的。
　　她只是单纯感到压抑，不是池漪的错，也不是谢韶筠的错，是两个人在一起压抑大于快乐。
　　日积月累的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时刻，集中等待爆发，然后池漪一巴掌下来谢韶筠情绪崩溃了。
　　所以，谢韶筠做出离婚决定时，情绪大于理智。她甚至没想好离婚后，该做什么，用什么样的态度跟池漪说话。
　　池漪应该也看出来了，她表现得比谢韶筠要优秀，成熟冷静像一个高等级人类。
　　分开几天，池漪没有任何要主动求和的意思，但同时她对离婚后续闭口不言。
　　她在用时间淡化矛盾。
　　谢光旗打来电话给她，池漪很贴心的第一时间抵达医院。
　　甚至于……还像往常一样，站出来替谢韶筠解决问题。
　　那么牵手走进病房，依赖关系再次发生，一切又回到原点了。
　　谢韶筠自从认识池漪，她仿佛总是在多此一举的生气然后和好。
　　周而复始以至于这一次，直到刚才，她都还在想自己跟池漪之间是否会经由医生之口继续的可能性。
　　索性她现在是清醒的，能够情绪稳定去分辨哪一句话是对的，哪一个动作不对。
　　比如现在。
　　池漪的手很软，很温暖。
　　是谢韶筠放在心底眷恋的温度，一个小时之前，噩梦惊醒时分，如果池漪把手递给谢韶筠，没有谁能挨得住诱惑。
　　几分钟前，如果电梯里，池漪把这只手递给谢韶筠，自暴自弃不顾后果的疯狂念头作祟下，谢韶筠也会欣然接受。
　　但现在不行了，谢韶筠情绪稳定，她能够正常去思考，重回原点的意义在哪里？
　　命里有些人会擦肩、会再见，谢韶筠很爱池漪，所以她跟池漪试过了，然而她们在一起后，由于性格、认知、家世……诸如种种的不合适。
　　让谢韶筠面对这段感情感到疲惫窒息，无法思考，情绪积累到顶点，即使没有外来因素，她们之间的感情也会像火山一样，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
　　即使谢韶筠很不想承认，她们在一起一点也不快乐。
　　池漪命中注定伴侣是简晴，强拆CP并不能得到好结果。
　　眼下无论接受与否，谢韶筠的癌细胞每天都在不以外物为转移的扩散。
　　人死不能复生，可池漪却还要继续生活。
　　谢韶筠觉得自己应该理智，这一切停在这里刚刚好。
　　尽管谢韶筠不满于简晴种种垃圾性格，但谁叫简晴是池漪心中真正的白月光呢。
　　谢韶筠决定帮池漪得到幸福。
　　“作为朋友，牵手是不对的。”谢韶筠甩了一下，没有把池漪的手甩出去，只好拿眼去看池漪。
　　池漪无声垂眸，她看谢韶筠的眼神让谢韶筠感到不自在，但这一回谢韶筠是进步的，她没有再心软。
　　“你可以把手拿下来吗？”
　　池漪听话的把手松开了，但没过几秒，她猛地拽住谢韶筠右手，用手掌住谢韶筠肩膀，将她推到只有几步远的安全通道口。
　　敞开的门被池漪用脚踢上，随后她把谢韶筠猛地推上墙，垫脚跟她接了一个嘴皮贴嘴皮的吻，好像要借此证明什么。
　　谢韶筠后背都被撞疼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池漪这样急迫，但谢韶筠这次学乖了，没有伸舌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手扶住池漪的腰，防止她后脚受力不均匀摔跤。
　　几秒钟后，池漪的细高跟支撑不住身体前倾的重量，摔倒前主动退了一步，她整个人的气场变得很低冷，桃花眼微垂着直勾勾打量谢韶筠，有一刹那她的眼神叫谢韶筠感到回归谈判桌上的一种审视。
　　不过很快，池漪又收敛住了眼神里的攻击性，似乎在竭尽全力压抑着情绪令自己平静下来。
　　谢韶筠想要对她笑一下，努力勾动唇瓣，发现自己难笑出声，只好往旁边让出一步，对池漪说：“其实不需要你帮忙，我不去病房，不见谢光旗就好。”
　　言毕，谢韶筠把左手拎着的无菌垫塞到池漪怀里：“能不能麻烦你带给简晴。”
　　池漪终于忍不住了，她表情变了又变，仪态万端的秀美脸蛋一丝笑容也无：“朋友不会插手你的家庭矛盾，你想清楚再告诉我答案。”
　　池漪双手抱胸，她耐心的做出等待的姿势。
　　只是脸上已经不再从容了，细细的柳叶眉皱着，她想不通，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小狗为什么忽然这样。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糟糕、费解，进而难以集中精力去工作生活了。
　　然后她等待了十秒，忍不住抬眼去看谢韶筠，发现谢韶筠连她们小时候的定情信物——那条骷髅头项链都取下来时。
　　池漪表情彻底冷下来，她的眼神微调了下，变得凌厉，冷冰冰问谢韶筠：“你的项链呢？”
　　谢韶筠下意识用手去摸，项链早上还挂在脖子上，谢韶筠原本打算把它取下来还给简晴，但一大早给简晴做纹身评估到简晴流产，发生的事情太密，又只顾着对简晴发脾气忘了事。
　　“也许被我弄丢在工作室了。”谢韶筠不确定说：“回头我找找。”
　　池漪表情变得难看，她很在乎那枚骷髅头样式的廉价项链，因为这两枚项链的缘故，她们结婚连戒指都没有定。
　　池漪说，两枚一模一样的骷髅头项链是二十克拉的钻戒无法取代的真心。
　　“你为什么不能改一改坏习惯。”池漪对谢韶筠无所谓的状态感到生气，她说：“总是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漫不经心丢三落四……”
　　谢韶筠掀开眼皮，打断她：“你有就可以了。”
　　池漪被谢韶筠瞪的沉默下来，好像也感到与现在的谢韶筠说话很累，揉了揉额角，
　　“你和小时候相比一点也不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大概是这句话吧，又也许是池漪这枚冰冷的眼神，压的谢韶筠喉头腥甜，喘不过气来。
　　她忍住不适，不疾不徐反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我七岁那年遇到你，你那年只有五岁……”
　　池漪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智商高，别的小朋友还在玩乐高的时候，池漪已经独自阅读池总一整面书架的工程测绘，池老爸为此特意托人带池漪去漂亮国测智商。
　　得出的结论，她是天才儿童。
　　但与天赋相比的是，早慧令她无法融入同龄孩子之中，玩玩具的年代，她觉得那种行为幼稚可笑。
　　七岁那年，池爸带池漪去祭拜她奶奶，然后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池爸昏迷不醒，池漪被人从车里拖走后，醒来的时候，被卖到人贩子窝点。
　　池漪在人贩子窝点遇见1号，相比于哭哭啼啼每天嚎的低龄小朋友，1号不哭不闹，她时常翘着二郎腿，给大家唱小星星。
　　窝点里都是小朋友，人贩子卖孩子的生意做的很小心，每周只允许一个客户进来挑孩子。
　　1号告诉小朋友们叔叔阿姨挑人时，要记得在脸上抹泥巴，扮丑扮淘气。池漪很认同，所以她有样学样。
　　于是后来，只有听话的三个小孩成了卖不出去的剩余货。
　　人贩子不会白养她们，命令三个孩子出去偷摸拐骗。
　　池漪不可能做那些事情，挨了好多顿毒打。但1号与那个小朋友的情况好一些，前者会编各种手工竹蜻蜓，会拉小提琴的肖邦，会画人物画，会很多池漪不会的事情。
　　1号在街头卖艺，挣到钱后，人贩子全部拿走，但是会给她和她身边的女孩子一人一个馒头。
　　很快1号的朋友被人贩子里一个亲戚领养了。只剩下池漪跟1号两个人，有天池漪饿的瘦骨嶙峋，挨打爬地上，1号走过来，把手里所有的馒头掰成馒头片，用井水喂给她吃。咸著服
　　“喂，交个朋友，怎么样？”
　　骷髅头是1号亲手用小刀磨出来的，项链是池漪教导人贩子儿子读书换来的钱买的，正好两枚，那是池漪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相依为命。
　　然而现在谢韶筠却不要它了。
　　池漪心下涩然，她语气里有很难过的情绪，好像要借此虚张声势要求谢韶筠去记住她们曾经那样为了彼此生死与共相依为命过。
　　然而当池漪重温回忆完毕，抬头时，看见谢韶筠心不在焉拿纸巾捂住嘴巴，池漪问她怎么了？
　　谢韶筠说，没事，就是想睡觉，一直打哈切。
　　她的声音藏在纸巾里发出来，人往更远的地方站了几步，直视她说：“池漪，我们，不要这样了。”
　　“我受不了你的喋喋不休，你同样受不了我生活散漫，跟你在一起，会令我觉得自己是个很无用的人，无论生活还是事业上，好像都一无是处。”
　　谢韶筠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有些吃力，她喘了口气。
　　给这段关系彻底画上句号：“最迟下周，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了，好不好？”
　　池漪张了张嘴，斩钉截铁答：“不好。”
　　下意识伸手阻拦谢韶筠动辄情绪化的离开，手被谢韶筠不留情面打落。
　　这个力道与上回不同，她把池漪打疼了，池漪便收回了手，目不转睛盯着谢韶筠背影，大声喊：“谢韶筠。”
　　谢韶筠这一回连停顿都没有，她是真的不要池漪了。
　　一丝留恋也无。
　　走出安全通道门口，没有回头，只有一句话给她。
　　“对不起，池漪。”谢韶筠说：“可以麻烦你帮我把无菌垫送到病房吗？不可以也没关系，垃圾就应该扔进垃圾桶。”


第12章 012
　　癌症晚期，所有症状都很明显，之前没有，是因为谢韶筠的癌症是几天前身体空降的。
　　她甚至没有疾病适应期，冷不丁感到骨头很冷，呕吐欲强烈，捂住嘴巴的纸巾沾染上鲜红的血液。
　　走到医院卫生间，盥洗室前一整排的镜子里倒影出来的她，状态实在不好。
　　谢韶筠想，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出现在病房，为达美分担谢教授夫妻的叱责。
　　心有余力不足，她不会为难自己。
　　走出妇产科病区，谢韶筠给达美去了个电话问情况。
　　电话那头，达美心情还是很糟糕，不过她已经没有自残余力了，因为谢光旗打算为简晴做伤情鉴定，等待结果出来后决定起诉黄昏工作室。后续一系列民事调查都会找上她。
　　达美勉力笑着让谢韶筠别担心。
　　谢韶筠叹气：“能行吗，有困难回头我去跟他讲。”
　　“别。”达美对谢韶筠说：“这事你别沾。从头到尾跟你毫无瓜葛。你爸甚至不知道你和我是同事，也不知道你在现场。所以你就当今天这件事不存在，也没有见过简晴，知道吗？”
　　达美以前不太理解为什么谢韶筠每一次纹身展获奖，她的家人席位永远为空，喝醉酒不是父母，而是池漪代替过来接人。
　　但刚才在病房里总算明白过来。
　　三分钟前，简晴病房内。
　　冯慈念取下脖颈丝巾，给简晴戴上，然后握住她的手，絮叨问简晴想喝什么汤，疼不疼？孩子没有了是没有母子缘分，以后还会有更好的缘分……等等诸如关心包容的慈母叮嘱。
　　谢光旗虽然一言不发，他却背着手忙前忙后的找人托关系，咨询怎样才能让害简晴流产的黄昏工作室受到惩罚，时不时看向达美的目光恨不能吃了她。
　　这还不算完，一分钟后池漪敲开病房门。
　　谢教授第一句话是：“怎么只有你过来，谢韶筠呢？小晴流产住院，她有脸不过来看看？？”
　　达美在心底纳罕：我的天呐，究竟谢韶筠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这些年，谢韶筠很少会提家里，姐妹许多年，达美一次都没有见过谢父谢母，无论谢韶筠在纹身展获得至高荣誉奖，还是谢韶筠酒吧喝醉时，她的父母从未出现过。
　　达美只以为她跟父母关系不好，但眼下看，两位教授是把心脏长偏了。
　　幸好谢教授夫妻来的时候，谢韶筠不在场，要是双方碰见了，回头知道达美跟谢韶筠是合伙人，又不知道是什么情状。
　　达美自始至终没有提谢韶筠，不知道怎么回事，简晴也没有提谢韶筠来过的事情，甚至谢教授问池漪谢韶筠在哪里时，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池漪给院长打了通电话，交代下去把简晴换到VIP病房。
　　电话挂断，低头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文件夹，一边说：“她在忙。”
　　话落，池漪把一包无菌垫放到床上，便离开了。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提谢韶筠也在医院的事情，达美觉得既然如此，这件事最好不要再提起来了。她自己犯的错误，没必要牵连姐妹和偏心眼的父母对上。
　　“咱们刺青工作室经营这些年，业界地位不能托大了讲第一，也能排上第二。我手里这些年积累下来不少人脉，行政处罚赔钱，这事我认，简晴要多少我给多少。但关停工作室你爸倒没那个能耐。”
　　达美说自己能解决，谢韶筠就没有多问。
　　扶着墙吐了几口血，状态实在不好，几句话的功夫挂断电话，抄手去隔壁病区找那位肿瘤科主任。
　　*
　　伤筋动骨都要休息一百天，谢韶筠这种更需要休息，吐血加头晕，从医院开了止痛片，回家痛痛快睡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勉强恢复元气，就去工作室上班了。
　　谢韶筠走进来，前台小崔放下游戏机，阴阳怪气说：“吆，您来拉。”
　　“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不怕我扣你工资。”谢韶筠抽走她手里俄罗斯方块，啧一声。
　　“扣就扣呗，反正都进了你和达美姐腰包，一家人，谈钱伤感情。”
　　小崔没脸没皮笑嘻嘻凑过来，叫谢韶筠一时无言。
　　前天预约的有好几个客户正在外边排队，谢韶筠撸起袖子，叫最前面的那位进来，抬脚准备去自己纹身室。
　　结果小崔眼尖，盯着她细瘦的手臂。
　　惊疑不定叫了一声：“筠姐，至于吗，你又不胖，看把这胳膊瘦的跟枯枝似的。”
　　谢韶筠打掉她的手，眼皮都没抬一个说：“瞎扯淡，这叫营养不良，懂？既然看见了，还不赶紧买早餐去。”
　　小崔哀嚎一声，跑得比谁都快，说给谢韶筠买牛肉面，牛肉多放点，可以增肌。
　　谢韶筠：……
　　*
　　下午三点，谢光旗打电话叫谢韶筠回家吃饭。
　　助手帮忙举着电话，话筒帖耳朵有些痒，谢韶筠对谢光旗说：“回什么家，我正忙着。”
　　电话线那边，谢光旗压着火气没骂她：“怎么？爸妈叫你回家吃顿饭，现在都要三催四请？”
　　谢韶筠咂了咂嘴，怼他：“您这哪是正常吃饭，鸿门宴呐，以为我不知道。叫我回去是假，指不定找好由头打我。”
　　电话线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谢光旗安静了好一会儿，语气变得委屈了一些说：“没有想打你，我和你妈在你心底究竟是怎样不讲道理的人？你最近又没有犯错误。”
　　话到这里，谢韶筠后知后觉发现谢光旗竟然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简晴流产那天谢韶筠也在场的事情。
　　否则谢光旗不可能这个语气。
　　她还在惊讶，另一边，谢光旗放软了语气说：“今天是你生日，你忘了？”
　　这话没法接，更没有理由拒绝，谢韶筠只好应下来。
　　*
　　达美一整天都没来工作室。
　　前几天翘班，谢韶筠落下很多活，忙起来便忘了打电话问达美，谢光旗投诉的事情后来怎么解决的。
　　谢家习惯，家里成员过生日所有人都会聚在一块，吃顿饭。
　　谢韶筠站在门口，开门的是简晴。
　　“出院了？”谢韶筠上下打量一眼，除嘴皮有些泛白，简晴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你都不来看我，我只好出院。”
　　没给谢韶筠怼她的机会，简晴又说：“我爸以前在碧湖湾留了一套房子，但阿姨不放心我小产期一个人住，非要叫我来家里住两天。”
　　谢韶筠嗯声：“不用跟我解释这个，你想住住呗。”
　　简晴弯着唇瓣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直勾勾盯着谢韶筠笑，黏糊糊的目光一直盯着，谢韶筠烦死她了。
　　见她挡在门口跟死人一样一动不动，谢韶筠不耐烦问：“还有事？”
　　简晴嗯声，从兜里掏出一枚项链，细指缠绕，95k银项链自她手心漏下来，底下坠着一个手工做的骷髅头。
　　谢韶筠垂睫，听见简晴说：“还你，上回你把它落到产房了。”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刚好物归原主。”谢韶筠没接，也没有看见简晴惊讶的表情。
　　没给好脸把她往旁边一推：“别挡我道，让开！”
　　*
　　谢光旗在客厅喂鱼，大老远听见谢韶筠没个好脸对简晴说话，于是把她叫过来。
　　“今天你生日，想吃什么叫你妈做。”
　　谢韶筠嘴欠的看着他的宝贝浴缸说：“想吃鱼。”
　　谢光旗忍住没打她，投喂的鱼食因为手抖撒多了一些。
　　“小池呢？”谢光旗问。
　　“她不来。”
　　“在出差？”谢光旗说：“年轻人有事业心应该，你要多体谅。”
　　谢韶筠没有应，思索着要不要把离婚的事情跟谢光旗透个底，免得他动辄为简晴一点破事麻烦人家。
　　但转念一想，池漪为简晴的事情奔波，不就等于是给她们制造机会相处嘛，想到这里，谢韶筠垂着眼皮，拿了一杯没滋没味的牛奶，默默的喝了起来。
　　“你以前嚷嚷死都不喝牛奶，说没滋味。”
　　这不是快死了吗？谢韶筠想。
　　谢光旗不知是人老了话特别多，还是在为刚才谢韶筠刺他的两句话找补。
　　谢韶筠听不下去了，端着牛奶杯，走过去，拍了拍谢光旗的肩膀：“老谢，我最近长身体，要补钙。”
　　谢光旗：……
　　他嘴巴都忍秃噜了，要训这个没大没小的小混蛋，但最后看见下巴都尖了的谢韶筠，还是忍住了。


第13章 013
　　冯慈念下厨，简晴在旁边打下手。
　　煮的是家常菜，照顾到四个人都爱吃的口味。
　　谢韶筠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菜做好了。她去餐厅坐着，也没有任何端菜摆碗筷的眼力见。
　　谢光旗看得直皱眉，从旁边酒柜拿出两瓶酒，几人落座后，谢光旗叫谢韶筠陪他喝两杯。
　　谢韶筠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想也没想拒绝，谢光旗脾气便上来了，执意叫她喝。
　　谢韶筠打了声哈切，忍住不适解释道：“我有点不舒服，您想喝，叫简晴陪您。”
　　简晴刚流产三天，虚弱期还没过，这话落在谢光旗耳里带了刺。
　　“谢韶筠。”谢光旗黑了脸，把碗碟重重放下来：“撒气应该有限度。去看看别家女儿，回家乖巧听话，孝顺知耻。你母亲准备好酒菜为你庆生。你心底有哪怕一丝感恩么？”
　　“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平时在酒吧里，你同别人喝酒，同你父亲便不能，记仇记到家里人身上，我们白养你了。”
　　谢光旗把话说的很重，他对外大部分时间都很儒雅，高知分子连坐姿都是教科书级的端正，但同时也会把这种骨子里的端正要求到家里每一个人身上。
　　而谢韶筠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异类。
　　“老谢！”冯慈念从厨房出来，拦住谢光旗胳膊，以眼神示意他说话过了。
　　简晴主动跟着站起来：“叔叔，我陪您喝行吗？”
　　四周太吵了，耳朵出现了重音。
　　谢韶筠变得难以集中精力，后续的饭她其实很不想吃，也吃不下去。
　　撑着桌面站起身，谢韶筠垂眼与谢光旗目光对视上：“简晴主动要求，你还嘚嘚什么？喝酒讲究跟关系好的人喝得劲儿。您扪心自问，我与简晴，谁跟您关系更好一些。”
　　谢韶筠说的是实话，谢光旗面色不知道怎么了，变得姹紫嫣红，语无伦次说：“你！！她怎么陪，她一个小产的女孩子……”
　　“哦，小产又不是绝症？”谢韶筠陡然掀开眼皮，慢悠悠说：“她是女孩子…”
　　与谢光旗目光对上，她轻声问：“我不是啊？”
　　餐厅里一时鸦雀无声，谢光旗被谢韶筠这一眼，定在原地。
　　他好像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冯慈念拉住谢光旗，制止他再说言辞激烈伤人的话：“少说两句，女儿好不容易回家吃饭，你要喝酒自己喝去。”
　　“吃饭，吃饭。”冯慈念挤着笑冲谢韶筠使眼色，叫她别搭理老谢。
　　两人继续对峙，伤父女感情，冯慈念转移话题。
　　把谢韶筠小时候爱吃的菜往她面前推：“筠筠，妈给你做了最爱吃的麻辣肉片，快尝尝。小晴给你姐夹菜。”
　　一筷浸泡入辣椒油里的五花肉落入谢韶筠手边的碗里，简晴把碗往她面前推了一下：“再来一块？”
　　那碗洁白的米饭被辣油浸泡的肉片迅速浇淋染上鲜红油脂，谢韶筠垂眸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推开简晴胳膊，往厕所里冲。
　　*
　　十分钟后，谢韶筠没有出来。
　　简晴站在门口问她情况，谢韶筠用后背抵住卫生间门，上锁，随后哑着嗓音骂她：“多管闲事。”
　　二十分钟后，饭菜快凉了。
　　冯慈念曲指敲了敲卫生间门，催她快一点。
　　谢韶筠嗓音更沙哑了，她说：“妈，我便秘，今晚没什么胃口，不然你们先吃。”
　　冯慈念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没有再催了。
　　“妈做的饭菜不好吃啊。”
　　“怎么会？”谢韶筠摁了马桶开关，混合着冲水声，她说：“那您给我留两个饺子，好不好。”
　　冯慈念说：“好，别蹲太久，会生痔疮。”
　　言毕见谢韶筠没吭声，她又压低音量说：“筠筠，我叫小晴先吃饭，用完饭回头她去楼上，你出来妈再给你热。啊？别生你爸气——”
　　谢韶筠哪还有生气的余力，她都快死了，常言道，死者为大，本着活一天少一天，不想做的不做，不该吃的不吃，这能是生气吗？
　　冯慈念在卫生间外面发了会儿呆，她不知道谢韶筠在卫生间吐血，只以为她是为父母偏心闹脾气。
　　在冯慈念眼底，谢韶筠从小心眼就不大，不待见简晴，两个孩子相处并不融洽。
　　造成一切的原因跟他们教育的方式有关。
　　谢韶筠不像两夫妻养出来的孩子，她个性鲜明品行顽劣，永远同一群不成器的人混在一起。
　　两位教授曾经花费巨量的时间仍管教不好她，再加上工作忙，压力大，七大姑八大姨见面总是说，你们这么优秀怎么生出这样嗯一个女儿女儿，便把所有埋怨悉数撒在谢韶筠身上。
　　谢韶筠六岁时，川大发生过一场火灾。谢教授被消防员简队长救出火海。
　　取而代之简队长因救人殉职，后来谢光旗便把简晴带回家跟着谢韶筠一起教养。
　　原本意图为报恩，也想让简晴跟性格乖张的女儿互相陪伴长大，结果从那天以后，谢韶筠叛逆反而变本加厉。
　　六岁那年，谢韶筠把五岁的简晴带到公园，然后她独自回来了，那是谢光旗第一次打谢韶筠。
　　结果挨打后，负气的谢韶筠离家出走，后面，谢韶筠也丢了。
　　从此两个孩子消失了整整一年。
　　孩子重新找回来后，谢光旗和冯慈念有很长一段时间反省过，只是反省没有用，骨子里带来的认知很难接受优秀基因的他们生出来的孩子顽劣平庸，反而是收养的简晴长成了他们认知以内女儿的样子。
　　偏见日积月累，后来谢韶筠长大，日常交流都变得困难。
　　冯慈念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当谢韶筠今晚所有气人的反应，都是因为把简晴留在家里吃饭。
　　于是折衷打算干脆让两人避免在餐桌上遇见。
　　冯慈念返回餐厅，堆着笑叫简晴先吃。
　　谢光旗粗眉并拢，重重冲楼上哼出声：“惯得。”
　　不过除了这一句，他没再发脾气，弯腰夹了一块红烧鱼块丢到简晴碗里。
　　在两位教授的注视下，简晴一口口将米饭喂入嘴巴里。
　　她没有问谢光旗夫妻为什么不动筷，也没有问明明看起来很生气的两位教授，却不在她面前说谢韶筠任何一句不对。
　　所有人都认为简晴轻而易举取代谢韶筠获得谢教授夫妻所有的爱，但其实并非如此，寄人篱下的违和感，自己最清楚，她从未被接纳过。
　　就比如现在，她不能说出，自己也想跟着他们一起等谢韶筠从卫生间出来，坐到谢韶筠身边，然后听谢韶筠趾高气扬骂人。
　　简晴可以偷摸给她夹菜，然后被谢韶筠一无所觉喂入嘴巴里。
　　可是那样的画面，被夫妻两人的偏心给毁了。
　　思索间，连衣裙内骷髅头项链滑下来，简晴弯腰将之捡起，放在手心看了好几眼，复杂的笑了笑。
　　片刻后，碗里米饭见底，简晴抬头，像是随口一问，对冯慈念说：“阿姨，我姐六岁那年失忆，后来有记起来什么吗？”
　　冯慈念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六岁不记事正常，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段记忆对她之后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
　　简晴乖巧地笑了笑：“哦，我就问问，担心姐姐会被这段间接性失忆影响到。”
　　*
　　客厅挂着两幅当代大家的名画，谢韶筠从卫生间出来，随意瞄了一眼，发现谢光旗又败家了。
　　墙面最新添置的一幅“葬花吟”画作，谢韶筠以前从未在家里看过，画家的署名也很有意思，叫：谢好运。
　　她开玩笑问系统：【统统，这老奶奶画风怎么同我腿上的鸢尾花有些像。】
　　系统语气沉默了三秒，随后语带嘲讽啧一声：【怎么看出来她是老奶奶？不错，叫得好。】
　　谢韶筠：【我叫老了？】
　　【当然不是，以后亲亲，尽情这样称呼她。】系统说：【虽然她昏迷前才二十四岁。】
　　【没死啊？】谢韶筠一刹那有些惊讶，入得了谢光旗眼的画作，竟然是一位昏迷的青年素描画家。
　　系统说；【嗯呐。】
　　它仿佛跟人很熟络一样，语气牛逼哄哄道：【其实画勉强能看，谦虚点，别夸，小年轻最忌讳自吹自擂。】
　　“自吹自擂”压根不能用在眼下语境里？
　　谢韶筠没那个爱心纠正系统用词不当，懒洋洋怼它【勉强？你懂行吗？】
　　言外之意，机器懂个屁的画。
　　【你懂你懂，可你有当画家吗？你毕业后，只能沦落到给人纹身呢？谢老师。】
　　谢韶筠一时语塞，她第一个快穿位面扮演的恶毒女配职业就是纹身师学徒，由于画图，色彩把控天赋高。
　　谢韶筠问过系统，她以前是干什么的，结果系统说她现在做的事情属于专业对口。
　　所以拥有纹身天赋可耻吗？
　　谢韶筠怼它：【职业不分贵贱，她的画风跟我的比，其实也不相上下。】
　　【啊对对对对。】系统敷衍说：【那就祝你心想事成，早日成为谢好运。】
　　谢韶筠露出死亡微笑：【叫你失望了，没有好运。我马上就要英勇赴死了。】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脏话系统的痛点，它忽然安静下来，口是心非骂谢韶筠：【笑个姬霸！傻X】
　　由于脏话太密，谢韶筠没打算动手举报，脏话系统自己便被主系统检测涉语言暴力，扣除积分若干，禁言半小时。
　　谢韶筠在心底给它点了根蜡：【叫你嘴贱。】
　　*
　　餐厅已经没人了。
　　简晴吃完饭有私事，急匆匆回房与艺人团队开会。
　　谢光旗原本与冯慈念在餐厅等谢韶筠吃饭，结果谢光旗委托诉讼黄昏工作室的代理律师上门了，律师跟谢光旗商谈，明天诉讼程序会面临的几种可能性。
　　“对方接受我们所有索赔要求。”
　　冯慈念上了热茶，律师接到手边，没有喝。
　　拿出一份文件递交给谢光旗，言语里隐有劝接受私下和解的意思。
　　“我们查到，黄昏工作室另一名合伙人，是业内知名刺青师，其知名度等同于您前不久在慈善晚宴购入手的那幅画的画家，少年成名，且本人在业界威望极高，ins纹身图每一张都有百万点赞量，关停工作室看起来并不现实。”
　　谢光旗对纹身职业深恶痛绝，原因不仅仅是简晴流产，还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因为谢韶筠知名大学毕业后，没有继续深造而是被社会人士带入纹身师行列。
　　在他印象里，那些人罪无可恕。
　　无论律师怎么劝，谢光旗的态度都十分强硬：“民事诉讼走不通，就报警，活生生胚胎被他们毁皮造成死亡，这件事情不接受赔偿，对方工作室必须付出代价。”
　　律师犹豫了一下，放下茶杯，欲言又止说：“而且……”
　　“而且什么？
　　“我们查到这位合伙人姓谢，全名谢韶筠，与您是直系亲属关系，这样您还报警吗？”
　　*
　　谢光旗把律师送到门口，铁青着一张脸返回客厅，谢韶筠恰好从楼上下来，她面色仍显出病态的苍白。
　　小狗眼耷拉着，比谁都更像病人。
　　然而客厅在场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气氛十分凝重。
　　谢光旗支走老妻，叫冯慈念去简晴房间看看，随后把谢韶筠单独叫到书房。
　　书房门上好锁，谢光旗回头，眼角眉梢怒意直观的扑向谢韶筠。
　　他气极了，一句话都没有问，拿起书架上落灰的藤条直接往谢韶筠身上抽，他问谢韶筠认不认错，如果不是她故意把简晴带到纹身室，怎么会害简晴流产。
　　说来神奇，谢光旗这样不问缘由破口大骂，动辄家法，谢韶筠一点感觉都没有。
　　反应迅速避开谢光旗扬手落下的鞭子，暴力一点没挨到谢韶筠身上。
　　只是藤鞭把桌上茶杯扫落，水渍溅到新买的LV背包上，叫谢韶筠很不舒服，这个背包十三万呢，限量版。
　　价值是谢光旗半年工资，也不知道叫他赔钱会不会把这个人直接气晕厥过去。
　　思索间，谢光旗打累了。
　　“你还是人吗，简晴即便不是你亲妹妹，四年前因为跟你去酒吧，她被打成肾破裂。她已经为你丢掉一颗肾脏了，你还要嫉妒到什么时候？”
　　“为我？”谢光旗的话令谢韶筠啼笑皆非，掀开倦怠的眼皮，径直看入暴怒的谢光旗眼底，手陡然抬起，攥住他的鞭子，用力往地上一掼。
　　反唇相讥说：“自作自受怎样被解读成“为我”，她平时装装样子你们立即信。我说实话，反而没人信。叫我看，无非一颗肾脏没了，流个产，加起来都不会叫她去死。但您现在动手能立即马上把我打死！”
　　谢光旗气的青筋暴出，用手指着谢韶筠，“你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简直恶毒成性。”
　　“随你怎么想。”谢韶筠说。
　　鞭子啪的一声落在谢韶筠脚边，谢光旗扶住书桌，喘了好几口气。
　　他停止破口大骂，跌回转椅上，盯着碎掉的水杯，以及浮沉的茶叶，言辞激烈道：“你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
　　外面气温寒凉，谢韶筠把沾血的纸巾全部点燃，烧成灰烬，也没能取到一丁半点的温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粒粒的，谢韶筠搓着手臂，慢悠悠走出谢家别墅。
　　这么晚了，的士不好叫。
　　谢韶筠给达美打电话，叫她来接自己。
　　路灯将她的背影拉出变形的长度，谢韶筠站在路灯下，问系统：“怎么样，恶毒女配扮演的成功吗？”
　　系统这回没有说“笑个姬霸”了，声音压抑说：“你别这样。”
　　“心疼我啊。”
　　系统先是嗯了声，随后似乎觉得娇气丢人，语气一转，暴躁骂她：“你这个大傻X，当初为什么要崩人设，当个NPC完成角色扮演任务不好吗？”
　　谢韶筠歪头想了想，竟然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统统，这是我经历的第十个角色扮演任务。那么多扮演的恶毒女配里，各种性格都有，可能你们机器无法带入人的情绪，连续不断去扮演别人，沉浸式输出情绪。叫我都要记不清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了。直到遇见池漪…”
　　池漪是个很奇怪的人，她不会过问谢韶筠性格是否恶劣，无论谢韶筠听不听得进去劝，无论谢家父母怎样形容谢韶筠是个不求上进的人。
　　池漪都没有放弃过，她会像只蜜蜂一样在谢韶筠耳边讨人厌的告诉她。
　　“你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是和我一样优秀耀眼的人。”
　　即使池漪对谢韶筠的句式永远是：“你应该”、“你会。”讨人厌给谢韶筠纠错。
　　看似谢韶筠在纵容池漪崩人设，其实她也在纵容自己。
　　脑海里恶劣的声音跟池漪那些管教合为一体。
　　一点点蚕食谢韶筠的思维，诱惑她：“谢韶筠，你做自己吧。”
　　这是唯一一个位面，谢韶筠活成的不是别人，是她本人。
　　她随性自由，保留初心，披着恶毒女配的壳子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活的坦坦荡荡，敢爱敢恨。
　　她会去全国各地去旅游，遵从本心结交想结交的朋友，活的自由洒脱。
　　“所以造成这个局面我一点不后悔。”
　　系统沉默了好久，才问：“那你还会跟池漪和好吗？”
　　“不了吧。”谢韶筠答：“各自安好。”
　　闻言系统不知道想到什么，好像更生气了，骂骂咧咧：“你这大傻X。”
　　来来回回就是这两句，直到几分钟后，系统骂累了，转而骂池漪：“那也是个大傻X，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大傻X。”
　　谢韶筠觉得系统还挺可爱，就提醒它：“别骂了，待会又要被扣积分了。”


第14章 014
　　半个小时后，达美把车停在路边，车灯打了双闪，叫她上车。
　　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来谢家。
　　谢韶筠回头多看了两眼隐没于黑暗内的红白建筑。
　　小两层的洋房，自带小院，几年前为美观，谢光旗请装修公司安装了一扇仿古铁艺大门。
　　从外往里看很气派，唯一不和谐的是茂密的藤蔓将美观的墙壁完全遮住了，夏天遮阴冬天便显潮湿，谢韶筠很久以前栽种的它，本来早该被拔掉了，却不知缘由一直留到现在。
　　眼下藤蔓的枝叶有枯萎的意调，七零八落，枯藤伸展出墙壁的那一端悬挂几根无人采摘的丝瓜，病殃殃的，部分烂掉了。
　　谢韶筠驻足看了好久，发现自己有些像这些烂丝瓜。
　　比喻在脑袋里成型后就此打住，前头达美探头催她上车。
　　“小谢！”
　　谢韶筠应了声，走到路灯前头，路过人行道，车停在公路缺口，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没有再回头了。
　　坐进车里，谢韶筠看了眼达美，如常的语气问她：“关于诉讼的事情，你没有话对我说吗？”
　　达美抓着头发，眼神躲闪：“什么啊。”
　　谢韶筠没吭声，只用眼睛看她。
　　眉眼间神色仿佛在说，她什么都知道。
　　其实谢光旗既然决定走诉讼程序，谢韶筠的身份便不可能不被知道。
　　再加上这么晚了，谢韶筠站在自家门口，有什么好想不到的呢？
　　达美被谢韶筠看不出情绪的视线盯的垂下头，张了张嘴，心下涩然，她没有问“你没事吧”、“你爸打你了吗？”
　　成年人世界里，讲分寸，以往很多这种时刻，达美过来谢家接谢韶筠，谢韶筠从来不会在达美面前说任何一句家里人诸如恶劣的坏话。
　　达美时常想，这大概就是教养。
　　车里有烟味，打开车窗，达美企图转移话题，她问谢韶筠冷不冷。
　　“不冷”
　　“喝酒吗？”达美从后视镜里看谢韶筠，坦白道：“其实是我想喝一些。”
　　达美向谢韶筠坦诚，简晴流产给她造成了很浓重的阴影，她一直很愧疚。
　　说着说着，头颅低下来，隐藏在驾驶座半明半暗的灯光里，衬出达美这个年龄独有的颓靡。
　　谢韶筠不能喝酒，所以没吭声。
　　脸贴冰凉车窗看窗外，外面在下雨，车灯开着，鹅黄色的光晕里，细雨如针般把视野分成模糊的颗粒点状。
　　这让谢韶筠想到流泪时视物所见的外景，两种境况竟完美重合。
　　怎么感觉她仿佛很伤心似的，谢韶筠百无聊赖笑了笑，抽回视线，对达美说：“我只能喝少少的一点。”
　　“最后一次。”她强调。
　　达美转动方向盘，心情好了一点说：“好嘞。”
　　*
　　两人没有去酒吧，环境过分嘈杂的地方，会叫谢韶筠头疼。
　　她们在路边摊随便得一家烧烤店停下来，今晚下雨，商家自门店前的露天场地里支起大棚，摆几桌零散小圆桌。
　　不比达美常出入的酒吧会所，一切都很简陋。
　　谢韶筠在达美车里寻了件毛毯，搭腿上。
　　达美笑她：“认识这么久，头回见你注意保暖。”
　　“那是。”谢韶筠眼皮都没有抬一个的说：“身体是自己的。”
　　达美歪过头，一脸你没救的表情说：“池漪给你灌输的道理吧？拜托照顾一下单身狗心情，你老婆的那些养生之道，回家你们床上好好说。”
　　谢韶筠歪头，很奇怪睨一眼达美，她很想告诉她，不是池漪的要求，是她自己想这么做。
　　但达美已经不提这茬了，她接过菜单，报复性消费点了两个女人根本吃不完的烧烤，最后把菜单归还老板，豪气告诉对方，另外加两瓶知名红酒。
　　老板为难摇头，路边小摊没有达美所说的拉菲、巴贝拉诸如此类。
　　“五粮液有吗？”
　　老板摇头：“没有。”
　　“茅台呢？”
　　“那你们有什么？”达美问。
　　老板冲对面桌成箱的啤酒努努嘴。
　　达美：……
　　谢韶筠是在这个时候，认出对面桌还有熟人。
　　那是前几天，被池漪辞退的助理。
　　助理明显喝高了，他将啤酒瓶对嘴吹完，摇摇晃晃站起身，随后招呼同伴：“喝！”
　　“悠着点，继续喝今晚你回去我可不背你回宿舍。”有人说。
　　“海米科技对员工待遇全球出名的好，员工宿舍电梯房两室一厅配置，咱们小贾如今给海米科技老板当助理，哪里像咱们住老城区，还要你背个屁……”
　　朋友羡慕的恭维的话没有完全说完，小贾已经忍不住变了脸色，他把手里啤酒瓶往地上猛地一掷。
　　玻璃瓶碎开，发出很大的声音。
　　大家都愣住了。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冲旁边同伴频繁使眼色，叫他不要再说了。
　　“咋？”
　　达美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后咦一声，挨坐到谢韶筠身边问：“海米科技好像是……”
　　谢韶筠抿着了口温茶，给了她肯定答复：“池漪的公司。”
　　达美咋舌：“他……”
　　“工作第三天被池漪辞退了。”谢韶筠语气平平，想起那晚，她问池漪，自己会不会如同这位助理一个待遇。
　　池漪回答的是，她是不同的。
　　谢韶筠其实不太清楚这个不同代表什么，以前吵架的时候，很想开口问一句，这个不同代表的是池漪幼年时念念不忘的1号呢，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她自己。
　　现在不想知道了。
　　因为就好比谢韶筠不要池漪一样，医院过去三天，池漪对待她的态度与辞退助理的态度并无多少不同。
　　沉溺其中的感情再走出来，是很花费时间的。
　　好在谢韶筠是没有希望的人，相比于助理被遗弃的痛苦，同样的遭遇下，她平静很多。
　　隔壁桌，助理眼底充斥着红血丝，他用尽了关系想呆在海米，因为待遇实在是整个南城科技公司顶尖水平。
　　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
　　助理开始频繁数落池漪作为老板的种种缺点，他告诉同伴，那是个怎样冷血无情的工作机器，动辄整夜通宵工作，对待下属更是零容忍严苛管理制度。
　　“窒息！她很优秀我承认，但她的为人处世方式……我并不能认同。”
　　“不会吧，还以为你有池家远方表弟这层关系，她多少会照顾你几分。”旁边人说。
　　“提什么原房表亲，她眼底连她父亲都没有，还能照顾我们？”
　　小贾嗤笑一声：“你不能把她当成正常的女人看待，不，确切说，她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正常社交境遇里圆融的人类，因为正常人讲情面，留余地，她不，她对自己伴侣尚且表现出上下级关系，你指望她能为一个远方表亲破例，可别寒碜我。”
　　助理大着舌头冲自己的同伴诉苦。
　　达美凑近了谢韶筠，暧昧的冲她眨眼睛。
　　试探问：“我过去让他闭嘴？”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伸手拦了一下：“带情绪喝醉酒讲的话，不好听，池漪听不见便没什么。只是有句话他说错了，池漪哪一点都是女人，她脾气没有不好，也很耐心，即使发脾气时语调里有种慢条斯理条理清醒的温柔，唯一点讲话不好听。”
　　达美再次挤出受不了的表情，骂她：“情人眼里出西施。”
　　谢韶筠好几次都想纠正达美，自己十分客观在评价池漪。
　　如果没有跟池漪走到分手地步，以谢韶筠的性格，根本不会允许那位助理再编排池漪多余一个字，正是因为两人已经没有关系了，谢韶筠失去立场站出来，为池漪出头了，她才说不用理会。
　　达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谢韶筠不由担心自己去世后，达美怎样将黄昏工作室经营下去。
　　太没有眼力见儿了，她叹气。
　　达美笑了一会儿，劲儿过去了，似乎感觉没什么好笑的，便不笑了，
　　夜宵上桌，成排啤酒摆上，1000ml竖瓶灌装。
　　谢韶筠面前只有一只很小的玻璃杯，倒了小小一口，起初她甚至没喝。
　　达美喝掉好几罐后，话变得密起来。
　　她告诉谢韶筠自己正处于备受煎熬期，她跟谢韶筠讲秦初，谈梦想，最后回归到最痛苦内疚的上个月，因她的失误致使简晴流产事故。
　　谢韶筠于微黄光晕里，撑开眼，与达美内疚的目光对上，最终没忍住，对她说：“你想多了，也许自始至终并不是你的问题。”
　　谢韶筠很不喜欢旧事重提，或者没有预判去评价一件事对错，可达美纹身行为本身没有错误，她在为简晴纹身时问过对方有没有怀孕，简晴没有回答而已。
　　很难说简晴是否故意。
　　据谢韶筠的经验，简晴扼杀自己胚胎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谢韶筠对达美说，在谢家，凡涉及到简晴的事情，最后受到责骂的永远是我。
　　“我从小性格顽劣，可是没有很坏，小时候谢光旗跟冯晓庆会查明真相再问一句是不是我干的，现在不会，他们会无缘由认为犯错误的一定是我，想知道原因吗？”
　　达美默默给谢韶筠倒满酒，谢韶筠没注意，便抿了一口。
　　简晴这个人不坏，但她喜欢毁掉一切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叫人陷入永久痛苦中。
　　四年前，谢韶筠为参加纹身比赛，跟一个20岁的男生走得很近。
　　男生是谢韶筠纹身展上的模特。
　　那阵谢韶筠放学不再跟简晴一起，中午吃饭也时常不在学校餐厅。
　　三个月后纹身展结束，谢韶筠发现简晴跟那个男生恋爱了，她警告过简晴，叫她不要玩弄别人感情，男生的哥哥是道上混的。
　　简晴没有听，她温温柔柔注视着谢韶筠：“他滋味好不好？我也想尝尝。”
　　后面真就出事了，简晴与男生恋爱一月后，将人随意甩了，结果这个男生想不开自杀去世。
　　那一阵简晴被下了通杀令，被围堵的那一晚，是谢韶筠救的简晴。
　　而隔天当昏迷的谢韶筠醒来，谢光旗破口大骂谢韶筠害简晴肾脏破裂。
　　简晴自始至终一句解释也没有，因为手术摘去一颗肾，她便以受害人的身份拒绝交流，也拒绝解释。
　　于是所有人都以为是谢韶筠带简晴胡闹，招惹到坏人。
　　后来为补偿简晴，谢光旗把家里存款拿出来，供简晴出国读书了。
　　自始至终，谢韶筠都怀疑被围殴的事情是简晴设计好的。
　　为了摆脱社会哥的报复。
　　简晴不坏，但她总是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在犯下错误后，明哲保身，留下一堆烂摊子令别人为她负重前行。
　　这顿夜宵吃到凌晨，达美喝醉了。
　　谢韶筠去接账，达美用她不灵光的脑袋给自己叫了代驾，末了想到没人送谢韶筠回家，于是从自己联系人里，找出从来没有打过的手机号码，摁开拨通键。
　　电话拨通后，几乎是立即被接起来的。
　　“你好。”池漪说。
　　“池小姐，方便的话能过来接人吗。”达美说：“小谢喝了点酒。”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池漪放慢语气问：“是谢韶筠叫你打电话给我的？”
　　达美：“小谢结账去了。”
　　“哦。”池漪的语气好像很失望。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轻声问：“我跟她要离婚了，她没有告诉过你？”
　　达美脸色变得很差，她把电话拿远了一些，确认这个号码是池漪的而非他人。
　　她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不来接她？”
　　又是五秒停顿，池漪声音放的更低了，她来来回回重复刚才的话，好像提醒的是自己而非达美：“不方便，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达美张了张嘴，四肢百骸有一股凉意灌透，想要骂池漪两句。
　　结果抬头发现谢韶筠不知什么时候坐回矮凳上，她并没有喝醉，撑着尖尖的下巴盯着她。
　　达美欲盖弥彰掐断了这通电话。
　　“是池漪啊？”
　　达美没吭声。
　　谢韶筠也没继续问，转过头看绵绵细雨，随后勾动唇瓣，对达美说：“有点冷了，能帮我叫辆滴滴吗。”


第15章 015
　　海米科技今年主研项目是一款6nm芯片。
　　以国内现存芯片工艺，攻克这项难关，等同于从无到有的进步。
　　几个小时前，研发部比照芯片薄度，做出的最新技术工艺资料，被告知窃取。
　　这相当于是一件极端恶劣的研发成果泄密事件。
　　池漪整半天都在紧急召开会议，研发部、宣发部、法务部……所有部门主管负责人正襟危坐，连夜商讨补救方案。
　　初秋深夜里的风有沁骨的冷意。
　　凌晨零点，会议室门打开，带来的这阵冷风把会议桌前正开会的高管们冻得纷纷打了激灵。
　　而坐在上首的女人纹丝不动，秋寒入体，她仍没有任何开口结束会议的意思。
　　门打开很快被关上，王秘抱来一沓最新调查资料进来，她走到长条会议桌上首的位置，看见池漪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看手机。
　　她看的很频繁，前头法务部总监口干舌燥讲述冗长的诉讼机制，换气的间隙，池漪便低头看一眼。
　　手边薄的像一面镜子的手机，始终静悄悄地，没有任何未读信息发送过来的提示。
　　几秒钟后，王秘把资料按顺序陈列，一一摆放在池漪最近的桌面前。
　　池漪先是神色如常翻看两页。
　　由于这沓资料是最新整理出来的应急预案，几位主管纷纷停下讨论，等待池漪下一步指示。
　　然而当阅读到第三页时，文件资料夹啪的一声被合上，池漪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
　　她抿着唇，情绪很差的站起身，面无表情修正刚才几个主管汇报方案里的缺漏，随后冲王秘说了几句话，简单把后续安排吩咐下去。
　　时间没有很长，一分钟左右，她揣着手机，从这间会议室离开了。
　　会议室里，直观经历池漪今晚情绪变化，压力罩顶的一众高管，纷纷松下肩膀，长舒一口气。
　　池漪心情很糟糕，这是在坐所有人最直观的感受。
　　从一周前台南出差回来，池漪便成了这样，旁人在她身边，会感觉到令人退避三舍的压力。
　　*
　　池漪的办公室在科技园地标建筑海米科技六十八层顶楼，她有专属电梯直达，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两分钟，池漪却频繁的看了不下十眼的手机。
　　谢韶筠的朋友没有再继续拨电话过来骚扰她。
　　池漪想，这一点上，谢韶筠的朋友与谢韶筠一样，没有持之以恒做完一件事情的恒心。
　　手搭办公桌，点了点，池漪没有去看王秘呈上来的预案。
　　她有些走神，把细鼻梁架着的眼镜取下来，手机搁在手边的位置，池漪不由再次看了眼。
　　谢韶筠的消息仍旧一无所获，池漪并不怎么想去管她。
　　谢韶筠随便离婚的态度令池漪很伤心，起初只以为是谢韶筠单方面情绪化使然，认为谢韶筠会为此感到后悔。
　　但后面池漪发现谢韶筠好像并没有开玩笑，言语里充斥着对这段关系疲惫，这令池漪由伤心到无奈。
　　她问王秘，自己是会令伴侣感到疲惫的人吗？
　　王秘回答：“当然不是”
　　但看对方神色证明在说谎。
　　一个人的性格很小就养成了，很难改变。池漪性格叫谢韶筠不舒服了，尽管心底很难过，但池漪也知道不能强人所难。
　　这段短暂婚姻关系里，谢韶筠已经三令五申表示疲惫，再怎样坚持都是无用的，不如理智一点，退出安全距离，让对方开心一些。
　　池漪是这样想的，她总有很多摆脱感情的办法，每天有阅读不完的文件，谈不完的项目，以及餐桌上不停的觥筹交错，她并不需要太多休息时间，大脑无时无刻都可以沉浸式工作，从而挤占谢韶筠要求离婚带来的割裂感。
　　但事实是，她自以为游刃有余的境况并没有出现。
　　失眠、走神、偶尔竟然还产生过憎恨的极端情绪。
　　昨天打开冰箱，池漪看见谢韶筠买来的酸奶，想都没想报复性把它们丢到了垃圾桶，但后面她又翻找垃圾桶把它们捡起来了。
　　想着是否把这盒酸奶还给谢韶筠，毕竟它快过期了。
　　作为出色的企业家，当晚池漪并没有去找谢韶筠，而是选在谢韶筠生日的隔天，一大早给司机打了电话。
　　她还带了蛋糕过去。
　　蛋糕是池漪在北城定的，提前半个月派人找到糕点师定制了款式口味，今早空运送到家门口，池漪抱着即将过期的酸奶与蛋糕坐进车里。
　　结果原本上翘的嘴角，在司机问谢韶筠家庭住址那一刻，压下去了。
　　池漪答不上来，她不知道谢韶筠目前住在哪里。
　　*
　　文件最终被翻开，池漪尝试转移注意力，结果蝌蚪一样的数据和建模出现在眼前时，池漪脑海里数据链压根无法成形。
　　当然她并不认为这是自己不专心，造成自己分神的根源追根究底是谢韶筠朋友无始无终的骚扰电话对她的无理取闹。
　　池漪把手机拿起来，想了想，这位朋友把电话发给她好像并没有错，她跟谢韶筠现在没有办离婚证，便仍算法律层面的妻妻关系。
　　老婆喝醉了，朋友打电话通知她的行为，合乎情理。
　　而池漪不去接，才显得没有礼貌。
　　池漪告诉自己，她不是主动争取什么，而是谢韶筠喝醉了，很可怜。
　　更退一步说，谢韶筠今晚醉酒或许是因为后悔分手了，池漪不能不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这样想着，池漪拨通了谢韶筠的电话。
　　第一遍时，无人接通。
　　第二遍……
　　……
　　池漪拨了整整半个小时也没有打算放弃的意思，最终这通电话被接起来。
　　“你好。”电话线里传来十分软绵娇气的女声，但不是谢韶筠的。
　　池漪愣了一下，拿开屏幕，垂眸确认拨通的是谢韶筠的手机号，开口问：“请问这是谢韶筠的手机吗？”
　　简晴说：“是我姐的。我是简晴，您是哪位……”
　　谢韶筠手机号上有池漪电话号备注，简晴不可能没看见，她这话故意问的。
　　“池漪。”
　　“啊，池姐晚上好。”简晴明知故问说：“你刚刚出差回来吗？”
　　“出差？”池漪反问。
　　“今天我姐生日，叔叔阿姨问你为什么不过来，我姐不叫他们打扰你，说你出差了。”
　　池漪没反驳，也没有为谢韶筠的谎话拆台，帮着遮掩了下，淡淡应：“嗯。”
　　“筠筠今晚不在，刚才叔叔打她了，手机掉在家里。”简晴故意事无巨细交代了一遍谢韶筠喝酒之前的情况，用词可堪亲昵，似乎想借此试探池漪跟谢韶筠之间的婚姻关系，然而这一套对池漪无用，自始至终她都并不接话。
　　于是简晴只好话锋一转，开口问：“这么晚了，你打电话过来是为帮筠筠拿手机吗？”
　　池漪想了想，从善如流扯谎说：“她睡着了，你把手机交给我吧。”
　　*
　　凌晨两点，池漪的车开到谢宅对面的路边。
　　简晴等在外边，走过来敲开车窗，池漪吩咐司机下车，给简晴拉开车门。
　　车内灯光如昼，池漪合上一份文件，打量了眼简晴。
　　她穿一件棉花糖卡通睡衣出来的，脚踩着拖鞋，露着锁骨和小腿，很随意，头发软软搭在肩上。
　　似乎很爱笑，笑容挂在唇角，软乎乎喊了声：“池漪姐。”
　　随后欲言又止看向房车里外人“司机”：“我想跟你谈谈我姐的事情，有外人在这儿，方便说话吗？”
　　言外之意，要不要叫司机下车。
　　池漪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我们两个人待在一块应当才叫不方便。”
　　简晴被她不轻不重的一眼看的表情稍僵，不过很快又笑起来。
　　手机揣在简晴睡衣兜里，她始终没有拿出来，坐到池漪对面的车座上，像是随口一问说：“池姐跟我姐是怎么认识的？”
　　池漪语气如常道：“这个问题你可以问她。”
　　“我姐对我有情绪，不愿意跟我聊这些。”
　　简晴仿佛不是为换手机来的，而是寻人诉苦一般，苦着脸说：“你们结婚我都不知道，因为筠筠对我有想法，再加上叔叔阿姨偏爱我。几年前担心筠筠会产生更大的情绪，所以我想先离开一阵，自力更生，等长大后，大家思想成熟了，可能相处会自然一些。”
　　“结果她遇见了你。”
　　简晴说话很没有条理性，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池漪听了没两句，发现这些话里没有她想听的内容，比如谢韶筠为什么今晚会挨打，再比如谢韶筠有没有后悔做出离婚决定，然而这些都没有听见。
　　其余的无用话题池漪并不想了解，索性便把刚才没有看完的文件夹翻开，顺便给其中一个报表纠了好几处错。
　　直到简晴抬头，待看清楚池漪在做什么后，笑容久久凝在唇角，大约池漪这人实在是有种令白莲花都会生气的本事，简晴有些破功，不经大脑，语气生硬问：“池姐，你不喜欢我姐吧。”
　　池漪手肘撑在左侧的车窗上，推开笔电，晃眼的荧频光幕，薄薄一层晕在她黑亮的眼底，宝石一样幽深。
　　池漪张合着柔软的唇瓣，对简晴说：“建议你去配一副眼镜，你看不见吗？身边有很多人喜欢谢韶筠，可是谢韶筠选择了我，所以我为什么要不喜欢她。”
　　简晴眯着眼，嗫喏了下唇瓣，准备好的质问陡然问不下去了，她其实想问，你要是喜欢，她过生日为什么你不出现。
　　但这些质疑在池漪理所应当的语气里并没有立场，问出去毫无讲话水准，显拙劣。
　　收敛住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情绪，简晴只当池漪没看不出来她对谢韶筠抱有的隐秘而疯狂的占有欲。
　　乖巧的把手机递还到池漪手边，冲她笑的很甜很软的说：“我只是担心姐姐结婚后过的不好，听你亲口说爱她，我就放心了。”
　　池漪接过谢韶筠手机，示意简晴可以离开了。
　　结果简晴走了没两步，池漪又把简晴叫住，目不转睛盯着简晴脖颈骷髅头项链，皱眉说：“项链也给我吧，我不喜欢别人戴她的东西。”
　　“啊？你说这是我姐的？”简晴把项链拿起来，一错不错盯着池漪的眼睛，没有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看了一会儿，心下有了判定，随后面不改色对池漪说：“你可能误会了，项链是我的。”
　　池漪愣在原地：“什么？”
　　“我说这枚项链是幼年玩伴赠予我很珍贵的礼物。”
　　简晴这样说，她看见池漪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无辜问了句：“有问题吗。”
　　旁边的水杯被打翻，滚烫热水淌了一桌，池漪跳开脚避开，她没有去擦拭淌着的水，目光径直看入简晴眼底。
　　随后从上到下，再从脚到头打量了对方一遍，这个过程维持了足足两秒，池漪声音如常问：“送你项链的幼年玩伴叫什么名字？”
　　“小池！”
　　*
　　谢韶筠睡得很晚，隔天醒来，日上三竿，周围空气都是解压的，她沐浴在晨光暖洋洋的温度里，头脑空白的赖了一会儿床。
　　随后理智回笼，肢体动作先于理智坐端正，等待挨训，片刻后，待看清楚四周环境，谢韶筠扯动唇瓣，自己抱着棉被笑了好一会。
　　跟池漪在一起呆久了，谢韶筠发现她还挺奴性。
　　与谢韶筠一夜好眠相比，池漪今天挂着两枚很大的黑眼圈，上午紧急会议后，又去工厂了解研发部出事项目的具体情况。
　　最后在即将要吃午饭的时候，接到了谢韶筠的电话。
　　“池漪？”
　　池漪嗯声：“是我。”
　　她没有给谢韶筠问自己为什么会去帮对方拿手机的机会。
　　先发制人说：“昨晚简晴电话打到我这里，我帮你去谢家拿了手机。”
　　谢韶筠真诚对池漪道了声“谢谢。”，毕竟她死前可能不太想再回到谢家。
　　“可以麻烦你将手机交给王秘吗，我稍后联系她过去拿。”
　　池漪答应说可以，没有下文了，却一直不肯挂断电话，谢韶筠只好催促，可以挂电话了吗。
　　池漪没吭声，安静了三秒，随后轻声说：“我们见一面。”
　　想着也许是为离婚的事情，谢韶筠爽快答应：“好啊。”
　　“今天你有空吗？”谢韶筠问。
　　池漪说：“我现在去M国的路上，等出差回来后，有件事想问你。”
　　谢韶筠没有问池漪什么事情，站在即将分手的立场上，她礼貌对池漪说“那祝你一路顺风。”、“再见”。
　　池漪张了张嘴，举着电话，停顿了很久很久。
　　直到秘书推了推她的手臂，池漪才回过神儿，她面色更差了，像已经爆炸的一团炸弹，把情绪稳定的高冷女神范儿boom炸开，炸成一团乌云密布的黑色。


第16章 016
　　十点，谢韶筠把车停在海米科技楼下。
　　王秘穿着工装裙从右侧车位一辆商务车里走出来，人走近了，工装裙有几道显眼褶皱。
　　“昨晚又熬夜拉？”谢韶筠打趣她。
　　王秘苦笑，回头寻了个背着商务车的角度冲谢韶筠诉苦：“太痛苦了，加班到凌晨一点。我就在想，拯救整个科技园的老板娘，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们池总和好啊？”
　　谢韶筠只笑笑，不接这话，把刚买的咖啡递给王秘。
　　谢韶筠跟池漪要离婚的闲话，不应该由她来说，不礼貌也不合适。
　　两人在公司门口简单聊了两句，王秘告诉谢韶筠昨天公司出了机密文件泄密的纰漏，因为这个原因，之前一直合作的外商要撤资。
　　“池漪应当会辛苦一阵了。”
　　王秘点头，多看了两眼手中咖啡，问谢韶筠：“只有一杯咖啡吗？”
　　“不然呢？”谢韶筠调侃她：“你还能一人喝两杯？”
　　*
　　商务车内，直到谢韶筠的车消失在科技园，池漪才收回视线。
　　把王秘分装的资料摆放到腿上，垂眸想了想，冲王秘伸出手。
　　“咖啡。”
　　王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咖啡上供到池漪手里。
　　王秘试图缓和气氛：“谢小姐应当不知道您在这里。”
　　池漪接受这个解释，但清冷的脸蛋上不见心情转好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谢韶筠过来拿手机，池漪没有出现在漂亮国机场，反而在公司楼下，池漪自己也没办法解释。
　　她没觉得骗谢韶筠心机，生意场上，凡没有盖章按戳的合同，口头答应的承诺都做不得数，她还能反悔。
　　池漪这样想。
　　随后临时改变行程，吩咐司机开车前往山棉县。
　　“咦？”王秘这一回是真的被惊讶到，转向池漪：“您今天的行程……”
　　池漪把笔电打开，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回头桃花眼不赞同睨了眼王秘。
　　王秘心底叫苦，顶着巨大的压力，尽职尽责告诉池漪：“您接下来安排的行程是为期一周的M国商务洽谈，DER此次撤资举动，有很大蹊跷，应当有挽留余地。”
　　“取消了。”池漪说：“我从来不做挽留别人的事情，既然他们决定撤资，就要为此付出代价。至于后续，可以寻求DER对家作为合作伙伴。”
　　本来很正常的工作交代，言毕，池漪垂眸，表情有一刹那变得古怪，愣了好几秒钟，冷着脸开始线上会议。
　　*
　　周二，谢光旗告黄昏工作室的诉讼撤销了，达美闯进工作室，情绪激动告诉谢韶筠好消息时，谢韶筠正给朱思成手臂上色。
　　她手一抖，朱思成哎哟一声，贴着头皮的寸头冒有热汗，恶狠狠瞪达美：“哎呦喂，我特么……好疼。你谁啊，讲话那么大声，还有，谢韶筠，你谋杀？”
　　谢韶筠慢悠悠将纹身枪点在肌肉虬扎的手臂上，轻启红唇，懒洋洋说：“不想挨戳就闭嘴。”
　　朱思成：“我艹”
　　“你们刚出狱的囚犯能不能有点素质，你艹什么？张口闭口的脏话。”达美待看清楚纹身床上是朱思成这个讨债鬼，不待见的怼了两句：“也不看看是谁给你还的高利贷，安排工作，当着恩人面儿说话还这样难听。”
　　达美怼了两句出去了，朱思成低着头，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当着达美面丝毫不惧，但在谢韶筠面前红着脖颈，羞愧低下头。
　　把谢韶筠给看笑了，她解释道：“别介意，达美不清楚简晴那件破事受害者是你。”
　　这话把朱思成说得更没话说，安静片刻，他欲言又止淬了一口，而后说：“简晴当然不配我在意，我…我就是…对你受之有愧。”
　　“不是我说，你真就是尊菩萨，简晴干的那些破事不管你事，你却愿意出面救我成哥一家。我全家都把你当恩人。”
　　谢韶筠拿着纹身枪，埋汰他：“可以了啊，今天即便你把我吹上天，这一单我也不给你免。”
　　朱思成笑骂她：“抠不死你。”
　　朱思成换了个位置，方便谢韶筠打雾。
　　“话说回来，我明天结婚你真不来啊？”
　　谢韶筠想也不想拒绝：“太忙了，折腾。”
　　“山棉县跟以前不一样，新建的临海公园，外地好多人来旅游。”朱思成再接再厉：“年前我刚出狱那阵，跟你嫂子在那里遇见。当时正在退潮，海平面露出来，能看见整片沙洲。”
　　谢韶筠愣了愣，想到池漪当初给谢韶筠背课文时，念过一句话。
　　“两个人的缘分像涨潮与退潮。涨潮的时候波涛汹涌，退潮时，水波清潋，海阔天空。”
　　谢韶筠问池漪，那没有缘分了应该看海吗？
　　灯下，池漪垂下美人眼，很认真想了想说，妈祖时期，有一种仪式，当与世界告别时，就去有海的地方，跟蓝天大海说再见。
　　谢韶筠忽然有些意动。
　　“当年如果不是你帮老朱家还高利贷，我可能直接把牢狱坐穿了。我妈很早之前就想当面感谢。”
　　“你妈知道，简晴害你弟弟自杀这件事吗？”
　　“知道，但这不影响感激你。”朱思成表情变得狠厉说：“那贱人跟你有什么关系，这点是非我家都懂。”
　　“来吧？”朱思成抬眸盯着谢韶筠，很认真在邀请。
　　谢韶筠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
　　*
　　隔天婚礼，场面不算隆重，在老家搭的棚子。
　　走仿古拜堂成亲风格，来的全部是亲戚朋友，场面热闹而温馨。
　　谢韶筠给朱思成包了很大的红包，原本只以为吃酒席就可以了。
　　结果一大早，朱思成妈妈拉着谢韶筠手，在堂屋里，坐正位，叫朱思成与新娘子给她磕头上茶。
　　谢韶筠赶忙推辞：“阿姨，这茶我要喝下去，在古代，我这算什么地位？”
　　说着话呢，谢韶筠冲朱思成使眼色：“成哥，来的时候你可没说用这种仪式寒碜我啊。”
　　“作为老朱家的恩人当的起，以后我儿子就是你儿子，我女儿就是你女儿。”
　　谢韶筠恨不能踹他一脚：“做你的美梦去吧。”
　　朱思成站在一边傻笑，最后头没有磕，但跟新娘子分别给谢韶筠敬了一杯茶。
　　*
　　在乡下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朱思成送谢韶筠去山棉县看海。
　　车停在两公里外。
　　通往海岸的是一条窄窄的砖瓦小巷，过道两边密密麻麻的建筑，车辆无法行驶，只能下车步行。
　　踩在微湿的青苔地面上，谢韶筠脑海里忽然冒出对这处环境地理位置模糊的路线图，前边，有一家买烟酒水果糖的铺子，左边是凉粉店……再往路口位置应该有一位穿民族服装的中年人卖搅搅糖。
　　起初谢韶筠以为自己可能脑癌晚期糊涂了，结果行了二十米后，果然有一家年代感十足的烟酒铺，比记忆里更旧一些。
　　路边卖搅搅糖的中年人变成了白发老人。
　　谢韶筠神色怔忪，朱思成叫谢韶筠好几声，她才回神。
　　“我好像，来过这里。”谢韶筠喃喃自语。
　　“什么时候的事情。”朱思成问。
　　谢韶筠想了想，脑袋里并没有具体记忆，只好说：“也有可能记错了。”
　　大概实在病入膏肓了，她竟然对一个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有了意识游离的熟悉感。
　　朱思成不以为意笑笑，殷勤为她介绍：“这里以前其实就是普通破旧的混混街，左边往前走是游戏机厅，右边有一家很大的黄色电影录像厅，街道尽头临海的位置，十几年前是座孤儿院。”
　　朱思成说的这些谢韶筠脑海里仍有具象化的画面。
　　随后她又听朱思成说：“不过海滨公园能建起来，还要多亏孤儿院里的孩子。”
　　朱思成告诉谢韶筠，十几年前孤儿院其实是犯罪分子拐卖儿童的隐藏窝点，警方破案后，被拐卖的儿童送回家里，其中有个女孩长大后，把这块地买下来了，做了开发。
　　话到这里，谢韶筠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熟悉感了，唤出系统要求它把穿书剧情念一遍。
　　朱思成忽然止住话头，脚步定在原地。
　　谢韶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眯起了眼。
　　前方路口靠廊檐外站着两人，朱思成咬牙切齿看的是简晴，谢韶筠第一眼看的是简晴旁边的池漪。
　　回过神，谢韶筠没有叫系统继续念孤儿院的地址了。
　　【一天前，池漪说去漂亮国出差，原来她还会骗人。】
　　谢韶筠笑了笑。
　　【有没有可能，池漪是过来调查——】系统打住话头，提醒谢韶筠：【剧情不可逆。】
　　【嗯，我知道。】
　　谢韶筠表情还算平静，站在任务者的角度去看池漪跟简晴这对官配。
　　临海的天气暴雨顷刻即来。
　　助理匆忙递伞，池漪接到手中，侧过身将伞面撑开，曼妙的身体被及踝的长裙裹住，淡绿套裙衬的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到发光。
　　细雨绵绵，雨里的池漪被蒙了层朦胧的水雾，与实景融为一体，宛若画里闲庭信步仕女一般，清绝冷艳，气度婉约。
　　叫旁边的人跟她融不到一片景里，就连官配CP简晴站在她旁边，都仿佛被衬的像个丫鬟般普通。
　　外套搭在手肘上，助理要帮忙接过去，池漪让开了。
　　简晴堆着笑对助理说“我来”，于是矮身凑到池漪的雨伞里。
　　谢韶筠及时抽回了视线，半拖半拽拉着朱思成站到两人视野盲区的廊檐下躲雨。
　　脚边青苔有些打滑，谢韶筠依在墙柱上，懒洋洋看朱思成。
　　后者死死盯着简晴，表情狠厉，手背青筋暴出，仿佛随时会冲过去，把简晴往死里殴打般。
　　杀弟的仇恨，设计朱思成坐牢的仇恨。
　　叠加的怒火，令朱思成手指发抖，抽出烟，叼在嘴巴里。
　　一支烟燃尽，他开口问谢韶筠：“简晴回国多久了。”
　　谢韶筠叹口气，说十天前。
　　“成哥，这话不该由我说，但动手还是别了，想想嫂子，你不能再进去了。”
　　烟雾缭绕里，朱思成睁着一双饿狼般的眼睛，沉默良久。
　　“简晴身旁站着的人是你老婆吧。”
　　谢韶筠答：“我们在走离婚手续了。”
　　朱思成把烟蒂猛地摁入土里，手指捏的咯吱作响，他站起身，抬脚要找简晴算账：“那个贱人破坏你感情。”
　　谢韶筠拦住他，声音平静说：“不是。简晴没那个能耐。”
　　离婚是因为她们性格不合适，命中注定要离婚。。
　　朱思成不信她这话，这个世界上，除了谢韶筠，只有朱思成最了解简晴是个怎样的女人。
　　四年前朱毛毛自杀，简晴发短信言辞刺激朱思成动怒，并将其打到肾脏破裂，因殴打致人重伤，朱思成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后来监狱表现良好，减刑出狱了，却发现家里债台高筑，母亲为他能减少刑法，事故发生后借了三百万高利贷，私下交给简晴希望和解，然而后者收下钱，对和解只字不提。
　　朱思成走投无路，找上谢家那天，腰上别了一把锋利的刀。
　　是谢韶筠拦下他。
　　也是从那天开始，谢韶筠开始频繁逃课，她答应同达美单干，技术入股黄昏工作室。
　　毕业后没有考研究生，而是为了还掉朱思成的高利贷，当了一名备受家里诟病不成器的纹身师。
　　朱思成涩然的张了张嘴：“你家里人到现在都不知道简晴是什么样的人吧？”
　　“嗯。”谢韶筠弯着眼睛笑了笑。
　　“操他妈。”忍不住，“砰”的一拳头砸在地面上，朱思成收回来视线，他怕再看一眼会忍不住把简晴打死。
　　谢韶筠递去一张纸巾，朱思成接到手里，胡乱擦拭掉流血的手背。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没有用。”剧情不可逆。
　　谢韶筠没有把最后一句话告诉朱思成，她能改变小方向的剧情，好比自己考上南大，偶尔一次出格的懂事。但无法崩坏身为女主P简晴的真善美人设。
　　所以她即便将全部事实说出口，剧情中的主要人物也不会相信，且系统会把谢韶筠张口所言事实，变成“哔哔哔”bug和谐用语。
　　雨一直到半个小时后才停歇，朱思成用心疼人的眼神看谢韶筠，他甚至动过主动揭穿简晴真面目的想法，只是没人会信一个罪犯。
　　眼睛憋到通红，朱思成痛苦的骂了句艹：“所有人都要委屈你。”
　　谢韶筠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皮叠着，有很深的笑痕，对他说：“不委屈，因为我跟她们不是一类人。”
　　她是任务者，跟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不同。所以本质上，她已经不觉得自己委屈了。
　　如果把扮演者当成一项工作，那么这是她最后一份工作，这之后她将荣誉退休，并获得新生。
　　*
　　谢韶筠从山棉县回来后，拎着行李箱翘班去旅游了。
　　达美问她又跑去哪里鬼混。
　　办好落地签的谢韶筠，取下太阳镜对她说：“看海啊。”
　　她去阿拉斯加冰川看到的海洋是深蓝色的、新西兰的海洋是蔚蓝色，马尔代夫里的海水被植被沙滩海洋礁石分割成了界限明显的两种蓝。
　　……
　　世界上每一片海的颜色都不同，潮涨潮落，看久了会疲惫，会叫人把记忆里汹涌澎湃的记忆冲击化成平静的湖面。
　　谢韶筠从北半球玩到南半球，直到系统提醒时间所剩无几。
　　才坐上飞机回国。
　　临时起意的行程，谢韶筠到工作室销假当天，达美斜着眼，阴阳怪气埋汰她：“这位巧克力美人，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谢韶筠丢了个芒果，砸过去。
　　“三个月肤色就白回来了。”谢韶筠：“瞎嘚瑟什么啊。”
　　她这一趟出门，情绪明显变好了，手上的活干的飞快，简直像在迪拜开了光似的，勤奋的像个小太阳。
　　达美感叹：“小谢，好好给老娘保养你这双发财的手。”
　　每回听到这里，谢韶筠都忍不住纠正她赶紧招纹身师。
　　“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懂吗。”
　　达美反唇相讥：“你是普通的树吗？你是让我甘愿在你身上吊死的发财树。”
　　……
　　*
　　周三那天，简晴来工作室探班，笑容可爱的对谢韶筠说，上回的事情，她跟谢光旗冯晓庆解释过了，纹身与谢韶筠没有关系。
　　谢韶筠无所谓有没有关系。
　　她一边干这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同客户聊天。
　　简晴被尬在原地好半天，只能主动找话题：“阿姨叫你回家吃饭。”
　　谢韶筠：“狗被打多次后都离的远远地，更何况人，况且我特别不想跟你们一起吃饭。”
　　简晴没想到谢韶筠这一回态度这样坚决，她嗫喏了下唇瓣说：‘你别这样。”
　　谢韶筠把客户衣服拉下来，交代皮肤护理注意事项。
　　客户道谢离开，谢韶筠脱掉手套去洗手。
　　天气凉了，盥洗室内前台小姐姐提前准备了一支护手霜备用，谢韶筠在手指上抹了一点。
　　回头见简晴目不转睛盯着她手指，谢韶筠挑着眉，没有制止。
　　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说：“我本性就是如此，谢教授没跟你说过吗？我，恶毒成性。”
　　简晴走到谢韶筠脚边蹲下，上上下下打量谢韶筠，谢韶筠瘦了很多，一阵风吹过来仿佛会被吹倒般单薄，但眼睛很亮，小狗眼撑开，是随心所欲朝气蓬勃的慵然懒意。
　　简晴盯着瞧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吭声。
　　谢韶筠笑着问她：“一直没有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头一回谢韶筠对简晴笑的随意，用蛊人的声线问她。
　　简晴脑海里有很多套说辞，但到口的滴水不漏全部没能说出口，遭不住诱惑，说出了自己真实想法。
　　“你所有东西我都想要。”
　　谢韶筠笑弯了眼睛，拿起桌台纹身枪拍了拍简晴肩头，爽快对她说：“很快就都是你的了。
　　简晴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韶筠加深了唇畔弧度，收好纹身枪。
　　转而端起凉茶，泼到简晴脸上，看见她脸迅速被打湿。
　　谢韶筠站起身，轻声对她说：“你抢的都是我不要的东西。”
　　室内有三秒钟完全的寂静。
　　谢韶筠问系统：【有没有恶毒女配的样子。】
　　系统沉默着说：【你回头看看。】
　　谢韶筠依言转身，看见池漪拧眉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谢韶筠只怔了一秒，随后情绪稳定对简晴说：“我跟我老婆说两句话，你能出去吗？”


第17章 017
　　简晴离开后。
　　预想之中质问、傲慢、恼怒并没来临。
　　“谢韶筠。”池漪站在门口，表情很淡的问她：“我可以进来吗？”
　　谢韶筠缓慢抬起头，视线投注过去。
　　池漪今天很不一样，她没有穿衣柜内千篇一律的通勤装。
　　黑西装配月牙白长裤，脚踩的裸色高跟鞋跟很细，长发挽起来，漏下一缕，搭在一边眼睛的金丝边镜片上，这叫谢韶筠与她对视的这一眼里，并无法看出池漪在想什么了。
　　除了扮相改变外，就连在谢韶筠面前，板着脸教训人的刻板笨拙劲儿仿佛都没有了。
　　她整个人都透着股令谢韶筠陌生的体面成年人的气息。
　　“方便的话。”池漪直言：“我们谈谈。”
　　“方便。”大概池漪比谢韶筠料想恢复更快，丢掉这段感情更干脆。
　　令谢韶筠感到生气，她挑着眉，为难道：“有什么话你站在门外说。”
　　“老师干什么啊，师娘好不容易过来探班。”
　　这是池漪第一次来谢韶筠工作室，气质五官无一不招人喜欢。
　　谢韶筠的徒子徒孙们挤在走廊里，不知情的所有人对她的到来都表达了欢迎，且对谢韶筠苛待老婆的行为表示谴责。
　　“再不滚蛋，以后也别叫我老师，没有一天是安静的。”
　　谢韶筠走到外边，面无表情把一众人轰走，然后看向池漪，让出半边身体，等池漪走进来，随后把门拍上了。
　　*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谢韶筠同样没给池漪好脸色，她重新坐回纹身椅上，大概猜到池漪要谈什么，关于冒名顶替1号这件事，无论谢韶筠站在何种立场，在池漪这里都是站不住脚跟的，这件事本质上，谢韶筠欺骗了池漪的感情。
　　所以即使池漪得知真相要揍她，谢韶筠也无话可说。
　　但由衷希望这个掰扯的时间不要太长，速战速决更合适。
　　刚好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最后一个预约客户到了。
　　谢韶筠捂住话筒，商量的语气告诉池漪：“我只能给你十分钟时间，行不行？”
　　“不太行。”池漪干脆拒绝谢韶筠的建议，并表示自己可以等谢韶筠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再谈。
　　谢韶筠想了想，拇指摩挲纹身柄。
　　最终答应了池漪的要求，随后她看见池漪坐到休息区，并顺手拿起了谢韶筠素描册。
　　*
　　客户是上回服务的大明星。
　　池漪坐在很外边的隔间，沙发背对着纹身床，即使她看不见里面情况，但考虑到明星隐私保护，谢韶筠把布帘拉上了。
　　“啊……啊……疼……”女明星声音娇滴滴的，刚刚补色没几分钟，她就开始叫疼了。
　　平时谢韶筠没觉得有什么，但池漪在外头，配上这点声线里娇喘的哭腔……
　　谢韶筠停了手里动作，问：“需要继续休息两分钟吗？”
　　“那怎么好耽误老师时间呢。”爱豆笑起来好看，唇角一点梨涡：“劳斯陪我聊会儿天呗。”
　　“行，聊什么？”
　　“上回我送的演唱会门票，您没去呢。”她故意凑近了问：“人家在贵宾席等了你好久。”
　　谢韶筠给忘了，正要开口道歉，外边铃声响起。
　　“什么事？”池漪很快接了电话，声音从隔间传来
　　到这里，女明星总算发现纹身室内还有别人，之后的时间里她没有继续乱撩了，生气的瞪着谢韶筠。
　　似乎在怪罪她没有遵守保密协议。
　　谢韶筠没心情哄人，她用患癌的脑袋分神想了许久，都没想出来，怎么短短半个月不见，池漪的闹钟铃声竟然变成了电话铃声。
　　原来跟她掰了后，池漪不仅穿搭变好看了，连电话铃声也开始变得好听起来。
　　*
　　送走女明星，工作室其余人已经下班。
　　谢韶筠虚弱的靠在墙壁上休息，外间没有人，她在一楼画室找到池漪。
　　池漪很认真欣赏画室里的画。
　　“这些都是你画的？”池漪指着墙壁上大幅国画，语气里有一丝很小的惊叹。
　　“国画是，铅笔画和素描为客人定制，那些入画册了，并不进行展示。”
　　池漪的表情不知道高兴还是不高兴，回头盯着谢韶筠的眼睛，说：“我好像今天头一回认识你。”
　　“彼此，彼此。”谢韶筠不客气的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便看见池漪的笑容有一刹那变得勉强，待谢韶筠想要仔细看，那点勉强的笑容也消失了。
　　不过作为骗人的人，谢韶筠总归比池漪低一头的。
　　她先是问池漪，现在可以谈事情了吗。
　　池漪说会谈很久，建议最好找个安静的地方。
　　谢韶筠甚至来不及思考她的身体是否招架得住，便沉默地跟着池漪走出工作室。
　　就近有一家西餐厅，谢韶筠打电话预约包厢。
　　结果那边今天满员了，谢韶筠连续找了好几家就近的餐厅，奇怪的是都满员了。
　　等到谢韶筠把已知的餐厅电话打完，池漪才开口：“你家住哪里。”
　　“西区碧桂园。”谢韶筠想也没想答。
　　“上车。”
　　司机把车停在两人身前。
　　池漪对谢韶筠说：“我送你。”
　　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地铁站距离工作室两公里远，外边在下雨。
　　不可能拿患癌的身体开玩笑。
　　谢韶筠先上的车，池漪后面上来。
　　她坐在距离谢韶筠最远的右侧车座上，保持着必要的社交距离，
　　谢韶筠不想开口说话，池漪也没有找话说。
　　一路无言。
　　车在地下车库门口被拦下来。小区门岗不允许外来车辆走地下车库，司机只好把车停在外边。
　　他举着伞，为池漪拉开车门。
　　伞面撑开，雨滴哒哒落在浅洼里。
　　池漪站在雨幕中，桃花眼半垂着自细雨里看谢韶筠，谢韶筠便也看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对上，池漪对谢韶筠说：“送你回家。”
　　“不方便。”谢韶筠从车里下来，去接池漪手中雨伞，被池漪避开了。
　　“你称呼我老婆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不方便。”她说：“谢韶筠，你应该清楚，我们需要单独空间交谈。”
　　既然谈到这里，理亏的又不是谢韶筠，谢韶筠毫无诚意保证：“简晴碍我眼了，怎么不兴说啊？行行行，大可以放心，在我的标准里，婚内脚踩两只船的人是不配当老婆的。”
　　谢韶筠没去看池漪表情，外面气温骤降，患癌的身体，抵抗力弱，没什么力气跟她继续掰扯。
　　沉默的往前走，这段路程不算太长。
　　池漪脚踩高跟鞋，雨天撑伞走路吃力，谢韶筠看见了，但没有像以往每一次雨天去把伞接到自己手中。
　　池漪很用力抿着唇，这一路都跟谢韶筠保持着距离，即使行动间池漪身上淡淡的小苍兰偶尔飘在谢韶筠鼻端，谢韶筠的呼吸吹拂在池漪的侧脸。
　　然而她们彼此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撑伞的贴近被空气里腥土味取代。
　　肺腔里都仿佛灌入浓厚的像铅一般的土腥味。
　　*
　　谢韶筠家很小，巴掌大居室，铺着整套的绒毯。
　　她们坐在阳台，很窄小的位置，两人对立而坐。
　　中间摆放一张茶桌，谢韶筠把果盘里最大的苹果拿出来，没有削皮。
　　所以她并没有问池漪要不要吃。
　　她们面对面坐着，直到半个苹果入腹。
　　“说吧。”谢韶筠洗完手回来，头都没抬一个，又去捣弄她的小茶壶，她把刚沸腾的热水倒进茶壶里，往里面丢了些花骨朵。
　　花朵散开，透明玻璃杯内，姜黄色的茶水里花瓣纷飞。
　　谢韶筠觉得好看，目不转睛盯着。
　　然而没看多久，池漪拿走了这个茶壶，然后对上谢韶筠眼睛说：“我们认真谈谈。”
　　谢韶筠只好抬眼，懒散冲她笑一笑，靠在榻榻米里，毫无诚意道：“谈。”
　　谢韶筠敷衍的态度令池漪表情并不好看：“山棉县碰见简晴，是偶遇。我没有你想的那样随便廉价，谁都可以让我来撑伞。”
　　谢韶筠愣了一下：“你看见我了？”
　　“你同一个男人在一起。”池漪面无表情说。
　　谢韶筠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好在池漪是理智的，她把话题带回来。
　　“我在山棉县待了十五天。”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池漪问。
　　“没有啊。。”谢韶筠装蒜答。
　　池漪根本不跟她来这一套，用陈述的语气告诉谢韶筠她去调查了户籍：“你走丢那一年，六岁，不是五岁。”
　　谢韶筠没有那一年记忆，不做评价，点头示意池漪继续。
　　“简晴告诉我你不是1号，不过我相信证据。”池漪盯着谢韶筠眼睛，确认问：“你是吗？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灯光下，谢韶筠抬起头，直到这个时候，池漪才猛地察觉到谢韶筠瘦的有些可怜，下巴尖尖仿佛低头能戳到手。
　　下意识想去摸谢韶筠的脸，但被谢韶筠避开了，池漪的手指顿在半空。
　　“不是。”谢韶筠诚实的回答了池漪的问题，然后叫池漪等一下。
　　她从房间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和一块鹅暖石。
　　谢韶筠把两样东西摆到池漪面前，然后告诉她，“笔记本上了锁，我没有打开过。”
　　“还有石头，搬家的时候，磕破一小块，这些全部是从简晴房间找到的东西。”
　　池漪没有继续看谢韶筠了，她取出缎面的手帕擦拭笔记本上的灰尘，擦完了再去擦鹅暖石，石头被磕碰过，有缺口，池漪很珍惜的揣入兜里。
　　谢韶筠窝在榻榻米中，不想看她。熏染暖意的温度中，眼皮很重的耷拉着。
　　于是当池漪抬头，看见谢韶筠漫不经心昏昏欲睡的反应时。
　　池漪推倒了面前的茶炉，揪住谢韶筠的衣领，把她摁在榻榻米里，谢韶筠很愿意配合她，闭上眼睛等待挨揍。
　　却始终没有感到痛感，池漪的呼吸喷洒在谢韶筠脸上，叫她很不舒服，她只好掀开眼皮，去看她。
　　池漪也在看她，两片柔软的唇瓣紧抿问：“既然之前不说为什么现在要说？”
　　无论离婚是什么原因，骗婚最大的受害者是池漪，谢韶筠不可能像对待简晴一样，毫无愧疚之心的对待池漪。
　　眼下事已成定局，谢韶筠能想到的唯一补偿池漪的方式，就是让她找回心目中真正的白月光，并HE。
　　谢韶筠心虚地挪开视线：“以前不说，是因为我心思卑鄙，想占有你，现在说出口，是因为要离婚了。你以后如果能跟简晴重归于好，也算功德一件。”
　　除了最后一句违心的祝福外，谢韶筠没有说谎，她对自己骗婚的事情供认不讳。
　　言毕，乖觉的把脸凑到池漪更近一点的距离，诚恳认错道：“你实在气不过的话就动手吧，只有今晚可以。”
　　手边的茶杯里，浮沉的一片茶叶打着旋儿的落下来，吧嗒，池漪仿佛听见茶叶坠入杯底，很沉很重的一声脆响。
　　“所以我是你口中不要的那一类东西。”
　　池漪这样形容自己，谢韶筠已经感到坐立难安了。
　　唇瓣用力抿着，池漪语气是淡的，对谢韶筠说：“因为不要我了，所以你把我还给简晴，好物归原主，减轻罪恶。”
　　“别这样形容自己。”谢韶筠嗫喏了下唇瓣。
　　“那要怎样形容，你还要我？”
　　池漪没有错过谢韶筠任何一丝表情，她逼着她，细细的手臂支在谢韶筠身体之间，挨得近，谢韶筠又想吐了。她看着池漪虚张声势的越靠越近，为了以防满腔铁锈味儿的血液喷的池漪狗血淋头。
　　谢韶筠往墙壁退，其实她没多大力气，癌症晚期，这具身体没有力量了。
　　直到后背贴上冰凉墙壁，池漪执意听她的答案，凑近跟身残志坚的谢韶筠接吻，谢韶筠表情难受的躲开了。
　　所以池漪唇角讥讽的笑容都没有了。
　　她没有再给谢韶筠窥探自己表情的机会，把谢韶筠丢到地上。
　　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居高临下审视谢韶筠：“你说得对，你怎么可能会是1号？”
　　“你可以面不改色骗人，毫无悔过之心对简晴泼水，即使我用尽全力，也无法令你稍微认真的做一位好女孩。一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现在明白了，你不是她，这点我早该察觉到。”
　　谢韶筠忍住困倦打了声哈切。
　　池漪眼底一点情绪也消失了，她站起身。
　　叫人看不出任何一丝平时在谢韶筠面前不尽人意的笨蛋社交表现，无论是扮相，还是姿态，都是相识四年谢韶筠没有见过的分寸得当、客气疏离。
　　这样的池漪，谢韶筠是讨厌她的。
　　所以她毫无悔过之心笑着对池漪说“对”、“我，恶毒成性”。
　　池漪记不清后面有没有再多跟谢韶筠多道一句往她心口捅刀子的话了。
　　往后很多个晚上池漪反复做梦，梦到这一天最后的场景，来来回回的零碎片段里。
　　有谢韶筠脸上每一帧微妙表情以及周围不间断的声音，包括雨声，争执时的气声，还有池漪头也没回拍门一刹，马桶冲刷，屋内主人掩盖不住的一点干呕声。
　　那一刻站在门口不回头的池漪，想的是，谢韶筠，你把我们四年的感情变得丑陋敷衍，再无回头之路。
　　池漪不一样，离开她亦体面。
　　一周后，池漪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过去三天，简晴出事了。
　　被一个刚出狱不久的囚犯踹中了腹部，另外一颗肾脏也停摆了运转功能。
　　医院要求紧急换肾时，池漪正出差，她帮忙联系了当地最好的医院，竭尽全力去寻找可以用的肾、源。
　　隔天她中断了会议，从南美洲回国，下机场时，接到了谢教授夫妻电话。
　　电话线另一头有不间断的哭声，先是谢光旗，中年学者的儒雅嗓音里仿佛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小池，你…你还能联系到谢韶筠吗？”
　　池漪眼皮在这一刻疯狂跳动，她弹了弹睫毛，才开口：“我跟她离婚了，最近没有联系。”
　　谢光旗声音一下子哽咽起来，喃喃自语：“这样啊，我再问问别人。”
　　池漪察觉到不对，她立即追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伴随着巨大的哭声，电话啪的掉到地上。
　　三秒钟后，换了冯慈念声嘶力竭的声音：“我不走，我女儿还没有出来，医生，怎么推出来的患者里找不到她？”
　　“简晴已经出来24小时了，谢韶筠呢。”
　　“谢韶筠——我女儿去哪里了？”


第18章 018
　　谢韶筠提前捐肾是很临时的决定。
　　她从决定捐肾到真正死亡，犹豫区间不超过两周。
　　人有时候在死亡之前，会有很多思虑。
　　大抵人将死时，会去回顾自己这一生，是否成功过，崩人设后，谢韶筠活的每一天都是她自己。
　　如果将死之时，孤家寡人，证明这是很不成功的一生。
　　她稍微思索了下人生，得出的结论是，她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好的是别人。
　　池母给谢韶筠打电话那天，谢韶筠骗婚的事情已经在贵圈传开了。
　　池母很生气，质问谢韶筠“为什么要这样做”、“怎样你才肯放手？”
　　谢韶筠礼貌告诉她：“这个问题要问池漪。”
　　“你平时胡作非为给池家抹黑就算了，能不能有点羞耻心呢。海米科技机密资料被盗取，面临投资方撤资危机，池漪现在很累，她要一个人去担负业界质疑，并且需要寻找新的合作伙伴。这种时候联姻是她最好的选择，我希望你尽快放她自由…”
　　这话叫谢韶筠想到三点档狗血偶像剧里，盛气凌人的恶毒婆婆。
　　她等了好半天，也没听到池母提给钱叫她走人的话。
　　不禁感叹，堂堂池太太连支票都不想给，就企图从谢韶筠这里获利。
　　谢韶筠掀开眼皮，诚恳对她说：“你这话我不爱听，海米破产本跟我没有关系。可是把池漪说成跟您一样的联姻工具。是否辱没她，也小瞧您自己。”
　　谢韶筠话锋一转：“池漪如果需要靠联姻稳固集团，她如今已经接管池家家族企业。而不是至今为止你们想塞人进入海米都难于登天。”
　　面对池漪母亲，谢韶筠很大时候都会谨慎一些，但是谁叫她撞到谢韶筠阴暗低谷期，冒犯到她了，对面是谁都一样。
　　池母气到声音发颤。
　　“你……”
　　谢韶筠怼人嘴贱，压抑了几天情绪没处发泄，她不仅打断了池母的话，还语重心长告诉她：“不给他人做决定，是人最基本的礼貌和教养，您抽空学学礼貌吧。”
　　池母大概被骂到哑口无言，颜面无存，电话从她那边挂断了。
　　因着这件事情，谢韶筠骨子里那点叛逆的、恶劣的、亦或者说娇气的因子作祟，她恶毒的将池母威胁她的录音发给了池漪。
　　池漪自会议室主位站出来，走到走廊角落，把音频打开，三分钟后。
　　谢韶筠的电话便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你可以面不改色对你母亲撒谎，是我对你不放手。”
　　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快把电话打来，也没给人思索的余地，池漪停顿了三秒，才冷静说：“我有四个月没见过母亲，稍后会去了解情况，以及她从谁口中得知我们即将离婚的事情，查明原因后，我再向你道歉，你可以接受面谈道歉吗？”
　　池漪简直像回答教导主任训诫一样，条理清晰的交出完美答卷。
　　谢韶筠一时哑火了，她说：“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离婚协议书麻烦你签字，稍后我会找人帮忙代办。”
　　池漪这次语言十分简练了，她说：“好。”、“再见。”
　　随后不等谢韶筠答应，很没有礼貌的自己挂断了电话。
　　谢韶筠不由释然，决定及时抽身，不再沉迷过去，是一件多么正确的决定。
　　*
　　原本捐献器官这件事已经轮不到谢韶筠了，因为一周前，红十字会拒绝了她上回无偿捐赠肾脏的申请。
　　医院方告诉她，癌症晚期病人不符合器官捐献条件。
　　因为癌晚期百分之九十癌细胞会扩散，临终死亡期，身体各大器官会完全衰竭，不健康的器官是不能被采用的。
　　“角膜与遗体是可以接受捐赠的。”医生对她说。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谢韶筠犹不放弃追问：“如果捐赠器官经过检查为健康状态呢？”
　　医生想了想，告诉谢韶筠，捐赠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不能化疗。”
　　“第二，活体检测癌细胞未扩散到器官里，且器官健康。”
　　仅仅这一条就劝退百分之九十九癌症患者。
　　因为癌症患者病临终时候，遭到癌细胞扩散，所有器官都会衰竭，变成非健康状态。这一条从源头上制止了癌晚期患者换肾的可能。
　　谢韶筠哦声：“第三个条件呢？”
　　医生迟疑的看了眼谢韶筠：“捐赠者与受捐赠者双方家属签字。需要提醒的是，癌晚期活体取肾手术后，会加重癌症患者本身细菌感染，百分之九十患者无法从手术台下来，除非您不想活了。”
　　……
　　谢韶筠挂断医生电话，叹了口气。
　　问系统，简晴肾脏什么时候出问题。
　　系统：【按照剧情剧情进度，还有两个月时间。】
　　【那看来，她没有福分得到我的肾脏了。】
　　系统好奇问：【为什么你一定要把肾脏捐献给简晴】
　　【还债呀！】谢韶筠从红十字会走出来，百无聊赖说：【不是同你说过吗。】
　　系统根本不相信：【放屁。】
　　【简晴对我有别的意思，你看得出来吗？】
　　系统好半天都没说话，直到谢韶筠笑着把车从医院开出来，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系统说：【你早就知道。】
　　【也没有很早，从我结婚她回国开始。】
　　谢韶筠对系统说：【非要一个很恶劣的理由的话，就像上回说的，我不要的东西都给她，包括死后的器官。让她无时无刻想起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原因时，都觉得不得劲儿的疼。】
　　外边阳光直射进来，手指遮住头顶阳光，谢韶筠眼底一丝阴霾都没有，她笑容明媚喊了声系统。
　　系统忽然发现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谢韶筠这样做。
　　她固然像个小太阳一样给身边朋友发光发热，但也不见得是个完全圣母被人拿捏的人。
　　见系统不说话，谢韶筠调侃它，该不会想着怎样告发我吧。
　　【无聊。】系统骄傲哼了一声，话锋一转埋汰她：【可惜你盘算要落空咯。】
　　【也不一定，又不是没有例外。】
　　*
　　意外发生在周三。
　　谢韶筠当天正给客户做大满背腾蛇。
　　她一双白嫩小手握着纹身枪，在客户宽阔的后背上，画腾蛇，玄青色的。
　　场面别提有多违和，早上一堆徒弟围在旁边观摩。
　　朱思成给她打第一遍电话，谢韶筠正教徒弟走线，没有接。
　　中午第二通电话过来，手里的大满背进度只把头描好线，左右手都被占满了，仍旧没空接电话。
　　半小时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谢老师，不然我帮您举着。”客户看不下去了，提醒她。
　　谢韶筠说可别，动来动去，耽误她功夫。
　　“铃声一直响呐，肯定有要紧事情，万一是家里人找你急事。”
　　谢韶筠眼皮都没有抬一个，不上心道：“哪里还有家里人，都断绝关系了，今天把手机打穿，都不我事。”
　　她把这狠话撂下来，客户识相的没有再开口。
　　结果一分钟后，撂狠话的谢韶筠，当着人客户面，神色如常出尔反尔了。她一点社会姐风范都没有，转头把达美叫进来。
　　“帮我戴一副耳机。”
　　达美翻出耳机给谢韶筠戴好，随后坐到谢韶筠身边，同客户挤眉弄眼，埋汰谢韶筠。
　　“谢老师这人很难评吧，不是我说，她这个人处处都是毛病，也没什么优点，非要找一个，反水特别快。张口闭口断情绝爱，无情无义，嘴巴里统统没有好话，但人反水快啊，拉个粑粑都没办法顺畅，直接给人憋回去。”
　　谢韶筠难以容忍踹了达美一脚，示意她文明一点。
　　耳机都掩盖不了其低俗发言。
　　达美也不反驳，逗乐的笑着与旁边客户继续侃。
　　电话接通，朱思成说：“小谢。”
　　谢韶筠嗯声：“我在。”
　　“就是和你说一声。”朱思成说：“我要二次坐牢了。”
　　手指陡然顿住，大概是纹身枪停留久了，客户哀嚎出声：“疼疼疼……轻一点欸，祖宗。”
　　放下纹身枪，谢韶筠叫客户先休息几分钟，拉开纹身椅，站起身。
　　她走到工作室外面讲电话。
　　朱思成一开始没吭声，后面对着话筒抽噎。
　　谢韶筠也没有去催他，旁边有家便利店，谢韶筠走进去，跟店员买了一盒关东煮，捧着热乎乎的纸杯坐到台阶上，慢条斯理的吃蘑菇。
　　蘑菇吃完，又拿了鱼豆腐，直到竹签上还剩一小块时。
　　电话线里几欲啜泣的抽噎声停止了，朱思成告诉谢韶筠，他犯罪了。
　　“我只是轻轻踹了她一脚。”朱思成捂住脸，声音藏手指里面，闷堵的憋屈感。
　　谢韶筠问：“下狠劲儿了？”
　　“没有。”
　　“那你担心什么，轻伤并不构成坐牢条件。”
　　“这一脚把她踹昏迷了。”
　　朱思成这辈子遇见简晴，也许注定会倒大霉。
　　他一脚不重，也掌握分寸了，但简晴因为流产，肾脏已经被细菌感染，再加上他这一脚，把简晴仅仅只剩一颗的脆弱肾脏再次踢裂了。
　　一个人的肾脏只有两颗，赶巧，朱思成踢爆了简晴整整两颗肾脏。
　　这一回比上次要致命，如果简晴在三天之内找不到□□换肾，便活不下去。
　　朱思成赶到医院为简晴做肾脏配型，然而不成功。他已经没有希望从这件事情里脱身了。
　　他说话断续，交代后事般，对谢韶筠说，欠她的两百五十万，或许要推到几年后还她。
　　很欢迎她去他家里玩，他母亲和老婆都很喜欢谢韶筠。
　　他说：“你嫂子刚怀孕，孩子明年出生，我肯定不能在身边。”
　　“你是高材生，生产那天帮我们孩子取个名字呗，五行缺水，你就加水——我不懂这个，都你说了算。”
　　朱思成絮絮叨叨的说，谢韶筠沉默的听，等他把话全部说完了。
　　纸杯内最后一份关东煮也吃完了，谢韶筠从台阶站起来，拍拍灰尘：“成哥，你想当人渣吗，媳妇怀孕你不到身边伺候，孩子以后会指着你脊梁骨骂，这才多大点事。”
　　“孩子的名字还是留着亲爹自己取吧。”
　　谢韶筠挂断电话，问系统：【你上回说简晴出事有两个月时间。】
　　系统表示这个问题它也不清楚，大概因为谢韶筠这根纽带断裂后，两位主CP之间一直没有感情进度。
　　池漪忙于工作，简晴忙于工作，感情进度一直处于冰冻期，所以剧情提前，给两人创造在一起的机会。
　　【这回不关我事。】
　　系统不情不愿嗯声：【世界规则可变性是总部最近一直研究的课题。近十年来，主CP受外界电磁波干扰，互不来电的事故，已经出现过好几例。尽管这样，对于快穿者来说，你们的任务是固定的，你只要任务完成，其余的事情不归你管了。关于这个世界女主TP崩剧情出现的bug，后续由世界规则会自洽因果。】
　　谢韶筠哦一声。
　　没有问这个因果自洽是什么意思，她把纸杯丢到垃圾桶，转头回工作室继续工作。
　　这一单做到深夜0点，客户哈切连天建议谢韶筠要不要推到明天。
　　“这可太遭罪了。”
　　“是我遭罪还是你遭罪？。”
　　“就是心疼你呀，要不今天休息吧？明天我再来。”客户说。
　　谢韶筠眯着眼，叫客户别动：“不了，明天不一定有时间。”
　　“后天也没有。。”
　　“以后可能也没有以后。别人续接你这皮，我有点不太放心。”
　　这话把客户弄紧张了，他开玩笑说：“钱都交了，还准备叫别人给我做。谢老师，你连契约精神都无了。”
　　谢韶筠当时正撕塑料薄膜，她专注等待皮干，一缕头发搭在脸侧削尖的下巴上。
　　客户听见她没个正形说：“所以，我这不是连夜给你做，生死有命的事情，万一明天我就死了，你找谁去？”
　　*
　　周四下了一场十年来，南城最大的暴雨。
　　早上空气潮湿，医院地面打滑，护士推着简晴做透析时，简晴再次摔跤。
　　然后这一摔，被医生直接送进了ICU。
　　谢光旗把电话打给谢韶筠时，她正睡觉，一副大满背耗光了人的精气神。
　　谢光旗的声音像油锅里炸出来的几个跳蚤，滋啦啦叫谢韶筠脑袋疼，其实也没听他具体说什么。
　　谢韶筠把手机放到一边，等他说完了。
　　回：“知道了。”
　　其实谢光旗说的话，谢韶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囫囵在床上睡到九点，手机里有十来个谢光旗、冯晓庆催命的未接电话，谢韶筠没有回过去。
　　刷牙洗脸，站在镜子前，谢韶筠捧了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往下滑，谢韶筠惊诧的发现自己的锁骨尖锐的像个倒挂金钩的冰锥，能挂住一个浅洼的水了，摸上去把她手被割疼了。
　　所以她挑选衣服时，找了件高领线衫套上，衣柜内紧身皮裤皮裙，谢韶筠一件也没拿，毛呢及脚踝的A字长裙，把筷子一样的长腿掩盖住。
　　末了，谢韶筠仍旧有些不满意，下巴尖刻，人形瘦脱相了，所以她把脑后一头自然卷的长发放下来。
　　这样一打扮，不见流气，颇有港风美人的明艳。
　　*
　　谢韶筠坐地铁慢悠悠晃到医院的这一路，被陌生人搭讪三次。
　　都是女生，可能她这人天生容易被姬达发现，从小到大，她喜欢女孩子，女孩子也喜欢她。
　　好几个很可爱的小女生问她要联系方式。
　　谢韶筠想了想，把池漪电话号给她们了。
　　抵达医院后，谢韶筠没有去家属等候区见谢光旗冯慈念。
　　而是托客户关系，走医生员工通道，到ICU同简晴见了一面。
　　简晴是危重病人，肾脏破裂后，身体无法自主排尿，于是长长管子接在她身体各个部位。
　　谢韶筠过去时，简晴正在透析，过程谢韶筠没有体会过，但从简晴脸上能看出难忍的疼痛与虚弱。
　　其实谢韶筠是想，好好跟她说话的，因为简晴的确看上去像个十分可怜、无助、虚弱的病人。
　　甚至有一刹那，谢韶筠想跟自己和解，要不就算了，简晴也挺惨的。
　　她匿名把肾脏捐献给她，就当给自己积阴德，做好事独自找个地方安静死掉，毕竟人死后，她什么痛苦都没有，而活着的人却会持续的阵痛。
　　但真正与简晴见了面，聊了几句话后，谢韶筠什么同情心都没有了。
　　简晴大概没想到谢韶筠会看她，她虚弱的撑着身体要坐起来，然而很快，像颗小趴菜似的摔了下去，谢韶筠没有去扶她。
　　所以简晴唇角一点笑容消失了，大概生病的人都会被“恶劣”、“娇气”、“我都这样了你都不心疼我”等诸多负面情绪影响。
　　总之谢韶筠双手抱胸的这一刻，简晴先发制人，抖动着唇瓣，无比虚弱冲她说：“朱思成有没有告诉你，是他把我踹成这样的，这一回我死，他也要死呢，姐姐，你要救我吗。”
　　谢韶筠掀开眼皮，与简晴目光对上，后知后觉领会了她的意思。
　　“你是故意的！”
　　简晴笑了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谢韶筠荒诞问系统：“简晴这种人真的能当一个位面的女主？
　　系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是因为你崩人设以后，简晴的性格也开始转变了。”
　　谢韶筠冷笑：“那你们的规则还挺可笑的，坏人永垂不朽，既然没人教她怎么做人了，那就让我这个死人伸张正义。”
　　她把手放到兜里，里面躺着一只录音笔，按开开关键。
　　谁都没有看到谢韶筠的动作，只有正在跟谢韶筠脑电波交流的系统，兹拉电流划过。
　　【宿主，你做什么？】脏话系统不骂人了，声音打着摆子提醒谢韶筠，即使她录了音，根据系统保护规则，谢韶筠也无法将这支录音笔里的内容告诉任何人。
　　【不告诉别人，我都要死了。】谢韶筠打断系统：【这东西录完，在我死后交给朱思成处理可以吗。既然世界因果自洽，简晴明显对朱思成有算计，朱思成一个土著为自己伸张正义，他还能被你们屏蔽？】
　　系统：【……】
　　没有继续搭理系统，谢韶筠面上还算冷静，她不动声色顺着简晴的话问：“你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送给他老婆一颗折叠的星星而已，星星还是我亲手做的呢。与当初送给朱毛毛的那颗一模一样，他自己非要曲解我的意思，怪我喽”
　　难怪朱思成说，他不后悔踹简晴的这一脚。
　　她简直是个疯子。
　　谢韶筠为刚才生出饶恕简晴的念头感到羞耻，她看着病床上比自己还惨的简晴，可怜又可恨，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然而简晴叫谢韶筠生气的话永远在下一句。
　　“只是可惜，我身体不算好。他很轻的踹的这一脚竟然把我肾脏踹碎了。”简晴抬起苍白的脸蛋，对谢韶筠说：“我不能死哦，我死后朱思成也要死，所以姐姐，你去帮我摘一颗池漪姐的肾，好不好？”
　　“她霸占你四年，我取她一颗肾脏作为补偿不过分的。”
　　谢韶筠所有的情绪在这里消失了，然而简晴扬起苍白的嘴唇，病态的告诉谢韶筠：“我查过了，不知什么原因你签署的器官捐赠没有被通过，所以你想把自己的肾脏捐献给我，是不可以的哦，我要池漪的。”
　　谢韶筠扬眉抵掌，对着简晴的脸，快狠准打了她，第一次简晴的头往左边偏去，第二下的时候，简晴唇角溢出了血，她偏过头对着谢韶筠笑，谢韶筠抬手就要掐死她，医生上前把谢韶筠拖走了。
　　*
　　谢韶筠被拉出走廊后，脸色一直不算好。
　　前头医生说要报警，谢光旗与冯慈念走了过来。
　　他们告诉医生：“这是我女儿。”
　　医生表情古怪的看了谢韶筠一眼，什么也没说，最后离开了。
　　三人走到医院外头的花园里。
　　谢光旗站在距离谢韶筠与冯慈念远一点的树下抽烟。
　　一支烟抽完后，谢光旗才摆出交谈的姿势：“医生说最晚两天时间，必须找到□□换肾，否则她就要死了，我跟你妈的肾脏无法配型。”
　　谢韶筠说：“知道了。”
　　冯慈念有点听不下去了，她站起身，企图阻拦：“老谢，别说了。”
　　“是我们对不起你。”谢光旗推了下冯慈念，随后眼睛一闭，好像很难再去看谢韶筠的眼睛，他踩着地面湿掉的泥土，低声说：“我们谢家人，从来不欠别人什么，四年前小晴因你丢掉一颗肾，你想不想还给她？”
　　“我们可以不起诉你的混混朋友。”
　　话到这里，谢韶筠陡然抬起头，先看了眼近处的母亲，她把头低下来，再去看了眼远处的父亲，谢光旗背着手，这几秒的盯视里，他脊梁骨都仿佛被谢韶筠的视线压弯了。
　　谢韶筠改为盯视他的眼睛，轻声问：“我的命不是命啊！”
　　……
　　从决定死，到真正走向死亡，精准一点，其实并不是两周。
　　是这一天的对峙里。
　　米开朗琪罗说，善待好人会让他变得更好，善待恶人，他会变得更恶。
　　罗·勃郎宁说，行善比作恶更明智；温柔比暴力更安全；理性比疯狂更合适。
　　……显竹夫
　　每一句名人，都在劝诫她，即使扮演的是恶毒女配，但不能丧失人性，要善良，要宽容。
　　可是凭什么呢？
　　她都要死了，她这么痛，她没有要求任何人来安慰她，但是仗着她善良名头，不闻不问的人却要叫她赎罪。
　　所以她为什么要做好人，为什么要叫这群人的剧情圆满。
　　是他们逼她的，都是他们不好。
　　*
　　谢韶筠看着二十多年叫父母的两人，问他们。
　　如果她的肾脏与简晴配型成功，那么他们愿意在双方捐赠与赠予两份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吗？前提是只签字，不看协议内容，无论生死。
　　谢光旗与冯晓庆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这是能救简晴的唯一的希望了，他们眼底泛着水花，答应着想要抱一抱谢韶筠，谢韶筠避开了。
　　*
　　中午十二点，遗体捐献中心，谢韶筠找到最初通知她无法捐献器官的那位医生，向其说明了情况。贤主夫
　　医生态度坚决，表示捐肾必须达到他告诉她的三个条件。
　　谢韶筠撸起袖子，露出肘窝血管，说：“您给我做细胞活体检测吧。我早上没吃饭。”
　　几个小时后，检测结果出来，化验单显示谢韶筠肾脏完整，癌细胞没有扩散到肾脏。
　　这并不意外，癌症是月初系统空降，为加速谢韶筠下线安排的毛病，连化疗都没有真正开始过。
　　结果显示：谢韶筠肾脏完全健康。
　　医生拿着化验单，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谢韶筠真正满足捐献器官的条件。
　　于是他们紧急召开了会议，最后得出结论是，需要赠予者与被赠予者监家属签字，才能进行摘除活体肾脏手术。
　　临要离开，医生神色怔忪把她叫到一边：“谢小姐，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每个人都拥有两颗肾脏，捐掉一颗并不会影响生命，但癌症晚期患者是特殊的，她们摘除活体肾脏捐献给别人的手术中，会加速癌细胞扩散，等同于加速死亡。
　　谢韶筠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摇晃着细腿，对医生说：“因为没有人希望我活着……”
　　谢韶筠对医生撒谎了，真正的原因是她要做个小人。
　　如果一个人到死都不能为自己伸张正义的话，她会很难过，会窒息，会想到如果这一次，简晴得到的肾脏是池漪的，她们会因此幸福的在一起。
　　即使两个月后谢韶筠癌症去世，谢光旗仍会认为谢韶筠欠简晴，包括谢韶筠的遗产大概也会成为简晴填补嫁妆的财富。
　　简晴会住进谢韶筠跟池漪曾经的家里。
　　谢韶筠所有的东西自然而然都成为简晴的了，而谢韶筠作为一个恶毒女配臭名昭著，诚然她是任务者，她不该付出感情，可是她付出了感情，而那些人让她的人生窝囊而卑贱。
　　这不是她的错，是他们的错。
　　所有人都在逼她走这条路，那就让他们得偿所愿，求仁得仁。
　　她不仅要活体摘除自己的肾，还要因此死在手术台上，让活着的所有人都记得今天。
　　谢韶筠想，她已经那么痛了，他们也痛一下吧。
　　这一生，她都在做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坏事，死后就做这一件，当个小人让自己快活一下吧。
　　谢韶筠问系统：“我想让他们所有人都后悔，统统，你答应吗？”
　　系统听不下去了，机器模拟的人声很小声在啜泣。
　　谢韶筠就对它说：“叫你为难了，对不起。”
　　系统什么也没说，它把自己关进了小黑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到。头一次纵容一个宿主，因为谢好运这个人，跟别的宿主不一样。
　　她每一个世界，都费尽心力去做一个很真诚的人，即使角色崩坏了，即使受到很多惩罚，可是这个位面的人都不能善待她。
　　周四晚上，谢韶筠被推进手术室，她与简晴的平车交错着，被推到了一起。
　　手术很成功，肾脏移植后没有排异反应。简晴于手术灯灭掉的昏暗里，清醒过来，歪头时，看见谢韶筠尖尖的下巴从旁边手术枕上滑下来，耳边有医生大声喊着：“不行了，病人快不行了，除颤仪！”
　　“快。”
　　“上呼吸机。”
　　谢韶筠的胸口放着巨大仪器，除颤仪一抬起来，她整个人都要跟着被迫起伏。
　　简晴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奇怪、她开始挣扎着要起身，可是她身体里刚刚进入一颗新的肾脏。麻醉的劲儿还在，她根本没有力气。
　　于是她努力挣扎着往那边看，手术灯晃着光，绿色的刷手服来来去去，缝隙里，谢韶筠奄奄一息的歪过头，小狗眼弯着，似乎看见简晴了，她明媚无声说：“简晴你啊，真的很没用，永远在捡我不要的东西。”
　　*
　　27岁那一年，池漪在一个社交软件上，看见了一句话。
　　人这一生分为三个阶段，幼年，青年，老年。
　　诗人林语堂说，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不美满的，就像一天有上午、中午、日落。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这都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人生没有好坏，只有在每一季里什么东西是好的。
　　池漪想，自己的人生跟诗人描绘的世界不同，她的人生只分25岁以前，与25岁以后。
　　25岁以前，一天有黎明与黑夜，一年分春夏秋冬四季。
　　25岁以后，她的人生季节里所遇到的，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坏的。
　　当有一天，她发现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意义的时候。
　　她决定去看一场海，谢韶筠去世前，ins上po出来的海洋，每一帧图里都有涨潮落潮。
　　涨潮的时候，波涛汹涌，退潮时海阔天空。
　　池漪想，谢韶筠两年前去看海时，大概在跟整个世界告别。
　　池漪也想去看看了，于是很突然的一天，她离开办公室，给谢倾城打了通电话。
　　“能在斯里兰卡给我安排一位导游吗？”
　　谢倾城说：“可以啊，谁叫你是我合作伙伴呢。”
　　“我二妹，谢藏星可以吗？你等两天，我叫她把诊所里工作推掉，专职陪你出去旅游。”
　　池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语气如常说：“谢医生就算了，我暂时不接受心理咨询。”
　　“池漪。”谢倾城叹口气，没再开玩笑：“按道理话不该我来说。谢藏星是我二妹，你的情况我大概听说过两句。不要怪我多想，作为朋友兼合作伙伴，我认为你不应当去看海，你那么聪明，肯定清楚病人生病了，要去看医生的道理。”
　　池漪没有否认也不承认，只笑了笑。转移话题问：“我有空就过去，上回报表的事情有几处纰漏……”
　　谢倾城笑骂她老奸巨猾转移话题，并表态自己既然听见了这件事，不可能装糊涂。
　　“其实你要去斯里兰卡，我这里倒是有个很合适的人选。说到这里，有件事拜托你。”
　　“你说。”
　　谢倾城：“我小妹又在陌生女人身边醒来了，因为次数太多，那边警方把她拘留了，你落地后可以帮我把她保释出来。”
　　池漪表情颇惊讶：“鸢尾花的画家？”
　　“嗯，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艺术家嘛……但你别误会，谢好运不是随便的人，都是那个女人心怀不轨，是她不好。”
　　护短也不是这么互的，池漪嘴角抽了抽。
　　便听谢倾城说：“小妹在斯里兰卡有导游证，你要去玩儿找她安排，她比谢老二活泼，老谢家就她一个招人待见会嘴人的小太阳，家里老头老太宝贝着呢，你把她保释出来后，她要是说几句语出惊人的脏言脏语，别给脸子哈，不然我回头回家准没有饭吃。”
　　池漪开口就要不讲情面拒绝。
　　谢倾城像是知道她的意图，赶忙说：“那就麻烦池总担待我小妹，对了，她大名谢韶筠，小名谢好运，待会我把证件发给你，祝你旅途愉快。”


第19章 019
　　2025年，是谢韶筠车祸醒来第二年。
　　年初，丢掉轮椅代步，双腿重新踩在地上的那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去看海。
　　其实昏迷满打满算两年，她好像忽然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习惯。
　　比如对看海的诉求！
　　从轮椅里起来本该计划开画展，不过她一向活的任性，于是把自己的诉求向一家五口人报备后。
　　飞去了斯里兰卡，这一走就是半年。
　　七月二日，斯里兰卡、雅拉国家公园。
　　上午十点。
　　JIM拿着谢韶筠手机进入园区。
　　“小谢，你姐电话。”
　　“知道了。”
　　谢韶筠在喂海豚，天气太热，蓝天不爱吃饭，没吃几口头偏了过去。
　　手机铃声又响了，JIM看她一眼，热心问：“要不要我帮你举着电话？”。
　　谢韶筠摇了摇头，往旁边水池站远了一些距离。
　　她对JIM说，麻烦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待把海豚喂好，稍后再回拨不迟。
　　JIM点头，便走开了，走的时候，眼神有些受伤，因为谢韶筠好像很忌讳跟兼职的同事们靠近。
　　心想，是不是看不起他们。
　　斯里兰卡七月份，天气实在很热，尽管园区棚内开了空调，汗水仍顺延沿美人尖的头顶往下滚，蓝天的尾巴摇摇摆摆，吃饭不香。
　　谢韶筠把手里的饵料丢到一边，跟蓝天贴了贴脸，叫它自己去找小伙伴玩。
　　随后才取了手机，轻车熟路走员工通道，进入休息间，她把一身浅蓝色的工作服装换下来。
　　“大姐。”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斯里兰卡拘留所没收你手机了？”谢倾城语气颇为惊讶。
　　谢韶筠有点受不了她，上个星期的事情，谢倾城放这周说事。
　　搁平时，谢韶筠会轻飘飘怼几句，“小脑不健全嘛，低级错误也来烦她”、“没脑袋啊，记忆力这么差。”
　　但碍于谢倾城平时在家里长姐风范，谢韶筠识相地把手机丢琉璃台上。
　　开扩音没吭声，故意当逗趣，听谢倾城瞎掰掰。
　　谢家三姐妹窝里横，谢倾城依仗多出生两年，在家里作威作福当女王，小时候脾气火辣，腰板直，会用用棍棒教育两个妹妹学习，尤其谢韶筠，不听话挨打，做错题挨打…
　　谢藏星也不是个好二姐，温温柔柔，学霸女神，温温柔柔对谁都和善，但谢倾城打谢韶筠，谢藏星会站在一旁喝茶助威。
　　所以后来，谢韶筠懂事后，无论谢倾城说什么，都不会打断她，让她尽情出丑。
　　无论谢藏星事后，会不会给谢韶筠端茶递水，上药揉手指，谢藏星仍为帮凶，不要被她温柔的表皮所骗。
　　“你被拘留的事，我没跟爸妈说，谢藏星要过来看你，被我打发了。”
　　“她哪里是来拘留所看我，是要来打我吧。”
　　谢韶筠一个没忍住，嘴贱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手指抹了点儿洗手液，搓两下，泡沫出来，她迅速把它们冲洗干净。
　　赶在谢倾城训人前，谢韶筠及时地阻止了她：“姐，开玩笑，我以为你也在跟我开玩笑。”
　　“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你都被警察抓了，身为监护人的我笑的出来吗。”
　　谢韶筠忍不住反唇相讥：“谢橙死了，还是冯钱钱死了，你怎么能这样诅咒你爸妈呢。”
　　“你给我回国！……马上。”谢倾城语气里憋着火辣的怒气，已经开始词不达意了。
　　“我道歉。”
　　谢韶筠没骨头滑跪，毕竟在谢倾城头上扯头发，不是常人敢作敢当的。
　　谢韶筠是故意逗谢倾城，因为每回只有这种吃瘪的时候谢倾城才能稍微可爱一点。
　　好好的谢女士今年才三十二岁，因为在银监会工作，每天茶水泡一泡，对着一堆金融数据皱眉，竖纹都有了。
　　谢韶筠心疼她。
　　爸妈给谢倾城起名倾城，是想见她肤白貌美大长腿，结果她把自己作成了老年人行列，谢韶筠是逗她开心而已。
　　当然这话谢韶筠不敢当谢倾城面儿说，她主动带了话题喊了声“姐”
　　谢倾城不搭理她。
　　谢韶筠软和了声音说：“没事真要挂电话了，姐姐。二姐这会视频打给我，不知道要干什么。你有空操心一下我二姐的终身大事，不然你们两人每天轮流来找我，我也很烦恼。”
　　电话里，有十分不专业丢杯子的破碎声。
　　谢韶筠不敢支声了，忍气吞声道：你说，我认真听，还不行。”
　　谢倾城可能不太想跟她继续废话了，事情讲的又快又干脆。
　　“帮我去接个人，她要来斯里兰卡旅游七天。你必须全程陪同。”
　　谢韶筠想也不想问：“我能拒绝吗？”
　　“你敢。”谢倾城说：“对方地位不一般，银监会最大的客户，你二姐慈善基金每年一半都是由她捐赠。重要是，她是你爸公司合作伙伴。”
　　“来头这么大。”谢韶筠顺着她的话夸了句：“为什么找我。斯里兰卡华人导游不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同意，对你们有损失吗？”
　　“当然。”似乎猜到她会拒绝，谢倾城透露一点她客户的心理状况。
　　谢韶筠皱眉：“抑郁症不好招待，她如果想不开，去跳海，惹我一身麻烦事呢。退一万步讲，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车祸醒来那毛病。你就不怕出事……”
　　谢倾城安静两秒，好声好气对谢韶筠说：“只有把她拜托给自己人我才放心，你车祸醒来这两年，我有时候也恨不能把你关起来，不要再接触人了，但这会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
　　谢韶筠想了想，松口问：“这人对你，对我们爸，二姐是很重要吗？”
　　谢倾城笑骂：“没你重要。”
　　“那你还……”
　　“从私人感情讲，是想拉她一把。你低头看看现在用的手机，两年前6nm芯片是她的公司研究出来的，在这之前，全球只有荷兰拥有光刻机，全球7nm以下芯片必须依仗漂亮国进口。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芯片的进步，代表我国光刻机重造成为了一种可能。”
　　谢韶筠愣了一下，谢倾城很少这样夸人，但芯片的薄度做到6nm，对于国内芯片产业来讲，相当于国足踢到世界杯的里程碑进步。
　　“那是挺厉害的。”谢韶筠在脑袋里开始有了这位池总的面部轮廓，大概是一位穿包臀裙，四五十岁，戴黑框眼镜，跟谢倾城一样，喝养生茶，头顶两条竖纹的女精英。
　　她话锋一转问：“这样厉害的人怎么忽然抑郁了？”
　　能够把一个行业带领到新征程的女企业家，无论是心理素质还是卓识远见都非常人能比。
　　谢倾城没接这话：“小三，就当帮姐姐们一个忙，她去旅游的这几天不要让她做傻事好吗？”
　　“别叫我小三，行不行。你能容忍你家里人都是小三”谢韶筠忍不住怼了她一句。
　　随后听见电话里谢倾城的笑声：“嗯，那你还是小三。”
　　谢韶筠：……
　　“不会让你白忙活，今年下半年办画展，场地我给你找，行吗？”
　　谢韶筠笑道：“成交。”
　　*
　　谢倾城把贵宾级客户的资料发给谢韶筠后，谢韶筠认真翻阅了一遍。
　　她盯着那人护照姓名发了一会呆，不知道为什么，池漪两个字叫谢韶筠，想到了蓝天跳水时，入池，水花晕出来的一片涟漪。
　　很熟悉，也很陌生！
　　换了便服，车停在园区停车场。
　　途中遇见余华，谢韶筠告诉她，要请假一周，最近就不来园区兼职了。
　　“你姐过来了？””余华第一反应。
　　“没。”
　　“那是去采风。”
　　谢韶筠笑不出来了，她说：“没有灵感，不然你以为这半年我为什么会待在你家园区做兼职。”
　　余华拍了拍她肩膀，说不急，随口安慰了两句，前头馆长过来请，她得去开会，于是打了声招呼走了。
　　谢韶筠坐到车里，再次拿出客户的护照。
　　护照上的脸打上马赛克，谢韶筠顿时又没心情去看了，她得出的结论是：这位中年女强人戒备心强，规矩多。
　　不喜欢别人窥探外貌，代表不会接受导游的套近乎或者别的不必要情感。
　　谢韶筠在心底啧一声，笑对方还挺自恋。
　　该担心的是她自己。
　　这种顾虑完全没有自吹自擂的意思，实在是以谢韶筠这些年的经验，她着实太招陌生姐姐们喜欢了。
　　谢韶筠自己看自己，还没到惊艳的地步。
　　无非皮肤白一些，长腿笔直小时候跳舞姿态好，腰细胸型漂亮。
　　除此之外，手指是标准美人葱根，不过在她眼里，总觉得自己这种类型的港风美女只能算普普通通，好像记忆里见过更好看的。
　　结果谢韶筠对周围人讲出疑惑，大家都不想跟她说话，谢倾城直接动手了。
　　后面谢韶筠不随便说自己普通了。
　　再加上自从她车祸醒来后，这幅相貌已经带来过很多桃花。
　　因为有前车之鉴，谢韶筠决定先打电话透透口风。
　　电话拨出去后。
　　对方让她等了足足有五分钟，没人让谢韶筠这么等过，受不了这憋屈。
　　谢韶筠不太想搭理对方了。
　　结果这人踩着线又把电话回播过来。
　　“你好，我是谢倾城妹妹，谢韶筠。”谢韶筠这样说。
　　电话另外一边的人安静了三秒，谢韶筠听见她走路踉跄了好几步，以为这人喝醉酒了。
　　算了算，国内现在应该是正午，那就是女老板在应酬。
　　谢韶筠啧了声：“您没事吧。”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谢韶筠听见水龙头打开洗脸的声音，她等了足足十秒钟，决心对方再不发出声音，她就要把电话挂断时。
　　这人开口了，声音放的很轻，有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哽咽声：“你说你是？”
　　“谢韶筠。”
　　“我——是池漪。”
　　音色很年轻，声线温柔，吐词咬字里每一个字都停顿一下，好像状态不太好。
　　谢韶筠愣了愣，她发现心底无端生出一点很酸很涩的东西，这很令人奇怪。
　　于是尝试着与她继续交流：“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存一下，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明天航班号你要发给我。”


第20章 020
　　池漪抑郁症，已经发展到严重的幻觉类精神疾病。
　　这一天她想去看海，谢倾城为她安排了一位名叫“谢韶筠”的导游，当天导游打电话，自我介绍，谢韶筠。
　　接到电话，池漪冷静自若站起身，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并不间断往脸、头、脖颈大血管处拍打冰水，保持清醒。
　　大概有两年时间，身边没有任何人再提谢韶筠这个名字了。
　　他们谁都不敢提，以至于池漪听到时，第一反应不是揭穿幻想出来的虚假身份，而是希望这个幻象持久一点，配合自己多念几遍谢韶筠的名字。
　　不为别的，两年了，身边所有人都在忏悔，没有人再敢提谢韶筠的名字，以至于池漪已经快找不到谢韶筠存在的痕迹，于是这个世界便随之没有了生存的意义。
　　中午艳阳天的光，照不到池漪眼底，她垂睫，目光幽深地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白茫茫的天空。
　　颊边水滴很快被艳阳蒸发，池漪要很努力，才能按捺住自己不去无理要求对方重复自我介绍“谢韶筠”的渴望。
　　她忍了很久，仍旧想再听两遍，只好用很柔软的语气央求：“可以再说一遍吗？”
　　“我说几遍了？”谢韶筠有点生气：“旅游期间，醉酒误事，你以后能保证不要像今天中午一样喝到神志不清吗”
　　池漪嗯声，涩然道：“我没有喝酒。”
　　“随你怎么说。”
　　对方表示不信她，懒洋洋的腔调叫池漪失神好久，这一次的幻想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真实。
　　池漪患上的精神类疾病合乎逻辑的给谢韶筠安排了具象化的身份，真实的连手机里不耐烦的哈切声也跟她如出一辙。
　　池漪想同这样的“谢韶筠”多聊几句话，对方却要挂电话了，池漪只好在假“谢韶筠”不耐烦催促中，反应迟缓跟她加了微信。
　　*
　　电话挂断没多久，池漪的登机信息便发过来了。
　　谢韶筠不禁有些怀疑，刚才的声音过分年轻，跟自己预想中年女精英形象有出入。
　　想了想，戳开绿色软件，客户微信头像是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朋友圈最新一条说说在两年前：一张平车，一块墓地，一颗糖。
　　没有看懂这是什么意思，随即微信响起提示音。
　　谢韶筠被吓了一跳，仍是池漪发过来的，语音。
　　很轻的声音，一字一顿，仿佛很珍惜在说：“谢韶筠，忘了告诉你，我想她了。”
　　从小冯钱钱教育谢韶筠，若非想要进一步社交发展，不搭理醉言醉语，不窥探别人隐私，是一个人最大的周全。
　　谢韶筠当然不会相信醉鬼的话，什么也没有问，直接把语音删除了。
　　车祸醒来后，她好像失去了八卦欲。
　　*
　　斯里兰卡旅游，夏季不算一个好季节。
　　紫外线强，女孩子皮肤容易被晒伤。
　　提前准备好防晒物品，小面额零钱、并联系相熟司机朋友包车。
　　谢韶筠自己不太想带人玩，最多盯住对方，防止轻生。
　　再加上，自从她醒来，得了那种玄学毛病后。不适合跟人凑近，所以请一位熟知路况的司机会省去很多事情。
　　余华下午开会结束，邀请谢韶筠今晚夜晚篝火晚会。
　　谢韶筠想都没想拒绝她：“不去。”
　　“半年了，约你玩真就要看运气。”
　　余年感叹：“你这病什么时候到头呢？”
　　“闲的，我能去，还用得着你多费口舌。”
　　谢韶筠车祸后醒来，生了离魂的毛病，余华是知情人之一。
　　余华再三向谢韶筠保证，这回如果她再昏睡过去，肯定守在她身边。
　　“上周你同样跟我保证了。”谢韶筠嘲她：“结果呢……”
　　把身体交给别人保管的事情，谢韶筠再也不会做第二次。
　　余华关心问她，上周进拘留所的那一次离魂，是不是出现状况了。
　　谢韶筠眉心紧蹙：“别提了。”
　　上周谢韶筠去郊外采风，结束后，两人原本在一家高档会所包厢内吃饭，结果谢韶筠出门去洗手间时，与一位服务员小姐姐碰到了手。
　　因为触发接触条件，她当晚便离魂了，身体在高档会所里被一位美女捡回家。
　　而魂魄则寄生于服务员浴室一卷卫生纸上。
　　当晚成为卫生纸的谢韶筠不忍直视。
　　“小谢，我带你去泰国那边瞧瞧吧。国内玄学大师都看遍了，我看没什么用。”
　　谢韶筠离魂的毛病，是从两年前车祸醒来后开始，触发几率最近几个月开始频繁起来。玄学大师说她的灵魂秉气弱，与生命力强的人说活接触后，魂魄会被勾离体外。
　　这种说法实在匪夷所思，但是，所有风水大师给谢韶筠算命的结论都一样。
　　而且说出导致她灵魂弱的原因是，两年内经历过十次死亡，生命力被严重削减导致了如今这种状况。
　　谢韶筠听完，便不再找大师看了。
　　昏迷两年，她好好病床上躺着，根本不可能经历十次死亡。
　　*
　　下午三点，谢韶筠眼皮越来越重。
　　天旋地转，熟悉的灵魂抽离感再次重现。
　　醒来后，是一片不见天日的黑，谢韶筠完全一头雾水，花费了三分钟才弄清楚，她现在应该被揣在别人的衣兜内，主人身上香水是今年D家最新款，茉莉蓝。
　　这一回很奇怪，谢韶筠仔细回忆自己上午到下午的行程，没有跟任何人接触，也没有和除熟人之外的任何陌生人面对面说话。
　　想不出来什么原因离魂，又无法见天日，主人颠簸着走路，谢韶筠只好选择灵魂放空，闭眼睡觉。
　　希望醒来灵魂已经回去了。
　　然而这个算盘并没有如愿，十分钟后。
　　她被人从衣兜内不礼貌的抓出来，由于视野局限，谢韶筠最先看到一块墓地。
　　墓碑上悬挂着一面反着光的镜面，恰好能令谢韶筠看见自己的全貌，她现在是一枚骷髅头项链。
　　除了抓着她的茉莉蓝，五米开外，还有另一人，谢韶筠的视野看不见对方脸，不过年轻女人腿细长匀亭，腿与脚摆弄的站姿看，尽显仪态，她穿着裸色高跟鞋。
　　十分钟后，烧纸仪式结束。
　　站在墓地前的两人开始聊天。
　　茉莉蓝说：“两年了，时间过的真快。本以为她忌日，你不会待一整天。毕竟我要过来，万一你忍不住动手打我，对她不尊敬。。”
　　裸色高跟鞋不接话，始终保持着拒绝交谈的姿态。
　　她距茉莉蓝五米远的石阶下，话少到可怜。
　　只有茉莉蓝想找人倾诉：“池漪，她入过你的梦吗？”
　　池漪？听到这个名字，谢韶筠险些失去平衡从茉莉蓝手中摔出去，变成一条残疾的骷髅。
　　她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池漪勾的她！
　　“想开一点，人死不能复生，谢……”茉莉蓝语气停顿住，好像这个名字无法从嗓门里念出来，语气开始哽咽，自嘲道：“她够狠心的……”
　　池漪总算开口了：“说完了吗？”
　　“说不完，这两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啊？我——每日每夜只要闭眼，便会重复出现谢韶筠枯瘦如柴躺在手术台断气的模样，她瞪着两只要凸出来的眼睛对我说“简晴你啊，真的很没用，总是捡我不要的东西”。”
　　简晴痛苦蹲下身体，捂住嘴巴，防止发出更难听的抽气声。
　　“她对身边所有人都选择宽恕，连最后一个客户纹身都做完了再去死。”
　　简晴哽咽：“只有对我！”
　　池漪并不想多听，轻瞥她一眼，冷冰冰道：“那是你咎由自取。我的项链呢？”
　　“你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这话似乎激怒简晴：“知道这个项链为什么能在我手上，因为她以为我是1号，想撮合我与你再续前缘。临死时，她甚至都要可笑的为你捐一颗肾脏。”
　　“够了。”池漪脸色几乎瞬间就白了。
　　简晴抹掉眼泪：“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善待过她，于是她也从来不会善待我们。”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把池漪的脸切割成明暗交杂的阴翳。
　　骷髅头项链视野里能看见池漪攥紧的手指，她好像在用极大的耐力按捺着什么，面无表情告诉简晴：“不肯善待她的是我们，不是世界。”
　　这话像是有一根导火索惹怒简晴。
　　谢韶筠正看戏，徒然，骷髅头项链腾空。身体在空中做了个自由坠体的抛物线，简晴恶毒的把谢韶筠掼到冰冷石砖上。
　　项链没有痛感，谢韶筠也没有，但被如此不礼貌对待。
　　这一跤把谢韶筠摔出脾气来了，整枚项链一骨碌，滚到墓碑旁，谢韶筠面无表情，没想别的，清了清嗓子，用阴间的语气恐吓她：“简晴。”
　　谢韶筠灵魂状态的声音跟她在身体里不同，那是她没想到的一种吊儿郎当，带点儿尾音上翘的不耐烦。
　　在谢韶筠听来，这声音跟作为人时对比，要更轻挑沙哑阴沉一点。
　　随着这一声厉鬼索命的声音落地，简晴的表情瞬间苍白，她先是不可置信往后退后两步，鞋跟悬空，又往前直直摔倒。
　　谢韶筠看见她的额头很重的磕到石头上，头顶迅速鼓起一个包。
　　身上似乎也摔的很惨，然而倒地的姿势，她没有维持几秒，大约一条腿被摔得很严重，已经站不起来了，简晴跪伏地面，双腿拖行，跟个疯子似的蹭到墓碑前。
　　她双眼紧紧注视着墓碑问：“谢韶筠，是你吗？”
　　“你喊我！”
　　“我在这里。”
　　被冷不丁喊出名字，谢韶筠懵了一下，她慢半拍抬起骷髅头，几秒钟后，发现简晴呼喊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墓碑上的人。
　　与此同时。
　　惊悚的下一幕出现了，谢韶筠满脸呆滞，向前探身，跃下一块石阶，险些掉到旁边的悬崖般巨大深坑里，千钧一发之际，谢韶筠被池漪捡起来，视野抬高，她对着这块墓碑荒诞的看了很长时间。
　　因为上面写着。
　　“谢韶筠之墓。”


第21章 021
　　谢韶筠没再开口了，她心情不算好，任谁看见写着自己同名的墓碑，心情都会微妙。
　　这种微妙氛围一直持续到黄昏十分，简晴被一通紧急电话催促要离开，助理过来接她。
　　离开前，简晴唇畔含笑，好像很得意，当路过池漪身边时，她对她说：“想开一点，别等了。”、“谢韶筠最先喊的名字是我，而不是你。这是不争的事实，不是吗？”
　　池漪抬头，疑惑地看了眼简晴，随后递过去一张名片，简晴便不说话了。
　　脸色变得难看。
　　名片被塞到手里，简晴当着池漪面，自上而下，撕成碎末，扬手丢到脚边。。
　　“把你制造的垃圾捡起来，清理干净。”池漪一字一顿要求道。声音很淡，声线温柔，然而柔软的两片唇瓣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冷冰冰的，命令的口吻。
　　简晴恼火的瞪着她，声音放的很大，对池漪说：“有意思吗？我为什么要跟你一样去看心理医生？她刚才叫我，你是听到的。为什么不肯去承认，我比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更重……。”
　　“仇恨值排名的地位么？”池漪一刹撑眼，与简晴眼睛对视上，不可谓不诛心说：“你当然是第一位的。”
　　至此……世界安静了。
　　简晴走后，谢韶筠总算弄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了——情敌。
　　不过别人的八卦，谢韶筠通常并不在意，她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从这地方离开。
　　被池漪捡起来后，谢韶筠如今在池漪手上。
　　时候不早了，池漪看上去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紧不慢从兜内掏出丝质手帕，罩住墓碑，开始专注仔细地为它擦拭简晴落在上面的手掌印。
　　池漪擦拭了很多遍，谢韶筠被缠绕在池漪冷白色的手背上，被迫随着她拿钢笔的手上上下下吃灰，当然借此缝隙，她也再次看到了墓主人的名字。
　　谢韶筠觉得荒谬，看了一会儿，不想看了。
　　然而手的主人并不以谢韶筠意志为转移，，墓碑分明被擦拭十分干净了，池漪仍无意义重复着。
　　谢韶筠不耐烦挣了挣，无奈力气小，项链绕了好几圈，骷髅头卡在池漪手心的位置，几次抗争后，挣脱不开，只好作罢。
　　虽然很不想承认，池漪手心柔软干燥，还很温暖，身上没有杂七杂八的香水味，是很浅的小苍兰沐浴露的味道。
　　谢韶筠感到有些瞌睡，昏昏欲睡，竟然睡着了。
　　天穹顶最后一丝光消失时，谢韶筠一觉醒来，没有在自己家里，仍旧被池漪的手掌心卡着。
　　此时池漪正在接电话。
　　“池总，劳伦斯今晚邀请跟您视频电话。”
　　池漪皱眉想也不想对秘书说，联系对方改时间。
　　“如果您决定取消近期卖掉公司的话，我现在就去联系。”
　　秘书语气有些低落，：“因为海米股份市值股价过高，短时间内找不到接盘对象。劳伦斯这边是最快能拿出金额收购的富豪。”
　　由于池漪接电话的手刚好是缠绕谢韶筠的那一只，听筒就在耳边，谢韶筠被迫听见池漪即将卖掉公司的大新闻。
　　这叫谢韶筠发了不小的一会儿呆，谢倾城告诉过谢韶筠，池漪是整个互联网业界公认的大拿。她在纽约创立的第一家科技公司，主营人工智能，云计算，区块链接。
　　但后面以此为跳板，池漪没有留恋互联网科技带来的财富大盘，而是将赚来的启动资金拿回国，用于研发光刻机制造，芯片制造。
　　很多人都说，池漪一生都在做致力于光刻机制造。
　　然而在她已经做出成绩，企业发展蒸蒸日上的眼下，竟然决定出售股权，实难理解。
　　谢韶筠不由去看池漪，池漪在看墓碑，她表情隐藏在黑夜里不分明，沉默半响，才开口对秘书说：“好吧。”
　　电话挂断，谢韶筠被摇晃了好几下。
　　池漪应该准备走了，她缓缓打开包，蹲下来，视线与墓碑平齐，喊了声“谢韶筠”
　　“以前不让你吃糖，不是害怕你吃太多，长蛀牙。高三复读补习那半年，来来回回带你去看牙医的场景里，记不记得，每一次去你眼睛都不敢睁开。自己还是纹身师呢，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害怕看牙医。”
　　“现在可以吃了。”池漪修长的指尖眷恋地抚摸着墓碑，随后准备拿出包里准备好的真知棒。
　　她翻出三个夹层的包，只拿出一根系着蕾丝，包装无比高端、与真知棒球状模样相似的棒棒糖。
　　池漪睫毛微微颤了颤，棒棒糖被丢到一边，她又来来回回地往拎包里寻找着，十分钟后，连米色阔腿裤的口袋也没有放过，翻出来去看，依然什么也没有。
　　谢韶筠的视野，是看不清池漪长相的。但是能感觉到池漪的手指变得僵硬无比，手心里沁出绵绵密密的湿汗。
　　笔直端仪的腿弯曲着，冗长反复寻找无果后。谢韶筠听见池漪很轻地自责声：“上周三，十点，司机把车开到麦隆，我进入超市，购入一百颗真知棒，出来时遇见王秘还有她的儿子壮壮，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把你的糖分给小孩，于是我挑出你最喜欢吃的苹果味棒棒糖十五颗，剩余的帮你分给他了。”
　　池漪很用力的抿着唇瓣，喃喃自语：“明明带了的……”
　　她好像无法接受自己这样的疏忽，重新一遍再次开始翻找，直到王秘下一通催促电话打来。
　　池漪掐灭电话，没有再看墓碑了，归入黑夜里。。
　　谢韶筠听见她轻声说：“是我不好……总是把一切办的更坏。”
　　“难怪你今天叫了简晴，没有叫我。”
　　谢韶筠是在这一刻，听出池漪平淡语气里浓浓的一瞬崩溃。
　　黑夜里，她的双腿仿佛一下子被抽打变得弯曲，谢韶筠的视角能够看到她的影子被光线切割成七零八碎的阴影。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心里有些难受，她不耐烦恐吓简晴的那一声，竟然成为别人情绪崩溃的巨手。
　　从小到大，谢橙教育谢韶筠，女孩子可以很柔弱，但不能软弱。
　　可以骄傲，但不能娇气。
　　勇敢自由无畏是谢家女孩子来到人世间，最先要记住的事情。
　　无论是谢韶筠，谢倾城，还是谢藏心，谢橙都是这么教育她们的。
　　她们有权利去做一切令自己开心的事情，假如当下的事情做完叫自己后悔、愧疚了，可以不用去考虑外在因素，只要回头纠正会令她高兴，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即使池漪情绪崩溃本来与谢韶筠无关，但看见黑夜里被压弯了腰的端仪女精英，谢韶筠想了想，于黑夜里抬起头，叫了她的名字：“池漪，你好，我是谢韶筠。”
　　冗长一段下山路程里，池漪都没有回应，她走出墓地，前头司机开着车等候在路边。
　　池漪戛然顿住脚步，谢韶筠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笔直的腿打着摆子，仿佛下一妙会彻底弯下去，丧失优雅。
　　不知道怎么想的，谢韶筠再次开口问她：“喂？你听不见我讲话吗？”
　　池漪先是表情呆滞，然后低头茫然四顾的去寻找发声来源，因为这里已经不是墓地了，没有墓碑，只有长长的一条盘山公路。
　　远处司机将车停摆正，再远一点的距离里，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视野里由远及近。
　　“谢韶筠？”足足长达十五秒钟的观察，池漪抬起了手，她有轻微的近视，视线聚焦到骷髅头项链上，池漪总算喊出了谢韶筠的名字。
　　谢韶筠应声，然后没有后续了。
　　她喊她，本来是为解释刚才那一声“简晴”不是墓地主人发出来的，而是她这个寄生灵魂的恶作剧。
　　然而池漪竟然对谢韶筠的存在并不感到意外、好奇，没有受到惊吓的模样，更不是报警或者惊慌失措要去看医生。
　　谢韶筠惊讶地想，她可真是个怪人！
　　司机下车，为池漪拉开车门。
　　如同谢倾城形容的那样，没有什么可以令她丧失冷静，池漪情绪稳定、内心强大、泰然自若的坐上车，回家的这一路，她都没有说话。
　　车灯开着，很快池漪视频通话过来。
　　头顶灯光晃人眼，池漪把谢韶筠捧在手心里，用另外一只手柔软的指腹把骷髅头的轻轻地的裹着。
　　灯光暗淡下来，谢韶筠不方便道谢，于是用骷髅头点了点池漪的手指。
　　这之后池漪在车里接了通视频通话。
　　“劳伦斯，晚上好……”
　　她用一口纯正的法语，与对方交流。
　　谢韶筠能听懂几个常用词汇，但商务洽谈枯燥，谢韶筠不爱听，躲在温暖干燥的手心，干脆昏昏欲睡，再次睡着了。
　　谢韶筠以为这一次入睡后，她大约就在自己家的床上了。
　　*
　　结果醒来，场景转变。
　　这应该是池漪的家，不是富人区别墅，是一幢小两层的公寓楼，复试设计，上下两层，不算特别大，却有可窥见穹顶的阳光房。
　　池漪没有带谢韶筠去阳光房看星空，她上楼洗手，开始并没有把谢韶筠拿下来，左手滴水未沾，右手指尖都被搓红了才作罢。
　　谢韶筠只以为她有洁癖、或者成功人士的怪癖，结果池漪又掬起一捧冷水开始往脸上拍。
　　掬二捧
　　掬三捧
　　……
　　谢韶筠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摆，有点不耐烦
　　啧了一声：“你能不能把我放下来？晃得我脑袋疼。”
　　池漪身体再度变得僵硬，她甚至没有看谢韶筠，深吸一口气，把项链取下来，放到卧室柔软的床上，随后脚步匆忙返回卫生间。
　　她的反应叫谢韶筠看不明白，等了一晚上，本想向池漪开口解释恐吓简晴的事情。结果池漪比谢韶筠预想之中要沉得住气，而且行为古怪。
　　池漪再次从卫生间出来，只用时一分钟，她把谢韶筠拿起来，看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呆滞了。
　　谢韶筠终于忍不了：“你把我抓疼了。”
　　池漪松开力道，但她没有把谢韶筠放下来，搁在手心上，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后深吸一口气，盯着谢韶筠问：“谢韶筠，你在项链里吗？”
　　“我以为你知道。”
　　池漪又问：“刚才叫简晴的也是你？”
　　一骨碌从池漪手心滚出来，骨节形状的银链挂在池漪手指上，被她揪起来。
　　池漪再次用她无神的桃花眼盯视谢韶筠，被看的有一点心烦，谢韶筠没好气说：“是”
　　池漪的手变得不稳定了，抖动了两下。
　　“今天是你祭日，你想再吃点香火吗？”她问。
　　谢韶筠无言了。
　　池漪把她当成了墓地主人，不过转念想起自己的自我介绍，的确会叫人误会。
　　谢韶筠故意沉吟了两秒，吓了她一下，礼貌道：“池漪你好，我是谢韶筠，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今天上午我们刚通过电话，从明天开始我是你的导游，提前以这种方式跟你见面，虽然有点不礼貌，很高兴认识你。”
　　如果有手，谢韶筠并不可能礼貌伸出手跟池漪交握，所以池漪没把脸礼貌的给谢韶筠看，她也不会很生气。显主夫
　　但池漪下一刻再次丢下她，跑去卫生间了，这一回用时，三分钟。
　　池漪好像很喜欢这个季节用冷水洗脸洗头洗澡，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池漪走出来手心里有很冰凉的水汽。
　　头发滴着水，落在脚边。
　　谢韶筠的视野里看不见她的脸。
　　“不要碰我。你手是湿的，水滴进入骷髅头会令我不舒服。”谢韶筠表达了自己生气的意思。
　　“哦。”池漪点头，将手指擦干净后，选择性听不见前半句话，再次把谢韶筠拿到手心，然后下一秒，她说：‘你今天出现的频率好高啊。”
　　“什么频率？”谢韶筠莫名问。
　　池漪唇角翘了一翘，嗓音不再寡淡，笑声很孩子气地说：“明天还来吗？”
　　谢韶筠觉得她说话颠三倒四的，明天来什么来，不是你到斯里兰卡找我？
　　这话没能接上，因为下一秒眼皮很重，熟悉的天旋地转中，谢韶筠要回去了。


第22章 022
　　回到自己家里后，谢韶筠没有立即起床。
　　离魂带来的割裂感不好受，平时产生的严重晕眩割裂感通常会持续半小时。
　　然而这回离魂回归没有任何不适，甚至由于下午在池漪手心里睡了很长时间，深夜已至，谢韶筠有些失眠。
　　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在冰箱取出一快吐司面包片叼在嘴巴里。
　　然后又去书房，谢韶筠在书桌旁坐下，打开电脑，搜索栏先输入“抑郁症”、再搜索“池漪”。
　　两个词条并行搜出来的信息很多很多。
　　“池漪”的搜索页面里，没有她的正脸照，家庭信息少，但工作行程几乎每一天都在刷新，她近期活动密集繁多，有慈善晚宴、商业洽谈、红十字会捐赠——等等社会性质活动一个没有落下。
　　这些信息零散行程密，能看出，池漪工作状态饱满，工作忙碌。
　　谢韶筠有些疑惑，谢倾城说池漪有轻生的念头，那就是抑郁症晚期患者，网页里得来的症状表现为情绪低落悲观，兴趣减退消失，思维迟缓无法集中精力工作交谈，无用无助无望——
　　两相对比，谢韶筠得出来的结论是：池漪不是抑郁症晚期！
　　在谢韶筠吃吐司面包片的当下，想到之前池漪打开过冰箱，拿出丰盛的食材，池漪今晚要自己做晚餐。
　　这样一位爱生活爱工作的女精英不像谢倾城透露的心理状态不稳的样子。
　　谢韶筠心底产生了这样一个疑惑。
　　但无法得到求证，谢倾城不愿意交代池漪抑郁症原因。
　　谢韶筠今晚调查她，是因为她们已经见过面，且阴差阳错，以骷髅头的方式互相打过招呼，池漪知道谢韶筠的秘密，谢韶筠不可能抓瞎不调查清楚对方为人。更进一步讲，只有知道对方秘密，她才不用担心自己的秘密会曝光。
　　网页翻看到底，谢韶筠仍没有找出任何有用信息，便不再继续了。
　　她回到房间，卫生间洗澡走出来后，谢藏星给她打了电话。
　　谢韶筠接起来。
　　“你终于知道接我电话了？”谢藏星兴师问罪的语气，似笑非笑说。
　　想到上午谢藏星似乎打过电话，自觉理亏，谢韶筠哄了两句，她才作罢。
　　“妈妈下个月六十大寿。”谢藏星对谢韶筠说：“姐姐这个月零花钱买周边了，能不能问你借一点。”
　　谢韶筠无言了，谢家三姐妹成年后，谢橙给的零花钱是公司分红，分红有十多万，再加上谢藏星是心理医生，很知名的那一种。每个月的工资并不低。
　　在一个中等家庭里，足够吃喝不愁，甚至结余。但谢藏星每个月有追星买周边刷榜需求。
　　比她还不学无术！谢韶筠心想。
　　眼睛微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对她说：“我也没有钱。”
　　谢韶筠醒来，艺术创作欲望不高，上一副画是半年前的一副，取名叫《死亡》的黑洞图，虽然卖出高价，但从此以后谢韶筠好像丧失了倾诉欲。
　　如今业界都在嘲，少女时期成名的青年女画家谢韶筠，江郎才尽。
　　谢韶筠在斯里兰卡喂海豚，词条被嘲到热搜的上个月，是谢藏星帮忙怒怼的喷子。
　　然而一个月前放言“谢家女儿最好江郎才尽，这样就可以回家继承家产”的谢老二转身翻脸不认人，要问她借钱。
　　谢韶筠态度坚决：“你想送妈妈什么礼物，我可以帮你付款，借钱不行。”
　　“好吧。”谢藏星嘴上说着接受，沉默三秒后，她笑了，屈尊妤贵放低姿态：“三妹，拜托，你借我一点，最迟下个月，我肯定还上了。”
　　谢韶筠不为所动动：“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她姐说：“我想去做个纹身。一幅小图，但需要二十五万。”
　　“这么多？”谢韶筠皱眉：“是我不理解纹身艺术么？哪位纹身师一幅图会要价这样高。”
　　“黄昏工作室。”谢藏星兴致勃勃给谢韶筠科普这家工作室牛逼程度。
　　这家工作室曾经拥有世界顶级纹身师坐镇，后面这位纹身师英年早逝，纹身界再无后人达到她的艺术水准，于是对方留下来的孤本手稿图便成了抢手物品。
　　“她的手稿图卖出去一幅就少一幅。我这幅图，要价已经相当便宜了。”
　　明明当了冤大头，还在为别人数钱。
　　谢韶筠啧一声。
　　谢藏星仿佛进入传销组织，得意洋洋强调她已经很幸运了。那位去世的老师动辄上百万的图，而她买下来只用花费二十五万，完全是老板给予的友情价。
　　一来，老板是她以前心理咨询客户。二来……
　　说到这里，谢藏星话锋一转，停顿了一下，扭捏问谢韶筠：“小妹，你对未来姐姐们的伴侣有什么要求，性别相同可以接受吗？”
　　谢韶筠总算从最后一句话中听出猫腻，谢藏星这是看上人家了。
　　难怪愿意当这个凯子。
　　“什么年代了，我还管你这个。”电话线另外一端的谢藏星明显舒了一口气，谢韶筠一沉吟，故意使坏：“但是……”
　　她把尾音拖长，钓着人说：“我更喜欢艺术家一点，你学历高，我学历高，大姐学历也高，坐在一起吃饭，大家比较有共同话题。纹身师大概不行，跟咱们一家人不搭。”
　　“哪里不搭？纹身师招惹到你了，你不能有职业歧视，达美去世的闺蜜任何一幅画都比你画的要好，三妹，我建议你，过来这里当个纹身学徒，学习一下绘画技巧。”谢藏星不笑了，甚至不根据事实，开始无脑夸对象的纹身工作室有多么的专业和牛逼。
　　“哦。原来二嫂叫达美。”谢韶筠笑着打断谢藏星：“那我什么时候能跟二嫂学习一下呢？下回妈妈六十大寿，你可以把二嫂带回家，我跟她见一面吗。”
　　话到这里，谢藏星才知道自己被套话了，骂一句“小没良心，白疼你了”
　　谢韶筠无所谓她怎样说，总之家里要多出一位新二嫂是好事。
　　谢藏星平时隐藏的比谁都深，谈恋爱却十分纯情，大概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叫谢韶筠别胡说：“八字没有一撇？她心里一直有一位很喜欢的白月光。”
　　“白月光能有你优秀吗？”谢韶筠反问。
　　谢藏星被哄笑了：“我是很优秀。”
　　“那你就抓紧时间，把人追到手。”两姐妹一拍即合，谢韶筠道：“万一追不上，等我回国，帮你一起追。”
　　“好妹妹。”谢藏星声音里裹着笑，开始有心情问谢韶筠上周被抓到拘留所是怎么回事。
　　“离魂醒来后，捡我回去的那位美女。对我一见钟情了。”谢韶筠如实告诉她二姐：“不过我没有答应她。”
　　“所以她一气之下，污蔑你擅闯私宅？”
　　谢韶筠嗯声，她二姐笑了：“被捡回家那么多次，你怎么就没有一个看上的。”
　　谢韶筠觉得这话在嘲讽，不想搭理她了。
　　但想到今晚遇见的池漪，谢韶筠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二姐，你有一个病人叫池漪吧？我最近要带她到斯里兰卡旅游七天。能说说她患抑郁症的原因吗。”
　　谢藏星没接话：“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谢藏星很果断地拒绝她：“职业道德。不好透露病人隐私。”
　　谢韶筠只好作罢：“好吧。”
　　谢藏星停顿片刻，问：“你们联系上了？”
　　谢韶筠想了想，说：“算是。”
　　“头回见你跟我打听人。我跟大姐让你帮忙带一下她，但没有叫你对她有想法。”
　　面都没有见到，谢藏星是有多无聊联想到这里。
　　“神经。”
　　尽管得到谢韶筠表态，谢藏星还是提醒她：“无论样貌财富谈吐，池漪都很优秀，非常优秀。喜欢她并不意外，不过妹妹，提前打招呼，姐姐不建议你喜欢这个人，她不合适。”
　　谢韶筠没搭理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
　　池漪落地当天，天气并不算好，天空乌云罩顶。
　　天气闷热，蓝天上午不吃饭，谢韶筠请了假，又临时回动物园，配合医生把蓝天安置好。
　　直到下午两点，手头工作结束。
　　池漪已经抵达机场。
　　电话打过来，谢韶筠只好告诉对方能不能等自己一个小时。
　　池漪沉默着，许久都没有说话，电话线里只能听见对方很深很长的呼吸。
　　谢韶筠以为她为此不开心了，语气陈恳解释自己今天迟到的前因后果。
　　话落池漪也没有任何表态，她真的看起来挺不尊重人的。
　　谢韶筠脾气也不算好，直言：“您如果对我不满意，我可以给您联系当地旅行社，重新换一位导游？”
　　池漪嘴唇张合，好像被这句话吓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试探问她：“谢韶筠，昨晚你有在骷髅头项链里吗？”
　　声音有些忐忑，隔着话筒谢韶筠都能听见她语气里掩不住的别扭感。
　　昨天离开的时候，她记得自己自我介绍了的，所以这个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谢韶筠没好气答：“我以为我说过了。”
　　对面安静下来，谢韶筠确认了一遍，就要挂电话了，结果池漪选择性没听见谢韶筠的回答，固执而重复问她：“谢韶筠，昨晚你有在骷髅头里说话吗？”
　　天气很闷很热，谢韶筠本来就烦。池漪絮絮叨叨重复一个无意义的问题。
　　谢韶筠拉下脸，没好气说：“池小姐，我听不懂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哦。”池漪的声音一下子沉下去，她好像十分焦虑，又重复叫了两遍谢韶筠的名字。
　　谢韶筠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
　　相熟司机朋友开车过来接谢韶筠，
　　谢韶筠把车牌号报给池漪。
　　四十分钟后，车窗被人从外面扣了扣。
　　池漪不是一个人，她带来一群人。
　　池漪站在这群人最后，车厢打开，谢韶筠拿眼去看时，最先入眼的是池漪助理，后者盯着谢韶筠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自我介绍叫王秘。
　　整个过程里，嘴唇哆嗦，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青。
　　嘴巴也变得不利索，“谢……”、“谢……”了好半天，舌头撸不直。
　　谢韶筠礼貌的冲这位助理点了点头。
　　再看助理身后，不禁再次震惊于池漪带来的阵仗，因为这群人根本不是来旅游的，职业套装，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抱着厚厚一沓的文件。
　　所以谢倾城说池漪是来斯里兰卡看海，并担心其会轻生？
　　这不太像。
　　谢韶筠当下有了立判，她可能被谢倾城忽悠了。
　　当然现在跑路并不礼貌，前头王秘目不转睛盯着她，人群里有两个高管也同样以这幅惊悚的表情看着她，不禁叫谢韶筠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她火速从后视镜里检查了下着装，粉色点状长裤配一件深绿色的冰丝短袖。
　　长卷发散开着，小狗眼微垂，慵懒妩媚明艳靓丽的扮相。
　　没有问题，谢韶筠无视了这群人注视。
　　“你们好，我叫谢韶筠。”


第23章 023
　　谢韶筠不自我介绍还好，随着这声招呼落地。
　　王秘以及人群里另外两位高管脸瞬间就白了。
　　大家都很失态，甚至忘了给池漪让开位置。
　　被众人用惊悚的目光齐刷刷盯着，谢韶筠对此感到有点好笑：“有问题吗？”
　　连续问了两遍，王秘才从谢韶筠给予的震撼中回过神。
　　她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眼谢韶筠，视线立即往谢韶筠小腿瞧，谢韶筠今天穿了长裤，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这样近距离且不礼貌的细致盯视叫王秘仔仔细细看清楚了面前的人，其实她们只有小狗眼很像，其余的五官这人要更深邃，美人再骨不再皮。她属于明艳妩媚一挂。
　　缓过劲儿来。
　　王秘表情僵硬对谢韶筠说：“抱歉，你长得很像——一个故人。”
　　谢韶筠把自己身份证拿出来，会很来事，调节气氛说：“拒绝拉皮条啊。”
　　随后小狗眼向下弯了笑，她五官明艳，笑起来让人心脏跟着噗通咚了一下。
　　王秘愣在原地，几秒钟后被身后高管拽了下胳膊。
　　王秘才识相让开。
　　谢韶筠的视野随之变得开阔。
　　她看到人群最后的池漪，唇角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车下，池漪也在看她。
　　这个头发丝都散发着精致气息的女人，丝质无袖衬衣下面搭配了一条烟灰色阔腿裤，过分浓密的黑长发散在身后，桃花眼迎着光，微微眯起来看她，瞳孔微微有些放大，当然这一点变化并不明显，因为鼻梁驾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挡住了大部分表情。
　　机场人多，好多道视线都在池漪身上打转。
　　而池漪视线不偏不倚，看的是谢韶筠，车上车下距离五米远，池漪走近了，在车外站定。
　　很有礼貌，也很懂分寸，驻足在原地，睫毛轻微颤动着：“我可以上来吗？”
　　她叫她，很轻的声音：“谢韶筠”
　　谢韶筠脑袋里嗡地一声，随后一些记忆涌上来，她认出了池漪。
　　在谢韶筠扮演“谢韶筠”的那一生中，池漪的这声称呼，经常会压得谢韶筠喘不过气来，但与此同时，这声称呼又会充斥在谢韶筠与世界为敌的那几年。
　　每当池漪喊出“谢韶筠”这个名字下一句，便是“你应该”、“你怎样”、“你一定……”诸如此类带着她一起变得更优秀的语句定式时，谢韶筠大多时候都会极其厌烦，只是每一次听见，她又都会忍不住去看池漪的眼睛。
　　池漪桃花眼很好看，尤其弯折后，眼睛里有很明亮的光亮点缀。
　　这双眼睛会因谢韶筠听她话变得好而出现明亮的笑意，也会因为谢韶筠干坏事，桃花眼委屈下垂，叫谢韶筠很大时候都想做个更优秀的人，而不是恶毒女配。
　　这两年谢韶筠的世界里，其实没有池漪这个人，也记不得她了。
　　谢韶筠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她发现，也许，做回谢好运，她仍旧没办法在让池漪的眼睛发光发亮。
　　因为她原本脾气不算好，别人打她了，她一定要扬手反抽回去。
　　别人叫她生气了，她不会再给好脸色。
　　谢橙从小教育三姐妹，谢家的女孩子，不需要为任何人忍辱负重，也不需要改变任何性格，当下的选择是开心的，那就是最好的。
　　车祸醒来的两年，没有池漪，没有谢家，没有角色扮演任务的记忆，谢韶筠活得完全放飞自我。
　　她没有那么沉重的东西背负，是一位普通车祸醒来的富二代，偶尔会因为没有灵感而烦恼，除了离魂带来的困扰外。
　　她拥有过众星捧月的荣誉，也因灵感寥寥归于沉寂中，不过所有好的坏的都不会令她感到生活慌张。
　　想看海时，随性自由的来。
　　想养海豚，便托关系到异域他乡兼职饲养员。
　　谢韶筠想玩的爱好有很多，也很容易放弃，她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兴趣，具体学会什么技能，要看当下那个阶段，热爱什么。
　　因为她上有父母兜底，下面有两位优秀姐姐接住。
　　谢倾城、谢藏星爱频繁跟她煲电话粥，谢韶筠通常不耐烦，但每次都会接起来，跟她们无思虑的贫嘴。去年过年，谢藏星没脸没皮找爸爸妈妈要压岁钱。谢韶筠便也伸手，对谢橙说：“爸爸，没钱花了。”
　　这两年，谢韶筠可以跟任何一个人讲，她的生活幸福、无畏、随性，她性格里那一点小脾气，小性格可以安全的摊在阳光下，晾晒。
　　然而此时当与池漪再次遇见，记忆回笼，谢韶筠是埋怨她的。
　　她不想跟她再遇见。
　　她没有第一时间思索系统在哪里，也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的世界里会出现快穿位面的遇到的池漪。
　　脑海里什么也没去想，只是站在陌生人的立场，去打量。
　　池漪五官没有变老，两年了，她仿佛更懂得穿搭，职业套装被她穿成了优雅禁欲的女人味儿。眼镜大约是重新换的一副，链条形状垂坠在脸颊边。
　　肤色仍旧是没见过阳光的一种病态白皙，斯里兰卡艳阳天三十七度的高温，她额头上一丝汗水都没有。
　　干净、清爽，比两年前好像看上去要更端仪柔骨、可靠温顺。
　　虽然知道这都是假象，谢韶筠仍旧多看了她两眼。
　　随后对上池漪微微放空无神的眼睛，谢韶筠这一次没有要心软。
　　淡淡的抽离了视线。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五秒钟后，身边座位下陷。
　　池漪自然地坐到了谢韶筠的身边，她好像很喜欢叫谢韶筠的名字。
　　“谢韶筠。”她叫她，叫了两遍。
　　“谢韶筠。”
　　谢韶筠只好抬头，看见池漪唇瓣张合，语速很缓慢地开口说：“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原来今天还来啊。”池漪唇角抿出一点极细微的笑容，笑得很少女气，微仰着脸，盯着谢韶筠的侧脸轮廓，大约透过谢韶筠这张脸，想到什么人了，唇畔弧度又收起来，持续放空看了好长一段时间。
　　手中文件无意识攥入手心，边角捏出的卷皱要摩挲得碎掉了。
　　谢韶筠不由以眼神提醒她，合同弄坏了。
　　池漪点头，松开边角，神色如常道了一声谢。
　　“怎么不说话？”池漪问：“在想什么？”
　　过去不是什么好的回忆，谢韶筠不清楚跟她能有什么话好讲。
　　相认就更不可能了。
　　她死的那一天，想过，以后都不会再要他们了。
　　别人的遇见是惊喜，谢韶筠这里只有惊没有喜。
　　在池漪又喊了一遍谢韶筠名字时，谢韶筠嗯了声。
　　抬起头，池漪表情一直都很稳定，见到谢韶筠这一分钟里，她言行举止要比身后王秘以及两位员工见着谢韶筠时，要更像个正常人。
　　她甚至一点也不好奇谢韶筠的长相姓名与她去世前妻如此想象的巧合。
　　谢韶筠怀疑自己被池漪认出来了。
　　她皱着眉，没有回答池漪的问题，揣着明白装糊涂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池漪盯着谢韶筠眼睛点头，好像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眼睛对眼睛的近距离注视，她把头又偏开了。
　　随即把车座前方的台面拿下来，支在□□，将公文包里文件摆上去。
　　这回池漪没有再看谢韶筠，而是翻阅了一页文件，盯着上面蝌蚪一样密密麻麻的报表，对谢韶筠说：“嗯。”、“昨天见过了。”
　　“骷髅头项链里说话的是你，你昨晚告诉过我。”
　　三句话吐字清晰，逻辑严谨，语气如常。
　　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跟刚才打电话反复确认谢韶筠是否是骷髅头项链的池漪判若两人。
　　谢韶筠恍然大悟，淡淡抽回了视线，没有再去看池漪的反应了。
　　后背抵在车后座上，抬手揉了揉泛酸的额角，然后在脑海里缓缓的喊出系统：【你还活着吗？】
　　“你总算记起来了。”脑袋里出现系统的声音，很虚弱。
　　系统对谢韶筠说：“因为你之前灵魂虚弱，我没办法跟你联系。”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上个位面，你没有完成任务”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手边多了一杯咖啡。这是刚才池漪叫助理下去买的。
　　池漪对她说：“司机也有一杯，大家都有。需要我给你插吸管吗？”
　　谢韶筠摇头，没有想跟她聊天的意思，池漪张了张嘴，便作罢了。
　　与此同时谢韶筠沉声问系统：“什么意思？”
　　最后一个位面，即使谢韶筠中期崩过人设，可是后期她走完了剧情，系统说过，只要她完成整体剧情进度，即使中间崩人设，也不影响恶毒女配扮演结局，她以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也不清楚。”系统很虚弱，机械音有气无力：“你死后，被判定为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了，但是我还没有被销毁。”
　　“是的，你的生命不知道为什么跟池漪绑定在一块，如果把你的生命销毁后，池漪也要跟着结束，所以主系统没有将你格式化。但同样的，没有任务奖励去修复灵魂。你的灵魂现在十分虚弱，进入谢好运的身体以后，会经常魂魄离体，长此以往宿主你很危险，会死的。”
　　系统有些伤心，它对此无能为力，甚至不知道谢韶筠为什么会跟池漪的生命绑定在一块。
　　系统告诉谢韶筠，它只能维持三分钟在线时间跟她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谢韶筠正消化刚才得来的消息，嗯一声：“你说。”
　　“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位面出现主cp崩坏时，世界规则会因果自洽，但是现在自洽不了，你死后所有人都在忏悔，这个位面池漪已经没办法跟简晴在一起了，而且池漪生了死志，她会在死前把海米科技卖给法国人劳伦斯。”
　　海米科技最近几年研究的光刻机制造技术落到法国人手中后，他们未来会利用技术优势，开展贸易战。
　　然后整个世界会因为这场贸易战，被搅合得乌烟瘴气，最后位面崩坏。
　　系统把五年后位面崩坏的场景调出来给谢韶筠看了几眼。
　　她看完后，沉默两秒，一时觉得荒谬极了。
　　原来池漪不是装的，真的会轻生自杀，可是为什么？
　　谢韶筠不由看了眼正工作的池漪，她很认真再看报表，谢韶筠察觉不到她任何异样，除了一份合同池漪看了三分钟还没有翻页的低下工作效率外，池漪比谁都更像一个高级人类。
　　谢韶筠抽回视线，垂下沉甸甸的眼睛，在脑海里问系统：“你要我做什么。”
　　系统告诉谢韶筠造成这一切恶劣后果的源头是因为池漪不想活了。
　　她是这个世界大气运女主，整个位面都围绕池漪功成名就家庭美满展开的，如果她不能得到圆满，这个世界会崩塌。
　　“你要阻止她轻生。”系统说：“如果可能，希望你可以帮助池漪感情线圆满。”
　　谢韶筠想都没想，拒绝它：“不可能。”
　　系统无奈：“我知道这件事很为难你，因为池漪自己产生了抗拒世界规则的自主意识，没有人能改变她的想法，我想，这种时候大约只有你。”
　　谢韶筠：“我不答应呢？
　　“那只能等待位面崩溃，原本你崩人设后，是会直接死亡的，大概跟池漪有关，你们生命绑定在一起，你想摆脱灵魂虚弱状态。同样需要从池漪身上查明原因。”系统有气无力说：“宿主，我要下线了。”
　　系统消失的很突然，谢韶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调出来系统面板。
　　说实话，如果有选择，谢韶筠现在就想直接从车里跳下去。
　　她不想再跟池漪有任何瓜葛，或者再去见一些不想看见的人。
　　但……
　　脏话系统不会对谢韶筠说谎，它对她很好，帮助她做过很多无法无天的事情。
　　刚才看见的世界末日是她原生家庭所存在的真实位面，这个世界五年后即将面临：房屋倒塌、海水倒灌、火山喷发……
　　这叫谢韶筠不得不再去看池漪。
　　池漪被谢韶筠盯着看了几秒钟后，白皙的脸颊变得焦虑起来，她无所适把钢笔换到左手上，眼睛盯着报表，对谢韶筠说：“你今天已经看了我好长时间了。”
　　“可以少看几眼吗，剩余的节省到明天再看。”


第24章 024
　　谢韶筠的印象里，池漪不是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人。
　　她比谢韶筠要聪明，沉稳，优秀，除了说话情商低到可怕外，别的社交例如应酬谈判她都可以游刃有余，并情绪稳定、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阐明自己的观点，好叫别人不由自主信服她。
　　可是现在，池漪说话，谢韶筠不能完全听懂。
　　而且还有一些被对方冒犯到的生气感。
　　池漪说不想谢韶筠看她，事实是，谢韶筠刚好也并不想见她。
　　所以她及时抽回了视线，并抬头看了眼，怎么样跟这个人拉开距离。
　　司机已经把车开动了，来不及下车。
　　这辆车是八人座的车厢，233排列，前排两人座位，池漪与谢韶筠坐在一起。
　　后面为三人座，有两排，坐的是池漪公司高管，王秘坐在司机旁边。
　　整个车厢满满当当都是人，谢韶筠挨个看了眼，放弃了换座的打算，最后挨着窗口坐着，与池漪之间划出一条界限分明的分割线。
　　池漪在旁边一连叫了谢韶筠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她焦虑地盯着谢韶筠侧脸，内心挣扎没有维持几秒，可怜无奈地妥协说：“好吧，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这话听着令人讨厌，谢韶筠掀了掀眼皮，以眼神警告池漪不要再乱说话，否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仍旧会不客气。
　　确定池漪看懂自己的意思，谢韶筠才收回视线。
　　结果池漪只安静了三秒。
　　指尖下垂，去拉谢韶筠的手。
　　谢韶筠被她牵住的那一下，条件反射把池漪的手指拍开了。
　　而后有些恼火扭回头，对上池漪微垂的眼睛。
　　从来没有对人道过歉的池漪，先一步开口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睫毛很长，落在新雪般柔软的眼睑上。
　　没有直视谢韶筠，道歉语气里并没有卑微，只是十分焦虑，仿佛这个时候重复毫无逻辑的道歉语句可以叫她短暂缓解一些压力。
　　谢韶筠皱眉看了她好几眼，随后冷酷地抽回了视线。
　　后面，没有再理会池漪了。
　　池漪也没再做解释，开始集中精力工作，旁边的文件，谢韶筠瞄过一眼，是关于公司股权出售的草拟合同。
　　想到系统所说的：池漪会轻生。
　　谢韶筠把目光落到车外，针一样绵密的细雨里。
　　她想，要不要救她呢？
　　*
　　因为提前不知道人数，司机提前预订只有一间房间，他回头问谢韶筠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韶筠消极怠工，把问题抛给池漪。
　　王秘告诉谢韶筠，来之前，已经提前订过酒店，不需要导游安排住宿问题。
　　其实谢韶筠更想告诉她们，既然酒店安排了，导游可以不用要了，毕竟池漪身边带了万能用的秘书。
　　但这种气话，谢韶筠也许会单独对池漪说，众目睽睽教养指使谢韶筠，不能在池漪下属面前不给池漪面子。
　　眼角余光瞧了眼工作效率仍旧低下的池漪，谢韶筠忍不住讥讽她：“出来旅游玩，你怎么还带工作团队？”
　　池漪抬起头，对上谢韶筠的眼睛，很碍眼的笑了一下说：“后天我有个很重要的股权转让合同要面谈，等一切结束后，就可以不管不顾去看海了。”
　　“谢韶筠。”池漪忽然喊她：“那天，你要来吗？”
　　谢韶筠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回应她。
　　也没有问池漪为什么去看海，只把视线再次投向窗外绵密的细雨里，雨点拍打车窗上，让视野变得模糊。
　　谢韶筠说：“池漪，你不要这样。”
　　她说的很小声，池漪没有听见，因为她正举着一份文件纰漏跟身后的高管交谈。
　　窗口有点冰，脸贴在上面，谢韶筠没待多久，依靠在窗户边，打了声哈切。
　　“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池漪暂停了工作，她们之间间隔距离实在太大。
　　池漪往这边挪了挪，也没有太靠近，维持着不让谢韶筠厌烦的距离，谢韶筠比池漪高，座位也比池漪座位高一点，于是她只能低眼才能跟池漪的目光对上。
　　她们对视了好一会儿，谢韶筠又忍不住打了声哈切，离魂导致谢韶筠总是很困。
　　池漪见她眼底饱含了生理泪水，终于不打算继续等，凑近了，主动把肩膀让给谢韶筠。
　　并催促的喊她：“谢韶筠？”
　　谢韶筠看了一眼，后脑勺垫在靠枕上。
　　拒绝她：“不用了。”
　　被拒绝池漪也不感到尴尬，垂眸继续工作，好半响才说：“真是的，这样睡会落枕的。”
　　谢韶筠有一刹那，以为池漪认出自己了，但池漪没有抬头，她甚至用钢笔在第三张草拟合同上打了个问号，并批注上她自己觉得需要改正的建议。
　　面对面的接触后，谢韶筠很能察觉到古怪的地方，即使很不想承认，池漪的精神状态很奇怪。鲜逐复
　　*
　　从机场到科伦坡中心广场，有四十五分钟车程。
　　路途行驶一半，谢韶筠手机响了。
　　是余华打过来的，谢韶筠接起来。
　　余华在雅拉国家公园，她说：“谢韶筠，你过来一趟。”
　　“怎么了？”谢韶筠问。
　　两个小时前她才在馆场内，身为海豚蓝天的兼职饲养员，谢韶筠把工作交接完毕后才离开的。
　　余华说不是为这事。
　　“林小姐来这边出差，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一面。否则说要告你三个月前在她床上醒来不负责任的事情。”余华幸灾乐祸说：“谢韶筠，你完了，招惹到四九城最风流浪荡那一位了，我告诉你啊，她说你不来，她今天就不离开。”
　　谢韶筠木着脸：“闲的，你跟她说，故事编的挺精彩的，下回建议她不要开艺术馆，直接去当作家得了。”
　　玩笑开够了，余华说自己今天不在场馆，不好帮谢韶筠接待林淡。
　　“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余华建议道，毕竟林淡来找谢韶筠并不是单纯为了谈情说爱，都是成年女人分，林淡下半年的艺术馆有好几个画展要开，谢韶筠的画也在邀请之列。
　　挂断电话，谢韶筠歪过头去看她，发现池漪也在看她，于是她问池漪：“你能自己先回去吗？”
　　“不可以。”池漪拒绝，语气很坚决：“我们送你过去。”
　　直到司机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掉头，谢韶筠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儿，她叫来的车和司机朋友，怎么在池漪口中，反客为主变成池漪送她了。
　　不过谢韶筠真心不太想跟池漪有过多交流，她有点烦躁，也有些担心自己会动摇，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于是很冷酷的嗯了一声，拒绝跟池漪交谈。
　　*
　　接到谢韶筠快到的电话，林淡直接在园区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摩卡。
　　谢韶筠从一辆黑色商务车里下来，身后的车辆里有人，因为谢韶筠下车后，停在门口跟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看起来情绪不高的模样。
　　等到谢韶筠走近，林淡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摩卡。
　　“谢了。”谢韶筠说。
　　林淡眼睛往谢韶筠身后瞧：“你还带了人？”
　　池漪没有下车，八人座的商务里，明显可以看见人影。
　　谢韶筠点头，没有多说。
　　林淡名下拥有很多家艺术场馆，但其实林家在四九城经营的是影业。
　　林淡告诉谢韶筠，这回过来斯里兰卡，出的是私差，替她爸手里一位很大的明星谈资源。
　　她取下墨镜，一头奶奶灰短发，耳钉比谢韶筠当恶毒女配时，还要多，宝蓝色碎钻衬得她十分飒爽，酷的不像个女人，非常有艺术馆长的乖张桀骜。
　　谢韶筠夸了她的新发色，又夸她的耳钉。
　　林淡就笑的更开心了，抬手去勾谢韶筠的下巴，可惜谢韶筠比林淡要高不止半个头。
　　嘲讽她，你这姿势挺像张扬流氓T调戏同样张扬毫不逊色明艳大美女T。
　　谢韶筠双手抱胸，退后一步，说：“姐，咱两撞号了都。”
　　“TTL嘛，我不介意。”
　　“我真对你没什么想法。”谢韶筠无奈补充。
　　“你现在可以开始有想法了。”林淡不为所动，目光骚包的在谢韶筠胸口荡。
　　“大。”
　　谢韶筠睨她一眼，想抽人，抬脚要走：“能不能正经说话了？”
　　林淡这才惋惜收回视线，叹口气：“小谢，上回跟你谈的事情……”
　　终于肯说正经事了，结果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林淡。”
　　池漪面无表情喊了一声，从车里探身走下来，随后长腿一迈，几步走到谢韶筠身边站定。
　　令谢韶筠惊讶的是，池漪跟林淡好像也认识。
　　她先是问林淡，几时过来的。
　　林淡答：“今天下午。”
　　然后看了眼谢韶筠，似乎很想把谢韶筠拉到身后藏起来。
　　但池漪横在中间，林淡只好作罢，唇角笑容有些勉强，不过不是情敌之间的，她跟池漪很熟，以前一个圈子里的朋友。
　　所以言语间没什么顾忌，很熟悉，林淡对池漪说：“你最近不是忙着跟劳伦斯谈生意吗，怎么有空来这里？”
　　“没空就不能过来？”池漪语气熟稔接了这话，并为林淡指了指不远处的商务，解释：“我把团队带过来。”
　　“你真是。”林淡感叹：“活的一点不像个正常人类。”
　　“啊对了。”林淡一直观察着池漪的神色，然而池漪好像对跟她前妻八分相像的谢韶筠，一点不感到奇怪。
　　她装糊涂，给池漪介绍同一辆车上下来的谢韶筠：“介绍林家一位很有意思的小朋友给你认识……”
　　“不用介绍。”池漪谢打断她：“谢韶筠是我……”
　　池漪语气顿住，没有下文了。
　　林淡接了这话：“你们认识啊？”
　　池漪点头：“很早就认识了。”
　　池漪跟林淡简单聊了几句，回头轻声对谢韶筠解释：“你别误会，我跟林淡从小一起长大，其余没有别的什么了，她很花心，一年可以换平均十五个女朋友。”
　　谢韶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这样解释，作为刚刚见面的旅客和导游，池漪不应该跟自己说这种话，其实已经有些怀疑池漪认出自己了，但池漪说话做事又一切正常自如，而且她总是问“明天还来吗？”。
　　有些话听起来颠三倒四，谢韶筠听不懂，所以并不表态。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池漪见她没有生气，才回头对林淡说：“你还有事情吗？没事我带她走了”
　　林淡拦在池漪面前，眼睛往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片刻后，她说：“当然，我找谢好运，有正事谈。”
　　池漪神色如常说：“但你刚才对她做的不应该是谈事情的动作。”
　　林淡很怂退后一步，避开了与池漪冰冷桃花眼对视，两人多年好友，心里清楚对方都是什么德行。
　　倒不是针锋相对，而是池漪遇见谢韶筠就意味着会坏事。
　　企图叫池漪认清楚，面前的人不是她前妻而是谢好运，所以林淡斩钉截铁说：“这件事当事人都没有反对，你站在什么立场反对。”
　　池漪嘴皮动了动，没有再给谢韶筠做决定了，她好像忍的很难受，但最终还是回头看谢韶筠，等她来拒绝。
　　池漪看谢韶筠的眼神令她感到很不自在，所以谢韶筠垂眸，没有去跟池漪对视，如实相告说：“我的确有正事跟林总谈。”
　　“你瞧，我没有说谎。”林淡扬眉附和道。
　　池漪嘴皮又动了动，两片柔软的唇瓣很用力抿着，她好像很想说点什么表达意见。
　　但盯着谢韶筠看了一小会儿后，长睫垂下来，慢半拍说：“那我站在这里等，你什么时候能谈完？”
　　谢韶筠把池漪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下她没有什么进步，因为她松口了，对池漪说：“外面在下雨，你去车里等。”
　　*
　　旁边有个咖啡厅，谢韶筠跟林淡进去后，找了个卡座坐下来。
　　她们要谈的是下半年画展的事情，林淡场馆里下半年有个十分拿得出手的画展，然而缺一副画作为压轴，她想跟谢韶筠求一副。
　　谢韶筠拒绝了她：“可能没办法，我暂时画不出满意的作品，就连下半年我在你们场馆个人画展恐怕也将延迟。”
　　林淡谈正事，面上没有浮夸，她说：“别等了，网上现在都是对你状态不稳造谣，需要一个画展澄清。而且事实上这半年你只是在尝试新画风，才会觉得画作不成功。大可以自信一点把平时手稿拿出来丢给我展览就好。”
　　谢韶筠沉默，林淡连续劝了好长时间，谢韶筠才答应个人画展不推迟，至于画作压轴她婉拒了。
　　这件事谈好以后，谢韶筠没有离开，她想了想，盯着咖啡杯里乳白色的奶沫，像是随口一问：“你跟池漪是朋友吗？”
　　林淡说：“是的。”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对我态度，看起来很奇怪。”谢韶筠问。
　　“你看出来了啊。”林淡没打算瞒住当事人。“因为你跟她前妻长相有八分相似，我去年见到你的时候，还记得吗，震惊的都说不出来，就是这个原因。”
　　谢韶筠哦了声，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搅弄咖啡，谢韶筠主动带了话题，问林淡，能不能多说一点关于池漪的事情。
　　“因为她说要看海，我二姐怀疑她想轻生。”
　　林淡愣住了，随后按捺住冲出咖啡厅骂人的冲动，开始跟谢韶筠谈池漪的事情。
　　经由林淡的口，谢韶筠了解到一点自己死后，池漪的状态。
　　林淡说，起初谢韶筠死后，池漪没有什么异常。
　　她依然很忙，因为谢韶筠死亡的那段时间，海米核心技术资料被盗，企业面临崩盘的风险。
　　“那个时候，池漪天南地北的飞，用时两个月找到新的合作伙伴。于是企业领导层全部大换血。后面这件事情处理结束了，池漪回国。”
　　林淡以为池漪恢复过来了，可是有一天，林淡要去池漪家里留宿，池漪拒绝了。
　　有天出差，深夜三点，林淡拿错房卡，开了池漪的房间，池漪没有睡觉，她在看一条视频，重复不间断的播放。
　　后来林淡发现池漪不是偶尔去看，她会在每一个失眠的晚上，把那条视频放在眼前、放在耳边反反复复来回播放。
　　谢韶筠问：“什么视频，我能看看吗？”
　　林淡想了想，在搜索栏一键输入了几个词条。很快把那条视频找出来，递给谢韶筠。
　　视频只有三分钟，整条视频质量不高，画面随着地铁前行而晃动。
　　这是一条让座丑闻。
　　主角是谢韶筠和黄毛，那天谢韶筠从医院出来，坐地铁二号线，人很满，她站着想吐，于是叫不远处的黄毛让座，黄毛表情古怪问：“你哪个道上的”
　　她懒洋洋说：“樱木花道。”
　　大概是拍摄视频的主人在笑，画面剧烈抖动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黄毛凶神恶煞盯着她：“你是什么毛病，要我给你让座，孕妇？残疾？”
　　她语气平淡说：“比那些要严重，脑癌”
　　谢韶筠看完，很深的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林淡眼底泛起泪花，她对谢韶筠说：“你知道吗？”
　　“这一天池漪前妻刚刚确诊癌症晚期，她坐地铁上班，途中叫视频里年轻人给她让座，隔天这条视频上了热搜，几乎每个看到这条视频的人都在骂她嚣张跋扈、年纪轻轻不学无术。”
　　说到这里，林淡语气一顿，她说：“其实不是，她真的癌症晚期了。大概在死前想要汲取一丝别人的关怀。”
　　“可那段境遇里，并没有，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四肢健全的年轻人有什么理由要求别人给她让座，这群不能理解的人里同时包括池漪。”
　　“有两年时间，没有人能叫池漪从这样的谴责里走出来。”
　　“你不问她为什么只抓着这一条视频看吗。”
　　谢韶筠低头看咖啡杯上浮动的奶沫，声音放地很低问：“为什么？”
　　“因为池漪没有别的视频可以看了。”
　　斯里兰卡正午，没有阳光，外面下着雨，绵密针尖一般的细雨拍打窗口。
　　谢韶筠听见林淡说：“她们认识那年都很小，那一年谢韶筠高中复读，而池漪事业起步。
　　因为遇见了，隔年喝酒时，池漪告诉我们她想一直跟那人在一起。但是那种条件，怎样都是委屈人的。”
　　池家不会允许池漪跟女人结婚，所以池漪只能靠自己摆脱家族。
　　所有人都说池漪拼命工作是因为梦想，致力于芯片。
　　林淡对谢韶筠说：“其实我觉得都不对，池漪只是为自己和谢韶筠创造一个不需要被家里人干扰的稳定婚姻环境而已。”
　　“所以她很忙，她们见面的时间往往被压缩成一天、几个小时，断断续续地。”
　　“有时候池漪飞一趟纽约，转头深夜飞机去南城，在南城待一天为谢韶筠补习。然后池漪再飞回去。那几年池漪也没有很大，大约她从小到大在别人眼底，都是沉稳内敛、聪慧，有能力的人。大家都觉得她好像本应该把任何事情都做好，做到成年人的极致。”
　　林淡说：“从患癌到死去谢韶筠只用时一个月时间，池漪那一阵如常的在工作，忙碌，甚至没有去观察对方的反常。她以为她们会一直在一起，她在努力创造任何不受干扰的条件……但是……”
　　“她犯错误了，是她自己无法容忍的错误，所以两年了，没有叫任何人原谅她，她首先自己也不原谅自己。”
　　林淡语气哽咽，去年过年的时候，她们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池漪坐在原地，很正常的跟圈子里名嫒聊天。
　　晚上林淡送她回家，池漪看了眼黑夜，缓缓地开口说：“真是的，过年也不来梦里骂一下我。”


第25章 025
　　林淡的话，叫谢韶筠想到她第一回遇见池漪。
　　即简晴出国当天。
　　那天一开始家庭氛围算和谐，谢光旗开车，冯慈念在家为简晴收拾行李，随后早六点出门，开车送行。
　　不过送行的队伍里没有谢韶筠。
　　发生朱毛毛事件后，谢韶筠对简晴劣质的三观产生了极端个人主义的厌恶。
　　她当初能心平气和与简晴说话，已经是看在系统任务的份上了。
　　这之后又过去三小时，谢光旗与冯慈念从机场返回家。
　　谢韶筠在床上睡得正熟。
　　那一阵，谢韶筠忙纹身比赛，比赛结束，简晴就跟朱毛毛好了，随后一系列祸端埋下来，到引爆朱思成只用时一个半月。
　　前一天晚上，百口莫辩对峙中，谢韶筠彻夜难眠，被谢光旗夫妻和简晴气得。
　　偏生朱毛毛的事情谢韶筠无法为自己澄清，否则她就不能被称呼为恶毒女配了。
　　为了任务，谢韶筠只好忍气吞声吃下哑巴亏，当晚大半夜气不过，她便拉着脏话系统共沉沦，笔记本电脑开了一部□□，好叫脏话系统做歹毒影评。
　　谢韶筠到现在都记得脏话系统当时的颜文字：呆滞、呆若木鸡、辣到眼睛。
　　以及它之后一连串搞笑咒骂：“你为什么是要叫我看bg，我要看gg”
　　随后谢韶筠给它放了一部□□。
　　脏话系统又开始尖叫：“谢韶筠，你死了，我不要看油腻男人。”
　　“你自己说要看gg。”
　　整晚，谢韶筠把气全撒给系统了，以至于被系统骂了一晚上，声嘶力竭。
　　可想而知，谢韶筠这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昨晚没睡好，早上补眠谢韶筠觉得理所应当，所以当耳朵被谢光旗揪着拎起来时。
　　谢韶筠恨不能抽他两巴掌，这次大约是父女之间争吵中，谢韶筠头一回产生要与这种父亲恩断义绝的念头。
　　起初谢光旗骂谢韶筠游手好闲，谢韶筠没怎么搭理他。
　　但后面他把简晴那颗自作自受被摘除的肾脏归咎于谢韶筠，谢韶筠砸碎了谢光旗鱼缸，门摔的很大声，灰尘扑簌簌落下来，扑了门外池漪满身满脸。
　　池漪那时候只有二十一岁，身段已初具成年女人的冷艳韵味，长直黑，大长腿，后背背着公文包，中规中矩英伦风，大概那一年她还没有后面的身居高位，桃花眼弯曲，唇角四十五度上扬，笑的很好看，很装，疏离礼貌的样子。
　　然而因为谢韶筠突然闯出来，两人径直撞到一块。
　　池漪这枚笑容直接变形。
　　池漪对谢韶筠的第一句话是：“小妹妹，把手从我胸上拿开？”
　　她没有戴眼镜，所以眼睛是眯着的，随后听见这幢别墅里，谢光旗怒急攻心的咒骂。
　　“谢韶筠，你今天敢跑，以后就别再回来了。我们就当从此没有你这个女儿。”
　　谢韶筠从池漪身上弹开，叉腰站在门外讥讽谢光旗。
　　“说的像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女儿了。”
　　“知道为什么今天她出国我不去送，因为跟你们在一起，我仿佛才是收养的那一位。”
　　“如果能选择出生，我肯定不乐意投胎你家。”
　　谢韶筠嘴贱，这话把谢光旗骂沉默了，一秃噜的话出口，心里舒服下来，身上却很冷，大冬天，谢韶筠穿着睡衣就被赶出来，手仿佛变成软一点的棒冰。
　　怎么搓都搓不热，所以谢韶筠看了眼十分保暖的池漪，她跟她打了商量说：“我能把手放你兜里吗？吵完架我就抽出来。”
　　池漪刚才被谢韶筠冲撞，破坏了一贯维持的礼貌表情，她冷着脸对上谢韶筠向下弯的小狗眼，随后视线点在那一头炸开的泡面头上。
　　不知道怎么想的，池漪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不仅允许谢韶筠把手伸到她衣兜内，还妥协的任由谢韶筠把自己的手拿到她手里当成暖手帖。
　　这是第一回见面，池漪见到最憋屈生气的谢韶筠疯狂怼谢光旗的场景，虽然她很不习惯皱着眉在听，但池漪没有推开谢韶筠。
　　并在谢韶筠吵完架后，池漪从背包内，取出自己的保温杯，给谢韶筠递了一杯热乎乎的红枣茶。
　　她对她说：“你别生气了，不可以选择出生，你可以改变出生。”
　　*
　　第二回见是在家里。
　　池漪找上门，叫谢韶筠一号，身为一号的谢韶筠头都没有抬，自然而然就应声了。
　　随后她抬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池漪，池漪好像也很开心看见的人是她，因为她说“是你啊”。
　　随后才说：“好久不见，1号。”
　　阳光倾斜，绒绒光线把她的身影虚化成浅色的金光，也照亮了池漪的眼睛。
　　池漪很少会笑，笑起眼底有明亮的东西，就会显得对谢韶筠格外不一样。
　　她们在一起后，池漪总是很忙，具体怎样形容这种忙碌，正如林淡所言，也许上午池漪在国内，晚上或者深夜池漪就要飞回纽约硅谷。
　　谢韶筠不是很柔软的人，她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动，池漪来往行程的票根在随后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多，被收到归纳箱内。
　　直到谢韶筠上大学，大体积的归纳箱装满了，便又从超市重新购入一只。
　　整整四年，池漪来回坐飞机的机票可以装满整整五只大体积收纳箱。
　　系统问过谢韶筠很多次，为什么要爱上池漪，今天谢韶筠从与林淡的交谈中，窥见了原因。
　　因为对于谢韶筠来说，爱情最大的浪漫是，这个世界上始终有个人，无论她走到哪里，全球天南地北忙碌旅途后，她把谢韶筠所在的地方当成了归宿。
　　没有一见钟情，因为双向奔赴的痕迹太重，以至于爱上池漪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只是后来，伴随着喜欢同时还有压抑窒息。
　　其实谢韶筠跟池漪分手的最后一段时间，谢韶筠没有恨过池漪，因为她们的分手，不是别的原因，是因为性格的不合适。即使没有癌症死亡，她们的婚姻也终将走向破裂。
　　现在由于她的去世，池漪陷入了很不乐观的心理状态中，谢韶筠发现自己会心软，并且不介意这种心软，她可以答应系统不叫池漪死，只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谢韶筠不会再将这种心软归入爱情行列。
　　因为她不是每一回都要去做好人，成全别人，更无能为力去成全池漪的爱情。
　　她和池漪感情破裂，不完全因为系统、简晴这些外在因素，而是在于不合适。
　　谢韶筠不能达到池漪要求的优秀，池漪也无法给予谢韶筠想要的自由和认可。
　　强行在一起的婚姻，谢韶筠尝试过，不想再去勉强自己，然后回到那个循环里。
　　如今谢韶筠是谢好运，从小谢橙教育过她，她可以肆无忌惮去做自己。
　　即使系统说了那么多的后果，在谢韶筠看来，只要池漪不死，谢韶筠应该都不会死，毕竟她们的生命是绑定的，离魂的缺陷相比于与池漪相认互相纠缠。
　　谢韶筠选择前者。
　　所以谢韶筠不打算告诉池漪自己是谁，后者是否伤心难过，对于现在的谢好运来说都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给予同情。
　　她会尽量救池漪，让她不要轻生，除此之外，与前世任何相关的事情她都不愿意再提，她只是谢好运。
　　*
　　谢韶筠跟林淡聊完天，并肩走出咖啡厅。
　　雨下得很大，路边行人挤在这处廊檐下躲雨。
　　谢韶筠从拎包里掏出折叠伞，与林淡告别。
　　伞面撑开，往前走了没几步，发现距离咖啡厅不远处，军绿色邮筒边站着一个人，随着谢韶筠走近，认出了池漪。
　　池漪好像站在这里很久了，邮筒没有池漪高，散下来的黑发边角处被飘雨浸透，贴在面颊上。
　　水珠顺延着她光滑的脖颈往衬衣里浸。
　　谢韶筠不由提醒她：“好好撑伞。”
　　池漪答应下来，想了想，忽然问谢韶筠。
　　“我能躲到你的伞里吗？”
　　谢韶筠掀开眼皮，对池漪说：“不可以。”
　　风雨交加，且愈演愈烈，池漪穿着高跟鞋，撑着的伞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甚至倒翻过一次，她站在伞面外，把倒翻的伞掰正。
　　瞬间，衣服便已湿透大半。
　　谢韶筠在心底叹了口气，骂了句笨蛋。
　　没有谁比谢韶筠要更清楚知道，池漪根本不会撑伞。
　　尤其是风大雨大的场合，谢韶筠如果在场，谢韶筠会帮忙撑，谢韶筠不在，司机秘书为池漪撑伞。
　　眼下看上去可以容纳两人、质量结实的黑伞，被池漪撑的东倒西歪。
　　她的肩头落下很多的水滴，顺着无袖裸露的胳膊往下滚，有的砸在地上，有的顺着弯曲的手肘，把身上米色的单薄衬衣淋湿。
　　谢韶筠看了几眼，加快往前走的步伐。池漪便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也没有距离太近，裸色高跟鞋踩在几乎要淹没鞋面的泊油路上，走了没两步，池漪脚崴了下，仿佛随时会滑倒。
　　谢韶筠冷笑，但是耐着性子放慢了脚步
　　临快上车的时候，这段极其惊险的路程才算走完。
　　池漪对着谢韶筠的背影，慢慢地说：“下回你不要跟林淡单独在一块聊天，我有点不喜欢。”
　　谢韶筠停下脚步，回头盯着池漪不说话。
　　两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对视几秒后，谢韶筠语气平淡问：“冒昧问一句，你站在什么立场这样要求我。”
　　池漪笑容变得勉强，她主动挪开了视线，仿佛没有听见谢韶筠的问话般，自然而然继续上一个话题，对谢韶筠妥协道：“好吧，我控制自己不再干涉你的社交。”
　　谢韶筠不想听这个，她盯着池漪。
　　池漪却没有与她对视，视线有些游离，目光没有落在实际的某一个点上，很容易看得出来在走神，仿佛透过谢韶筠在看另外的什么人。
　　谢韶筠张了张口，说不出更狠一些的话。
　　所以谢韶筠也没有再理会她了。
　　率先一步打开车门，池漪在身后喊了两遍谢韶筠的名字，她也没有搭理她。
　　直到两人上车，在车位上坐定。
　　池漪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拭头发，水珠甩到谢韶筠脸颊上，晶莹剔透的一滴，让她忍不住伸出手，结果被谢韶筠又一次避之不及厌恶地躲开了。
　　池漪缓慢地抬眼，对上谢韶筠眼睛，桃花眼直勾勾瞪她，似乎想表达很强烈的生气情绪，但最后她忍住了，只轻声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是跟以前一样，一言不发就生气。”
　　……
　　*
　　后面的一路，无论池漪怎么喊谢韶筠，谢韶筠都没有开口说话了。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也担心忍不住发脾气，加重池漪轻生念头。
　　在没有弄清楚池漪具体出了什么毛病前，谢韶筠选择暂时观察几天。
　　今天整个科伦坡都在下雨，池漪落地后的旅程不能继续，恰好池漪有事情忙，所以直接跟司机交代把他们送到酒店即可。
　　抵达住址后，谢韶筠拿着王秘递过来的酒店预定信息，去前台与本地客服沟通，几分钟后拿到房卡。
　　跟几人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以及明天的旅游行程，
　　“我记得，你不会斯里兰卡方言。”池漪说，她好像很笃定。
　　“你记错了，我一直都会。”谢韶筠反驳她：“谢倾城没有告诉过你吗？我会的语言不仅仅只有这一种，18种小语种比较杂的都会些，简单交流没问题，深入谈判便不行了。”
　　王秘很会来事夸她：“哇，谢小姐好厉害。”
　　“好说。”谢韶筠懒洋洋打了声哈切，很乐意接下这声夸奖。
　　回头便对上池漪复荒谬的带了一点自我否定的目光，察觉到谢韶筠的注视，池漪像是逃难一般迅速抽离了视线，急匆匆的走到电梯口，摁开了电梯。
　　这个过程中，池漪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虽然不知道她的内心在挣扎什么，谢韶筠外人立场不方便问，几人坐上电梯，谢韶筠按照房间号分别摁开楼层。
　　池漪住在十八楼，最高的一层。
　　电梯打开，谢韶筠跟池漪告别，问她能不能离开。
　　池漪摇头，谢韶筠站在电梯里，池漪便没有动，站在谢韶筠身边。
　　谢韶筠扭头看她，池漪也看了她一眼。
　　“我明天早上过来接你。”谢韶筠只好说。
　　池漪没吭声，她好像还沉浸在刚才挣扎的情绪里。
　　谢韶筠只好把她送到套房门口，因为有点困，所以她懒洋洋打了声哈切，对池漪说：“再见。”
　　下一秒，池漪动了，没有回应谢韶筠的再见，好像急于确认什么，把脸凑到谢韶筠唇边，环住她的脖颈。
　　拉下谢韶筠的头，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唇凑到谢韶筠的唇边，而后将呼吸讨人厌的喷洒在谢韶筠鼻尖上。
　　睫毛挨着睫毛，谢韶筠忍着痒意，垂眸，看了眼池漪过分柔软饱满的唇瓣，三秒后，她用力偏过头。
　　生气地警告她：“池漪！”
　　“知不知道你在犯法，耍流氓亲我？”
　　池漪对自己罪行供认不讳，理直气壮问：“可以吗？”
　　“你究竟把我当成谁了？我是谢倾城的妹妹谢韶筠，而不是你前妻。”谢韶筠重申。
　　池漪有一刹那挣扎，但最后她只固执地喊了她的名字：“谢韶筠。”
　　谢韶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拉下脸告诉池漪以后不可以靠近她，因为她不喜欢。
　　池漪哦了声，自然地对谢韶筠说抱歉。
　　然后她松开谢韶筠，把房卡接到自己手上，打开房门，进入房间。
　　前行没两步，陡然转身，长腿一迈，再次凑过来，这次池漪用双手抱住了谢韶筠的腰，把她往墙壁上推。
　　没有给谢韶筠反应的机会，她焦虑地、不甘心地凑近去确认，垫着脚，直到很艰难去嘴碰嘴的贴了一下谢韶筠的嘴皮。
　　谢韶筠垂着眼皮，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下一刻她蜷缩着手指，扬起手。
　　池漪当即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不过不是被惊吓到的，因为她把脸送到谢韶筠手边，叫她：“谢韶筠。”
　　没有得到回应，她好像也根本不介意，重复喊了一声。
　　“谢韶筠。”
　　她说：“生我气了，你可以打回来。”
　　“真是的，当初为什么要死啊？”池漪很轻声在问。


第26章 026
　　谢韶筠走了很小一会儿神。
　　当初为什么要死，她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只依稀记得，仿佛不是她一定要死，而是所有人都在逼她，走上那条叫她做小人的道路。
　　是他们不好。
　　后腰抵上门锁尖锐的棱角，不锈钢门有点冰，谢韶筠维持着抽人的姿势，这一巴掌没有落下去。
　　冗长的一段沉默，池漪眼睛闭着，睫毛没有颤抖了，安静地等待几分钟，仿佛已经习惯无疾而终等待，桃花眼缓缓撑开。
　　这个时候，谢韶筠后背已经被抵得有些疼了，扬起的手落到池漪肩头，掌住池漪两侧肩膀把她撑离自己。
　　池漪没有反抗，任由谢韶筠将她推开，她们没有对视，是谢韶筠先开口问池漪：“你是不是认出我来了？”
　　池漪没有回答，外面风声很大，房间里的窗户被风吹开，冷风对着池漪湿掉后背猛灌，把丝质的衬衣吹得鼓起来。
　　谢韶筠看了她一眼，认为池漪不会回答了，所以她对池漪说再见，然后退出门外，并把池漪房间的门关上了。
　　*
　　谢韶筠这天晚上，给谢藏星打去三通电话。
　　响铃第四声时，被接起来。
　　“谢藏星在洗澡。”对面人说：“方便告知姓名，稍后我叫她回拨。”
　　谢韶筠起初没有多想，把自己姓名报给了对方。
　　随后“砰”地一声手机落地。
　　不多时，谢韶筠听见谢藏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对刚才接听电话的人说：“达美？”
　　“你不认真。”谢藏星的声音里有十分明显的哑意。
　　谢韶筠心情复杂，把这通电话挂断了。
　　她认为母胎单身多年的成年女人正常需求不应当被打断，尤其达美痴恋已婚学姐多年，这个年龄能遇到谢藏星挺好的一件事情。
　　只是如果，她们今晚稍微节制一下，就更好了。
　　谢韶筠决定稍晚一点问问谢藏星，能不能把池漪交给她。
　　毕竟谢韶筠的确无能为力，她不是专业心理医生，无法明白池漪反常行为。
　　池漪说过，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谢藏星过来，才可以制止池漪轻生。
　　谢韶筠是这样想的。
　　*
　　手机电量告罄，谢韶筠把它放到床头柜旁充电。
　　谢韶筠想不通池漪反常，便没有想了，头歪到枕头上，熟悉的灵魂抽离感接踵而至。
　　再次醒来，房间里光线明亮，视野可及，茶棕色的真皮沙发，豪华客厅，十分庞大的书桌。
　　客厅外有一个巨大露台，可以看见科伦坡临海的海景。
　　随着主人走动，谢韶筠从镜面里看见自己目前的样子—她再次回到骷髅头项链里，被挂在池漪的脖颈上。
　　避开池漪脖颈稍显尖锐的两块锁骨，躺好了，谢韶筠没有像上次那样开口说话。
　　这段时间里，池漪来回更多完结文在君羊八留意齐齐散散零四，欢迎加入往返于酒店套房之间，谢韶筠惊讶发现池漪现在住的套房不是刚才谢韶筠为她办理的那间，虽然同样为海景房。
　　这间套房配备有厨房、客厅、卧室。
　　面积与家里虽然不能比，但比之刚才谢韶筠带池漪去的那间商务套房宽敞、舒适、居家。
　　谢韶筠在心里啧声，头回知道池漪对居住环境有如此之高的需求。
　　*
　　外面在下雨，池漪一通电话结束。
　　王秘敲门进来，厚厚一沓文件是助理拿着的，王秘手中拎有两份餐具，以及一些食材。
　　谢韶筠确信池漪应该十分忙碌，但她把电话放下来，绕过书桌，拎起食材，走入厨房。
　　头顶石钟显示下午六点，池漪的用餐时间通常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
　　谢韶筠实在想不通，池漪为什么要自己做饭。
　　黑色流理台面上，烟机开着。
　　池漪穿着真丝睡衣，从蔬菜蓝拿出两颗鸡蛋磕破了，丢锅里，所以热油溅射，落到了她的手指上。
　　谢韶筠看到池漪被热油溅射的地方很快变得通红，长出一颗绿豆大小的透明水泡。
　　池漪好像一点没有觉得做饭委屈了她这双签合同的手，做饭姿势不太熟练，鸡蛋煎的有些焦。
　　青菜盐放多了，基围虾没有去虾线。
　　三菜一汤花去整整一小时，这在池漪高效理念里，是从来不会出现的事情。
　　池漪以往最常说的一句话是，睿智的管理者不需要把时间花费在不擅长的事情上，而是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比如她跟谢韶筠结婚，两人都不会烹饪，又不愿意别人打扰。
　　池漪花钱雇佣了临时阿姨，后者曾经是五星级酒店最厉害的大厨，因为报酬丰厚，阿姨成了她们随叫随到□□的做饭阿姨。
　　谢韶筠以前会抱怨两句，她们没有共同的事情可以在一起做，家里没有烟火。但因为谢韶筠自己也不太擅长烹饪。
　　且讨厌油烟，抱怨次数不多。
　　大部分时间是认可池漪做法的，闲暇做饭兴许为乐趣，如果晚餐变成池漪这种厨艺烹饪，谢韶筠认为完全有必要出去吃，或者专门请厨师跟在身边。
　　到这里，她都没有弄清楚池漪为什么会忽然改变观念。
　　直到饭菜摆放到餐桌上，池漪沥干手，仔细把两人份的餐具热水消毒，她到厨房盛了两碗米饭出来，分出餐具摆放到餐桌对面的位置。
　　池漪用的饭菜不算多，好像没什么胃口，不过每一样菜她会先尝一口，觉得好吃，便会给对面餐盘里多夹几筷，不好吃的，池漪自己也不会吃。
　　一顿晚餐结束，池漪开始收拾碗筷了。
　　随着她低头，谢韶筠从池漪脖颈滑出来，悬在半空，谢韶筠听见池漪轻声叹气说：“这周只剩今天有空了。”
　　“味道不好吃。”池漪平直的看着餐桌对面，她说“谢韶筠”：“下回别这样了，好吗？别说“我认出你来”这种气话。”
　　空气里的谢韶筠没有回应池漪。
　　骷髅头里的谢韶筠微微仰了头，看见池漪无比认真在与空气交流，随后对着空气挤出了一点赔罪的笑弧。
　　谢韶筠没什么进步的想，这感觉可真够糟糕的。
　　*
　　临时保洁过来把碗筷收走，并在池漪的要求下换了桌布。
　　保洁打开门离开，池漪跟着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确认走廊里再也找不到白天遇到的、有温热呼吸、神态眉眼无一处不像谢韶筠的人存在痕迹后。
　　她把门关上，回到书桌旁，没有立即工作。
　　手机拿出来，在屏幕上轻点几下，随后播放出一条视频。
　　这条视频谢韶筠看过，是刚才咖啡厅内林淡给谢韶筠看过的那个视频。
　　谢韶筠不明白池漪为什么工作期间也要打开这则刮心的视频。
　　心底产生很小的疑惑，不是应该睡前看吗？
　　虽然很想开口问，但因为不想再跟池漪聊到以前的那些事情，谢韶筠决定不在骷髅头里与池漪对话。
　　随后谢韶筠看见，灯下，池漪神色如常掀开笔记本电脑翻盖，手边放着一杯咖啡，进入到工作状态。
　　手机竖起来，靠着笔筒放。
　　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影响池漪的办公效率。池漪也没有很频繁去看视频，只是在工作间隙，偶尔看一眼，或者听听里面的声音。
　　视频重复播放三小时后，池漪工作结束，她没有去拿手机，改为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本日记本。
　　很厚一本，上了锁，谢韶筠辨认出来，这是她之前物归原主的那一本。
　　池漪没有一页页翻开，直接到空白页。
　　笔记寥寥。
　　“上午十点南城飞科伦坡航班，十五点零八分落地，落地后有导游来接，她说自己叫谢韶筠。”
　　池漪写完这一段，皱了皱眉，又用签字笔将之划掉。
　　握住的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纸张上，打了六个沉默的点。
　　随后在笔记最后，写到：“决定看海的第二天，我好像能感知到四季回来了，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谢韶筠，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看到你。”
　　池漪做过很多梦，有踩在烂泥里，身体下限，被淤泥淹没的窒息死亡梦境，也有落日黄昏，被遗弃在鸥鸟孤鸣的荒岛里……还有撕扯不出一道口子的粘稠黑夜。
　　谢藏星说，那是她心里状况最写实的状态。
　　这些所有荒诞离奇痛苦的梦境里，没有任何一场关于谢韶筠的梦。
　　在决定看海的两天，她遇到了有关谢韶筠的幻觉。
　　池漪要很努力，才能按捺住自己不要向任何人求证幻象是否为真实，也不要轻易放她离开。
　　但好运不会降临在一个贪得无厌的人身上。
　　池漪为自己追根究底感到难过，尽管很想说服自己，那就是幻觉。
　　但刚才碰触过，对方有温度、有呼吸，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会十八种小语种，身份是谢倾城的妹妹，她所有神态都与谢韶筠相似，只有一点不好，她不是自己精神疾病幻想出来的谢韶筠。
　　不能牵手，不能喜欢，也不能靠近。
　　池漪搁下钢笔，把骷髅头项链取下来，盯着它发了会儿呆，随后问：“她是假的，你呢？”
　　没有得到回应，池漪也没有继续等，若无其事去浴室洗澡，换一套新的真丝睡衣。
　　她没什么睡意躺到床上，没有喝谢藏星给她开的任何一种治疗疾病的药物，把项链摆在枕头旁边，点开一个被剪辑过，视频里只有谢韶筠一个人出现的视频画面。
　　池漪握住它，放在耳边，反反复复听。
　　“给我让个座。”
　　……
　　“樱木花道”
　　……
　　最后一句是“脑癌。”
　　池漪后半夜天快亮时，才合上眼。
　　听到她呼吸稳定下来，谢韶筠转动骷髅头，跳到持续反复播放的视频面前，尝试着在手机屏幕前滚了很多下，将视频关闭。
　　由于滚来滚去，身体失去平衡，谢韶筠被迫摔到池漪枕头上，贴着她冰凉的脸颊，无法动弹。
　　手机屏幕亮着灯光，不完全投射在池漪侧脸。
　　她睡眠质量并不好，眼睑下有淡淡乌青，但因为皮肤色泽是不健康的冷白色，并不算明显。
　　鼻梁没有谢韶筠高，唇形没有谢韶筠好看，有点单薄，是寡情的长相。
　　唯一特点唇色是粉色的，呼出来的呼吸温热，她说教时，喜欢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以前如果她持续不断用这两片极柔软的粉色嘴唇张张合合摧残自己耳朵。
　　谢韶筠会吻她，扣住她的手指，把池漪后脑勺压入枕头里，用嘴唇封住她的嘴唇，然后叫她发出深而喘的喘息。
　　现在池漪安静下来，睡前看视频，记笔记，还能做饭，似乎同时减少了很多说教的时间，谢韶筠又感到，这所有的一切，都糟糕透顶。
　　*
　　饱受摧残地与池漪睡了一晚，谢韶筠白天也没有回去。
　　池漪下楼吃早餐，用餐时，尝到一口较为好吃的冰淇淋甜点，离开时，池漪交代服务员打包一份，王秘拎在手中。
　　早上九点，约定出行时间到了。
　　池漪不让王秘跟着，她背着文件包，左手提笔记本电脑，右手是刚才打包的甜品。
　　上车后，池漪幻视一圈，问司机导游不来吗？
　　司机说，导游不来，因为她朋友给她请了，说今天身体不舒服。
　　池漪说：“哦。”
　　“知道了。”
　　随后一路，池漪都没有在说话。
　　她没有追问谢韶筠为什么不过来，或者主动从司机口中获得更多能够佐证谢韶筠本人身份的信息。
　　池漪叫司机先回去。
　　她坐上当地大巴，目的地是谢韶筠曾经去过的西南部海湾，那是科伦坡比较繁华的港口区。
　　巴士人多，人挨人，这叫池漪很不舒适，她皱着眉，下一站，面无表情走下车。
　　有两位西装男士，期期艾艾小跑跟着池漪，要电话号码，池漪没有拒绝，把死去前妻的电话号码给他们了。
　　的士到了，她矮身进入车内，身后年轻男士举着话筒，叫住她：“打不通。”
　　池漪停下脚步，回头对他们说：“嗯，我也打不通。”
　　谢韶筠在骷髅头里，冷笑。记起来她去死的那一天，有两位小妹妹问她要电话号码，谢韶筠把池漪的号码给她们了。
　　池漪有样学样，谢韶筠认为她在报复。
　　*
　　昨天风雨过境，今天天气很好。
　　池漪只有一个人行走，背着很大的公文包，走到海边，太阳很晒，无风，她没有戴墨镜，金丝边眼镜不能抵抗住紫外线。
　　所以眼睛始终是眯起来的，难以将视线聚焦在某一个点上。
　　池漪与周围游玩的旅客都不同，没有观赏海景兴致，拿出手机，比照谢韶筠在INS上po出来的海洋照片，来回走动选取谢韶筠当时拍摄位置。
　　港湾面积大，寻找照片拍摄地需要不断转换角度，一个小时后。
　　池漪在靠近沙滩，一排繁茂树荫蔽日的棕榈树下，找到了谢韶筠当年所在的地址。
　　池漪停下脚步，跟当地人租沙滩椅，太阳伞，东西支起来，人便不动了。
　　她没有更靠近海洋，也没有拍照，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一沓文件放在手边，怪诞而荒谬地坐在沙滩椅上，处理公务。
　　骷髅头的视角里，谢韶筠看见池漪很专心在看文件，她应该很忙，跟王秘打电话时，谢韶筠得知，这是池漪最忙碌的时间，因为海米股权转让就在最近两天。
　　池漪电话很密，有王秘、合作商，还有池漪父母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话里，谢韶筠竟然还从池漪的电话里听见一通谢藏星的。
　　“池漪，需要我来斯里兰卡陪你看海吗？”
　　池漪不答反问：“林淡找过你。”
　　她好像很笃定，谢藏星没有否认，作为口碑极佳的心理医生，她技巧性避开了池漪反客为主的带话套路。
　　“不全是因为林淡。”谢藏星说：“家里小妹这几年脾气不好，担心招待不周。”
　　池漪反驳了谢藏星的话，开口说：“她脾气没有不好。”
　　“你跟她第一天见面，已经判断出她是一位脾气尚算不错的人了吗？”谢藏星徐徐问她。
　　池漪承认：“是。”
　　“听林淡描述，谢韶筠跟你前妻同名且长相酷似，遇到她，会令你产生幻觉吗？”谢藏星语气算温和，但问出来的问题是池漪不想回答的内容。
　　电脑里正下载一份文件，等待文件打开途中，池漪想了想，对谢藏星说：“不知道。”
　　“池漪，我很担心，能跟我具体聊聊”
　　池漪想了想，虽然并不想开口说这些事情，但涉及到谢藏星妹妹。
　　她还是开口了：“上回你给的建议，我选择性听从一部分。最近一年很少去墓地，把属于她的东西收起来。前天是她祭日，我等到凌晨，下山时，听见她在叫我……”
　　“她是指？”谢藏星问。
　　池漪答：“我前妻。”
　　“从那天回来后，你就开始产生幻觉了？”
　　“可以这么说。”池漪说。
　　“第一次跟谢好运见面，你有什么感觉。”
　　池漪撒谎了，她说：“震惊。”
　　其实没有震惊，只有惊喜，希望这个幻觉可以持久一些。
　　尽管昨晚已经确定不是幻觉了，人性下等，如果没有这个电话，池漪还会继续下意识催眠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再多看一眼。
　　池漪自然不会告诉谢藏星这些，捡着无关痛痒的事情，听起来诚实可靠的对她叙述一遍。
　　谢藏星听完，建议池漪不要继续跟谢韶筠见面了。
　　并且叫池漪回国，接受咨询，进行药物干预。
　　“你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小妹。”池漪问。
　　“都担心。”谢藏星直言不讳道：“池漪，介意换我过来陪你看海吗？”
　　“没有必要。”池漪拒绝她：“谢韶筠去世后，是我亲自抱她火葬，对此我有清醒认知。我不会把你妹妹认成她，即使死后存在灵魂，谢韶筠的灵魂也不会选择留在这个位面，因为她是……”
　　池漪止住话头，后面无论谢藏星怎样用言语艺术追问池漪，池漪回答都滴水不漏。
　　谢藏星只能叹气：“你对我隐瞒了很多事情。”
　　池漪说谢医生，“我本身也不想配合你啊。”
　　“我小妹以前不叫谢韶筠，我妈生下她，一连三胎得女，她最小，受宠程度可想而知，所以给她起名谢好运。她一出生，谢橙公司上市，爸妈忙，她便被我和谢倾城带着，三四岁，小小的一团，奶声奶气叫姐姐，陪我们上学，会常常蹲学校窗口等我们放学。
　　谢倾城脾气暴躁，我心眼多，使坏联合起来逗她，给她扎各种各样的发辫，朝她脸上盖口红印，她只会瞪圆眼睛骂我们，不会真生气。后来长大有能耐跟我们分庭抗礼了，就很难逗。”
　　“因为不爱事事计较，她其实是我们家心眼最少的孩子，大家都很疼她，不缺钱缺爱，喜欢的东西很多很杂，家里人都无条件支持。所以，她一个艺术家遇事不爽，可以随心所欲跟人怒怼三来回。”
　　谢藏星对池漪说：“跟你说那么多，是想告诉你，池漪，我小妹从小到大，性格直来直去，但不娇纵，拥有很强的同理心。所以你懂吗？即使她跟你前妻相貌相似，姓名相同，但她不是你前妻，你不能把她带到你沉重的感情里。”
　　池漪明白谢藏星的意思，她没有接话，把电话挂断了。
　　随后又面色如常接了好几通工作方面的电话。
　　池漪这一天里，没有去看涨潮和落潮，谢韶筠担心她轻生的事情也并没有发生。
　　她情绪稳定同工作团队把股权售卖最终的合同敲定下来后，看着长长的海岸线发了短暂一会儿的呆。
　　这天晚上，池漪把骷髅头项链取下来，放在书房，去洗澡这段时间里，笔记本电脑没有关。
　　所以谢韶筠滚动着骷髅头，看见了池漪刚刚写下的日记。
　　都是一些只言片语的工作安排，今日行程时间表，遇到的人或者事。
　　直到日记最后，池漪写道：“梦该醒了。”
　　*
　　谢韶筠回去是第三天，早上八点。
　　这一回离魂时间持续很久，有两天，惊动了谢家人。
　　睁开眼这天，谢韶筠在医院留观。
　　冯钱钱从芝加哥连夜飞机过来，垂着眼皮给谢韶筠剥橘子，她把所有白丝线去掉后，黄橙橙橘子出来。
　　谢韶筠伸手去要，冯钱钱只分给了她一半。
　　谢韶筠瞄她，敢怒不敢言说妈：“你偏心眼”
　　头被冯钱钱用橘子皮打歪了，谢韶筠趴在枕头边冲她笑。
　　冯钱钱说：，“你妈本来就偏心。”
　　时髦的羊毛卷用大发夹卡着，转过头，把剩下另一半橘子塞给谢藏星。
　　谢藏星接到自己手里，尝了一块，叫谢韶筠少吃，这橘子酸。
　　随后同冯钱钱贫嘴：“妈当然最公平了，别听小妹胡说八道。如果确实挺想体验偏心，建议把谢小三下半年分红，分给我跟大姐。”
　　谢藏星明里暗里要捞妹妹钱。
　　谢韶筠掀开眼皮，怜悯地看她一眼：“二姐，我劝你对我好一些，否则你未来跟达美组建家庭，地位堪忧。”
　　这句话带来的信息重点在谢藏星恋爱了，冯钱钱把火力转移，积威深重瞪向谢藏星：“恋爱了？几时的事情？”
　　谢藏星圆滑叫妈，支支吾吾说：“别听小妹瞎说，埋汰人。”
　　后面半小时，冯钱钱嘴皮没动两下，谢藏星乖乖把认识达美的日期都详细讲述一遍。
　　谢韶筠笑得合不拢嘴。
　　病房是双人间，旁边病床布帘关着，应当刚才在睡觉。
　　谢韶筠之前没醒，还没来得及见着人，听冯钱钱说，这位教授的丈夫跟谢橙颇有渊源，按祖上三代数，应是远亲，很远的那一种，由于所在的城市不同，之前一直没有联系过。
　　谢韶筠昨天住院，两位同龄的母亲说上话，又同时华国人，便格外亲切。
　　这边母女三人说着话，旁边老太太忍不住拉开床头帘。
　　搭腔，满眼羡慕说：“夫人跟女儿关系真好。”
　　闻言冯钱钱转过头，笑吟吟对旁边教授说：“叫你见笑了，是她们优秀孝顺，个顶个省心、出落的合我心意。”
　　谢韶筠起初以为隔壁病床老太太年龄大，因为她请了保姆伺候。
　　女儿跟老公应在国内，她自己跟团来斯里兰卡旅游，结果腿摔断了，便滞留在医院。
　　“小妹，跟你冯阿姨打声招呼。”冯钱钱示意谢韶筠叫人。
　　谢韶筠应声扭过头，与对床约莫五十几岁，围着丝巾，半边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目光对上。
　　十秒后，她看见对方慈爱的笑容凝固到唇角，泪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积到眼眶内。
　　对方戴了黑框高度眼睛，镜片很快被不间断的深呼，蒙上一层白蒙蒙的雾。
　　谢韶筠挪开视线，朝嘴巴里丢入一瓣橘子，酸到了牙齿。
　　所以她没什么礼貌，也没有喊对方阿姨，懒洋洋打了声哈切：“你好，谢韶筠。”
　　“啊？”
　　“啊。”
　　手里的梳子没抓住，咚一声掉到床下，她缓缓偏过头，视线定格到谢韶筠脸上，无知觉又“啊。”了一声，只能发出以此简单的音节。
　　过了一会儿，脸上出现惊慌，她伸手去拉抽屉，手背磕到了床头柜，没有搭理，只是焦急的在桌肚内寻找镇定类药，皲裂的手剧烈颤抖，七八只药瓶被她毫无章法在手掌滚来滚去。
　　保姆出去了，冯钱钱察觉到不对，便上前问她，“有哪里不舒服？”、“需要帮忙叫医生吗？”
　　冯慈念眼睛变得又酸又涨，双眼通红，视线越过冯钱钱肩头，用颤抖的手，指着谢韶筠。
　　嗓音仿佛干枯的树枝摩擦地面，嘶哑说：“夫人，她……”
　　冯慈念用手指着谢韶筠问：“她是你的？”
　　冯钱钱精明地察觉到一丝不对，扭身谨慎挡到谢韶筠面前，介绍道：“是我女儿，谢韶筠，怎么呢吗？”
　　“我女儿——”泪液从冯慈念眼眶掉下来，她说话有些断续，通红着眼睛，捂紧嘴巴，深吸气：“我女儿也叫谢韶筠。”
　　冯慈念问冯钱钱：“是不是认错了，谢韶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
　　病房里，冯钱钱表情一刹黑了，安静几秒。
　　“冯教授，您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女儿我肯定不能认错，我们家夫妻霸道，别人认她们做干女儿都是不同意的。”
　　冯钱钱气到了，斩钉截铁说完。见冯慈念仍讨人厌盯着谢韶筠，她拉下脸，摁响床头铃，给冯慈念叫了精神科医生。
　　并生气的拉上布帘。
　　谢韶筠抬起头看见她妈抿着唇瓣，给谢橙发短信，讥讽道：“头次见，以为对方是书香门第，没想到，好啊，看着闺女好看、听话、乖巧，竟胡说八道要跟我抢女儿。”
　　谢韶筠被逗笑了，把酸橘子喂到冯钱钱嘴边：“妈。”
　　她说：“吃橘子。”


第27章 027
　　从昏迷到醒来，谢韶筠接二连三遇到了两位，过去曾经以为再也不会遇见、且伤筋动骨恩断义绝的故人。
　　既精神失常的池漪，以及见到她会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冯慈念。
　　谢韶筠发现，她对两人厌恶程度是不同的。
　　厌恶冯慈念可以立即换病房叫她消失，厌恶池漪一点用都没有。
　　谢韶筠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去的事情，但一旦起了开头，她有个不好的习惯，会去把当时完整的一件事情回忆结束。
　　朱思成出狱在秋季，9月27。
　　记住这个日期，并不是给她带来多么令人难忘回忆的一天，事实是，这个日期是谢韶筠加深对简晴或者谢光旗冯慈念厌恶程度的日子。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冯慈念与谢光旗很晚才回家，他们当天参加的是重要的学术研讨会，而并非酒会。
　　然而回来后，谢光旗仿佛喝醉酒一般摔碎一只茶杯，踹翻了沙发。
　　他发了很大脾气，手里拿着家法用的黑色、有鳞次栉比倒刺的鞭子，踩着没有换下来的皮鞋上楼，冯慈念跟在他身后。
　　脸色同样不算好，在上楼的这个过程中，她只是伸手象征性拦了谢光旗一秒，叫他有什么事情等明早再打谢韶筠，毕竟他年龄大了，动怒伤身体。
　　谢韶筠此时揣手机下楼，她想在客厅酒柜里找绷带与消炎药。
　　因为当天中午，朱思成揣一把刀上门，谢韶筠碰见了他。
　　这一天，简晴把朱思成逼上绝路，朱思成成了一头即将染血的孤狼。
　　他要跟骗取朱母借下三百万高利贷的简晴同归于尽，然而简晴出国了。
　　朱思成找不到人，他也没有想活着，从见到高利贷几乎要把他母亲打死的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找人同归于尽。
　　简晴不在，他便拿“养不教，父之过”的谢氏夫妻开刀。
　　谢韶筠在门口拦下他，花费很长时间去把人劝下来，但朱思成的刀刃没能收住，在谢韶筠小腿上留下一道约五公分长的刀伤，后来谢韶筠在小腿上纹了鸢尾花，才叫疤痕淡去。
　　谢韶筠作为角色扮演任务者时，并没有谢好运的记忆，不过她胎里带来的性格与认知是谢橙和冯钱钱教育的。
　　冯钱钱把她教育的很好，所以谢韶筠的认知里，家人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没有父母不会爱自己的孩子，同样孩子也要守护父母。
　　于是这一天拦下朱思成，并向对方许诺，帮他解决困难，谢韶筠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一件错事。
　　然而当晚谢光旗举起鞭子，往谢韶筠身上抽，冯慈念哭着让谢韶筠跪下来给她爸道个歉。
　　谢韶筠站在黑夜里，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质疑，她一身桀骜问他们：“我为什么要道歉。”
　　具体当时说了什么，谢韶筠不太记得了。
　　只依稀知道谢光旗的怒火很可笑，当晚他在出席的研讨会里，一位教授讲了自己最近所带的不成器的博士生，因为博士生将手臂做了纹身，教授开除了他。
　　几位教授在一起聊起这件事时，谢光旗得知毁掉一位博士生前程的纹身师名字叫“谢韶筠。”
　　谢光旗对谢韶筠破口大骂，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看我和你妈笑话。
　　谢韶筠不想跟他们多说什么，对上谢光旗与冯慈念，满目失望的眼睛。
　　忽然也对他们产生了无比失望的情绪，有时候，不是每一对父母都能做好父母，值得子女去为他们奋不顾身挡下未知的危险。
　　没有作为谢好运这一生记忆，那一晚，谢韶筠感到无所适从的迷茫。
　　如今谢韶筠以局外人角度再看待这件事，轻易能明白，她现在对冯念慈为什么一点同情也无。
　　因为就好比生命最后，谢韶筠脑袋里有那么多名人的教诲，原生家庭给予过如此多充满爱的认知三观，然而最后那些她都抛掉了，她甘愿当小人，抛去骨子里守护父母的认知，也要叫他们也忏悔。
　　这件事到这里没有结束，那晚雨下了整整一夜，谢韶筠冲出家门。
　　谢韶筠站在冰凉的雨夜里，打电话给池漪，池漪在第一时间接到了谢韶筠电话。
　　她当时正在法国科技园参展。
　　电话立即被接起来，谢韶筠根本没有反悔挂断的机会，听到池漪声音从电话线里出来的那一刻，谢韶筠鼻子泛酸，她压抑着情绪，佯装无事开玩笑说：“池漪姐姐，我难受。”
　　谢韶筠很少会喊池漪“姐姐”，她叫出这个称呼，大多时候，是因为不想将自己更为幼稚的一面展示在池漪面前，因为池漪是情绪稳定的、聪明的、成功的那一类女精英。
　　相比之下，谢韶筠太普通了，好比一只小狗，站在一个巨人面前，那种攀登不上的高度，会令她有种天然的自卑与望而却步感。
　　所以谢韶筠从来不会把这一面展示给池漪，她用语调吊儿郎当的语气，掩饰这一刻软弱的情绪，竭力不让自己的不成熟展现在池漪面前。
　　池漪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走到展会外面，环境变得安静起来。
　　池漪把声音放的很轻叫谢韶筠的名字。
　　“谢韶筠。”
　　“嗯？”
　　“不难受了。”池漪说：“你有我。”
　　谢韶筠嗯声，并嘟囔告诉她，她没事，深夜跟人打游戏，被同伴稀巴烂的技术重创，拨通这个电话就是想看看她在干什么。
　　池漪仿佛真的相信了，仍用那种很轻地，令人很安心的语调，事无巨细告诉谢韶筠，她现在正在法国，十点参加了一场很重要的商务合作洽谈，下午两点在厂区参观……
　　谢韶筠说：“那你快去忙吧，我没事了。”
　　池漪说不忙：“你把电话开着，被游戏创到的小孩也很可怜，需要我陪一会儿。”
　　谢韶筠没吭声。
　　池漪又说：“不说话也行。”
　　……
　　凌晨三点，谢韶筠下榻的酒店门被敲响，当她把门打开，池漪站在门口，长长的头发贴着脸颊滴水，白色阔脱裤溅射了满裤腿的泥泞。
　　谢韶筠去挨她的手，池漪的手背很冰，像只软一点的雪糕。
　　谢韶筠问，“你不是在法国还有事情吗。”
　　池漪说：“是有事情。”
　　谢韶筠便不动了，她不想叫池漪为她短暂的情绪失控耽误事情，可是池漪下一句是：“手怎么呢？”
　　这一晚上，只有池漪能注意到，谢韶筠为什么疼，并一言不发为她处理伤口。
　　谢韶筠没有告诉池漪这是刀伤，说自己不小心摔倒了，磕到了一块上锈的贴片上。
　　池漪抬眸睨她一眼：“不会说谎别勉强自己。”
　　言毕她又低下头，从包里找出一颗不含糖的那种棒棒糖，撕掉包装，塞到谢韶筠的嘴巴里。
　　做完这些，池漪才动作缓慢地把谢韶筠之前胡乱缠绕的绷带拆开。
　　虽然她处理伤口的技术同样不怎么好，但全程她都很小心翼翼地在做这项并不擅长的事情。
　　处理完绷带，池漪面无表情盯着谢韶筠，大概是气这道伤口太深了。
　　谢韶筠挨了挨池漪的手背，试探跟她十指交握，把她的手扣到冰凉的玻璃上，谢韶筠去看池漪的表情，池漪没有反对，所以谢韶筠吻了她。
　　现在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谢韶筠有短暂的失神。
　　她忽然想到，每回接吻时，池漪确乎不怎么给出反应，但是她眼睛里有很丰富的内容，会露出迷茫地，专注地，亦或者难捱、催促、湿漉漉的目光。
　　大概确实有很多不理性在里面，厌恶冯慈念，谢韶筠可以冷漠地看着她痛哭流涕，可是厌恶池漪一点用都没有。
　　*
　　这一天遇到冯慈念只是谢韶筠昏迷醒来很小的插曲，冯钱钱不再允许谢韶筠与隔壁病床精神状况堪忧的中年女人待在一间病房。
　　上午八点半医生查房，谢韶筠九点离开医院。
　　事实所有检查都是多余，家里人都清楚，谢韶筠没有身体方面的疾病，昏迷仅仅只是因为离魂所致。
　　车里，再没有外人了。
　　谢韶筠问：“怎么忽然把我送到医院来了。”
　　冯钱钱在开车。
　　谢藏星回她，这一回时间太久，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来。人体长时间无法摄入营养需要靠输液维持身体正常代谢。
　　谢韶筠双手托腮哦了声，笑着告诉两人。
　　“别担心，我没事。”
　　“怎么能不担心。”冯钱钱不轻不重瞪了眼谢韶筠，不知道是不是谢韶筠的错觉，她妈妈看她的这一眼里充满了担忧。
　　车行驶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冯钱钱态度坚决说，她这一次来斯里兰卡的目的是带她回家。
　　“前天如果不是你二姐给你打去很多通电话无人接听，我们根本没有人发现你在异国他乡昏迷两天。”
　　冯钱钱担忧的透过后视镜看着谢韶筠：“看海半年了，小三，跟我回家。”
　　谢韶筠没有跟车里两人对视，垂着眼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膝盖。
　　随后开口说，能不能宽限一个月，她说自己在斯里兰卡还有事情要做，比如她的灵感还没有找回来，身为蓝天的饲养员，这只海豚非常黏谢韶筠，她告诉冯钱钱，自己忽然一走了之，这只海豚很有可能会饿死。
　　“雅拉国家公园是斯里兰卡5A级景区，园区内所有动物的饲养工作，不会因一位兼职工作人员离职，工作停摆。”冯钱钱无情戳穿了谢韶筠的借口。“而且你下个月要办画展，现在回去，才有时间准备后续事宜。”
　　车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妈。”谢韶筠有些无奈，仿佛随口一提：“我还有个导游工作。”
　　“我代你过去。”谢藏星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对谢韶筠说：“池总精神状况不好，你不再适合当她的导游了。”
　　谢韶筠惊讶问：“你有空带她去玩？”
　　谢藏星没有给谢韶筠侥幸的机会，她说把心理咨询室近期工作都推了。
　　谢韶筠不吱声，垂下眼皮，去看窗外穿梭的街道，斯里兰卡是著名的旅游城市，凡晴天，天蓝海阔，行人熙攘。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谢韶筠在这里生活半年，所有街道都踩过一遍。
　　她是那种不长情的人，爱一样东西，丢的也很快，喜欢看的景色看了半年之久，当然不觉得稀奇。
　　但这一路她都没有说话，盯着外面的景色，垂着眼。
　　*
　　冯钱钱这一回态度坚决，当天给谢韶筠定明晚机票回国。
　　没有转圜余地，谢韶筠垂着眼，谢藏星能看出她不开心。
　　中午谢藏星调节气氛，建议去吃火锅。
　　谢韶筠状似不经意问：你不用带池漪出去玩吗？
　　谢韶星不愿意在谢韶筠面前提池漪的事情，含含糊糊说，池总有工作要忙。
　　她们在一家中餐厅吃火锅。
　　服务员问汤底时，谢藏星要辣锅。
　　谢韶筠改成鸳鸯锅。
　　谢藏星问：“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辣吗。”
　　谢韶筠张了张嘴，忽然想到好像的确是可以吃辣。她现在没有癌症，也没有人管她，她妈跟她二姐，不会管她吃什么。
　　然而筷子举起来，脑海里有了声音。
　　“太多回，只要吃完辣椒你就会上火。”
　　“上个月吃火锅，隔天你嘴巴长带状疱疹，一个月都不能好。”
　　“所以，能不能少吃一点，或者用清汤涮一下辣椒再吃。”
　　谢韶筠脑海里来来回回，这几句，所以她把麻辣牛肉往清汤锅内丢的时候，谢藏星神色古怪的瞥了她好几眼。
　　*
　　回国是被动临时的决定，谢韶筠只有很短一些时间，去处理手头交接。
　　因为冯钱钱在国内还有工作，她们定了隔天下午六点航班。
　　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谢韶筠中午找房东退房，下午去雅拉公园做离职交接。
　　晚上六点，谢韶筠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毕。
　　余华为她践行，地址是南海岸的乌纳瓦图纳沉船潜水胜地。
　　已经很晚了，谢韶筠不想去，但余华说，就当为你送行，夜潜的票近期都很难买到。
　　“下个月你回国办画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抽空过来。”
　　谢韶筠托腮犹豫，余华摆出很可怜的样子说：“去吧，去吧，我很想玩。”
　　“你以前经常去玩潜水。”
　　余华说：“今晚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谢韶筠问。
　　“我有一个同学，也要过去。”余华提起这个同学的时候，脸上有一点凉风荡上去的娇羞。
　　谢韶筠把她的表情收入眼底，顺着余华的话说，以前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嗯，斯坦福大学毕业后，我去她当时读博的学校进修过两年。其实也不算特别熟，我单方面暗恋人家。”
　　谢韶筠惊讶，因为余华不像那种偷偷暗恋，苦涩尝尽青春苦果，害羞不敢于表白的女生。
　　“怎么不表白啊？”谢韶筠问。
　　余华脸色有一刹赧然：“怎么说？初遇就要表白了，但她很优秀，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你形容她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学神。”
　　谢韶筠觉得她这话有些夸张，这个世界恐怕只有池漪那种高等级人类才值得这样一句称赞。
　　“你也很优秀。”谢韶筠这样告诉余华。
　　余华就笑了：“事实是，没有缘分，几年前我遇到她晚了，她国内有一个很喜欢，很在意的小朋友。”
　　“好白菜都被猪拱了。”谢韶筠安抚递给余华一个椰子，并在上面插了个吸管。
　　转移话题说：“回头我想买些金椰带回去。”
　　因为谢韶筠发现，金椰跟青椰对比，口感好太多了，谢橙喜欢吃椰子。
　　余华听出来谢韶筠体贴转移话题的意思，忍不住笑着告诉谢韶筠：“刻意了啊，小谢，我既然叫你陪我去见她，她现在肯定已经单身了，我才会主动出击。”
　　谢韶筠啧声，并祝福余华：“得偿所愿。”
　　*
　　南海岸的乌纳瓦图纳是沉船潜水胜地。
　　因为海水非常清澈，夜潜有很多人，但需要提前去海岸附近的潜店预定装备。
　　谢韶筠是在潜店外面见到余华口中暗恋的同学，因为之前说了“好白菜被猪拱”这句话，看见池漪这一刻，谢韶筠心情微妙的愣了一下。
　　余华给两人介绍：“这是池漪，我同学。”
　　“谢韶筠，闺蜜。”
　　谢韶筠第一次见到余华这样紧张，手足无措要把手搭到谢韶筠肩膀上，谢韶筠脚尖一转，要避开。
　　池漪开口了，把余华的注意转移到她自己身上。说：“你们好。”
　　她说：“我还有个同伴。”
　　随后，谢韶筠便远远地听到不远处沙滩上传来谢藏星的声音。
　　“谢小三，妈妈让你整理行李，明天回家，还需要我再重新命令你一遍吗？”
　　谢韶筠真的很烦她，等到谢藏星走近，轻踹了她一脚，皱眉说：“你能不能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叫我小三，说过多少遍了。”
　　言毕，看见谢藏星正眯着眼，不着痕迹观察池漪神色。
　　谢韶筠便顺她的视线也看了看。
　　池漪神色十分平静，她站在距离谢韶筠一米远的台阶下，没有特别去盯视谢韶筠，仿佛初次见面，面部表情维持着矜持、礼貌，还有一点不近人情的寡淡。
　　如果谢韶筠没有看到她的笔记，或者没有在第一天见到她时，遇到那样说话颠三倒四的池漪。
　　她就要完全相信池漪是个正常人，池漪现在的状态应该是她日记里写的“梦醒了。”
　　这一切好像都变得很完美，谢韶筠想，谢藏星来到池漪身边，她能用擅长的心里咨询开导池漪。
　　而池漪终于不会对她露出那种不正常的可怜表情。
　　还有余华，性格不错，有自己的事业，不花心，有礼貌，跟池漪有同样的留学经历。
　　余华追求池漪，她们能在一起，比池漪与简晴组成的cp，要更让谢韶筠放心。
　　谢韶筠笑了下，回头去潜水店取自己所需装备。
　　池漪没有下水的意思，她拿着手机，不停地在寻找取景地点。
　　余华走近问她：“你要拍照吗？我帮你。”
　　“没有。”池漪礼貌拒绝她：“我要找她前年来这里时，观景、拍摄去过的地方。”
　　余华失望的啊了一声：“需要我帮忙吗？这里地方太大了。”
　　池漪说，没关系，她可以慢慢找。
　　谢韶筠去潜水了，从海洋里钻出来时，没有看见谢藏星与余华，反而看到了池漪。
　　潜水教练是本地人，他对谢韶筠竖起大拇指，夸她第一次潜水，能坚持到现在很棒。
　　谢韶筠笑着说：“可别夸了，再夸我飘了啊。”
　　她从海里起来，坐在沙滩上，脱下潜水服，把防护用具取下来，站起来时，还在笑，转头看见池漪在看她。
　　笑容没有收住，谢韶筠便自然地冲她勾唇，开玩笑说：“身材不错吧？”
　　池漪皱眉，一言不发盯着她。
　　谢韶筠走近了，像是随口一提：“怎么还看，又把我认成你前妻？”
　　闻言池漪有片刻走神，随后垂下眼皮说：“对不起，你跟我前妻真的很像，但你活的更开心。”
　　“你不是她。”池漪像是在说服自己，加重语气说。
　　谢韶筠是没必要再接话了，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问：“怎么说？”
　　池漪用陈述的语气，告诉谢韶筠：“我有抑郁症，已经进入幻想阶段。”
　　“所以之前会把你认成她，但你不是她，她没有你活的开心，或者她如果跟你一样在有爱的家庭里长大，她合该是你这种样子。”
　　池漪扯了个很勉强的笑容，然后急匆匆告诉谢韶筠，她今晚观海结束了。
　　脚步仓促，好像一刻也不能容忍跟谢韶筠多待一会儿。
　　谢韶筠唇瓣用力抿着，几秒钟后，她给谢藏星编辑了一条短信：【你的病人刚才从海边单独离开。】


第28章 028（一更）
　　完全走出那片有谢韶筠存在痕迹的潜水海域后，池漪终于放缓脚步。
　　她跨步到公路上，前行没两步，又很缓慢回头，鞋尖不以意志为转移的朝着刚才匆匆逃离的那一处方向折返两步。
　　夜深了，海风咸涩，那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安静下来，像是巨大无边的粘稠黑幕。
　　池漪站在原地停顿了很长时间，掏出手机，给谢藏星发去一条短信：【你的妹妹一个人在海滩。】
　　时间已经很晚了，池漪没有等谢藏星，她的车停在潜店附近的公路边。
　　王秘坐在里面，司机是池漪从国内带来的，混在池漪商务团队里，所以无论谢韶筠还是谢藏星都以为池漪真的需要导游。
　　车厢里很寂静。
　　司机和秘书都没有回头。
　　池漪手机铃声响起，被她摁掉了，转而打开一条视频，车窗被拉起来。
　　车辆缓慢行驶，司机与秘书都没有发出声音，于是正在播放的视频，在车厢里成了唯一可聆听的道具。
　　这些播放的音频里，包括地铁的轰隆声，黄毛凶狠的质问声，还有谢韶筠哈切声，它们在单独空间里被衬得有了立体画面。
　　王秘忍不住侧坐着，回头去看池漪。
　　池漪低着头，没有盯视频看，只是开了声音，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去翻看谢韶筠在ins上留下来的海洋图片。
　　看了不多时，池漪叫了王秘的名字，她说：“谢光旗想对我说点什么了吗？”
　　王秘给了肯定答案，她告诉池漪，因为拆迁日期将近，谢光旗最近一直在海米公司大门口蹲守。
　　“明天回去。”池漪没有抬头，情绪很淡对王秘说：“替我安排一下出行时间。”
　　手机里的音频还在继续播放，黑夜里，手机屏幕薄薄的亮光，投射到池漪脸上，将她衬得像一只没有生气的高级娃娃。
　　王秘忽然感到十分难过，两年前池总夫人死亡，给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赋予了一种极端难过的情绪。
　　无论是王秘还是司机。
　　但是人的难过是有周期性，周围所有人好像都从那种缺氧的难过中回神的时候，池漪的疼痛仿佛方浮出表面。
　　也许在这一刻，王秘无法做到池漪要求的全能秘书。
　　她问了池漪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您不准备继续看海吗？”
　　这一回池漪没有因为王秘问出逾距的问题而苛待下属，她回答了她：“处理完最后几件事情，换一座海去看。”
　　谢藏星给池漪做的一系列心理暗示治疗是没有意义的，池漪头脑十分清醒，她甚至能在柔和光线打到头顶，心理医生温和地对她做催眠时，清醒预判对方会以怎样地话术继续下一步诱导。
　　所以每回聊天都不尽成功，谢藏星自己应该还没有察觉到，池漪明白，她将自己的心理医生反催眠了。
　　她会把自己想要诉说的一部分诚实可靠告诉对方，又将那些仅仅隐瞒的去守护的东西，放在瓶子里，封起来，沉入大海。
　　谢藏星说她是抑郁症，池漪不置可否，却打心眼里不怎样赞同。
　　她所有产生的心理恶疾，确切来说，不能称之为抑郁症范畴。
　　池漪更愿意将它归为，谢韶筠死亡后，世界赋予池漪的一种没有意义的灰色地带。
　　她好像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意义了，有一天，经由身边人提醒，池漪挤入某世界级首富排行前列的位置。
　　池漪奇怪地反问那人，有意义吗。
　　那个人张了张嘴：“啊？”
　　对方答不上来，池漪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撒谎，希望有人告诉自己这一切是有意义的，但池漪又清醒的知道目前拥有的地位、荣誉、掌声，于她来讲已经连情绪都不值得赋予。
　　哪怕周围人好像越来越怕她了，她做什么事情都可以轻而易举完成。
　　也没有感到生活的压力，工作的劳累，但是工作完毕后她会陷入无边灰色的地带。
　　谢韶筠以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时，池漪很累，但只需要谢韶筠一通电话，她可以感到内心柔软，充满希望去完成工作。
　　因为那个时候，处理完工作，她可以尽快跟她见面。谢韶筠死后，池漪的工作是机械化的。
　　所有一切事情她看似都能驾轻就熟掌控。
　　但是当一个人养成习惯，工作结束下意识寻找归宿，发现归宿没有了。
　　内心里有很酸很涩的东西，它们会在工作结束的那一刻找到自己，蚀骨钻心。
　　池漪以前看过一档地球板块运动的节目。
　　两座孤岛因为板块运动，合到一起，一百年后，它们彼此成为连筋带骨的血肉。
　　板块再次运动来临，孤岛分开，没有继续植被繁茂，因为在不寂寞的一百年里，已经习惯了陪伴，分开的那一天，就注定互相沉岛的命运。
　　池漪没有很激烈的情绪，或者特殊的日期去看海。
　　做出去看海这个决定，本身充满了偶然性，与随机性，以至于手上还有后续的事情都没有处理完，忽然产生的决定。
　　兴许是今晚再次与谢藏星妹妹相遇，仍旧妄想把自己卑劣的那部分欲念拿出来，以疾病为由，将谢藏星的妹妹当成谢韶筠的幻觉对待，也兴许是谢光旗即将要说出当年真相了。
　　池漪有些心浮气躁想到了以前的事情，她没有在车里工作，看着车窗外路灯幻化成光影从眼前不断划过，放任思维发散。
　　她先想到的是谢韶筠死亡医嘱：行摘除肾脏手术途中，因癌细胞扩散，细菌感染，缝合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呼吸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抢救时长很短，主刀医生告诉池漪说：“病人与一起做手术的患者说了两句话便闭眼了。”
　　平车被推出手术室后，没有家属愿意认领，是池漪在一天后回来，认领的她。
　　白布掀开，是一张嘴唇青紫的唇瓣。
　　池漪拿出口红，替谢韶筠双唇涂抹上了颜色。
　　她抱了她一整天，想要谢韶筠体温变得暖和一些，但没有用，谢韶筠像是一块已经干掉的即将要发霉的大一点的人性面包块。
　　池漪没有哭，认领谢韶筠后，冯慈念与谢光旗拦住，与她大吵了一架。
　　他们把谢韶筠尸体上的白布迅速盖上了，骂池漪，不允许她胡乱认领尸体。
　　声嘶力竭告诉所有人，这具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尸体，根本不是他们的女儿。
　　池漪没有搭理他们，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谢韶筠喜欢大海，所以池漪独自抱着她去了火葬场，把她放到火里，看着她被火焰吞噬，消失在池漪最后的视野里。
　　火化后，池漪带谢韶筠前往阿拉斯加，租船，到深海域，把骨灰洒在谢韶筠在iNS上曾经写到最喜欢的一片海里。
　　谢韶筠生来就是自由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自由过，池漪把最后一缕骨灰掷入海里的时候，扶着船帆的桅杆，蹲下身，无助的哭了。
　　她得知谢韶筠死的那一天，没有在她身边。
　　并在一周前刚刚跟谢韶筠有过剧烈的争吵、进而离婚。
　　接到冯慈念的电话，被告知：“谢韶筠呢？你知道谢韶筠去哪里了吗？”
　　池漪无法形容那是一种至今为止，想起来，会叫心脏停止摆动，脑容量分泌出来的巨大恐慌。
　　谢韶筠的死亡给池漪带来的，不是氧气缺失的痛苦，是一座孤岛被生生撕裂了骨骼血肉后，再也无法漂浮在海洋上的窒息与无措。
　　这样的痛苦，是在跟谢韶筠离婚，她们因1号爆发剧烈争吵那天，俱没有出现过的。
　　被分手，被欺骗那天，池漪仅仅只是生气的想，谢韶筠，你把我们的爱情说得那么的功利化。
　　为什么不相信我喜欢你仅仅只是因为你是你。
　　她是为这个功利化而感到生气。
　　在当下的语境里，池漪作为在谈判桌上跟人谈生意的优秀企业家，心机的知道，一切口头的分手离婚、气头上的言语，以及欺骗，只要没有最终盖棺定论，都是有挽留的机会。
　　她去吻谢韶筠企图挽回的时候，谢韶筠在说那些绝情的话时，表情很可怜，谢韶筠说完那些话后，池漪不体面反唇相讥她的话其实更可怜。
　　她们都在说气话，所以池漪并不觉得谢韶筠会一直生气，也不认为自己真的和她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无论谢韶筠说了怎样的不合适，可是在池漪看来，那些不算是很大的问题，未来还有很多的时间去磨合。
　　她们是最适合彼此的孤岛，池漪相信时间可以将分歧淡化，再重新走到一起。
　　即使谢韶筠总是喜欢言不由衷，幸运地是遇到这个世界上大度、可以去包容谢韶筠一切缺点的池漪。线住负
　　池漪是那样想的。
　　然而几天后，谢韶筠死了，没有给池漪所谓的时间。
　　谢韶筠去世后，没有人告诉池漪死亡当天具体、完整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场唯一知晓全部真相的：简晴、谢光旗、冯慈念，三人对此只字不提。
　　无论怎样威逼利诱，都不能够从这三人口中知道完整的事实真相。
　　池漪不知道全貌，她只有朱思成手里录音笔，从音频里认识到简晴的恶劣。
　　但也从音频里听到一件不争的事实，在那一件事上，简晴算计的不是谢韶筠的肾脏，而是池漪的。
　　谢韶筠为了阻止池漪捐肾，为保住朱思成免除牢狱之灾，把自己的肾脏捐献给了简晴。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池漪无法理解谢韶筠的逻辑，为什么要在生命最后舍己为人。
　　直到后来池漪经由一位器官捐献医生的口中得知，谢韶筠那天最后的遗言是：“没有人想要我活。”
　　那些“没有人”里，亦包括池漪。
　　是那一天，池漪明白，她与所有人并没有区别，都是推着谢韶筠走向死亡的刽子手。
　　池漪从来不是谢韶筠的孤岛，她让她曾经那样窒息、孤立无援过。


第29章 029
　　池漪走后，谢韶筠跟教练交流夜潜心得。
　　不多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谢韶筠扭头，去看。
　　很远地距离，余华与谢藏星前后脚走过来，谢韶筠往两人身后看了一眼，夜色里没有池漪。
　　不知道怎么想的，她有一刹那产生了一种十分不应当的担忧情绪。
　　斯里兰卡夜晚不太平，单独行走在港湾的女性，没有随行同伴会遇到危险。
　　谢藏星走近了，告诉谢韶筠担心她会遇到危险，谢韶筠不由瞪了对方一眼：“闲的，真遇到危险，你们所有人都要靠我来保护。”
　　这一点上，谢韶筠并没有自夸的意思，车祸醒来后，由于肢体不灵活，复健刚结束，能正常下地行走后，谢韶筠去主动学习柔道，并考了段位。
　　去年，冯钱钱给谢韶筠卧室另置放一只打拳击用的沙袋，谢藏星属实难以理解她妹这种大美人抱着沙袋，累到瘫痪喘息时的各种勾人兴趣爱好。
　　谢韶筠心情不好，只用小狗眼看着她，什么话都不说。
　　谢藏星受不了了，只好告诉她，是池漪叫她过来的。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冷不丁问：“我不是叫你去看住她？”
　　颇有责怪的意思，这叫谢藏星忍不住多看了谢韶筠一眼。
　　谢韶筠吊着眼皮说：“你不担心池漪今晚轻生？”
　　“快别担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应当不会产生轻生想法。”
　　谢藏星语气十分笃定，因为下午她给池漪做了一套完整心里催眠。
　　谢韶筠看着她，沉默许久，没有再开口多问什么了。
　　谢医生在专业领域里有她权威的业绩，从业十多年，从来没有误诊过任何一位心理疾病患者。
　　谢韶筠思索片刻，垂下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们去潜店换衣服，兑押金。
　　余华跟潜店老板兑换代金券，谢韶筠好好衣服，与谢藏星在门口等。
　　面前递过来一只包装精致系有蕾丝蝴蝶边的白丝绒礼盒。
　　里面应当是一块瑞士女表。
　　谢藏星提着递给谢韶筠。
　　谢韶筠没有接，挑着眉看谢藏星。
　　谢藏星无奈说：“池漪给的。”
　　“怎么拿来。怎么还回去。”
　　“我让她自己拿给你，她放下就走了，说是最近几天诸多冒犯，给你赔罪，以后不会那样了。”谢藏星话锋一转，问谢韶筠：“她怎么你了。”
　　谢韶筠斜她一眼，纠正谢藏星：“你应该问，我怎么她了。”
　　言毕，谢藏星不疑有它松口气，她好像很忌讳谢韶筠跟池漪扯上关系。
　　似乎要开口提醒，谢韶筠碰了碰谢藏星胳膊说：“注意场合，余华过来了，不要乱开玩笑。”
　　谢藏星：“？”
　　“余华大学暗恋对象是池漪，她想追她。”尽管很自然在提这件事，谢韶筠发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感到喉咙有些干涩。
　　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洒脱，大概谢韶筠本来也不是个十分洒脱的人了。
　　自从知道余华喜欢池漪，并准备追求后，谢韶筠今晚生出很多可悲的情绪，比如不爽快，生气、还有一点憋屈。
　　可是在这种情绪之上，谢韶筠更希望自己无畏一些。
　　正如她可以不间断换爱好一般，她不是长情的人。所以不应当对池漪心软，无论过去好的坏的，谢韶筠都不应当回头看。
　　所以她没有继续再提这件事，等待余华走到门口，伸手弹了弹波西米亚裙摆沾着的灰尘，若无其事跟对方打了声招呼。
　　车在路口，她们走路过去的这一段路程里，谢韶筠小声告诉谢藏星，把礼物退回去。
　　谢藏星说：“送出去的礼物，哪里有退回的道理，你叫池漪面子往哪里搁。”
　　“无关面子。”谢韶筠说：“八、九万名表，没有道理送给我。你跟她说，我们关系没好到那份上。”
　　“你怎么知道里面是八、九万的东西？”包装没有打开。
　　谢韶筠低眼看了看，脚步微顿，一时哑然。
　　这话没法回，谢韶筠不太会装陌生，装糊涂，装失忆。
　　因为她已经恢复记忆了，过去那些年池漪给谢韶筠带来的所有，无论好的坏的记忆，都没办法完全抹掉。
　　她跟池漪在一起，惨杂着系统、家庭、任务者与攻略者种种因素的苦涩。
　　但池漪给谢韶筠带来也不仅仅是酸，还有等同的甜，无可否认它们并行存在。
　　因此在谢韶筠记忆里理所应当会占据到一定比重的位置。
　　以至于池漪送的礼物，谢韶筠不用看，便能在脑海里产生闭环的记忆。
　　她甚至知道，这份礼物不是池漪挑选的。
　　通常商务往来，人际交往池漪会遇到很多需要送礼物的场合。
　　这种定制礼盒包装的手表礼品是秘书帮忙挑选定制，王秘品味不错，会照顾到每一位客户年龄、喜好，搭配名表颜色款式。
　　无论是送商务合作伙伴、堂姐堂妹、还是亲戚朋友诸如此类不重要的人，池漪送出的礼物都是一块没有新意的瑞士表。
　　除谢韶筠是例外。
　　不过如今她同样被归类于这群不重要人行列。
　　谢韶筠想挺好的，这样她才能刻薄的一条路走下去不回头。
　　*
　　离开斯里兰卡当天，谢韶筠已经没有多少抵触情绪了。
　　她在斯里兰卡朋友不多，唯一跟谢韶筠有不错交情的是那条海豚，但也正如冯钱钱所说，一只海豚会同时拥有三名饲养员。
　　谢韶筠去动物园与蓝天做最后告别后，顺带为一起工作的伙伴带去炸鸡与奶茶。
　　她走时，JIM想拥抱一下，被谢韶筠拒绝了，但是她用斯里兰卡当地的语言告诉JIM，她很喜欢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拥抱会令她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
　　JIM表示理解，他把谢韶筠送出园区门口，脸上写了强烈的不舍。
　　车里，冯钱钱笑着说：“女儿，你这种性格的人，有跟人翻过脸吗？”
　　谢韶筠长腿一撑：“有啊，数不清。”
　　冯钱钱表示不信。
　　谢韶筠挨在冯钱钱肩膀上，轻轻叫了一声妈：“我做不到所有人都喜欢我，你不要对我要求那么高。”
　　冯钱钱侧过身，叫谢韶筠的小名。
　　“好运。”冯钱钱说：“妈妈叫你跟我回家，你是不是不开心？”
　　谢韶筠与她妈眼睛对视上，又挪开了，含含糊糊说：“还好。”
　　“我一直等你亲口说，“你不开心”，但你始终没有说出口，是因为担心妈妈会失望，会责怪你，对不对？”
　　前头司机看了眼母女两人，冯钱钱没有止住话头，她语气很温和，注视着谢韶筠的目光有谢韶筠看不懂的心疼。
　　谢韶筠装样道：“妈，怎么这样说，都听不懂了。”
　　冯钱钱没有给她插科打诨的机会。
　　声音放的很轻地说：“你醒来第一年新年，爸爸给你压岁钱，你说谢谢。”
　　“你没有再过生日，老大去年送你一枚骷髅项链，你把项链放到了梳妆台桌肚最里面那一层。”
　　“半年前，你说想看海，没有人反对，你去了，我感觉你好像没想过回来。”
　　冯钱钱摸了摸谢韶筠向下弯着的小狗眼，轻声问：“妹妹，发生什么事情了？”
　　谢韶筠脸上的表情没有能维持下去，她眼睛里有很酸很涨的东西，于是她把脸埋到了冯钱钱的怀里。很用力汲取冯钱钱身上的味道。
　　冯钱钱没有一定要谢韶筠告诉她原因，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谢韶筠的后背，哄小孩子一样对她说：“不说也没关系，你有爸爸妈妈姐姐，我们没有人不喜欢你。”
　　“那些不喜欢你的人，是因为她们见识短浅。知道吗？”
　　谢韶筠抱住冯钱钱，她哽咽了一下说“知道了。”
　　然后双手用力的抓住冯钱钱衣角，紧紧地在她妈怀里，闭上眼。
　　谢韶筠想，她其实可能没有不幸运，毕竟她自始至终都生活这种家庭里。
　　而谢光旗冯慈念还有简晴，都将成为她人生里的陌路。
　　*
　　下了车，冯钱钱给谢韶筠买了一块蛋糕，但因为奶油太浓了，又或者谢韶筠这些年，吃到的蛋糕都是池漪特意去北城定制的草莓丝绒蛋糕。
　　她的胃口被养刁了，坐在机场，她戳着奶油，对冯钱钱说：“我都二十七岁的人，我还吃这个。”
　　冯钱钱根本不搭理她：“你二十七岁怎么了，你刚才还躺在你妈怀里哭。”
　　这话没办法接，谢韶筠瞪了她一眼，推着行李箱走到进站口。
　　结果，她们在候机厅，遇见了谢光旗与坐在轮椅上的冯慈念。
　　两人穿着很朴素，谢光旗背脊有些佝偻，不再挺拔，冯慈念双腿骨折，打了石膏，坐在轮椅上。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过完安检。
　　冯慈念先看到谢韶筠的，她神色有些失常，失态的跟谢光旗说着什么。
　　造成了不小的动静。
　　没想过还能碰见，冯钱钱拉住谢韶筠要换个位置坐。
　　结果谢光旗很快走过来了，他没有把精神失控的冯慈念推过来。
　　走近了，盯着谢韶筠，眼眶是红的，可能有些站不住，是旁边的小姑娘扶住了他。
　　他表现的比冯慈念要正常一点，走到冯钱钱面前。
　　说：“夫人，您好，我能不能跟您女儿说两句话。”
　　谢光旗在外人面前是儒雅，礼貌的老教授。
　　不过由于医院里发生过不愉快，冯钱钱没有答应他。
　　谢光旗并没有因此立即离开，他用了极大耐心扯出笑向冯钱钱自我介绍：“我是冯慈念的丈夫，姓谢，跟您丈夫应是远方的亲戚，我母亲小时候拜访过谢老夫人。”
　　他把这层关系拉出来后，冯钱钱便不能没有礼貌不搭理了。
　　谢光旗：“我对自己夫人之前医院里失态行为深表抱歉。”
　　所有的客套话说完，他都很有礼貌和条理，直到视线落到谢韶筠身上时，失态的红了眼眶。
　　他语气哽咽问冯钱钱：“我能跟您女儿说三分钟话吗。”
　　冯钱钱看了眼谢韶筠，谢韶筠没什么表情，看面前男人的眼神，与看街边任何一位老头没什么区别。
　　心下了然，冯钱钱没有答应：“你在这里说吧。”
　　谢光旗脸颊胀红，可能很少被拒绝，他沉默了片刻，鼓足勇气再次把目光挪到谢韶筠脸上，那目光也仿佛透过谢韶筠在看别人，几秒钟后，他问谢韶筠：“姑娘，以后我和老伴还能去看你吗？”
　　谢韶筠没吭声，奇怪的看着他：“不能。”
　　大概察觉到这对夫妻的不对，冯钱钱把蛋糕塞到谢谢韶筠手中，叫她吃蛋糕不说话，冯钱钱开口问谢光旗：“你们看我女儿的眼神颇为奇怪。”
　　谢光旗先对冯钱钱说了对不起。
　　他坐在旁边的位置上，垂着头盯着地面。没有再去看谢韶筠
　　他说：“我和老伴一辈子都在找女儿。”
　　冯钱钱啊了一声，问：“她走丢了吗？”
　　谢光旗艰难的笑了一下，他说：“没有”
　　“她去世了。”
　　谢光旗从五十六岁到五十八岁的这两年，家庭成员发生了变化，家里的狗少了一只，后来没人再买狗了。
　　两个女儿，养女把他们当成杀害她姐姐的仇人，亲生女儿被他们害死了。
　　家里有只很长的鳞次栉比的黑色鞭子，前年断掉两半，摆在客厅里，谢光旗偶尔看电视的时候看到它，会慢慢地流眼泪。
　　鱼缸里养的鱼死掉了，谢光旗会再买一批。
　　然后某一天喝酒时，把它们连鱼缸一起砸碎。
　　家里没有人再提起谢韶筠。
　　谢韶筠死的第一年，冯慈念会去参加各种寻亲活动，她觉得她的女儿没有死，所以她一直再找她，天南地北的找。
　　这一次是斯里兰卡，等到了模样相似的女儿。
　　冯钱钱听了他们找女儿的故事说：“那我家好运肯定不是你们女儿，她从小娇生惯养，我们家里鞭子不肯让放，她爸情绪稳定。唉，话题扯远了，她跟你们女儿真的很像？”
　　谢光旗点头，随后看了眼谢韶筠。
　　谢韶筠与他对视，他就受不了，泪液蓄积在眼眶。
　　冯钱钱不知内情，她说：“不要过于悲痛，女儿生下来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她在我们精心照料下长大，充满爱的活着，去世后礼物没有了，但女儿的爱没有少，她死前肯定不想看到你们这样。”
　　……
　　不知道怎么了，谢光旗的拐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颤抖说，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
　　然后抬头有些可怜的看着谢韶筠：“我下回能和老伴一起去见你吗？”
　　谢韶筠没有心软，也根本心软不起来，她冷漠对他说：“很同情你们的故事，但抱歉，我不爱代入别人的悲剧。”
　　*
　　回国后，谢韶筠开始办画展，她去北城拜访了一位很有名望的抽象派油画家，跟对方谈的很融洽，出门的时候，对方的孙女送谢韶筠回酒店。
　　孙女问谢韶筠是否第一次来北城。
　　谢韶筠想了想，说：“算是。”
　　于是油画家的孙女为谢韶筠介绍了北城的旅游景点，以及非常好吃的一款经典蛋糕。
　　地址不远，谢韶筠本来不打算前往，但小姑娘盛情推荐。
　　她们在北城地标性建筑世纪金源的商场里，找到那家蛋糕店，门口排了很长很长的人群。
　　谢韶筠到了目的地，抬头便看见了分别两天后的池漪。
　　池漪在排队的人群里，没有看到谢韶筠。
　　油画家的孙女数完排队人数后，对谢韶筠叹气说，我们还是走吧，据我的经验，今天买不到了。
　　不知道怎么想的，谢韶筠忽然有了倾诉欲，她没有走，与油画家的孙女告别后，谢韶筠支起画架，摆好颜料，坐在旁边的露天咖啡厅外。
　　画这家蛋糕店，以及蛋糕店前一条很长的等候队伍。
　　谢韶筠画的很快，包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以及人群最后，皱着眉，白皙脸颊被太阳炙烤，出现了罕见汗水的女人。
　　有不少人上前搭讪，都被她冷言冷语拒绝了。
　　她格格不入穿着米色衬衫配一条阔腿裤，脚踩裸色高跟鞋。
　　应当十分不喜欢人挤人场景，始终皱着眉，却没有离开，用诸多耐心花在这样一件对她来说效率低下的事情上。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注重生活品质的往往是池漪，所以池漪不太允许谢韶筠吃很甜的甜品。
　　只会在她每个生日的时候，池漪给谢韶筠买蛋糕，只有一小块，不会允许她吃太多，所以不长情的谢韶筠连续吃了四年这家的生日蛋糕，没有腻它。
　　谢韶筠搁下画笔时，太阳西斜，从早十点到晚六点，池漪成了最后一位固执等候蛋糕的人。
　　所以她等到了。
　　谢韶筠盯着池漪手中的蛋糕，忽然想自己也去买一个。
　　上一个生日，她没有吃到它。
　　不过人生总有诸多遗憾，今天蛋糕已经没有了。


第30章 030
　　下午六点，谢韶筠准备离开了。
　　虽然蛋糕没有吃到，但今天产生的灵感，令她比较开心。
　　因为最近半年，谢韶筠没有创作欲。
　　距离上回拿画笔，是两个月前。
　　她花了半年时间学习抽象派油画，诸多作品色彩配比浓妆艳抹，也有淡若流云。
　　大概色彩搭配始终没有新意，研究了半年抽象画作，不要说画技进步，就连谢韶筠擅长的写实派油画，以及人物画，谢韶筠近半年也颗粒无收。
　　坦白讲，这种情况，是遇到瓶颈期了。
　　本以为至少还要半年才能缓过来，
　　但今天街头随性而为的这幅画，令谢韶筠重新有了时隔多日的创作灵感。
　　画时，行云流水，笔下线条仿佛自己有了生命。
　　如果精心配色，精雕细琢。谢韶筠认为这幅画成品出来，应当能再拿一个奖。
　　所以她准备把它拿回去，做为底稿，继续丰富色彩与内容。
　　因为这个，谢韶筠心情不错，收起画架，把初稿收到包里。
　　桌面摆有一些用过的调色盘，有些脏了，不能直接放入包里。
　　谢韶筠要先处理一下。
　　但手指不小心挨到里面颜料了，抽纸盒在咖啡桌另一边。
　　谢韶筠伸手去拿，低着头，栗色长卷发顺耳根滑下来，发尾几乎要落到就近调色盘内了。
　　“不要再低头了，我帮你。”
　　谢韶筠愣了愣，下意识看过去，是池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冷冷清清站在咖啡桌对面。
　　抽纸盒被她先一步拿起来，又隔空递到谢韶筠手边。
　　目光相触，池漪在走神，盯着谢韶筠看了几秒钟后。
　　自言自语低声说：“说过多少次了都不长记性，低头拿东西时，看看下面。”
　　池漪可能自己都没想到，会再次不符合场合，不符理智的说出这种话。
　　没等谢韶筠提醒，池漪慢慢对上谢韶筠眼睛。
　　谢韶筠回视她，目光令池漪清醒过来。
　　找不到谢韶筠给池漪的熟悉感了，于是池漪在原地愣了愣，随后匆忙挪开视线，往后退一步。
　　她退后了，纸盒也随着远离一寸。
　　谢韶筠只好先从池漪手中取走它，随后抬起头，对池漪道谢说：“好巧啊，池小姐，你也来北城出差吗——”
　　“池小姐？”
　　谢韶筠喊了池漪两遍。
　　“池小姐。”
　　池漪眯起眼，镜片后的眼睛聚焦，落到谢韶筠身上，谢韶筠弯了弯唇，很自然地冲她笑。
　　这回换谢韶筠自然对待池漪了，池漪表情反而没有沙滩那一晚，看起来游刃有余，她缓和了片刻，才开口：“抱歉，看到你…”
　　目光落到谢韶筠五官上，池漪诚实说：“我有些不适应。”
　　“可以理解。”谢韶筠大方地任由池漪打量，并叫她节哀。
　　人生有诸多遗憾，可是所有的遗憾都要学会接受。
　　谢韶筠认为池漪能懂她的意思，并已经在接受谢韶筠死亡事实，往前看了。
　　所以没有继续拘谨，撩起即将触到调色盘内的发尾，叼到嘴巴里，谢韶筠神色自若低头，抽出抽纸，清理调色盘。
　　大概她叼头发的举动令池漪不赞同，池漪嘴皮动了动，很想发表意见，又用极大的耐力忍住了。
　　直到谢韶筠把画具清理好，一件一件收入随行包内，池漪也没有发表意见。
　　她只是开口问谢韶筠：“我可以坐到你对面吗？”
　　谢韶筠告诉她，自己马上要走了，可以随意坐。
　　池漪便不再说话了。
　　谢韶筠没有抬头看她，对面椅子被拉开，不像谢韶筠拖椅子时，制造出木头摩擦地面不礼貌的声响。
　　池漪很有礼貌，也很有教养。
　　贯彻到骨子里的言行举止，令她看起来便和普通人不同，凸显出鹤立鸡群的气质涵养。
　　她坐下来后，先擦拭了桌面，随后把蛋糕摆放到咖啡桌上。
　　室外的咖啡厅沐浴在晚霞里，五十米开外地方有一座音乐喷泉，夜色还没有彻底黑下来，所以只有几个人在里面散步。
　　周围很安静，谢韶筠能听见蛋糕外包装拆开的声音。
　　随着缎带解开，饱含浓香奶油味的蛋糕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它散发出一股极诱人、吸引味蕾的香味。
　　这叫中午错过午餐的谢韶筠，手指停顿了一下，她其实有些饿，想吃一块池漪的蛋糕。
　　不过，谢韶筠没有跟池漪开口。
　　反而收画具的动作变快了一些，谢韶也不知道为什么。
　　咖啡屋是木头做的，服务员从左手边木屋走出来，走到她们这一桌，问谢韶筠，您的同伴需要来一杯咖啡吗。
　　服务员小姐姐跟谢韶筠说着话，目光却频频往坐姿都显仪态的池漪身上瞟。
　　谢韶筠心下了然，即将替池漪回答“美式无糖”卡在嗓门口。
　　她清了清嗓子，问池漪：“想喝什么？”
　　池漪先是皱眉，似不满意谢韶筠忘记了她的喜好，但接触到谢韶筠清澈的目光，她很快清醒过来，微垂下眼。
　　没有去看服务员，仔细端详着蛋糕，犹豫从哪一处开始下刀，所以神色寡淡，语调毫无起伏对服务员小姐姐说：“美式无糖。”
　　结尾连谢谢都没有，十分不解风情。
　　谢韶筠侧着脸，看见旁边服务员笑容变得僵硬，涨红着眼睛，收回频繁打量她的目光。
　　应当是被池漪浑身上下散发的不给人接近的冰冷气息给吓到了。
　　谢韶筠忍不住笑了，不禁怀疑，池漪以前只对她喋喋不休唠叨，可能是长时间在外维持高冷女神人设，没有好好说话所致。
　　谢韶筠的笑容没有收住，回头与池漪目光径直撞到一起。
　　桌上蛋糕已经切好了，池漪仰着脸对谢韶筠说：“要吃一块蛋糕再走吗？”
　　谢韶筠撒谎了，吊着眼皮，冷酷地对池漪说：“我不爱甜食。”
　　身后晚霞琉璃，池漪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被拒绝，池漪也没有很坚持，垂下眼说好吧。
　　随后把切好的两块小蛋糕，放到手边。
　　坐在距离谢韶筠很远的座位上，用塑料制的小勺子，挖出奶油，喂到嘴巴里。
　　咀嚼完毕，她吃了第二勺。
　　随行包很大，斜挂在肩膀上。
　　谢韶筠站起来，很想问池漪，她不是不能吃甜食吗？
　　但谢韶筠忍住了，她错开目光，与池漪道别。
　　池漪对谢韶筠说再见，随后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她吞咽的速度变得缓慢，应当极难下咽，却没有停下来，蛋糕一勺又一勺往唇边送。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没有再看池漪，她快速转身，往远离池漪的方向走，走得比平时要快很多，后面谢韶筠跑起来了。
　　*
　　谢韶筠晚上跟国内知名策展人吃了一顿饭，晚间喝了一点红酒。
　　回到酒店，再次遇到了池漪。
　　池漪出现在北城并不意外，海米集团总部设在南城，但池家在北城。
　　令谢韶筠感到惊讶的是，池漪来北城没有回池家老宅住，反而住酒店。
　　不过谢韶筠好奇心不重，在她决定一条路走到底，不回头后。
　　就应当与池漪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这个社交距离不是对谢光旗的冷漠无视。
　　铁石心肠在池漪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所以谢韶筠打算随意一些，与她当个点头之交的朋友。
　　电梯井里面，池漪起初没有注意到谢韶筠，她站在电梯最里面，左侧位置，耳朵里塞有耳机，正跟人讲电话。
　　对方说了很多话，池漪只偶尔回一个嗯字。
　　谢韶筠愕然的几秒钟，站在门口没有动。
　　池漪不由抬头，才看见电梯口的谢韶筠，她同样也愣了愣，电梯门要合上了，池漪用手背挡住它，催促叫她小名：“谢好运。”
　　她没有叫她“谢韶筠”，应当是以此来区分两人。
　　谢韶筠应了一声，走到电梯里，她站在右侧角落。
　　池漪在打电话，所以两人只是用眼神短暂打了声招呼，电梯到二楼时停住，忽然进入一大批人，谢韶筠把手里的雨伞撑起来，挡住了自己面前的位置。
　　于是她一个人占据三个人的空间，外面还有两人无法进来。
　　“小姐，请问能把伞收一下吗。”外边的人对谢韶筠说。
　　谢韶筠摇头，拒绝了他：“我有皮肤接触过敏症，对不起啊，大哥。”
　　门口那位西装男士骂了句艹，根本不信，却实在挤不进来，只能看着电梯井在眼前合上。县著腐
　　因为电梯里满满当当都是人，谢韶筠用雨伞把自己挡在一个角落里，有几个挤到一块的同伴开口对谢韶筠的行为评头论足，颇有指责的意思。
　　池漪把耳机摘下来，对电话线那边的人说，上去再说，随后挂断了电话。
　　走到谢韶筠身边，跟她站在一起，转移话题，声音放的很轻问：“你是骗他们的吧？”
　　谢韶筠不置可否，视线透过伞檐睨眼瞧她。
　　池漪唇角抿了丝很浅的笑意，无视谢韶筠不想交谈的表情，说话音量放大了一些，盖过前方窃窃私语，她很有礼貌的又问：“可以让我也到你伞里躲一下吗？”
　　谢韶筠瞪她一眼：“你也有病？”
　　“没有。”谢韶筠以为她会就此作罢，没想到池漪想了想，用无比诚实可信的语气对谢韶筠解释道：“我不喜欢跟人挨着。”
　　“言外之意，我在你眼里不是人？”谢韶筠掀了掀眼皮问。
　　这是一句随口一提开玩笑的话，本以为池漪不会回答，结果安静几秒后，谢韶筠听见池漪用很轻的声音说：“那你是吗？”
　　池漪抬眼看着谢韶筠，有一刹那，给谢韶筠一种感觉，池漪很希望谢韶筠回答：她不是人，而是池漪产生的幻觉。
　　宛若救命稻草一样希冀的眼神。
　　令谢韶筠心下涩然，她眉头皱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没有回答她。
　　恰好前方电梯打开，谢韶筠的楼层到了，她从电梯里下来。
　　合作伙伴琴晚等在电梯外边，穿了单薄的衣服叫：“谢韶筠。”
　　“怎么这么慢嘛，赶紧回房间，姐姐快冷死了。”
　　琴晚是谢韶筠的合作伙伴，作为知名画家，是不需要完全插手画展所有跟进后续安排，谢韶筠一直有自己对接的工作室。
　　一般时间她在国内只用负责画画，以及协会工作。至于工作室与知名企业合作logo创意设计，画展安排都是合作人琴晚出面。
　　十分钟前，琴晚到谢韶筠房间拿参展画作，因为刚洗完澡，穿了一身睡袍就出来了，结果没想到房卡手机银行卡身份证全部落到房间里。
　　她穿着睡袍不好下楼，谢韶筠不在酒店，她便只能在走廊等谢韶筠。
　　琴晚说出的话没毛病，但穿成这样，落到别人耳朵里就成为别的意思了。
　　谢韶筠没有搭理周围微妙的注视，把伞往后仰，与池漪眼睛对上，礼貌对池漪说再见。
　　吐息间红酒味扑到池漪脸上，谢韶筠看见，池漪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变得冷淡。
　　眼底最后一点开心情绪消失了，她语气寡淡回她：“再见。”
　　谢韶筠：……
　　*
　　从北城回到四九城后，谢韶筠没有再过问池漪的事情。
　　她手上有一大堆的事情需要处理，一方面是下个月在林淡画廊里举办的个人画展需要筹备，另外就是身为四九城艺术学会挂名理事，谢韶筠还有几个大学讲座需要去应付。
　　当然这些都需要根据谢韶筠空余时间安排。
　　再次听到池漪的名字，是在谢家的餐桌上。
　　谢橙问谢藏星，能不能帮忙联系池漪。
　　谢家是车企，近几年在四九城发展不错，智能车型的芯片近两年一直从海米购入，但今天谢橙从内部得到的可靠消息，池漪会在明天出售海米股份。
　　合作方换老板这件事，令谢橙神色颇为凝重。
　　谢藏星在她爸注视下，当面给池漪打电话，结果无人接听。
　　连续三遍都是一个结果。
　　谢橙只好掏出手机，自己想办法，冯钱钱在一边说道他，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讲。
　　但这回谢橙没有听妻子的话。他不间断给王总、齐总、等相识的几个合作商拨去电话，结果得到的回复，他们同样拨不通池漪电话。
　　池漪失联了。
　　谢藏星叫了声爸。
　　她脸上爬满了不可置信的担忧，欲言又止看着谢橙。
　　谢橙什么话也没说，把她叫到书房。
　　餐厅内，只剩母女两人了。冯钱钱夹两根排骨放到谢韶筠碗里，叫她吃饭。
　　谢韶筠面无表情哦声，不多时，好像一下子反应过来，陡然一推碗碟，她对她妈说，要上楼看看。
　　正要站起身，一阵几乎灭顶的困倦袭来，谢韶筠的头径直往下掉，砸到面前碗碟上。
　　昏迷前，听到冯钱钱惊呼声：“妹妹？”


第31章 031
　　本不应该这样烦躁的，据谢韶筠对池漪的了解，池漪即使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会出现轻生倾向，但绝对不会选择在今晚。
　　因为池漪骨子里拥有的自律与她待人接物有始有终是等同的。
　　海米没有出售前，逻辑分析，池漪轻生概率会极低。
　　谢韶筠不太想承认，她刚才被餐厅内父女两人神色凝重的阵仗，感染到了。
　　所以熟悉的晕眩感再次发生时，谢韶筠没有像往常那样排斥。
　　她没有去想自己会不会变成卫生纸、肥皂盒等各种令她厌烦的东西。
　　脑海里也没有再去划拉可能碰到的人员名单，谢韶筠只是感到一点前所未有的焦躁。
　　大概是这阵烦躁所致，这一回灵魂拉扯出身体后，她没有落地的实感，从这一阵天旋地转晕眩感中结束后。
　　谢韶筠不着痕迹开始打量四周。
　　她目前身处在一家奢侈品专卖店里，目之所及视野与平时作为人类时是一样的。
　　所以可以很清晰的看见店内陈设的商品，谢韶筠感到一点怪异，不过很快她便察觉到怪异的原因。
　　她的视野，不是附于物体上的狭窄，变得开阔。
　　商场灯光的亮度，晃到谢韶筠眼睛。
　　她把目光挪开，旁边竖立了一架等身镜，落地式，镜子就在眼前，谢韶筠下意识凑近去打量自己目前的形态。
　　看第一眼时，以为是光线刺激的缘故，没有在镜面里看到实物。
　　她眨了下眼睛，朝镶嵌金边的等身镜近一点的位置站定，重新看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
　　有人在身侧说话，身后的人径直朝谢韶筠走过来，不闪不避直愣愣撞上她，随后谢韶筠看见对方穿过自己的身体，站到镜子面前。
　　这一回，镜子里出现了画面，是一位手指很长，身高约一米六二，脸蛋保养姣好的中年贵妇人。
　　她往左转了转，抬步往右转了转，似乎对身上这件深绿色旗袍，以及草黄披肩搭配，非常满意。
　　与此同时镜面里，出现了中年女人各种动作以及面部表情。现注付
　　谢韶筠盯着看了好几眼，却没有发现女人身旁的自己，如果灵魂有表情的话，此刻谢韶筠应该已经皱眉了。
　　她没有附体在任何一个物品上，而是成了真正的灵魂状态。
　　正在谢韶筠出神之际，试衣服的贵太开口了，她冲不远处坐在圆形组合沙发上，正处理工作的女儿问：“池漪，好看吗？”
　　谢韶筠愕然，下意识抬眼。
　　看见池漪从容地合上电脑，站起身。
　　把鳄鱼包里一张粉金色的卡片，交给导购员，又同对方叮嘱几句，她走过来，穿过谢韶筠的身体，站定在贵太太面前叫了一声：“母亲。”
　　贵妇的身份在谢韶筠这里立即有了解答，这位是池漪没有带她见过家长的那位母亲—池太太。
　　上一回通话，还停留在谢韶筠死前。
　　池太太叫谢韶筠离开她的女儿，但是池太太采用了电视剧的桥段，却没有想到支付报酬，谢韶筠不耐烦怼了她。
　　应当是把她得罪了。
　　谢韶筠如是想，因为过去的事情在谢韶筠这里不算好事，所以连带着眼前的贵妇，谢韶筠也不怎么待见。
　　她想往外走，发现走不出池漪十米之外的距离，只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池漪走到母亲面前，没有对她母亲身上的衣服做出任何评价，她在除谢韶筠以外的人面前，言语属实不算丰富。
　　这一点在与池太太交谈中很轻易能看出来。
　　池太太说，两年没看见她了，想跟她一起吃顿晚饭。
　　池漪拒绝了她，因为她需要赶往南城的航班。
　　“这么赶啊。”池太太脸上笑容收敛了一些，她又跟池漪扯了些别的话题。
　　比如北城谁家的老大刚结婚，对象家世怎样。还比如前不久芭莎慈善晚宴，池父花一百万拍下一副叫做《死亡》的油画，池太太说她其实有些看不懂那种画作，希望有空池漪回去给她讲讲。
　　池漪答：“我不懂艺术。”
　　池太太便无话可说了。
　　两人结完账，走出奢侈品专卖店后。
　　池太太侧脸去看脸颊清瘦的女儿，她问池漪来北城为什么不回家。
　　池漪说：“家里规矩太多了，父亲还好吧。”
　　这话叫池太太停顿了一下，深吸口气，盯着地面湿滑的油柏路，慢慢开口说：“是两年前妈妈擅自令她离开你那一通电话，叫你不高兴了吗。”
　　池漪没有接话，外面下着毛毛细雨，手边只有一把雨伞，撑起来，池漪把它递给池太太，自己走到雨里。
　　谢韶筠从身后看到，池太太接伞那一刻，手背快挨到池漪了，池漪避开与母亲手背相触。
　　这样的反应叫池太太表情变得痛苦，她有好几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盯着越来越沉默孤僻的池漪。
　　直到两人走到对面，乘坐不远处商场电梯到地下车库。
　　电梯里，池太太鼓足勇气对池漪说：“漪漪，有空回来看看我与你爸爸，以后如果遇到合适的人，无论谁都可以带回家见见。”
　　池漪回头，责备的看了眼池太太：“不会再有别人了。”
　　电梯抵达负二层，两辆车停靠在不远的位置上。
　　池漪与母亲前后脚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过分纤细的身影笼罩到池太太身上，仿佛这成为了母女最亲近的距离，池太太手指微微颤抖，她是优雅的，所以只是哽咽了一下。
　　“当初你不带她回家见家长，我跟你父亲都认为，你与她感情没有到很深的那一步，结婚行为本身涵盖了荷尔蒙构成的冲动，我们判断你们两人选择组建的家庭，一开始就没有经过成熟理智的思量……”
　　池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无意识在为自己找补，死者为大，活人无法去跟死人比。
　　谢韶筠死前，池太太拨去的那一通电话，令她在女儿心中充当了一部电影里恶毒反派的角色。
　　池太太不愿意这成为母女之间永远的隔阂，下意识在为自己起初伤害对方的行为找一个合理解释。
　　然而当她抬起头，对上池漪那双与她相似的桃花眼时，池太太的找补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池漪眼底仿佛一刹那涌上了巨大的悲伤，不知道为什么，池太太感到嘴巴里分泌出无论如何都无法吞咽的苦涩唾液。
　　她手指攥紧拎包，沉默的陪在池漪身后。
　　两人走到车位上，池太太想拥抱一下池漪，池漪让开了，她礼貌叫了声母亲：“王伯在前面车里等你，我就不送了。”
　　目送池太太坐到车里后，池漪站在车外面，递去几份合同，搁在车后座。
　　池太太讶然。
　　“这些是什么？”
　　“不久前在南城买下了几块位置不错的地皮，面积很大，便送给父亲了，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并叫他在转让文件上签字。”
　　四目相对，池太太好像察觉到什么，眼底泛着泪花，在池漪即将转身离开之际，抓住她的手臂。
　　“对不起，池漪。”
　　车库内灯光没有商场里明亮，有个灯泡坏了，不停闪烁，那些明暗交杂的光线投射到池漪冷白的肤色上，藏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谢韶筠贴近池漪的面孔去看她，察觉到池漪唇角掀开的一点嘲讽笑意。
　　安静几秒，谢韶筠听见池漪对她母亲说：“没关系啊。”
　　池漪把手从母亲手里挣脱开，矮身走到自己车里。
　　车辆开出停车场，两辆车交错的那一刻，池漪打开车窗，手肘撑在窗沿边，目送池太太离开。
　　直到那辆车在眼前消失不见后，谢韶筠听见池漪用很低的声音说：“妈，不用说对不起。”
　　“因为我也要对不起你了。”
　　这话叫谢韶筠微微低眼，不自觉盯着池漪的眼睛看。
　　曾经漂亮地富有生气的桃花眼里，此刻一丁点情绪都没有，瞳仁里仿佛藏着怪兽，把池漪的生气吞没了。
　　谢韶筠没能忍住，轻声叫她的名字：“池漪。”
　　“你怎么这么讨厌呢！”
　　池漪没有回她，作为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谢韶筠不仅身体会被被人不礼貌的穿来穿去，声音也被人不礼貌的无视了。
　　而池漪就是那个不礼貌的人，池漪听不到一位灵魂小姐的责备。
　　车窗升起来，池漪开始工作了。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像一台自动售卖机掏出手机，手机没有电了，她便放到桌面充电。
　　机械化把折叠桌面从前排椅背上拿下来，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电脑放好，她开始千篇一律枯燥的工作，线上王秘很快弹出窗口。
　　池漪问她，在陪池太太购物的这一段时间里，有没有特别紧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池总！”王秘表情没有以往沉稳，她仿佛受到极大惊吓，看到池漪的这一刻都没有能回神，怔愣问让她：“您现在在哪里？”
　　“去机场的路上。”池漪回她。
　　王秘嗫喏了着唇瓣，欲言又止盯池漪看，池漪奇怪的回视她：“你脸色看上去很糟糕。”
　　“……”王秘：“嗯，是挺糟糕的，因为所有人都联系不上您，我以为您去看海了。”
　　池漪笑了笑，不置可否。
　　*
　　抵达飞机场有一小时车程。
　　池漪滚动鼠标处理那些在谢韶筠看来蝌蚪一样的文件，谢韶筠有些无聊，抬眸端详她。
　　两年不见，池漪比以前清瘦些，下巴没有谢韶筠癌症时尖锐，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瘦了会把整个骨相都露出来。
　　笔记本薄薄的屏幕荧光投射到她脸上，五官每一寸都显琉丽。
　　一缕头发滑下来，池漪没有搭理，房车在下一个斑马线路口停下来，街头热闹。两边有人卖樱桃。
　　吆喝声很大，坐在车里也能听到。
　　池漪没有继续再处理工作了，把车窗打开，专注的看了很久别人竹篮里颗粒饱满的樱桃。
　　她仿佛很渴望想要，但直到车辆重新驶入车水马龙的公路，池漪也没有开口要求司机停下车，满足自己。
　　路灯五颜六色映入池漪眼底，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只是三分钟后，鼠标键停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办公效率低下，池漪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转向谢韶筠坐着的位置，叫她的名字：“谢韶筠。”
　　谢韶筠愣住，反应过来，手放到池漪眼睛前来回晃了晃。
　　池漪没有眨眼，也没有受到干扰，盯着谢韶筠这一处位置，短暂出神。
　　谢韶筠凑过去，面对面去看，知道她又在自言自语了。因为池漪的眼睛并无焦距。
　　她嘴唇一直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仿佛习惯无人应答，所以无声说了好一会儿话，慢慢地闭上眼，很小声在自语：“我们刚结婚第五天，你很晚才回家。回来后你拆了我买的樱桃，说自己没有吃饱。”
　　“晚归本来是你的错误，你不仅没有道歉，还因为樱桃太少了，非要胡搅蛮缠抱住我，让我把吃走的樱桃还给你。”
　　池漪表情变得柔软，平平静静在回忆：“不过后面我还你时，你手指还算温柔，也没有弄疼我，所以我不跟你计较。”
　　谢韶筠听她扭曲事实讲这件事，非常想抽她。
　　因为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那天是六月的某天，由于在谢韶筠死前不久的时间段发生的事情，所以她还记得当时具体的地点，在书房里。
　　谢韶筠那晚有位客户，做大满背，时间有些晚了，所以她在外面跟达美简单应付了晚餐。
　　回去凌晨零点，池漪出差提前一天回来。
　　于是谢韶筠到家，发现池漪穿着丝质的冰凉睡袍，表情不愉快的站在门口，贴近了去嗅她身上的味道，随即紧皱眉头松了一点。
　　谢韶筠笑嘻嘻问她：“泡面好不好闻。”
　　池漪松掉的眉头再次皱起来，她冷淡告诉谢韶筠，今天谢韶筠不能睡她们的房间，因为谢韶筠身上很臭。
　　并叫她下回记住，不要这么晚回家，不要在外面吃泡面。
　　只是这一回的生气里不包含，池漪向谢韶筠灌输的养生理念，她单纯在生气伴侣很晚回来且留她一个人吃晚餐这件事。
　　池漪没有说出自己的委屈，谢韶筠自然不可能知道。
　　她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灯光不规则落到池漪脸上，桃花眼半阖，五官都是皱的，显得落寞，谢韶筠很受不了她这个，所以虽然没有道歉，但是她主动去拉了拉她的手。
　　去浴室洗完澡出来后，谢韶筠特意把牙齿刷了两遍。
　　洗好水果，端到书房向池漪赔罪。
　　灯下，池漪工作认真专注，谢韶筠把果盘推给池漪，她好半天都没有看果盘一眼。
　　谢韶筠不好打扰她，池漪头都没抬，仿佛很忙，所以她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等她。
　　值得一提的是，谢韶筠坐到书房后，池漪翻阅文件的速度变快了，效率很高。
　　谢韶筠被一个辛勤工作的人带动着，掏出手机，处理刺青工作室客户当天预约的图纸，半个小时后，工作结束。
　　谢韶筠催促池漪睡觉，结果池漪结束工作后，站起身，别扭地贯彻她今晚将谢韶筠赶到客房睡的气话。
　　与池漪这种刻板、自律、偏执、诚实的女人待在一起久了，与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谢韶筠的经验是，无视她的固执己见，不要搭理她说“不”。
　　跟她的语言反着来，就是正确的做法。
　　所以谢韶筠朝果盘里，捻了最大的樱桃递到池漪嘴边。
　　“张嘴。”
　　池漪很乖的张开了，不像平常讲究，垂头把谢韶筠手指含进去。
　　目光下移，池漪的唇瓣又软又红，不知有意无意，舔了舔谢韶筠手指上的果汁。
　　没有任何正常人能受得了这个，谢韶筠低睫，把池漪抵到办公桌上，小狗眼垂着叫她姐姐。
　　然后深深地吻她，致使池漪清冷眸子里沾染上通红与迷茫，因为气氛到那儿了，谢韶筠才在她耳边喘气说，叫她还水果。
　　整个过程，谢韶筠没有觉得自己很过分。
　　然而现在被池漪歪曲事实说道，谢韶筠很轻易的被带动了情绪，去比较池漪和自己的对错。
　　谢韶筠感到一点微妙的生气。
　　其实这些生气，从刚才看见池漪好好地跟母亲购物时就开始了，更多的还有埋怨。
　　决心把池漪当朋友后，谢韶筠所有事情都变得简单，有条不紊。
　　可是池漪太讨厌了，将风吹草动的一些糟糕摆放到谢韶筠近前，让她看。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看着一块美味的蛋糕变质，谢韶筠本来不想吃它了，可是眼睁睁等待它变质，跟丢掉它完全是两种感觉。
　　尤其等待它变质的这段时间里，它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饱满浓香，让人忍不住去回忆它曾经带来的甜美。
　　好叫人感到不把它吃下去，是浪费，不舍。
　　谢韶筠脸色沉下来，忽然很不想跟池漪呆在一块。
　　伴随着那些有深刻记忆的东西，池漪给谢韶筠带来的除了美好记忆外同样给谢韶筠带来过难忘的窒息。
　　她们婚姻，在外人眼底是不稳固的，正如同池太太所言，池漪从来没有允许谢韶筠踏足过她的家庭、朋友社交圈。
　　这是不正常不对等的婚姻状态。
　　池漪很少去解释她这么做的原因，以前谢韶筠或许会花时间磨合，去揣摩，用尽心思去忽略，可是现在她死了，磨合意味着过去的事情一起翻出来，麻烦不断。
　　谢韶筠是个讨厌麻烦的人。
　　她没有再看池漪表情，尝试着，跳车飘到别的地方去，发现自己只能走到距离池漪十米远的地方，随着车辆行驶拉开距离。
　　跳下车的一秒，便会被巨大的拉力再度拉回池漪身边。
　　再试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谢韶筠便不再折腾自己了，她有点困，灵魂不太稳定，不清楚什么时候回去。
　　按照系统的说法，只要池漪没有死，谢韶筠应该也不会死，她们生命绑定在一起。
　　在没有回去之前，只能暂时这样。
　　谢韶筠心底想着事情，不自觉打了声哈切，于是环顾四周，选了个比较宽敞的座位坐下来。
　　原本是靠车后座睡的，后面不太舒服，反复调整姿势，头无意识枕到池漪腿上，躺着睡觉竟然比较舒服。
　　谢韶筠只挨靠了一分钟，便起来了。虽然灵魂状态无所谓，但靠近池漪，会叫谢韶筠丧失理性思考，她嘴唇用力地抿了抿。
　　随后站起来，走远了些，坐到远离池漪的左侧车位，头挨靠车窗，闭上眼睛。
　　车厢温度适中，谢韶筠很快闭着眼睛睡着了。
　　而此时车灯下，池漪不知道想到什么，茫然四顾的看着空荡荡的车座，忽然捂住脸，顺着后座的椅背滑下来，无助的哭了。


第32章 032
　　在世界赋予池漪没有谢韶筠存在的灰色地带里，池漪已经很少能够完整的去想自己与谢韶筠是怎样相处生活的了。
　　因为那些回忆击溃不了她，只会让她在多次空无一人的环境里，倍感消极。
　　那天谢韶筠吻她，工作根本没有做完。
　　池漪没有制止她，因为谢韶筠凑过来时，睫毛颤动了两下，呼吸比平时急促三秒，她的手从睡袍里穿进来，挨在池漪腿上，然后睁开眼睛问池漪：“可以吗？”
　　池漪没有挨住，点头了，对她说可以。
　　谢韶筠用很热的目光，注视池漪，慢吞吞啄吻池漪唇畔、耳廓，直到令她露出难忍的表情后，谢韶筠停下来，磨磨蹭蹭地一直叫池漪“姐姐”
　　“姐姐”。
　　池漪冷着脸，叫她不要叫了。
　　谢韶筠就问，为什么？
　　当下的境遇里，叫这个词汇，会令池漪感到不应当的悖德。
　　池漪不想回答她，便冷着脸。
　　后面谢韶筠睫毛不颤了，很诱人的唇瓣也不挨着池漪皮肤啄吻，她凑到池漪的耳边，恶劣的说了很奇怪的话，叫池漪把樱桃还给她。
　　池漪其实是生气的，她想跟她理论，可是抬眸时，谢韶筠不知道为什么垂着眼，她说“池漪，你什么时候才能听我说话”。
　　池漪看到了谢韶筠眼底的失望，她很想告诉她，她一直在听。
　　但那一天她聪明的没有开口，因为谢韶筠露出对她很失望的表情，
　　而且小狗眼垂着，仿佛很需要回应，池漪自己也很难受，她便学着她的样子，半抬起身体，与坐在办公桌面上的谢韶筠去接吻。
　　谢韶筠挨过来亲吻她的样子，谢韶筠弯着小狗眼，慵懒喊她“姐姐啊~”，还有很可怜的望着她，说可不可以摘樱桃时，故意压低的尾音。
　　那些记忆，至今为止池漪想起来，仍旧会感到当时心底鼓动的慌张、悸动、不安以及很多的幸福。
　　但赋予这些情绪价值的人，彻底的、并以一种永远无法回头的方式离开了世界。
　　谢韶筠曾经对池漪说，池漪叫谢韶筠感到无能，但谢韶筠的离开叫池漪感到坏掉了。
　　连她们曾经幸福的记忆都会伴随巨大的失重感，得不到承接，而发出钝响。
　　不是很疼，反复回忆仍旧幸福，但从那阵无所适从、慌张不安的幸福回忆里清醒过来，池漪会被现实撕去血肉，去直面空落落的世界。
　　车辆驶入一片拥有阔叶植被的长道内。
　　雨声变得不再淅淅沥沥，豆大的水滴从茂密的阔叶里溢出，砸到车蓬盖上，发出沉闷地声响。
　　因为雨声太大了，谢韶筠被紧急终止了睡意。
　　耳边传来一句歌词：“清醒的人最荒唐。”
　　谢韶筠撑开眼，看见池漪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平静的、面无表情的、空洞洞的流眼泪。
　　她眼底的孤独仿佛溢出来了，灯光落不入她的眼睛。
　　谢韶筠盯着这样的池漪，愣了愣，随后若无其事合上眼。
　　片刻后，很奇怪的是，谢韶筠又把眼睛睁开了。
　　池漪坐在车窗边，一点声响也没有，前头司机也不觉得奇怪，甚至都不肯回头去看一眼。
　　这不能怪他，因为池漪不是会哭的人，她端仪稳妥的像古代运筹帷幄垂帘听政的太后，因为身居高位，已经不会叫人觉得她柔骨愁肠，需要关怀了。
　　这个世界上，由来只有谢韶筠会因池漪微垂的眼尾，紧抿的唇瓣，而去关注她情绪。
　　不会有别的人会把池漪与“孤独到让人想可怜她。”这种语句放到一起出现。
　　所以在凉风夏月的晚上，池漪因为看见一篮框樱桃，崩溃掉情绪。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也没有人会相信。
　　谢韶筠备受煎熬的跟会哭的池漪坐在一个车厢内，值得庆幸的是哭了不多时，池漪脸颊泪水被风吹干，她很快收拾好心情，转头将注意力集中给工作。
　　池漪的身影投入黑夜里，仿佛刚才的落泪，仅仅是因棉絮飘到眼睛里，很寻常的生理反应，等这阵眼泪止住了，池漪能够很快恢复正常。
　　无论谢韶筠凑近去看多少遍，她还是那个不近人情、没有同理心的池漪。
　　雨变得很大，霸道的将夜晚的街景糊成一片。
　　视野变得逼仄，两人一左一右距离很远，车里仿佛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谢韶筠没有在睡觉了。
　　*
　　池漪总计处理完三十九份合同后，车辆抵达机场。
　　机组工作人员在贵宾厅接她。
　　“由于今晚临时天气原因，北城飞往南城的航线临时被取消了。”机长站在池漪面前，像是一只做错事的松鼠，垂头丧气把更多完结文在君羊八留意齐齐散散零四，欢迎加入刚刚得知取消航班的噩耗告知池漪。
　　谢韶筠看见池漪皱起眉，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机长身边还站着别的工作人员，池漪有一点很好的是，她即使难以容忍失误，却从来不会当着很多人的面去不留余地批驳人。
　　池漪问机长有没有补救方案。
　　机长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带池漪办理最近一班民航客机机票，他脸上庆幸变得显而易见，话不由多了起来，向池漪介绍明航飞机的安全性。
　　“机长有三十年飞行经验，可以确保每一位乘客安全到家。”
　　谢韶筠看见池漪勾动唇瓣笑了下，但是眼睛里没有笑意。
　　*
　　晚上十点十分，池漪登上返程飞机。
　　没能买到头等舱机票，池漪坐在商务舱里，谢韶筠坐到右手边靠走廊的位置，大约两分钟后，这个座位主人过来了。
　　谢韶筠站起来，环视四周，发现机舱满员，没有谢韶筠可以坐的地方。
　　舷窗位置过分窄小，坐上去不舒服，考虑到飞机行驶途中，会有升降带来的严重失重感。
　　谢韶筠想了很久，最终，看了眼池漪，沉默地坐到池漪腿上。
　　后背抵到她柔软的胸口，就像是背拥的姿势抱到了一块。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背脊僵硬起来。
　　如果可以选择，她不会如此不讲究。
　　只是在当下的处境里，池漪成为了谢韶筠唯一能容忍并可以接受为自己提供座位服务的人形坐垫。
　　起初坐上去谢韶筠还稍显僵硬，然而后面发现灵魂状态并不被计算重量，她也感知不到除了薄薄温度以外池漪的任何别的方面的反馈。
　　谢韶筠便自若起来，换一种角度看，比她变成卫生纸，被人拿来冲厕所，要舒服很多。
　　空姐最后一遍提醒乘客关闭手机，池漪挂断电话，从拎包里抽出一本书。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大部分时间花费在飞机上，所以没有像别人一样去看外面的黑夜。
　　双手捧住书本，神色专注在阅读。
　　谢韶筠好奇看了眼，很快挪开了视线，因为这本书籍名称叫《颅内肿瘤(精)/现代肿瘤临床诊治丛书》
　　供神经内外科医生及相关专业人员参考的书籍，专业术语繁多，谢韶筠不懂池漪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当医生的梦想。
　　她应该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翻到上一次做标记的地方，是第三百四十二页。
　　还有两三页这本书，就会被翻看完毕。
　　“你也是医生吗？”声音是从旁边座位上发出来的，头上打了发胶，头发花白，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谢韶筠在看他的第二眼，认出他来。
　　这位是死前劝她入院治疗的那位主治医生。
　　不过医生没有认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池漪，遇到同等爱好的人，他仿佛对这本书很有交谈的欲望。
　　从侧边扫了眼池漪在书籍上做的笔记，与她交谈说：“从病理学角度来说，癌症晚期会导致癌细胞扩散，多器官功能衰竭，很少能够被完全治愈，不过患者主动接受化疗，寿命可延长1—3年。”
　　医生问池漪：“你是哪家医院的医生？”
　　“我不是医生，”池漪抬起头，看到医生正脸，愣了一下，她问他：“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池漪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不过那天坐电梯的场合里，因为有谢韶筠，所以池漪能够回忆起电梯里所有的人和事，包括这位医生。
　　医生迷茫看着她，说没有见过。
　　随后冲她温和的笑了笑：“可能我接触的病人、病人家属有很多。或许说说看，你有家属是南城中心医院颅脑内科的病人吗？”
　　池漪把手上书籍合上，身体侧向医生这一边，与他面对面坐着，随后缓慢地、安静地看着医生的眼睛。
　　谢韶筠听到池漪这样问医生：“我是谢韶筠的爱人，您还记得她吗？”
　　医生眼底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池漪，没说话。
　　池漪无视了他突然冷却的表情，她说：“2023年，9月26日，下午一点，我们在中心医院西区住院部，东侧电梯里遇见。”
　　医生的眼角爬满了鱼尾纹，抬头时，有个水滴状的竖纹，应是见多了生死别离后，在每一回遇见与池漪经历相似的家属时，都会下意识皱眉所致。
　　但对于池漪，他没有初见面的温和。
　　应当很不待见她，没有告诉她要节哀，且保持着疏离长久沉默着。
　　池漪拥有熟练老道的谈判技巧，她知道用什么样的话能够打动医生。
　　也没有很刻意，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完整叙述了一遍那一天两人遇见时，发生的短短一分钟内的事情。
　　她没有用多少修饰的词语，或者个人主观的形容词，只是很朴实的在叙述，她看到的一切。
　　电梯的品牌是西门子、银灰色的色泽，电梯在三楼停靠，医生穿了一件白大褂，里面是范哲思的衬衣，皮鞋有些脏，溅射了一点泥点……
　　画面描述的过分真实，让人一下子拉入了那一天的回忆。
　　池漪说，医生在第十秒看着她欲言又止，又是在第三十六秒的时候，对谢韶筠说叫她去复诊。
　　后面电梯停靠五楼，进来一位残疾女孩，谢韶筠掏出糖果给小女孩时，医生在她身后也跟着笑了笑。
　　池漪所有的词汇都只是在陈述，但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在她脑海里来回播放过无数遍。
　　所以她连地板的颜色都如数家珍。
　　池漪最后告诉医生：“我找过你，后面被同事告知，你这两年去新疆援医了。”
　　她语气诚恳，眼神专注，模样端仪柔骨，语气温柔可靠，这叫医生感到，池漪可能不是他所想的那种会忽略癌症伴侣的爱人。
　　“你现在跟我讲这些有什么用呢？”
　　池漪为医生叫了一杯咖啡，医生接到手边，忍不住责怪的看了她一眼。
　　池漪对上医生的眼睛，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才艰难的开口，谢韶筠听见她轻轻地说：“对不起啊，可以跟我聊聊她吗？”
　　“体检的时候其实我跟她见过，那个时候检查就不好了。她那天来我诊室没有画浓妆，也没有什么社会气。我看她第一眼本来没有认出是她。后面她翘着二郎腿，抵上办公桌打哈切，我心里想的是，我女儿要是她这样的，还怪可爱的。”
　　医生停顿了一下，眼底笑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消失了，他对池漪说：“你们很奇怪，知道吗？这么严重的病，她一个人来医院复诊，没有人陪她。我叫她联系家属，她当着我的面把电话拨出去，可是对方说，在开会。”
　　谢韶筠听见池漪短促的抽了一口气，她没有再盯医生看了，把纸杯里的咖啡往喉咙里猛灌了一口，谢韶筠凑得极近，仿佛看见池漪眼底有很沉很重的东西要掉到咖啡里了。
　　待她要仔细看，池漪装模作样恢复了平静，她很轻声问医生：“后来呢？”
　　“接了那样的电话，也没有埋怨，我又想她应该从小生活在很幸福的家庭里。她对我笑的很阳光，是那种能治愈别人的微笑，安慰我说没关系，说能活着她一定活下去，实在不能活下去了，占用别人身份那么久，总要补偿给别人，所以她问我要了遗体器官赠予手续办理情况。”
　　医生说到这里，有些悲伤地看了眼池漪，池漪低着肩，看不见表情，手里咖啡被她攥在手心里，捏得变了形，咖啡沫从杯内溢出来，落到她手边。
　　医生递去抽纸，池漪接起来，说了声谢谢，没有抬头。
　　“你没事吧。”医生问。
　　池漪说，“没事。”、“您继续说。”
　　“那天医院遇见你，她其实没有阻止我讲述她的病情。我本意准备同你讲讲，她那样很严重了，天天到处跑，你却说你是她朋友。因为不是直系亲属，我便取消了念头。”
　　谢韶筠坐在池漪腿上微微发着抖，不是她在抖，是池漪的双腿，仿佛支撑不住了，缓缓地向下倾斜。
　　谢韶筠有些埋怨的拍了下池漪，叫她坐正，池漪听不见，她只好站起来，蹲下身企图把池漪的双腿扶正，可是她的手穿过了池漪的双腿，一点用都没有。
　　飞机在天空中有轻微的抖动，机翼倾斜，池漪的身体往窗侧倾倒，这一阵颠簸结束后。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飞机都快落地时。
　　“你爱她吗？”医生问池漪。
　　池漪像是一台自动应答的机器，思考的时间不需要有，她责怪于医生这样问，立即而迅速的回答他：“我不是对每一个人都有耐心，去年M国SELV请我做演讲，前年罗浮宫邀请我当开场嘉宾，很多次光明正大教育别人的场合，我都没有去，因为我没有时间。我只是很想跟她在一起说话，只有这么一个愿望，再没有别的了。”
　　池漪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许一开始她是高傲的，在说起那些邀请她出席的场合的时候，但声音到最后，她开始发颤。
　　医生没有察觉到，但谢韶筠听见了。
　　池漪用违和的像是从滚筒里卷过一遍的嘶哑嗓音说：“我怎么不爱她啊，只是全世界都在告诉我，其实我没有爱过。”


第33章 033
　　谢韶筠不太认同池漪这句“全世界都觉得她没有爱过”的自我怀疑。
　　至少在确定恋爱关系前，谢韶筠能感知到池漪是爱过她的，且需要她。
　　虽然不确定池漪是否因为1号的缘故爱屋及乌，但后面谢韶筠爱上池漪，是因为能真切的感觉到池漪需要她，这种需要比谢韶筠需要池漪还要多一点。
　　对于这件事，谢韶筠一直十分清楚。
　　她是任务者，还是即将走完十个位面快穿剧情的任务者，好比长城走到最后一步即将胜利在望时，她崩掉了人设。
　　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因为池漪这个人看上去魅力有多大，多么地吸引谢韶筠，也不是谢韶筠禁不住人间诱惑。
　　是池漪把自己对她的需要无时无刻摆在明面上，叫人觉得她是深情的。
　　她们第一次在外面吃饭，谢韶筠带池漪去吃螺蛳粉。
　　池漪不开心的坐在路边摊脏兮兮的桌面上，双腿呈四十五度弯曲，坐姿笔直端正，老板娘把臭臭的螺蛳粉摆上桌时，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
　　“不是说要给我补课吗？那先吃一碗螺蛳粉，不然你这老师我也亲近不起来。”谢韶筠促狭的笑她，翘着二郎腿，把竹筷掰开，故意叫她：“是不是啊？阿姨。”
　　其实池漪看上去比谢韶筠顶着泡面头的外表还要显小，但她气质卓然，看上去就很稳当、安静、内敛的那种女高材生。
　　谢韶筠叫池漪阿姨，池漪选择性无视。
　　然后平静的回视谢韶筠：“你自己想吃螺蛳粉吗？”
　　刚开始认识池漪是，谢韶筠觉得她特别奇怪，因为她总是能一眼戳破谢韶筠的谎言。
　　而且永远用平静的语气，去陈述句问一件会令别人感到难以回答的问题。
　　谢韶筠扮演恶毒女配时期，需要做日常任务维持人设。
　　那天她把池漪带到夜市，一方面是要池漪厌烦自己，一方面为了维持自己在池漪心目中的不学无术的形象。
　　原剧情她要当着她的面，嗦池漪最难以容忍的螺蛳粉，然后敲碎一瓶啤酒瓶。
　　结果谢韶筠还没来得及发挥，池漪直接点破了谢韶筠在演戏。
　　身为角色扮演者的谢韶筠无言以对，不由停顿下来，反复思忖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后面谢韶筠实在没有想出答案，池漪也并没有追问，所以她装样糊弄着不吭声。
　　不多时，身后有一位小混混撞了她，谢韶筠便借机，摔碎一只啤酒瓶。
　　对方认识谢韶筠，她给他纹过身，所以屁都不敢放，支支吾吾，好在谢韶筠在他打招呼表示友善之前，摔碎了啤酒瓶。
　　池漪司机及时把警察叫了过来，发现根本没有出现打架斗殴事件。
　　警察教育了司机两句，始作俑者池漪一点不感到尴尬，她拿走谢韶筠面前的螺蛳粉递给司机。
　　“能不能讲点道理，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司机。”谢韶筠吊着眼皮，冲池漪发脾气。
　　其实她不太生气，但为维持人设，谢韶筠装腔作势为难她。
　　池漪睨她一眼，压着唇角，诚实道：“我认为，你没有很想吃，一分钟前你掰开筷子，发现外包装袋上有红油粘到外包装上，拆开的竹筷你嫌弃的丢到了垃圾桶。”
　　“刚才红头发男人撞你，你拎起啤酒瓶没有在男人面前丢瓶子，而是摔到五米远初中生的脚下，因为你看见她碗里落入了一只苍蝇，确切说，从我们坐下你就看见了，我猜你走过去跟她道歉时，是找机会提醒她。”
　　池漪看着谢韶筠。
　　谢韶也在看她。
　　目光相接，谢韶筠被哽了一下。
　　后面谢韶筠终于发现自己角色扮演道路在池漪这里遇见了滑铁卢，池漪是个讲证据的人。她
　　把证据摆在那里，无法反驳，所以谢韶筠头疼的把池漪拉出餐馆。并告诉她，这家店是学校认的干姐姐推荐的。
　　池漪唇角抿了很浅的弧度，大概认为自己做了一件与谢韶筠有共同喜好的事情，叠着的眼皮褶密密层层，她弯着眼睛，语带笑意从身侧叫她的名字：“谢韶筠。”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心底挺烦她的，但是她笑起来很好看，不由多看了两眼。
　　随后听见池漪用抱怨的语气说：“还好你不喜欢，这家店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小最脏的一家餐厅。”
　　谢韶筠斜了她一眼：“刚刚，为什么我叫你走你不走。”
　　池漪嘴唇动了动，注视谢韶筠这一眼有很多的内容，像是在说“因为要跟着你”、“你下回不要去这种地方了，我不喜欢”这种话，但可能她天生不擅长且没有经验去张口说解释的话。
　　所以她很牵强的转移话题，目光落到谢韶筠通红的手背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感慨：“你不冷吗。”
　　谢韶筠沉默了片刻，惊讶于池小姐老土的搭讪方式，于是对她说：“我们社会姐穿衣服都这样。。”
　　“可以别当社会姐吗。”池漪接话很快，去车里取了她备用的棉服，是一件米色的长及膝盖的长外套。
　　谢韶筠看着她挽着外套，沉默了一下，好像在准备措辞，片刻后，一句话都没有准备出来，池漪索性直接把外套递到谢韶筠面前。
　　她的模样看上去十分诚恳，谢韶筠只好收起脸上那些浮夸的社会气，跨过前面的井盖，领先了池漪一点距离，说：“我不冷。”
　　“穿吧。”池漪不赞同的皱眉，很快跟上她，固执己见，把外套塞到了谢韶筠手里。
　　池漪是个很自我的人，但在谢韶筠面前，她又固执的把“自我”里加入了谢韶筠的位置。
　　虽然位置不清楚能占比多少，如果说去评价池漪没有爱过，谢韶筠不认可这句话能够正确涵盖她们恋爱到结婚的这段关系。
　　初遇到相恋，凡有谢韶筠在的场合，池漪工作之余，视线落点都在谢韶筠身上。
　　所以在结婚前，池漪能够面无表情精准无误戳穿，任何一次谢韶筠游刃有余的演技。
　　作为“谢韶筠”时，谢韶筠起初很不习惯这种随时随地只能做自己、无法演戏的憋屈感，但后面实际上，谢韶筠自己甘之如饴，因为没有人不愿意做自己，也因为，池漪很需要她做自己。
　　她会像是一台真假识别机，不停找出谢韶筠演技里的破绽，而且摆出证据，叫她根本没办法演戏。
　　但可惜这一切在结婚之后，变成了负担与质疑。
　　以前谢韶筠不太理解，现在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她大概可以分析当初分开的原因，婚姻之后，她们对彼此需求都变得更高。
　　谢韶筠做回自己的性格，池漪仍旧以她的维度目光来解读谢韶筠的行为，而谢韶筠感到疲惫后，也会用丧失耐心的目光去看待池漪。
　　她们就好比金字塔里的底层与高层，高层希望低层能爬上去，与她站在一个视角维度看问题，低层想做自己，需要高层下来，领悟“还樱桃”语句里低俗的情趣，并给出反馈。
　　结果就是谁都无法达到谁的要求，非要强行合在一块，金字塔会崩溃。
　　喜欢池漪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谢韶筠不打算再勇敢攀登高峰，但不意味着池漪没有爱过她。
　　那一段感情谁来评价，都是没有资格的。
　　所以谢韶筠不赞同，池漪自我贬低。
　　然而池漪沉浸在忏悔以及谢韶筠死亡带来的悲痛中，可能那些东西把她压的喘不过气，她低着肩，露出无法容忍自己的表情。
　　微微翕合的嘴唇，弯曲的双腿，以及轿车里无声的眼泪，无一处不在告诉谢韶筠，池漪很难熬。
　　谢韶筠沉默的看着这样震碎骄傲的池漪，她没有再试图把池漪双腿扶正，并从旁边座位跳开，没有坐到池漪腿上，而是选择更为稳定安全的飞机舷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漪表情好像比刚才要更难过一点。
　　谢韶筠垂头忍住没有去可怜她，可是临到飞机降落时，下坠带来强烈的失重感，叫谢韶拉住扶手，被迫侧过脸，看到了池漪。
　　池漪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桌面上的癌症临床参考案例，她没有再翻看一页。
　　医生提醒飞机降落，叫她把书收起来。
　　她也没有应答。
　　谢韶筠看着这样的池漪，一点办法都没有，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对不起啊，池漪。”谢韶筠叹气：“我不该喜欢你的。”
　　如果没有崩人设，打破规则，池漪应当不会这样痛苦。
　　谢韶筠没有晃动小腿了，她把睫毛垂下来，对池漪的痛苦感到抱歉。
　　无可奈何向她保证：“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了。”
　　池漪掀开眼皮，看了眼舷窗的位置，她把手边的咖啡拿起来，喝光了。
　　谢韶筠见她没说话，认为池漪不可能听见她讲话，便把头侧回来，看窗外乌漆嘛黑的天空。
　　她没有回头，所以也没有看见池漪用非常厌烦的表情对着这处舷窗的位置蠕动了下嘴唇。
　　不多时，谢韶筠听见身后的池漪说：“你快点消失吧。”
　　谢韶筠一刹撑开眼，猛地回头，池漪目光不出意外盯着她这一处，但是没有焦距，代表看不见谢韶筠。
　　这叫谢韶筠心情起伏了两下，她凑到池漪身前，不确定地在池漪眼前晃了晃，没有眨眼，她没有反应。
　　谢韶筠抿着唇，盯住池漪的眼睛，不放心试探她：“你能听到我讲话？”
　　池漪把手里书籍攥紧捏在手中，边角已经被磨出粉末了，她也没有松开，不再看这团黑色的幻觉。
　　从车里到飞机这一路，这团黑色的幻觉始终没有离开过。
　　她坐在车里最边缘的位置，距离池漪很远。
　　她有过很多次要跳车的行为，对池漪避之不及。
　　池漪对她说樱桃的回忆，她厌恶的飘到了车外，但很快被拉了回来。
　　只有登机后她才凑近池漪身边，可是她好像很烦池漪说喜欢她，她又飘走了。
　　池漪起初没有想打扰它，因为它真实的还原了如果谢韶筠还活着，应当对池漪避而远之、疏离冷淡的状态。
　　之所以确定她是幻觉，是因为她说话的声音是谢韶筠的声音，但她是一团没有脸和手脚的模糊黑色物质
　　所以池漪能够很清醒的、不荒唐的冷静对待它。
　　池漪想，这应当是自己精神类恶疾在生命最后，往她脑海里投放的最后的挣扎。目的是为阻止她轻生，亦或者加速她灭亡。
　　飞机落地，失重感消失。
　　池漪嘴唇苍白跟医生打了招呼，她问要不要送医生回家，医生拒绝她，并担忧问，你没事吧。
　　池漪说“还好”、“那我先走了”
　　随后安排司机到出站口等她。
　　从始至终没有跟黑色幻觉的“绝情谢韶筠”说任何话，因为无法开口。
　　还因为幻觉刚才十分厌恶对她说：“池漪，我不应当喜欢你。”
　　池漪需要花费极大的克制才能按捺住自己，不把精神恶疾幻化出来的绝情“谢韶筠”虚影给驱散。
　　就在刚才，她甚至急于要跟一个恶疾去辩解，驳斥它，说出“谢韶筠不要不喜欢她”这种无耻的话。
　　池漪感到脑袋里充斥着，恶劣的、不应当有的、丑陋不堪的不甘心的愤怒。
　　索性她张嘴时，连空气都认为她的行为好笑之极。
　　从最后一次见谢韶筠，离开时，她忽略屋里马桶冲刷的声音起，从电梯里她忽略医生的欲言又止起，从她沉浸在离婚生气，等待谢韶筠主动认错时，忽略掉谢韶筠日渐消瘦的身体起。
　　她便已经丧失为自己争取喜欢的权利了。
　　想到这里，氧气开始像刀片翻滚刮入肺腔，喉咙里溢出腐肉烂掉的恶臭。
　　池漪冲入机场卫生间，她把谢韶筠关在隔间的门外面，自己单独进去，在里面呆了很久都没有出来，时间过分漫长。
　　门里只有马桶冲刷的水流。
　　谢韶筠望着那一扇紧闭的隔间，等待了很长时间，最后没有忍住，穿过门飘进去。
　　她看见池漪跪在马桶前，唇角干裂地像是一块皱掉的橘皮，口红被抹去了，粉色的唇瓣失去颜色，正抖动着，吐出黄色汁水。
　　褐色的方快地砖上，她两条笔直纤细的双腿蜷曲跪在不知道有多脏的地面上，应当吐了很久，因为马桶里全是黄色的胆汁。
　　池漪没有抬头，头发挽在脑后，频繁的低头，抬头，凌乱的头发贴到脸上。
　　谢韶筠忍不住烦躁地闭了闭眼，心底涌上诸多不合时宜的责备与愤怒。
　　一方面责备池漪，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明明死前一直反复多次告诉她，好好生活。
　　甚至于谢韶筠最后提前捐肾整件事，都跟池漪完全没有关系，她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早就跟池漪离婚了。
　　可是池漪反而成为了本需要忏悔的人群里，最倍感消极的人。
　　另外一方面谢韶筠更想责备自己，因为她产生了一种不应该也不合适有的情绪。
　　她无法忍受池漪自我贬低。
　　即使决心不要她了，但池漪在谢韶筠眼底由来优秀耀眼，不是她有多不好，是谢韶筠不能变得跟她一样更好，不想很好了。
　　谢韶筠闭了闭眼，她责备的想要把池漪拉起来，可是手穿过了池漪的身体。


第34章 034（三更合一）
　　因为拉不起池漪，谢韶筠张了张嘴，原意是想说点什么的。
　　但随着手臂挨到池漪肩头，一阵巨大的吸力牵扯住谢韶筠的灵魂，天旋地转间，所有的景物瞬间变成模糊的重影。
　　谢韶筠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谢韶筠确定自己已经不是灵魂状态。
　　因为视野变得狭窄，没有灵魂状态的开阔，她所能看到的一切。
　　比如桌面的绿植，水晶、黑白色的两部电话，还有左手边放着的布隆伯格终端机，里面实施显示的一家公司、股价名称等数字。
　　这些都是无限放大版的，谢韶筠适应光线后，仔细看了几眼终端机上的字。
　　“2025年08月3日，上午9点三十五分，海米实施股价显示为XX”
　　大概看到这行字后，谢韶筠没有继续挣扎着去照镜子了。
　　因为不是第一回穿到骷髅头里，谢韶筠不怎么惊讶，她可以闻到浅浅的小苍兰沐浴露香，锁骨碰撞骷髅头微磕的钝感。
　　她熟练调整了姿势，安静的躺在池漪的脖颈上，观察池漪脸部线条、嘴唇颜色，唇角干裂度。
　　一切都很正常，仿佛昨晚池漪趴在马桶上，备感消极的状态不存在。
　　看池漪的瞬间，谢韶筠忽然希望池漪是一尊雕塑，维持着现在这个模样，不要再有别的感情或者被回忆扰乱她冷静沉稳的姿态了。
　　因为那样的话，谢韶筠就不会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任何动摇。
　　池漪的公务十分繁忙，而且不停地在走来走去。
　　谢韶筠感到十分无聊，又不能一直盯着令她烦躁的池漪看，所以把目光转移到办公室陈设上。
　　随后她短暂的愣住了，对于她来说庞大的办公桌上，两只黑白电话之间摆放了一副装裱精致画作，这幅小画完成度极高。
　　池塘荷叶、碧水涟漪。
　　谢韶筠以如今艺术家专业领域挑剔目光去评价，仍旧觉得这幅景物画可圈可点。
　　尤其是池塘荡出的纹路，夜色下，凉风吹起娇羞，惊起涟漪。
　　二十二岁没有很多钱的时候，谢韶筠跟池漪恋爱第一年。
　　漪韶筠送给了池漪自己的亲笔画《池塘涟漪》
　　当年送她囊中羞涩，担忧池漪会嫌弃，谢韶筠故意骗她，是跟有名的画家约的一幅图。
　　“价值百万呢。”
　　谢韶筠夸张的对池漪说，为了买下这幅图，她每天晚上都只能吃路边摊。
　　其实是骗她的，旨在叫池漪发现为给她过生日花费了不少心思。
　　结果池漪相信了，隔天，在南大门口接谢韶筠放学，笨拙固执的把保险柜里所有的卡拿出来，一股脑塞给谢韶筠。
　　还讨人厌说了句，希望她不要嫌弃，只有这么多了。
　　谢韶筠哭笑不得婉拒。
　　即便如此，池漪收到礼物后也没有表现多少惊喜，甚至没能多看几眼画，反而把这张图很小心夹入一本书中，谢韶筠追问，是不是不喜欢，作势要将画收回去。
　　池漪避开了，不让她把画拿走，也不同意谢韶筠将画摆到桌面上。
　　谢韶筠持续追问，池漪便去吻谢韶筠，谢韶筠反吻回来。
　　池漪睁着很澄澈的眸子，真挚的告诉谢韶筠说她读不懂艺术。
　　当时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往后很多年谢韶筠都没有送过池漪画了。
　　直到今天谢韶筠才知道，不懂艺术细胞的池漪把这幅巴掌大的小画装裱了十分精致的画框，她还在画框上套一层透明薄膜防止落灰，很郑重地跟她桌面昂贵摆设摆放在一起。
　　谢韶筠望着画发了会儿呆。
　　她想到昨天池漪的状态，如果没有那股吸力，谢韶筠昨天大约会控制不住自己，开口把池漪骂醒了。
　　十点一刻，一位知名律师到池漪办公室谈事情。
　　他们坐在靠窗的组合沙发上讲话，律师穿十分体面的西装，言谈举止意气风发。
　　不知为什么，明明池漪看上去是一位十分美貌才华兼备的清冷美女，但律师的眼睛并不敢与池漪对视，他仿佛把很怕她。
　　“准备好了吗？”池漪直接进入正题，律师打开公文包，把里面数张文件抽出来，示意池漪先看一眼，确认无误后签字。
　　池漪一目十行翻看这沓资料，大约十分钟后，她表示没问题，在指定的位置，用簪花小楷的字体，开始签下自己的名字。
　　池漪的名字笔画有些多，即使如此，她签的飞快，字体也归整大气，一撇一捺都很清晰。
　　律师站在一旁，犹豫了下，谨慎对池漪说：“你生前财产交由信托基金打理后，除您本人外，顺位继承人将无法撤销更改这份信托基金。但有一点需要跟您确认。”
　　池漪示意律：“你说。”
　　“顺位继承人为您父亲与母亲，不过您在信托计划里加入了死亡前妻的继承权，是否做更改。”
　　谢韶筠愣住了，侧过头，看见池漪语气平静对律师说：“正如你所言，我前妻已经去世了。获得我名下财产三分之一继承权的人，不是她，是四九城画家谢韶筠。”
　　谢韶筠：……
　　池漪很快翻到转增遗产最后一个页面，谢韶筠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份信息，身份证件号。
　　“池漪你不要太自我了，行吗？”
　　“我都死了，还摆脱不了你随便给我做决定的毛病。”
　　谢韶筠实在没忍住，生气地在池漪脖颈上滚了一圈。然而因为在骷髅头里，谢韶筠说话会被别人听见。
　　所以她只在心底骂了池漪好几句“烦人”
　　如果没有经历车祸，昏迷进入快穿系统。谢韶筠从小就是富二代，顺风顺水，谢橙经营一家车企，规模大约排到二十以内的位置，不算特别大的豪门，但绝对不会太差。
　　谢家三个女儿很小的时候，谢橙就把企业分红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从个人账户里，拨出来均分给三个女儿，钱没有池漪的多，但谢韶筠从来没有缺钱过。
　　所以她为什么要继承池漪的遗产？
　　谢韶筠心底生出一股怪异感，怀疑自己哪里露馅，叫池漪看出来谢好运就是她。
　　好在律师比谢韶筠还要困惑，他迟疑的看着池漪。
　　池漪竟然没有苛责他的不敬业，给了他一个十分奇怪的理由。
　　“我前妻生前不太爱用我的钱，她是一位特别出色的纹身师，不过经济条件不太好，所以经常会去吃路边摊吃晚饭，后来因此健康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池漪提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很用力的抿了抿唇。。
　　谢韶筠心情复杂。
　　她如果能开口说话，很想告诉池漪，吃路边摊的鬼话她也信。
　　谢韶筠承认自己偶尔是很抠门，但不等于她缺钱。
　　因为跟池漪在一起，自觉伴侣十分厉害，不想落到吃软饭的名头，谢韶筠莫名自尊心作祟，所以钱攒了很多，计划用来给池漪买礼物上。
　　死后竟然被池漪编排成这样，谢韶筠眯着眼，糟心的不想听她讲话了。
　　然而池漪的声音讨人厌的从头顶传来：“如果她出生到很好的家庭里，没有遇见我，没有遇见谢光旗那样的父母，她本该是谢好运那种样子。”
　　池漪对律师说：“非要有个理由，大概谢好运是唯一一个与谢韶筠长相性格相似的人，我希望她不要挨饿、不要受金钱困扰，一直好运。”
　　言毕，她放下钢笔，签署完最后一份合同，淡淡问律师：“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律师应当被池漪荒唐的理由震惊了，怔愣片刻，张了张嘴，说没有了。
　　*
　　池漪的工作通常归纳为枯燥乏味、千篇一律来形容，不过她今天没有一直批阅合同。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公司实时股价，谢韶筠发现她往终端机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中午时，王秘敲门提醒池漪中午有个提前约好的饭局，池漪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王秘跟在池漪里身后，合上办公室门。
　　转过头，跟上池漪，确定接下来的行程。
　　“股份转让为当地时间十二点，您需要坐今晚七点的航班，赶往阿拉斯加。”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发现王秘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变得难看。
　　池漪走在前面，先一步跨入电梯。她站到电梯里等王秘进来，摁开楼层。
　　谢韶筠的视野看不到池漪表情。
　　但是她听到池漪说：“阿拉斯加出海游轮准备好了吗？”
　　王秘呼吸放得很艰难，甚至于没有再发出声音回答池漪，只是表情难过点了点头。
　　这一上午，在池漪接连的两场谈话中，谢韶筠发现一点不对劲儿。
　　*
　　这些不对劲，在池漪车开到工业园外，被一群人拦下来了以后，有了解答。
　　车门打开，谢韶筠跟随池漪下车，从堵住池漪的人群里看见了，她父亲的影子，谢橙。
　　海米第二大股东池佳，池漪的小姑。
　　还有许多谢韶筠不认识的李总、汪总、黄总…之类。
　　很奇怪的是，谢韶筠从骷髅头视野里面，看见这群人脸上布满了焦虑，仿佛每个人都想急于对池漪说一点什么似的。
　　然而池漪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她穿一套通勤的商务套装，跟平时在家里不同。
　　身形高挑，肤色冷白，容貌属于冷艳那一挂，气质出众，站在一众人群里，垂眼一言不发，很有气势。
　　所以拦路的这群身居高位的老板们没有谁敢于立即开口，互相对视，推诿来推诿去。
　　几秒钟后，池佳率先打破沉默。
　　“池漪，小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池漪淡淡回答她：“您问。”
　　“把海米股份转让给第三方，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池漪没吭声。
　　池佳皱眉，继续说：“作为股份有限公司，你所持有的股权当然可以让渡给其余人，不过你把它转让给第三方，董事会具备否决权。”
　　池佳说的话，是今天这一群人找池漪的主因，海米是池漪一手经营的公司，期间遇到过金融风暴，同行技术打压，公司主研成果窃取。
　　以往种种难关，池漪统统面不改色，力压困难，带领公司朝更好的方向发展。
　　所有人都不愿意她将股份让渡给别人的卸任决定。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希望池漪去三思而后行。
　　谢韶筠最后才听见谢橙的声音，跟别人不同。他没有劝池漪转让股份的事情，反而提了别的话题：“池总，不知道可否赏脸来我家吃顿便饭。四九城飞往南城飞机只用两小时。”
　　谢橙邀请她：“我们家小二想找池总再聊聊。”
　　池漪婉拒了谢橙，客气说有空一定会上门拜访。
　　至于这个有空，想当然是托辞。
　　随后她侧身，神色如常冲池佳道：“抱歉，小姑，我今天中午有饭局，不好叫人等，小姑有任何问题，下午到公司过来找我。”
　　言毕她上车了，车门关上，王秘问池漪：“需要取消下午航班吗？”
　　池漪奇怪的看着她，王秘视线移向脚尖，不再多言。
　　*
　　谢韶筠能够感到灵魂的虚弱，躺在池漪脖颈上，尽管有很多疑问，但她这一次不自觉睡着了。
　　醒来时，池漪从饭局下来，喝了不少酒，所以身上好闻的小苍兰被葡萄酒盖住。
　　谢韶筠盯着池漪下颌曲线发了短暂的一会儿呆，事实上，再见面，无论池漪痛苦的一面，还是现在，谢韶筠几乎都要不认识池漪了。
　　她不明白池漪什么时候学会喝曾经最厌恶的酒精，也不清楚池漪为什么要对她的小姑撒谎。
　　池漪绝非是社交里周全的那一种人，很大时候她是高傲的，不屑于与人周旋时，转身离开。
　　谁都拿她没办法，但她今天说谎了，下午池漪没有回办公室。
　　*
　　门栏正前放置有一架高几，吊兰碧绿色的叶子垂下来，映衬的周围很复古的围栏一点生机盎然。
　　这是一座很大的茶室，环境紧密，羊肠的小道，鹅卵石铺就出凹凸不平的流水小径。茶室占地面积很大，但茶室内只放置有三方茶台，屏风相隔，此时均已被占满。
　　池漪是富贵里淫浸的女人，她进门后，服务员很快辨认出了她。
　　“池小姐，这边请。”
　　池漪点头示意对方在前边带路，裸色的高跟鞋踩在鱼齿形状的地板上，行走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察觉到她连走路步调都近乎一致的优雅，服务员微赧然，将步调放轻了。
　　她们要去的茶台是最后一桌，途径五十二步路途中，有一桌人认出池漪身份，站起身上前礼貌问好。
　　池漪只冲那人点头笑笑，随后辨认方向。险逐腐
　　绕到最后的茶桌。
　　池漪走进去，里面的人已经等待许久。
　　茶水氤氲，里面的两人都没有动，也没有任何交谈。
　　池漪轻瞥了两人一眼：“我来晚了。”
　　很没有诚意的一句，语气里根本没有为来晚这件事感到丝毫抱歉。
　　池漪坐到茶台东位，正对面是谢光旗，左手边简晴。
　　谢光旗老花严重，眼皮塌陷，头发全白了，他以前坐在茶桌上腰板是挺直的，现在有些驼背，所以是佝偻的姿态。
　　简晴没有喝茶室的茶，她自己带了保温杯，养生茶上面飘着枸杞、人生等等……
　　服务员提上长嘴口的茶壶，给茶桌三人斟茶。
　　简晴避开了，当场翻脸。
　　这朵小白莲出乎谢韶筠意料之外一丝笑容都不愿意给对方，阴沉沉对一脸懵卑认错的服务员说：“你不知道我的肾脏比我命还重要吗？”
　　谢韶筠嗤笑了声，看着简晴做作的往嘴巴里灌了口养生茶，面色不虞地赶走服务员后，随后向池漪介绍了她最近新找到的护肾配方。
　　用心良苦借此拉近关系。
　　然而简晴辛苦自语好半天，池漪也没都有搭理她。
　　自讨没趣后，简晴不再说她的肾脏了，看池漪的目光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憎恶。
　　不过这一回相比于墓地，简晴装成了白莲花。求人的口气对池漪说：“池漪，你究竟想我们怎么做，能同意不拆迁。”
　　池漪一挑眉，慢条斯理回视简晴：“那要看你们怎么跟我讲话。”
　　茶室极静，池漪一点顾念旧情的意思都没有。
　　她放下茶盏，摆出谈判桌上的姿态，也不急着他们立即同意，面无表情，压迫力极强。
　　谢韶筠被迫了解了她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谢光旗、简晴找池漪，是因为三个月前，池漪花高价与南城有名的医院方合作，拿到了南城碧海花园别墅方圆五千亩地皮。
　　这五千亩地皮，被池漪拿来与市政合作建立肿瘤医院，因为开发区域大，且医院为半公益性质，算是本市今年最大的一项工程，因此无论下发文件，还是组织拆迁都非常迅速。
　　需要拆迁的房屋是九十年代建造的别墅区，很多墙面已经老化，开发商把拆迁费给到如今市面价格，十分合理。
　　所以几乎没有业主不同意拆迁，只有谢光旗一家坚持不同意，因为这件事，上个月冯慈念出国找女儿，谢光旗甚至没有陪在她身边。
　　“我们坚决不会同意拆迁，池漪，你帮个忙吧。”谢光旗态度很强硬，说话还像以往谢韶筠在的时候，对池漪随叫随到理所应当的模样。
　　池漪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叫谢光旗的名字：“谢教授。”
　　她转动着手表盘，说：“下午七点航班我要飞阿拉斯加，所剩时间不多，麻烦说话尽量简洁一些，节约时间，另外……”
　　池漪语气一顿，嘲讽的盯着谢光旗浑浊的眼睛，冷漠道：“至今为止，您都没能看明白吗，谢韶筠没有了，您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空气里足足安静了十秒，谢光旗干瘪的脸一时变得涨红，手指僵硬无比。
　　简晴并没有帮腔，事实上她仿佛是个什么都不帮的墙头草，乐于见着他们所有人都痛苦，简晴反而还在笑。
　　池漪扫了她一眼，失去耐心。
　　听不到她想知道的东西，池漪没有心情跟他们浪费时间，于是她站起身。
　　谢韶筠在骷髅头里的视野随之变得宽阔起来，她看到茶桌旁两人神色变得紧张，不约而同站起来。
　　跟随池漪走了两步。
　　谢光旗急匆匆伸手拦下池漪，他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强硬了，一瞬间老态尽显，央求的目光请求池漪坐下来谈。
　　“池漪，你怎样看待我们没关系。你有想过筠筠吗？那处房产是她小时候的回忆，她以前带你回家，应当没有告诉你，墙外面的爬山虎是她小时候亲手种下的，还有客厅里那套组合沙发，被她用纹身枪刮出来很多道痕迹。”
　　谢光旗请求池漪办事，每一次都会打着谢韶筠的幌子。
　　这叫谢韶筠荒唐的想笑，想到，自己最后一次被谢光旗赶出门的场景。
　　其实谢家满墙的爬山虎早已经不再适合继续生长了，无人打理之下，绿植叶子萎顿枯黄，还有可笑的一根丝瓜烂掉挂在墙头，灯下苍蝇绕着腐烂的丝瓜嗡嗡作响。
　　谢韶筠当时想的是，她就是那根烂掉的丝瓜。
　　谢韶筠回神时，听见谢光旗不出意外对池漪说：“看在谢韶筠的份上，池漪，算叔叔求你。”
　　池漪脸上没什么动容的表情，揭开茶盏，抿了一片漂浮的茶叶。
　　嚼烂了，吞咽到喉咙里，苦涩弥漫了满嘴。
　　池漪转向简晴：“你不求我。”
　　简晴阴沉的扯了一抹弧度：“你要知道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全说。”
　　她比谢光旗坦荡，但很阴险，说完这话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把目光转向谢光旗。
　　池漪不在乎他们谁先交代谁后交代，她只要那一天发生的完整事情。
　　等待两年时间，终于可以知道谢韶筠是自愿捐肾还是更为可悲的被迫捐肾。
　　池漪并不是很急，就像泡发的茶叶，漫长等待期都过了，这一点等待并不影响她的耐心。
　　谢光旗表情抗拒的捂住脸，他抗拒去谈及那一年所有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谢韶筠捐肾死亡的当天。
　　茶叶里有一点沉浮的东西，谢韶筠盯着那一处看了很久。
　　旁边谢光旗的手一直在颤抖，他嗓音沙哑，没有抬头，他浑浑噩噩说：“人死后，很多人都会去想她的好。”
　　这是谢光旗能够想到的最体面的开头语。
　　他对池漪讲：“筠筠很小的时候，不到一岁，有一天忽然会叫爸爸，吐字清晰，比旁的小孩子发声都要快，大家都说他是神童，我和她妈就笑笑。”
　　“大多时候我们都觉得，她小小的一团仿佛能听懂我们讲话。喝奶粉时候，不愿意母乳，叼着奶瓶会很乖。喜欢盯着我们看，被软乎乎盯着大人心肠都是软的。”
　　“她的出生于我们来说是惊喜，小时候长得特别好看，头发自然卷，天生一双的小狗眼，微微垂着眼笑，我当时觉得女儿生下来就是天使。”
　　“但我和你阿姨很忙，我们第一次当父母，只知道孩子要不能冷着，不能饿着，她稍微长大一点了，性格和脾气跟我们都不像，开始混社会，但你以为我们就觉得自己孩子不好吗？”
　　谢光旗浑浊的眼珠泛起泪花。
　　“你们还有觉得她好过的时候？举个例子。”池漪打断他。
　　对上池漪平静无波的眼睛，谢光旗是愤怒的，他怒目圆瞪看着池漪，企图争辩，但张了张口，发现没有证据佐证他们对谢韶筠的认可。
　　无话可辩。
　　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喘了两口气，才将砖红色的脸色转变回来。
　　谢光旗声音拔高了些，他开始大声地为自己辩解：“没有父母不希望孩子好，我们只是……只是希望她变得好起来，听话、文静，像我们家养出来的女儿。”
　　谢光旗哽咽道：“可是她一路走歪路长大，领养简晴那年，我和她妈没有想很多，就是想有个孩子陪他一起长大，陪他一起优秀。她们从小到大，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鞋子，吃一样的米饭……”
　　谢光旗说不下去了，他抬头，茫然四顾的看着身旁另外两人，企图得到这两人的认可，他养育女儿的过程中没有错，他没有偏颇的让孩子受委屈。
　　然而没有人给他反馈，简晴讥讽笑了一下，无声的说了句恶心。
　　没有人看见简晴恶劣的笑意，谢韶筠看见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座茶室最痛苦的不是谢光旗，而是池漪。
　　因为吊在池漪的脖颈上，谢韶筠听见池漪重而深的呼吸声，下颌死死的绷紧。
　　谢韶筠有一刹那觉得池漪应当很难过，这种难过不是昨天在机场的难过，而是因为谢光旗说了那样的话后，池漪的一种恨与心疼交织的难过。
　　谢韶筠看见池漪睁开眼睛，开口，一字一顿告诉谢光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好的。
　　“谢韶筠没有不好，是你们不好。”
　　“是我不好。”
　　池漪的目光灼的谢光旗垂下头，他抖动着肩膀，用很难忍的一种语气，哀求说：“再争论那些有什么用呢，她都死了，我和你阿姨不能再提起以前，不能想起她——”
　　谢光旗状态很不好，他全身都在颤抖，嘴唇发乌。
　　谢韶筠以为池漪会换简晴问了。
　　然而池漪没有同情心，她死死盯着谢光旗，谢韶筠觉得她仿佛更难过了，因为她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放空，随即哑着嗓音问谢光旗：“她是自愿捐肾吗？”
　　这样一句话，令谢光旗的眼泪飙出，砸到地面上。
　　冗长的沉默，简晴都摆正了坐姿，四双眼睛目不转睛盯着谢光旗。
　　所有人都想知道，谢韶筠捐肾时在想什么，可是谢光旗与冯慈念一直以来闭口不谈这个话题。
　　即便如此，谢光旗仍旧没有开口，他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池漪注视着他，没有可怜他的意思。
　　她用陈述的语气，告诉他：“前年9月27日，阴雨，你们参加完研讨会回家，夜晚零点，你把谢韶筠赶出家门。”
　　池漪盯着谢光旗的眼睛，见谢光旗点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缓缓开口：“当天下午三点，朱思成携带一把刀，要上门跟你们全家人同归于尽。”
　　“是谢韶筠把朱思成拦在门外，承诺帮助朱家还高利贷。为拦住他，她的小腿被刀刃划出五公分长的刀口。你知道后来为什么她违背你的意思不参加研究生考试呢？因为缺钱，因为要平息朱思成的怒火。她用纹身的钱保住了你们的性命！”
　　谢光旗形容呆滞，反应过来，很绝望的看着池漪，他对她说：“你别说。”
　　“你赶紧走，求求你。”
　　谢韶筠从来没见过池漪话这么多的时候，谢光旗从座位上滑下来，池漪还在张嘴，只是她的声音同时在哽咽。
　　“简晴流产后，你与冯老师精心照料。但谢韶筠癌症晚期，主治医生叫她找家属，她打给我时，我说我忙，可能你们也忙吧，她电话都没有给你们打一个。”
　　“你把她赶出家门那天，她不陪你喝酒，是因为癌症晚期，喝酒会吐。”
　　“她生病了，暴瘦会导致身体脱相。所以她不再扎头发，头发披散下来，会穿很挺阔的衣服……看起来仿佛跟常人一样，甚至更漂亮了。”
　　池漪平静的语气，说出的每一个字，扎的是谢光旗的心，是简晴的心，更是她自己的心脏，所以她只能喘匀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谢韶筠不愿意叫她继续说了，忍不住在池漪冰凉的脖颈上滚了很多下，池漪没有感觉，她居高临下逼视谢光旗。
　　“说吧。”池漪对谢光旗说：“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同意谢韶筠把肾脏捐献给简晴？”
　　谢光旗双手抱住头，痛苦的捂住耳朵，泪流满面的对池漪说：“对不起！”
　　“怎么没有人告诉过我。啊？”谢光旗精神崩溃的哀嚎出声。
　　静默许久后，他呆呆地瘫在地上说：“那天…医生叫我们做最坏打算，我和老伴的肾脏没办法与简晴配型，筠筠可以，所以我对她说，谢家不能亏欠任何人，她既然害简晴丢掉一颗肾脏，那就还给别人两不相欠……我还告诉她，她把肾捐给简晴，我们可以不告她的朋友朱思成。”
　　谁都没想到是这个理由，空气里的氧气都是恶心的。
　　简晴摔碎了茶杯，两年了，她因为亲眼目睹谢韶筠的死亡。
　　两年来，不敢去医院，戒掉了熬夜，喝茶、喝咖啡，等等一系列对肾脏有伤害的事情。
　　家里任何地方都不能有床与灯，因为这会叫她想到手术台，白炽灯惨白的散到谢韶筠脸上，她歪过头，谢韶筠奄奄一息，小狗眼弯着，明媚无声对她说：“简晴，你啊，真的很没用。”
　　简晴有两年时间一直以为最该死的是池漪，但是没想到谢韶筠捐肾的真相是如此荒唐。
　　她怨憎冰冷地盯着谢光旗，说出的话比池漪恶毒：“太恶心了，你们配当父母吗。”
　　“她没有欠我肾脏。”简晴对谢光旗残忍的说出当年真相：“有点好笑，高三那年，其实不是谢韶筠牵连拖累我挨打，是我自己设的局，我想要出国啊，叔叔。”
　　椅子啪的一声断裂。
　　谢光旗的巴掌扬起来，把简晴的脸打偏了。他手臂青筋暴出，指着简晴的头说：“混账……”
　　谢韶筠看见简晴侧过脸，忽然吊着眼皮，学着谢韶筠相似的神态对谢光旗笑，她说：“爸，你把我打疼了。”
　　随后谢光旗定在原地，他仿佛透过简晴的笑容看见了谢韶筠，扬起的巴掌最终收回去，顺着高几滑下来，跪在地上，长久地跪着。
　　良久后，谢光旗对池漪说：“池漪，你杀了我吧。”
　　池漪笑了。
　　“我不杀你。”她说：“因为丑陋，所以好好活着忏悔。”
　　*
　　从茶馆走出来后，谢韶筠发现，池漪在走两年前自己得知患癌当天的全部路程。
　　谢韶筠看见池漪去了医院，回头去了纹身店。
　　遇见了谢韶筠死亡前最后一位客户花臂，花臂起初不怎么跟她说话，但池漪盯着纹身室内，谢韶筠留下的手稿看。
　　花臂便跟她介绍：“这是小谢老师的画，高级吧。那个腾蛇纹在身上比画里要更惟妙惟肖，传神三分。”
　　池漪点头说：“她真的很厉害。”
　　“有眼光。”花臂冲池漪竖起大拇指，他说：“能欣赏小谢老师艺术的人就是我朋友了。”
　　池漪明明很不习惯，但是她还是跟花臂握了握手。
　　主动带了话题：“你跟谢…小谢老师以前关系很好吗？”
　　“我们是朋友。”花臂点头吹嘘：“小谢是纹身界最好的纹身师，年纪轻轻，无人超越。可惜好人不能一生平安。我如果知道她癌症晚期了，那天晚上死也不会叫她熬夜为我做纹身。”
　　花臂有些伤心，音量低下来：“小谢这人啊，心地善良。她以前呢，会同每一位客人反复确认要不要纹身。因为纹身是一辈子的事情，洗不掉。所以决定落下印记时，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去纹身。”
　　“我以前不理解她的话，直到她去世前一晚，在我身上留下的纹身，腾蛇。”花臂把衣服掀起来给池漪看。
　　“她把最后的一副作品给了我，如果当初我知道她隔天会去死的话，我不会叫她熬夜。”
　　池漪跟花臂聊了片刻，达美回了工作室，看见池漪在场。
　　拉下脸，责备前台为什么把她放进来。
　　达美推着池漪把她赶出去，厌恶的对池漪说：“你不要来我这里。”
　　“你走吧。”达美说：“是你亲口说过的，你说你们离婚了，就在她喝醉需要人接的那天晚上。”
　　达美看着池漪面无表情的脸说：“还来做什么啊。”
　　达美把池漪推出门，自己走回店里，几秒后，她又从店里冲出来，通红着眼圈对池漪说：“谢韶筠跟你在一起，有过幸福吗？”
　　池漪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像是火烧住了嗓子，她告诉达美：“我是幸福的。”
　　池漪站在原地坦然地接受了达美拍打与怒骂，直到达美停下来，哭着蹲在门口。
　　她才转身朝着纹身店相反的反向走，
　　谢韶筠跟着池漪，看见她随人流走入地铁站。
　　刷卡的时候，工作人员奇怪的看了她好几眼。
　　池漪对她说：“对不起啊，我没有坐过。”
　　她以前从来不会说对不起，所以抿着唇，尝试着对这位检票员道歉，检票员受宠若惊说没关系，并帮池漪科普扫码入站流程。
　　池漪感谢了她，上了地铁二号线。
　　她坐的是水漾湖站到水云弯站。
　　晚高峰时期，人很多。
　　池漪站在谢韶筠两年前站过的地方，握住银灰色的不锈钢立柱，很细的一根，身边人越来越多，她快要被挤走了，只能紧紧拽着细细的柱子蹲下身。
　　有位染了一头黄发的年轻人看见脸色苍白的池漪。站起身，给她让座，谢韶筠看见池漪忽然侧过头，捂住脸小声而无助的哭了。


第35章 035
　　池漪其实不理解别人的情绪，也不理解此时自己的情绪。
　　她从小到大智商高，孤僻，特立独行。
　　工作了才有几个合作伙伴。
　　不能理解别人幼稚的多余的感情，别人也理解不了她的高高在上。
　　她仿佛是高等级人类，混入普通人的世界。
　　轻而易举得到很多东西，所以没有觉得什么是困难的，没有令她不知所措的事情发生，没有什么人叫她感到倍感消极。
　　她甚至不认为情绪少，没有同理心是坏处，因为没有这些她能够冷静的处理一切问题。
　　所以她没有朋友，没有玩伴，跟父母关系不亲近。
　　亲密社交关系几乎没有，唯一的朋友是1号，唯一的伴侣是谢韶筠。
　　但是她们被不心疼的死掉了。
　　池漪从一开始蒙圈什么都不懂的状态开始去调查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现在她看上去懂了一点，但仍旧很多的问题都不明白。
　　因为谢韶筠突然死了。
　　她被强制情绪代入开始自责、忏悔，然后她忘记了自己没有同理心，忘记了自己情绪稳定。
　　她开始想象去走谢韶筠患癌症的这所有的路，随之像是个初学者，踽踽独行，然后变得没有办法情绪稳定了。
　　她其实也不懂怎么哭，唯二的两次被谢韶筠看到了。
　　地铁里，她眼睛睁的很大，哭得无声而迅速。
　　很快连红掉的眼眶都没有了，仿佛没有很悲痛，又仿佛悲痛至极。
　　甚至她的眼泪，也叫人觉得她不是为自己流的，而是在心疼谁。
　　谢韶筠看到如此挫败茫然的池漪时，感到心酸。
　　她脑袋里忽然变得很空，没有什么爱恨情仇，很好笑的是，竟然想起了两年前决定当小人那一天的名言警句。
　　米开朗琪罗说，善待好人会让他变得更好，善待恶人，他会变得更恶。
　　罗·勃郎宁说，行善比作恶更明智；温柔比暴力更安全；理性比疯狂更合适。
　　……
　　好像一刹那，谢韶筠没有捐过肾，也没有癌症死亡。
　　她跟池漪正常的婚姻生活，又因为性格不合走向离婚，池漪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回头向谢韶筠道歉认错。
　　谢韶筠应当会对池漪心软，因为那个世界里，只有池漪会事无巨细管着谢韶筠。
　　虽然池漪看管方式，永远带着高级人类的维度，但她是一位擅于学习纠错的人类。
　　就像现在，池漪迅速的掌握了金字塔低层人类坐地铁的技巧，像普通人一样安静流泪时，池漪叫所有人愿意帮助她。
　　无关乎认识与否。
　　可是这不是池漪了，她聪慧耀眼、情绪稳定，不需要为谁改变。
　　谢韶筠想池漪到现在还是不明白，离婚不是因为池漪不好，是谢韶筠不希望她们为彼此变成最陌生的模样。
　　池漪感情上无限度的迟钝，叫她不明白这些。
　　同时谢韶筠发现或许是她仓促的死亡没有给过池漪正式的解答，令这段感情少了本应该安放的时间。
　　所以两年后，池漪甚至比不上罪魁祸首谢光旗、简晴的洒脱释然，她把自己活成了谢韶筠预想之外的痛苦模样。
　　她待在池漪温热的脖颈上，忽然之间迫切的想发表一些意见，想说话，想把池漪浑浑噩噩，倍感消极的人生叫醒。
　　即使池漪听不懂。
　　即使那些话会叫池漪辨认出谢韶筠如今谢好运的身份，然而谢韶筠仍旧想叫醒她，甚至被发现好像也无所谓了。
　　过去任何一件事情，谢韶筠都做的坦荡无畏，是谢光旗不好，是简晴逼着她要走最后一步的。
　　他们任何人敢来拿过去的事情烦她，她该扬手打回去。
　　而不是不断地去逃避那些回忆，从重生到现在，她仿佛活的都不算洒脱。
　　云湾站到了，池漪从车厢走出来。
　　跟随人流，挤乘扶梯走出地铁站。
　　池漪再次恢复了正常，中途接起一通电话。
　　谢韶筠眼皮沉重，由于心底有事，她不太想睡觉，所以集中注意力勉强听了两句。
　　王秘说，一个半小时后池漪需要赶往阿拉斯加签合同，原定时间为当地中午十二点，合同签约完毕。
　　下午游轮出发时间是下午六点。
　　池漪嗯声，算是回答。
　　随后交代王秘，把车停泊在云弯路地铁站二号线路边。
　　王秘答：“好。”
　　后面谢韶筠睡着了。
　　再次从骷髅头醒来，谢韶筠闻到海水咸腥的味道，感到海风徐徐扑来。
　　视野仍旧无穷开阔，迎面是大海。
　　已经到黄昏时分，头顶的天空不是阿拉斯加该有的晚霞落日，没有冰天雪地，也没有穿厚厚的羽绒服。
　　按季节判断，阿拉斯加此时的海边应当很冷。
　　池漪却穿着刚才地铁那一套休闲装，不多时，她走到沙滩。
　　随着她走动，谢韶筠调整了视角，几分钟后，从不远处站牌上，看见了路牌“我在山棉海湾等你”。
　　这里是山棉县，海滨公园。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心底紧绷的情绪松了一些，但是这口气并没有落下来。
　　她看见池漪走到海边，把高跟鞋丢到沙滩上，赤脚踩上碎沙，往海水里走去。
　　池漪的视线定格在海洋正中的某一处位置，似乎在辨认什么，下一秒她的表情变得焦虑起来，冲不远处大喊：“谢韶筠，快上岸，危险。”
　　而池漪视线落点的那一处，根本什么都没有。
　　她发病了，抑郁症晚期会出现很严重的幻觉。池漪冲着不远处的海面不断喊谢韶筠的名字，叫她不要做傻事。
　　“清醒一点。退潮时，海平面落下来，沙洲出现了，是一条光秃秃的泥沙地。涨潮时海水没过顶端，把那些汹涌的爱意灌入心腔的感觉，只会带来氧气缺失的窒息。”
　　池漪不断举证例子证明大海没有什么好看的。她朝空气伸出手，望着晚霞琉璃的光点，声音变得绝望，哄道：“你快起来！”
　　“我没有想让你原谅我，为什么要死啊？”
　　话落，池漪不由自主又往海里走了两步，她的幻觉应该并没有搭理她，所以她亲自下海了，企图把幻觉拉上岸。
　　海水淹没了池漪的小腿、大腿、很快到腰部的位置了。
　　池漪皱着眉，声音无比沙哑的喊出谢韶筠的名字，语气很坚定说：“谢韶筠，起来。”
　　谢韶筠感到无从容忍，她在池漪脖颈上滚动了很多下。
　　可惜骷髅头项链力量太微弱了。
　　池漪没有反应。
　　谢韶筠开口了：“不要再往海水里再走一步了。”
　　池漪脚步微顿，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但是池漪茫然愣了下之后，继续往海里走。
　　谢韶筠沉声问：“听不见我说话？”
　　池漪很难不回答这个声音，所以她诚实答：“听得见。”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生病么？”
　　“应当知道的，你和她都是病。”池漪回答她：“对不起，我要先救她。”
　　听不懂她在胡言乱语什么，谢韶筠只能凭直觉说话。
　　“我不是病，你在生病了，我叫你起来。”谢韶筠这样告诉她。
　　池漪不为所动，所以谢韶筠问她，需要怎么证明我不是幻觉。
　　池漪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所以她眉头皱着，不开口。
　　谢韶筠涌上很多的情绪，但是她语气尚算平静说：“是因为你很没有用吗？所以我都说出自己身份了，你也辨别不出真假。。”
　　池漪表情有一刹那变得十分茫然。但执着的告诉谢韶筠，她不是要逃避，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谢韶筠沉海，幻觉也不可以。
　　谢韶憋了好半天，没有学会谢藏星的温和劝导，她直言说：“很早以前我就想抽你。”
　　“患癌那天，我去医院，医生要通知家属，于是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有事情在忙。”
　　其实这些是她昨天刚知道的事，可是经由谢韶筠的声音复述一遍。
　　池漪仍旧无法做到坦然接受，她脸上开始出现各种挣扎的神色。
　　不过没有停下来，闭着眼睛朝海水深处走，甚至开始发出干扰的声音。
　　对空气茫然说：不要干傻事。
　　谢韶筠没有刻意在拦池漪，如果池漪自己都认为抑郁症轻生是解脱，她唤不醒一个沉睡的人。
　　谢韶筠也不想拉她了。
　　所以她只是用十分平静的语气，继续给池漪讲她曾经做过的错事：“简晴毁皮住进医院当天，电梯里遇见我的主治医生。”
　　“当时你只需要多问一句，就会知道我患上癌症，我没有准备瞒你，你如果问了，我会把最后的日子留给你。”
　　“我跟达美一起过生日当晚，谢光旗跟我断绝父女关系。达美给你打电话接我，你说我们离婚了。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雨水很冰，我想，池漪你啊，最好一直这样绝情我才放心。”
　　池漪唇瓣微微颤抖，攥紧手心。
　　但是谢韶筠没有放过她，愤怒的冷笑说：“为什么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你把我曾经的喜欢，与现在的劝说，变得毫无价值。”
　　“池漪，上辈子我是做错了事，还是挖心，这辈子还要跟你牵扯不清，拯救你？”
　　谢韶筠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闪现出一副诡异的画面——她曾经经历过的的手术台，台面上的人不是她，是池漪。
　　白色耀眼的手术灯，绿色刷手服间隙里，池漪躺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
　　谢韶筠撑开眼，语气顿住。
　　迅速将脑海中真实的不像话的场景驱散，她叫池漪的名字。
　　“还不上来吗。”谢韶筠盯着她的眼睛问：“是我不值得你信任？你宁愿相信幻觉，也不信我。今天你敢迈出海平面一步，从今往后、生生世世我都不原谅你。”
　　池漪怔怔地停下脚步，忽然开始四下张望，柔软无比的嘴唇被她咬破了血，空无一人的海岛上，人影都找不到。
　　但池漪转动着脖颈，朝左右寻找，她哑着声音，表情荒谬，沉着声音开口问：“谢韶筠，你在哪里？”
　　谢韶筠抬起尊贵的骷髅头，往池漪脖颈上狠砸了一下。
　　“你先上岸。”她冷酷说。
　　池漪动作迟缓低头，她把骷髅头拿起来，抓的很牢，仿佛受到极大惊吓，失魂落魄的把谢韶筠举到与池漪视线平齐的地方。
　　随后在谢韶筠的催促中，转过身，往海岸走。
　　然而潮水来了，浪花从池漪身后打来，海水迅速淹没她的头顶，池漪把谢韶筠举起来，高举在头顶的位置。
　　谢韶筠看见池漪惊慌的绝望在海里扑腾，海水令她呼吸变得艰难。
　　谢韶筠叫池漪放下自己，骷髅头并不能感知到被海水淹没的难受。
　　池漪没有应她，她改成了蛙泳，单手在游，嘴巴里扑了好几口海水，有几秒钟她甚至被彻底的埋在海水里了，没有浮出水面。
　　谢韶筠焦虑地喊池漪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池漪双腿发力弹了一下，浮出海面。
　　等到池漪游出深海区，海水稍微到小腿的时候，谢韶筠才松了口气。
　　她对池漪说：“下回不要这样了，你，去看医生吧。”
　　池漪回答了她，轻声说“好。”
　　随后安静片刻，可能觉得自己疯了吧，池漪闭了闭眼，长长深吸一口气，把骷髅头项链拿起来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随后池漪郑重地问她：“是你吗，谢韶筠，你在骷髅头里面。”
　　谢韶筠点头：“嗯。”
　　“上回也是你？”池漪问。
　　谢韶筠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催促池漪赶紧上岸。
　　池漪便没有问了。
　　她走到岸上，体力耗费大半，没有形象的坐在地面上，头发湿哒哒的，身上也是湿的，身后是晚霞琉璃，衬的脸蛋清绝凄美，是能够看出来刚才她发病的危险状态的。
　　谢韶筠盯着池漪滴水的脸部线条多看了两眼，视线没敢下移。
　　同时感到烦躁，谢韶筠问了一个很不合适的问题：“你准备穿成这样走出去。”
　　池漪把骷髅头拿起来，很小心的摸了一下，表面镇定自若说：“如果你不愿意，我马上打电话叫王秘送衣服过来。”
　　“所以你愿意吗？”池漪又问
　　谢韶筠没有搭理她，池漪沉默几秒。。
　　谢韶筠原本有些话想问，但池漪讲话太烦人了。
　　谢韶筠忍住，没有把自己对池漪的好奇心展现出来。
　　准备找个机会跟池漪坐下来，好好谈谈当初离婚的原因，然后再跟她划清界限。
　　为两年前没来得及沉淀的离婚理由画个句号。
　　虽然谢韶筠没有问，池漪自己开口，事无巨细解释了她今天的行程变动。
　　池漪说，下午七点原定飞阿拉斯加，之后将跟劳伦斯谈判，签署股权出售合同。
　　然后在当地时间下午六点她会坐游轮出海，谈判地点定在阿拉斯加，是因为谢韶筠的骨灰扬在那片海里。
　　“然后呢？怎么改变注意。”谢韶筠忍不住，好奇问。
　　池漪大概还是觉得这一切发生的不真实，所以她把谢韶筠牢牢抓在手里，很认真对上骷髅头的眼睛说：“因为我后悔了。”
　　茶室里，从谢光旗刻薄的告诉池漪：“我们爱她，只是希望她变得更好一点，更优秀一些，变得更像我们家庭教育出来的女儿”的时候。
　　从简晴愤怒的揭开真相，谢韶筠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她不欠我什么，都是我做的局，我要出国啊。”
　　或者最后地铁上，黄头发的年轻人主动为身体健康的池漪让座，她轻而易举享受了别人的善意，然而两年前，至死患上癌症的谢韶筠都没有得到任何被别人心疼的机会。
　　池漪其实什么也不懂，但她知道自己死了，无人再爱谢韶筠。
　　池漪想了想，垂眸对谢韶筠说：“会取消去阿拉斯加的航班，是因为如果我解脱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心疼你。”
　　谢韶筠想开口反驳她，但她看着池漪清澈的，透着点儿茫然的桃花眼，没有忍心告诉她，她现在有很多人心疼，不缺她一个。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病。”池漪在很努力为自己辩解。
　　她对谢韶筠说：“抑郁症晚期接受干预，配合心理医生疏导，是能够融入到人群的，我其实很少有发病的时候。”
　　谢韶筠没敢继续听她胡言乱语，她烦躁的转动骷髅头，对池漪说：“你不要一直一直地说话，我很困。”
　　池漪顺从哦声，走路放得很轻，谢韶筠看着她不断张合的嘴唇，好像很希望问两句话的模样，最终，憋得很难受没有发表自己的疑惑。
　　谢韶筠感到有些心酸，她改口：“也不是一句话都不能说。”
　　“昨天那团跟着我的黑色影子是你吗？”
　　谢韶筠惊讶的嗯了声：“你看得到我？”
　　确认谢韶筠是昨晚绝情的谢韶筠，而非幻想。池漪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勉强，她仿佛很不愿提这个，点头说：“车里，飞机上，卫生间，看见了。”
　　谢韶筠原本想问池漪为什么说她是黑色，但是池漪很快转移话题，继续第二个问题，声音很轻地问：“上回墓地呢？你说你是谢——”
　　“哪里的墓地？”谢韶筠有些心虚打断她，料想池漪应该还会继续盘问，结果池漪只是看了她一眼，用手指摸了摸骷髅头。
　　“没有了。”池漪令人省心的说。
　　谢韶筠感到满意，然而池漪好像有什么恋物癖，再次用手指摸了她的骷髅头项链，谢韶筠眼疾手快滚开了。
　　池漪唇角笑容便也消失了，她有分寸的克制住自己不去摸谢韶筠，规矩的站在原地，对谢韶筠说：“躺在脖子上会不会磕到你。”
　　“会。”
　　谢韶筠忍不住同池漪吐槽锁骨是很不好睡觉的地方，像刀片一样尖锐。
　　池漪立即问要不要把她放到手心里，谢韶筠摇头，对池漪湿漉漉的手心与衣兜表示嫌弃：“算了，这里挺好的。”
　　池漪见她抗拒，便没有再坚持，冲谢韶筠道晚安。
　　随后往前走了十米，在沙滩找到拎包，因为下海没几分钟，所以拎包手机没有被人摸走。
　　池漪穿好高跟鞋，蹲到海边，往脸上一捧一捧地扑着冰冷的海水，得到谢韶筠烦躁的一声冷哼。
　　池漪唇角抿出一抹极细微的笑容，她没有再扑水了。
　　掏出手机给王秘打电话，嘱咐秘书带一套衣服过来。
　　“您在海边？”秘书语气顿住，忽然很急促的深吸一口气。
　　“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池漪用奇怪的语气责备了王秘，声音放得很轻对她说：“如果没有其余事情，先挂了。”
　　王秘为难说：“您能不能把音量稍微放大一点，我这里听不见。”
　　池漪皱眉把电话拿开，头回对秘书的大嗓门表示了不满意，她快速把电话挂断。
　　忍不住去打量骷髅头，骷髅头没有发出声音了，一动不动的，仿佛没有了生命。
　　池漪安静看了很久，随着时间的推移，表情变得焦虑起来。
　　最终，试探叫谢韶筠的名字：“你睡着了吗？”
　　谢韶筠：……
　　“还在吗？”池漪又问。
　　“谢韶筠？”
　　池漪不厌其烦叫了好几遍谢韶筠的名字，无人应答，她焦虑慌张的把谢韶筠拿起来，讨人厌的凑到骷髅头耳边再次制造了更大噪音：“谢韶筠。”
　　谢韶筠生气的睁开眼睛，不耐烦叫了池漪的名字：“池漪，你不要打扰我睡觉。”
　　被谢韶筠警告了，池漪竟然还笑了，没有出言反驳，手指虚虚抚摸着骷髅头，装腔作势保证道：“嗯，我尽量减少发声频次。。”
　　“需要叫、床服务吗。”她言而无信又问。
　　谢韶筠不带情绪答：“不需要。”
　　“好吧。”池漪说：“我两个小时后叫你起床。”
　　谢韶筠十分不平静的深吸一口气，糟心想，池漪太讨厌了，还是那个配方。
　　只是谢韶筠并不想一直对她口出恶言，因为她的眼神是纯然的天真与真挚。


第36章 036
　　由于天色不早，池漪身上全部湿透，干净的衣物送过来后，池漪不打算直接回市区，她告诉王秘要休息两天。
　　王秘在海滨公园附近给池漪定了当地最好的酒店。
　　两个小时后，一分不差，谢韶筠被池漪吵醒。
　　池漪没有完全在吵她，但在谢韶筠一动不动，不愿意睁眼时，池漪话很多，语气慌张。
　　谢韶筠生气地给出回应，池漪才立即安静下来，她好像只是为确认谢韶筠是否还活着。
　　因为灵魂过分虚弱，谢韶筠连对打扰自己睡觉的池漪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她放弃骂人，很正式告诉池漪，不要再吵醒自己了，否则灵魂支撑不下去。
　　池漪比谢韶筠本人还要更焦虑，她问谢韶筠有没有帮助她的办法。
　　连续问了两遍，谢韶筠犹豫了一下。
　　迷迷糊糊将系统对自己说的那一套说辞，简化了一些，半真半假告诉池漪。
　　“我能够出现在骷髅头里，是因为跟你的生命力绑定到一块，你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我的灵魂就会稍微好受一些。所以不要生病了，池漪。”
　　几秒钟后，池漪专注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小心地把谢韶筠取下来，放到酒店软床上，像对待一个普通人般，细心地为一枚骷髅头项链捻了被脚，随后没有再多言，只轻声道：“晚安。”
　　晚上王秘接到一通很奇葩的电话，因为池总不打算轻生后，出现了焦虑症。
　　她告诉王秘，担心自己的项链离开视野会有被盗风险，所以叫王秘大晚上买来摄像头，摆放到床头柜上。
　　直到王秘把摄像头送过来，池漪才肯放心去洗澡沐浴。
　　晚饭是在套房外面的餐桌用的，米其林餐厅的餐点。
　　池漪比平时吃的多，王秘惊讶道：“我以为您会自己做饭。”
　　池漪的答案也很莫名其妙，她说：“为身体健康着想，以后还是不要再自己做饭了。”
　　吃完饭后，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出现了，池漪乘坐电梯下楼，围着酒店门口长长的绿道，跑了三十分钟。
　　活久见的一种锻炼身体方式，毕竟在池漪的字典里，认可晨练是对人体健康的，但她没有许多时间，偶尔家里跑步机上，很少看见她。
　　除非被谢韶筠拉着，在上面做运动。
　　直到池漪跑完步，在酒店大厅被王秘拦下。
　　王秘抱一沓文件，以为终于要加班工作了，
　　“推到明天吧，我需要休息。”池漪说。
　　“劳伦斯那里恐怕需要您亲自道歉……”王秘欲言又止，可以看出来她心情其实不错。
　　因为王秘迅速把池漪手中的文件夹接到自己手中，眼尾都弯出好几道褶子。
　　池漪瞥她一眼，说：“通知池佳，叫她先电话致歉，明天我会亲自给劳伦斯致电。”
　　交代完工作，池漪直接上楼。
　　酒店档次并不算高，不过房间还算干净。刷卡时，声音很轻，这一点令池漪最满意。
　　房间里，地灯是开的，池漪在隔壁套间卫浴洗完澡，才进来卧室。
　　全程声音都放的很轻，她先检查房间室温。
　　遥控器调到更适合睡眠的温度后，池漪掀开棉被，睡到骷髅头项链另外一侧的枕头上。
　　她侧着身，肆无忌惮的打量这根细细的银色项链上挂着的骷髅头，随后抬手，想摸一摸，但怕打扰到她。
　　所以池漪收回手，她嗫喏了下唇瓣，而后无声地对骷髅头说：“有句话没有对你说，谢韶筠，谢谢你回来。”
　　池漪这一晚，睡了两年以来，最漫长幸福的一觉。
　　她梦见，自己在北城那家地标性建筑的商场门前。
　　很抢手的蛋糕门店外面，排了很长一条队伍。
　　池漪孤独、沉默地等候在漫长、无望、人挤人的蛋糕人群里。
　　那天太阳很烈，阳光把她的脸烤热了，前面的人撞了她一下。
　　她侧过身避开，抬眸时随意一瞥，看见巨大顶篷遮阳的咖啡厅外的女人，长卷发披散开，到腰间的长度，穿兜领黑色长裙，女人坐在廊下，好多人的视线都朝她身上瞟。
　　池漪看着她，便挪不开视线了。
　　她看见手持画笔的人一如既往粗心，颜料在手指落下一缕绿都没有察觉。
　　晃动着小腿，脚踩平底原木色木屐。
　　站起来身高大约要比池漪穿高跟鞋都还要高一点点。
　　但是她没有站起来，小狗眼微垂着，很专注在画板上，侧脸只能看到漂亮惹眼的半边唇形。
　　注视很久以后，仿佛察觉到池漪地视线了，她掀眸，追着视线看过来，辨认出是她后，红唇迅速弯起来，明艳灼人地对池漪笑。
　　叫池漪的名字，耍赖的语气指使她：“池漪，我想吃蛋糕了。”
　　池漪不由跟着她笑，说：“下回不要跷二郎腿，脊柱都弯曲了。”
　　她说着这样啰嗦的话，对面的人依言很乖的放下腿。
　　“蛋糕什么时候来啊。”
　　“很快了。”池漪向她保证，笑着笑着，便笑出眼泪来。
　　两年不见她的小狗变得很漂亮，以前不被发现的人，现在被很多人注视，这叫池漪十分不满意，但是她又感到自己没有资格去要求什么。
　　可是谢韶筠走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脸，招惹她问：“真是的，笑着笑着怎么还哭了？”
　　谢韶筠把池漪脸上的的眼泪抹干。
　　慵懒的嗓音很轻快地哄：“好了好了，你别哭。”
　　池漪直勾勾注视着她，生怕打扰到她，把她赶走了，所以很轻声问：“以后还走吗？”
　　然后池漪的梦便醒了。现猪夫
　　池漪坐在床上，发了很长一会儿呆。
　　旁边的骷髅头笑话她：“池漪，不起床上班吗。已经七点了。”
　　池漪身体变得僵硬，谢韶筠滚到她手边，池漪把她拿起来，两人视线平齐后，池漪对谢韶筠说：“你能再叫一遍我的名字吗？”
　　谢韶筠看了她一眼，就在池漪以为她不会搭理的时候。
　　谢韶筠喊她：“池漪。”
　　“做噩梦了吗，都是假的，不要伤心。”谢韶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哄人的味道。
　　池漪眼底有汹涌的热意，不过她装蒜忍住了，垂眸，谢韶筠奇怪的看她一眼，说：“你去看心理医生吧，我带你去。”
　　池漪很顺从的答应她，随后去浴室，三分钟洗澡出来，头发没有擦干，走到外边，把睡裙换下来，弯腰去拿衣服。
　　谢韶筠气急败坏的叫池漪的名字：“有外人在的场合，你懂不懂女生的矜持。”
　　池漪很想驳一句：“你不是外人。”
　　但她不能开口说这些，也不理解自己想干什么，没办法回答谢韶筠这句话。
　　只好把骷髅头拿起来，摸了摸她，随后避重就轻，像个小学生一样没有诚意的给出答案：“我不知道你会介意，对不起啊。”
　　随后用换下来的胸衣把谢韶筠盖住了。
　　谢韶筠开始很有活力的骂她，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句话：“你怎么会变得这样不讲究，迟早会没有朋友的。”
　　不知道为什么，池漪对着镜面，两年来，露出她第一个开心的笑容。
　　她穿好衣服，把生气的谢韶筠拿到手里，谢韶筠背过身并不想理会她。
　　池漪很珍惜地注视着谢韶筠，对她说：“谢韶筠，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谢韶筠没有理会，片刻后，摆正身体，与池漪对视。
　　池漪眼神是谢韶筠喜欢的天真真挚，很能叫人心软，叫人想信赖她。
　　可是谢韶筠不太想麻烦池漪，也担心自己现实里有身份的事情，会不会加重池漪的心理疾病。
　　思索再三，系统那些要求可以不用搭理，不过这一次离魂最久的一次。谢韶筠确实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了。
　　安静许久后。
　　“先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吧。”谢韶筠叹口气说：“你身体健康很重要，你健康，我才能健康。”
　　池漪答应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重复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没有别的事情需要我为你做的吗？”
　　“没有了。谢韶筠没有看到池漪眼底笑容一点点消失。
　　片刻后，想了想，像随口一问：“你准备在山棉县看病？以前有没有固定的医生呢？”
　　池漪冲她笑了笑，不过这个笑容很勉强。
　　谢韶筠视野狭窄，并没有看见。
　　然而池漪的答案令谢韶筠松下一口气。
　　“我有固定医生，四九城知名心理医生谢藏星。”池漪告诉她：“刚好昨天谢总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我顺便会过去登门拜访一下。”
　　池漪叫谢韶筠的名字：“谢韶筠，可以带上你吗？”
　　谢韶筠语带笑意说：“当然可以。”
　　池漪看了她一眼，把她取下来放入兜内，并解释说，里面稍微软和一些。
　　谢韶筠没有很介意，过了片刻，池漪走出酒店，谢韶筠用不违和的语气问：“那你现在要出发去四九城吗？”
　　池漪摇头，事无巨细冲谢韶筠解释：“我昨晚打电话约过时间，由于他们家亲人昏迷入院了，需要等到下周才能够过去拜访。”
　　谢韶筠哦一声，入院的人肯定是谢韶筠本人无疑，因为灵魂离体，需要挂营养液。
　　好在住院意味着没什么大问题。
　　谢韶筠思索着自己的身体情况，所以没有察觉到池漪脸上一丝受伤的表情。
　　这天，池漪没有立即回南城，而是去资助的孤儿院做了一天的义工。
　　全程她都在走动，加上有人在的场合，所以谢韶筠没有发出声音。
　　返程是池漪自己开的车，很奇怪的是，明明带了司机，池漪却给司机秘书放了一整天的假。
　　外边在下雨，池漪把车速开得十分平缓，她的奥迪其实并没有大G给人带来的野性，但却是全球性能最好的一辆车了，因此噪音也比较小。
　　轿车行驶到高速路时，她才提速。而行驶速度始终保持平稳，为此池漪没有穿高跟鞋，换上临时买的运动鞋，很白，泛着新拆塑的塑胶味。
　　车里空调没有开到很低，是适宜睡觉的温度。
　　谢韶筠这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她有种感觉，自己可能即将回去，如果不是池漪无情而固执的把谢韶筠叫醒的话。
　　谢韶筠清醒过后，一言不发。
　　因为作为一个灵魂体，她很需要睡眠，就在刚刚熟悉的晕眩感前奏已经袭来，如果不是被池漪打岔，她可能已经回去了。
　　而且她再次被挂到池漪脖上，池漪换一件干净的棉质感很好的高领上衣。
　　似乎是这件衣服换好后，她才把谢韶筠戴上的。
　　虽不会再与池漪肌肤相触，不过池漪稍低头，呼吸仍旧会喷洒到骷髅头内，即使无法感知，不妨碍内心别扭。
　　谢韶筠无聊盯视池漪脚下很白的运动鞋，又听了片刻雨声。
　　晕眩的钝感消失后，才将注意力给到池漪。
　　池漪昨天取消阿拉斯加行程，电话一直很密，谢韶筠醒来时，她正戴蓝牙耳机，通话时间有些长，是劳伦斯责怪池漪爽约的通话。
　　池漪大多时是聆听者，偶尔应答两句，开口是纯正的法语。
　　谢韶筠能听懂的原因是，池漪发音只有简单的“嗯。”、“抱歉。”、“合约没有签订前，一切变动不具备法律效益。”、“下回有机会非常希望跟您继续合作。”
　　最后一句话十分气人，对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谢韶筠忍不住笑出声。
　　池漪起初身体些微僵硬，后面眼底浮了丝真实的不像她的微妙情绪，等到谢韶筠笑的差不多了，她无奈的叫谢韶筠的名字：“好了，不要打扰我开车。”
　　“你说话一直是这样吗。”谢韶筠答完，没能忍住扑哧笑出声。
　　因为她忽然发现，池漪这种我行我素的社交技巧无差别针对所有人。
　　“有那么好笑吗？”池漪好奇问。
　　谢韶筠点头：“劳伦斯是世界级首富，你刚才那种态度跟他讲话，再想合作恐怕很难了。”
　　池漪很慢地点头，认同了谢韶筠的观点：“他刚才没有礼貌把电话挂断，证明你猜测他生气八九不离十。”
　　以前这种话题，池漪不会跟谢韶筠解释。
　　一方面池漪认为谢韶筠不爱听，另一方面，池漪觉认为工作是工作，带入到生活中都是废话，她与谢韶筠很难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不需要去谈工作。
　　但是，现在池漪很想与谢韶筠聊点什么，即使进行的话题也许会令谢韶筠感到枯燥乏味，池漪也愿意多讲一些。
　　她告诉谢韶筠：“不重要，有很多人都对我说过，未来不会同我合作之类的话，但在绝对利益面前，又都会出尔反尔。”
　　名利场上的交际，最能体现利益至上准则，上一秒敌人下一秒能变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只要有利益作为支撑。
　　谢韶筠奇怪的看了眼池漪，觉得她好像话特别密。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出于不想被池漪看轻的女人自尊心。
　　谢韶筠从善如流接了话，表示能够理解。
　　她开过好几家工作室，自己当老板，遇到过这种事情。比如她现在的画室，琴晚就是谢韶筠从对家手里挖过来的合作伙伴。
　　为令自己的话有依据，谢韶筠告诉池漪：“我有一位合作伙伴，以前原本是对家的合伙人，后来被我挖到身边。”
　　“合作伙伴？”池漪愣了下，片刻后，像是想到什么，不带情绪问：“达美吗？”
　　这话没法接，接了就是自爆身份。
　　可是奇怪的是，池漪好像同样不认为是达美，她安静了片刻，车辆驶离高速，开到市区内，光影投落池漪浓密睫毛上。
　　谢韶筠看见池漪不舒服眨了一下眼睛，车窗打开，车辆行驶了很长的距离。
　　好像还是没忍住，池漪开口问谢韶筠：“你跟合作伙伴关系这么好？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出差，住一个房间。你晚归回来，她披上浴袍到电梯外面等你，还自称姐姐。”


第37章 037
　　池漪骨子里，有种令人不容商榷的强势。
　　她把话往明朗了讲，便推着谢韶筠走到一个无法装糊涂的位置上。
　　谢韶筠轻笑了一声，没有立即回答她。
　　车窗灯影交错，小雨点落在玻璃窗上，谢韶筠看着糊掉的街景。
　　忽然想到，早上起床，池漪反复问她的问题，主动提出到谢藏星诊所看病，去合作商谢橙家里拜访，并随口交代谢韶筠的病情。
　　所有看似不正常的安排，到这里，都有了合理解释。
　　可谓良苦用心。
　　谢韶筠感谢池漪这一天周全、体贴、诸多忍让克制。
　　可同时，谢韶筠发现这并不是好事。
　　她是一个容易动摇的普通人，没有池漪坚定的信念，也无法做到完全无感。
　　会因为一点感动，或者醒来与池漪轻松地相处模式，获得短暂温馨。而去想，是否她们在一起比分开要合适。
　　一旦这种想法出现，会叫人没办法继续理性思考。
　　从重生到现在，恢复记忆其实一个月时间都没有，还沉浸在上一段感情或者上一个位面带来的负面情绪里。
　　发现池漪要轻生，因为曾经深刻的爱过，任何人都无法看见自己曾经的爱人在面前死掉。所以谢韶筠能够理解自己救下池漪的初衷。
　　但下一步该怎样做，或者怎样自如相处，这些谢韶筠先前做好的所有准备，在见到恢复强势的池漪时，已经无法按照预想之中走的那样顺利。
　　谢韶筠变得没有时间去沉淀旧的关系，也没有时间去思索新的关系。
　　因为这种原因，谢韶筠沉默了，抬眸观察池漪的神色。
　　桥梁两旁以护栏钢管为载体的LED灯光将驾驶座照的灯火通明，池漪正专注地开着车，她漂亮的眼睛里没有过于强烈的情绪，没能得到回应好像也不是很介意。
　　她沉默的开着车，手机响铃，池漪没有接。
　　下了高架桥，车辆以刚才的车速，超越几辆重卡，被、黑色的尾气喷在车头上，迷惑谢韶筠视野范围可窥见的绚烂夜景。
　　谢韶筠看着一言不发的池漪，忽然扬声打破了沉默：“池漪，怎么认出我来的。”
　　“你忘记了？”池漪尽管心情不算好，她还是耐心解释说：“上回，墓地重逢时。你在骷髅头里面，自我介绍是导游谢韶筠。”
　　车辆驶离红绿灯，下一个路口往前走五十米，就是她们之前住过的城市绿景小区。
　　池漪把车速降下来，打了转向。
　　开往地下车库的车道比较陡，灯光暗淡。谢韶筠看见池漪很艰涩的扯了抹笑容，她说：“是我不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
　　那种很奇怪的想跟她解释的感觉陡然涌上心头。
　　谢韶筠偏过头，没有去看池漪的表情。
　　“跟你关系不大。”谢韶筠安静几秒，告诉她：“墓地那晚，我当时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否则她也不会愚蠢到自爆身份。
　　池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味这句话，想到也许谢韶筠没有失忆，可能永远不会在池漪面前露出破绽，叫她发现其实谢韶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谢韶筠这句解释，池漪眼底一丁点笑容也消失了。
　　倒车入库时，没有拉车闸，车屁股猛地怼到后面白色墙壁上。
　　车灯哗啦啦碎掉，车位被刮花好几块黑漆。
　　“最近两年是没有开过车吗，怎么连安全行驶都做不到了。”谢韶筠心有余悸抬眸。
　　池漪垂头看着她，主动承认自己的确技术烂，她把车停好后，表情自若打了报损电话。弦著傅
　　桃花眼微垂着，解开安全带，临要下车时，池漪状似漫不经心问：“如果下回我去四九城，换你来开行吗？”
　　谢韶筠想也没想拒绝：“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池漪追问，骷髅头被池漪拿起来，四目相对，谢韶筠挪开视线。
　　低声说：“哪里都不合适。”
　　大概是这句话浇淋到池漪头上了，池漪仿佛十分不习惯这样的冷淡关系，自己也不是很知道在说什么，带了点情绪的盯着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睛。
　　强迫它与自己对视，池漪语气冷静下来，说：“你以前不这样。”
　　“因为琴晚吗？三年前琴晚作为智阅画室运营总监，出席你个人画展，她十分欣赏你的才华，应当很喜欢你，所以抛弃老东家给出的高额薪水，埋头为你服务。”
　　池漪一字一顿问谢韶筠：“她那么喜欢你，你是不是已经答应她了？”
　　谢韶筠盯着池漪紧绷的下颌，柔美侧脸曲线被电梯外昏黄灯光映衬泛着的霜雪冷意。
　　看着看着，谢韶筠忽然感到有点奇怪。
　　奇怪于池漪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又奇怪自己竟然想要开口对池漪进行解释。
　　就好像她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回到没有离婚之前。
　　池漪有权利干涉谢韶筠的社交，谢韶筠会跟她解释，并反复道歉。
　　谢韶筠静静地的注视着池漪，直到池漪不再说话，谢韶筠回答了她：“池漪，你不要这样。”
　　隔了那些爱恨浓烈，生死轰然。
　　她们此刻面对面的交涉，才是直面彼此的第一步。
　　谢韶筠骤然回神，察觉到池漪骨子里的强势，正卷着风雨压过来，跟自己对峙。
　　她以同样的目光回视她。
　　池漪忽然偏头嗯一声，不再问谢韶筠了。
　　电梯正好打开，里面有一位玩皮球的小孩。
　　池漪很轻地把谢韶筠裹在掌心里，直到把孩子送回家，再次坐上电梯。
　　四下无人，池漪用手指主动碰了碰谢韶筠光秃秃的头，收起刚才锐利的视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谢韶筠。我们回家了。”
　　谢韶筠愣住，随后在池漪手心滚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池漪紧绷的下颌稍微松一些，她从电梯里泰然自若走出来。
　　叫谢韶筠的名字，说：“对不起，下回我不问那些你不想回答的问题。”
　　谢韶筠再次沉默。先珠夫
　　指纹解锁开门，池漪低头换鞋。
　　骷髅头悬空，挂在脖颈上，谢韶筠借此打量她们曾经的家，玄关门口物品摆放令谢韶筠有少许地熟悉感。
　　2023年六一儿童节，达美在工厂定制了一批庆反馈客户的赠品——一双小黄鸭拖鞋。
　　谢韶筠下班被塞了一双回家，后来丢到鞋柜下面忘掉，直到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那双小黄鸭拖鞋仍旧被粗心的主人摆放在鞋柜最里面，忘了带走。
　　此刻它被透明收纳袋封塑好，原封不动摆放在原地。
　　池漪换好拖鞋站起身，因为四周太黑了，谢韶筠催促池漪开灯。
　　池漪说：“玄关灯，坏了。”
　　谢韶筠没有问池漪灯为什么坏了还不修。
　　是池漪主动开口告诉她，谢韶筠搬走那一晚灯丝短路，便一直没有换，维持着坏掉的原状。
　　壁灯暗淡，言毕池漪三两步走到客厅，拍开客厅灯。
　　视野变得明亮起来，谢韶筠终于察觉到不仅玄关，所有物品的摆放都好像与两年前她走那天一模一样。
　　餐桌花瓶里花蕊的种类，茶几果篮，被封存时间的几只新鲜水果……
　　时间不可能被封存，只会是主人固执己见把房间内所有物品还原成谢韶筠还在的最后一晚。
　　唯一不同的是，巨齿形状的木地板新铺了一层薄绒地毯，有少许味道。
　　其实夏天并不适合铺地垫。
　　池漪开了窗散味，手机搁沙发上，恰好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
　　保姆告诉池漪客厅与卧室地毯是今天下午到的，因为时间有限只能粗略铺垫。还有几处贴墙壁的边角没来得及修剪。
　　池漪说，知道了。
　　又向阿姨安排明天上门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池漪告诉谢韶筠，她要先去洗澡。
　　问谢韶筠同意不同意。
　　谢韶筠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所以很冷淡的嗯了声，池漪也没有很介意，把她取下来，放到浴室台面上。
　　“我可以去客厅待着吗。”谢韶筠要求说，池漪选择性没听见，给出的理由十分扯淡：“你一个人待在客厅，我担心你会被偷走。”
　　“城市家园小区，安保是整个南城最好的小区，而且你的门是在德国定制。”谢韶筠不留情面拆穿她。
　　池漪无辜的看着谢韶筠：“你是不是在害羞？”
　　说完自作主张，用泛着小苍兰皂角味道的胸衣盖住了谢韶筠。
　　并迅速打开浴室门，没有给谢韶筠发火的机会。
　　谢韶筠待在氤氲的淋浴隔断外面，耳边是哗啦啦落地水声。
　　池漪抬手时，呼吸在空气里变得绵长悱恻，谢韶筠清楚地感到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她不能再到这里待下去了，谢韶筠想。
　　十分钟后，池漪洗完澡，换了件显轻熟的深绿系带宽松睡袍，衣服敞开到熬夜事业线那里，头发很长，滴着水，将那一片完全打湿。
　　她站在镜子边，吹着头发，一面操控空余的手拨开胸衣，低头叫谢韶筠的名字。
　　“谢韶筠？”大概在浴室待久了，嗓音变得性感，叫谢韶筠名字时，像是染了温度，这叫谢韶筠十分烦她。
　　第一遍谢韶筠没有搭理，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所以池漪不厌其烦喊了第二遍，第三遍……
　　“池漪，我们谈谈。”
　　谢韶筠无从容忍这人无意识勾引，所以她开口了。
　　很平静的语气，抛开成年人故作平静、肤浅的装糊涂，好像那些统统不适合现在的她们。
　　即使由衷希望池漪能够不再旧事重提。
　　可是人这一辈子最难洗的就是痕迹，隔着生死与过去浓烈的感情，然后掩耳盗铃对离婚的事情闭口不谈，装过去不存在，装作若无其事用两年前相爱的状态去相处，这些都很奇怪。
　　再这样下去，无论是池漪还是自己，都会走回过去的老路。
　　池漪的目光始终看着谢韶筠，头发吹到半干，吹风机放到台面上。
　　惶惶的灯光里，池漪眼神里精明、锐利、强势缓慢地褪开。
　　她把头发散在胸前，表情一刹那变得无辜起来，池漪没有追问谢韶筠怎样谈，而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饿了吗？”
　　谢韶筠答：“灵魂状态不会感到饥饿。”
　　“这样啊。”池漪垂眸，丝毫没有勉强的意思，她说：“阿姨做了西餐，可以等我吃完吗？”
　　谢韶筠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鹅肝牛排用小火煎着，池漪走到厨房，拧灭燃气。
　　装盘摆放到餐桌上，她拿出两幅餐具，摆放好，然后将谢韶筠从脖颈取下来，放到对面的餐盘边。
　　“你尝尝。”池漪像是面对普通人一样，面不改色同一只骷髅头项链说：“鹅肝煎的不错。”
　　谢韶筠默默逡巡餐桌食物，每一样都是她曾经再喜欢不过的餐点。
　　外面在下雨，雨势磅礴。
　　黑夜外闷雷仿佛要穿过房屋劈下来，池漪仿佛没有听见那些狂风骤雨，刀叉在瓷釉的餐盘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多时，她吃饱了，一盘鹅肝用了很少的几筷。
　　“不好吃吗？”谢韶筠问。
　　“嗯。”池漪笑着回她，眼睛里其实没什么笑意，她说阿姨离开时，小火煎火候过了，入口有发涩的苦味。
　　“幸好你没有吃。”池漪这样说，随后盯着谢韶筠的眼睛，告诉她：“我用完了。”
　　池漪从餐桌绕出来，去了二楼。
　　书房里谈事情比较正式，池漪开门进去。
　　正中间的墙壁上，挂钟被取消来了，挂着一副十分凶恶的画，是谢韶筠前几年挂在纹身室展览的那一副《镜子》。
　　“它跟你的书房。”谢韶筠忍不住问：“不太搭。”
　　“没有啊，它是最适合的一副了。”池漪好像还挺满意的，她说家里还有很多谢韶筠的纹身手稿，但多半是腾蛇雄狮，问谢韶筠需要去看看吗？
　　谢韶筠摇头，奇怪的看着池漪：“我的画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从别人手里买到的。”
　　池漪对谢韶筠解释：“你去世后，黄昏工作室没有找到很好的纹身师坐镇，工作室客户流失。达美不愿意将工作室转让给别人，所以她把自己名下的房产卖掉了，用来苦苦支撑你们的事业。”
　　“然而半年后，工作室有一半的纹身师集体出走，达美走投无路，遵从你的遗言，售卖了你的手稿。”
　　纹身师集体出走，这意味着，工作室当时的处境根本无法保证纹身师的饭碗。
　　谢韶筠沉默片刻：“所以你帮助达美渡过难关？”
　　“没有。”池漪告诉谢韶筠：“达美不可能卖给我任何关于你的东西，我从H国人手上买下来，他们把你的画拍卖后，量产纹到本土客人身上。”
　　谢韶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花了多少钱？”
　　池漪答：“几千万。”
　　忍不住瞪了眼池漪，谢韶筠评价了她败家行为：“不如不买。”
　　毕竟谢韶筠给人纹身的价格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多。
　　池漪勾动唇瓣，笑了：“不是什么大钱，我可以买下很多这样的画。”
　　“你这么讲话，仿佛在跟我炫富？”
　　池漪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谢韶筠默默告诉她：“纹身室展览的那些画不值钱，因为线条粗糙，山水动物植物图，需要技术特别优秀的纹身师才能发挥作用。你下回别买了，真想用国画装饰房间，应当去画廊里挑选装裱好、更为精致的艺术画。”
　　“没有白买。”池漪唇角笑容加深，她好像很开心，对谢韶筠解释，几千万花的很值，因为后面拥有这些画所有权后，起诉了所有抄袭量产的H国纹身师。
　　“所以赔偿金加起来足够买那些画。”池漪在气人这方面从来没有令谢韶筠失望。
　　忍不住跟着笑出声：“干得好。”
　　不知道为什么，笑着笑着，池漪忽然把谢韶筠拿起来，放在手心，池漪唇瓣凑得很近，像是想吻她，谢韶筠的笑容戛然而止。
　　池漪盯着她的眼睛，叫她：“谢韶筠。”
　　谢韶筠无法扭动骷髅头，只能敛住笑意，嗯声。
　　滂沱的雨势里，谢韶筠听见池漪说：“我们重新开始。”
　　这像一击闷雷重重的砸入谢韶筠心底，她不笑了。
　　语气平静说：“池漪，我不知道我说的话。你能不能听懂。”
　　池漪动了动嘴皮，好像很想说话。
　　谢韶筠没有叫她发言。
　　“你连“好吗”这种语气词都没有，会不会太傲慢了？”
　　谢韶筠很平和告诉她：“不是你不够好，是我希望自由与尊重。即使没有生死，我们也已经离婚了，你能理解吗？”
　　灯下池漪桃花眼垂着，她没有点头，好像非常不愿意提“离婚”二字。
　　但因为她连语气词都没有，谢韶筠回她也回的毫不犹豫。只是今晚要谈的绝非这些话，话没有完全说完，灵魂被抽离出去。
　　再次有意识时，在医院。
　　“你那么忙，怎么想到赏脸看望我三妹。”
　　“折煞我了，哪里能称为赏脸。”来人说：“我这里有个事情想要央求谢老师帮忙。”
　　“恐怕不行。”谢倾城一口拒绝道：“她身体不好，瞧着这次昏迷三天了，还没有醒。”
　　“看在我们多年世家交情的份上，你帮我说两句话呗？”
　　对方说：“这一次我们秀场的秀是国际知名模特秀，logo标识设计，十分重要，先前交给BJ老师工作室制作，可惜设计理念不符合主题。拜托，若非紧急情况，肯定不会打扰谢老师休息。”
　　谢倾城心里埋汰这位求人的富商没有眼力见，正主昏迷不醒，求上门有什么用。
　　不过不好当面训人，她敷衍给对方塞了张名片。
　　“谢韶筠自己的工作，我不好给她安排，你如果真有诚意谈合作，喏，走正规工作室流程。”
　　谢倾城把琴晚的名片交给对方，简单搪塞两句，把人送到门口。
　　回头，看见谢韶筠靠坐到床头，就着吸管杯，抿了两口温水。
　　谢倾城走过去，一把躲过谢韶筠的水杯。
　　“别喝了。”
　　谢韶筠眼睛都没有抬一个，所以没有看见谢倾城还在打电话，直接叫了一声姐：“你怎么这么小气，我嘴巴都是干的，喝口水都不让。”
　　“刚刚听见你提琴晚，她来看我了吗？你把人叫进来给我倒杯水。”
　　谢倾城扬手就要打她，谢韶筠脸一偏，下一秒看见谢倾城用沾了水的棉棒，在谢韶筠嘴唇上碾了碾。
　　“嗯，是我三妹。”谢倾城对电话里面的人说：“刚醒。”
　　……
　　“没事了，多谢你关心。”
　　……
　　“行，回见。”
　　……
　　直到谢倾城把电话讲完，谢韶筠状似无意问：“谁啊？”
　　“问刚才在病房里的那位，还是电话里的那位。”
　　“都问。”谢韶筠答。
　　“”电话是池漪打的。”
　　谢倾城嘀咕：“说过几天跟爸有合作要谈。看来，谢总最近生意做的挺大了嘛，池漪这种大忙人都上赶着过来跟他谈生意。”
　　谢韶筠眼皮抽了一下，附和：“爸厉害。刚才病房说话的是谁？”
　　“Lancy传媒副总，他们有一场名模秀要在南城举行，希望邀请你去设计logo。”
　　谢韶筠想都没想：“不去。”
　　谢倾城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去？国际知名秀场，琴晚最近在接触大牌logo设计，接下这场秀，百分之九十打响国际知名度。”
　　“我下月没空。”谢韶筠说。
　　“好吧，人已经推给琴晚了，她应当会帮你推掉。”谢倾城没有多问谢韶筠工作室里的事情，揉了揉谢韶筠睡得凌乱的一头长卷发，充满怜爱的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能好，姐姐有些担心，哪一天睡着你忽然醒不来。”
　　谢韶筠叫她姐闭嘴，随后想了想，看见谢倾城挺颓丧的脸，从床头柜摸了颗糖塞到谢倾城手里，默默说：“我……想想办法。”


第38章 038（二更合一补一章昨天的）
　　隔天一早，谢倾城给谢韶筠办出院手续。
　　等待出院的时间比较无聊，谢韶筠抽出手机，看到有四条未读短信。
　　“你回去了吗？”
　　是池漪昨晚发来的。
　　池漪说：“对不起。”、“是我没有控制好自己，挺卑劣的吧。”
　　这话字里行间能看出来一丝难以维持的镇定，池漪像极了需要学习的小学生。
　　距离上一条短信停顿有两分钟时间后，应当很茫然，池漪问：“或者你认为我应该怎样做合适”
　　以上的四条短信，谢韶筠昨晚都没有回复。
　　因为她昨晚醒来，说了没两句话就睡着了。
　　手指往下翻，最后一条信息是两分钟前。
　　池漪发的是：“谢韶筠，能不能稍微喜欢一下我？”
　　谢韶筠读完，没有回复，锁上屏。
　　*
　　由于昏迷好几天，工作积压，与助手连轴转着在北城与四九城来回跑了三趟。
　　把画展最后的调整敲定好后，谢韶筠还没喘口气。
　　协会助理提醒她，今年宁大的讲座马上开始了。
　　周五上午，谢韶筠抽空到宁大上了一节课。
　　讲座地点在宁大礼堂，放眼望去全是人头。谢韶筠推门走进去，先是愣了一下。
　　“这么多人啊？”她问。
　　学生看见她这副长相，不约而同噤声了。
　　后面有同学笑着起哄问谢韶筠：“同学，你电话号码多少啊？。”
　　谢韶筠冲台下胆肥的小崽子勾唇说：“纪律委员是谁，把这位同学的名字记下来，报给你们专业课老师。就说我说的，专业课考试扣三分。”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随后轰然大笑“哈哈哈哈哈。”
　　被罚的同学自己也笑了。
　　谢韶筠带了课件过来，讲的内容不是枯燥乏味的专业课。
　　会用实例讲一些专业领域内的绘画技巧、配色、画风转变。
　　因为这些都是学生会遇到的、需要被点拨的一些经验问题，所以对专业课学生帮助比较大。
　　整场课程演讲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课。
　　不过谢韶筠年龄不大、五官明艳、讲课很有自己的风格，即使戴着黑框眼镜，也不像是正经教授。
　　到后半段，跟同学提问互动交流，更没有什么架子。
　　一堂课下来，学生已经不叫她老师。
　　“谢美美，下回什么时候还来啊？”
　　“不来了。”谢韶筠合上电脑，听见低下学生们失望啊一声。
　　于是把散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抬头冲没大没小的小崽子们说：“想见我啊？”
　　“想！”人格魅力在此起彼伏的应答里得到升华。
　　阳光洒落到谢韶筠眼底，应是晃眼了，小狗眼眯起来，谢韶筠勾动唇瓣，同这群小崽子们说：“那就好好学习，走到我所在的未来里，与我并肩发光。”
　　池漪坐在人群中，目不转睛的盯着发光的人，迟迟没有挪开视线。
　　她想起自己曾经不断对谢韶筠劝诫的话：“你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是和我一样优秀耀眼的人。”
　　其实谢韶筠一直都是耀眼优秀的。
　　池漪想起来第一回见她，谢韶筠眼底明目张胆的不驯，无所顾忌阳光明媚笑容。
　　可是后来在很多回“你应该”、“你可以”的句子里，池漪看到了谢韶筠沉默地、无言地背影。
　　池漪受不了这个，她可以接受忏悔，可以不要谢韶筠原谅，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
　　池漪以为这些足够证明她爱谢韶筠了，但今天发现，她好像并不会爱。
　　她们所有的相处里，池漪以爱为名充斥着不平等对待。
　　是谢韶筠一直对她诸多容忍不计较。
　　而池漪从来没有给过谢韶筠真正想要的尊重、没有顾忌谢韶筠的感受。
　　即使谢韶筠很多情绪在池漪的看来是不需要有的，但谢韶筠的世界需要。
　　池漪想，或许自己与谢韶筠的爱情注定是一场悲剧。
　　孤高冷傲的雪山遇见了这个看世界上最漂亮的雪花，雪山对雪花说：“你赶紧长大？长大了就可以跟我站在一个高度看世界。”
　　要么雪花还是那朵漂亮的雪花，可是它永远达不到雪山的高度，最后主动离开了。
　　或者雪花变成了雪山，可是它已经不再是雪花了。
　　如果雪山固执己见，用自己的维度一直去看待雪花，她们将永远是悲剧，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身边的学生三两结对离开，大礼堂安静下来，四周没有人了，池漪没有走，待了很长时间。
　　在冗长的一段静默的时光里，池漪站到刚才谢韶筠站着的讲台上。
　　她想到了，善良的雪花其实一直在告诉雪山自救的方法：“好好学习，走到我所在的未来里，与我并肩同行。”
　　*
　　谢韶筠上课时，随口一句没有营养的话，说完自己都忘了。
　　结果，不知道教室里哪个小崽子，把她这一堂课拍成视频发到了网上。最后一句话被剪辑成了段子，直接封顶热搜。
　　晚上，琴晚打电话跟她提这件事。
　　“有你的，工作室宣传费都免了。”
　　谢韶筠烦死了，问：“你有什么办法把热搜撤下来。“”
　　琴晚根本不接她这话，随口安抚两句。
　　谈正事，简单与谢韶筠聊了下工作室接下来几年发展方向。
　　这几年谢好运画作知名度不断提升，工作室业务局限，因为多出很多开拓的机会摆放在眼前。
　　琴晚想借助谢韶筠名气、调动人脉，利用优势扩展业务，把工作室发展前景扩大。
　　“很好啊。”谢韶筠说：“你决定就好。”
　　得了主要投资人点头，琴晚话变得密一些。
　　随后，与谢韶筠谈了谈，她最近手里接触的几场秀logo设计。
　　“有一场秀，是格调珠宝秀。”琴晚说：“大秀场的logo设计，很多工作室都在争取，但对方直接点名想要你来设计，“怎么样？有兴趣吗？”
　　谢韶筠想了想：“我下个月画展，没有时间。”
　　琴晚说：“他们这场秀由于主邀嘉宾行程推后，原定时间会延期，大概与你办画展的那天错开，所以时间上充裕。”
　　谢韶筠没有立即答应，只跟琴晚说暂时想想。
　　琴晚便没有多问。
　　倒是在谢韶筠今天带来的话题讨论度上动了些脑筋。
　　“我想借用你今天带来的这热度造势，替你营销一个积极正面的美女画家人设，用来吸粉，增加讨论度、扩大市场流量。好为工作室开拓之后的设计市场……”
　　谢韶筠掀开眼皮，拒绝了琴晚。
　　“提高工作室知名度我没有意见，但要我配合扮演人设，不行。”
　　由于谢韶筠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琴晚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苦口婆心劝她：“小谢，现在是下沉市场，大艺术家都在主动走营销路线了。”
　　“没有必要端着，这已经发展成为趋势营销。想知道网上为什么忽然出现那么多骂你江郎才尽的声音吗？因为很多热搜是那些与你有竞争关系的对家找人故意抹黑你买的。”
　　琴晚叹气：“小谢，我们有点追求，不要把人生过的这样丧。”
　　谢韶筠被逗笑了，对她说这不叫丧。
　　“营销固然涨粉，但有没有想过，我已经出名了。就好比童星出道，后面支撑的一定不是童年影视作品，是长大后成熟的演技。我也如此，好的作品摆到台面，与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的东西多少有些差别，可能我更想走高端路线呢。”
　　说不过她，琴晚嗫喏唇瓣，勉强笑了笑，扯了点别的，挂断电话。
　　谢韶筠其实并没有很在意，当然心知肚明琴晚有自己的想法。
　　在工作室经营理念上，她跟琴晚有许多理念方面的分歧。
　　琴晚与池漪其实是同一类女强人。
　　不同的是，谢韶筠作为项链那几天，看到过池漪最丧的状态，即使情绪崩溃，池漪仍旧在认真工作，加班加点处理能够顾忌到的事情。
　　拿出来的东西，是她当下能做到的最好，比如领先的技术、过硬的产品，用能力支撑狂妄，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高，所以说话显得没有情商，叫人认为她高调。
　　琴晚争强好胜里，多了一点走捷径的意思。
　　不能说她的想法不好，只是谢韶筠某些方面跟池漪差不多。
　　都是恃才傲物的一个人，说好听些是艺术家脾气独特、自由散漫、不拘一格，不好听一些，就是为所欲为，盲目狂妄相信能够在下沉市场占据一席之位。
　　所以她时常想，自己可能也是个固执己见的人。
　　*
　　忙完这周后，谢韶筠猛然想起来，她好像答应要带池漪看心理医生。
　　由于临走之前，冲池漪刚发了一通脾气，所以已经不可能抹开面子，主动联系池漪了。
　　再次见到池漪是这晚回家时，家里灯火通明。
　　池漪用完餐，准备离开了。
　　谢橙把池漪送到门口，恰好与滚动行李箱回来的谢韶筠打了个照面。
　　很奇怪的是，谢橙向池漪介绍谢韶筠：“这是我女儿，谢韶筠。”
　　池漪张了张嘴，仿佛很想与谢韶筠说话，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也没有说。
　　直勾勾盯着谢韶筠，片刻后，垂下眼。
　　一无所知的谢橙给两人介绍：“这是海米科技的池总，比你大一岁，按照年龄你要叫她姐姐。”
　　那肯定是叫不出口的。
　　谢韶筠抬头，发现池漪在看她。
　　于是谢韶筠折衷开口说：“你好，谢韶筠。”
　　池漪动了动嘴唇，或许谢韶筠打招呼的模式令池漪十分抗拒，所以她移开了视线，沉默地与谢韶筠错身，离开谢家。
　　谢橙亲自将池漪送到车上，回来的时候看见谢韶筠在餐桌边发呆。
　　谢橙走过去问：“心情不好啊。”
　　谢韶筠抿唇一笑，懒洋洋说：“没有啊，忙了就没什么胃口。”
　　好像也并不太想说话，低头往嘴里扒了几口白米饭，随后碗一推，说不吃了。
　　家里只有谢橙在，餐桌剩余食物不丰，谢韶筠帮着收了碗筷，状似不经意问谢橙：“阿姨都不在，您怎么今天自己在家待客？”
　　“现在回过味来，是觉得有些不妥。”谢橙说，原定请池漪吃饭在下周五，他对这个饭局相当重视，谢倾城与谢藏星提前请好假，回家招待客人。
　　结果池漪临时改变行程。
　　“说过来参加朋友大学讲座，顺路拜访，之后应当不会再来四九城了。”
　　谢韶筠低眼，看着手中凉茶，表情莫测评价道：“那也太任性了。”
　　谢橙瞪她一眼：举起报纸，轻拍谢韶筠的头：“怎么说话的？”
　　“不是就不是，干什么打我。”谢韶筠掀了掀眼皮，没有多问。
　　晚上谢韶筠抱腿在客厅陪谢橙看电影，她把凉掉的茶水喝了，谢橙看见后。
　　不免责怪，抽走凉茶，给谢韶筠换去一杯牛奶。
　　不知道为什么，牛奶入口，心底有些怔然。
　　21点，冯钱钱做完保养回家，谢橙洗完澡出来，低头同老婆汇报今天寒碜的待客方式。
　　冯钱钱眯着眼叫谢橙面壁思过。
　　“老婆，饭局提前真与我无关。”谢橙比谁都要怕老婆，替自己找补：“池漪比咱们家老大沉稳许多，她不来四九城绝不是因为我怠慢不周所致。”
　　冯钱钱不语。
　　谢橙欲哭无泪：“我瞧着应当失恋了，她也没有说以后一定不来四九城，说什么配不上，要回头变得更好一点。”
　　谢橙把池漪原话原封不动告诉冯钱钱。
　　学着池漪语气说：“我有个朋友要离开，可能不太适应，很不想松手，只是现在挽留方式令朋友难以容忍。”
　　谢韶筠的电影一直看到深夜，电影循环播放到第三遍，谢倾城都回家了，谢韶筠才上楼。
　　*
　　隔天，谢韶筠手里的事情总算做完了，下午，策展人抵达四九城。
　　林淡这天凑巧有空。
　　双方通了电话，打算见一面。
　　“小谢，晚上九点我要送朋友去机场，所以这个饭局需要提前，介意吗？”
　　谢韶筠说不介意。
　　他们约在郊区的一家十分著名的餐吧。
　　谢韶筠出门前，开了新买的大G，先是去机场接策展人robot，然后又因为寻找停车位耽误不少时间。
　　“对不起，我来晚了。”一手门推开，林淡正给池漪斟茶。
　　池漪先看到的谢韶筠。
　　与池漪视线对上，谢韶筠意外愣了两秒，随后走过去，大方的跟池漪打了声招呼。
　　介绍身边策展人：“这位是robot。”
　　林淡跟robot之前见过。
　　她主动上前握手：“之前见过了，好久不见啊，robot。”
　　她说完，应当是要介绍池漪。
　　没想到robot认识池漪，比她们两还要殷勤。
　　越过谢韶筠与林淡，走到池漪身边，弯腰正经的握手礼：“池小姐，幸会。”
　　池漪点了点头，可能并不太记得robot是谁，robot也不介意，他提起上回海城珠宝展：“有幸跟您见过一面，我是秀场策展人。”
　　池漪低头听robot说话。
　　林淡招呼谢韶筠坐，谢韶筠长腿一迈，往池漪正对面的位置走。
　　然而下一秒，透过一截飘起来的茶烟，池漪端着茶盏，桃花眼径直看向谢韶筠。
　　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比如“谢韶筠。”、比如“过来坐”、再比如“你怎么不理我”。
　　然而这些话后面都憋回去了，脸上仿佛没有多少情绪，但谢韶筠觉得池漪憋得很难受，睫毛垂着，仿佛很想说一些东西。
　　最终唇角紧紧抿着，下拉了弧度，语气里有一丝很细微的委屈，轻声说：“你好，池漪。”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忽然有些想笑。
　　旁边林淡已经开始笑出声。
　　“怎么装不认识了？”林淡拿眼觑两人：“斯里兰卡，你们导游游客关系处的没见得差啊，装什么装呢，池漪你就算人忙事儿多，说不认识我们小谢，也不应当。更何况，小谢这长相……”
　　池漪一个眼神把林淡接下来的话顶回去了。
　　林淡看不出来，谢韶筠怎么可能看不懂，池漪这是按照她昨晚的意思委屈着装陌生人。
　　她哭笑不得走到池漪面前，同池漪打了声招呼，坐到她左手边的位置。
　　池漪盯着茶壶，看上去非常想给谢韶筠倒杯茶，不过大概不确定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傲慢自行其是，所以也只是看了茶盏好几眼。
　　直到林淡忍不住了，走过来准备自己来倒茶，池漪终于不露出古怪的委屈神色了，她转向谢韶筠问：“你要喝茶吗？”
　　谢韶筠看了她一眼，池漪垂眸，倒了一杯茶，塞给谢韶筠。而后迅速退出安全距离，似乎很怕她还回来。
　　谢韶筠把茶接到手里，歪头问她：“今天是愚人节啊。”
　　池漪便笑了：“我以为你不想我认识你。”
　　谢韶筠愣了愣，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
　　她换了个话题：“还用我带你去看医生吗？”
　　池漪说，她看过了。
　　然后盯着谢韶筠的侧脸，发了很小一会儿呆，又在谢韶筠感到不自在时，有分寸的移开了视线，她说：“我今天晚上的飞机，不会对你做什么了，就是想最后看几眼。”
　　谢韶筠感到池漪很奇怪，好像变得十分懂事讲分寸了。
　　不过这样有分寸界限相处，应当令池漪很不适应，餐点上桌后，她没什么胃口，吃的很少，比上回鹅肝都要更少些。
　　吃完饭，她便坐在暗淡的灯光里，握一杯普洱茶，不知道想什么，因为气场原因。
　　她不开口说话，就连林淡也不太敢跟她聊天。
　　谢韶筠忽然想起，池漪上回在车后座无声流泪的那天晚上。
　　池漪也是冷漠的坐在阴影里。
　　在常人热聊的饭局场合，池漪格格不入的隐身了。所以也就没有人去关注她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现在对池漪笑一下，池漪桃花眼里便会迅速满足地染上笑意。
　　饭桌上，林淡与robot推杯换盏，聊到圈子里某个话题，两人笑起来，他们问谢韶筠好不好笑。
　　谢韶筠心不在焉开口回答，发现池漪毫无预兆站起来。
　　林淡问池漪去那儿。
　　池漪说：“去卫生间。”
　　*
　　后几天是工作日，谢韶筠一直待在工作室上班。
　　琴晚逮住她来工作室的机会，强行塞了不少logo设计图纸。
　　“我是老板都不能说了算了。”谢韶筠瞪她：“一天清闲日子都没有。”
　　琴晚拖了张椅子，坐到谢韶筠办公桌对面，指了指自己因工受伤的半截胳膊说：“好意思当甩手掌柜，你看，我都受伤了。”
　　琴晚胳膊受伤，是因为前天在一个秀场看展时，被展架砸伤。
　　自称工伤不算错，谢韶筠默默看了眼，其实想劝她，年纪轻轻，做什么这样拼命。
　　但看琴晚吊着半只手臂，还在风风火火的奔波于各大秀场。
　　只好勉为其难翻了一下面前logo图纸。
　　“lancy传媒这个秀，我以为你会推掉。”谢韶筠从一沓图纸中抽出一份logo图出来。。
　　这件事，两天前，琴晚打电话问过谢韶筠，谢韶筠直接拒了。
　　琴晚忽然接下这场秀，坦白讲，很令人费解。
　　四目相对，琴晚心虚移开视线。
　　琴晚说：“这件事我推不掉。”
　　为什么？”谢韶筠奇怪的瞥了她一眼。
　　“前女友的场，需要赏个脸。”
　　琴晚叼一根烟，提起这个时，表情明显颓废了一些。
　　谢韶筠失笑，没有多问，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故意把话题带远：“业界传，我是你初恋……我说你怎么一句话不解释，原来是拿我当挡箭牌呗？”
　　琴晚不由跟着笑：“我倒是想啊，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这样的白富美，我配得上吗？”
　　“或者，你委屈一下自己，给个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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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笑话到这里打住，琴晚扯了无关紧要的几个话题后。忽然道：“小谢，我想麻烦你帮个忙。”
　　谢韶筠嗯声：“你说。”
　　“lancy的秀不单纯是为卖前女友一个面子，我想通过这场秀，打响工作室在时尚圈的知名度。”
　　琴晚说：“主办方那边的logo设计不算很难，不需要你亲自出面，考虑到这个，我当时才擅自接下这件事。但因为我手受伤了，吊着胳膊出席那种场合不够正式，所以秀场举办当天，我想可不可以叫你陪我去南城走一趟。”
　　琴晚站在工作室发展立场讲，谢韶筠没有拒绝的理由，她问了琴晚举办时间，答应陪她走一趟。
　　晚上谢韶筠原本跟谢倾城约好吃火锅，她姐到晚上才打电话过来，说单位饭局，临时要放谢韶筠鸽子。
　　谢韶筠索性把电话打给谢藏星，谢藏星发给她几张陪女朋友的照片。
　　谢韶筠警告了她：“对我好一点儿，不然我怕我二嫂以后会跟你分手。”
　　谢藏星微信很快发过来，是一张狗头表情包。
　　谢韶筠恨的咬牙切齿，回头把电话打到家里。
　　保姆阿姨说，谢橙今晚与冯钱钱在参加慈善晚宴。
　　似乎一刹那，全世界难么多认识的人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陪谢韶筠吃饭的人。
　　谢韶筠撩了下长卷发，忧郁的上了电梯。
　　她进去时，电梯里已经站了四五个同事。
　　“谢总。”他们这样称呼她。
　　谢韶筠装不来高冷，弯着唇角笑了笑，嗯声算作应答。
　　她站在左侧电梯，员工好像很怕她似的，站到右侧电梯边角。
　　泾渭分明的界限，谢韶筠忽然怀恋以前刺青工作室了。
　　谢韶筠工作时间从来不端着，只是昏迷后，很少会过来上班，底下的员工来来去去，换了一批又一批，敬畏她是人之常情。
　　但兴许刚从池漪那里回来，习惯另外一个人固执己见跟个骷髅头吃饭洗澡睡觉的陪伴，就很难容忍孤身一人。
　　电梯快关上时，琴晚斜挎拎包走进来。
　　谢韶筠了眼她嘴唇上涂抹的哑光口红问：“你也有约？”
　　琴晚不苟言笑把短发扬到耳后，嘴唇翘起来：“前女友请吃饭，你要去吗？”
　　“不要。”
　　电梯停在地下一层，两人并肩走出。
　　琴晚避开后面几个员工，凑到谢韶筠耳边说。
　　“你跟我一起吧，小谢？”
　　谢韶筠停下脚步，奇怪的问她：“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认为我愿意去当电灯泡？”
　　琴晚陪着笑解释，她跟前女友分开时不体面，见面不可能和好，这顿饭局是正常利益往来，所以绝对不是谢韶筠想的那个意思、
　　谢韶筠眼睛都没抬一个，干脆利落拒绝她：“我有约了。”
　　“你刚才说今晚没人陪。”
　　“有的。”谢韶筠烦死她了，走到停车位前。
　　琴晚问：“谁啊。”
　　不待琴晚凑到谢韶筠身前看，谢韶筠主动让开一步，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谢韶筠顺势掏出手机，以眼神示意约的人到了。
　　琴晚仍没个眼力见要看是谁，谢韶筠干脆接起电话，放到耳朵边。
　　“你什么时候到？”谢韶筠直接问对方，装的很熟的样子，其实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大不了等支开琴晚后，跟人解释，认错人了。
　　结果那边安静几秒后，回答的十分迅速：“你往正前方左侧看。”
　　奥迪车打着双闪开到谢韶筠车位前面，车窗打开，池漪坐在车内，冲谢韶筠说：“我过来出差。”
　　谢韶筠看见池漪双腿憋屈的蜷缩在车座后面。
　　身前放置临时办公的支架，支架上一台办公用的笔记本电脑，车厢昏暗，荧光屏薄薄的光，衬得她整张脸仿佛没有温度的新雪。
　　因为她的车辆横在两人面前，琴晚很快认出了池漪，瞳孔有片刻的放大，几秒后，琴晚眼底迸发出极大热情。
　　三两步走到奥迪车降下来的车窗前，车里车外的距离，她跟池漪打招呼：“池总，幸会。巴黎慈善晚宴，我们见过，我是琴晚，很高兴再次遇到你。”
　　琴晚递去名片，司机下车帮忙接的。
　　池漪没多少情绪应一声，算是回答。
　　琴晚尴尬的笑了笑，在积攒人脉上，琴晚向来有种自来熟的不要脸。
　　“您跟我们谢总有约吗？”琴晚说：“我今晚有三张午夜场昆曲票，池总赏个脸，我们一起去看。。”
　　谢韶筠发现池漪很不待见琴晚，这种不待见，仿佛带着骨子里定性的偏见。
　　池漪冷漠回绝了琴晚。
　　“那下回，一定赏脸。”
　　池漪也没回答她。
　　谢韶筠都替琴晚厚脸皮感到尴尬，不由催促她：“你不是有约吗？”
　　琴晚只好尴尬笑了笑，以眼神示意，叫谢韶筠好好把握机会，拉拢这层关系。
　　谢韶筠挺烦她这一套，皱眉叫她赶紧离开。
　　琴晚走后，停车场内，只剩谢韶筠与池漪两人。
　　池漪下车，走到谢韶筠面前，朝谢韶筠身后的大G看了一眼。
　　“你准备开车回家吗？”
　　谢韶筠嗯声，池漪就说：“那我能不能搭个顺风车。”
　　谢韶筠想了想，没有立即回答她。
　　池漪大约以为她不同意，所以没有再问出更为难谢韶筠的话。
　　她退后一步，拿捏着分寸。
　　垂眸同谢韶筠解释，她是过来出差的，没有别的意思，对谢韶筠说“你别生气”、“我走了。”
　　转身时，影子被拉出长长的一条孤影，衬的她形销骨立般孤单。
　　连带把谢韶筠的孤单也叠加了进去，以至于谢韶筠自己也不是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叫了池漪的名字。
　　“晚饭吃了吗？”
　　池漪慢半拍回头，用力眨掉眼底情绪。
　　立即而迅速的摇了摇头。
　　池漪想，谢韶筠可能看出来她很难过，所以善良的谢韶筠把池漪叫住，问池漪有没有吃饭。
　　池漪诚实而委屈的告诉谢韶筠：“我以为你不会再搭理我了。”
　　“谢韶筠。”池漪叫谢韶筠的名字，谢韶筠抬眼，池漪就目不转睛盯着她。
　　因为不太有毅力，所以前几天分寸、得体、听从谢韶筠意见的好学生池漪没有了。
　　她桃花眼睁得很大，充满了人情味的语气对谢韶筠说：“可以请你吃饭吗？你如果不愿意——”
　　谢韶筠忍不住追问：“不愿意，你要怎么样？”
　　灯下，池漪垂眸，细长的一截脆弱脖颈低下来。谢韶筠听见她微不可查叹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最终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答案。
　　只是桃花眼半垂，用无辜而落寞的眼神看着谢韶筠。
　　好像在说：“我还是很想请你吃一顿饭。”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妥协了。
　　她对池漪说：“池漪，我今晚要吃火锅。”
　　池漪很快反应过来，迅速点头。
　　谢韶筠发现池漪没有自作主张去定位置，而是转头问谢韶筠有想去的火锅店吗？
　　谢韶筠摇头，说地方之前是谢倾城找的，可是对方放她鸽子了。
　　池漪想了想，叫助理帮忙查四九城特色火锅店。
　　两人商量选好地址后，开车前往。
　　因为谢韶筠要把车开回家，所以她没有坐池漪车里。
　　等谢韶筠打开车门，池漪看了眼她充满野性的大G，问：“可以坐你的车吗？”
　　谢韶筠狐疑问：“你要坐我的车？”
　　“你不是担心它不安全吗？”
　　池漪笑着装蒜说：“为什么要担心。”
　　“我查过它的安全系数，与其余车辆相撞后，车辆变形受损度，人员死亡率——”
　　谢韶筠掀开眼皮，皮笑肉不笑说：“那你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哦。”
　　池漪说：“我不下去。”
　　声音放得很轻，见谢韶筠不说话，池漪没有再说话了。
　　车辆开出地库，有一段上坡路程。
　　路灯昏暗，池漪伸出手，越过横档，掩耳盗铃轻轻握了握谢韶筠的手，而后迅速抽离。
　　谢韶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池漪脸颊有一些微红，眼尾垂着，昏暗的光线里，粉色的唇瓣泛着少许饱满的光泽。
　　谢韶筠眯了眯眼，什么也没说，提快了车速。


第39章 039
　　火锅店在西宁路极乐汤旁边。
　　距离商场不是很远。
　　因为这个点吃饭的人比较多，道路拥堵。
　　大G开在道路上显得格外瞩目，车身宽，占两个车道，有交警走过来，在驾驶座一侧站定，敲了敲车窗。
　　谢韶筠还没反应，池漪下意识扫了眼警员号，解开安全带，准备自己下车处理。
　　“池漪。”谢韶筠叫住她，池漪侧过脸，与谢韶筠眼睛对视上。
　　“嗯？”
　　“我自己能解决。”谢韶筠没有对她说：“你别担心。”这之类的话。
　　只说：“可以帮我把驾驶证拿出来吗，在储物盒内。”
　　池漪愣了三秒，原本准备打个电话，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自作主张多余的事情，她一件也没做。
　　按谢韶筠的要求，在储物盒里找到驾驶证，将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拿出来，递给她。
　　谢韶筠降下车窗，跟外边的交警说了几句话，取下仪表盘前面贴着的车辆登机证明，递给交警。
　　交规没有不允许开大G上路的条例，不多时，检查完所有证件。
　　交警打了手势给她放行。
　　谢韶筠开车不算慢，车辆滑入车道内，暮夏晚风拂面，两车道的公路上没有其余车辆，视野变得开阔，池漪看着倒退的夜景，笑了一下。
　　“在笑什么。”谢韶筠随口问。
　　池漪说：“我以前问你，为什么开大G。”
　　谢韶筠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了，因为当时她们因车位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生气上头吵过的架，谢韶筠没有池漪记忆力好，只有池漪当时的表情。
　　谢韶筠睇她：“那我怎么回你。”
　　“你说大G是你的梦想，能给你带来安全感。”
　　谢韶筠挂了挡，随口说：“你现在理解我了？”
　　“没有。”池漪诚实地对她说。
　　谢韶筠用余光奇怪的瞥了她一眼，池漪侧着身体坐着，桃花眼微微撑开，目光肆无忌惮落到谢韶筠脸上，片刻后，在谢韶筠忍不住要叫她别这样不礼貌盯人时。
　　池漪移开视线，开口说：“我那天生气的原因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会避开我，把车这种物品当成梦想和可以依靠的寄托。人不如物的既视感有些强烈。比如我的梦想和安全感就不是车能给的。”
　　这个幼稚离奇的理由叫谢韶筠愣住。
　　一时不知道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好，下一个红绿灯路口转弯，谢韶筠打了闪光灯。
　　盯着前面昏黄的泛着绒绒光晕的路灯发呆。
　　池漪等了片刻，问谢韶筠：“你怎么不问我，谁可以左右我的梦想与安全感呐？”
　　她把答案写在脸上，大概还以为绕着弯子的撩人方式很高级。
　　谢韶筠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好笑与心酸。
　　其实也不是没有察觉到池漪的改变，撩人这种事情对于池漪来说太困难了，就相当于她把精算数学学习到机器读取的数值，人的大脑无法承担庞大的数字群，不得不屈服于天赋。
　　池漪就像无知人类，在跟计算机比拼数据。
　　她屈尊学习比她思维方式更复杂的感情，眼神时常浸透了无辜与迷惘，叫人忍不住，不想为难这样的池漪。
　　谢韶筠发现自己的坚持好像很廉价，池漪总是摆出这幅眼神，让她内心也不是很好受。
　　遭不住把池漪往很好欺负那一方面想。
　　作为一位成年女士。
　　性摆在前头，高举荷尔蒙至上大旗，池漪用纯然无辜渴求的目光望着谢韶筠，想给她回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车窗降下来，吹了几分钟凉风。
　　池漪还在等谢韶筠回答，谢韶筠眯着眼没有去看她，熄火。
　　目不斜视对池漪说：“到了。”
　　她主动带了话题：“是这里吗？”
　　池漪半边脸浸在阴影里，低声答：“嗯。”
　　“以前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家火锅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些没有营养的话题。
　　尽管表情失落，但池漪没叫谢韶筠为难，故作从容顺着话题说：“你以前没有来过？”
　　火锅店是别墅式外墙，前面还有三辆车。
　　等待泊车的过程中，如果话题僵在这里，谢韶筠会清晰的感受到池漪坐在阴影里，布满阴翳的失落的侧脸。
　　谢韶筠手臂搭在窗舷上，自己也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为池漪的失落买单。
　　想了想，换了个池漪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告诉她，自己有四年没怎么逛四九城了。
　　车祸后昏迷两年。
　　醒来做康复训练，摆脱轮椅后又在斯里兰卡待了一年。
　　“城市发展迅速，很多建筑都是后面建起来的。”
　　车厢忽然安静的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池漪呼吸放得很轻。
　　关于谢韶筠这几年的事情，池漪从别人口中了解到的细节比她说的更详尽一些，但这些经由谢韶筠亲口复述。
　　仍旧能令心脏上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揪心感，池漪看了好几眼谢韶筠的手，随后睫毛下垂，用手背碰了碰谢韶筠的手，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
　　池漪才开口叫谢韶筠名字。
　　谢韶筠侧头：“嗯？”
　　她感到池漪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池漪也只是盯着谢韶筠眼睛问：“你还会消失吗？”
　　谢韶筠不确定池漪是否口误，用消失这个词汇形容她上辈子癌症死亡。
　　不由打量了眼池漪，她表情专注，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词汇错误这件事情。
　　“生死有命这种事情，说不准的。”
　　谢韶筠对上池漪忽然变得十分焦虑的眼睛，上下嘴皮一碰，小声说：“没有那么容易去世，我今年上半年做过体检，身体健康。”
　　“你可能比较好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其实这具身体原本就是我的身体。我在四年前出了一次很严重的车祸，陷入长时间昏迷。是在昏迷期间，经历属于南城谢韶筠的上一世。”
　　谢韶筠看着池漪眼睛问：“是不是感到很荒谬。。”
　　“可以理解。”池漪回答的十分迅速。
　　甚至没有为此产生一丝一毫的疑问，情绪稳定看着谢韶筠，接受了整件事。
　　大概池漪看上去确实沉着冷静，没有追根究底，谢韶筠感到稍微放松了些，她其实也不是很理解这个时间线跳跃是怎么回事。
　　车祸后，系统联系上她，说她永远醒不过来了，要想活着，必须连续完成十个位面角色扮演任务，才能获得重生机会。
　　于是谢韶筠接受快穿任务，在昏迷期间，开始角色扮演。
　　直到完成任务回归，恢复记忆。
　　其实有很多事情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好像失去过一些很重要的信息。
　　比如她上辈子作为恶毒女配谢韶筠丢失的六岁记忆，还有为什么上个位面跟她本位面发生了时间重合，谢韶筠自己都没有很清楚整件事。
　　所以也没有对池漪讲清楚前因后果。
　　很奇怪的是，池漪没有开口问。
　　两人目光对上，池漪只说：“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这是池漪第三回问这句话了，谢韶筠不由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暂时没什么事情麻烦她。
　　池漪表情有一刹那变得复杂，她情绪不高的哦了一声，主动移开视线。
　　过了片刻，池漪不知道想到什么，又一次重复刚才的话。
　　“想给我帮忙？”
　　池漪点头，谢韶筠问：“报恩啊？”
　　池漪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是什么。”
　　*
　　前面玛莎拉蒂车里下来三男两女，有两位年龄大一点的之前在谢橙举办的商宴里见过，衣着打扮品味俱是不俗，谢韶筠开大G很好辨认。
　　两人走过来跟谢韶筠打招呼，谢韶筠敷衍说了几句话，他们把目光似有若无落到副驾驶池漪身上。
　　谢韶筠不着痕迹挡住两人视线，婉拒一起上楼的邀请，借口停车，顺着车流向门口滑，行驶开到门口，有泊车侍应生迎上来。
　　车钥匙抛给侍应生，谢韶筠站在旋转门门口，等池漪走到身边，歪头，看了她两眼。
　　她身上没有多少配饰，穿一套交错式白色丝缎衬衫外配黑长裤。
　　长直的黑发散在后面，没有拉直软化，自然而然顺滑的弧度垂在腰际。
　　很简洁的休闲装扮，但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叫人感到失礼。
　　结婚前，谢韶筠一直以为池漪不喜欢化妆，因为池漪素颜与淡妆看起来差别不大。
　　但事实上，池漪出门妆容、衣服搭配、头发长度弧形，都有专门造型师设计，所以穿搭优雅的感觉很明显。
　　唯一不协调的是，此刻她脖颈挂了一根银色骷髅头项链，谢韶筠仔细看，骷髅头外面包了一层柔软的像是衣服一样的布把骷髅头接触锁骨的部位垫住。
　　随着池漪走动，骷髅头从脖颈滑出来，谢韶筠看见池漪面不改色把骷髅头小气地藏到了衣服里。
　　周围人目光都在池漪身上，谢韶筠看了好几眼，总算明白今天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看池漪，不是池漪长相有多惊艳吸引人眼球，而是今晚司机不在，池漪自己拿的包。手里珍珠包是今年爱马仕新款包王。
　　全球就这一个包，她拿在手上，有眼力见的人就知道池漪身份了。
　　谢韶筠原本是想提醒池漪把包留到车里，但池漪神色如常，面无表情无视想要上前搭讪的人。
　　两人并肩走了两步，池漪忽然问：“这种地方，会不会叫你不习惯。”
　　谢韶筠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池漪告诉谢韶筠，她之前很少来四九城，不熟悉地形。刚刚忙着叫助理帮忙打听火锅店名没有交代清楚，没想到是这种地方。
　　“不如我们换一家。”池漪作势往外走。
　　谢韶筠眼疾手快拉住她，拉完两人不约而同静下来。
　　池漪没有回头，手指有少许僵直，手心是温热的，比刚才在车里偷摸的时候温度高很多。
　　她停顿了两秒，没有给谢韶筠反悔的机会。
　　把手递到谢韶筠手心的位置，似乎在等待牵起来。
　　谢韶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牵着池漪的手走了两步。
　　她对池漪说“不用换”、“这里环境还不错。”
　　池漪眼底泛着很多的笑意，用轻快的音量，短促嗯了声。
　　走到电梯口，有光亮的地方，前头再次遇到刚才那两位熟人。
　　谢韶筠自然地把池漪的手松开，于是池漪的笑容也便消失了。
　　*
　　常菲今晚与四九城银监会领导谢倾城约饭。
　　原本饭局已经开了，中途常菲临时叫了几个陪酒的人过来。
　　结果包厢门一打开，两人看见谢倾城后，脸上堆着笑，端起酒杯，先是自罚三杯，然后走到谢倾城身边，比平时要殷勤很多。
　　“谢主任，我刚才在楼下看见您妹妹。”其中有一位说。
　　谢倾城眉头一皱，推拒掉面前的白酒，端着高脚杯抿一口。
　　嘴上说着不胜酒力，其实没怎么喝，千年老狐狸，酒桌场上的推杯送盏，抿两口是给面儿，剩余的酒都被她们部门小年轻喝了，她自己抿着红酒，顺便给她妹拍几张饭局照片。
　　结果照片还没发出去，得知她妹跟她在一个地方吃火锅。
　　常菲比谢倾城还坐不住，走到几人面前，问这人：“谢韶筠在这里吃饭，怎么不叫她进来。”
　　那人说：“我们也想啊，可是谢三小姐跟朋友一起过来，她朋友那身份……”
　　这人说话吞吞吐吐，谢倾城不耐烦他话说一半的劲儿，直言问：“她们在哪个包厢。”
　　对方报出包厢号，似乎很想跟过来，但是谢倾城已经不带他们玩了，跟领导交代了一句，抬脚走出包厢，常菲前后脚跟了出来。
　　谢倾城止住脚步：“今儿这局你中途走掉会不会不合适？毕竟是你做东。”
　　“得了吧，姐，谢小三来了，我肯定要过去打声招呼的。”常菲一点不胆怯，她搭着谢倾城肩膀说：“只过去敬杯酒，真没有别的意思。”
　　“谁是你姐。”谢倾城不接这称呼。
　　常菲也不生气，厚着脸皮说：“你确定这样不会耽误谢韶筠的感情，我只是跟她说两句话，至于防我跟防贼一样吗？”
　　“刚刚叫你把谢韶筠喊来吃饭，你不答应。瞧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常菲埋怨她：“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出手，现在被外面野猫给觊觎上了。”
　　谢倾城走了没两步，拎着保温杯，十分不满意常菲形容谢韶筠今晚用餐对象：“乱说，谢韶筠有女朋友自己会提前跟家里人报备，你当所有女人都跟你一样性向相同。”
　　常菲一言难尽看着谢倾城，她有点无语说：“那是你不知道谢韶筠，招姬达待见的程度。”
　　“这么多年了，她长成那样，还没什么架子，妩媚懒散，小狗眼亮晶晶的，带劲儿啊，谁不喜欢这样的妹妹，她拿画笔的手指你看过吗？贼长。兴趣爱好也广泛，热爱运动，文化水平高，优点数不过来。对了，你把她健身拳击的照片发给我啊……”
　　“骚死了。”谢倾城实在没忍住，她对常菲说：“别想了，你要是真变成我妹的老婆，我怕自己随时上手抽你。”
　　常菲假笑两声，亲亲热热挽住谢倾城，由于觊觎人家妹妹，不好表现的过分明显，但她真的挺想追的，要不是家里一堆破事胶住。
　　走到包厢门口，常菲还在埋怨，谢倾城为什么那么沉不住气，躲在包厢里留几分钟，问清楚缠上谢韶筠的小野猫底细如何。
　　结果当两人气势汹汹杀入包厢，发现这只小夜猫是池漪。
　　常菲摆好的脸色僵了一下，十分不自然的站在门口，谢倾城推了她一下，她才堆了笑，走进去。
　　“姐。”、“常菲姐？”
　　谢韶筠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惊讶的看着两人走进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聚餐，吃饭。”谢倾城解释了一下两人过来的原因。
　　池漪从辣锅涮出一块毛肚，捞出来，往清汤锅涮掉辣油，丢到谢韶筠碗碟里，
　　她抬起头，从容地跟走到近前的两人打了声招呼。
　　反客为主问谢韶筠：“吃好了吗？”
　　谢韶筠摇头。
　　池漪示意谢韶筠继续吃，随后搁下碗筷，叫服务员进来，给常菲和谢倾城斟茶。。
　　大家都认识，所以几句客套话下来，并不会冷场。
　　谢倾城与池漪关系不错，说话比较随意：“差点以为是我妹之前的情债，你怎么会跟我妹在一块。”
　　“她请我吃饭。”池漪这样告诉她，沉默几秒，语气冷淡下来问：“谢韶筠交往过很多对象。”
　　谢倾城想了想：“没有那么夸张，最多从小招女生待见。”
　　毛肚吃到一半，担心池漪乱讲话，谢韶筠抬头，池漪也在看她。
　　视线短暂交流两秒，谢韶筠确信池漪看明白了，因为她睫毛垂下来，谢倾城追问，为什么谢韶筠请池漪吃饭。
　　“凑巧遇到。”
　　池漪开口说，腔调里仿佛没有很强烈的语气，声音很平，用只有谢韶筠一个人能听懂的委屈告诉谢倾城：“海米下半年logo要换公司设计，谢韶筠的合伙人想跟我合作。刚才碰见，她主动请我吃饭面谈。”
　　这话半真不假，其实不算骗人，琴晚的确很有意希望跟海米合作。只是逼格不到那份上，不需要池漪亲自出面。
　　池漪面色如常解释完，谢韶筠放松下来，池漪的眉头反而皱起来。
　　谢韶筠看她委屈的样子，有些好笑冲她眨眨眼。
　　谢倾城听完，笑了笑：“那你还考虑什么，我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行吧。”池漪同意了谢倾城的看法，与谢韶筠对视，很认真的语气，像在暗示什么：“以后遇到困难，她提要求，我都会考虑。”
　　谢韶筠总感到池漪话里有话，她这样毫无架子的要求报恩帮忙。
　　今天提到过无数次，叫谢韶筠很容易想到系统上次给的提示，她如果不想一直离魂，必须在池漪身上找线索，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寻找池漪帮忙是最直观的方法。
　　随着离魂次数越多，谢韶筠会感到虚弱。上回谢倾城已经表达家里人的担忧。
　　而且离魂已经没有规律可言了。
　　以前最多半天到一天，频率不高、有规律，只有不小心与生命力强的人肢体接触，才会昏迷离魂，一个月最多一两次。
　　由于不是每个人生命力都强，在那么多次离魂事件中，谢韶筠昏迷的对象有迹可循，比如当天遇见的人里，气场、气质、运气比较出色的人里进行排查，差不多就能找到谢韶筠身体在哪里。
　　但这些规律在遇到池漪后失效了，上一回，上上回，谢韶筠根本没有和池漪接触，她重复的附体在骷髅头里。
　　这在以往都是没有发生过的，好在那两次离魂她人都在家中，万一在外边昏迷不醒，又不能被及时被发现认领，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池漪既然主动提出要帮忙，谢韶筠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还没想好措辞，谢韶筠半天没动筷。
　　“火锅还吃吗？”池漪问。
　　谢倾城、常菲以为在问她们，表示刚才吃过一轮，还喝了不少酒，火锅就算了，她们是过来打招呼的。
　　常菲与池漪仅限于见过几面，不太熟，但海米科技池总名头太大了，她堆着笑跟在谢倾城身后，却发现这两人说话，她插不上嘴，便转头同谢韶筠闲聊。
　　“听你姐说前几天又晕倒啦？”常菲担心的打量了眼谢韶筠：“怎么回事，最近频率这样高，医生有没有办法。”
　　谢韶筠眼皮都没有抬一个，嗯了声。说不是大事，老毛病用不着担心。
　　池漪正跟谢倾城聊贷款的事情，闻言停下来，目光落到常菲身上：“谢韶筠有病？”
　　“我妹车祸醒来后遗症，偶尔会昏迷，只是这个月昏迷次数变得多了起来。”谢倾城低声对池漪解释。
　　池漪嗯声，另外一边常菲提起去年谢韶筠倒在她们公司大厅沙发上的事情。
　　“还好我路过，否则不知道她会被谁捡走。
　　常菲心有余悸提起那次谢韶筠晕倒的事情。
　　谢韶筠抬头，便见池漪在看她，两人对视片刻。
　　池漪皱眉：“你昏迷……”
　　她语气顿了顿：“会很严重吗？”
　　谢韶筠笑了笑：“不严重。”
　　“撒谎。”谢倾城给谢韶筠倒了杯养生茶，放到她手边，瞪了她一眼，似乎很不满谢韶筠不把身体健康放在眼底。
　　谢韶筠无奈的叫声姐。
　　“给我留点面子，客套话还不叫人说了。”
　　谢倾城不理她，回头冲池漪说：“全家人为她的病担心疯了，上周毫无预兆昏迷，我差点担心她就那样一睡不醒。”
　　池漪脸色变得很难看，一言不发的看着谢韶筠，谢韶筠沉默地挪开视线。
　　过了大概十分钟，常菲接了通电话，说要回隔壁包厢，今晚她做东，不好中途走人。
　　谢倾城这边倒是随意，刚才跟领导交代过，而且池漪在这里，银监会有点业务要跟池漪谈，所以谢倾城叫常菲先回去了。
　　*
　　没了打扰，谢韶筠继续吃她的火锅，偶尔池漪会烫一块毛肚，丢到她碗里。
　　全世界只有池漪烫的毛肚，火候把握的最好，谢韶筠全部照单全吃。
　　这一顿吃下来，其实没有很无聊。
　　十分钟后，业务谈的差不多了，谢倾城问池漪：“听说你最近失恋了。”
　　池漪下意识去看谢韶筠，问谢倾城：“听谁说的？”
　　“我爸。”谢倾城看着池漪：“上回你来家里做客，说以后不来四九城，他说看着你像失恋。”
　　谢倾城了解池漪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奇怪她怎么不到一周，又来四九城了。
　　池漪没有回答她。
　　谢倾城问：“追上了？”
　　池漪摇头，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又看了眼谢韶筠：“我这不是在试。”
　　谢韶筠默不吭声喝了口橙汁。
　　“你认真的？”
　　池漪点头。
　　“这个时间点会不会不合适。”谢倾城表情严肃劝她：“我听说，劳伦斯因为你忽然中止股权售卖的事情正在走法律程序。你每天巴黎南城来回跑，特殊忙碌时期飞四九城恋爱，时间够吗？”
　　池漪认同谢倾城前一句话，说劳伦斯的事情，已经在处理了，下个月应当有结果。
　　但没有谈及自己恋爱的事情。
　　谢倾城以为她多少是听劝的：“上一段婚姻叫你伤筋动骨好几年，我以为你多少有些经验，怎么还那么恋爱脑……算了，不提这事儿。”
　　“谈现在，近期你哪里有时间恋爱，没有谁会忍受爱人像机器人般连轴转的忙碌，你以为别人是真心喜欢你。”
　　谢倾城根本没看到池漪毫无情绪的眼神，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话变得特别密：“不要被爱情冲昏头脑，那些说爱你的人，都是爱你钱和图你色。”
　　池漪很不喜欢别人评判谢韶筠对她的感情，出言打断谢倾城：“她不同，她不缺这些。”
　　谢倾城笑池漪天真：“不缺不代表不要，她跟你在一起，不图财不图色，还能图什么？图你温柔体贴，陪她朝九晚五细水长流？你给不了这些。”
　　谢倾城仿佛在用眼神告诉池漪，她做不到。
　　谢韶筠听不下去了，她把椅子拉开，吊着眼皮冲她姐说：“话这么多，你应该去时代广场参加脱口秀。三十好几的人，自己还单着呢，身边来来去去一个固定对象都都没有，恋爱经验为零，怎么好意思口若悬河教育别人，吃饱了撑着，闲的没事做，不如去励志演讲。”
　　谢韶筠一顿怼人叭叭下来。
　　谢倾城立即没话说了，皮笑肉不笑丢下保温杯，走过来要揍谢韶筠，结果被她灵活跳开。
　　“让你见笑了，池漪。”谢倾城冲谢韶筠冷笑了一声，对池漪说：“我妹妹就这张嘴不招人待见，别的还算体面。”
　　池漪不合作说：“没有什么不体面的，嘴唇也招人。”
　　谢韶筠总觉得这话不对劲儿，下意识看了眼池漪，发现池漪桃花眼撑开，无论如何都像是在笑。
　　本来不想搭理她，但她盯着谢韶筠的嘴唇笑。
　　谢韶筠有点烦躁，勾动唇瓣，问她：“嘴唇哪里招你？你那么能说，仔细说说。”
　　被盯着，池漪唇瓣微微张开，脸颊有些泛红。
　　她不赞同的看了谢韶筠唇瓣好几眼，直到视线把谢韶筠唇瓣都烧红了。
　　谢韶筠听见池漪小声说：“我不说。”
　　“这种事情我不喜欢告诉别人”
　　谢倾城接了个电话回来，看见两人气氛不对，问：“怎么呢？”
　　“没什么。”池漪神色如常答。
　　“时间不早了。”谢倾城问谢韶筠有没有开车，谢韶筠点头，说来的时候，池漪坐她的车。
　　“我今晚回老宅住。”谢倾城的意思是跟谢韶筠一起回去。
　　谢韶筠刚好不想再跟池漪待一块了，立即点头同意。
　　“你怎么办？”谢韶筠薄情的问池漪：“要帮你叫司机吗？”
　　池漪睫毛垂着，态度自然说：“司机下班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我帮你叫辆车，谢倾城喝醉话多，我先把她送回家……”
　　“没关系，我能够自己叫车。”池漪语气平静，站在阴影里，讲分寸有礼貌的说自己可以打车，不麻烦谢韶筠。
　　然后等到结账时，谢韶筠发现池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提前把账单结了。
　　谢韶筠眯起眼，看着池漪慢吞吞走出包厢的背影莫名觉得自己仿佛欺负了她。
　　不知道怎么想的，开口把池漪叫住。
　　池漪回头：“嗯？”
　　“要不别打车了，时间有点晚，我送你。”
　　池漪停顿一下，回答说：“好啊。”
　　甚至都没有给谢韶筠反悔的机会，转眼看向谢倾城，叫她的名字：“倾城。”
　　她说·：“今天开车了吗？”
　　谢倾城不明所以说开了。
　　池漪就说：“你把车开回去，明早上班会不会方便一些。”
　　谢倾城陡然睁开眼睛，像是想到什么，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忘了，还是你想的周到，明天上午我要去四大行办事，没车不行。”
　　“需要帮你叫代驾？”池漪问。
　　谢倾城点头，神色颇为感动，毕竟池漪千年难遇一次的体贴，感激地道了声谢。
　　并对谢韶筠说：“妹妹，替我送送池漪。”
　　谢韶筠：……


第40章 040
　　送池漪回酒店的路上，谢韶筠接到了她二姐打来的电话，谢藏星在电话那边问，谢韶筠现在在哪里。
　　谢韶筠说送人回家的路上。
　　谢藏星语气不好，追问她这么晚出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帮谢倾城送个朋友回酒店。”
　　感到有很强烈的注视目光落在侧脸，谢韶筠透过后视镜与车后座上的池漪对视了一眼。
　　池漪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再开视频会议了，她单手敲击回复邮件。
　　阴影里，池漪抬眼也在看她。
　　长眸漆黑，唇瓣抿着，微微低着头，荧幕闪着光，是会叫谢韶筠轻易妥协的一副孤独的、写满落寞的面孔。
　　谢韶筠感到有点无能为力，主动把目光挪开，给耳边挂了蓝牙耳机。
　　注意力集中到这通电话上。
　　听到是谢倾城的安排，谢藏星松了一口气，态度转变的很明显，她问了几个十分奇怪的问题。
　　“最近有接到奇怪的电话吗。”
　　谢韶筠说没有。
　　“遇到奇怪的人？”
　　“也没有。”谢韶筠问：“找我有事啊。”
　　谢藏星说不是我找你有事，是达美。
　　“你跟她提过我？”
　　谢藏星说没有，告诉谢韶筠，一周前宁大上课的小视频火了。
　　达美看到后，想见她一面。
　　谢韶筠微蹙眉，确信自己醒来这两年，没有去过南城，没有再见过达美。
　　达美找她，除了被认出来，谢韶筠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池漪住的酒店距离这边有点远，因为时间已经来到深夜，外面没几辆车。
　　车厢安静，池漪接起一个电话，谢韶筠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并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一些。
　　谢藏星说：“下个月奶奶生日，达美跟我来四九城见你一面。因为你跟她已故好友，长相、姓名说话语气很相似。”
　　这个答案谢韶筠没有特别意外：“知道了。”
　　“别不当回事。”谢藏星说：“因为她闺蜜去世突然，身边人无法接受，所以精神状态都不算好。”
　　谢韶筠情绪很淡的嗯了声。
　　“上回斯里兰卡医院遇见的中年女人、还有池漪，她们看见你时，把你认成她了，所以才会情绪激动胡言乱语。”
　　“你担心他们会来找我麻烦。”
　　谢藏星沉默了片刻，她说：“我跟达美是恋人，站在心理医生角度，仔细向她解释了你的身份，她仍选择不相信我。而是想同你见一面。筠筠，你说其余人会是什么反应。”
　　“有既往心里创伤综合征的人，我担心会有寄情症状发生，会把你当成死去人的替身。”
　　谢韶筠看了眼茫茫夜色，对谢藏星叹了口气：“知道了。”、“我有分寸。”。
　　挂下电话，谢韶筠对着挡风玻璃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呆。
　　大概她开车速度忽然变得慢下来，也或许是谢韶筠表情一下子放空凝重。
　　池漪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
　　谢韶筠说：“没有。”
　　安静少时，谢韶筠不回答，池漪也没有很介意，问她：“想吃棒棒糖吗？”
　　“不想。”谢韶筠感到奇怪，问：“你带了。”
　　池漪嗯声，从包里掏出一捧。
　　“那……来一根。”
　　池漪笑着应下来，低声说：“心情不好你才会吃棒棒糖，所以，发生什么事情了，能说吗？”
　　谢韶筠没吭声。
　　池漪工作电话响了，她把电话摁掉，从车后座起身，撑着横档，侧过头，把棒棒糖送到谢韶筠嘴里。
　　红绿灯路口的位置，灯光明暗交错。
　　谢韶筠冷不丁刹车，车辆起伏，停在斑马线上。
　　池漪被绊了下，歪在谢韶筠的肩头，棒棒糖被她举着，谢韶筠下意识侧脸。
　　正脸对着池漪。
　　唇瓣微张，小狗眼由于惊讶撑开，像是在笑。
　　五颜六色的灯光洒在嫣红性感的唇瓣上，烘托出饱满的形状，很适合接吻。
　　不知道为什么，池漪无视了谢韶筠的要求，有点走神。
　　手中的真知棒举起来，失去精准度，挨到了她的侧脸上。
　　池漪又立即从旁边拿出抽纸，给谢韶筠擦脸。然后手指不听使唤摸到谢韶筠的唇瓣上。
　　她沿着她的唇形摸了第二下、第三下。
　　谢韶筠盯着池漪的手指，想了点别的。
　　后面车辆喇叭声加她清醒，感到有少许烦躁，偏头躲开了。
　　池漪笑容消失了，手指顺势摸到谢韶筠耳垂。
　　她的手指往下。
　　＂池漪。＂谢韶筠抓住池漪的手：“把你的手移开。”
　　池漪出神片刻，回她说：“好的”。
　　随即讲信用把手收回。
　　但下一秒，她低下头，把谢韶筠扣在驾驶座上，吻了她。
　　那么多次接吻记忆里，池漪从来没有主动学习过。
　　因为谢韶筠会很强势的把平时管人的池漪，抵在各种可以抵的位置上，做各种奇怪的事情。
　　接吻便不仅限于单纯的唾液交换。
　　池漪会把嘴皮碰上谢韶筠的嘴皮，然后睁眼在难捱的时光里看谢韶筠。
　　只是现在谢韶筠没有任何回应，池漪无能为力吻她时，感到无望。
　　绿灯到了，谢韶筠挂挡，踩下油门。
　　池漪站不住，从谢韶筠身上爬起来，她坐到驾驶后座，愣了很长时间，随即一声轻笑落地。
　　*
　　车辆驶离高架，继续往前开出三公里路后，池漪的酒店便到了。
　　酒店门口无法停车，谢韶筠把车开到地下车库，在车道并行的下坡道上，与池漪司机开着的奥迪并行相遇。
　　场面没有变的很尴尬。
　　谢韶筠不开口，池漪也没有开口。
　　她们安静的坐在车厢内，车停在车位上
　　安静少时。
　　谢韶筠手机短信提醒声音响起，谢韶筠拿起手机，这回是琴晚。
　　琴晚发短信，说自己喝醉了，叫谢韶筠过去接。
　　谢韶筠没打算要自己去接。
　　池漪撑着胳膊，靠过来。
　　不再是之前的小心翼翼，分寸得体。
　　池漪盯着谢韶筠的手机屏幕，忍不住，冷着脸问她：“所以，你要去吗？”
　　谢韶筠眼睛眯起来，以同样冷淡的语气回：“要去。”
　　“这么晚了，你二姐让你早点回家。”池漪叫了谢韶筠的名字，告诉她：“你回家。”
　　谢韶筠沉默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五分钟左右，她冷静下来。
　　问她：“池漪，你是不是还想跟我在一起？＂
　　池漪抬头轻声说是。
　　＂我不答应。”
　　池漪的表情变得难以维持，她有很多想说的话，
　　面对绝情的谢韶筠，池漪心头涌上诸多情绪。
　　有埋怨，有不理解，还有更多的是责怪。
　　谢韶筠的冷漠和绝情，叫池漪发现，或许谢韶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池漪感到压抑。
　　她听见谢韶筠说“我现在家庭美满幸福，我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
　　池漪忍不住反驳她：“是吗？”
　　谢韶筠说是。
　　池漪觉得谢韶筠在撒谎，她看到的谢韶筠不是很开心。
　　“你以前身边很多人聚一块，今天是七夕，你却孤身一人。”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凑巧。”
　　“你脸上没有开心的笑容了。”
　　谢韶筠答：“我成熟了。”
　　池漪：“今晚火锅你吃的开心吗？”
　　谢韶筠这一回没有反驳，抬眸对池漪说：“嗯，醒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火锅。”
　　全世界只有池漪给谢韶筠烫的毛肚是最美味的，今晚谢韶筠跟池漪在一块吃饭比较舒适。
　　“那你想不想继续吃？”
　　谢韶筠勾了勾唇，笑意不抵眼底。
　　她感谢了池漪，今晚用餐愉快。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个愉快的感觉可以迅速消失，最好不要再有别的感觉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开心的同时，谢韶筠会永远对池漪心软，不忍心叫池漪委屈自己适应她。
　　最后结果只能谢韶筠再一次适应池漪。
　　周而复始回到原点，从前是现在也是，开心过后什么都没有了。
　　谢韶筠看的出来池漪在示弱，她在尽量学习适应普通人的恋爱技巧，而且她学习的很棒。
　　但本质上她还是那个池漪。
　　池漪把她们矛盾当成小情侣发脾气去处理，以为示弱就可以挽回。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谢韶筠试过，她无论什么时候面对池漪都会下意识心软，不忍心池漪委曲求全适应自己，但同时也无法委屈自己适应池漪。
　　谢韶筠承认自己性格不完美，她叫了池漪名字：“池漪。”
　　池漪看着她：“嗯？”
　　“是我的问题，我们不要见面了。”
　　谢韶筠语气平静告诉池漪，她没办法跟她交朋友，不接受破镜重圆。
　　今晚跟池漪吃饭，进一步交谈，证明她的底线很低，会很容易心软。
　　因为想尝试跟池漪做普通朋友，和平相处，解决离魂问题。
　　所以谢韶筠下意识，想同池漪聊聊自己的事，想讲明白分手错在哪里，前因后果掰碎了解释。
　　可是她们已经分手了。
　　池漪不需要知道错在哪里，谢韶筠也不需要再替池漪纠错。
　　就像小视频曝光后，简晴、谢光旗、冯慈念都会来找她……
　　她可以冷漠地怼回去，但是面对池漪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减少见面次数，而不是当朋友，进一步互相了解。
　　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谢韶筠对池漪说：“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好不好。”
　　池漪说不好，谢韶筠也没有很介意，她拎着手拎包，从车里跳下来。
　　不再愿意跟池漪待在一个空间里。
　　池漪快走了两步，追上来，最后把手机还给了谢韶筠。
　　站在车门口，池漪对谢韶筠艰难地说了再见。
　　然后转过身向电梯走，几秒种后，她倏然转身，两个跨步，很用力抓住谢韶筠的胳膊。
　　池漪一错不错盯着谢韶筠，表情很淡，问她：“大一暑假，7.23日，你坐飞机到墨尔本，独自打车跑到工业园对我表白，你说你喜欢我。”
　　“我对你说，很忙，抽不出时间恋爱，有可能会忽略你的感受……我有很多毛病，不是你看到的那么完美。”
　　池漪轻轻问：“还记得，你怎么回答的吗？。”
　　她们在一起是谢韶筠先表白。
　　头回追求人恋爱，对象是池漪，谢韶筠的记忆显得深刻
　　谢韶筠说记得，她把当时的话给池漪复述了一遍：“我说因为喜欢啊。”
　　池漪笑了笑，但眼底没有笑意，她说：“谢韶筠。”
　　语气平静问：“你真的有喜欢过我吗？”
　　深夜的风冷下来，撩起池漪长发，她整个人都像是浸在寒风里。
　　谢韶筠不知道池漪为什么这样问，但她还是说了实话：“喜欢过的。”
　　谢韶筠觉得喜欢这个答案有所欠缺，她爱池漪。
　　爱了很多年，为池漪这个纸片人，不要生命，崩过人设。
　　以至于经历过不顾一切后，已经没有再一次尝试的勇气。
　　池漪站在阴影里，没有发表意见。
　　安静片刻，然后垂下手，主动为谢韶筠让出位置。
　　对她说：“对不起。”、“太晚了，你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她没有提琴晚，也没有同意谢韶筠说的不见面。
　　后背依在墙壁上，影子不再是笔直的一条。低着肩，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鼓。
　　直到谢韶筠把车开出停车位，她仍单薄的立在那儿，风很大，她像是一块随时会被吹走的纸片。


第41章 041（一更）
　　凌晨近一点，街上车辆不算很多。
　　灯光蒙在眼底，看什么都显费劲儿，谢韶筠踩了刹车，停在距离酒店不远处的路边街。
　　不远处是一根细长的电线杆，贴了许多小广告卡片，有个醉汉手掌撑在上面，背脊弯曲着，跟刚才池漪依在墙壁上的姿势一模一样，灯光把他的表情照的生动非常。
　　谢韶筠坐在车里，看了一小会儿。
　　琴晚电话打进来时，醉汉扶着电线杆干呕，头颅耷拉下来，似乎听见声音，朝谢韶筠这边看过来，眼珠布满红血丝。
　　谢韶筠抬眸与他对视上，醉汉愣了一下，随即狼狈的背过身，望着城市光明一角，装着灯光刺眼，深深地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踩着碎酒瓶，跌跌撞撞往与谢韶筠相反的地方，踉跄离开。
　　如同这个醉汉糟糕的背影，谢韶筠心情也跟着变得十分糟糕。
　　电话接通，嘈杂炸耳的架子鼓音乐入耳。
　　琴晚很大声叫谢韶筠的名字：“小谢！你怎么还没来啊。”
　　谢韶筠并不想说话，她觉得烦躁透了。
　　目送醉汉背影消失在长街里，在琴晚又一次催促中，谢韶筠叫琴晚把地址发过来。
　　“我给你叫辆车。”
　　琴晚说：“你不能自己过来接我吗？”
　　“不能。”谢韶筠想都没想回绝了，她其实本来也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尽管琴晚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执意叫谢韶筠过去，并跟谢韶筠描述，她今晚有多么的可怜，前女友要结婚了，对象是个男人。
　　谢韶筠直白的告诉琴晚，怜悯她的遭遇，但今天太晚了。
　　“我让家里司机过去接你。”谢韶筠说：“假如代驾、打的不安全的话。”
　　琴晚有些失望，告诉她因为失恋，想找谢韶筠聊聊。
　　“情绪是会传染的。”谢韶筠说：“我今晚心情也不是很好。”
　　琴晚说：“好吧，那下回，我喝醉了，你一定要来接我。”
　　谢韶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电话挂了。
　　谢韶筠跟朋友关系处的不错，她嘴硬心软，朋友找她帮忙，只要不是太过分，谢韶筠都会答应，最多嘴上骂两句烦人。
　　之前她人在四九城也接过琴晚两三次，因为是合作伙伴，琴晚为跑业务，经常会跟人一起组局，在那样的场合下，身为女人，多少会被欺负。
　　女孩子应该帮助女孩子，这是谢韶筠从小到大接收的教育。考虑到这个，通常琴晚深夜电话过来，谢韶筠不会拒绝开车接她。
　　只是今晚谢韶筠感到琴晚没有分寸。
　　随便叫代驾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劳烦她特意去一趟，她的时间不是时间吗？
　　所以一分钟后，琴晚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谢韶筠直言拒绝琴晚：“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牺牲掉睡觉时间，无条件过来接你吗？是爱你的人。”
　　琴晚愣了一下。
　　谢韶筠说：“我跟你的关系，没到那份上，不方便的。”
　　声音有些冷淡，琴晚大概听出来了，她没有继续厚脸皮，挂断电话时，谢韶筠隐约听见琴晚好像在跟身边什么人说话。
　　谢韶筠没有很在意，因为她在说完那句“爱你的人”后，自己也愣住了。
　　深夜的长街上，没什么人，大脑稍一放空，谢韶筠想起来刚才池漪提到表白的事情。
　　大一暑假，即7月23日，谢韶筠飞往墨尔本跟池漪表白，整件事其实不是谢韶筠恋爱脑、为爱义无反顾。
　　事实上，池漪在此之前，把喜欢、非谢韶筠不可的没头脑展现给她了。
　　表白事实只是这件事走向的结果。
　　池漪认识谢韶筠那年，比现在还要忙。
　　那几年海米还没有现在的规模，只是一个雏形，池漪做一件事情，从来没有中断过，这可能是她骨子里对一件事的看法，有头有尾进行，所以绝对没有半途而废的打算。
　　正如谢倾城描述的那样，池漪没有很多时间谈恋爱，她在创业初始阶段，天南地北的跑。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成功，是随便说说，金手指开大，天赋异禀，就能成为一个领域里十分厉害的人。
　　池漪也不能，所以她的付出与努力，普通人不理解，亲戚朋友认为天赋使然，理所应当。
　　谢韶筠与池漪认识一年半，都没有体会到池漪有多忙。
　　直到谢韶筠大一那年，池漪公司进入转型，她开始把区块链接，新媒体数据为主的公司核心业务，转向国内，做实体芯片研发。
　　那半年，谢韶筠大概只见过池漪三次。
　　三次里，有两次是池漪去酒吧捞她回家。
　　最后一次，是六月份。
　　谢韶筠那阵也比较忙，她在达美工作室帮忙。
　　有一阵，接单接的凶，白天上课，晚上熬夜帮客户纹身，五月春夏交替，天气阴晴不定。
　　再加上疲惫，谢韶筠便感冒了，原本也没有当回事。
　　中药西药混在一起喝，用药时间不固定，后面拖了一段时间，带病又熬夜赶工，以至于很健康的身体被拖垮了。
　　恶化成肺炎那周，谢光旗与冯慈念出国给简晴过生日去了。
　　达美想守在床边伺候她，被谢韶筠撵回店里看门。
　　隔壁床是一对情侣，同性恋人。
　　生病的T是隔壁大学的艺术生，叫小佳，齐耳短发，说话做事都很洒，男孩子气，P是医生，成熟稳重那一挂，性格温和，声音是软的，脸颊也比较软。
　　白天医生姐姐上班，小佳就会跟谢韶筠聊天。
　　谢韶筠其实没别人酷，她就是个装的面冷心热的社会姐，但好在能侃。
　　“你也是吧。”
　　谢韶筠问：“是什么啊？”
　　“装什么？我看人很准的。”小佳狐疑的看着谢韶筠：“不会吧，你长这样，还没有对象？”
　　谢韶筠想了想，不确定该怎么回答她。
　　晚上，小佳去陈医生值班室之前，对谢韶筠说：“究竟有没有对象给个准话嘛，我有个妹妹今天看了你的照片，特别喜欢。”
　　谢韶筠戳开池漪聊天记录，发现池漪上一条信息是今天凌晨三点。
　　池漪说：“晚安。”
　　谢韶筠没有回她，主要是那一阵，池漪忽然冷淡下来，半年都没怎么见面。
　　而在此之前，池漪表现得好像很喜欢谢韶筠。
　　谢韶筠被谢光旗撵出家门，池漪第一时间出现，陪了她整整一天，眼底溢满心疼。
　　谢韶筠学习不好，池漪给她补课，且耐心的为一个学渣标注各种学习资料进度。
　　……
　　池漪做过太多令谢韶筠感动而且并不认为是单方面自作多情的事情，但池漪从来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谢韶筠那半年，约池漪吃饭，池漪不在国内，约她看电影，池漪说在开会。
　　问她在哪里，她说她在大西洋彼岸。
　　这种恋爱怎么谈？
　　而且还有系统任务摆在眼前。
　　对于谢韶筠来说，迈出一步比普通人需要一百倍的勇气。
　　这天晚上，谢韶筠很想对池漪说点什么，但深夜的时候她发烧了，只来得及声音沙哑，发了条语音过去：“有个朋友，说想给我介绍对象。”
　　后面池漪有没有回复，谢韶筠都不知道了，烧糊涂后，深夜护士再次给谢韶筠挂上了盐水。
　　隔天醒来时，小佳用很古怪的眼神看着谢韶筠。
　　谢韶筠烧了一夜脑袋有点不清醒，发现睡衣被人换下来，手上池漪送的表也不见了，谢韶筠情绪有些绷不住。
　　转头问小佳：“我的表呢？”
　　小佳说：“我昨晚在值班室睡，大概是你……”
　　陈医生推了辆轮椅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小佳要去做检查了，陈医生对小佳说：“能自己下床吗？”
　　当着谢韶筠面儿，小佳也不怎么害臊，冲她姐姐勾了勾手指说“不能，你抱我啊？”
　　陈医生抱歉的看了眼谢韶筠。
　　谢韶筠正在找她的手表，挥手示意她们随意。
　　于是她看见陈医生大方的走到小佳面前，把人扶起来，美目流转笑着说：“叫一声姐姐听听。”
　　“不然，你亲我一下。”
　　……
　　两人腻歪着说话，病房门开了又关。
　　谢韶筠在病床上呆了一分钟左右，自己也觉得自己挺无病呻吟的，给池漪打了通电话，
　　她问池漪：“你在哪儿？”
　　池漪说：“在开会。”
　　谢韶筠哦一声，她没有说池漪送的手表不见了，也没有说昨晚有恶心的人摸进她的病房，帮她换了睡衣。
　　但其实谢韶筠很想说这些，骂那个偷东西的人，和摸她身体的人，但是又觉得说这种话，太不成熟了，她比池漪活的要久，却无病呻吟跟小佳似的。而且不见东西应该找警察，为什么要找池漪。
　　“那没事了，你忙吧。”高烧还没有完全退，谢韶筠有礼貌的告诉池漪，眼睑垂着，一阵催人入眠的疲惫再次袭来。
　　“我要睡觉了。”谢韶筠没力气，催促池漪挂电话。
　　“睡吧，不挂电话，我想在你身边。。”
　　池漪语气很平静，但她那句我想在你身边，让谢韶筠崩溃的情绪稍微好一点。
　　谢韶筠没挂电话，池漪也没有挂电话，所以电话一直通着。
　　电话线里能够听见池漪开会的声音，全英文会议，冗长的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谢韶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直到谢韶筠再次醒过来，天都黑了。这通电话维持了六个多小时。
　　小佳坐在病床上，对谢韶筠说：“你还是请个护工吧。”
　　“怎么了？”
　　“刚才你睡着了，听护士说，盐水挂完回血都没人知道。”
　　谢韶筠看见自己的手好好的，问：“那护士怎么进来的。”
　　“你女朋友电话打到院长那里去了。”小佳笑嘻嘻说：“她不会没跟你说吧，昨晚她凌晨四点来过来看你，六点见你没醒，就离开了，不过她过来，给你换了睡衣，还把你的表带取下来，说是睡觉带在手上不舒服。”
　　谢韶筠打电话给池漪，池漪几乎是立即接的。
　　她问池漪：“你现在在哪儿。”
　　池漪说：“墨尔本。”
　　因为要做研发，所以池漪在墨尔本参观厂区，有为期两个月的视察和调研。
　　池漪喊她：“谢韶筠。”
　　她说：“我最近很忙，能再等等我吗？”
　　从墨尔本飞南城，谢韶筠没有看过需要多长时间。弦主赋
　　凌晨四点，谢韶筠不清楚池漪是怎么赶过来的。
　　但那一刻，谢韶筠又觉得不需要问清楚了，也不用池漪走到她身边，她可以自己飞过去。
　　病好以后，处理完手上的事情，谢韶筠去了墨尔本。
　　她那天没画浓妆，清爽的装扮，双手插兜，站在厂区门口，给池漪打电话。
　　“你有空吗，池漪？”电话接起来，谢韶筠问。
　　池漪好像很为难，因为她总是很忙，永远在说对不起，再等等我之类的话，所以池漪是沉默地。
　　谢韶筠远远地看见她皱着眉，站在原地像是无解这个答案一般为难。
　　“把头转向四十五点方向。”谢韶筠这样告诉池漪。
　　所以池漪错愕的回头，冰冷的眼神在看到谢韶筠的那一刻，仿佛迅速被阳光底色渲染，随后变成晦涩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情绪。
　　她语气有少许颤抖，喊了谢韶筠的名字。
　　“谢韶筠。”
　　“嗯。”谢韶筠举着电话，走到人群中，牵住池漪，然后问：“今天剩余的时间能留给我吗？”
　　池漪深吸一口气，镇定地点头，对谢韶筠说好。
　　于是谢韶筠牵着池漪的手往人群外边跑。
　　厂区开阔，两边梧桐茂密，她牵着她的手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停下来，池漪弯着腰喘气。
　　说没人会追她们，。
　　跑什么啊？”
　　两人目光对视上，谢韶筠盯着池漪微颤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很想亲她，所以她拉了一下池漪的手。
　　池漪侧过脸，谢韶筠凑近了两步，低睫叼住了她的唇瓣。
　　池漪接吻连唤气都不会，僵硬的站在那儿，好半天才搂住谢韶筠的腰。
　　谢韶筠有点担心把她吓到了，亲完自己也不是很好意思。
　　空气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池漪一言不发，谢韶筠开始不确定了，盯着一动不动好像受到极大惊吓的池漪。
　　犹豫道：“我头回那么喜欢一个人。”
　　谢韶筠看着池漪，语气放的很轻说：“没有忍住……是不是吓到你了。”
　　过了片刻，池漪才有点反应，她把眼镜摘下来，然后走到谢韶筠身边。
　　用直白的目光回视她，眼神透着谢韶筠看不懂忧愁与奇怪。
　　谢韶筠也很紧张，她不太确定是否会错意，想说两句话缓解尴尬。
　　听见池漪费解的问她：“接吻不是应该伸舌头吗？”
　　“再亲一个。”池漪说。
　　谢韶筠抬眼。
　　池漪腔调里没有十分浓烈的情绪，但眼神躲开了，嘴唇很红，软软的勾着，仿佛有些开心。


第42章 042
　　八月中旬，谢韶筠做了巨量工作。
　　琴晚不知道从谁手中拿到许多时尚潮牌logo设计，以至于工作量增加数倍，谢韶筠每晚都要加班。
　　这阵一直忙到把lancy传媒的名模秀主题logo设计完毕，因为隔天要去南城出差参展。
　　谢韶筠提前下班。
　　结果下楼时，琴晚恰好从外面跑业务回来。
　　“小谢，你稍等。”
　　谢韶筠眼疾手快关上电梯门，她看着不远处准备追她的讨债鬼琴晚，掀了掀眼皮，没给好脸说：“我要休息。”
　　“别太过分啊，再逼我干活，适得其反了。”
　　琴晚无言，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恨不能勾到谢韶筠的包带，将她扯出来。
　　“谢韶筠，小谢总，你听我说，给自己打工再苦再累都值得，一切为工作室发展，我们争取呢，努力上进……”
　　琴晚的声音被关在电梯门外，谢韶筠一点情面都不讲。
　　她现在已经很上进了，还要怎么上进呢？
　　以前池漪催她上进的时候，谢韶筠还没这么烦躁过，最多觉得池漪啰嗦。
　　因为池漪叨叨完，再忙都会抽空凑到谢韶筠这里问一句。“行不行？”、“能不能？”、“可以吗？”、“我帮你做。”
　　谢韶筠做得累了低头就能吻到池漪，很香很软的嘴唇，还有眼底一点痴迷。
　　两相对比，琴晚叫她上进的方式，完全是压榨劳动力。
　　其实琴晚应该感谢池漪，如果不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好，谢韶筠可能早就坚持不到一天，跑路了。
　　以前做纹身师的时候，她好几个月旷工期出国旅游，劳逸结合，寻找灵感。
　　原本现在也是这种工作状态，开办工作室为了当脱手掌柜，才邀请琴晚加入。成立主要目的是为个人画展举办，承接对接业务。
　　结果按照如今发展方向，再过不久，大概就能扩大规模另立公司了。
　　事实上谢韶筠并不想要这种规模的发展。
　　走到地下停车库，专属停车位停着她的大G，但谢韶筠走到对面车位。
　　刚才同谢倾城商量今天下午到东六街为老太太挑选生辰礼物。
　　谢韶筠开的是谢倾城家里闲置低调的甲壳虫，坐进车里，空间比较小，腿不能伸展。
　　谢韶筠打电话给谢倾城，说自己马上要出发了，半小时到，顺便吐槽这辆车。
　　“没钱我借你。”谢韶筠建议谢倾城：“换辆车吧。”
　　“先管好你自己。妈把你从斯里兰卡带回来，叫你定下来，你有那些钱不如赶紧买套房子。”
　　谢韶筠笑着打岔：“买车可以，买房钱不够。”
　　“我那套小公寓送你。”谢倾城压根不给谢韶筠糊弄机会。
　　说她的小户型位置不错。
　　“距离你公司近，小是小点，以后你有对象了，我同谢藏星商量凑个份子钱，帮你换一套大的，马上二十好几的人了……”
　　“我又没对象，住外面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谢韶筠想都没想拒绝。
　　谢倾城直接打断她：“还能一直单着，妈打算给你找相亲对象了。”
　　“如果找到不会令你离魂的对象，处得好，合适就定下来吧。”
　　“你出院后，不买房，不恋爱，往斯里兰卡那种地方一待待半年。姐总觉得你不打算留在四九城，早几年爸妈送你房子你不要，谢藏星跟你合买万山别墅区的江景房，对折价你想都不想拒绝了。为什么啊？”
　　谢韶筠愣了不多时，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想了想，说：“行吧，小的你自己留着，我买套新的，毛胚房不要，最好是拎包入住的公寓。”
　　谢倾城立即答应帮她物色。
　　这叫谢韶筠觉得她姐过分殷勤了，而且家里有超豪华别墅，露天浴室。
　　家门口往外走六百米是人工沙滩，这么好的条件自己出去住，谢韶筠怀疑谢倾城是故意把自己支走。
　　不过套了几句话，谢倾城不是那个意思，谢韶筠想想，看了眼仪表盘，她都二十七了，是该交往对象，安家立业。
　　挂下电话，谢倾城发来几处楼盘，图片太多，谢韶筠选择困难，手机丢一边，决定回头再看。
　　她的车位正好在自己原本车位斜右侧方，本来没怎么注意，车辆开出来，抬头时看见一位戴墨镜的头发齐肩的女人，对方穿着掐腰白裙，红色高跟鞋。
　　个头不算高，皮肤白的仿佛能掐出水。
　　注意到她，是因为对方站在谢韶筠车位上。
　　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助理帮她把电话靠在耳边。
　　听了不多时，女人眉头直接皱着，抬头有些细纹。
　　“什么？”
　　这幢写字楼里都是一些小工作室和私人公司，下午三四点，大家没有下班，停车场几乎没有人。
　　周围空旷，女人声音拔高：“你怎么办事的？”
　　“我前几天就同你说了，直接把人带出来，我跟她见一面，你犹豫什么？”
　　……
　　“你那些资源，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到的话，后续给你的资源现在就能收回来？”
　　女人摘掉墨镜，把玫瑰和墨镜一并扔到助理怀里。
　　她侧着脸，谢韶筠正好把车开出来，歪头，与她陡然通红的眼睛对视上。
　　谢韶筠辨认好几秒，才想起来这是谁……简晴那个疯子。
　　几年不见，简晴时尚感更强了，五官比以前立体，不清楚是妆容效果还是做了医美。
　　其实还是以前清纯一点稍微好看一些，现在给人的感觉有点妖冶的意思，但因为骨架小，娃娃脸，支撑不起这种大五官。
　　总体是好看的，比以前更有女人味。
　　谢韶筠看着她踩着红色高跟鞋快步走过来，在副驾驶侧的车门前站定，曲指敲车窗，很重的敲击声，“笃笃笃”第三下的时候，指头微微发颤。
　　谢韶筠看了她一眼，把车窗降下来。
　　简晴比以前要更没有礼貌，肆无忌惮盯着谢韶筠上下打量好几眼。
　　眼神阴郁，不知道为什么，在打量完这几眼后，倏然变得犹疑。
　　她声音干涩，像是要哭出来似的说：“你是谁？”
　　装的挺像是那么一回事，不过谢韶筠早些年就对简晴这朵小百花的演技免疫了。
　　大概一开始的通红是真的，现在就是装了。
　　谢韶筠没什么表情，也不觉得惊讶。谢藏星提前提醒过她，小视频火了，她可能会被“谢韶筠”的故人找上门。
　　其实遇见他们，也没什么。谢韶筠担心自己对池漪心软，但是不担心对其余人心软。
　　面上一点异样都没有，谢韶筠礼貌疏离的对她说：“小姐，问别人名字之前，不用自我介绍吗？”
　　简晴这几年在时尚圈火的一塌糊涂，时尚芭莎主编是她手下。
　　除了在大资本前低头，大明星见着她上赶着先自我介绍。
　　所以被不礼貌的要求自我介绍，简晴助理直接走过来，想教训谢韶筠几句。
　　结果被简晴一个眼神拦住，简晴把花从助理怀里接到自己手中。
　　问了谢韶筠第二遍：“你是谁？”
　　谢韶筠一挑眉，没有理会。
　　简晴表情没什么变化，笑容尚算柔软，不过已经不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我见犹怜的笑容，大概是五官立体后，整个面部具有棱角，多了几分妖冶感。
　　“你好。”简晴伸出手：“简晴。”
　　谢韶筠看了眼，没有跟她握手的意思。
　　简晴压住心底复杂的情绪。
　　礼貌说：“那天在小视频里看见过你，很想跟你认识。能叫你姐姐吗？”
　　“哦。”谢韶筠懒洋洋问她：“还有别的事吗？”
　　简晴愣了大约两秒，不知道这话怎么接，还因为谢韶筠的说话方式太像“她”了，简晴脑袋里乱糟糟的，很想去冲脸冷静一下，又担心人跑了。
　　小视频里的谢韶筠跟本人，完全是两种感觉。
　　原本发现有个跟谢韶筠长相十分相似的人，简晴是想给自己换一位替身床伴，然而亲眼看见本人后为之震撼，车窗里的女人几乎与不画浓妆，精心打扮的谢韶筠本人一模一样。
　　无论说话方式还是训人腔调。
　　因为太像了，简晴脸色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一般变来变去。
　　谢韶筠欣赏了好几秒，谢倾城电话第三次打来时。
　　她慢条斯理打开拎包，从皮夹里掏出一元钞票，携一点车内熏香，探出车窗，插入简晴掐腰的V领裙内。
　　仿佛给歌女付小费般的举动，轻漫的眼神，不失礼貌的对简晴勾唇笑说：“好歹叫一声姐姐，这些够吗？下回别叫了，简小姐看着比我大，冒犯我了。”
　　谢韶筠踩了油门，车尾气恶劣的喷了简晴一脸。
　　助理都看呆了，抱着简晴的手拎包上前：“姐，你没事吧。”
　　“她她她……”助理想说，这是谁啊，竟然敢这样羞辱人。
　　然而简晴面色不善，把大捧玫瑰花劈头盖脸砸到助理头上。
　　助理往后退两步，痛呼出声。
　　简晴看都没看，把胸口的钞票抽出来，展平了放到手心。
　　盯着谢韶筠消失的位置，整张脸阴郁的笑起来。
　　片刻后，她对助理说：“帮我查查她的背景，从谢好运的身份开始查起，我要她全部的资料。”
　　*
　　谢韶筠驱车到银监会接谢倾城，两人逛了古玩城，在一家氤氲茶香的古玩店内，给老太太挑选了一件清朝的白釉瓷花瓶。
　　谢韶筠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谢倾城啧声：“最近收入颇丰啊。”
　　“卖掉一幅画。”谢韶筠笑着对她姐说：“一点小钱。”
　　谢倾城问了好几遍多少钱，谢韶筠都没透露口风。
　　四年前比较满意的作品，这一次在巴黎参展，售卖出高价，价值两千万。
　　相当于谢韶筠最贵的一幅画了。
　　财不露白，如果被谢倾城知道她那幅画卖得这么贵，谢藏星老婆本大概都归谢韶筠出了。
　　谢倾城这边追问价格，谢韶筠没有想告诉她。
　　自然而然岔开话题说：“上回吃火锅，凌晨三点你发短信，是有事要问我？”
　　谢倾城一脸懵，一时没想起来：“什么短信？”
　　“那应该是你喝多了，胡言乱语。”谢韶筠替她解释。
　　那晚凌晨三点，谢韶筠到家，洗澡出来，看见谢倾城给她发了短信，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说有事问她。
　　谢韶筠把电话拨回去，问什么事，电话无人接听，但发了条短信给她，说没事。
　　谢倾城认真回忆后，笃定说：“没有吧。”
　　“很晚了，池漪来我家，同我聊工作，她那个人仿佛根本不需要睡眠，一晚上把我接下来同她要谈的贷款敲定，我哪里有空给你发短信。”
　　谢倾城说：“真当我是谢藏星，每天闲的管你门禁。”
　　谢韶筠愣住，片刻后，垂眸说：“池漪那晚在你家？”
　　“嗯，谁知道发什么疯，要跟我谈工作。”谢倾城笑了下，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又说：“她好像恋爱了，小妹，你知道吗？”


第43章 043（双更合一）
　　八月的某天，池漪在里昂与劳伦斯会面。
　　谈判现场，并不算和谐。
　　劳伦斯提出一系列违约赔偿要求，并告诉池漪，上述要求满足不了，他将会保存证据，继续向法庭申诉。
　　池漪坐在他对面，把劳伦斯的要求传给律师。
　　过了不多时，助理将律师回电，递给池漪。
　　“稍等。”池漪叫劳伦斯等等。
　　大约三分钟后。
　　劳伦斯受不了了，重重地把文件夹扔到桌面上，喊她：“池漪，你能不能把电话挂断。”
　　池漪侧目看他，劳伦斯面无表情说：“天啊，这个世界上真有人受的了你吗？正式道歉场合，稍微摆低姿态，是否才是正确的社交之道。”
　　这通电话快到末尾，池漪听完律师叙述内容，坐直身体，手肘搭在他们即将签订的文件上，摆出谈判姿态。
　　认真回答劳伦斯这个问题：“因为你在谈判中途提出超额补偿要求，部分内容我不是很了解，所以需要与律师交涉后，权衡利弊再做出决定。我以为这代表对您的尊重。”
　　“那你商量的结果如何……”
　　“海米股份出售期在7月03日至7月22日，你方电话联系购买股份后，我同意并认可，因此双方达成口头约定协议。”
　　“但是按照正常出售截止日期，当天你没有出现，视为主动放弃一次。之后延期我们再次进行交涉，达成的口头约定，我因个人原因，没有出现在谈判现场，同样也被视为主动放弃。”
　　池漪帮劳伦斯梳理了一遍他们约定售卖股份的完整流程，又问劳伦斯：“所以我们双方同时违约一次，按照你方给出的申诉理由，我是否也具备同样理由，对您进行一次索赔。”
　　劳伦斯无言以对，屏了口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愧是池总，你对谁都这样理直气壮、据理力争吗？”
　　池漪微笑，并没有太失礼的表现，仿佛刚才唇枪舌战、不近人情的池漪不存在似的，显得优雅冷艳，置身事外。
　　座椅被拖开，劳伦斯不太绅士的从对面站起来，怒气冲冲走了两步，圆头皮鞋踩在地面上，像是把池漪头踩爆浆般用力。
　　池漪也不是很在意，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继续工作，她是真的很忙，刚挂断电话很快又响起来。
　　手机铃声激怒了劳伦斯，他陡然回头，折回餐桌边，用纯正的法语骂脏话，并告诉池漪，不会有人受的了她这种性格。
　　劳伦斯离开后，池漪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条不紊接了两通电话。
　　又打开电脑，处理掉一份紧急待阅的文件。
　　助理以为她完成工作要离开，站在一旁，询问池漪接下来要不要等待开庭。
　　池漪没有回答他，鼠标键停在一个点上，很久都没有动。
　　一开始，池漪不认为劳伦斯恼羞成怒的讥讽可以中伤到她，但处理完加急文件后。
　　天生比别人慢拍的感情反射弧，将劳伦斯那句“不会有人受得了她”的恶评透过神经末梢传感到四肢百骸。
　　池漪心脏有很少疼痛，认为劳伦斯的评语或者世界赠予她的评语，都过分绝对化了。
　　她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能够做到理直气壮、据理力争、要求完美。
　　比如谢韶筠……
　　谢韶筠以前总是会做各种外人看来无所事事，叛逆成性的事情，装的挺像那么回事。
　　在池漪看来，谢韶筠没有很开心，装恶毒、装坏女人。
　　因为谢韶筠叉腰骂街头混混时，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闲的”、“有病”、“滚蛋”……再多恶劣的词汇已经没有了。
　　她总是很矛盾的在维持自己社会姐的形象，又在背地里去做一些令人感到无比善良的找补。
　　池漪有好几年，都很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那样，所以她会告诉她，能不能别去酒吧，不要摔酒瓶、耍酒疯……不要游荡到纸醉金迷的灯光下，摆出各种无所事事的形象。
　　池漪说过很多次，叫她不要这样，不要那样，谢韶筠有时候会听，有时候不会。
　　次数多了，池漪会生气，她觉得谢韶筠在委屈自己做坏事。
　　大概那些生气的境遇里，是池漪最接近劳伦斯评语里“让人受不了、不近人情性格”的时候。
　　但是以前谢韶筠都会主动走到她身边，拉她的手，亲吻她的唇瓣，然后听池漪的话，抱歉地对池漪说：“对不起，池漪，我可能有点叛逆。”
　　谢韶筠的回答懒洋洋不尽诚实，以池漪的性格，本应该同谢韶筠据理力争、分辨对错，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替自己问。
　　谢韶筠挨着池漪站，手往下探，盯着她，小狗眼向下弯了笑。
　　到这里，池漪不会再追问了，无论在做什么，手中的事情都会搁置。
　　她为人处世准则，不能完全套用在谢韶筠身上，因为谢韶筠哪怕是个真骗子，也是无比阳光善良的骗子，她各方面条件都与池漪严于待人要求的为人处世准则有巨大出入。
　　但谢韶筠妥协的那一部分，大概已经是谢韶筠能给的全部。
　　池漪让谢韶筠不要做坏事时，谢韶筠会犹豫，会苦恼，会皱眉，但是她大多时候会听她的话，也有很少次数不听她的话。
　　这些叫池漪能感到，那些很少不听她话的时候，已经是谢韶筠能给自己的全部。
　　*
　　在法国出差的第三天，池漪和林淡碰上，一起参加了拍卖会，很凑巧的是，有一副拍卖作品是青年画家谢好运四年前的国画。
　　池漪把它拍到手后，价格令林淡震惊到。
　　她问池漪：“至于吗？钱多烧的慌。”
　　池漪说：“本来就是她的。”
　　即使离婚了，谢韶筠也能分到池漪一半的财产。
　　林淡无言以对，坐直身体，很严肃叫了池漪的名字。
　　“池漪，之前提醒过你。小谢是跟你前妻长得像，但她们不是一个人，你想找替身，用这种方式追求她……”
　　林淡说她：“那就真挺下作的，我这里不可能会答应。”
　　池漪没有很生气，沉默地处理完手上的邮件，抬起头，对林淡说：“不是替身。”
　　“喜欢她？”林淡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池漪，池漪没吭声。
　　有人敲门，两人对话中断。
　　池漪叫人进来，是拍卖会工作人，她说明了来意，那幅画拍下来需要登记购入人姓名，池漪递了一张卡，在购入人姓名一栏写下林淡的名字。
　　“干什么写我的。”
　　池漪想了想，说：“是你买的，才不会叫她为难。”
　　“这么喜欢人，那天还装不认识。”林淡说。
　　池漪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她喜欢谢韶筠这件事。
　　晚上一起吃饭，在一家意式餐厅。
　　谢倾城给林淡打电话，林淡说与池漪在餐厅吃饭。
　　“咳！”谢倾城被水噎住，咳嗽好几声：“只有你俩？”
　　“当然。”林淡莫名其妙回，法国这次出差两人一起过来的，当然只有她们。
　　谢倾城会错意，问：“淡，你跟你妈出柜了”
　　“什么意思。”林淡。
　　谢倾城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别装了，前不久，我跟池漪吃火锅，她说有喜欢的人，正在试。我没想到是你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艹，真禽兽。”
　　林淡恨不能用筷子戳瞎谢倾城狭窄的小眼睛，她看了眼池漪，池漪已经用餐完毕，睫毛垂着，金丝边眼镜反着光，蒙了层很朦胧的雾气。
　　她在回复邮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
　　下巴很尖，侧脸轮廓显骨相，衬出清冷琉丽的线条。
　　的确挺禽兽的，朋友的妹妹都想觊觎着，可不就是禽兽。
　　虽然之前林淡也觊觎谢韶筠，但她是口嗨。
　　林家九代单传的大小姐，林淡只敢玩玩，不敢真的祸害人。
　　想到谢倾城口中禽兽池漪觊觎她妹，林淡一肚子坏水往外冒。
　　“如果我们真有那个想法，你传授些恋爱经验呗。”
　　谢倾城还真信了，骂她们保密工作做得好。
　　“问我没用，没谈过。”
　　“你妹谈过啊，她肯定有经验？”
　　谢倾城说：“谢藏星？”
　　“她就算了，心理学医生一般都很会，恋爱经验对于普通人没有参考价值。”
　　“还有小妹呢？”林淡问
　　谢倾城气笑了：“我小妹才多大，她能有什么经验？”
　　“二十六，不小了吧，没谈过？”
　　“没有。”谢倾城说：“欸，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冯钱钱上回提了，好像最近要给她相亲……”
　　“嗯？”林淡沉默几秒，说：“相亲好呀，给姐姐们传授点经验呗。”
　　“滚。”谢倾城说：“海王需要什么经验。”
　　林淡张嘴反驳，手机冷不丁被池漪抽走，灯光下，池漪安静地站在林淡身边，不知道听了多久，她默默地举着电话问谢倾城：“她接受家里安排吗？”
　　谢倾城回：“接受啊”、“怎么呢？”
　　有那么一刻，池漪的心脏仿佛被人暴力丢入滚筒内，随着泡沫粉碎，进行剧烈、快速、来回翻滚地搅动，那种细微针刺的痛苦被无限度放大。
　　一并惨杂了池漪的爱恨、茫然与慌张。
　　池漪不是很知道还能再做什么。
　　但她也绝对没有任何办法，去接受、祝福谢韶筠开展新的一段恋情。
　　也许谢韶筠的那些爱过里，是很小的一部分，可是池漪的爱里，是她整个人生四季，昼夜更替。
　　池漪不是很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她，她想学习时，谢韶筠不愿意再等她了。
　　*
　　酒店在距离餐厅不远的岔路口，池漪跟林淡乘坐电梯，两人楼层不同，电梯抵达19楼，林淡与池漪告别。
　　池漪对她说再见。
　　电梯门合上，她看见林淡欲言又止的表情。
　　池漪没说什么，抵达二十楼，插入房卡。
　　洗完澡走出来，林淡发短信问她：“真喜欢啊？”
　　“要不要我帮帮。”
　　池漪扯唇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她说：“不要为难谢韶筠。”
　　然后又说：“我不能为难她。”
　　林淡没有看懂，发了许多问号过来，池漪没有解释，关上手机屏幕，丢到床边。
　　然后走到书桌边坐下，笔记本电脑打开，过了一会儿，池漪操纵鼠标点开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条视频，和一段近期上传的语音。
　　这是一段被剪辑过的地铁视频，只有谢韶筠的脸出现在镜头，虽然糊掉了，但是可以看清楚谢韶筠鲜活的眉眼。
　　进度条只有五十秒，池漪把视频静音后，按住暂停键，然后又戳开近期上传的语音。
　　两者一起播放，于是视屏里的人仿佛在跟池漪聊天。
　　语音重复播放。
　　“谢韶筠，你有喜欢过我吗？”
　　鼓鼓风声里，谢韶筠说：“喜欢过的。”
　　池漪反复听了很多遍，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她才去洗澡。
　　从浴室出来，池漪披上浴袍，给秘书打电话。
　　她让王秘替她定明早机票。
　　王秘有些为难，因为天气缘故，明早里昂飞南城的航班被取消了。
　　“明天下午？”
　　“明晚绥公子邀请您参见lancy传媒秀。”
　　“帮我推掉。”池漪说。
　　王秘惊讶问：“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今年我们与宁绥电子有合约再谈，当天是绥公子生日，简晴花费很多心思，主场秀是为他庆生。有外界传，这场秀后两人会公开订婚。而且绥公子是林淡表弟……您不去，会不会……”
　　池漪：“不会。”
　　“还有一件事情。”王秘说：“私家侦探今日发送简晴行踪里，显示她今天下午前往四九城PB大楼，并与谢小姐……”
　　至今提起谢小姐三个字时，王秘语气都显得僵硬：“见过一面。”
　　“简晴不会闲来无事找琴晚。”池漪没等王秘开口，主动接了话。
　　“不是。”王秘说：“跟您猜测差不多，带了玫瑰，但玫瑰没有送出去，丢入垃圾桶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嗯。”、“知道了。”
　　王秘工作汇报结束，准备挂断电话时，池漪不知道想到什么。桃花眼微眯说：“等一下，你帮我查查lancy这场秀logo交给谁主策。”
　　*
　　谢倾城当晚兴致勃勃同谢韶筠聊起她的姐妹池漪。
　　“上上周，池漪说再也不来四九城，我便感到有蹊跷。”谢倾城摊手说：“我说怎么着，难怪找不到正主，原来是林淡，这两个小贱人恋爱了。”
　　听到池漪的绯闻女友是林淡后，谢韶筠端茶抿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吃了一块小蛋糕。
　　忍不住旁敲侧击提醒独身主义谢倾城：“她们两不像吧。”
　　“怎么不像了。”谢倾城给谢韶筠摆了她所谓的证据。
　　“林淡上上周跟池漪前后脚来的四九城，还在一起吃饭。”
　　“我也去了，凑巧，不能证明什么。”
　　谢倾城说：“池漪今早在巴黎拍卖会，为哄林淡开心，为其购入一副两千万国画。”
　　谢韶筠偏一下头，撑开眼皮问：“两千万？”
　　“嗯。”谢倾城说。
　　谢韶筠有一种十分糟糕的预感，驱车到家后，她查了购买自己画作买家的姓名，幸运的是对方不是池*，不过对方叫林*。
　　谢韶筠觉得应当是巧合了，以池漪的情商，不会迂回着买谢韶筠的画，因为池漪在感情上并不是很可靠的人，她不会牺牲掉表现机会，用林淡的署名去买画，好叫谢韶筠心安理得接受。
　　池漪这个人在谢韶筠面前，很多时候，像感情里不愿意进步的小学生，她做的很多事情，说过的很多话都在强烈的表达自己纯粹的目的性。
　　但也会直白的叫谢韶筠感受到池漪对谢韶筠是在意的。
　　就像是表白时，她问谢韶筠：“为什么亲吻不伸舌头。”
　　池漪如果想给谢韶筠钱，会直接把保险柜交给谢韶筠。
　　并要求一个吻。
　　其实谢韶筠跟池漪有过一次分手，但池漪迟钝并不接受那叫分手。
　　具体记不清哪天，是池漪向家里出柜后一周。
　　池太太给谢韶筠打来电话，联合谢光旗、冯慈念一起，对谢韶筠施压，轮番轰炸，让谢韶筠把正常的池漪还回来。
　　谢韶筠不同意，池太太便在电话里说十分难听的话。
　　关于两人配不配，她说了很多。
　　后一天，黄昏工作室被砸，谢韶筠一整天处理这些破事到很晚，将工作室员工安抚好，她没有报警，因为砸工作室的那些人是池漪母亲找来的。
　　精疲力竭应付完这些乌糟糟的事情后，谢韶筠打电话给池漪。
　　没有接，直到晚上池漪才拨回来。
　　“刚才在开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谢韶筠：‘那等你明天不忙的时候，我们再谈。’
　　池漪说：“明天也很忙。”
　　“后天？”
　　“下周一，我回国。”
　　那是谢韶筠头坚定要分手的一次，因为池漪太忙了，三百六十五天，池漪的时间只能是碎片拼凑。
　　有零零散散的一个晚上、或者睁眼时一个背影，然后有时候回家两天，一整月都不见人。
　　谢韶筠生气居多，她说着气话，告诉池漪：“你有不忙的时候吗？”
　　池漪为难在电话那边沉默，大概认为谢韶筠情绪上头，在等她情绪冷静下来，进行交谈。
　　谢韶筠把电话挂断了。
　　池漪当晚回国，给谢韶筠打电话，谢韶筠没有接，她变得焦躁，在学校门口等谢韶筠。
　　冬日的风刺骨，她站在南大校门口，长长的黑发被冷吹得乱舞。
　　谢韶筠透过绿漆竖条竖栏缝隙与池漪的眼睛对视上，池漪抿着唇，主动走到谢韶筠身边，把冻的跟冰块一样的手递到谢韶筠手里。
　　她说：“可以不要不接电话吗？”
　　“你不要这样，谢韶筠。”池漪抱怨的语气说：“你那么粘人，我没办法专心工作。”
　　谢韶筠松掉池漪的手，看着它自由落体垂在身侧。
　　“池漪，我们……”
　　“我们回家。”
　　池漪直接打断了她，好像很不习惯谢韶筠的疏离，她凑到近前，主动拉了拉谢韶筠的手，然后对她说了床上才肯说的话：“不生气了，我的小狗。”
　　池漪直勾勾盯着谢韶筠，谢韶筠又不是真的小狗，她就是脾气不好，有一次咬了池漪，池漪就变得很喜欢这么叫她，尤其冷淡嗓音染上难捱的语气时，叫谢韶筠“我的小狗”，谢韶筠会更沉默更主动。
　　池漪见谢韶筠不动，她想了几秒钟，把外套脱下来，将两人头蒙起来。
　　南大学校门口，随时都有人从校园门口路过。
　　头顶被风衣罩住，天空黑下来，视野狭窄，仿佛隔绝了空间，变成只有两个人所在的隐秘黑暗空间。
　　池漪一点没感到害羞，仰着脸，把柔软的唇瓣递给谢韶筠说：“你咬吧。”
　　谢韶筠看了她好久，池漪又忍不住睁开眼，桃花眼睁的很大，眼珠里只能占满一个谢韶筠，其余的再也没有了。
　　池漪盯着谢韶筠的眼睛，她很在意说：“我有五天没有看到你了。”
　　“母亲不会再找你麻烦。”池漪说：“对不起。”
　　“是我没有成长起来。你再等等我。”
　　池漪说“你再等等我”时，眸子里有很生动的波澜，她拿掉眼镜，主动凑近亲了谢韶筠的脸颊。
　　牢牢的抱住谢韶筠的腰，仿佛她这里是她唯一的港湾。
　　谢韶筠手指插入池漪的长发里，缠上她的舌尖，很深地吻上池漪，不过没有亲吻很久，因为池漪身上太单薄了，谢韶筠把头上的风衣取下来，给池漪穿上。
　　又去摸她冰块似的手，拉链拉到脖颈上，谢韶筠问她等了多久。
　　池漪说：“很久，很久，有3452秒。”
　　谢韶筠没有时间换算秒钟计算有多久，但是震撼于这个数字，被池漪通红的唇瓣，直白的言语所蒙骗，牵着她回家。
　　谢韶筠觉得池漪才是摇尾乞怜的小狗。
　　犯错误了，很能规避错误，抓住主人心软的点儿，狠狠地往上面戳踩几下，叫谢韶筠被蒙骗。
　　所以根据谢韶筠以往经验判断，池漪应当不会放弃自我表现的机会，做好事不留名，借用林淡的手笔买画。
　　*
　　lancy的秀隔天二十点举行。
　　琴晚怕有闪失，前一晚抵达南城。
　　谢韶筠上午飞机落地，直接打的到秀场，检查布景、宣发主题，跟主策人打了招呼，做现场微调工作。
　　小助理在旁边打下手，找到参展节目单，给她看，整体秀风格跟logo设计图对比后，觉得还行，符合这场秀主办方的主题要求。
　　中午吃饭，谢韶筠不乐意到楼上包厢，她与后台工作人员在一起用餐。
　　谢韶筠没什么架子，懒洋洋耷拉着眼皮，模样比看台模特还要更明艳靓丽，不过她一上午帮着搭架子，做后勤，一点没有老总、艺术家老师的架子。
　　除了策展人知道她身份，其余人都以为她是工作室员工。
　　二十几人围成一个圈，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完全没有避开谢韶筠的意思。
　　“听说没有，这场秀，好些资方、知名企业老总都会过来。”
　　“简总监厉害，她现在人脉越来越广了。”
　　“能不广吗？搭上绥家大公子，据说这场秀之后就要跟绥家大公子订婚了。”
　　旁边有个年龄大的模特对周围羡慕的年轻人说：“简晴这个人吧，很难评，想想，她跟咱们同时期出道，大家如今还在走秀场，她已经混成时尚圈总监，且还是国际超模，身高根本不符合标准，你们以为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旁边几位模特相视一笑：“不说了不说了。”
　　谢韶筠接过助理递来的盒饭，掰筷子吃午饭，发现最先说话的年龄稍大的模特忽然转头，目不转睛盯着谢韶筠瞧。
　　“我脸上有什么吗？”
　　对方愣了愣，说没有。走到谢韶筠身边，她压低声音问：“你是lancy员工。”
　　谢韶筠说：“不是。”叼着筷子，把头发绑起来，问她：“怎么呢？”
　　“那你……”她谨慎观察了眼四周，告诉谢韶筠简：“离简晴远些，你长相太像她钱包里死掉的初恋，鲁西因为眼睛像，后来……后来被……”
　　这人话没说完，主策老远招呼谢韶筠楼上吃饭：“谢老师，哎呦，怎么屈尊在这里，你们琴总找你一大圈了。”


第44章 044
　　策展人在前面带路，坐电梯上二楼。
　　圆弧形玻璃围栏是观展厅，靠左边里侧，是一条长廊，最里面有五间包厢，应该是为贵宾准备的。
　　策展人在前头带路，行至中途，接到一通电话，说是有事，替谢韶筠指了路，自己匆匆离开。
　　周围很安静，谢韶筠双手插兜，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原地。
　　助理疑惑回头：“老师”
　　问她：“怎么不走了？”
　　谢韶筠勾着唇，似笑非笑向前头包厢瞄了几眼。
　　给琴晚去了通电话。
　　“上回你说接下lancy这场秀，为卖前女友一个面子。”
　　谢韶筠说：“琴晚，没来得及问，你那个即将结婚的前女友是我想的那个前女友吗？”
　　琴晚说稍等，然后匆匆走出包厢后，问谢韶筠在哪里。
　　谢韶筠没有被岔开话题，听到推杯换盏声以及关门声，她直言：“你跟人正吃饭？”
　　“嗯。”琴晚说：“合作方，还有主办方。”
　　“找个能方便说话的地方，有几个问题想问。”
　　琴晚回她：“出来了。”、“刚才找了你好久，你在哪里？”
　　谢韶筠说在一楼秀场，随后不动声色抬眸看了眼策展人为她指路的那个包厢。
　　包厢门没有打开，也没有发现琴晚的影子，所以谢韶筠转身往回走，助理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听见谢韶筠问：“前女友是简晴？”
　　琴晚说：“怎么猜出来的。”
　　倒不是猜出来，谢韶筠比谁都了解简晴是个什么样的人，经验使然。
　　她给琴晚打这个电话，无非是看看她会不会出来接电话。
　　因为琴晚喝醉酒那晚，说过，前女友要跟男人结婚了。
　　凑巧，谢韶筠听到的八卦里，简晴也即将结婚。
　　“那天晚上你喝醉，是跟简晴在一起？”
　　琴晚给了肯定答案。
　　兴许怕谢韶筠误会，急于撇清自己，琴晚告诉谢韶筠跟简晴分开原因。
　　“当初手里资源供不了简晴走向名利场，所以她找了更适合她的男人。”
　　琴晚说：“那晚她告诉我，不喜欢男人，是为站稳脚跟，还有绥家两位老人催婚，必须跟绥阳结婚。”
　　谢韶筠对此不允置评：“还喜欢她啊？”
　　“因为我太无能了。”琴晚这样形容自己。
　　谢韶筠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即使心知肚明，简晴是怎样一朵食人小百花，光环笼罩，简晴pua人时往往pua的别人心甘情愿。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评价，才是礼貌。
　　所以，谢韶筠告诉琴晚：“你心底有数，我不劝你忘掉她，但她即将跟男人结婚，再喜欢你也要讲究体面，是不是？”
　　“不会做什么。”琴晚扑哧笑出声，随即又感叹道：“小谢，你这人真挺好的。”
　　“别那么容易相信我，我现在跟她就是各取所需。”琴晚可能有些真情流露，告诉谢韶筠：“我想爬得更高一些，她手里有我想要的资源。而我手里……”
　　琴晚语气一顿，止住话头。
　　谢韶筠说：“行，你知道就好。”
　　她告诉琴晚：“以后有简晴的秀，全部帮我推掉。”
　　“为什么？”琴晚表示不理解“小谢，公是公，私是私。简晴虽然是我前女友，但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最多是相互利用。”
　　“好了。”谢韶筠对琴晚说：“忙完这阵，我跟你讲。”
　　琴晚表情变得有点不好看，猜到谢韶筠忙完这阵，要说什么。
　　她唇角平直，告诉谢韶筠，自己跟几个合作商在会场对面餐厅吃饭，报了地址叫谢韶筠过去一起应酬。
　　谢韶筠支开助理，自己从秀场走出来，坐在外边公园长椅上，用手指遮住阳光，说：“不了，我想点事情。”
　　随即懒洋洋打了声哈切，挂断电话。
　　*
　　南城八月中旬，正午的太阳，像是炙烤的火炉。
　　谢韶筠怕热，坐了不多时，身上开始出汗。
　　不过她莫名又不太想回秀场，想到池漪那天说的，她并没有很开心。
　　索性不为难自己，走到公园后面遮天蔽日的竹林里躲凉。
　　不多时，林淡发了一条信息给她，问画展的事情。
　　谢韶筠稍疑惑。
　　电话回拨，信号不好，滋滋滋的声音，林淡说在机场。
　　谢韶筠又把电话挂断。
　　回她：“画展的事情上回不是谈妥，你忘了？”
　　走到一个靠近花园水池背阴的地方时，林淡信息发过来。
　　“我帮池漪问，你在南城那个秀场吧，说是有点担心，叫我帮忙含蓄问。别跟她提我说了实话噢。”
　　旁边有个长椅，藏在年代已久大树后面，背阴，谢韶筠一言不发坐在长椅上，看了很大一会树叶漏出来的斑驳光点。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把我叫出来干什么，这种公共场合，到处都是人，不是说好外人面前装作不认识。”
　　谢韶筠下意识朝那边看了眼，说话的是简晴，她今天穿着晚礼服，露出了大片美背，藏青色披肩挽在手肘，应当待会要回秀场，所以踩着细长的高跟鞋，站在那儿跟谢韶筠差不多高了。
　　她对面站着一位身材姣好的混血女人，小狗眼，瞳色偏浅，看着简晴，眼尾微微发红。
　　“他们说你准备结婚了。”女人抓住简晴的手，神色忐忑问她：“不是真的，对不对？”
　　“是真的，最近忙，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关系就到这里了。”简晴皱眉，手挣脱开。
　　不过见女人哭，简晴表情软和下来，娇娇地叫了声姐姐，用手指细心的为女人擦拭完眼泪，说不要哭了：“跟我在一起这些天叫你不开心吗？”
　　女人愣了愣。
　　“开心的，为了能和你在一块，我离婚了，打掉我和他的孩子，跟家里人出柜。这一切证明我很喜欢你，简晴，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我们应该在一起。”
　　女人眼泪更多的往下淌：“你不要结婚。”
　　简晴取出纸巾，细致的为面前痛哭流涕挽回感情的人把眼泪擦干，她很喜欢她的眼睛，珍视的摸了又摸，随后抽回了手。
　　怜悯对她说：“知道为什么每回哭，我都会千方百计哄你不哭。因为哭了，你跟她就完全不像了。”
　　女人不知所措抬起头：“她……她是？”
　　简晴抚摸上自己肾脏的位置，对女人说在我这里。
　　“初恋。”简晴轻声对女人说：“你是她的替身啊，现在替身也不配了，真遗憾。”
　　谢韶筠坐在长椅上，听见水池噗通一声巨响，下意识从大树后面走出来。
　　刚刚哭泣的混血女人跳入水池里去了，水池水不深，只到她的腰上。
　　简晴看都没看一眼，站在花园水池边，嗤笑一声，转身离开，走了没两步，忽然抬头，朝谢韶筠这边看过来。
　　她停下脚步，朝着谢韶筠走去。
　　人到近前，笑着跟谢韶筠打招呼。
　　“又见面了。”
　　简晴对谢韶筠说：“刚才请谢老师楼上吃饭，怎么不来啊。”
　　谢韶筠不咸不淡看她一眼，对简晴卑劣的行为并不感到意外。
　　人性下等，简晴这样多么正常。
　　以前谢韶筠会感到厌恶，但现在谢韶筠并不觉得关自己什么事，情绪都不需要给。
　　从树荫里走到阳光底下，长卷发散在身后，她穿一套黑色挂脖裙装，脖颈挂着工作人员出入的绿牌，很接地气。
　　越过简晴，问池子里狼狈的女孩子：“还好吗？”
　　那人嗫喏了下青紫的唇瓣，说没事，目光追着简晴，似乎还报以希望。
　　谢韶筠没说什么，把外套留在长椅上。
　　对水下的女人说：“如果觉得不好意思，我离开后你再起来。失恋不是什么大事，她都不上心，你伤心什么呢？”
　　水池里的女人呆呆看着谢韶筠，随后张了张嘴，看见谢韶筠耐心地等她回答，不由自主嗯声答应，小声说：“谢谢你。”
　　阳光里，谢韶筠侧着脸，眼睛向下弯，用很舒服的语气对水里女人说没关系。
　　强光把她的脸颊五官不真切的还原出简晴日日夜夜回忆起来的模样。
　　简晴目不转睛盯着她，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第45章 045（蟹蟹沉默咆哮者宝贝的深水）
　　也许因为简晴在说甜言蜜语时，装得十分真诚。
　　水池里的女人并没有到心灰意冷投河自尽的地步，她答应谢韶筠起来。
　　叫了简晴的名字，简晴却没有理会，好像这段恋情在她这里彻底翻篇儿。
　　跟在谢韶筠身后，亦步亦趋离开。
　　“你为什么不说话。”简晴边走边问她。
　　很自然的伸出手，要捉谢韶筠手腕，脸上笑容也十分自然，眼神真诚，完全没有上次见面摆出来的架子，谢韶筠啧一声躲开。
　　不管简晴如何能屈能伸放低姿态，谢韶筠都无法相信她。
　　就好比，遇到一个烂苹果，即使包装如何完美，谢韶筠也记得她曾经散发的恶臭。
　　简晴凑近，谢韶筠便往旁边让开。
　　始终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
　　她快一步，谢韶筠就快两步，走了一小段，简晴无论说什么，谢韶筠脸上都没有什么感兴趣的表情。
　　后面，简晴没辙了。
　　不是很知道，谢韶筠怎么就能把这种骨子里的疏离表现得滴水不漏，不给人一点钻空子的空间。
　　简晴眼底蓄积的笑意凝固住。
　　“我对你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认识一下。”简晴无奈的说。
　　前面是一个拱门，谢韶筠回头，与简晴眼睛对视上，表情如常，但就是叫简晴觉得，谢韶筠看她像看什么恶臭垃圾一样，眼底能找到的情绪，只有嫌恶。
　　简晴在心底骂这位不识好歹的画家，但最后因为这张脸，还有这幅宛宛类卿的神态，简晴遵从于内心。
　　痴迷地看着谢韶筠，不出意外，谢韶筠的目光变得愈发嫌恶。
　　简晴乐意看见她情绪变化，扑哧笑出声：“别这样盯我，我会被盯出感觉的。知道吗？你很像我姐姐。”
　　她说着话，抬手欲抚摸谢韶筠脸颊。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一言不发截住她，用了大力气，拧弯她的手腕，往内转。
　　简晴痛的脸都变了形。
　　说痛，叫谢韶筠松手，谢韶筠理都不理她。
　　有点烦躁，今晚大约要离魂了。
　　“别再招惹我。”
　　简晴摇头：“不行呢，我要追你。”
　　简晴的没有下限叫谢韶筠抬手要扇她，结果简晴眼底痴迷更浓了，她说：“太像了，你跟她，你们，真的太像了。无论名字性格还是模样。她以前也会像你这样揍我。”
　　谢韶筠拎着简晴，把她掼到右侧粗树干上，简晴痛呼了声，笑容没有了，盯着谢韶筠的脸，不怕揍的继续说：“我十六岁那年，养父母带我和她去游乐园，我不想坐过山车，她要去。我很不想跟她分开，所以把她排队买到的票藏起来了。那天游玩结束后，她打了我两巴掌。”
　　谢韶筠揍她，不是因为过山车，而是简晴不仅偷了谢韶筠的票，她还在厕所跟一个很小的女孩子撩骚，勾得人春心荡漾后，骗到手一张爱丽丝梦游仙境。
　　谢韶筠那个时候认为小孩好好教育，三观会慢慢变好，所以她还有耐心带一带简晴。
　　后面发现简晴骨子里烂透了，不存在教育不教育。
　　就像此刻，简晴重提旧事，笑着告诉谢韶筠：“那天她打我的时候，深深喘了口气，呼吸喷洒在我的脸颊上，巴掌扬起来时，她的唇瓣抿着，咬出一点齿痕，很性感。打完后，她静静看着我，接受我的道歉，给我拿红花油，手指是冰的，在我的脸颊和唇瓣上游走。。”
　　谢韶筠截断她的话：“哦，还挺能痴心妄想的。。”
　　简晴手快要被卸掉了，仍盯着谢韶筠，凑过来，很可怜的叫她姐姐：“我手腕好疼啊。”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对于简晴真情流露的痛苦神色，无法代入，她把简晴扔到树上，退后一步。
　　掏出湿纸巾，仔仔细细擦拭手指。
　　擦完对她说：“别装，没有用。我不关心你是谁，想做什么，跟谁在一起。都不重要。”
　　简晴抬眼，眼底笑意消失，浮上阴冷。
　　谢韶筠回视她，笑了声，一字一顿说：“垃圾。”
　　羞辱的词汇，嫌恶的眼神，与手术台谢韶筠一模一样。
　　那样令人窒掉的熟悉感，叫简晴再次浑身颤抖。
　　她不由自主重复了心底的问题：“你是谁？”
　　谢韶筠吊着眼皮看她，嗤笑了声，扬长而去。
　　简晴后背被树枝刮破，她给助理打电话，人靠在树上，舔着唇瓣，感受刚才谢韶筠呼出来的温热吐息，那阵酥麻感到现在，仍值得回味。
　　她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等到助理走过来。
　　*
　　中午这顿饭局快结束时，谢韶筠还是过去了。
　　几个策展人、合作商、还有上回来病房邀请谢韶筠帮忙的富商，坐在一块吃饭。
　　谢韶筠到时，这顿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凑巧，简晴推着绥家大公子，跟着前后脚进来包厢。
　　她不再穿刚才那套裙子，换一件水蓝色露背V领长裙。
　　旁边轮椅上坐着一位年轻男人，满脸病态，面相很年轻，身上穿纯色的白西装，裤管垂下来，仔细看，是空的。
　　男人唇瓣苍白，身体不是很好，拿一块方帕，在座一众人见他进来，殷勤打招呼，男人勉强应付，每说两句话咳嗽一声。
　　简晴大多时候会接话，配合的十分细心，不忘及时给男人不断更换方帕，好叫他擦拭唇角。
　　“小谢。”富商喊她。
　　这一声喊，有几道目光落到谢韶筠身上，她不着痕迹打量了眼。
　　在座一圈人除了富商，简晴，琴晚，其余人都不认识。
　　虽然身为“谢韶筠”时，她跟池漪结婚，但谢韶筠不耐烦应酬，池漪也从来不会带谢韶筠进南城北城应酬的场面圈。
　　所以在座有头有脸的一众名流里，谢韶筠一个也不认识。
　　她也并不感到尴尬，颔首点头，关了包厢。
　　远远跟富商打了声招呼，看一圈位置排列，正位是绥家的那位刚进来的大少爷，其次是富商等人。
　　谢韶筠代表工作室logo主设，在一圈名流贵胄里，身份地位不够看。
　　看见琴晚坐在这桌最边角位置，隔得老远，谢韶筠准备到琴晚身边坐，结果富商直接叫了谢韶筠名字，说给她留了位置，叫她到自己旁边坐。
　　“常总与谢总认识？”旁边有人打听。
　　“怎么能不认识啊。”富商说：“四九城谢家的三小姐，阳光汽车是她家的。”
　　这样一介绍，圆桌众人目光瞬间不一样了。
　　有位端着酒杯行长过来敬酒，谢韶筠没有接。
　　富商转向即将变脸的行长，截断他的话：“把你脸色收起来啊，咱们酒桌上文化就别拿出来寒碜艺术家老师了。上个月，你不是说被银监卡着脖子检查求人无门吗？来来来，趁着这机会，好好跟谢小姐聊聊，银监会谢主任是她亲姐。”
　　谢韶筠不咸不淡睨了眼富商，不知道对方受谁委派，今日话特别密，不断往谢韶筠身上加塞。
　　每说一句话，谢韶筠分量就重一些。
　　那位行长姿态瞬间摆的十分谦卑，自己将手里的酒液一饮而尽，还给谢韶筠开了一杯牛奶递给她。
　　谢韶筠有些哭笑不得，这群人跟她喝酒，没一个能喝得过她。
　　但实话肯定不会说出口，她骨子里不耐烦这些应酬。
　　答应赶今天中午的黄昏局，是因为谢韶筠不耐烦待下去了。
　　今天上午从秀场展示来看，logo设计与秀场实景布置，并不会出现大纰漏。
　　左右无事，谢韶筠没必要空出晚上的时间，参加晚会，所以准备过来打声招呼走人。
　　不过上来后，发现绥家大公子也在，谢橙跟绥家这两年有不少生意往来，眼下刚上来就提离场不合适，也不给人脸面。
　　谢韶筠懒洋洋举着牛奶，跟在场一群合作方、资方聊了几句场面话，敬了一圈酒。
　　到那位绥公子时，她端着牛奶杯抬了抬手腕，先抿一小口牛奶。
　　说：“幸会。”
　　奇怪的是，这位绥公子仿佛认识谢韶筠，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久，一边咳嗽一边说：“谢小姐面相叫我想起一个人。”
　　谢韶筠在脑袋里回忆了一下，确信上辈子不认识过这位病恹恹的绥家少爷后。
　　笑一笑，说：“能同绥先生朋友相似，是缘分。”
　　绥阳很淡笑了一声，剧烈咳嗽了好几下，声音虚弱，冲谢韶筠解释说“”不是朋友”、“我跟她没见过面。”
　　“因为被池漪护着，我便多关注两分，而显得深刻。”
　　这话没有任何语气遮掩，带了强烈的个人主观色彩。
　　谢韶筠不熟悉北城贵圈里弯绕，但好歹能从这话里品出这位绥公子提起池漪时，语气里浓浓的眷念。
　　她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有一刹变得流光溢彩。
　　绥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无非是，这位南城贵圈即将订婚的贵公子当众惦记的人是池漪，且大方表示了他对池漪念念不忘的意思。
　　未婚夫不专一，旁边简晴看起来并没有很惊讶，这对即将订婚的夫妻两人各自心怀鬼胎。
　　按道理，这些跟谢韶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涌上很多莫名不是滋味的心情。
　　谢韶筠脑袋里自动生成四个字：狭路相逢。
　　待回过神儿来，谢韶筠已经开口说话了。
　　她朝绥公子身后的简晴看一眼，勾动唇瓣，截了这个话题说：“您说笑了。”
　　绥阳便借驴下坡，没有再提不该他说、不合适说、不礼貌在众人面前说的占有欲。
　　这顿饭吃到这里，从给面子，变成了烦躁。
　　谢韶筠推了筷子，站起身，走过场，跟合作方打了招呼，晚上的秀，她不去了。弦朱夫
　　结果绥阳开口，挽留谢韶筠：“池漪今晚会过来，听说她交了新女友，谢小姐赏脸，到时候引荐你们认识。”
　　话里话外更像求谢韶筠帮忙，似乎听说池漪交女朋友了，心情不爽利，拿与池漪前妻相貌相似的谢韶筠，膈应池漪的“现任”。
　　谢韶筠觉得自己够奇怪的，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喜欢池漪，按道理是很常见的事情。
　　但这样丑陋直白的表达占有欲，说给她听，在她面前，又叫谢韶筠感到少许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表达占有欲？
　　绥阳耷拉着唇角，一句话说完，皱眉捂着心肺又是两下剧烈的咳嗽。
　　像是随时会断气似的，简晴站在一边递给他干净的白帕，说：“好了，再说下去，晚上宴会不参加了吗。”
　　绥阳看了简晴一眼，点头说好，扶我回吧。
　　*
　　两人走后。
　　琴晚走过来，跟富商喝了杯酒，说几句话，转而坐到谢韶筠身边。
　　跟她汇报今晚工作安排。
　　谢韶筠嗯声，心不在焉听着。
　　酒足饭饱，服务员撤掉碗碟，上了茶水，富商跟几个合作伙伴谈起绥阳与池漪的八卦。
　　“绥阳没有生病以前，绥家与池家有口头婚约在。”富商说。
　　两家挨着，两个孩子从小是邻居，上一样的学校，青梅竹马。
　　绥家十分希望跟池家联姻，绥阳从小听的最多的就是池家大小姐是他未来联姻对象。
　　富商有点遗憾：“池漪各方面都比常人优秀，相比之下绥阳便显得普通，跟她玩不到一块。长大后，池漪喜欢上别人，同性。为此跟家里出柜，可想而知老池总该如何反对，父女两人的战争闹得满城风雨，池漪在北城待不下去，最后才把海米总部建在南城。”
　　这是谢韶筠第一回从别人口中听到池漪当初有多难。
　　富商说，出柜后，池漪与家里反目成仇，为了叫她回头，池父出面交代所有投资方不允许与池漪引进国内的企业合作，池父亲自施压，要池漪回头认错。显祝傅
　　“池漪咬牙挺了整整两年。”富商冲桌上几个年龄大的老总说：“老蒋、陈老……我们谁能想到当初孤立无援的女娃娃有那种毅力，她在那种难处下，遇到合作方撤资，海米股价垂直下落百分之五十。池漪跑去墨西哥拉海外投资，没日没夜的游走在资方圈里，阐述她对产品概念创新经营理念。她不喝酒吧，那一阵，大概红酒能按桶算喂入她嘴巴里。”
　　琴晚工作还没有汇报完，谢韶筠一言不发站起身，说：“出去透透气。”
　　随后招呼没打一个，走出包厢。
　　富商提到池漪喝酒那个阶段里，是谢韶筠要跟池漪分手的那些天，池漪站在南大门口，隔着漆绿色的门栏，没有解释她们在一起的难处，只是委屈地对谢韶筠说：“不生气了，啊？我的小狗。”
　　池漪好像从来都坚定的认为，她们会一直长长久久的相爱，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无论遇到怎样的外力阻碍。
　　是谢韶筠不坚定，要放弃，觉得难捱。
　　因为跟池漪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恋爱到结婚，那些充斥在池漪世界里的工作，挤占了她跟谢韶筠的相处时间。
　　谢韶筠无时无刻需要主动去问，去跟池漪要，才会得到那些确定的答案。
　　癌症后，谢韶筠陷入一种累到不愿张口的颓丧，开始怀疑自己，感到压抑，不再张口。
　　所以忙碌的池漪不出意外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她们走到了今天。
　　谢韶筠上回对池漪说不见面，是因为她认为她们的结局无从改变，下定决心去过正常的没有池漪的生活。
　　可是没有池漪的谢韶筠，失去记忆那一两年，不过生日，不要压岁钱，不买房，不交女朋友，在斯里兰卡漫无目的看海。
　　恢复记忆后，她出现在自己不喜欢的应酬场合。
　　跟意见不合的合伙人，经营着一家蓬勃发展的工作室，未来会像池漪一样忙碌，变成池漪那样脚不沾地的人。
　　谢韶筠想了想，无论好的坏的，她在成为池漪。
　　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池漪了……
　　关上门时，谢韶筠总结出一句话，关于她们的过去。
　　她扛着任务和系统，池漪扛着谢韶筠的随性与自由。


第46章 046
　　在包厢外待了不多时，琴晚跟过来，问谢韶筠晚上安排。
　　谢韶筠告诉她，晚上的秀，不打算参加。
　　琴晚有少许惊讶，语速变快了说：“刚才绥少亲口留你，不给绥家的面子，会不会对你爸有影响。”
　　谢韶筠想了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们这种家庭出生的孩子，人脉面子各方面都需要考虑到。平时怎么摆谱都行，但要顾全大局。
　　她告诉琴晚，自己稍后问问谢橙再说。
　　琴晚似还想劝，见谢韶筠已经拿出手机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那今天不回四九城吧。”
　　“太晚了，航班不好定。小李那边都跟你忙一整天，要休息，你晚上不参加宴会就不参加，我代你应酬，喝醉了别忘来接我啊。”
　　琴晚说：“南城人生地不熟，小谢，这回可别像两周前那晚再把我扔给别人了。”
　　谢韶筠侧目看过来，琴晚目光躲开了，谢韶筠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喝些酒不会少块肉？我也没指望你给工作室拉那么多单子。”
　　琴晚圆滑打了个岔借口离开了。
　　*
　　谢韶筠没能走成，因为下午三点，有个模特走T台秀时，秀场搭建的花圈拱门道具掉下来，砸到了脚踝。
　　于是今晚走秀临时会少一个人。
　　因为原设logo图里荆棘花束是根据T走秀人数设计，现在少一个人，呈现效果与设计理念不符。
　　主策方一筹莫展，找到谢韶筠帮忙。
　　谢韶筠没有马上答应，双手抱胸问：“图纸之前给你们看过，你们也同意了。现在因为意外，在很短的时间内，我改不了。”
　　“谢老师，当我求求您。想想办法，拜托了。”主策满头大汗，好言好语跟谢韶筠讲好话。
　　谢韶筠斜他一眼，说话很跳，告诉他：“我这个人记仇。”
　　“什么？”主策懵了一下，反应过来，苦着一张脸，道歉：“中午为您指错包厢这件事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不做按照上面指派做事，圈子混不下去。。”
　　谢韶筠打断他，明知故问：“嗯，谁指使你。”
　　主策没吭声，抬头与谢韶筠懒洋洋的眼睛对视上，过了一会儿，他无奈说：“简总监。”
　　“简晴骗我去包厢做什么？”谢韶筠问。
　　主策满头大汗：“这……”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自己想办法吧。”谢韶筠站起身，转身离开，顺便告诉主策，她们这边事情做完了，晚上不会到会场。
　　谢韶筠冲助理使了个眼色往门口走，主策跟着走了两步，说：“您别啊，我说……”
　　主策报了个房间号名称，然后说简晴与鲁西单独相处的时候会到这个包厢。
　　其余再多的信息主策没有说了，谢韶筠问主策：“鲁西是那个为她离婚打掉孩子出轨的女孩子吗？”
　　主策嗯了声。
　　谢韶筠说知道了，她穿的是挂脖的工装裙，手伸入敞口兜内，将手机里录音键摁了暂停。
　　随后眯着眼问主策：“有电脑吗？”
　　主策眼睛一亮：“有的，有的！”
　　“您一个人来得及？”
　　谢韶筠没接腔，助理觉得主策太不识好歹了，瞪了他一眼：“我们谢老师是国内首位在括亚历山大卢奇绘画奖上连续三年获奖的华国青年画家，这点改动对她算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主策让开道：“谢老师这边请。”
　　……
　　电脑在后台。
　　前往后台要穿过秀场一楼到二楼的电梯口。
　　隔得很远，听见一阵很嘈杂的脚步声。
　　谢韶筠抬头，看见简晴推着绥公子匆匆出门迎接什么人，不多时，门打开，这群人又一起折返，朝电梯口走来。
　　迎着光源，谢韶筠看见池漪在这群人中间，被拥簇着朝电梯口方向走过来，身后是晃人眼的天光。
　　光晕镀在池漪身上，她穿着一套敞领白西装，细白的脖颈泛着冷色的光晕，仿若从未见过光一般白皙。
　　有种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清冷感。
　　池漪同绥阳在说话，由于绥阳坐在轮椅上，她目光始终垂着，本应看不到谢韶筠，但池漪忽然抬头，冷不丁与谢韶筠的视线在半空相撞。
　　池漪脚步停住，愣了愣。
　　谢韶筠赶在池漪把目光收回前，转过脸，仿佛并没有看见池漪，接了助理递来的logo图纸，神色如常往后台走。
　　很快便离开了。
　　林淡问池漪：“过去打声招呼。”
　　池漪抿紧唇瓣，摇头，在一群名流的拥簇中，乘坐电梯，上了二楼。
　　谢韶筠的办事效率并不算很高，中途去卫生间洗手，她乘坐电梯到二楼。
　　找了距离展厅包厢最近的卫生间，进去后，在一排琉璃镜面前，洗好手，面巾纸擦拭干净。
　　从卫生间走出来，在一个转角站定，忍不住去看了眼观展厅，池漪坐在那群人中间。。
　　谢韶筠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后，听见绥阳与池漪谈芯片进口的生意，池漪没怎么开口。
　　偶尔应两声。
　　绥阳让简晴上茶，杯盏递到池漪面前，助理接的，池漪看都没有看一眼，告诉绥阳，这个合同需要经过董事会重新决议。
　　她这话叫所有人措手不及，绥阳脸面挂不住，匆匆离开。
　　简晴陪着池漪喝了几口茶，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朝卫生间方向走。
　　谢韶筠站在边角位置，无处躲藏，只好退回卫生间隔间。
　　片刻后，两人走进来，打开水龙头洗手，简晴问池漪：“你拒绝与绥家合作，是因为我吗？气当年我骗你自己是1号的事情？”
　　“不是。”池漪回答的很迅速：“你也配？”
　　“池漪，这两年你态度变得很奇怪，既然觉得我不配，怎么不弄死我，以你的能耐。”
　　池漪说：“你该谢谢她。”
　　“为这颗肾脏啊？”简晴眼角眉梢都是讥讽，她觉得又恶心又解气，摆出“谢韶筠”式笑容，对池漪说：“那要不要把我当成她替身试试。”
　　池漪嗤笑了声，应当很生气，但她不会跟简晴这种人争论什么，她身份摆在那儿，骄傲和傲慢都是理所应当，而简晴这点激怒的争辩不配她去辩解什么。
　　所以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洗完手，出去打了通电话，再进卫生间时，简晴消失了。
　　谢韶筠在一个隔间相隔的卫生间里，听见左侧隔间开门关上。
　　四周安静，池漪在隔间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逼仄的空间里，谢韶筠听见她时快时慢的呼吸声，以及好几次提气欲言又止的声音。
　　谢韶筠怀疑池漪发现她了，所以盯着隔间不锈钢锁柄。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池漪从隔间走出去，在外面站了少许时间，有一通电话打进来，池漪摁灭了，又站了一会儿，才挪动脚步，慢吞吞往外走。
　　*
　　晚上七点五十，后台布置好，这场秀顺利开始。
　　谢韶筠没有留在现场，里面都是名流场的交际。
　　人多且各自为圈，谢韶筠不耐烦这个。
　　带着助理走出来，有点饿，谢韶筠打发助理买饭团，谢韶筠靠在灰红色圆柱边，发了两条短信。
　　第一条是给谢橙的。
　　问她爸，如果不给绥阳面子，提前离开秀场，会不会影响两家合作。
　　谢橙正开会，冯钱钱回她：“不想去就不去，你爸还能因为你不给他客户面子，企业倒闭吗？”
　　谢韶筠捧起手机，发了条语音过去：“您说的对。”
　　第二条是@全体家庭成员。
　　中午那阵谢韶筠揍了简晴，跟她有肢体接触，离魂随机性大，概率上来说，简晴符合谢韶筠离魂条件。
　　为以防万一，谢韶筠想了想，保险起见，找家里人接自己回去。
　　“我在南城，爸爸妈妈姐姐们，谁能抽空过来接我？”谢韶筠在家庭群里，简单交代碰到人的情况。
　　群里安静五秒，谢倾城先开腔，脾气止不住往外冒，问她：“你是白痴吗。”
　　“忙工作，不是叫你跑到人多的场合，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是冯钱钱。
　　“刚开完会，老婆，你们对小三发什么脾气。”
　　谢藏星作为群主，把炸锅的几位家庭成员屏蔽掉，废话不多，催促谢韶筠把定位发到群里。
　　谢韶筠回稍等。
　　在她搜索定位几十秒钟内，谢藏星等得有些暴躁，忍不住说她：“中午就跟人肢体接触了，现在才说。谢小三，啊？你长胆子了。”
　　谢韶筠其实想说，这件事不算大事，以前在斯里兰卡，也会偶尔昏迷，又不是在红灯区，这种宴会场合昏迷，大庭广众之下，一定会有人帮她拨打120。
　　谢韶筠对家人们解释：“我跟琴晚在一块……不至于昏迷都没人管。”
　　谢倾城听了这话，更气了，但被谢藏星禁言，直接拨了通电话。
　　“姐。”
　　谢韶筠接起来，叫了声。
　　听见谢倾城在那头问：“这场秀是绥家大公子未婚妻主办。”
　　谢韶筠如实应了声是。
　　并告诉谢倾城，现场有许多名流在场，绥家大公子也在。
　　“她叫简晴，玩的很脏那类人。没有背景，没有助力，没有资本，却能一路披荆斩棘拿到普通人努力一千倍也没办法进入的豪门入场券。”
　　谢倾城语气里有少许嘲讽的意思在里面。
　　谢韶筠说：“见识过。”
　　“她喜欢女人。”谢倾城沉声说：“尤其你这样的。”
　　“哦。那又怎么样？”
　　“不怎样。我说的是你的合伙人有事瞒你……”谢倾城语气一转：“琴晚是简晴情人之一。”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想到琴晚对她解释的前女友与谢倾城给的信息有出入，所以主动问她姐：“然后呢？”
　　谢倾城安静片刻，说：“你们工作室最近拿到不少潮牌logo设计，都是简晴给的。”
　　天上没有白来的馅饼，谢韶筠想了想，问：“谁跟你说的。”
　　“不重要。”谢倾城说：“琴晚跟在简晴身边多年，向来是简晴向情人要资源。如今简晴变好了，搭上绥家，后头有le财团支持，她手里掌握着时尚圈大部分话语权，但从来没给过琴晚资源，正式场合两人见面只当陌生人。如果她真是因为感情给资源，早些时候琴晚进军logo设计市场时，就会给。你难道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韶筠说：“没有。”
　　又问谢倾城：“即使有，也是琴晚私人情感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送池漪回家那晚，她没有同你说？”
　　谢韶筠愣在原地，忽然想起吃火锅那个晚上，琴晚打电话叫谢韶筠过去接她，池漪面无表情抽走了谢韶筠的手机。
　　很强硬的叫她不要去接人。
　　等了一小会儿，没有应答，谢倾城在电话线另一端，叹气说：“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谢韶筠没有应她，不知怎么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如常问谢倾城：“池漪还说什么了。”
　　“什么？”
　　“姐。”谢韶筠说：“你撒谎前咋巴嘴，妈以前跟你提过这件事。”
　　谢倾城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说怕了你了。
　　老实交代：“池漪怀疑简晴跟琴晚交好的目的是你。我也是上午才知道的这件事。池漪她们早上飞南城航班晚点，你一个人在南城，说是有些担心，叫我跟你打声招呼，提防着琴晚。我下午处理事情，刚结束准备找你谈，结果看见你在群里发的信息。”
　　谢倾城告诉谢韶筠，池漪跟简晴有过节，私下里找私家侦探调查简晴时，恰好查到简晴最近给琴晚所在的画室很多资源，于是顺手调查了下原因。
　　“两周前，池漪不是凑巧到四九城办事，碰见你。你以为那晚你能脱身？你会因为各种理由被琴晚邀请到和她前女友聚会的饭局里。她们路子玩的脏，能明白吗？”
　　难怪那天池漪会出现在四九城。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有的是人为的偶遇。
　　谢倾城停了话，谢韶筠长久地看着地面落下来的梧桐叶，心形叶子被人踩碎了，不见脉络，努力拼凑完整的一片，斑驳的裂痕密集而扎眼。
　　看了不多时，谢韶筠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谢倾城说：“知道了，告诉妈他们，不用过来接我。有个东西掉在秀场，我回头看看。”


第47章 047
　　挂断电话，谢韶筠抬脚准备离开。
　　远处助理拿着饭团跑过来，远远的喊她的名字：“谢老师。”
　　谢韶筠应了声，站在原地等了一小会，走近了，发现助理旁边跟着一位很年轻的女人。
　　“小姐姐，你本人比照片好看耶，初次见面，我叫祁棋。”这人自来熟伸出手。
　　谢韶筠吊着眼皮，心里想着事，不算热情嗯声：“握手不用了，太正式。你好，谢韶筠。”
　　言毕，不着痕迹打量了她。
　　祁棋穿着清凉，热裤短T，头发扎束在脑后，丸子头，笑容挺活泼，衣着打扮看，应当不是过来参加舞会的。
　　谢韶筠跟她简单聊几句，得知她过来的目的后。
　　把目光投向助理，助理露出个无辜的表情，说：“夫人刚刚给我打的电话，祁小姐过来接您。叫我跟您说一声，不要怠慢祁小姐。”
　　谢韶筠不置可否。
　　祁棋跟谢韶筠同岁，看上去显小，是那种八面玲珑的女孩子。
　　也很健谈：“这事不能怪伯母，是我唐突了。应当打电话说一声的。今晚我妈与伯母在一起参加晚会，听说你在南城不太舒服，凑巧我最近在南城，便过来接你回酒店。”
　　祁棋话很密，不用担心会把话题说到冷场。
　　谢韶筠拿着饭团，撕开包装纸，一边吃，一面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了几句。
　　嘴唇沾上米饭，祁棋掏出纸巾，冲谢韶筠笑，笑起来右边脸有一枚很深的酒窝。
　　“我帮你擦？”她开玩笑似的问。
　　谢韶筠婉拒，不过给面子的笑了笑：“你不是我的菜。”
　　“看出来了。”祁棋凑近两步：“死也要死个痛快，说说呗。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韶筠想了想：“不知道。”
　　祁棋说：“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看上去很明显谈过，为什么分手啊？你长这样，手也很长，极品了都。前任是怎样想不开跟你分手的。”
　　“我跟她提的。”
　　谢韶筠没多做解释，问祁棋开车了吗，祁棋说开了，随后拿出车药匙。
　　“那你先回去吧。我今晚还有事情，确实不用你送。”
　　“那不是叫我白跑一趟吗。”祁棋眼珠一转：“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分手啊？感觉你还挺专一的，她对你很差吗？”
　　“她很好。”谢韶筠不太喜欢别人说池漪很差劲，她对祁棋说：“分手的原因在我，我总是在酒吧消遣，交友复杂，工作不稳定，还喜欢天南地北的跑，她不喜欢我这样。”
　　谢韶筠说了上辈子自己的缺点，希望祁棋赶紧离开，结果祁棋走近两步，直呼谢韶筠被PUA了。
　　说：“这些哪里是缺点，我跟你兴趣各方面都很相投，她PUA你都能追到你，我肯定也可以。”
　　谢韶筠无言了，她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告诉祁棋：“兴趣相投适合做朋友，女朋友不行，实话告诉你，我没打算继续一段新感情。。”
　　祁棋眨了眨眼睛，说：“好吧。”
　　又问：“你前女友是刚才站在通风口位置，个子很高表情冷淡的姐姐吗？”
　　谢韶筠说：“什么？”
　　随后往通风口看去，祁棋说：“她走了，就在刚才。”
　　谢韶筠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入秀场，助理奇怪的跟在谢韶筠身边。
　　问她：“谢老师，发生什么事情了。”
　　谢韶筠说找样东西，其实自己也没有很知道要找什么东西，乘坐电梯上二楼，漫无目晃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人有时候会因为一点突如其来的感动，一些上头的情绪，将好不容易熄灭的勇气重新点燃。
　　但又在时间消磨的冷却与失望里，勇气偃旗息鼓。
　　在二楼游荡了一圈，一无所获。
　　谢韶筠清醒过来，走到电梯口，乘坐电梯下楼。
　　二楼到一楼只能坐电梯，谢韶筠心不在焉走进去，抬头时，发现池漪在电梯里面，随行还有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以及两位穿晚礼服裙装的中年女人。
　　谢韶筠愣了愣，人太多了，所以她决定乘坐下一辆。
　　池漪叫住她。
　　“谢小姐。”
　　很陌生的称呼。
　　谢韶筠应了声，以同样礼貌的语气叫她：“池总，你也来参加这场秀。”
　　池漪垂眸，避开了谢韶筠的目光。
　　大约很讨厌这声池总的称呼，皱着眉，冷淡的嗯了声。
　　“进来吗？”
　　“人太多了，我等下一辆。”谢韶筠说。
　　“进来吧。”池漪看看她，叫谢韶筠站在门口别动，转身冲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把敞口的包递给池漪，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池漪从里面拿出一把很小的折叠伞，伞面打开，电梯瞬间变得拥挤窄小，池漪把伞撑开递给谢韶筠。
　　“用这个。”
　　谢韶筠接到自己手中。
　　她们的举动失礼而古怪，谢韶筠虽然不觉得有什么，但从谢家三小姐的身份出发，不应当这样。
　　不过因为池漪站在旁边，旁边挤在一块的名流没怎么关注谢韶筠，只是认为池漪才是更古怪的那个人，问她：“池总，您这是……”
　　池漪冷淡地看那人一眼，桃花眼垂着，显得不近人情，又或许池漪本身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需要顾忌在场名流的礼貌。
　　所以她回他，很自然的语气问：“有问题吗？”
　　*
　　走出电梯，谢韶筠把伞收起来还给池漪。
　　池漪身边围着好几个人，她看着她，接了伞，两人对视没有很长时间，因为很快，绥阳推着轮椅过来了，身后不再是简晴，是一位打领结的中年人推着他。
　　隔得老远，绥阳打招呼说：“池漪，谢小姐，你们认识啊。”
　　他问池漪：“怎么样，小谢是不是跟你前妻……”
　　谢韶筠眯着眼，面无表情打断绥阳：“有句话下午就想同绥公子提一句，我这人最烦别人拿我说事，活人跟死人还是有区别的，你拿来说事时，是否不妥当呢，或许语言发育功能不健全，应当去看看小脑。”
　　谢韶筠本身是个挺狂妄的人，她十分不耐烦虚与委蛇这一套，可是人在圈子里，规则是要遵守的。
　　但今晚，真是去他妈的。
　　没怎么看绥公子涨红的脸，谢韶筠径直去后台拿了包，掉头离开。
　　走到秀场外面，琴晚的电话打进来。
　　“谢老板，你可真行。绥氏是我们未来进军logo市场的金主爸爸，姐姐您一句话，就给全得罪光了。”
　　谢韶筠眯起眼说：“得罪就得罪了，多大点事”。
　　“logo设计的那些潮牌……”
　　“工作室至少还是我做主，对吗”谢韶筠打断她，不带情绪说：“之前已经提过，不需要深度发展设计板块业务，你明白我的意思？”
　　琴晚沉默了几秒，笑吟吟转移话题：“好好好，别生气。不提绥阳了，他确实挺讨人厌的。今晚是不是心情不好啊，那正好秀结束后。我们到展厅二楼包厢喝一杯，简晴也会过去，毕竟她是我前女友拉，我怕自己把持不住。”
　　展厅二楼压根不是喝酒的地方，是睡觉的会所。
　　从策展人嘴里证实的事情，表明池漪告诉谢倾城的猜测是真的。
　　谢韶筠嗤了声，对琴晚说：“下周一，办公室，我有事找你谈。”
　　挂断电话，谢韶筠靠在灰红色的柱子上，没有离开。
　　她想到不久前，靠在这根柱子上，跟谢倾城那通电话末尾，说要回头找东西。
　　东西没有找到。
　　谢韶筠要离开了。
　　有那么一刻，谢韶筠直观面对了自己的难过。
　　难过于兜兜转转，回头对上池漪的这一刹那，她很想跟她说话。
　　不想站在伞内伞外的平行线上，彼此对望，或者是在厕所里，隔着一道薄薄的木片，听彼此的呼吸声。
　　那些避而不见的场景里，谢韶筠感到别扭、煎熬、以及很多的烦躁。
　　但这明明就是谢韶筠想要的结果……
　　谢韶筠没有很开心，也不能轻松。
　　所以她回头找，不知道找什么，想要什么东西，就是想找一找。
　　从一楼到二楼观展厅，总计三百八十九步，谢韶筠提起勇气，花了很长时间寻找，但勇气被中断了，谢韶筠靠在灰红色的柱子上，感到没有那么意难平了，才准备离开，走了没两步，听见有人叫她。
　　“谢韶筠。”
　　这个声音谢韶筠刚才听过，十分熟悉，无数个酒吧与友人喝酒的深夜里，声音会从明暗交杂的暗处冷不丁出现在耳边。
　　“你身上很臭，我不会扶你回去。”
　　谢韶筠仔细想了想，她其实脾气一直没见得有多好，为什么那个时候能接受池漪不断对自己说不近人情的话。
　　这一刻，忽然想通了。
　　大概是因为谢韶筠从来没有跟池漪计较过，不在意池漪言语上的不近人情。
　　不把她糟糕伤人言语的话放在心上，会不厌其烦拉她的手，把整个身体靠在她身上。
　　然后乐意看见，池漪面不改色忘掉上一句话，言不由衷去把一个浑身都是难闻酒精味道的女人搀扶回家。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池漪站在距离谢韶筠五米远的走廊对面，靠近门口的位置，身后有个冷气通风口，池漪站在那儿，头发被吹起来，细长的脖颈姣好的露在光里。
　　谢韶筠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池漪也没有开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自作主张凑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灯条走廊的距离。
　　明明很近，却像是两道平行线，眼神不再对视上，仿佛不算很熟悉，打声招呼便能彼此相安无事离开。
　　谢韶筠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对池漪说：“我准备走了。”
　　池漪垂下的睫毛很轻盈的颤动了两下，她睁开眼，径直的看入谢韶筠眼底，飞速接了话：“有人接你吗？”
　　池漪有些局促，盯着谢韶筠侧脸看了几秒钟。
　　似乎担心她不回答，感到为难，又或者令她感到自己是个“很差劲儿PUA女朋友的前任”。
　　所以即便把“一起离开”四个字摆在脸上，池漪也只是张合了几下唇瓣，很难受的将自己诉求压制住了。
　　她安静地看着谢韶筠，目光直白的叫谢韶筠避开了。
　　“没有。”谢韶筠撇开目光，转向秀场，里面T台秀正进入高潮。
　　池漪的座位应该在楼上最好位置的观展厅，但此刻她却跑到这里，在大家争相要与池漪搭上话的名流交际场合。
　　池漪不按排里出牌，消失在名流圈。
　　谢韶筠问池漪：“你不过去应酬吗。”
　　“我本来没打算过来。”池漪说了实话。
　　“那怎么又过来了。”
　　池漪看着她，没说话。
　　夏末的夜晚，天空一弧明亮弯月，就在谢韶筠头顶，把她的唇瓣衬得艳而不蘼。
　　叫池漪想到了今早法国庄园里看到的那朵沾上晨露的蔷薇花。
　　月色下拥有惊人美貌的小狗，刚才跟新的相亲对象提到了她。
　　尽管竭尽全力按捺住自己，做一个不为难谢韶筠的前任女朋友，可仅仅是想到“前任”这种词汇，池漪已经感到心脏微微收紧的疼痛，她无能为力不爱她。
　　在自然类纪录片一期孤岛节目里，专家说过孤岛效应的结局，孤岛被撕裂后，唯一的结局是沉海。
　　池漪发现，自己拥有了超级好的运气。
　　她有第二个选择，在失去谢韶筠后，又失而复得，想用尽全力去靠近她，合二为一成为“我们”。
　　所以她做不到不见面，不相爱，也无法装作不认识。
　　池漪露出很难过的表情，轻轻地对谢韶筠说：“我马上也要回去，你准备去哪里，我送你。”
　　“酒店跟你家是两个方向。”谢韶筠对池漪说：“太麻烦了。”
　　“那你能麻烦我一下吗？”池漪没有继续装大度了，平静地、固执地与谢韶筠目光对视上，谢韶筠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勾唇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往前走了两步，叫池漪的名字。
　　“池漪。”
　　池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所以没有跟上来，站在原地，大概清楚自己在谢韶筠心里，已经没有很重的位置。
　　不能像以前一样，把分手当成一句道歉便能随便结束的事情。
　　谢韶筠想过没有池漪的生活了，池漪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挽回，很希望天生就拥有别的女孩子撩人的手段，变得柔软一点，会撒娇一些，或者像那个叫祁棋的女孩耍无赖，那样谢韶筠大概不会跟她提分手了。
　　但池漪学习过了，她学不会。
　　池漪站在阴影里，蹙着眉，盯着谢韶筠的背影，以为这个背影会越走越远，但背影走了两步停下来，池漪听见谢韶筠又喊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站定在原地，转回头，催促的看着她：“不是要送我回家吗？”
　　谢韶筠说：“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还是说要再等等你。”
　　池漪没说话，阴影里看不到表情，两人面对面站着，谢韶筠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想着要不要再问一遍。
　　听见池漪语气哽咽说：“没有觉得你不好，不是在PUA你。你去酒吧，摔酒瓶，学混混骂脏话，做那些不算很坏的事情时，根本不开心，我不想你勉强自己。”
　　池漪叫了谢韶筠的名字，谢韶筠抬眼，池漪脸上的表情就没有很能绷住。
　　她十分委屈、固执地抱怨道：“那个女人，没有我身材好，也没有比我更喜欢你。”
　　没等谢韶筠接话，池漪桃花眼里蔓了层水雾，直勾勾盯着她，不熟练地说：“谢韶筠，我喜欢你。”
　　她问：“你教一下我，行不行？”


第48章 048（修）
　　有大约三分钟时间，谢韶筠都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池漪。然而池漪可能不想承认自己眼角湿润，没有接。
　　所以谢韶筠把抽纸撤走了，取出纸巾，替池漪擦拭眼尾很少一点的眼泪。
　　指尖碰上去，脸颊是很冰的温度。
　　池漪站在通风口位置上，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脸颊比谢韶筠的手还要冰。
　　这个时候，谢韶筠不愿意再等了，对池漪说：“别站这里，走吧。”
　　她把手指挪开，准备与池漪换个地方聊。
　　走了没两步，手腕忽然被池漪攥住。
　　谢韶筠侧脸看她，没有挣开，池漪把“很想她教她”四个字摆在脸上。
　　谢韶筠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到池漪脖颈挂着的骷髅头项链上。
　　项链反着光，粗糙廉价的骷髅头工艺显得十分低廉，与池漪一身高定装扮没有任何搭配的意思。
　　因为池漪给骷髅头背部穿了衣服。
　　所以谢韶筠推断，池漪这么做是避免谢韶筠下回穿到骷髅头里，被池漪的锁骨磕到。
　　谢韶筠内心感动同时也十分知道，这些感动里伴随有很少一些一直存在的酸。
　　因为骷髅头对于池漪来说，还代表另外一份情谊。
　　同样款式的项链，池漪另有一枚。
　　两枚项链分别刻有“小池”、“1号”的名字。
　　字在骷髅头背部，不仔细看难以区分。
　　池漪戴在脖颈的这条归一号所有，而她自己那条被收藏储存在保险柜内，每年初遇纪念日里，池漪都会把项链拿出来，很珍惜去清理上面不存在的浮灰。
　　“只有很喜欢一个人，才会把对方送的东西珍藏在身边。”谢韶筠靠在墙边，跟池漪面对面站。
　　目光点在池漪脖颈上的骷髅头项链。
　　问了自池漪表达很强意愿爱她后，自己脑海里一直在想的问题：“上回墓地，简晴把它扔给你，说自己不是1号。”
　　谢韶筠问：“那你找到1号了吗？”
　　等了很久，池漪都没有说话。
　　黑夜是很好的保护色，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隔绝外界窥探，把池漪与谢韶筠密闭在只有两个人所在的空间里。
　　池漪表情和动作一刹那禁止住，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谢韶筠等了池漪片刻，觉得她不会回答了，把手抽出来，对池漪说“算了”、“走吧。”
　　*
　　司机把车停靠在秀场正门口位置，见两人走近，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门口，弯腰替她们开门。
　　谢韶筠示意叫池漪先上车，她走在后面。
　　池漪看了她好几眼，走得很慢。
　　车后座工作桌面没有收，池漪心不在焉磕到了腿。
　　谢韶筠钻入车里，看了她一眼。
　　问池漪：“池漪，你腿疼不疼？”
　　池漪定定的看过来，看了一会儿，语气放松了一些，说“有点疼，不用管它，明天早上就能自愈。”
　　通常这种情况，池漪说自己没事，不会有人觉得她在说谎。
　　在大多数人眼底，池漪沉稳可靠优秀，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家只会战战兢兢听着。
　　不会认为池漪需要关爱，她说不疼理所应当她说的是真话，她从小做什么事情都很成功，本来就不应该跟普通人一样，她不应该疼。
　　池漪坐在车厢角落里，一只腿软塌塌蜷缩着。表情没有看出来很痛苦。
　　但谢韶筠无视了她脸上的平静。
　　“行。你不疼。”谢韶筠这样回答池漪。
　　然后在池漪目光追过来时，懒洋洋打了声哈切，问司机要了医药箱。
　　池漪愣了愣。
　　谢韶筠左手拎医药箱走到池漪身边，蹲下身，皱眉问她还能不能动，池漪回能，谢韶筠就叫她把阔腿裤卷起来。
　　池漪目光灼灼，谢韶筠无视了这道视线。
　　等了片刻，阔腿裤掀开，谢韶筠在池漪小腿上扫了眼，大约因为皮肤太白的缘故，磕碰到的那一块皮肤红得有些吓人。
　　常规酒精消毒不起作用，谢韶筠给池漪简单消毒后，指使司机在下一个路口停一下。
　　“买药很麻烦，小狗，坐这儿。”池漪拦了一下，拉住谢韶筠胳膊，这句不合适她们此刻关系的亲昵称呼几乎脱口而出。
　　谢韶筠脚步停在那儿。
　　如果她们不分手，没有那些生死相隔，或者把误会说开，重新开始，她们本来就应该这样相处。
　　池漪太久没有感受过谢韶筠在身边带给她真切的幸福感了，仿佛回到两年前正常相恋相爱的轨道上。
　　长久缺失撕碎的那一块，很容易被填补上，叫池漪立即产生了幸福的感觉。
　　池漪不想松开谢韶筠的手，她就看着谢韶筠，重复说：“已经不疼了。”
　　谢韶筠低睫，与她眼睛对视上。
　　车辆平缓的驶入长街，路灯穿透车窗点亮车厢，斑斓的光条以动态的移动速度，时明时暗的洒在谢韶筠眼底，她看着池漪，小狗眼垂着，有种别样的温和。
　　池漪看了片刻，就很受不了，仰着脸，扯了扯谢韶筠的胳膊。
　　谢韶筠说：“花不了多长时间。”
　　又告诉池漪：“没有很麻烦。”
　　她低着肩，准备给司机指路，前头车辆猛地刹车，谢韶筠不怎么能站稳。
　　池漪稍微用了一点力气，便把谢韶筠轻松地带到自己身边。
　　可能太久没有这样了，谢韶筠没有冷脸抗拒对待池漪。
　　眼下当谢韶筠把所有重量压给池漪，池漪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直勾勾盯着她，手有了自己想法，不情愿松开。
　　池漪骨相好看，冷白皮，桃花眼垂着，唇瓣有点红，呼吸灼热喷洒在谢韶筠脸上。
　　待谢韶筠反应过来，已经失去第一时间推开她的主动权。
　　两人严丝合缝贴在一块，池漪线条好看。
　　但身材没有谢韶筠好，谢韶筠有很清晰的马甲线，锻炼过的腰和胸比例比穿着衣服时，要更能清晰的令人感到柔韧与诱软。
　　看了一会儿，池漪把眼镜拿下来，盯着谢韶筠的唇瓣，情不自禁凑过来吻她。
　　谢韶筠摁了下池漪肩膀，头往左侧偏，躲过了池漪的亲吻，但是并没有真正能够拒绝池漪，因为她听见池漪说：“找到了。”
　　“可以定义一下找到1号与喜欢你之间的必要关系吗？”池漪困惑的看着谢韶筠，又说：“1号是你，我喜欢你，1号不是你，我也只会喜欢你。。”
　　司机把车停到前面路口，告诉谢韶筠，药店到了。
　　池漪保持着跟谢韶筠一上一下的姿势，摸到遥控器，车后座的智能家具折叠帘很快被升起来，池漪打发司机去买药。
　　司机下车后，车厢安静下来，路灯不算明晰的照在池漪清冷眉骨间，华灯初上，斑驳琉璃的光洒在池漪眼底。
　　谢韶筠挨着池漪，近距离对视，池漪脸上没有难以接近的攻击性，眼镜摘下来，露出完整的眼部轮廓。眼尾狭长，眼皮叠着，本来就有些近视，视物不清，却固执地看着谢韶筠。
　　大约一分钟过去了，池漪再次凑近，谢韶筠便吻住了她。
　　与池漪接了很深的一个长吻。她把池漪手背摁在玻璃窗上，很难解释，两人的呼吸谁比谁更热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漪开始很奇怪喘气，用灼热的眼神看着她，嘴唇被吻得红肿起来，还要纠缠她。
　　谢韶筠自我反省了下，池漪可能在涩you她。
　　所以她平稳了一下呼吸，理智占据上风，轻轻推开池漪，唇瓣分开。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池漪把头埋在谢韶筠肩窝，眷恋地与谢韶筠相拥坐着。
　　四周安静极了，池漪在谢韶筠耳边轻声喘气说：“我觉得我们没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你不要再捏造事实了，好不好。”
　　池漪搜罗着一切谢韶筠还喜欢她的证据，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稍微好受一点，她的目的性太强了，眼神灼灼，但也带着谢韶筠喜欢的纯粹与真诚。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池漪说她：“你教我一下。”
　　说是池漪在求她。
　　谢韶筠却感到其实是自己在遵从内心。
　　池漪仿佛一捆绑在谢韶筠身上的重物，拉着她下坠，谢韶筠知道后果，解开她就自由了，却难以割舍一个人孤独的去自由。
　　认真在思索片刻，谢韶筠对池漪摇了摇头。
　　上一段感情失败，代表她并不会恋爱，累了会想逃跑。
　　甚至没有池漪坚定。
　　也许不仅池漪需要改变，接纳没有情商的池漪时，谢韶筠也需要改变。
　　如果她们决定重新在一块，该怎么相处建立信任，谢韶筠之前没有想过，现在需要花时间想一下。所以暂时不知道怎么教池漪。
　　不过没有像上次那样，池漪亲她，谢韶筠冷漠的视若无睹，掉头离开。
　　她眼睛依旧平和地注视着池漪，这叫池漪感到迷惑。
　　瞥开目光，过了片刻，轻声问：“一点都不考虑……吗？”
　　“考虑的。”谢韶筠不是很想瞒池漪。
　　照着她们现在的处境来看，别的因素顾虑的暂时没有那么多。
　　比如家庭、环境、贫富、系统。
　　有的是自我乐意，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
　　不同意是因为不愿意回头试错，以为只要放弃池漪就能让自己恢复到以前全须全尾的样子。
　　然而这个决定做出来不到半个月，或者这个决定两年前做出来的那一刻，就从来一直没有开心过。
　　一旦明白这一点，谢韶筠就没办法否认对池漪那些优柔寡断的心软不是喜欢了。
　　刚才跑回秀场找池漪，其实内心已经没有那么纠结了，只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你吃完饭了吗？”谢韶筠问她。
　　因为这句问话，令池漪再次把目光转过来，眼底有点斑点状的波澜。
　　她很迅速地摇头说：“没有。”
　　谢韶筠对池漪笑了一下，从后视镜看见司机拎着药，站在车外边的路灯下，路灯蚊虫萦绕，灯光昏暗缠绵。
　　盯得久了，想了点别的。
　　谢韶筠准备从池漪身上起来。
　　池漪会错了意，以为她要离开。
　　凑到谢韶筠耳畔，急切地，不熟练地冲谢韶筠解释：“我把它戴在身上，是担心你随时会出现在骷髅头里。”
　　谢韶筠说：“我知道。”
　　两人视线对上，池漪把谢韶筠抱得很紧，气息毫无保留送入谢韶筠耳畔和鼻端。
　　洗发水是小苍兰香味，浅浅地，有种清透的女人味在里面。
　　谢韶筠很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没有把她推开。
　　“你不知道。”
　　池漪把头埋在谢韶筠肩窝，说：“那天生日，如果你不生气就可以吃到我在北城给你订的蛋糕。自从认识起，每年生日我们都在一起过，但那一年以后，我再也没有跟你一起过生日了。”
　　“达美打电话，我说没空，其实说完立即后悔了。”
　　池漪告诉谢韶筠：“我把电话回播给你，是简晴接的，她说你电话丢在家里了，于是我过去帮你拿。然后她告诉我项链是她的。我没有相信，调查了整件事。”
　　谢韶筠说：“知道了。”、“好了，不用再解释。”
　　池漪却固执的抱住谢韶筠，要把整件事叙述完整。
　　“简晴调查我的行踪，跟我前后脚抵达山棉县，制造偶遇，我当场戳穿了她。她表演拙劣，谎话连篇，因为是你养妹，我没有对她怎么样。即使那一趟结果调查出来1号是她。我也只打算尽朋友的本分帮助她。”
　　“你死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是为了向你确认你是不是1号这件事，而是想听你对我说后悔了，不想离婚，但你却把我推给简晴。”
　　“你不要总是相信我说的话。”池漪用无比平静的语气对谢韶筠说：“我没有把你当成别人，从来没想过跟你分开，哪怕你以前没有很喜欢我，只是把我当成你的任务对象……”
　　……
　　“你说什么？”谢韶筠猛地抬眼，没来得及去看清池漪的表情，灵魂被强行抽离，晕眩感几乎是一瞬间席卷了身体。
　　她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翻滚似的，良久后，听见一声玻璃杯落地清脆的碎裂声。
　　“池漪跟谢韶筠一起离开的？”
　　“嗯，今晚可能没办法约小谢出来。”
　　“你看起来状态不好，简晴？”
　　简晴支着身体说，有点头晕。
　　“那还喝那么多酒。”
　　“不能不当真，今晚的秀是绥老爷子交给我的第一场以绥家名义举办的大型秀场，是交权也是考验。”
　　“搞不懂你揽这么多事情干什么。”
　　简晴不置可否，缓了片刻：“不觉得奇怪吗？池漪这两年除了工作，过的如同死人一般，不近人情。两年了，她守着我姐遗物生活，没见着跟谁走的近。你说，她为什么提前离场，还送谢老师回去？”
　　“不好说。”琴晚沉吟片刻：“池漪对小谢有些特别，上回在公司楼下，主动约小谢去吃火锅，我建议一起看昆曲，池漪看我的目光带有敌意。”


第49章 049
　　屋内装修有点奇怪，白色真皮组合沙发、地垫呈圆形，被压在茶几下面。
　　房间里没有床，顶灯被卸掉，只有墙角壁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简晴依坐到沙发上。
　　谢韶筠便从简晴衣兜内滑出来，栽到一个软枕上。
　　客厅里没有镜子，四周所有事物对于谢韶筠来说，被无限放大了长度、宽度、高度，视野受限，她唯一能够感到熟悉的是，简晴家里装修风格原封不动照搬了小时候谢韶筠自己卧室的风格。
　　因为提前有心理准备，出现在简晴这里，谢韶筠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淡定地寻找能反光的镜面，然而很快她就被简晴捡起来。
　　谢韶筠从简晴眼珠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扎麻花辫的布偶娃娃。
　　巴掌大小，穿粉色公主裙，右手边斜跨一个蕾丝边公主包。
　　棕色麻花辫，脸蛋卡哇伊，塑胶材质，卡姿兰大眼睛镶嵌在眼眶里，无神但眼珠大的惊人，肩膀被摩挲久了，布料起球。
　　简晴好像很喜欢这个娃娃，盯着看了几秒，脸靠过来，贴了贴。
　　谢韶筠十分厌恶简晴，但到底是玩具，她没有多此一举自爆身份发出声音的打算。
　　短暂对视的这几秒钟，接受了自己今晚附体成布偶娃娃的事实。
　　不过简晴也太不讲究了，玩偶娃娃的蕾丝裙都发黄了。
　　谢韶筠还没来得及嫌弃，琴晚把谢韶筠的心里话说出来。
　　“这玩具你还留着呢！破都破了，我帮你丢了吧。”
　　简晴拒绝了琴晚：“你管的事情太多了，丢了它，我姐不可能会答应再给我抓一个同样的娃娃。”
　　琴晚沉默下来。
　　简晴主动叫了琴晚的名字。
　　“琴晚。”
　　琴晚说：“嗯？”
　　简晴散掉娃娃头发，一边给它扎辫子，状似漫不经心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她还活着？”
　　琴晚觉得荒谬，说：“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娃娃头发扎好了，摆到面前，近距离看了一眼，简晴满意的笑了声。
　　对琴晚说：“池漪上个月陪池太太购过物，池董上周动工的那块地皮是池漪给的，一个月前海米就要卖给劳伦斯了。我感到池漪好像在安排临终事物了。然而短短半个月过去她忽然改变主意，并且对谢好运另眼相待，为什么呢？”
　　“她也把小谢当替身？”琴晚问
　　简晴想都没想回：“不会。”
　　别的也没有再多解释，琴晚给她递了一杯蜂蜜水，转移话题问：“今晚，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在家里就不留你，下回吧。”
　　简晴：“你回头帮我查谢韶筠所有日常，包括每天在做什么，行为习惯，画作风格，爱好、从小到大履历。”
　　琴晚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简晴：“这么久了，你喜欢她什么。”
　　“所有。”简晴说：“善良又残忍，让我长长久久想起她，无时无刻感到心脏疼痛，肾上腺素分泌加速。哪怕知道她当年是故意膈应我死掉的，但就是忘不掉她。不过都不重要……她没死。”
　　“小谢不是你姐。”琴晚重复了自己的观点，告诉简晴，她们认识很多年，知根知底。
　　“她如果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简晴不置可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跟琴晚又交代了两句。
　　琴晚接了个电话，说要离开。
　　简晴把琴晚送到玄关门口，琴晚站在门边，扬唇看着池漪：“指使我做那么多事，不该给些补偿？”
　　简晴搂住琴晚，在琴晚看不到的角度，眼底其实并没有多少笑意，她们楼在一块接了三分钟缠绵的法式深吻。
　　对于这个场面，谢韶筠其实还挺恶心的。
　　“简晴，我喜……”
　　“你也想像鲁西一样被我抛弃吗？”简晴抚摸着琴晚眼角，说很晚了，叫她开车注意安全，然后把门关上了。
　　*
　　琴晚离开后，简晴翻出调查员电话，给对方下达了一连串名令。
　　而被调查的对象，谢韶筠本人正在简晴的兜内。
　　调查员在十分钟后，电话回拨过来。
　　“她昏迷了。”
　　调查员说：“在中心医院。”
　　因为听说中心医院，而且是颅脑内科，简晴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忽然晕倒，是意外还是什么病？”
　　对方说，不知道。
　　“那就去查。”
　　简晴语气变冷了些：“想办法买通主治医生，给她做个全身检查，调取血液样本，与谢光旗做个DNA检测。”
　　谢韶筠感到好笑，发现简白莲这几年心思比前几年还要更缜密。
　　说话语气也以前要强硬很多，大概手上有了一定权力缘故，这一连串命令电话后，调查员唯唯诺诺说好。
　　这个时间点，时钟指向十点。
　　简晴洗完澡出来，她的电话又响了。
　　玩偶在沙发上，简晴坐过来，把玩偶拿到自己腿上，开了扩音。
　　因为头发是湿的，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惊讶的问：“池漪？。”
　　池漪嗯声，公事公办问简晴“在不在秀场？”、“方便谈事情吗？”
　　简晴回她：“我在家里，有什么事情你说。”
　　池漪好像的确是来谈事情的，语气如常说：“绥老爷子对外公布，由你接管绥氏电子这一块业务，我感到颇为好奇。。”
　　简晴擦头发的手一顿：“我与绥阳即将结婚，绥老爷子权利正常下放。这些够向池总解释吗？”
　　“你反应有些大啊。”池漪很稳地开口说：“没有要你跟我解释，你做的龌龊事，我不太想听。”
　　简晴无言以对，扔掉手中抱枕说：“你……”
　　“那你打电话过来做什么？”
　　“我问你一件事，两年前海米科技被窃取一份光刻机核心研发资料。”池漪说：“警方近期从抓捕的盗窃者身上得出一则消息，那份窃取资料另有备份u盘，卖给了匿名的女人。”
　　简晴皱眉，不过她语气带着笑说：“你怀疑我？”
　　池漪只是笑笑：“那是你吗？”
　　“不是。”
　　池漪也没给明确答案，她用陈述的语气说：“你一直混时尚圈，商圈规则弯绕不一定懂，但绥老爷子看重你，把绥氏电子板块业务交给你。今晚二十点，劳伦斯宣布在你掌权后，会赤巨资投资绥氏接下来研发的8nm芯片，只是……8nm是两年前的技术，会不会过时了？记得谢韶筠死前，说过你什么？”
　　简晴的表情一点点淡去，池漪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冷漠地音色，掷地有声砸出来：“总是在偷别人不要的东西。”
　　简晴表情阴冷，拔高声音骂池漪：“精彩，既然什么都知道，这么有能耐，听见朱思成录音笔里内容时，怎么不为谢韶筠报仇啊？”
　　简晴说：“池漪你，海米科技创始人，整个国内资圈听见你名字都得敬三分，真正的高高在上、天之骄女。两年前你出手，我肯定活不了。我一直好奇，你得到录音笔后，只封杀了我一天，为什么？”
　　“如同今天在秀场问你的问题，你恨我却不动我。”
　　池漪无声地笑了，一点解释打算都没有，她告诉简晴她要挂电话了。
　　然后又在简晴气到抽气时，漫不经心问：“今晚确定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什么？”
　　简晴觉得池漪今晚奇怪极了。
　　“没什么。”池漪自然而然说：“十点见你还没睡，有点为你身体健康担心。希望你去睡觉，保护好谢韶筠……的肾脏”
　　简晴说：“如果不是你打电话，我已经睡了。”
　　*
　　池漪这通电话给出的信息量很多，叫谢韶筠想到离魂时，池漪最后一句话，池漪知道谢韶筠是任务者。
　　还有这通电话里，简晴的疑问。
　　以池漪不近人情的性格，既然那只录音笔在池漪手中。
　　池漪不可能放过简晴，但池漪没有这么做，想了一会儿没想通。
　　谢韶筠便没想了，决定这次离魂回去后，自己问。
　　玩偶被简晴拿起来，带到卧室。
　　简晴要去睡觉，她头发不算长，只到肩膀，所以在刚才跟池漪聊天中已经半干。
　　家里没有床，只有一个榻榻米。
　　上面铺了好几层质地柔软的垫子，垫了个小枕头，简晴没有跟布偶娃娃睡觉的癖好，不过谢韶筠还是被拿到卧室里去了，放在桌台上。
　　桌面有微弱的台灯，简晴在桌肚内，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喝了三颗药，很快入睡了。
　　谢韶筠留在书桌上，她有些失眠，所以没睡着。
　　十分钟后，简晴放在台面的手机轻微的震动了一下。
　　是一串摩斯密码，微信备注是池漪。
　　信息十秒钟不到被撤回了。
　　谢韶筠往手机上跳了两下，凑近了去看。
　　“是你吗？”池漪问。
　　摩斯密码即使被简晴看到，也不一定被解读的出来，因为这是当年两人一起玩的游戏。
　　高三补课那年，谢韶筠对摩斯密码感到好奇。
　　随口问池漪，她会不会。
　　池漪诚实答她不会，但下一个月见面的时候，池漪说会了，并给谢韶筠演示了很多遍怎么进行摩斯密码沟通，还进行加密改动。
　　因为是池漪教过的，谢韶筠没有多少忘记的内容。
　　布偶洋娃娃的身体手脚里填充着棉花，身体很轻，踩出一个“嗯”字花费了谢韶筠五分钟。
　　然后又很费劲儿把这条信息撤回。
　　池漪回得很快：“我过去找你。”
　　“因为不知道简晴住哪处豪宅，我这边正在排查，大约还需要一些时间。”
　　谢韶筠点击撤回费力气，所以不是每一条都回，看着池漪的信息源源不断的发过来。
　　说今天交通不算堵，一路都很顺畅。
　　简晴在南城有十几处房产，不过经过初步排查，简晴今晚住在西城区。
　　“想不想睡觉？”
　　谢韶筠在输入栏上跳了几下，说：“不想。”
　　池漪回她：“再忍忍。”
　　“我接你回家。”
　　过了很久，谢韶筠才回她：“嗯。”
　　车辆在高架桥行驶顺畅，池漪不再慢吞吞开车，而是第一次在高架桥上，把车速提到了八十码。
　　外面的风扑到脸上，谢倾城在电话里说：“车祸留下的后遗症，碰到生命力强的人，便会离魂。以前有也发生过这种事，不用担心，明天也许就能回来。”
　　池漪沉默地想，可能做不到不担心，也无法接受任何一点意外与随机运气成分的离魂。
　　所以她必须要马上找到谢韶筠。
　　*
　　大约过去半小时，有人敲门，谢韶筠起初以为是池漪，但池漪不会做任何给简晴留下把柄的事情。
　　门铃不间断响了五分钟左右，简晴清醒过来，压住唇角，踩着拖鞋，表情阴郁走出去。
　　门外站着的是鲁西。
　　因为简晴去开门时，没有带着玩偶，所以谢韶筠只能隐约听见两人不愉快的谈话。
　　鲁西对简晴说了很多求和的话。
　　“对不起，我们回到从前。”
　　简晴不是很有耐心，但乐于见着鲁西崩溃的表情。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简晴低头，温柔的告诉鲁西，她不喜欢偷情的女人。
　　鲁西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简晴可怜的摸了摸她的眼角，“没关系，至少跟我做过，比你老公幸运。”
　　“什么？”
　　“没有猜出来啊，陈俊当初接受你出轨，并爽快同意你离婚，是因为……我勾引了他。”
　　简晴似乎觉得这件事说出来十分有趣，笑了笑，告诉鲁西：“不过他想跟我上床，我其实厌男，所以把他踹了。”
　　空气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鲁西艰对上简晴恶劣的笑容，肺腔里啊了一声，抬手要扇简晴，简晴头往后仰，躲开了。
　　面带嘲弄说：“你老公吻技比你好一点，他嘴巴里经常嚼的薄荷味口香糖，听说是你备孕时替他准备……”
　　鲁西忽然整个人崩溃的大哭出来，简晴居高临下看着她，嗤笑一声。
　　电梯门打开，保安到了，简晴便收起笑容，表情切换自如。
　　平静地告诉保安，鲁西精神出了问题，对自己进行了骚扰。
　　“小姐，请您离开。”
　　鲁西被保安架在身上，拖着往电梯口走。
　　距离越来越远，鲁西流着眼泪叫了简晴的名字：“简晴，我要让你一辈子后悔。”
　　简晴嗤笑了声，讥讽的看着她：“那么多人为我死，如果谁都能叫我忏悔，我岂不是会万劫不复。”
　　谢韶筠有点听不下去了，十分抗拒理会简晴任何一件恶事。
　　然而此刻，内心仍旧会因为简晴的恶劣，燃烧出可耻地同理心、正义地怒火，并想把简晴送到监狱里被审判。
　　*
　　简晴去衣帽间换衣服，出来后待在客厅打电话。
　　她对电话线那端的人说：“吞了三颗安眠药，以为能睡一晚呢，结果被神经病吵醒，睡不着。＂
　　……
　　＂去你那里，找个k活好的。”
　　谢韶筠把头歪着，看窗外。
　　简晴家在八楼，窗户开着，过了不久，有个黑影从上面坠下来，谢韶筠听见一声巨大的声响。
　　起初黑影下坠，谢韶筠以为楼上掉了什么重物。然而五分钟后，楼下警车、救护车拉出刺耳的“滴咚”、“滴咚”声。
　　简晴的门是在三分钟后被敲开。
　　警察站在门外说：“你好，简小姐。”
　　“22点59分，天台发生一起坠楼事故，据保安描述，死者鲁西是在与您发生口角后，走到天台，坠楼身亡。现在需要您跟我们走一趟，录个口供。”


第50章 050
　　简晴跟警察走出楼道，站在电梯井旁边，等电梯，几分钟后，门打开。
　　谢光旗走出来。
　　“谢叔？”简晴惊讶地叫了一声。
　　谢光旗抬手顶了顶鼻梁老花镜，视线朝简晴身后警察身上瞄，浑浊的眼睛精光一闪而逝。
　　“这是？”
　　“我正准备去警局。”简晴说：“这位是西城区警察署王警员，因为今晚有一起自杀案件，在我家天台发生，我准备跟他回警局做笔录。”
　　谢光旗迟疑看了两人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简晴不由开口问：“有事吗？”
　　这是自上回茶室，跟谢光旗闹掰后，谢光旗头回愿意见简晴。以简晴对谢教授夫妻的了解，这么晚了谢光旗找过来，应当有急事。
　　简晴有些好奇，除了与谢韶筠有关的事情外，谢光旗与冯慈念应当不会大晚上找上门。
　　简晴委婉与警察说了两句话，介绍谢光旗与她的关系后。
　　“老人年龄大了，深夜过来可能找我有急事。”
　　警察点头表示理解，自觉退后，给两人空出私人聊天空间，走到角落等待。
　　不久前法医对鲁西做过初步尸检，各方面证据判断鲁西为自杀。
　　警方眼下带简晴前往警局，是例行调查死者自杀动机。
　　而非作为谋杀嫌疑人被逮捕，所以简晴要跟养父说话，警察没有理由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警察离开后，简晴往前走，谢光旗跟在后面，两人走到安全通道口，谢光旗关上消防通道门。
　　私下安静，在没有多余人在场。
　　谢光棋先是问她怎么跟命案扯上关系。
　　简晴轻描淡写敷衍了几句，外面还等着警察，简晴时间不多。
　　几句话后，谢光旗直截了当说明来意：“听说你今晚在南城举办了一场秀？”
　　简晴说“是”。
　　又试探问：“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这个。”
　　谢光旗答：“你阿姨的一位学生，转行设计的，今晚上门拜访，无意间提起。”
　　“哦。”简晴对上谢光棋欲言又止的神色，主动说：“有什么想问的您直说。。”
　　“今晚你主办的秀场logo主策叫谢韶筠……”谢光棋这话刚起头。
　　“谢韶筠？”简晴反应有些大的打断他，抬眼审视地打量谢光旗。
　　谢光旗表情没有端住，咳嗽一声，改口说：“那位青年画家，谢好运，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我与你阿姨很想见她一面。”谢光棋与简晴目光对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简晴表情变得阴郁下来，片刻后，她语气荒谬嗤了声：“怎么？觉得她跟我姐像？”
　　“可到底她不是我姐。”简晴面带讥讽说：“这点失去女儿的痛苦都撑不下去了吗，怎么？要找替代品缓解对亲生女儿的愧疚，但是在我这里，没可能帮你们。”
　　谢光旗气的手指颤抖，杵着拐杖在原地剁了一下，然后平稳呼吸说：“简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简晴嗤笑声：“不觉得心亏吗？当初逼死她的是你们，现在找替身自我麻痹减轻痛苦的也是你们，那她的死亡算什么？”
　　“你住嘴。”
　　谢光旗抬手扇了简晴一巴掌，简晴被扇的侧过头，脸黑了下去。
　　她吊着眼皮，做出“谢韶筠式嘲讽”的笑容，摆出相似的神态，谢光旗便像霜打的茄子，再也不可能对着简晴的脸拍下第二掌。
　　两人站在原地，对峙几秒。
　　简晴二话不说离开，走到门口位置，谢光旗猛地叫住她：“看在这么多年我和你阿姨把你养大的情份上，我们想与那个孩子见一面。”
　　简晴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她说：“我没有理由帮你们忘掉我姐。”
　　“你记得她是你姐就好。”谢光旗叹了口气：“记得以前你姐腿上的纹身鸢尾花吗？”
　　简晴愣了一下说记得。
　　“筠筠画过一张手稿留在家里，上周你阿姨整理衣物，把那幅画翻出来了。我们发现，它与两年前我买来的青年画家谢好运的油画鸢尾花，线条风格极为相似。我叫学生拿去鉴定过了，这两幅画出自同一人手笔，只是你姐那张狂放不羁，线条粗糙，而家里的那张油画更舒展大气。”
　　简晴怔了怔，过了几秒钟，震惊地扭回头。
　　“什么意思。”
　　谢光旗给了简晴肯定答案，说：“我见过她，不是网上动态视频，是亲眼见过她本人。你今晚应当也见到了……”
　　已经满头华发的男人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喘，他杵着拐杖，昏黄的灯光将人影照的歪斜，谢光旗佝偻着身体说：“小晴，她是我和你阿姨的女儿。没有父母认不出来自己的孩子。”
　　……
　　*
　　简晴被带走后，屋内死一样寂静。
　　四下无人。
　　身为玩偶，谢韶筠其实可以在桌面上同手同脚跳动，观察地形。但因为刚刚目睹鲁西死亡整个过程。
　　谢韶筠像死尸一样，目光无神的躺在台灯下面发呆。
　　桌台这盏浅绿色台灯十分昏暗，灯芯布了厚厚一层浮灰，令光线暗淡不明，无法照亮更多的区域。
　　所以谢韶筠没有看别处，盯着这点微弱光芒，思维延伸。
　　因为鲁西的事情，简晴被带走了，不过谢韶筠不认为简晴会因此受到审判。
　　因为简晴在整件事情上，只有言辞激烈的错误。
　　而选择自杀，是鲁西自主意愿的行为，她的离开不会给人渣带来惩罚，只是白白葬送了一条生命。
　　谢韶筠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怜悯、愤怒、生气……都有。
　　但是她不是鲁西，也就没有立场评判鲁西的对错。
　　但是她知道简晴肯定是故意的。
　　那些话故意激怒人的话，她以前对朱毛毛、朱思成、或者谢韶筠——都说过。现驻负
　　鲁西有没有选择的机会，谢韶筠不知道，因为她不是鲁西，不过当初谢韶筠没从来没想过轻生。
　　她把肾脏捐给简晴时，是没有选择的。
　　因为她本来就要死，区别在于是一个月后癌症复发默默地死，还是当那个“无私奉献”的人，从此像一根恶刺扎在所有活着人的心脏里。。
　　可眼下，谢韶筠发现这些还不够。
　　因为全程见证了鲁西的死亡，谢韶筠有少许生气。
　　朱毛毛是这样、朱思成是这样……现在再加一个鲁西，似乎所有惹怒简晴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被欺负至死。
　　世界规则因果自洽，简晴做的那些事情，每一桩都值得千刀万剐，但两年了，简晴却毫发无损，很轻松逃过因果，就凭借她是这个位面女主。
　　谢韶筠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而缓地嘲讽，结果卧室门猛地被人打开，谢韶筠吓了一跳，看过去，简晴竟然去而复返了。
　　她身后跟着警察。
　　“你们家——”警察惊讶问：“没有床啊。”
　　“啊。”简晴没有避讳的意思，轻描淡写说：“两年前，我姐在手术台去世，我在现场，目击了整个过程。从此产生了创伤性心理障碍。”
　　她这样说，配着素淡的妆容，让警察不由心生怜悯。
　　“抱歉。”显主复
　　简晴说没关系，走到书桌旁，谢韶筠被简晴双手抱起来。
　　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掌心。
　　“不好意思，警察同志，叫你陪我多跑一趟。”简晴把玩偶递到警察面前，警察掏出扫描仪扫射了一遍后，确认没有监听装置与危险物品后，又把它归还给简晴。
　　简晴自然地将谢韶筠放到衣兜内。
　　两人走到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简晴多此一举地冲警察解释：“这只玩偶磨损有些严重，是我姐送的，她去世这两年，我没办法离开它太久，需要每天都把它带在身边。”
　　警察说：“可以理解。”
　　“您不嫌弃我麻烦就好。”
　　他们又聊了点别的，简晴在警察这里的印象转好，于是这位年轻的警员缓和语气，对简晴说：“现在可以走了吗？”
　　“嗯。”
　　有警车等在小区外面，他们上去后，警车闪烁着灯光，与一辆奥迪车交错开出去。
　　此时，谢韶筠刚好被简晴拿出了，所以视线交错，看见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她不由忧愁的想，池漪大约又要白跑一趟了。
　　头发被简晴扯了扯，谢韶筠没有搭理她，仍旧睁着无神的大眼睛。
　　只要她不发出声音，不同手同脚走路，她就只是一只毫无灵魂的玩偶娃娃。
　　得不到回应简晴也没有罢手，一会儿动动玩偶的胳膊，一会儿动动头发。还撩开小裙子，看看玩偶是否穿了内裤。
　　谢韶筠有那一刹那是真的想收拾这垃圾玩意。
　　可惜她不可能愚蠢地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简晴。
　　好在简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没有礼貌地拎着玩偶后颈皮了，而是双手捧着，把她捧在手心。
　　过了不多时，简晴不再检查玩偶有没有反应，开始盯着玩偶，若有所思。
　　谢韶筠一言不发任由她看着，一点破绽都没有。
　　直到车辆开往警局，警察要求把娃娃暂时放到外边的收纳盒内，交给警务人员保管。
　　简晴才把脸靠过来，贴着玩偶的脸颊，出其不意问：“谢韶筠，是你吗？”
　　谢韶筠内心震荡，面上岁月安好。
　　处变不惊的能力是在成为骷髅头后，被池漪锻炼过，所以并没有任何破绽遗漏给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简晴。
　　其实，简晴确实在试探。
　　一个小时前，谢光旗离开。
　　简晴给琴晚打了电话。
　　“刚见过面，怎么又想我了？”
　　“有事情要问你。”
　　长达二十分钟的谈话里，从琴晚叙述中，简晴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谢韶筠车祸后，出现了后遗症，经常会晕倒。
　　谢家为谢韶筠找了许多玄学大师，专门为谢韶筠看病。
　　有一次，琴晚去医院看望谢韶筠，临走在消防通道口，无意听见大师与谢倾城的谈话。
　　“那个大师神神叨叨可信度不大，小谢秉气弱，昏迷是离魂导致，她会附体到碰到她的人周围贴身物品上。”
　　这是琴晚原话，但琴晚下一句话告诉简晴不能当真：“我经常碰到小谢胳膊、手之类，也从来没见过她在我面前晕倒，所以你听听就算了。”
　　简晴怀疑玩偶，是因为花园，今天谢韶筠把她扔在树上，揍了她。
　　她们肢体接触过，且晚上得到消息，谢韶筠昏迷了。
　　还有今晚池漪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简晴心思缜密，抱着试一试心态，出其不意问了玩偶。
　　结果是她想多了，玩偶像一坨毫无生气的劣质棉花，毫无反应。
　　简晴觉得自己也许真的疯了，试探片刻，看不出玩偶任何是人的可能，只好放弃猜想。
　　她把玩偶交给警员，转头走到询问室。
　　走了没两步，就在谢韶筠松口气时，简晴猛地回头，同自己的私人律师说了两句话，很快律师上前与警察交涉。
　　于是五分钟后，谢韶筠作为一只吉祥物被警察摆放在问询室的红漆木桌面上。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一只玩偶做不了任何事情。
　　警察问询时间颇长，用毫无情绪起伏语气枯燥提问，简晴真假参半回答。
　　谢韶筠不耐烦听她撒谎，听了两句，昏昏欲睡，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谢韶筠被挂在简晴斜挎包上，被耳边刺耳地、近乎癫狂地恐吓声吵醒。
　　周围是聚拢的警察。
　　“都别动，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跟她同归于尽。”歹徒手上有人质。
　　警方不敢上前。
　　对峙的两分钟里，谢韶筠观察了下自己处境，她现在情况有些许危险，被挂在金属链条斜垮包上。
　　而包的主人简晴，此刻正被身后歹徒扣住脆弱脖颈挟持，歹徒左手举着一瓶十分危险的浓硫酸。
　　情况并不容乐观。
　　气氛紧张，四周警笛拉响，歹徒手里的浓硫酸像随时会落在身上的定时炸、弹。
　　谢韶筠那么多次离魂，除了附体成卫生卷纸那一次，被揪出几段，泡在马桶发胀痛苦过，至今没有体验离魂到物体上，而物体被当即毁坏的经历。
　　“别过来！”男人这边不断转动着身体，警告围上来的警察。
　　因为是在警局门口发生的突袭，男人出其不意举着硫酸冲出来，扼住简晴要害，所有人都没想到。
　　这之后有三分钟混乱期，警察把以歹徒为中心方圆五十米内全部围起来，但都没有更上前一步，因为没有把握将人质完好无损救出来，歹徒手中硫酸往外溢出，滴在地面枯叶上，很快叶片被腐蚀成碳灰。
　　警方举着喇叭说：“有话好好谈。”
　　简晴喉咙被扣住，有点凄惨，稍有妄动就会激怒歹徒。
　　所以她尽量没有出声。
　　警察举着喇叭与歹徒周旋，问歹徒为什么要挟持简晴，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尽量满足他。
　　歹徒只说了一句话，要十亿。
　　他语气激动，不跟警察谈，要与能拿钱做主的人谈。
　　很快对面就有了回复。
　　从警方扎堆的护盾里走出一个人，谢韶筠原本高度紧张观察环境，结果冷不丁看见池漪从人群里走出来。
　　谢韶筠呼吸漏掉一拍，看到池漪的这一刻生气极了。
　　这么危险情况，她过来做什么，简晴犯下的冤孽，管池漪什么事，不要命了。
　　谢韶筠恼火的看着池漪，池漪也在看她。
　　四目相接，要是有嘴巴就要骂她了，可惜现在是个玩偶，不能出声。
　　池漪仔仔细细看了谢韶筠很久，眼神与看人没什么区别，直接忽略了另外两个人。
　　确认玩偶安危后，池漪才把目光挪开，正视歹徒：“钱给你，简晴身上那只包给我。。”
　　因为她不按排里出牌，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池漪身上气质极具欺骗性，她身材窈窕，仪态万端。
　　长发挽着，链条银边眼镜，衬的脸颊线条清绝秀美。
　　说话语气不卑不亢，很能让人信服。
　　身后是黑夜，她站在一颗大树下，梧桐叶落在脚边。
　　眼睛一错不错聚焦在歹徒身上，黑夜也丝毫不掩眼神中谈判者的姿态。
　　“鲁西自杀，你心绪难平，这些都是简晴跟你们夫妻两人的恩怨。别人死活我不管，但是简晴身上的包有我前妻遗物，我要带它离开，作为交换，我给你准备钱与游轮。”
　　池漪距离不远不近，给足了歹徒思索空间。
　　歹徒情绪很不稳定，他说：“我要这个贱人死，你也同意？”
　　池漪奇怪地看着他：“这不是我能决定，已经说了，我只在乎那只包。十亿如果你现在要现金，一个人拎不动，我建议你思考后选择比较切合实际的数目。两百万不连号人民币现在就能为你准备。”
　　这个条件开出来，歹徒不再一味放狠话开始犹豫。
　　池漪便没有继续与他周旋，等待他的决定期间，眼睛一错不错盯着玩偶，生怕它被歹徒硫酸泼到。
　　精神保持着高度紧张，似乎只要歹徒一旦有动作，她就要冲过来。
　　谢韶筠其实想开口说两句话，叫她别担心。
　　但是简晴忽然开口了，她被歹徒扣着脖颈，看向池漪，嗓音嘶哑问：“她在我包里，是什么？”
　　池漪眼皮都没抬一个，并不理会，这时歹徒犹豫结束，扣紧手指，遏住简晴脖颈命令她闭嘴，然后抬头看着池漪：“钱呢？”
　　很快王秘从人群中走出来，拿出银色行李箱，箱盖打开，里面砖块一样码着人民币。
　　王秘在当着歹徒面点完数目，歹徒点头，叫她把行李箱合上，准备车送他去码头。
　　说着话，放松了对简晴钳制，叫她把包取下来。
　　简晴做出低头的姿势，手指搭在链条包边缘，往上提。下一秒，猛地旋身，趁歹徒松懈的这一刻，用力摆脱歹徒的手。
　　这个时候身后的警察开枪了。
　　“婊子。”歹徒愤怒地大骂简晴，左手臂被子弹击中，他猛地用力，扬起玉石俱焚的笑容，将浓硫酸朝简晴身上泼。
　　简晴显然计算过距离，行动敏捷往警戒线冲，警方的子弹竖起来，反应迅速上前营救。
　　歹徒左手臂受伤，那些硫酸在简晴奔跑中，只有少许泼中衣角的位置，以及扬起来的那只玩偶身上。
　　五分钟后，危机解除，歹徒被警方扣押，颠簸感消失。
　　简晴弯着腰狼狈不堪出气。
　　池漪是这个时候冲过来的。
　　她叫谢韶筠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谢韶筠？”
　　谢韶筠应声抬头，其实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忽然感到有些累。
　　池漪的脸在眼前放大，表情变得奇怪，桃花眼睁得很大，嘴巴微张，就没有合上。
　　很小的脸布满了装不下的茫然……无错，以及更多的惶恐。
　　谢韶筠很想开口问：“怎么了？”
　　但是她太疲惫了，盯着池漪的眼睛，强撑着要跟她说。
　　“别怕。”
　　“没事的。”
　　却没办法说出口。
　　池漪站定在那儿，膝盖着地，用手刨着地面黑色的碳灰，嘴巴里不断重复着什么。
　　谢韶筠凑近了，看见两截金属锁链趴在地面上，原本斜挎包挂着的破破烂烂娃娃成了碳灰，随着凉夜晚风飘起来，散在池漪的发间。
　　池漪表情僵在那里，很久都没变过，眼神压过来，带着宿命一般厚重的无望与无措。
　　她没有哭，只是在时间流逝里，漂亮的脸蛋上处事不惊的自信取而代之变成了无止境地挫败与认输。
　　谢韶筠费尽全力，才看懂池漪的嘴型，池漪在道歉：“对不起。”
　　手捧着娃娃化作的碳灰叫谢韶筠的名字，向她保证：“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不干扰你的任务，不奢求破镜重圆，我只要你活着，好不好？”
　　心脏忽然难过极了，谢韶筠不知道池漪为什么会这样说。
　　不知道池漪为什么如此绝望，绝望到似乎她都不需要回头看看医院里昏迷的谢韶筠，就仿佛预知了失去她。
　　为什么啊？丧失意识前，谢韶筠茫然地想。


第51章 051
　　谢韶筠从来没有这种经历，她的时间变得非常慢，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再能感知到外界事物，像天空一朵云，周而复始地飘在那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谢韶筠以为自己已经死掉的时候。
　　有一阵巨大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她感到疼痛，觉得自己应该很不好。
　　灵魂不断地经历着碾碎、重塑这个过程。
　　脑海里忽然闪现出许多浮浮沉沉的画面，很杂，刺一样往灵魂深处钻。
　　然后……谢韶筠便记起来一些事情。
　　说是失忆并不准确，更像是人生缺失掉的一角……
　　六岁那年，谢光旗往家里领回一个女孩。
　　冯慈念接到电话，戴着围裙从厨房冲出去。
　　他们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牵着这个孩子，冯慈念摸了摸女孩的头，蹲下身，语气慈爱问：“这就是小晴吧，来，跟阿姨回家。”
　　谢韶筠正在花园里帮她奶奶揉腿，谢光旗叫她过去，跟简晴玩。
　　奶奶支开她：“筠筠啊，要吃糖吗？去我屋里拿。”
　　那个年代不怎么科学育娃，老太太不知道换牙的小朋友不能吃糖，会毫无逻辑的偏爱宠溺孙女，谢韶筠乐意顺着小老太的意思，乐颠颠跑去她屋里翻糖果。
　　然后等到老太太吃药嘴巴发苦时，谢韶筠偶尔会给她舔一口。
　　那天，因为老太太的回护，谢韶筠没有觉得家里多一个简晴，会给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
　　谢韶筠六岁，开学上小学，谢光旗夫妻忙上班，简晴只有五岁，留在家里，老太太帮忙看着。
　　头一个月，家里相安无事。
　　谢韶筠能够自己上下学，不用人接。
　　老太太杵着拐杖，又要带简晴，去学校接送谢韶筠不方便，便央着隔壁邻居帮忙顺道看着孩子。
　　老人家想得多，觉得亏欠，为这件事跟谢光旗说道了好多次。
　　最后争取的结果便是，谢光旗向老太太保证，谢韶筠才是亲生女儿，亲疏远近要分得清。
　　谢韶筠书包里每天都有一瓶牛奶，老太太温好了。早晚一瓶，简晴没有。
　　谢光旗有次看到了，说：“妈，您不能这样偏心。”
　　老太太色厉内荏反问他：“我偏心自己亲孙女，有错吗？”
　　谢光旗哑口无言。
　　谢韶筠窝在她奶奶怀里，觉得这个老太太可真是好老太。
　　每天放学，老人身边常年跟着的年龄忒大的橘猫会扮演接人角色，守在家离家很远的小区门口等谢韶筠回家。
　　*
　　一个月后，简晴与谢韶筠偶尔能说两句话，但谢韶筠不太喜欢小孩子，也不想跟女主P过于亲密，所以两人接触不多。
　　简晴表现得比别的孩子要乖巧文静，才五岁，就知书达理，各方面都招人喜欢。
　　谢光旗夫妻便格外喜欢，给简晴买古筝钢琴。
　　老太太便问谢光旗夫妻，怎么不见你们给筠筠培养业余爱好。
　　那两人挺尴尬的站在原地，谢韶筠哎哟叫一声：“您可饶了我吧，隔壁胖花上回弹古筝手指都弹破了。”
　　“你就是心大。”老太太指着谢韶筠额头叹气，比较神奇的是，简晴那么受欢迎，老太太却亲疏有别，双标的要命。
　　谢韶筠倒不是心大，身为成年人，她没那个心智跟小孩子争风吃醋，而且那些情绪也不合适角色扮演者的身份。
　　她们角色扮演者守则里第一条是：“不要真情实意代入到角色里，不要沉溺角色感情线……不要崩人设。”
　　温柔的走过每个角色的人生不染指她们的悲欢。这是谢韶筠一贯以来的遵守的认知。
　　所以她能得心应手扮演恶毒女配的角色，日常整蛊简晴，故意钻系统漏洞，放水让简晴发现端倪。
　　不伤人，不害人，又能成全自己完成任务。
　　不过度染指角色感情，会在能力范围内，乐意顺着老太太，感恩她的维护。
　　谢韶筠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像剧情里描述的那样，走马观花，置身事外。
　　*
　　小学一年级，上学期，当了两个月装傻充嫩小学生后。
　　那天，老师点名叫谢韶筠背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吱呀”教室门忽然被人推开，是冯慈念，脸色难看站在门边，头发是乱的，恪守的礼仪尽失。
　　小学老师是谢光旗的学生，站定到门口，叫冯慈念：“师母。”
　　两人在外边聊了几句话，谢韶筠便被老师叫出来，冯慈念手指冰凉地牵住谢韶筠的手。
　　“妈？”
　　“你奶奶，去世了。”冯慈念表情难过的告诉谢韶筠。
　　惶惶然坐车超速赶到医院，谢韶筠也没能见到老太太最后一眼。
　　抢救室外面哭作一团，谢家的那些亲戚朋友来了很多，谢光旗强撑着给老人安排后事，冯慈念跟过去帮忙。
　　谢韶筠蜷缩在角落里，眼泪催下来时，想的是，这个世界唯一给过她家的小老太走了啊。
　　片刻后，视野里出现一双芭蕾舞鞋，白袜子，谢韶筠抹了眼泪，抬起头，看见简晴站在那儿。
　　她怯生生的站在谢韶筠面前，说：“姐姐别哭。”
　　说着话，从小钱包里掏出纸巾，递给谢韶筠。
　　谢韶筠便看见地上，刚才从简晴小钱包里带出来的那撮橘黄色的猫毛。、
　　来的路上，冯慈念说，小老太是杵拐杖临时出门，因为老猫不见了，今天下雨，她没有佩戴老花镜，冒冒然然出去，闯了红灯。
　　然后被一辆货车，无情的撞飞了身体。
　　谢韶筠怔然片刻，目光如炬看向简晴：“猫为什么会走掉？”
　　老猫跟老太太相处出感情，多年陪伴，彼此都到了行将就木的年龄，不会轻易离开。
　　简晴眼泪珠子成串淌在稚嫩脸颊上，挣不开手腕，只能抬起头，对上谢韶筠的视线，说：“疼。”
　　“它扒着门想出去，我帮它把门打开了。”简晴用稚嫩无辜的眼神看着谢韶筠，五岁的孩子，也许根本不能理解老猫的去向代表什么。
　　谢韶筠却永远记得，听到简晴给出这个答案时，内心的迁怒。
　　“所以你给奶奶指了路。”
　　简晴点头，指着蒙上白布的老太太，天真的问：“姐姐，她们为什么哭？”
　　谢韶筠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扬起来的手放下来，攥紧了。捡起地上一撮猫毛，离开了。
　　*
　　谢韶筠想过，后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讨厌简晴。
　　是因为奶奶去世后一天，橘猫泥渍斑斑回来了，简晴把橘猫关在门外，没有放它进来。
　　谢韶筠恰好看见，上前警告了她，把猫抱起来，带回家清洗干净，隔天这只猫死在花园别墅墙壁的杂草中。
　　也许谢韶筠并不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也不是一位优秀的任务者，在面对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当下，产生了迁怒、怀疑、报复等诸多的不合时宜、不理智的猜想。
　　奶□□七过后，谢韶筠恰好接到身为恶毒女配第一个害人的任务，她要将简晴骗到人堆里，然后被拐卖。
　　在做这件事之前的六年里，谢韶筠曾经反复思考过这件事钻漏洞的可能性。
　　不过简晴必须被拐卖，才能遇见池漪，一旦谢韶筠心软，这个剧情就会被她毁掉，从而切断简晴与池漪认识的契机。
　　原本就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又因为奶奶的去世，老猫的惨死。
　　谢韶筠没有心慈手软，浑浑噩噩跟家里人去游乐场散心，然后把简晴丢在人堆里，独自离开。
　　那天下午，大雨倾盆，谢韶筠一人回家，谢光旗动怒，对六岁的谢韶筠用了鞭子。
　　冯慈念在沙发上泣不成声，他们报警，家里乱作一团。
　　谢韶筠冲进大雨里，雨水把她混沌的脑袋冲醒了。
　　谢韶筠想，后来她回头去找简晴，在人贩子窝里，庇佑简晴周全。
　　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如果她放任自己因为迁怒，去做坏事，那么她不是老太太喜欢的那个孙女，也不是她自己。
　　人的本性可以不优秀，但是不可以放任它因为腐烂的人，把自己变得如同对方一样发臭。
　　她跟简晴不一样——
　　*
　　六岁的秋天，因老太太的死亡，谢韶筠浑浑噩噩，违背了原则，所以她没有感到秋天的萧瑟之美。
　　冬天则场景转换，在山棉县破旧的砖瓦房下，为一只烤红薯蹲守煤炭炉子前，身边多了互相取暖的朋友。
　　“”大家在绿皮车里待着，一会儿人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表现乖一些。”人贩子是个中年发福的女人，胸罩不合适，往下垂，走路一抖一抖的。
　　她手里拿着戒尺，没有人敢这个时候哭出声，因为前几天教训已经足够了。孩子们只要哭闹发出声音，她就会用尺子狠狠地打在衣服掩盖看不到的地方。
　　女人手掌蒲扇大，手劲儿重，来个两三下，孩子们半口气都要疼没了。
　　胖女人叫孩子们挨个下车洗手洗脸，洗完后，孩童天真稚嫩的脸蛋露出来。
　　审视一圈，满意后，她语气温和些，说：“今天表现最乖巧的，会有黄桃罐头吃。”
　　女人走后，谢韶筠从绿皮车沾了灰尘的车顶，摸了一把灰往脸上抹，抹完，给简晴也抹上，简晴这点上比其它孩子要听话，她脆声叫谢韶筠姐姐。
　　谢韶筠并未理会，救她不等于不厌烦她。
　　转过身，告诉其余孩子往脸上抹灰，但可惜他们听不懂，罐头的诱惑力远远大于头顶的灰尘。
　　那天，车里出现了几位陌生的叔叔阿姨，总共带走了三个孩子。
　　*
　　第一眼看见池漪，便是在那三个孩子被领走之后。
　　池漪被胖女人揪出来，一只瓷碗砸到池漪脑门上。
　　八岁的女童，没有很大的力气，血珠顺着池漪的白皙的额头往下滚。
　　小小的一只，冷漠地站在阴影里，背脊没有因为胖女人虐待折弯。
　　身上的衣服很干净，脸也干净，原本她坐在绿皮卡最里面的角落里，是这群孩子中长相最好看的那一个，也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她没有说过话，存在感低，如果不是有对夫妇走到角落里叫她抬起头，她没有搭理，便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池漪表情冷淡拍开牵她手的“客户”，送走那对夫妻后，胖女人教训了池漪。
　　这天所有孩子都得到一个馒头，只有池漪没有。
　　她嘴角被打破一个缺口，站在那儿。
　　很小的一只，像一只格格不入、特立独行的狼崽。
　　谢韶筠知道她是池漪，她没有自作主张把自己的馒头分给她，等着简晴去献殷勤。
　　然而简晴直到将整个馒头艰难的咽到小小的嘴巴里，也没有任何分给旁人的举动。
　　见谢韶筠看她，简晴也看着她，脆生生问她：“姐？”
　　*
　　第二回见，是一个月以后。
　　孤儿院里，当初一起坐绿皮卡的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叔叔阿姨们领养离开。
　　池漪因为性格独，被单独管着，她模样好看，胖女人指着她卖出大价钱。
　　所以专门花了时间看管。
　　然而一个月后，池漪把胖女人所有客户都得罪一个遍。
　　谢韶筠再次见到池漪，是池漪最惨的时期，脸很脏，衣服也脏，嘴皮干瘪。
　　脸被胖女人的鞋底踩在地上，只有一双黑梭梭的眼睛昭示着她是那天绿皮卡冷漠淡定的小女孩。
　　一个孩子不哭不闹，嘴角流着血与胖女人对峙着。
　　谢韶筠不忍心，她把上午出门画画，得来的十块钱递给女人。
　　趁着女人心情好，说了些穿搭遮肚的技巧，胖女人转移了注意力，挪开脚。
　　谢韶筠回头，便看见池漪正盯着她。
　　目光若有所思，应当看出来她在帮她解围。
　　谢韶筠不知道怎么想的，冲她眨了眨眼，离开前，把自己的馒头，塞给了池漪。
　　“馒头干净的。”谢韶筠用干净的布条把馒头包好了，嘱咐她：“快吃吧。”
　　池漪嘴皮动了动，目不转睛看她。
　　虽然眼里还是没什么情绪，不过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有点可怜，嘴唇血渍干了，青青紫紫。不清楚她需要水多一些还是馒头多一些。
　　胖女人在前头催，谢韶筠怕胖女人看见，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说：“不会说话就点个头。在这种地方，自己才能保护好自己，所以不要逞强，要吃饭、要喝水，知道吗？”
　　池漪看了好半天，才语气不悦说：“不是哑巴。”
　　“好吧。你不是小哑巴，”谢韶筠笑着说：“赶紧吃饭。”
　　说完就走了。
　　*
　　被拐的所有孩子都逃脱不了陆续送走的命运，简晴和谢韶筠亦然，胖女人自己的小孩三岁，需要有人照顾，她这一阵忙碌。
　　所以挑来挑去，觉得简晴与谢韶筠最合适，谢韶筠把机会让给了简晴。
　　她被剩下来了，送到这条街酗酒的男人身边做养女。
　　男人嗜好酗酒，谢韶筠上门第一天被打落了一颗牙齿，第二天，喝醉酒的男人自己摔在门槛上，去世了。
　　整条街的人都说谢韶筠是克星，她被男人婆娘强行退给孤儿院。
　　那天晚上，谢韶筠踩着厚厚的积雪，抒发郁气。
　　看见池漪在喂一只流浪狗，身后是漫天冰雪，她睫毛染了霜花，手指冻得通红。
　　穿的那样少，柔软的唇瓣却抿了一点浅浅的笑容。
　　外表看着冷淡早熟的女孩，其实内心应当极柔软。
　　谢韶筠走过去，脖颈上挂着一副旧手套，谢韶筠示意池漪把手伸进来。
　　池漪看了她一眼，谢韶筠弯着眼冲她笑：“好冷，给我暖暖手吧。朋友”
　　……
　　“喂，又不说话。”
　　……
　　“还是你语言词汇匮乏，听不懂？你多大了啊？”
　　池漪可能被谢韶筠问烦了，一次性回答她。
　　“池漪”
　　“八岁。”
　　“会说话。”
　　池漪想了想，别扭的嗯了声：“朋友。”
　　然后她把手伸进来，谢韶筠又示意她把另外一只也伸到棉手套内。
　　池漪照做了，做完好像无话可说，或者根本不知道怎么交流，所以盯着谢韶筠看。
　　谢韶筠开玩笑说：“建议把头发剪成寸。”
　　“为什么”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被拐女童乔装改扮成男童逃跑。”谢韶筠见她看过来，似乎真的在考虑，笑的眼睛都弯下来，逗她：“你反正不喜欢说话，肯定没人发现。”
　　池漪反应了片刻，对上谢韶筠眼睛，鼓着腮帮子强调：“我不喜欢装男孩。”
　　“嗯嗯嗯。”谢韶筠：“你喜欢女孩。”
　　池漪想了想，否认了谢韶筠的答案，她说：“我也不喜欢女孩。”
　　“啊？”
　　“我不喜欢小孩。”
　　谢韶筠嘴角抽了抽：……
　　*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孤儿院里只剩下谢韶筠跟池漪两个孩子，她们会在一起行动，胖女人看不顺眼，就会打她们，指使她们去外边骗钱。
　　小孩子可怜，端个碗，要饭也能要到几块，或者去别人车前卧一下。
　　这些谢韶筠做不出来，池漪更做不来。
　　所以通常情况，为了能交差，谢韶筠会去帮人画画，然而画画需要画笔颜料画纸，沙盘画旅客要多。随机挣钱方式，偶尔还需要客户提供工具才可以画画。
　　而池漪则是帮人补课，她才八岁，英文特别好，一口纯正的英语，但挣钱也是随机的，八岁的孩子，谁能相信她能补课呢？
　　所以便宜，还必须有人相信她能教。
　　有时候一天一块钱的活，两个孩子也接的，为了能吃饭。
　　元旦时，简晴回来过一次，她来看谢韶筠，但不是很喜欢池漪，也没有帮助过池漪。
　　关于简晴莫名其妙不亲近女主T，谢韶筠一点办法都没有。
　　系统也没有办法，它焦虑地瓜子都磕得频繁起来。
　　这一年过年年夜时，池漪把碗里唯一一块肉夹给谢韶筠，她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乱说。”谢韶筠打断她，肉让回去，又从自己碗里多给池漪添了一块：“这位小朋友，你才多大点，未来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人都会乐意跟你做朋友。”
　　池漪直勾勾盯着她，身后是绚烂的烟花，她像是个自闭的儿童，转头去看，烟花自她眼底绽放，谢韶筠头回看见池漪有些开心的笑出声。
　　她听见池漪说：“1号是小名么。”
　　谢韶筠回她：“是。”
　　“真名叫什么？”
　　午夜十二点，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竹，将谢韶筠的回答淹没。
　　头顶绚烂星空，她们肩并肩坐在屋檐下。在六岁的这个温柔凉夜里，不说话也没有人会感到孤独。
　　*
　　可能作为孩子，无论内心如何强大，都没办法抵挡躯体自身环境限制。
　　她们太小了，意外与困难随时会来。
　　正月初三那天，谢韶筠发了烧，一整夜高烧不退。
　　孤儿院只有守门的大叔在，池漪偷偷出了门，在长巷尽头找到唯一一家开着的药店，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迈入了这家药店，想拿一片退烧药就出来，过程中，池漪被抓住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
　　几个月前被胖女人打到半死，都不肯去做的偷盗行为，头一回因为谢韶筠高烧不退，池漪没有别的办法了。
　　药店老板下了重手，池漪没有躲开，供认不讳了自己的错误。
　　于是默不吭声地受着，差点被打残一条腿。
　　因为打的严重，老板心生愧疚，赠送了些药，给了钱。
　　深夜时，池漪才回家，托着半条腿，双手攥了血，她靠在门边，抬起药片，叫谢韶筠的名字：“1号，你能自己过来拿药吗。”
　　池漪抱歉的冲她说：“我……走不动了。”
　　谢韶筠怔然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女孩儿，八岁，应当是谢韶筠照顾她的年纪，可是这个孩子用尽一切办法护住她。
　　六岁那年，记忆缺失的冬天，挨打很痛，凉风会刺骨，肚子经常饥肠辘辘，生病了没有药片，每一刻都很糟糕。
　　但谢韶筠又没觉得难熬，她的手递给池漪，池漪的手也递给了她。
　　她们苦中作乐，送了彼此礼物，那两条银色的骷髅头项链，谢韶筠亲手雕的骷髅头，池漪买了银链。
　　因为难熬、贫穷、艰辛、只有彼此，所以那些依偎的温度才显得深刻难忘。
　　这就是谢韶筠回忆起来的六岁，她曾经嫉妒的六岁。
　　缺失，迟来。
　　她与她，合起来渡过了人生四季里最深刻的冬季。
　　有这样的情份在，谢韶筠可能早就崩掉人设了，她会同池漪一起离开孤儿院，并且把池漪当做真正的朋友对待。
　　但最后，谢韶筠没有。
　　六岁终结于夏末，人贩子窝点被警察找到。
　　被带往警局等待亲生父母前来认领的那一天里，池漪给谢韶筠写了小卡片，卡片上注明了池漪的姓名、家庭住址、年龄……
　　“北城？”
　　“嗯。”池漪说：“你家在哪里？”
　　“我—”谢韶筠想了想，仿佛一个真正的六岁孩子般，回她：“不记得了。”
　　池漪失望的啊了一声，又说：“没关系，我会找到你。”
　　“能留一些更准确的信息吗？”
　　她问谢韶筠名字，谢韶筠告诉她：“1号，小名。”
　　然后池漪问谢韶筠：“还记得年龄吗？”
　　谢韶筠甚至没有犹豫，告诉她：“五岁。”
　　五岁是简晴的年龄，谢韶筠六岁。
　　原来那些假的信息都是谢韶筠亲口告诉池漪的，六岁的谢韶筠好像在极力隐瞒着池漪什么，并不想叫池漪找到她。
　　把1号强行按到简晴身上。
　　可是为什么呢？为了不崩人设吗？
　　为了任务，欺骗那晚凉夜里，用尽一切办法护住她的孩子。
　　谢韶筠不可能会那样做，一定有哪里是不对的。
　　那些记忆碎片连不成一串。
　　谢韶筠想凑近辨认清楚，忽然感到灵魂在无止境下坠，接着疼痛在脑门炸开。
　　她睁不开眼睛，模糊中听见一些声音。
　　“医生说不知道，都昏迷一个月了，还是老样子。池漪，不要再找医生过来了，瞧着折腾她。”谢倾城捻好被脚，站起身。
　　……
　　“这个月，海米芯片的事情够你烦了。还特意专家医生天南地北的请，也不嫌我误会。”
　　……
　　“不是就好。”


第52章 052
　　重症隔离病房探视时间每天只有半个小时。
　　谢倾城帮谢韶筠捻好被角，在护士催促下，离开了病房。
　　她离开后，又过了半小时，护士进来，拔了针，又站在床头调试了一下心电监护仪，拿笔记录一阵后，出去了。
　　门咔嚓一声响，昏暗的病房内，谢韶筠费力地睁开眼，只能看到门窗右侧，走廊里，渐行渐远一点白色的护士服侧影。
　　因为没什么力气，也说不出话，谢韶筠平躺在病床上，盯着病床垂下来的金属输液杆看了一会儿，倍感疲倦，便又睡过去了。
　　灵魂不算稳定，尤其是进入身体后，疲倦疼痛感接踵而至，谢韶筠醒来的时间很短，有时候是一分钟，有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
　　直到四天后，在谢家人轮流探视的时间里，谢藏星为谢韶筠擦脸，水滴到眼睛里了，谢韶筠睫毛眨动，睁开眼。
　　谢藏星吓了一跳，立刻叫了医生。
　　谢韶筠十分疲倦，虽然有一点精神，但禁不住嘈杂，所以睁着眼睛配合医生做了初步检查后，再次闭眼睡着了。
　　再次醒来，还是谢藏星守着。
　　谢韶筠睡着时，转到vip病房单人间了，环境比之前无菌隔离室好一些。
　　谢藏星对谢韶筠说：“爸妈刚刚走，大姐下午有会，等会过来。我晚上有事情，给你请了护工照看，可以吗？”
　　谢韶筠眨眼，喉咙发出一个嗯声，都比较困难，于是只好眨眨眼，谢藏星端着水杯，将吸管喂入谢韶筠嘴巴里，说她：“你刚醒，别费力说话。”
　　谢韶筠喝了少许水，谢藏星把空杯子拿走，清洗干净。
　　开了灯，病房明亮起来。
　　谢韶筠有点力气了，谢藏星把床摇起来，让谢韶筠半坐着，自己守在床边，捡了些谢韶筠昏迷之后的事情说给她听。
　　主要是关于谢韶筠昏迷后，身体情况与她期间筹备两个月的画展。
　　“你重度昏迷，在医院睡了一个月，画展当天，画家本人没到场，舆论上有些风波。不过林淡对你够意思，请来许多商界名流给你站场，反响还可以，卖出去两幅。”
　　谢韶筠昏迷太久了，那些话从脑袋里转了好几圈，才点了点头。
　　谢藏星又说：“医院也是林淡帮忙联系的。”
　　“当初你在南城晕倒，开始住的是中心医院，但那里安保措施不算好，好几个人在外面守着。”
　　“上回斯里兰卡我们遇见的那位阿姨，我跟妈在医院遇到过一次。绥家的准儿媳妇简晴也找过来很多次，大约是把你认成谁了，赶不走。因为担心这些人打扰你休息，所以林淡帮你找了这家私立医院，院长跟她朋友认识。”
　　“人情你心底有数，记得痊愈后约林淡吃个饭，我以前没发现你跟林淡关系这么好了。”
　　谢韶筠看看谢藏星，最后决定不告诉她，林淡的人情约等于池漪的人情。
　　“池漪有给你打电话吗？”谢韶筠嗓音沙哑，吐词很慢，好半天才连成一句话。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藏星感到谢韶筠很奇怪，醒来第一句话提池漪，她们关系绝非到达提及的程度。
　　谢韶筠回望她，说不出话，张了张嘴，破锣嗓出来，又一阵几乎要作呕的咳嗽。
　　重新蓄了杯温水，谢藏星递过去，皱眉看见谢韶筠喝下去。
　　再不敢让谢韶筠说话了。
　　“你想知道她最近有没有问你？”谢韶筠在谢藏星试探的眼神中，坦然点头。
　　谢藏星脸色不好看，大概猜到一点谢韶筠的心思，之前斯里兰卡就觉得谢韶筠对池漪很关注。
　　但喜欢池漪不合适，池漪心中有人了。活人比不过死人，谢藏星作为池漪心理医生，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小妹最不应该喜欢的人，就是池漪。
　　谢藏星很不想回答谢韶筠的问题，但看见谢韶筠瘦的脱相的侧脸，一双淡色的眸子扬起来，等着她回话。
　　没能忍心拒绝妹妹，谢藏星说：“海米跟谢倾城谈贷款，她与大姐联系比较多。”谢藏星说：“不过确实有给我打电话，就在刚才，问你醒了没有。”
　　“你怎么说。”
　　“说了，不要开口说话。”谢藏星生气了，面无表情给谢韶筠又接了一杯温水，叫她慢慢润喉咙。
　　然后一字一顿复述：“我说你醒了，她说，祝你早日恢复健康。”
　　“没有别的了。”谢藏星说：“你关心池漪，一醒就提她。但池漪绝对算不上关心你，你住院这么久，除了第一天她送你到中心医院就诊。之后没有再出现，也没有问你好不好。你醒来厚，也只是在今晚礼貌的打了通电话，客套祝福。”
　　谢韶筠嗯了声，慢吞吞把水杯里的水喝完。
　　谢藏星强调：“不要喜欢池漪，池漪不可能会喜欢你。”
　　四目相对，谢韶筠看看她二姐，没有嗯。
　　由于精神还是很疲惫，不多时，没有撑到谢倾城过来，谢韶筠又睡着了。
　　晚上醒来，病房有些空荡。
　　护工在窗户口打电话，谢韶筠精神稍微好一些，等护工进来。
　　谢韶筠问她：“今天是几号。”
　　护工报了日期，去给谢韶筠热粥。
　　白米粥，没什么味道，谢韶筠吃了两口，叫护工端出去。
　　过了片刻，护工去而复返，粥上飘着烧的很熟烂的青菜碎，一滴香油。
　　谢韶筠沉默着，看向护工，几分钟后，问她：“池漪人呢？”
　　护工哆嗦的把粥放下，盯着脚尖，不说话。
　　但到底是没什么演技，遭不住谢韶筠三言两语，护工搓着裤腿，承认粥是池漪送来的。
　　不过四个小时前送的，谢韶筠当时还在睡觉，远远地看了眼谢韶筠，便悄无声息离开了。
　　“有两份粥，池小姐交代白粥您如果喝不下去，才能给您热青菜粥，因为青菜粥不能多喝，您才刚醒，医生有交代。”
　　谢韶筠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想到距离那晚宴会，池漪要求她教她恋爱，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池漪是个很强势的商人，所以她说话做事，很容易强势起来，会不自觉用理直气壮、固执己见的语气要求谢韶筠答应在一起，甚至也不给谢韶筠反悔的时间。
　　谢韶筠以为池漪这辈子都不能改变自作主张、强势盲目跟谢韶筠在一块的决心，但现在池漪不自作主张了。
　　布偶娃娃被硫酸溶解那晚，池漪无能为力跪在地上，向她保证：“不干预你的任务，不强求破镜重圆，只要你活着，好不好？”
　　那天以后到谢韶筠醒来，池漪大概都在遵守诺言，默默地收起强烈沉重的爱意，屈服于谢韶筠的生死。
　　就像是六岁那年，池漪为一片退烧药收起满身的正直，屈服于盗窃。
　　谢韶筠眼底有很热的东西要掉出来。
　　她问护工要了手机，拨电话给池漪。
　　池漪电话接的很快，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多话地强调她有多委屈，凌乱的呼吸自电话线那端，带着热度拂过耳边。
　　谁都没有立即开口讲话，安静的过了很长时间。
　　谢韶筠问池漪：“你在哪里？”
　　“东京。”池漪停顿了一下，按捺着不应当有的情绪，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漠不关心一些解释：“公司出了少许问题，我最近很忙。”
　　“这样啊。”谢韶筠说：“你……”什么时候有空？
　　“谢韶筠！”
　　池漪没有让谢韶筠把话说完，可能不想听谢韶筠说“你忙你的。”那种迁就、客套、善解人意的假话，因为谢韶筠患癌那天，她们的对话就是现在这样。
　　池漪想，她可以不见谢韶筠，但是她不想再听那样的对话，经历那天以后，她有两年都处于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里。
　　不是谢韶筠离不开池漪，自始至终都是池漪不能没有谢韶韵。
　　“谢韶筠。”池漪重复地叫谢韶筠的名字，谢韶筠回她：“嗯？”
　　池漪问：“可以不要挂断电话吗，我想一直接着电话。”
　　过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池漪又问：“可以吗？”
　　谢韶筠眼底那些热意掉出来，她把话筒扣在棉被里。
　　心想，也许她可能从来没想过，跟池漪再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担心还会经历那些很酸很涩的等待，也还是会必须要容忍池漪低情商的恋爱发言。
　　可是那些很酸很涩的等待之后，池漪会很容易就能开心，谢韶筠喜欢看池漪开心。
　　她那么多次的于心不忍与心软，不是因为性格软弱善良，而是因为没有池漪，谢韶筠会感到孤独。
　　谢韶筠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结论，她只是在想，好像自己也没有给池漪很多信任，很多地包容，毫无保留的爱—
　　所以才叫池漪那么艰难地改变自己，向谢韶筠的生死低头。
　　谢韶筠想说点什么，但是她嗓子发干，池漪在电话线那端等了片刻，告诉谢韶筠。
　　“我现在有个会，要开。”池漪告诉她，但是只字不提挂电话的事情。
　　谢韶筠答应了：“你去吧，不挂电话。”
　　池漪呼吸慢掉半拍，鞋跟点在地上，走得每一步都仿佛怕惊扰到，放得很轻。
　　好半天，她才瓮声瓮气地冲谢韶筠抱怨：“真是的，这次你的任务是让谁喜欢你，不能一直是我吗”
　　*
　　海米自主研发的6nm芯片技术研发出来，是两个月前，当时池漪准备去看海了。
　　因为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池漪决定出售海米股权，但又并不想让德国人率先得到这份研究，所以6nm芯片研发一直被压在研究团队里，秘而不宣。
　　结果还是出了事情。
　　海米研究团队前期一部分芯片资料，被盗过一次，警方近期查到还有一份资料遗留在外。
　　原本最好的解决办法是，直接将6nm芯片研究成功公布出去，但池漪得知那份资料落在简晴手中后，拦截了团队一切应对措施。
　　于是这件事发酵，海米股价大跌。
　　绥家拿出两年前科研技术数据，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篡改研发时间。
　　把海米告上法庭，说当年与海米研究团队共同合作研制光刻机芯片，但后来池总独断专行，一人侵占了所有功劳，并附上池漪这些年苛待下属的证明。
　　池漪本人因为这件丑闻陷入官司里，公司股价大跌，近一个月，客单流失，有好几家前客户都改投绥家名下的新型芯片产业。
　　东京这趟，是池漪挽回日本出口市场十分重要的会议。
　　不过她没有同意拿出6nm芯片技术作为谈判筹码。
　　而是会中，对合作方讲了公司结构、产品质量、依托市场、数字化新型运营模式来阐述公司发展前景与合作互赢的方向。
　　这场会议长达三小时，商谈的结果，有好有坏，好的是，国外市场暂时稳住，坏的是池漪不能马上回国，她还需要飞往法国，继续洽谈。
　　合作商这边保持观望态度，下一年芯片采购，换不换公司，需要看池漪能否摆脱丑闻。
　　池漪从办公室走出来，身边跟着技术总工程师蒋工，欲言又止。
　　“您……为什么不将新技术公布出来？”
　　“斩草除根。”池漪表情莫测回了他，拿出手机，发现和谢韶筠的通话在六十分钟后自动中断，然后手机里多了两条短信。
　　谢韶筠发来的。
　　池漪以为谢韶筠会问她：“怎么发现她是任务者。”
　　但是谢韶筠没有问。鲜驻副
　　谢韶筠说：“我的任务是要你讨厌、憎恶而非喜欢。”
　　“会死是因为以前很喜欢、很喜欢你。”
　　手机“啪”的一声响掉到地上，池漪慢半拍蹲下身，捡起手机，站在旁边的设计师问她没事吧。
　　池漪没有回答他，目不转睛盯着碎掉的屏幕，那些花掉的字迹，发了很久地呆。


第53章 053
　　这天晚上，凌晨三点，谢韶筠睡醒，喝了护工热好的粥。
　　因为白天睡太多了，她没什么睡意，打发走护工后。
　　谢韶筠看了眼手机，有两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是在昨晚七点三十五分，池漪说她刚才在开会，短信看到了。问谢韶筠：“感觉怎么样，能不能接电话。”
　　中间又过去长达三个小时的时间，凌晨十二点时，池漪说：“跟人应酬结束，喝了很小的一杯红酒，不过头很晕，反复阅读谢韶筠今晚发的短信后，心脏跳的很快，生病了，要上天。”
　　谢韶筠有点想笑，实在没忍住，回她：“哦。你这种情况找个医生看病比较好。”
　　也不指望她能看到，谢韶筠回复完，关了锁屏。
　　她刚刚醒，睡得多了，精神状态还不错，就是手指没力气，点来点去发短信，不得劲儿。
　　没想到池漪的电话在下一秒打过来了。
　　谢韶筠微愕然，她还是病人，接电话速度没那么快，慢半拍的把手机摆正，又费劲儿地划拉屏幕。
　　做完这些，还虚弱的喘两口气，跟林黛玉似的，接起电话。
　　于是电话接通时，停顿了几秒钟。
　　池漪那边比较安静，接电话那一刻，有机械键盘敲击的声音，应当是在办公。
　　不过谢韶筠把电话接通后，那边的敲击声停止了。
　　池漪轻声问：“还疼吗？”
　　“保姆是你的人，你没有问她？”
　　毕竟连她疼不疼都知道，谢韶筠觉得池漪可能把这家医院买下来了，全方位监视。
　　不过谢韶筠没有冤枉池漪，因为下一秒，池漪供认不讳自己欲盖弥彰的“拉开距离”行为。
　　“想知道，我是怎么第一时间掌握你醒来信息的吗？”
　　谢韶筠糟心地说：“不想知道。”
　　“不过一旦东窗事发，你将失去一位银行朋友、一位心理医生，还有可能失去一个合作伙伴。”
　　池漪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出声，她叫谢韶筠名字。
　　“可以打个商量，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池漪说：“我的把柄你拿捏住，以后任何条件我都考虑答应你。”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无情揭穿她：“话术有些拙劣。”
　　“好吧。”池漪立即变得丧气，解释说，这话是她之前在情感类节目里学到的，因为不太会用，还不算熟练。
　　安静片刻后，见谢韶筠没吭声，摆正姿态。
　　“其实没有装监控，只是把手机连接了你医院的监护仪数据。”因为谢韶筠昏迷后，只有仪器里那些生命体征数据，显示谢韶筠还活着。
　　“没有别的办法了。”池漪语气平平。
　　谢韶筠听得出来她很不想提那晚硫酸溶解娃娃的事情，便答：“心电监护仪今晚已经撤掉了。”
　　“保姆阿姨是谢家临时聘请，可以随时换掉。”
　　“如果你要靠这些饮鸩止渴来跟我“拉开距离”的话，恐怕不行。”
　　谢韶筠语气放得缓慢，慵慵懒懒地，因为虚弱，停顿时，喘息声很重、撩人耳朵。
　　池漪变得安静下来，把呼吸压低了一个度。
　　因为她太反常了，谢韶筠忍不住问：“你有在听吗？”
　　池漪没有说话，谢韶筠耐心的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以为池漪可能在处理工作，或者遇到别的事情了，所以准备挂断电话了。
　　但谢韶筠想了想，没有立即挂电话，而是责备的语气说她：“下回要有事，你就说你有事，把我晾着，我肯定会生气。”
　　池漪怔了怔，睫毛在半空中频繁颤了数次。
　　“谢韶筠。”池漪叫她，有些情绪呼之欲出，怎样也压抑不住了，所以声线显得颇为沙哑，她喊了两遍她的名字。
　　“嗯？”谢韶筠困惑的应。
　　“没有。”池漪说。
　　谢韶筠没听懂，所以没吭声。
　　但池漪下一句她听懂了，池漪说：“你想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打，我不能保证每次都接到，但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有空，可以立即回复你。”
　　“刚才不说话不是在忙，是我在想……”
　　谢韶筠问：“想什么？”
　　她听见池漪用很轻地声音说：“想你。”
　　“我想现在就见到你。确认今晚的你是真实存在的。”以及“你昨晚发短信说以前爱过我，那现在我把以前的你找回来还来得及吗？”
　　池漪语气里没有抱怨，也不见得多激动，仿佛单纯抛开心肺，把最后一点底色展露在谢韶筠面前，陈述一个她自始至终都没变过的真心。
　　谢韶筠没有立即给池漪答复，池漪也没催她。
　　直到这通电话即将自动挂断，池漪有经验的摁掉通话，摁了重播键过去，电话接通。
　　谢韶筠歪头看向窗外渗透进来的一点月色，白惨惨的，夜晚月色照进病房，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很吓人的冷色，但因为手握电话线另外一端的人正在安静地等待谢韶筠答案，谢韶筠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怕的。
　　她举着电话，冲着这点月色发呆了很久，在池漪那边略显的嘈杂的风声里，开口同意了池漪的要求。
　　说：“那你需要试试看。”
　　“我也需要试试。”
　　谢韶筠以为她跟池漪谈好了，因为她说可以试试时，池漪好像十分意外也很愉快，话变得多了起来，催得人昏昏欲睡，这下谢韶筠真的要睡了。
　　池漪同谢韶筠口头约定在她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毕，下飞机前，谢韶筠要健康出院。
　　谢韶筠答应了她。
　　通话有一阵信号不算好，中断了。谢韶筠把手机丢到桌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忽然听见有脚步声，凌晨四点半，在谢韶筠刚刚关上手机，准备睡回笼觉时。
　　谢韶筠发现自己病房里进来一位陌生人，陌生人站在她的床边，没发出声音惊扰，久久凝视着她，外套上散发出秋末的寒凉。
　　谢韶筠缓缓睁开眼，发现是才挂电话的池漪，不清楚她是怎么过来的。
　　头发没有绑，散在脑后，大概是造型师经常打理，她那头乌黑浓密的黑长发被风吹散了，没有梳理也不显得凌乱，散在身后，带一点很自然的顺滑弧度。
　　黑发下面是一件很薄的白色风衣，裤腿是湿的，不算高的高跟鞋面有点泥渍。
　　晾干了，分布着不均匀的点。
　　谢韶筠看见池漪的这一刻，有惊无喜，以为是在做梦，所以疑惑问：“今晚外面下雨了？”
　　余光下意识瞄向窗外，今晚万里无云，月亮高悬，没有雨。
　　“东京有下雨，雨势很盛，南城不知道，我没有仔细看。”池漪拖了把椅子坐到床头，脸在谢韶筠枕边放大，她垂着眸，目光相触，有点紧张说：“刚才和我打电话的人是你吗？谢韶筠？。”
　　池漪身上什么也没有带，连包都没有，一身风雪，情绪也不算稳定。
　　看得出来有些紧张，她站在那儿，宛若惊弓之鸟般，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好像又不知道怎么表达迫切见到谢韶筠的心情。
　　最后脑袋一片空白，只好手挨过来，碰到谢韶筠的手背。
　　手指试探摸了摸谢韶筠的手指，又往上摸，似乎在确认今晚的谢韶筠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池漪的手像棒冰，点来点去，带着剧烈的紧张忐忑，谢韶筠掀开眼皮，责怪的看她一眼，但是没有真的忍心把她的手指给丢出去。
　　反手把池漪抓住了，放到被窝里。
　　然后抬眼，叫住池漪：“你在日本的工作结束了？”
　　池漪诚实摇头说：“没有，明天上午十点，在大阪开会。结束后，下午三点，会从日本飞往法国，因为合作商临时倒戈，国外市场不算稳定，我有为期一个月的时间去挽救负面丑闻造成的影响。”
　　“那你大晚上不睡觉从日本赶回国，怎么想的。”
　　谢韶筠瞪了眼池漪，池漪低头没吭声，想去拉谢韶筠的手，被她避开了。
　　谢韶筠不赞同地看着池漪，但最终还是在池漪垂下头时，语气软了些说：“下回别这样了。”
　　然后把手递给她，池漪的心脏因此而跳动起来，她盯着谢韶筠眼睛，说自己没有很累，因为很想见她，睡不着，必须赶回来见一面才能安心。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又问：“今晚那些话是你说的吗？”
　　谢韶筠笑了，感到既好气又好笑，还有很多心酸，因为没什么力气，她以眼神示意池漪把脸凑近一点，告诉她。
　　池漪依言没有防备的垂下头，谢韶筠咬住她冰凉的唇瓣，放开时，也没有很多力气，喘着声，轻声说：“池漪，你好烦。”
　　“但我说的话，是真的。”
　　*
　　因为太晚了，池漪说想坐在谢韶筠病房的椅子上睡，事实她的确坐在椅子上，但长发散下来，爬在床头盯着谢韶筠的脸，强装一点也不困的模样。
　　谢韶筠感到无奈，好在这是VIP病房，谢韶筠昏迷睡醒后，没什么大问题，身上的一系列医疗仪器在她要求下已经都扯去了。
　　所以病床还算宽敞，她身材纤细，池漪身材也挺纤细。
　　池漪坐了几分钟后，谢韶筠妥协问她：“怎么样才可以让你闭眼睡觉。”
　　池漪盯着谢韶筠的空床位，把想跟她一起睡摆在脸上，谢韶筠盯着她看了三秒，最终连续翻了两个身后，答应了池漪上床跟她一起睡觉的请求。
　　病床不算大，谢韶筠昏迷一个月，瘦成皮包骨了，虚弱至此。
　　池漪如果这个时候乘虚而入，谢韶筠也是没办法的，所以当池漪用背拥的姿势抱住谢韶筠。
　　唇瓣仿佛涂了毒药一样贴在后颈上，谢韶筠十分后悔叫她上床。
　　但好在池漪礼貌克制的抱着，答应不会钻到谢韶筠怀里，睡觉会十分安分，并且很快满足的睡着了。
　　比谢韶筠入睡还要快。
　　再次醒来，其实才过去两小时，当护工拉开窗帘那一刹，池漪不太情愿睁开眼，随后在对方惊呼出声的前一刻，一个眼神将人支走了。
　　她眯着眼看了下手机，王秘已经将行程表发来了，但池漪不太想动，她想一直这么抱下去。
　　大概睡着时，肢体有自己的想法，两人会根据习惯不自觉换好习惯的姿势。
　　最后醒来，面对面抱着，池漪睡在谢韶筠怀里。谢韶筠的呼吸在池漪的脖颈吹着热风，五感从身体各个部位回笼。
　　意识清醒一刹，带来的缺失感不再像以往清醒后剧烈地难过，开始变得模糊淡去，池漪抬手摸了摸谢韶筠的脸颊、眼睛，细鼻梁凹出来的阴影。
　　这是两年以来，她第一次因为起床感到真切的满足幸福。
　　自然科学里，孤岛分开后，将永远不会再合成完整的血肉，池漪以为她是这座孤岛，但慷慨的谢韶筠回头找她了。
　　池漪想，这个世界曾对她如此剑拔弩张过，但因为重新与谢韶筠拥抱在了一起，所以那些痛痒就这样了，因为终于窥见了光。
　　护士过来查房，门锁转动那一刻，谢韶筠清醒过来，她掀动眼皮，皱眉缓了片刻，池漪就在距离她很近的位置，两人抱在一起。
　　护士站在门口要进来，池漪面不改色看了她一眼，以眼神示意其稍后再进来。
　　待护士尴尬地离开病房，察觉到两人姿势变换，谢韶筠看向池漪，池漪抱得更紧了。
　　她只好抬起疲软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池漪的后背说：“好了，你先把我松开。”
　　池漪拒绝了她，贴着谢韶筠的耳朵，像是急需要爱一样，说：“我能把你一起带去日本吗？”
　　“除非你抬着我的担架，去日本躺尸。”谢韶筠看着池漪，池漪凑过来，盯着谢韶筠唇角说想吻她：“可以吗？”
　　这话谢韶筠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池漪像是很想确定下这段关系，也想要用肢体接触证明什么，有些忐忑，也十分克制。
　　谢韶筠的手指搭在池漪顺滑的背脊上，池漪凑过来，身体前倾，头发垂着，她的眼神变得有点热，但还是在征求谢韶筠意见。
　　“我现在是病人。”谢韶筠耷拉着眉眼对池漪说：“没有力气，你要亲，必须自己亲。”
　　她们贴的很近，池漪的唇瓣柔软冰凉，碰到谢韶筠嘴皮，然后很缓慢地舔舐，像是在吃糖纸一样，很墨迹。
　　谢韶筠原本是觉得，如果再在一起，她要多给池漪一些耐心的，因为池漪大多时候都表现得不近人情而且强势，所以谢韶筠认为可能在这方面池漪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各方面都想试试，池漪想亲就给她亲，可是池漪一边叫别人小狗，一面像狗一样咬别人嘴唇，还很慢，眼尾发红，软软的垂着。
　　谢韶筠忍耐着，池漪亲了好多下，大概亲的嘴巴有点疼，稍离开了谢韶筠唇瓣，困惑道：“跟你平时亲我的不一样。”
　　谢韶筠嗤了一声：……
　　心想，就不该对池漪有期待。
　　四目相对，谢韶筠尽管没太多力气，但池漪唇瓣红红地，软软地停留在唇边，唇角下拉，极其不满意亲吻体验叫她皱着眉，不太满意。
　　谢韶筠揉掉池漪的眉痕，轻柔地抱住她，抵开了池漪唇齿。
　　池漪有点发愣，但很快又像反应过来，眼睛很亮地看着谢韶筠。
　　谢韶筠没什么话好说的，跟池漪接了个离别后的深吻，一开始是安抚，后面变得不一样了。也没有持续很长，因为谢韶筠没力气，池漪很容易满足。
　　结束后，池漪有点愉悦地问她：“谢韶筠，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不知道啊。”池漪勾着的笑容凝在唇角，谢韶筠面不改色问她：“你是不是算计好了，多亲几下，睡一觉，我们就确定关系？”
　　池漪想都没想，立即否认说：“没有。”
　　谢韶筠不太相信，又睨她一眼，池漪撇开视线，过了一会儿，生硬转移话题：“我昨晚做了个梦。”
　　因为池漪缓和气氛的痕迹太重了，想了很久，只能憋出这种拙劣的话。
　　谢韶筠小狗眼向下弯，没跟她计较，并鼓励她说：“是也没有关系。”
　　池漪惊讶的目光追回来，谢韶筠同样有点不好意思，随口继续上一个话题：“昨晚？是美梦吗？”
　　池漪没有否认，看着谢韶筠，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说：“我好像忽然可以做梦了。”
　　*
　　王秘电话打过来时，池漪有点抗拒，手机放在床头柜震了好多下，谢韶筠提醒她，池漪才接起来。
　　她必须赶三十分钟后的飞机，言简意赅吩咐完一天工作行程，挂断电话，池漪要离开了。
　　她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把挽头发的动作放得缓慢，但是，两分钟后，她还是要离开。
　　接下来需要出现在大阪某个地标性建筑顶层，开一场很盛大的会议，挽救岌岌可危的海外市场。未来一个月都没办法跟谢韶筠见面，
　　池漪张了张嘴想要跟谢韶筠解释两句，发现谢韶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正抬眼看她。
　　随后她张开手，对池漪说：“抱一下吧。”
　　池漪因为她这个举动而弯了弯唇角，清晨明亮的日光照进来，她们抱在一块。
　　池漪说：“谢韶筠。”
　　“嗯？”
　　“是不是每回，都是叫你等我。”
　　谢韶筠侧过脸，视线相接，池漪表情变得少许为难，她很想跟谢韶筠一直待在一块，不想一直叫她等她，但池漪很大时候都在天南地北的飞，她很忙，仿佛有些时候，忙碌是她生存的一部分。
　　可能谢韶筠不适应她这样的生活，所以要分手，池漪想过改变，但是除了保证接谢韶筠的电话，多交流，别的暂时做不到更大的妥协。
　　池漪动了动嘴皮，想要解释。
　　谢韶筠认真听了两句，忽然不想为难她了，因为谢韶筠想到自己采风的时候，出门也会很久。
　　而池漪把除了工作以外，所有能给的时间都给……谢韶筠了。
　　如果占有池漪的全部时间，那样是不合理的，不现实。
　　“不是每回我都会等你。”谢韶筠有些犹豫地开口说。
　　答案令池漪表情当即变得凝重起来。
　　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谢韶筠想了想，在池漪冰凉地脸颊边贴了一下。
　　池漪抬眼，听见谢韶筠笑了笑说：“下回，等我病好了，可以陪你一起出差，就当出门采风。”
　　清晨的日光带着草木的气息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传来。
　　池漪有片刻大脑空白，认真专注地看着谢韶筠，她发现谢韶筠的眸子这回是亮的，会向下弯回视她，耐心等她理解后给出答案。
　　尽管谢韶筠身体比较虚弱，但语气始终叫人觉得舒服，并善良的包容池漪的所有。
　　池漪安静了很长时间，直到催促电话再次打进来。
　　池漪一副没头脑的样子对谢韶筠说：“好的。”、“我也可以陪你采风。”以及“谢韶筠，我爱你。”
　　“我很爱你。”


第54章 054
　　十月一整月，谢韶筠都在医院修养。
　　期间不算很无聊，短信很多，电话不少。
　　工作电话从她睡醒第三天后，就开始不间断打来，大多是琴晚的。
　　谢韶筠没怎么搭理，安静地在医院待了一个月，奇怪的是全家人对她出院这件事闭口不谈。
　　十一月底一个白天，谢橙与冯钱钱过来医院看谢韶筠，谢韶筠开玩笑问她：“妈，您是准备把我关起来，当金丝雀啊。”
　　冯钱钱抬手在谢韶筠乱糟糟的卷发上揉了好几下：“我看不出院挺好，下回再昏迷可怎么办。”
　　谢韶筠握住她妈的手，说对不起：“下回不这样了。”
　　然后又用同样抱歉的眼神看向谢橙。
　　谢橙没说什么，虚虚抱了一下谢韶筠，对她说：“生病治病，不是大事。好运永远不用对爸爸说对不起。”
　　“外面那些人，要见你，你见吗？”
　　谢橙站在原地，手下意识去摸烟盒，烟都夹到手指了，对上谢韶筠的眼睛，又把烟棍丢垃圾桶里。
　　谢韶筠想了想，长卷发落在颊侧。
　　抬头问：“哪些人？”
　　“冯教授、谢教授，南城大学的，两位退休教授，他们……”谢橙语气一顿，与生俱来的教养不可能评价那两人行为是否欠妥当，所以便看向谢韶筠，问：“你想见吗？”
　　谢家跟谢光旗祖上有渊源，前一阵谢光旗登门拜访老太太，拿出他母亲跟老太太的交情，于是这层关系搭建起来。
　　老太太随口邀请谢光旗参加她八十岁寿宴。
　　谢橙得知后，觉得这件事要看谢韶筠自己的意思，她如果想避开，谢橙会出面解决。
　　冯钱钱给谢韶筠把碎发仔细拢起来，不大高兴，但谢橙提前跟冯钱钱商量过，他们尊重女儿的意思。
　　所以只是语气不好说：“上赶着走老太太的路子，两人都挺拎不清。学历那么高，人品不行，自己孩子死了，魔障盯着别人女儿不放手，没有界限打扰别人生活不是自私是什么。”
　　“奶奶生日没有过吗。”谢韶筠等冯钱钱说完话后，才开口问。
　　“推迟了。”冯钱钱说：“你昏迷，老太太还有什么心情过生日，本来也没到正经的寿辰，算命先生说按照习俗提前两个月过寿可以延年益寿。不过老太太自个儿说，风俗比不上她孙女。”
　　谢韶筠不由笑了笑：“那我买的白釉瓶恐怕拿不出手了，是不是还要亲手写福字画给我奶奶送去。”
　　“量力而行，不成，你爸收藏品里还有不少字画。”冯钱钱跟谢韶筠聊了几句老太太事情，话锋一转，问她：“所以，你介意见到那些人吗。”
　　“我都可以。”
　　实际上，再次提到过去那些人，谢韶筠这回心情坦然。
　　好像自始至终令她犹豫不决的只有是否给池漪接近自己的机会，而一旦这个问题解开了。
　　在那些过往里，无论对不起她或者向她忏悔的人究竟会不会找上门，有没有认出她的身份，对于谢韶筠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上辈子的谢韶筠已经是死掉了。
　　死掉的那一刻，宽恕与原谅，在谢韶筠这里，便从来都没有过，她给池漪机会，是因为逼她走向死亡那一条道路上，池漪是风景。
　　谢韶筠迎上谢橙的视线：“以前不见，是觉得跟我没关系。”
　　“但现在。”谢韶筠诚实地回答他：“他们非要来便来吧。不至于时时刻刻回避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太当回事了。”
　　谢橙长舒一口气，摸了摸谢韶筠的头，笑着说那些人确实是一群不算重要的人，不用放在心上。
　　“还有件事，爸必须提前给你打个申请。你要出院了，出去瞎跑可以，不过出门必须带保镖，免得你妈担心，行吗？”
　　“行啊。”谢韶筠想都没想，答案叫谢橙一哽，准备好劝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意外的看着她。
　　“女儿，你是不是恋爱了。”冯钱钱反应过来，凑到谢韶筠面前仔细打量。
　　“哪儿有。”
　　谢韶筠垂眸自然而然说。
　　“之前老谢同你提过无数次保镖的事情，你是不是不同意？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对了，我跟你爸刚进来，你跟谁通电话。”
　　“合作伙伴。”谢韶筠面不改色说。
　　“跟合作伙伴聊画展，会问对方晚餐吃什么，好不好吃，下一餐要吃什么？”
　　谢韶筠垂眼，对冯钱钱说想吃个苹果。
　　冯钱钱削好苹果递给谢韶筠。
　　谢韶筠接到手里，吃一口，立即皱眉，嫌弃苹果比较酸。
　　这么明显的转移话题，冯钱钱看着谢韶筠，确定她女儿不正常，可能恋爱了。
　　于是恩威并施，说今天来的是他们，如果谢藏星过来，谢韶筠不可能招架得住。
　　谢韶筠有点无奈说：“好吧。”
　　“真想知道？”
　　两人一齐点头。
　　“那您让我把苹果吃完。”谢韶筠装模作样咬了口苹果，好像很认真在吃，但吃完后，也没给两人一个答案。
　　“等关系确定下来，再跟你们说，好不好？”
　　有些事情，谢韶筠想说，她会说。
　　不想开口，别人拿铁锹撬嘴巴，她也是牙关紧闭，换句不合时宜的形容词就是，刺头。
　　倒不是认为跟池漪的事不能说，关键在于，自从答应池漪试试后，实际上，两人每天靠电话维持关系，关系还没正式确定下来。
　　有些事情，谢韶筠暂时没问池漪，但迟早要弄清楚，还有她离魂这件事，事关性命，可能以前不怎么上心，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池漪在法国出差，有几次大半夜要回国，都被谢韶筠拦住了。
　　她们需要时间解决一些问题，谢韶筠这回很谨慎，觉得池漪准备好了，她准备好了，再见家长。
　　谢韶筠搪塞两句，捡了保镖的事情言简意赅同她爸妈解释，说有个朋友之前跟她提过，保镖这件事她自己之前已经在考虑中了。
　　事实上，池漪早半个月前就开始跟谢韶筠提，喋喋不休，电话频率高到不像话。
　　这么多天过去了，谢韶筠被池漪洗脑式念经给说服的七七八八，所以谢橙提这事，她几乎没什么反应答应。
　　毕竟她接触人会离魂，上一次娃娃溶解的事情太危险，承认自己有病，安全放在第一位。
　　谢韶筠答应了谢橙的建议，但在他离开病房前，埋汰她爸：“还好是我，不打算换爹妈，瞧您刚才说的那些糊涂话，不知道的人以为您跟远方亲戚分女儿呢？看把我妈气得脸都黑了，今晚指不定要被赶出房门。”
　　谢橙回头瞪了眼谢韶筠，手背被冯钱钱掐出青筋了。
　　扶住病房门，笑骂她：“小没良心，我是为谁，如果不是担心你为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耿耿于怀，委屈自己，真当你爸要让女儿。”
　　“嗯嗯嗯。”谢韶筠冲她爸挥挥手：“您跟我妈解释去。”
　　*
　　决定出院前一天。
　　琴晚电话再次打过来，连续打了三遍。
　　谢韶筠洗完澡出来，摁了接听。
　　琴晚问谢韶筠好了没有，抱怨她住院时间太久，准备什么时候出院。
　　谢韶筠回她，身体还行。
　　不过明天出院的事情没有开口。
　　琴晚便旁敲侧击问谢韶筠现在在哪个医院，说自从谢韶筠昏迷后，工作室以她的名义接下宝格丽珠宝秀，而工作室其余设计师水平暂时拿不下这个项目。
　　谢韶筠话听到一半，佛系打断琴晚：“嗯，那推掉吧。”
　　“怎么能说推就推，知道违约金有多少吗？”琴晚状似受到惊吓般报出一个惊人数目。
　　“是挺多的。”谢韶筠沉吟片刻说：“不过我们团队其余设计师如果做不好的话，强行拿下对方单子，可能会出现大问题，风险需要跟合作方提前谈，对方如果不介意这谢，继续做呗。”
　　谢韶筠态度随意，完全不接腔，琴晚劝说了好几回。
　　谢韶筠的回答都十分明确。
　　意思是做不做全看合作方态度，对方有一个月时间考虑换人，好好说话，对方不同意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你不会那么圣母吧？替别人错误买单。”
　　琴晚哽的说不出话来，谢韶筠没有照顾琴晚面子，转圜余地也没有。
　　自从lancy秀那晚，谢韶筠说话的语气便很明显生疏了。
　　不过谢韶筠忽然昏迷一个月，而且距离上次不欢而散情绪淡去很多。
　　以为这事可以通过交流解释揭过，琴晚放缓了语气，好声好气跟谢韶筠商量：“筠筠，我也是为工作室好，你舍得看见自己亲手打造的工作室口碑变差吗。”
　　“它发展成这样多半是你的功劳，所以如果你想带人走，我这边不拦你。”
　　谢韶筠似笑非笑说：“既然话说到这里了，琴晚。”语气顿了下。
　　琴晚抬头，四目相接。
　　“我想有件事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想把工作室发展成大公司。画画只是一项小爱好，我擅长的东西太多了，不止这个，比如刺青、饲养员、徒步旅行者、导游都会一些……指不定哪天乐意，我便发展业余爱好了。”
　　琴晚被谢韶筠不思进取、撂挑子的惊人发言给震惊到，神色凝重地沉默良久，随后问：“你是不是刚睡醒，状态不好，我们改天再谈。”
　　“不是。是忽然记起来，我为什么会丢失掉那些自由。”
　　谢韶筠告诉琴晚：“以前我过的没有现在好，身边好些人都是人渣，很糟糕的境遇里，活的比现在随性。因为有人曾用她的努力，保护过少女的天真。现在身边没有人渣了，我好像应该更随性才对。”
　　琴晚没有听懂谢韶筠的话，她又提宝格丽秀时，谢韶筠嗤笑打断她：“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工作室发展。”
　　琴晚问：“谢韶筠你想清楚再说。”
　　谢韶筠笑了：“走到今天我挺遗憾，机会给过了，无数次跟你提，lancy秀是最后一回跟简晴合作。”
　　“昏迷前，我也并没有同意你接下宝格丽的项目。。”
　　琴晚在电话线那端出气颇为急促，她叫了谢韶筠的名字，想要解释。
　　谢韶筠打断了她，说：“就到这里吧，感谢过往，未来山高海阔，祝你鹏程万里。”
　　琴晚沉默良久，而后生气地骂谢韶筠刻薄。
　　谢韶筠同意了她的话，说她是挺刻薄的。
　　然后用更刻薄的语气说：“替我给简晴带句话，别再插手我的事情，否则不要怪我对她不客气。”
　　*
　　原本谢韶筠心情不算好，当天谢藏星过来，看出来了，东拉西扯跟谢韶筠聊天。
　　谢韶筠懒洋洋从她那些没有营养的恋爱情史中，听得一件感兴趣的吐槽。
　　达美提出不止一次要见谢韶筠这个妹妹，谢藏星帮忙推了，说过段时间。
　　然后谢光旗、简晴那群人满世界在找谢韶筠，但统统被林淡神通广大的“朋友”给拦在医院外面。
　　“她是怎么想的，安保措施做的固若金汤”
　　谢韶筠看她一眼。
　　谢藏星津津乐道评价：“进你这层楼需要经过好几道安保。哪儿有医院这样经营的？”
　　谢韶筠想了想，觉得的确是池漪能做出来的事情，忍住没有跟谢藏星一起笑，并对谢藏星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见识少。
　　当晚她给池漪打了一通电话。
　　是王秘接的，谢韶筠电话最近一直都是池漪亲自接，谢韶筠感到疑惑，问：“池漪在忙吗？”
　　王秘说没有，在化妆。
　　谢韶筠更疑惑了，池漪出门应酬会上淡妆，但不至于连电话都没有时间接的地步。
　　王秘叫谢韶筠稍等，化妆室门打开，手机递到池漪手里。
　　造型师说帮池漪整理裙摆，被池漪无情拒绝了。
　　等到化妆师离开，四下无人，池漪才垂眸，有点委屈：“这么晚了，不睡觉？”
　　“睡不着。”谢韶筠说。
　　“想我睡不着嘛？”池漪有点开心的问，谢韶筠没忍心告诉她真相。
　　池漪又说，她今晚在多伦多。
　　谢韶筠问：“你不在巴黎？”
　　“今晚有个格调很高的宴会，海米是主场，所以……”
　　“听说你穿了礼服裙？”谢韶筠的关注重点在这里，刚才听王秘说，池漪今晚的长裙是根据海米logo重金打造的一套美人鱼专属定制款。
　　但因为后摆太长，不方便走路，而且过于修身，池漪根本不会穿。
　　用她自己的话说，不方便，同时她也不需要摇曳生姿。
　　谢韶筠坏心情被戳的七七八八，感到有点好笑，所以她问池漪：“能给我看看吗？”
　　池漪想都没想，立即拒绝：“不可以。”
　　“哦。”谢韶筠淡淡问：“你们追求者都是这样追人的？”
　　大约过了三十几秒，池漪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妥协了，视频电话打过来。
　　一开始因为拒不配合作，视频角度比较刁钻，谢韶筠只看见池漪的下巴和侧脸，她叫池漪把手机拿远一些，或者别人拿着。
　　池漪犹豫良久，在谢韶筠催促声中，才不太开心地抬起手。
　　画面抬高，视频里池漪比平时要更高挑，她穿了一件蝴蝶兰抹胸拖地的长裙。
　　鞋跟很高，不是池漪平时穿的那种高度可以比拟。
　　礼服成扇形散在红绒地毯上，腰身线条经过改良过，贴合着池漪身材，好看是好看，掐出很细的腰线和漂亮的胸型，不过这种穿法大概能把人勒得喘不过气。
　　“很漂亮。”谢韶筠夸她。
　　池漪抿唇对于这个夸赞并不是很开心，桃花眼垂着，撇开视线，问：“你看完了吗？”
　　“再看看。”谢韶筠故作欣赏的多看了几眼，把池漪看的不自在了，谢韶筠问她：“为什么感觉你不是很开心？”
　　“因为你好像并没有觉得我这样穿不好，但如果你这样穿，我就会感到十分不高兴。”池漪诚实地告诉她心里的想法，大概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生硬转移话题，建议谢韶筠千万不要尝试穿这种衣服，说谢韶筠身材比池漪要更性感一点，穿在身上和没穿没有区别。
　　谢韶筠听到这里，总算明白池漪在说什么了。
　　一旦明白池漪离奇的脑回路后，谢韶筠发现自己其实也挺奇葩，竟然能跟池漪的脑回路对接，忍住没笑，回答她：“我们搞艺术的女人，一般都不在乎这个。”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刺青其实当刺青师挺好的，穿T恤阔腿裤休闲装，很好看。”
　　谢韶筠忍不住笑弯了眼睛，说你说得都对：“有些客人纹身会在大腿上，你猜我是怎么给他们纹的？”
　　池漪立即皱眉，看着谢韶筠，不说话了。
　　谢韶筠勾动唇瓣，叫了池漪名字，池漪还是不算开心，但是轻声应了下。
　　“既然不喜欢穿它就脱下来。”谢韶筠对她说：“难为自己干什么。”
　　池漪想了想，说今晚宴会她出席代表海米的形象，有很多海外投资商都在。
　　“你缺投资？”
　　池漪说：“不能这样讲，海米目前研发的6nm芯片技术一旦公布出去以后，所有问题都会解决。不过我暂时不想公布这则内部消息，又不能令丑闻持续发酵，所以会频繁参加一些宴会。”
　　“不喜欢可以不要为难自己。缺多少钱，我帮你好了。”谢韶筠想了想，盘算一下自己手头资金，很随意的告诉池漪。
　　池漪安静几秒，随后说：“不需要那些。”
　　“没有跟你开玩笑，就当我入股了。”谢韶筠说：“缺多少？”
　　池漪报出一个数字，谢韶筠想了想说：“行吧。可能没有你要的那么多，一半可以吗？”
　　池漪匪夷所思的问：“你上哪里弄那么多钱？”
　　“我都活了两辈子的人，积蓄应当还挺多的。而且我挺抠门，朱思成你见过吧，他手里的房地产，入股启动资金是我给的。还有上辈子我决定去世时，为了遗产不落到简晴手中，资产转移，交给达美保管。阳光汽车我爸给的股份有百分之二十，再不够你不如把正在追求阳光汽车产业谢三小姐的消息放出去。”
　　谢韶筠说：“本来不想提这些，但如果你困难的话。”
　　池漪张了张嘴，很深地呼吸了一下，王秘站在一边快忍不住笑出来。
　　“因为担心我受委屈，所以你愿意无条件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我？”池漪重复了一遍。
　　谢韶筠其实觉得池漪这话不太对，但具体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不是给，是入股。”谢韶筠纠正她。
　　池漪没吭声，点头同意了谢韶筠入股的请求，安静很长时间，最后说：“好的”、“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自从答应池漪试试后，池漪情商没有提升多少，仍然很多时候都有些不懂表达。
　　但她会对谢韶筠说一些以前不会说过的话，比如“想她了。”、直白的表示“她很需要她”。
　　不会像以前那样目的性很强的问谢韶筠：“你呢？”
　　“你有没有很想我。”等等。
　　所以谢韶筠听见池漪说“我也是你的”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她在谈判，因为池漪语气如常，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她只是在陈述一颗真心裸露的事实。
　　谢韶筠把电话贴在耳边，嗯了声，同意了池漪的情话，然后问她：“还有话要说吗？”
　　池漪说：“没有了。”、“我把礼服换下来。”。
　　“行，打算……什么时候回国？”谢韶筠告诉池漪，她快出院了。
　　池漪想了想说：“我会尽快回来。”
　　挂断电话，池漪把身上紧身长裙脱下，换了职业套装，她转头问王秘：“你知道为什么谢韶筠会把她的钱都给我吗？”
　　王秘一脸莫名回她：“不知道。”
　　池漪牵动唇瓣，好像很开心地说：“我知道。”
　　王秘是唯一一个知道谢韶筠可能是“谢韶筠”的人，因为她时常跟在池漪身边办事。
　　无论现在的谢韶筠是真是假，至少谢韶筠的回归，让池漪眼底逐渐有活人的温度，那谢韶筠就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秘无比庆幸谢韶筠的再出现。
　　不过还是提醒池漪：“今晚您穿成这样，目的是给对手做一出弹尽粮绝的戏，通过国内媒体报道出来。事实上，海米未来五年内资金都没有断链可能。所以谢小姐的钱——”
　　池漪走了几步，坐电梯去二楼大厅，王秘跟在后头，以为池漪不会回答了。
　　宴会厅打开，流光溢彩的灯光汇入池漪眼底，王秘听见池漪轻笑了声说：“她的钱当然归她，但我的股份可以分给她。是她自己跟我要的。”
　　池漪强调，重点在最后一句。


第55章 055
　　出院前一晚，谢韶筠收到一条短信。
　　简晴发来的。
　　“我想跟你见个面。”
　　简晴说：“我知道是你。”
　　谢韶筠扯着唇，笑了一下，没有搭理。
　　过了不久，几条彩信发过来，是简晴查到并认为谢韶筠一定是谢韶筠的证据。
　　谢韶筠没有细看，不过不觉得可以再隐瞒。
　　事实上，谢韶筠这次昏迷醒来后，谢光旗同样发了一份所谓的证据给她，无外乎是鸢尾花的手稿，谢韶筠的言谈举止，还有一句“没有父母认不出来自己的孩子。”
　　听起来，十分可笑，但谢韶筠至此真正放下这群人，该算的账，弄清楚的事情，她都要知道。
　　*
　　隔天，出院手续办完后，谢藏星杵在门口。
　　堵住准备单独行动的谢韶筠，问：“不回家像话吗，老太太一直在家里等着孙女回家。”
　　这事儿确实是谢韶筠做的不地道，她已经在南城待了小两个月。
　　虽然是在医院待着，谢家一家四口轮流过来照顾，但老太太还在老宅巴巴等着，于公于私，都不能在南城久留。
　　谢韶筠告诉谢藏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最晚明早回去。”
　　谢韶筠走到门口，把刚整理好的行李箱拉杆塞到谢藏星手中。县著复
　　“行，带我一个。”谢藏星挑了眉，不知道哪根筋没搭上，无论怎么说就是不肯松口。
　　谢韶筠扶住墙，抬头看她。
　　眼睛撑开，尽管还是以往漂亮的形状，但跟妩媚绝不搭边，与谢藏星视线对上，挺横的，表示这事没商量。
　　“二姐，我确实有些私事处理。”谢藏星没应，谢韶筠视线下移，看了眼谢藏星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了联系人姓名，谢韶筠看看，勾唇提醒她：“接电话。”
　　谢藏星一副监视地姿态，接了电话，冲电话那头的人甜蜜的叫了声老婆。
　　并伸脚拦了下谢韶筠，不过脚伸过来，被谢韶筠跳开了。
　　开了门，回头冲追过来的谢藏星说：“你也够马虎的。达美不是妲己的妲，是四通八达的达。上点心，认识这么久，竟然连人名字都写错？”
　　谢韶筠这话仿佛丢出一枚手榴弹，叫谢藏星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谢韶筠这诡计多端的狗玩意儿已经飞速脱身。
　　四下找不到人，时机缺失，谢藏星只好先顾自己，匆忙跟达美解释。
　　“我三妹跟我开玩笑。你别理她。”
　　“你的名字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谢藏星冲达美解释，电话线那端没有反应。
　　“你在听吗？”
　　“她没有乱讲，达美的达是四通八达的达。这个姓很少见，经常会被认错，能念出我姓名的人，这个世界上是有一个人……”
　　达美语气顿住：“不过她那人说话一直这样，没个正形，我早该想到的……”达美哽咽十分明显。
　　反应到老婆联想到谁了，谢藏星张张嘴，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
　　“抱歉，达美。”谢藏星说：“我妹不清楚你跟你姐妹之间那些生死之交的默契，她没有别的意思……”
　　“她知道。”达美笃定地打断谢藏星，没给她否认“谢韶筠”不是谢韶筠的机会，声音发颤叫了谢藏星的名字：“谢藏星，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
　　没了谢藏星阻拦，谢韶筠离开医院比较顺利，有人在医院门口等她。
　　谢韶筠走近了，那人便亲自迎上来。
　　她叫谢韶筠的名字，谢韶筠扫视她一眼，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情绪。
　　简晴唇角梨涡陷的很深，圆眼睛，头发齐肩，精心打理过。别在耳后，褪去上回宴会很浓的妆容，把发帘放下来了，显得纯白无害说：“我以为你不会出来见我。”
　　她这幅打扮很明显，为告诉谢韶筠站在她面前的是两年前喜欢谢韶筠的养妹简晴，而非简总监。
　　“那你给我说说躲你的理由。”谢韶筠挑眉，将话题抛回去。
　　简晴便跟着笑，站在树荫底下，没人会把她认成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一个疯子。
　　她贪婪地看着谢韶筠，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艺术品，亲昵的走向她，跨越两人之间安全距离时，被谢韶筠身后的保镖拦住了，简晴笑容僵了下，眉头皱起来。
　　渴求的目光收敛住，对谢韶筠轻声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谢韶筠吊着眼皮，同意了她的说法：“你当然不能拿我怎么样，但我不待见你，这一点，自己心底没点数？”
　　简晴也不接话，碰不到谢韶筠的发丝面颊，只能用眼睛去描摹，她嗓音婉转，姿态很低，不过说出的话压根不容人拒绝：“我来接你回家，阿姨给你做了汤，鸡汤滋补身体。”
　　谢韶筠笑了一下，示意保镖让开，走到简晴身边，回家是不可能的。
　　两人在就近的位置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下来。
　　简晴取了单，侍应生走过来。
　　不久后，上几份甜点，并一杯牛奶。
　　谢韶筠没说什么，同时也没有拒绝交流，所以简晴神色放松起来，她问谢韶筠：“我还能叫你姐吗？”
　　“你多大。”
　　简晴说：“26。”
　　谢韶筠嗯声，把翘着腿放下来，说：“几月生。”
　　“三月。”
　　“我十月生，只要简姐不介意，叫我妈也行。”
　　简晴一点也不生气，侧过脸，眼底有很浓郁的情愫、殷勤、渴求。
　　她说：“谢韶筠，那晚玩偶里，是你吗。”
　　掀了掀眼皮，谢韶筠没什么情绪直视她：“是我。”
　　“这是第二次了。”谢韶筠说。
　　“什么？”
　　“这些年你无所不用其及的活着，挤占别人生存空间，有杀过人吗？”
　　简晴目光一刹那变了，有点湿腻的盯着谢韶筠。
　　好像的确在认真思考谢韶筠的问题，最后摇头说：“我是合法公民。”
　　“但你把我杀了。”谢韶筠目光停在简晴小腹的位置：“已经是第二次了。是不是？”
　　简晴张了张嘴，急于替自己辩解。
　　“是他们不好，我永远不会叫你死。”
　　“只会喜欢你、爱你。”
　　她仰视的看着谢韶筠，谢韶筠也在看她，弯了弯唇。
　　唇瓣很艳，妩媚的勾着一点弧度，眼底笑意散开，是毫无保留的厌恶，但又蛊着简晴所有的视线重复她的话：“喜欢我要追求？”
　　“你也配啊？”茶杯啪的一声打翻。
　　谢韶筠站起来，简晴伸手拦她，所以谢韶筠的目光自上而下停在简晴腰上的位置。
　　讥讽的笑她：“杀人证据不是一直都在你身体里吗，两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连我送你的娃娃都保护不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谢韶筠垂眼，遗憾而残忍的看着简晴：“杀人犯说爱我，简晴你猜，在我眼里，你算个什么东西。”
　　简晴所有表情凝固到脸上，喉头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再一次想到手术是那天，谢韶筠的头掉下平车，用明媚无声的笑容说她没用，以后无论谁提起这句话，简晴都会变脸，但那些言语中伤不到简晴。
　　直到眼下，谢韶筠再次站到她面前，用无比平静地语气陈述她杀她的事实，简晴脖颈青筋爆出，手指攥紧，从指缝里渗出鲜血。
　　脸上浮于表面的温柔消失殆尽，丑陋慌乱地要开口辩解，但谢韶筠指出，任何辩解都是无效的，因为证据就在简晴身体里。
　　秋日的阳光迎着简晴的视线，刺目地从四面八方戳入她的身体内，她忽然跌坐在椅子上，沉重地发出一声闷哭。
　　谢韶筠轻笑了一声，走出咖啡厅。
　　简晴透过玻璃窗看着渴望地背影，因为太亮眼了，身形合着光辉，把简晴炽热的心脏，刺出万箭穿心的孔。
　　至此简晴承认，无论她用怎样的手段，一生都没办法渴求谢韶筠给予的爱情。
　　证据就是那颗肾脏，谢韶筠会死，是因为简晴。戴着它，代表简晴一辈子都将带上囚徒的枷锁。
　　*
　　从咖啡厅内出来，阳光正好，许久没有晒太阳了。谢韶筠想出去散步，没有叫保镖跟着。
　　她穿过一条马路，走了一阵，无意识行走，南城大街小巷她算熟悉，所以也没有看方向牌，皮肤因为阳光照射而微微发热。
　　走了一阵，肚子饿了。
　　左手边是一家便利店，谢韶筠走进去。
　　点了几样关东煮，多要了些汤，告诉店员不要加辣。
　　店员低着头，把关东煮捞到纸杯内，右手还抱着一个一岁半的孩子。
　　她身材微发福，圆脸，很和善穿着店里红色制服，装完关东煮，谢韶筠要结账。
　　店员也没抬头，语气温和对谢韶筠说可以吃完再结账。
　　侧脸透着母亲的慈爱。
　　谢韶筠笑着接过纸杯，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随口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女人便跟着弯起眼睛，抬眸看了谢韶筠一眼，随后眼睛睁大。
　　“小姐……”
　　谢韶筠疑惑问：“怎么了？”
　　女人表情变得慌乱，她把孩子放到儿童车内，盯着谢韶筠的脸又看了几眼，说：“您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他，我想出去打通电话。”
　　女人眼眶有些湿润，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急切的向谢韶筠散发需要求助的信息。
　　谢韶筠没有很在意，说：“可以啊。”
　　不过提醒她，以后不能随便把孩子交给陌生人照顾。不安全，也不合适。
　　女人情绪激动点头，告诉谢韶筠孩子的名字叫“朱念”。
　　“他爸取的名字，为了纪念我们全家的恩人。”
　　谢韶筠莫名其妙被她感激的眼神注视着，端着关东煮坐到距离孩子比较近的凳子上。
　　三分钟后，女人返回，紧随其后是一个男人，个头高，皮肤黝黑，脸颊横了一条狰狞的刀疤，快入冬了，他穿着短衬，露出了手臂，手臂上缠着一条生龙活虎的青龙。
　　谢韶筠视线看过来，男人眼底滚烫的眼泪便直直的砸在地面上。
　　“谢……”他嘴皮发干，搓着手臂，甚至不敢上前，站在门口，叫她：“……小谢。”
　　谢韶筠抬手遮了下光，后知后觉回头看了眼儿童椅上的小孩。
　　反应过来，咬掉手里最后一串关东煮。
　　竹签丢入垃圾桶里，对朱思成说：“你这不是挺会取名的吗？”
　　*
　　谢韶筠被朱思成留下来，在他家里用了晚饭才离开。
　　朱思成谈这几年，房地产公司的发展，南城西区的工地开放商是他。
　　说他老婆生完孩子后，一直在减肥，纯母乳喂养，孩子长得很好，叫朱念，希望有个念想，他们所有人都很想念谢韶筠。
　　谢韶筠同朱思成碰了杯，给孩子包了压岁钱。
　　孩子笑的很开心，谢韶筠唇边跟着沾了笑意。
　　两年前，去世的时候，谢韶筠曾想过，这个世界如此不堪。人渣活着，好人却得不到正义伸张，所以谢韶筠奋而抛弃了这个世界，但她遇见了池漪、朱思成、达美……
　　过去的风景里，每一个人都有鲜明的笑脸。
　　酒过三巡，谢韶筠问朱思成，为什么当时没有把录音笔交给警察或者媒体曝光。
　　朱思成脸上复杂之色一闪而逝，他抬手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告诉谢韶筠。
　　“报警了，除了家里人，没有人能听见录音笔的内容。”
　　“好像简晴恶劣的心思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一”
　　只有身为当事人的朱思成以及家里人，听见了那些内容。
　　后来池漪找上他，朱思成破罐子破摔，录音笔放给池漪听，没指望池漪能听见，但她听见了。
　　“她问我要录音笔，我拒绝过很多次。直到最后一次，她身上带了一个笔记本，要给我看，上面内容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就变得很奇怪，问我，谢韶筠为什么想死，是自愿的，还是别人逼她走向死亡。”
　　“你怎么说。”
　　“我说，当然是被逼迫。小谢不会轻生。”
　　谈话到这里，谢韶筠沉默下来，许久后，她问朱思成，什么时候把录音笔给池漪。
　　朱思成报了日期，今年六月份，池漪做出看海决定前一个月。
　　令谢韶筠再次陷入无言中，她向朱思成打听池漪拿出来的笔记本是什么样的。
　　“上了锁，密码6个1。封皮上写着笔记本主人的名字：1号。池小姐说里面是一个人走马观花的一生，但是别人看不到。”
　　*
　　这晚，谢韶筠住酒店，在记忆里遍寻有关笔记本内容，但是脑海里有一段记忆是不开放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池漪笃定谢韶筠是任务者，跟笔记有关。
　　想到池漪很多次的问自己，你这一次要攻略谁？池漪应该看见了一些东西。
　　她们和好已经两个月了，池漪对这件事闭口不谈，谢韶筠看得出来她十分抗拒，所以没有逼她。
　　隔天一大早，谢韶筠回四九城。
　　谢藏星说达美要见她，谢韶筠人在机场，约着下回奶奶寿宴见。
　　然后池漪的视频电话便打进来了。
　　控诉谢韶筠昨晚打电话，她这边一直无人接听。
　　谢韶筠很快认错，并岔开话题问池漪：“你回法国了？”
　　池漪嗯声，说自己在巴顿红酒庄园，晚上要宴请英国来客。
　　“要不要看看我的庄园。”
　　“好啊。”
　　庄园有五六百亩，占地面积十分广。
　　很大的葡萄园里，有专人打理，但因为昨晚下雨，土地很稀，不好往里走。
　　池漪只是绕着庄园四周走了一圈，问谢韶筠：“红酒要喝吗？”
　　“酿造的葡萄是我亲手种下的那几株葡萄藤。”池漪拢了拢吹散的头发，强调说。
　　谢韶筠心底诧异，一时没有接话，因为她并不认为池漪有时间可以种葡萄。
　　两人接着视频，屏幕晃动好几下，池漪应该是朝庄园里面走。
　　几分钟后，她同一个果农用法语交流，手机不再晃频。
　　谢韶筠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些葡萄藤，池漪指着最旺盛的那几株葡萄藤，摘掉一颗大到发紫的葡萄，为谢韶筠介绍：“这几颗，是我种下的，不过不在法国出差的日子里，会有果农帮忙打理。”
　　谢韶筠仔细看了眼，说：“看涨势还不错。”
　　“以前没听你提过。”她随口问：“感觉有些年头了，是最近两年买下的吗？”
　　池漪说不是，注视着谢韶筠，过了片刻。
　　“那是什么时候？”谢韶筠怔然。线驻敷
　　“恋爱那年。”池漪目光停留在谢韶筠脸上，观察了好几眼谢韶筠，确认她不会生气。
　　才缓缓开口说：“你二十一岁生日，我们看环球记录片，你当时看见电视里闪过的一座庄园，说自己太穷了，不过以后会努力挣钱。去法国买一处庄园，未来我们一起相约去养老。”
　　“海米当时在法国刚好有代加工厂，我一年会有两个月时间在这边出差，庄园距离加工厂三十分钟车程，有次合作伙伴带我过来这里，发现环境不错，而且你比较爱喝酒，外面酒精不安全，女孩子少量的喝一些红酒美容驻颜。所以我把它买下来了，想等葡萄藤枝繁叶茂的时候，再告诉你，你肯定会喜欢。”
　　“你二十四岁生日那年，葡萄开得十分旺盛，密密麻麻的紫葡萄一捧一捧的被摘下来，管家说，可以带另外一位主人回家了，但……”池漪语气顿了下，垂眸没有看谢韶筠，低声说：“我把你弄丢了，所以就没来得及说。”
　　谢韶筠好半天没有说话，呼吸放得很轻。
　　她太安静了，令池漪感到不自在。
　　所以用陈述的语气解释说：“你要把所有积蓄给我了，所以这处庄园算你买的。可以吗？”
　　谢韶筠以前觉得池漪在恋爱里，反馈给恋人的情绪很少，与谢韶筠给出的情绪是不对等的。
　　让她感到疲惫。
　　即使再在一起，池漪仍旧会强势地或者用商人谈判的姿态要求谢韶筠。
　　像一只坠在自己双脚的包袱，拖着谢韶筠下沉，但谢韶筠现在发现，自己给池漪贴上了太多绝对化的标签。
　　即使池漪内心确实没有那么多丰富的，游刃有余的感情去支撑一段浪漫的爱情，但池漪预设了这段爱情里的从前、现在以及很久以后的未来。
　　她把谢韶筠随口一句话记在心底，然后按照谢韶筠的意思精算地走向她们的未来。
　　因为池漪没怎么开口，谢韶筠并不知道有这些爱一直存在过。
　　她感到眼底发酸，过了一段时间，感到好受一点，才对池漪说：“那以前怎么不说？”
　　池漪动了动唇，不吭声。
　　“是担心我太穷了，会感到在你面前吃软饭？”谢韶筠一字一顿说出池漪的顾虑，视线停留在池漪脸上，池漪半阖眸，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欲言又止，安静的看着她。
　　谢韶筠回视她，说：“你担心的那些没有错，以前我是这样想的。”
　　池漪为难的看着她，要解释。
　　谢韶筠打断她：“不过以后，我打算委屈一下我自己，在你面前吃些软饭。”
　　池漪看着谢韶筠，不知道怎么了，想喊两声“老婆”、“宝贝。”、“亲爱的”那些肉麻的称谓，但是动了动嘴皮，喊不出来。
　　她遗憾于自己嘴巴笨拙，谈恋爱做出的事情也很笨，但同时庆幸谢韶筠没有嫌弃她。
　　并且再次和好后，越来越包容。
　　池漪觉得自己好像要更爱一点谢韶筠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脏跳的的很快，眼底有呼之欲出的热意。
　　她缓了很久，才没有让那些酸涩的东西溢满出来。
　　只是低低地喊谢韶筠的名字。
　　谢韶筠问她：“你想我现在过来见你吗？”
　　池漪想了想，出乎预料拒绝了谢韶筠，说：“不想。来回跑耗费精力，谢倾城说你工作室出现了变故，出院后，会有一阵忙碌期，你不要过来。等我回来。”
　　池漪很珍惜的看着谢韶筠，用的是陈述句，像是在叙述一件事，语气里也没有太多感情，所以显得生硬强势。
　　如果在以前，谢韶筠会感到失望疲惫，其实只要给池漪更多一些耐心，谢韶筠发现能够轻易地看出来池漪眼底流露出的不舍。
　　“那……”谢韶筠说：“等我处理完手头事情，过来看你。”
　　池漪没说什么，但告诉谢韶筠，她会早点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回来见她。
　　*
　　十二月份，比谢韶筠预想之中要忙碌。
　　回四九城后，琴晚离职，带走了工作室大部分骨干力量。
　　工作上的琐碎，都落到谢韶筠的头上。
　　助理那天敲门问谢韶筠中午外卖吃什么，谢韶筠手指都懒得抬起。
　　说：“咖啡，谢谢。”
　　然后办公室静下来，没有得到回应。
　　谢韶筠后知后觉感到一点奇怪，抬头去看，池漪站在门口。
　　四九城天气寒冷，初冬十二月，池漪穿一套单薄白色西装，长发散着，手中女士腕表盘正对着谢韶筠，仔细看，表盘裂开了。
　　谢韶筠感到少许意外，托着腮，视线没离开，直直问：“你来出差？”
　　“没有。”池漪迅速答，然后想了想。
　　告诉谢韶筠：“你不要笑我，以后我过来的次数可能比较频繁。”
　　谢韶筠被池漪逗笑了，故意问：“海米在四九城业务有很多？”
　　“我说话都这么明显了，你听不出来啊？”池漪责怪的语气说她，随后又觉得谢韶筠的确有可能是笨蛋，所以关上办公室门，在谢韶筠面前的办公桌前站定。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池漪低头看着谢韶筠，说：“小狗，你现在变笨了。四九城发展机会没有南城多，工厂条件不算好，购买力不足超一线城市南城北城。所以没有必要在这里发展业务，而且我不跑业务。”
　　谢韶筠从转椅站起来，走到池漪身边，池漪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谢韶筠撑着手，把池漪圈在红漆木办公桌之间，凑到她耳朵边，眨了眨眼睛。
　　承认自己是很笨。
　　“所以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以后会经常来四九城？”
　　池漪头往后仰，谢韶筠的手垫在池漪腰上，身体凑过来往前倾，呼吸喷洒在池漪脖颈细腻的一条直线上，然后池漪看向谢韶筠的眼神便变得奇怪。
　　嘴唇很软，很红。
　　呼吸频率加快，她可能觉得有点热，架在鼻梁的镜片尽染白雾，池漪摘掉了眼镜，眼神没有回避，定定地看着她，说：“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
　　“如果你要再听一遍的话……那我……”
　　“我想你了，池漪。”谢韶筠截了池漪的话，盯着池漪无比柔软的唇瓣，扣住她放在桌面的手，低头吻了她。
　　池漪反应过来，毫无反抗的张开嘴，所以谢韶筠把手放到了池漪腰上，池漪眼睛蓄了一些湿润的水汽，谢韶筠便吻得更温柔一点。
　　桌面边缘蓝壳文件夹被扫到地上，谢韶筠垂眸去看，池漪攥住谢韶筠的手，不让她分神，表情难忍，所以谢韶筠只好把视线毫无保留给了池漪。
　　……
　　助理再次敲门时，谢韶筠让她在外面等着，等了很久。
　　谢韶筠才叫她进来，只是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天气冷，谢韶筠身上深绿色的牛仔外套披在池漪身上。
　　助理感到奇怪，看着垃圾桶多出很多的纸巾团发呆。


第56章 056
　　池漪过来的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还没有到吃午饭时间。
　　刚才粘糊劲儿过去了，有长达一小时的时间，谢韶筠都在办公。
　　很少见谢韶筠这样安静，池漪摆出笔记本，拖了张椅子，坐到谢韶筠身边，两人并排坐着，一起工作。
　　谢韶筠专心致志修设计稿。
　　池漪则敲着键盘，偶尔低声接电话。
　　两相对比，她那边工作效率高，可以一心二用，时不时还能拿眼看一下谢韶筠，确认她还在身边，才又安心地继续工作。
　　不知道是第几次偷看被谢韶筠恰好撞到，谢韶筠挑了挑眉。
　　促狭的说：“好啊，池漪，你偷看我。”
　　平时像这种高强度闷头工作一整天，谢韶筠不太愿意开口，但眼下尾音自然带着波浪。
　　池漪垂眸，嗯了声。承认自己是看了她，但不是偷看，光明正大看。
　　谢韶筠一副抓住池漪把柄要兴师问罪模样，从一堆没来得及翻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财务报表丢给池漪：“之前工作室是琴晚在管，有几处账不太对，快帮我看看。”
　　她语气自然，仿佛回到两年前婚后，谢韶筠毫无顾忌叫池漪去厨房刷碗一般。
　　池漪下意识接过文件夹，十分得寸进尺地继续了这个温馨的独处。
　　不仅帮谢韶筠看了工作室机密文件，指出问题。
　　而且心机地没有提醒谢韶筠，两人目前追求者与被追求的关系其实不应该这样亲密。
　　社交关系书里，将追求关系定义为，社交距离拉近的过程。身为追求者，是比较卑微一方，不能上床，不能看对方私密文件，不能干涉对方决定……等等。
　　池漪想到今天跟谢韶筠上午做的所有事情，浅浅地笑了下。
　　她不懂谢韶筠，也不懂这么高兴又深陷其中的自己。
　　*
　　这天中午，因为池漪的到来，谢韶筠没有做很多工作。
　　一个小时后，助理给谢韶筠订的外卖到了，助理敲门进来。
　　咖啡放到桌面上，桌角有一本没有捡起来的文件夹，助理顺手捡起，竖着放回原位。
　　“谢老师，不介绍一下啊。”
　　谢韶筠抬眸，助理笑容暧昧朝池漪瞄，谢韶筠把手里钢笔丢桌上。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谢韶筠叫助理有事说事，没事跪安。
　　助理年纪小，平时爱八卦。
　　一边告诉谢韶筠，下午宝格丽那边法务要过来解约。
　　跟她确认预约见面时间，一面偷瞄池漪精致禁欲的美貌。
　　看着看着便出神了。
　　谢韶筠叫了两遍，助理才应声。
　　“我晚上有事，你跟他们提前约。”谢韶筠扫了眼被池漪勾去魂儿的助理。
　　笑容淡了些，走到助理面前杵着，似笑非笑问：“她好看吗，一直盯着，工作效率这么低，拜大神也没用，扣工资了啊。”
　　助理迅速抽离视线，心不在焉反问：“大神？”
　　谢韶筠没同她解释大神是谁。
　　不过池漪听懂了，唇角抿了点笑痕，走到窗口，开了窗，站在冷风里吹掉脸上热气，低嗯了声，同意了谢韶筠的观点。
　　“拜我是没用。”、“效率低下的助理试用期便被我解雇了。”
　　她俩一唱一和，助理脸色都不好了，反应过来，再不敢跟谢老师开玩笑。
　　把下午的设计稿拿给谢韶筠审阅。
　　“您今早没开车来公司，需要我为您开车吗？”
　　“外边正在下雨，有车会方便很多。”助理强调说。
　　谢韶筠啧了声，转过头，发现招蜂引蝶的池漪也在看她，便问：“吃饭了么？”
　　“没来得及，凌晨的飞机，中途转乘，上午在机舱，喝了一杯柳橙汁。”
　　谢韶筠嘀咕：“你已经堕落到早饭都不吃了。”
　　池漪笑了一声，只看着谢韶筠，不说话。
　　她其实刚回国，转乘飞机间隔时间短，没时间吃饭。
　　谢韶筠又问：“你司机也来了？”
　　“嗯，王秘也在。”
　　“下回别这样了，先吃饭再过来。”谢韶筠说。
　　池漪说好的，又看着谢韶筠说：“太久没见了，我有点想你。”
　　“你要说几遍啊？”
　　谢韶筠被池漪坦诚的眼睛盯着，无奈地笑了笑，看了眼没出去的小助理，示意有人在。
　　池漪想了想，转向在线氪cp的小助理，情绪稳定的打量她，随后皱着眉，抿了抿唇说：“如果你需要培训的话，我秘书在楼下，你可以找她学习经验。”
　　小助理被池漪不带情绪的眼神鸷住了，谢韶筠叫她出去，她才失魂落魄离开。
　　直到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了。
　　池漪张了张嘴，犹豫着跟谢韶筠解释道：“身为你助理，会代替你对接业务。这次是对你，下次如果撞见客户的秘密，她刚才的表现视为不合格。该问和不该问的，心里需要有数。不过王秘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池漪声音低下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谢韶筠，见她没有在生气，才说：“抱歉，我不应该插手你私人事情。”
　　片刻后，她用陈述的语气说“我这种性格，大部分人可能都适应不来。”
　　池漪倒没有因此感到自卑，按性格分类，人类可以分为两种人。
　　一种是池漪这种，严于律己，对人对事目的性、效率感优于感观情绪，大部分境遇里，可以做到绝对的冷静理性。
　　一种则是谢韶筠这种，自由随性，不会追根究底，不用什么事情都做到最好，对周围人都有极大的包容。
　　池漪因为性格的原因，成了第一种人，并无从改变，但因为遇见了谢韶筠。
　　她发现自己的标准里，谢韶筠是例外，因为适应接受，才可以恋爱结婚，承担世俗压力。
　　虽然可能这一辈子她只能适应这么一个人的随性自由。
　　池漪走到谢韶筠面前，垂下眸，用手摁了摁谢韶筠柔软的唇瓣，随后说：“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
　　谢韶筠掀开眼皮：“以前不喜欢你干涉社交圈，是因为虽然你的建议绝大部分都是合理的，但你没有参与过，你就没有资格评判一个人的行为合不合格，不过，刚才你说的话很对。”
　　“因为你参与进来了。”谢韶筠勾着唇笑了笑，池漪的手指便顺着谢韶筠唇瓣滑进来。
　　两人都是一愣，谢韶筠偏偏脑袋，只能看到池漪一半侧脸，冷白的肤色在灯光琉璃下，仿若上来层脂粉，正对着谢韶筠视野，是一截纤细修长的细脖，密布着掐紫的痕。
　　池漪空余的另一只手杵着身后长桌，睫毛很长，盖在眼睑上，不规律颤动
　　谢韶筠眯着眼，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低头瞧了她好半天，才开口：“池漪。”
　　“嗯。”池漪应了声，想把手指抽出来。
　　谢韶筠掐了一下她的耳垂，她便再次僵住了。
　　“你心脏跳的好快。”
　　谢韶筠凑近，语调因为池漪手指停在口中，有点模糊，带着唾液的声音含糊糊不清着声调说：“是因为你想对我耍流、氓吗？”
　　池漪感到指缝升腾起灼烧的热意，匆忙而迅速抽出来。
　　心跳如擂鼓，两人更羞耻的事情其实做过了，但没有很尴尬，反而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她把下巴垫在谢韶筠肩膀上，唇瓣张合了两下，喘了口气，十分蹩脚地转移话题说，我在对面步行街私房菜馆，定了一个包厢。
　　“步行街人比较多。”池漪语速放的很慢：“我们从地下车库走，应该不会叫陌生人碰到你。跟我去吃饭吧”
　　谢韶筠没吭声，池漪看着桌面上的咖啡，声音放得很轻：“菜已经点好了，有你喜欢的金沙椒盐蟹……”
　　池漪说话时没有看谢韶筠。
　　不知道怎么想的，谢韶筠把她下颌抬起来，压住池漪的双唇，吻了很长时间。
　　其实不是一定要跟池漪多次反复接很长时间的吻，但嘴皮贴上去时，池漪伸手摸了摸谢韶筠手背，十指交握，她眼底轻易沾上了笑容。
　　谢韶筠便加深了吻。
　　*
　　十二月份天气最好的一个周五，池漪突如其来追到四九城要跟谢韶筠约会。
　　谢韶筠没时间陪她，因为下午跟宝格丽谈违约金问题。
　　谢韶筠只能带池漪就近去步行街吃了午饭，剩余的时间，她们包场去看了一部没什么意思的爱情喜剧片。
　　影片全程毫无逻辑，只有黏糊糊的恋爱，毫无征兆的分手，以及最后男主吼的一声“十二年了，我还是只喜欢你。”
　　因为十二年等待守身如玉，所以女主感动了，复合he。
　　昏暗的光线里，影片最后响起，自行车轱辘滚动的吱呀声，配合着煽情的校园歌曲。
　　演职人员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滚动，谢韶筠打了声哈切，生理泪水沾在眼角。
　　侧过头，恰好与刚睁眼的池漪对上，两人对视了三秒，随后不约而同笑出声。
　　“算了，这种电影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如回家，随便找张影片，在你的放映厅里看。”谢韶筠从座位上站起来，作势要拉池漪。
　　手碰上，池漪忽然抬眼，把谢韶筠拉回到她腿上坐着。
　　谢韶筠愣了一下，池漪从旁边爆米花里，捏了一颗爆米花塞到谢韶筠嘴巴里，随后手指摸了摸她的嘴唇
　　“小狗。”声音贴着耳边传来，谢韶筠问：“怎么了？”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
　　“因为刚才你说了回家。”池漪看了谢韶筠一眼，可能自己也没有抱太大希望，现在就能够得到一个答案。
　　所以池漪问完这句话后，很快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她去包里拿手机，恰好王秘电话进来，池漪接起电话。
　　放映厅内灯光亮起来，工作人员进场，谢韶筠站起来，拉了池漪一把。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
　　助理电话过来催，谢韶筠拖着池漪行李箱，王秘提前办了入住，两人坐电梯到顶层。
　　王秘守在门口，笑吟吟跟谢韶筠打了声招呼，把很厚一沓文件往酒店搬。
　　谢韶筠原本不太好意思，但看这个架势，池漪比她还忙。
　　“你这次来，会待多久？”
　　房间有暖气，穿着棉服往里面多待一秒钟都受不了，谢韶筠退到门外。
　　池漪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架子上，说明天上午的飞机。
　　“海米会在下周三，召开全球发布会，公布6nm芯片研发成功。”
　　“之前不是说时机未到？”
　　“嗯。现在时机到了。”房间门打开，行李箱以不雅观的姿势滑动两米，丢下拉杆谢韶筠直起身。
　　池漪看了眼谢韶筠，牵动唇瓣，觉得应该把这个消息分享给谢韶筠，所以开口说：“我没有想到，算计能成功。”
　　“大约是你带来的好运。”
　　谢韶筠没听懂这话，抬眼，池漪一只手抻在墙边。
　　问她：“今晚还过来吗？”
　　谢韶筠颇为抱歉的看着池漪：“晚上奶奶生日，有家宴，我要参加，会喝一些酒，也有可能会喝醉，而且酒宴结束，会很晚了。”
　　“好的。”池漪放下手。
　　谢韶筠看过去，被她手腕那块腕表吸引，因为池漪手腕的肤色与墙壁一个颜色，那只碎掉的表盘显得十分明显。
　　第二次注意到这块碎掉的表，本想开口问点什么，结果助理电话进来，距离约谈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不到，谢韶筠必须离开。
　　谢韶筠对池漪说再见，池漪没有应，应该不喜欢再见这个词，谢韶筠看见她眉头皱起来，觉得她不会说话了。
　　便转身，两分钟后乘电梯到楼下。
　　外边雨下得大，助理开着车停在旋转门外，雨声沉而闷的砸着地面。
　　“等一下。”
　　池漪在身后叫住谢韶筠。
　　谢韶筠回过身，池漪穿着早上越洋的那件单薄的外套，小跑着追出来，鞋面因为溅射泥点而变得有点脏。
　　不过池漪仪态好，雨天走路，仍旧很稳地踩在地面上。
　　黑色的伞面从她手里撑着，淌了半个鞋跟高度的水塘，池漪走的飞快，很快伞落到谢韶筠头顶。
　　尽管池漪一直没有掌握撑伞的技巧，左侧肩头很快被打湿，不过双人容量的黑伞却稳当偏移在谢韶筠头顶，没有令雨点落到谢韶筠任何一处地方。
　　谢韶筠快速把伞接到自己手里，将两人罩在窄小的、没有雨的空间里。
　　直直的看着池漪，沉默了大约三十秒。
　　她问池漪：“池漪。你今晚准备在酒店干什么？”
　　池漪说：“工作。”
　　“哦。”谢韶筠点头，说她下午也有工作，晚上如果没有喝醉也会工作。
　　池漪奇怪的看着她，她们走到停车的位置站定，雨越下越大，助理拉开车门。
　　谢韶筠把伞还给池漪，然后看了一眼池漪，忽然开口说：“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的攻略对象是你？”
　　没等池漪回答上一句，又说：“那你来吧。今晚谢家家宴，作为我的家属，你可以过来。”


第57章 057
　　车辆汇入车道，谢韶筠看见池漪站在刚才的位置没有离开，她左手撑伞，右手接着电话，但眼睛始终注视着这边。
　　有雨水飘落在她肩头，谢韶筠有电话进来，是宝格丽法务。
　　她看了眼，没接。
　　“给你邮箱发了好几张财报，可以快点回去帮我看看吗？”短信编辑好，点击发送。
　　过了一会儿，池漪回复：“好的。”
　　谢韶筠看见她转身离开了，才收回视线。
　　助理大概觉得谢韶筠不接电话跟人聊天的行为很奇怪，回头诧异提醒她，谢韶筠没说什么，给宝格丽法务回了通电话。
　　法务谢韶筠认识，姓秦。
　　是冯钱钱同学，两家关系不错，这案子给秦律是谢韶筠占便宜。出于礼貌，要提前到场答谢。
　　不过因为跟池漪腻歪久了，眼下迟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小助理车速彪的飞快。
　　谢韶筠叫她慢点开。
　　对面电话接起来。
　　谢韶筠笑着叫了人：“秦叔”
　　“您到哪里了？”
　　今天下雨堵车，秦律说，车距离画室还有三公里路。
　　谢韶筠松一口气，自然而然套近乎：“太久没见面了，有点想您了。我爸前不久说云华时代有处不错的茶室，恰好您车离那儿不远，我请您喝杯茶。”
　　谢韶筠报了就近茶室地址，那边笑着同意了。
　　“不过您要多等我几分钟，待会见。”
　　电话挂断，谢韶筠嘱咐助理抄小路改道，车程比回工作室近五公里。
　　助理听完谢韶筠这一系列操作后，打心底确定，上午王秘将谢老师形容为菩萨不准确，小谢老师分明是狐狸。
　　谢韶筠今天一天行程十分满。
　　中午她本来要回老宅陪同奶奶一起吃午饭，谢家历年规矩，老人家年纪大了，生日过一年少一年，所以她生日这天，晚上家宴，而中午只要家里人在四九城，都会回去陪老人家用餐。
　　只是今天中午，因为池漪过来，谢韶筠没顾上。
　　电话打回去，冯钱钱接的，说老太太在待客。
　　“行了，知道你这个月忙，你奶奶不会怪你。晚上记得早点到，好好跟她赔罪。”冯钱钱边说，边走到角落。
　　音量放得稍大些：“那些人过来了，老太太不知情，念在以前老姐妹情份上，对他们都和颜悦色，不过——这位谢教授明里暗里讲古代过继的事情，你听听可以。什么年代了，爸妈没有卖女儿的意思。这点你要知道。。”
　　谢韶筠说：“知道了。”、“是挺可笑的。”
　　这事交代完毕，冯钱钱再不欲多提，话锋一转告诉谢韶筠，谢藏星下午到，会带二嫂回家见家长。
　　问谢韶筠要不要把上回lancy秀介绍的相亲对象一起叫上。
　　“人多热闹。你奶奶也开心。”
　　“您别添乱。”谢韶筠抠了下手机壳：“我跟前任复合在即。今晚会把她带过来。”
　　“前任？”冯钱钱在电话里问：“哪里来的前任。”
　　谢韶筠没吭声，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速一路开的飞快，挂断电话。
　　谢韶筠抬头，看见助理仍旧吃惊地看着她。
　　“怎么了？”
　　“小谢老师。”助理吞吞吐吐说：“刚才我见了王秘书，她说她是——”
　　谢韶筠：“？”
　　“海米科技池总的秘书。所以她是——”小助理表情夸张的打了双闪，见谢韶筠点头：“是她。”
　　小助理幽怨的看了眼谢韶筠，对了对了手指说：“您之前怎么不告诉我……早知道您的朋友是她，我就……”
　　“追求她？”谢韶筠转了个姿势，看过来：“那你没机会。”
　　“您可别乱说，我哪里配得上那样的人物。”
　　“哪样啊？”
　　“白宫做过演讲的女性……全球有几位啊。我算什么，我就是崇拜！”
　　小助理忙不迭为自己辩解，一副见了世面，回不过神后悔自己糟糕表现的模样，谢韶筠感到好笑。
　　“哦，原来是你偶像。今天见面她指点你跟王秘学习，你都学什么了。”谢韶筠头往后仰，看着窗外滑动雨珠。
　　承认池漪那种人被当为偶像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在擅长的的领域里，她开创了芯片新的发现空间。
　　即使最近两个月关于池漪丑闻不断，但无论舆论怎么摸黑她，她打下的江山就在那里，没人可以抹杀。
　　所以池漪回来悠闲的像无事人般，第一件事是约会，谢韶筠同意她了。
　　车辆到地方了，拐弯，道闸自动打开。
　　地面停车位满了，逛一个来回也没有找到车位，谢韶筠叫助理把车停在茶室门口，把她放下来。
　　*
　　浅渴色外墙，茶桌内饰均与外墙相得益彰。
　　法务秦律坐在最里间。
　　“秦叔。”谢韶筠走过去，叫来服务生，点了招牌茶点。
　　在秦律对面位置坐下。
　　跟对方聊了几句话，接下来便直接进入主题。
　　宝格丽的业务，是琴晚擅自做主签下的合约。
　　谢韶筠当时正昏迷，醒来后第一时间提出解约。
　　原本甲方及时招标换下家，对两家来说损失都会小很多。
　　于情于理都不会闹到请法务的地步。
　　但简晴是宝格丽秀主办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强行拗口卡着这件事。
　　秦律夹在中间十分为难，硬着头皮代表品牌方不断跟谢韶筠交涉。
　　这事拖到今天，上面刚松口，秦律放下手头别的事情，紧赶慢赶在周末前将这件事定下来。
　　“来来回两个多月，怕再生变故，没有走程序，我直接把合同拿出来，亲自同你这边对接了。”
　　谢韶筠推了一盏茶过去，同秦律道了谢。
　　“这事能这么快解决，多亏您出手帮忙。改日要把我爸珍藏好酒拿出来，请您到碧翠庄吃个饭。”
　　秦律笑了声，说客气。
　　“我跟你妈大学同学的情份，这点忙应当的。”
　　因为关系实在不错，所以谢韶筠也没跟秦律客气，直接问：“秦叔，前一阵记得您说我们可能会被法院传唤，怎么才几天时间转机就到了，主办方怎么同意松口的？”
　　秦律笑出声：“还能怎么样。”
　　“你爸出面都解决不了的官司，业界没几个人能解决，你自己心底没数。”
　　谢韶筠装蒜说：“您不跟我讲，还真不知道。”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底有些猜测。
　　这事要么是凑巧，要么就是池漪动的手。
　　谢橙两个月前跟宝格丽负责人打过招呼，但因为简晴在上面压着，那边不太敢轻易触霉头。
　　打太极把这件事搁着，让秦律做谢韶筠这边工作。
　　倒不是说谢家比不过简晴在商场的份量，实在是简晴最近两个月，势头正猛。许多谣言都在传她会取代池漪，独占国内芯片产业。
　　新闻财经报纸，每天换着版报道简晴，比如“跨界超模”、“豪门长媳”、“取代池漪第二位芯片科技新星简晴”等巨幅期刊。
　　都在一个圈子里谢韶筠不可能没听过一些内幕，简晴带着欧洲le财团的资本强势加入绥氏，掌权绥家芯片和新能源板块产业后，又迅速与国外富商劳伦斯合作。
　　并用绥氏科技的名义，把池漪告上法庭，理由是，几年前，光刻机研制和8nm芯片研发成果，其实是绥氏与海米两家合作共同研发。
　　但因为海米科技董事长池漪独断专行，利用卑劣的商务手段，排挤合作伙伴，把光刻机研发成果占为己有。
　　绥氏因此起诉池漪。
　　伴随丑闻还有一连串曾经被海米辞退的老员工专访，揭露池漪毫无人性、剥削无度资本家的卑劣面孔。
　　这些丑闻导致海米股价大跌，再加上事发之后，池漪本人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反而到国外寻求帮助，便坐实了事情真实性，池漪不在国内，简晴借机吞噬海米大部分国内市场。
　　绥氏芯片产业近两月股价飙升，蚕食的海米在国内市场。
　　并有人说，海米下周三股东大会，池漪将当场卸任管理层职位。
　　因为这些谣言，简晴在业内的地位一时无二。圈子里人多得是见风使舵，以前这群人怎样捧池漪，池漪不在，他们就会怎样捧简晴。
　　纸质合同查阅需要一段时间，助理低头忙着核对，谢韶筠跟秦律喝了一阵茶。
　　秦律这件事他不好乱猜，但谢韶筠自己心底应该有数才对。
　　“一个月前，简总监在巴黎参加商会，被人打折一条腿，需要修养。”
　　秦律搁下茶杯：“绥老爷子体谅她杵着拐杖每天公务繁忙，秀场的事情便委派了二小姐接手。所以你们解约流程才能这么快批下来。”
　　“被打断腿了？”谢韶筠一愣，抬眸与秦律目光对视上：“谁这么大胆？”
　　秦律摇头：“不知道。”
　　“我以为你派人做的，前一阵配合整理过这件事调查资料，简晴出事前一天，与你在咖啡馆闹了不痛快。”
　　谢韶筠想了想，南城出院那天，她确实跟简晴见过一面，但没打人，嫌脏手。
　　秦律说，第二天简晴就挨揍了。
　　还是在法国。
　　谢韶筠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翻出来，戳开池漪头像。
　　看见对话框竟然是微信正在输入中，谢韶筠把打好的字一个个删掉，手机正面朝上搁手边。
　　继续跟秦律聊天，几分钟过去了，池漪正在输入消失了，却没有新信息发送过来。
　　谢韶筠看了好几眼，忍不住发了条短信过去。
　　“半天了，写论文都比你快。”
　　池漪诚实说：“比写论文要难。”
　　“嗯？”
　　“你刚刚问，怎么知道你是任务者。。”
　　谢韶筠说“是”
　　“我是很好奇。”
　　过了一会儿，池漪信息发过来：“短信不太能讲清楚，今晚宴会结束后我告诉你，好吗。”
　　“好的。”谢韶筠说：“但我现在有别的问题要问你。”
　　池漪：“？”
　　谢韶筠：“你打人了。”
　　“在法国。”
　　“为什么？”
　　池漪：“。”
　　谢韶筠发信息比池漪快：“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发句号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条短信，王秘正送文件进来，池漪叫她把东西留下。
　　自己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眼四九城繁华区域的街景。
　　忽然觉得在这里住下也不错，其实什么也没有变，因为谢韶筠愿意回来带她一起生活。
　　就像回到了热恋期，池漪很多时候话不多，但她们仍然相爱，能够走到一起，不是池漪擅长恋爱这门技艺，而是因为谢韶筠愿意问她。
　　她问她，她只要及时回答就可以了。
　　不自觉勾唇笑了笑，池漪发现自己有点无心工作了。
　　所以没有回复谢韶筠短信，电话拨给她。
　　“因为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池漪答。
　　谢韶筠愣了一下：“池漪？”
　　“嗯。”池漪有点不好意思，问她：“你工作结束了吗？”
　　“没有。”谢韶筠站起身，叫池漪等一下。
　　觉得她应该还有很重要的话要说，毕竟池漪不会无缘无故在谢韶筠办公的时候打电话。
　　这在池漪那套效率论里，视为无效交流。
　　谢韶筠跟秦律打了声招呼，说有要紧事。
　　秦律暧昧看着她：“男朋友查岗？那我回避一下。。”
　　“您别笑话我，她有点粘人，不过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谢韶筠笑着说了抱歉稍等，走到茶室外面，问“还有急事吗。”
　　“没有了。”池漪。
　　“那你……”谢韶筠语气顿住，反应过来，调整了下呼吸叫了池漪名字：“池漪。”
　　“你以前说，除非要紧事，工作期间彼此最好不被打扰。”
　　“现在反悔了。”池漪立即回答，见谢韶筠不说话，想了想又说：“不听见你的声音没办法集中精力工作。如果你有很重要的事情的话，可以再多说几句话吗？”
　　大概因为答应她做家属，池漪这句话让谢韶筠有一刹那，觉得她在撒娇。。
　　所以谢韶筠勾动唇瓣说：“随你。。”
　　池漪并不会说什么黏糊的情话，她向谢韶筠解释了简晴腿瘸的事情。
　　“我不会动手打人，也没有必要自己出手打架。。”
　　“那就是你找人打她。”谢韶筠：“既然你没动手，为什么手表会碎？”
　　“因为今天下飞机坐车途中，出了些意外。”
　　谢韶筠刚要问意外是什么。
　　“小谢？”
　　秦律走出来，说有个紧急案子要处理。
　　话题就此终止，她只好对池漪说了声，晚上家宴见。
　　仿佛今天一整天时间不够用，两人很久没见面，要说的话有很多，但是在一起氛围在那儿，做了风花雪月的事情。谢韶筠的问题统统没来得及解答。
　　不过今天，谢韶筠这边确实太忙了。
　　挂断池漪电话。
　　回到茶室，确认合同书没有问题，双方签字盖章，便急匆匆赶回工作室
　　*
　　“你那个小破画室，值得让你忙前忙后。”
　　谢韶筠一下午工作是满的，见完秦律回工作室，下巴夹住电话，嘴巴咬住笔。
　　冲对面含含糊糊应两句。
　　“机场离你那里近。”谢藏星睁眼说瞎话：“再说了，我都把你二嫂带到回家门口了，身为妹妹，第一回见，又不让你开车过来接我们，我们过去接你，你还不乐意？”
　　谢韶筠心说，达美至少有谢藏星这个老婆陪着，池漪下飞机时，连老婆影子都没有看到。
　　“合适啊，见不见情分都在。”谢韶筠夹着手机，走到旁边桌开电脑，扫描图稿。
　　走来走去，小跑步调都显得迅速。
　　“大姐说你缺钱，我之前不信，什么时候见你这样忙过工作。”
　　“形势所逼。”谢韶筠懒得跟她解释，缺钱是一回事，主要原因是，琴晚离开工作室前，签了不少logo设计图稿，甲方不肯和平解决。
　　每一单按照违约算，谢韶筠大概会赔一千万。
　　她没忘记自己要给池漪筹钱入股，身上没太多钱烧在违约金上，所以一般正常单按照流程做，忙完这一个月，以后设计业务便会随缘接。
　　谢藏星沉默几秒，让了一下：“这样，我们在你公司楼下等，我老婆说……”
　　“帮我跟二嫂解释解释，不是在躲她。谢韶筠：“我晚点有事，要去接人。”
　　谢藏星咦一声：“接谁？上回妈给你介绍的对象？”
　　“不是她。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谢韶筠要挂电话，谢藏星忽然叫住她。
　　“小妹”谢藏星说：“你去接人可以，但不要开车。”
　　“为什么？”
　　“今天几号了？”谢藏星让她看日历。
　　谢韶筠失笑：“全家就你迷信，而且算命的风水先生哪次准了。。”
　　四年前，她是在这天出的车祸，家里人挺忌讳的。
　　两年前她刚醒，第一年人在复检没事，第二年，谢橙给她找了算命先生说12月26日是谢韶筠忌日。
　　所以以后每年家里人这一天都不太允许她开车。
　　谢藏星还要说点什么，谢韶筠打断她：“我有电话过来，拜拜。”
　　手上工作还有一些收尾部分，谢韶筠紧赶慢赶收工，没空看联系人，直接点了接听键。她最近工作电话不少，临近下班时间，就怕又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签下来的设计稿。
　　好在不是工作，但也不是好事，因为打电话的人是简晴。
　　“你有事？”谢韶筠语气很淡，要挂电话，简晴拦了一下。
　　“别挂，我有话要说。”简晴告诉谢韶筠她正跟谢光旗、冯慈念在老太太那里。
　　“听说你会带女朋友回家，池漪？”
　　这是个陈述句，简晴语气平平：“你们和好了。”
　　“池漪凌晨飞机，回来见你。你和她在一块再次确定了关系。”
　　谢韶筠说是这样没错，并感谢简晴告诉她这些：“池漪确实爱惨我。”
　　有水杯啪的一声砸到地上，碎掉了，谢韶筠心疼家里好几百块一只的杯子。
　　抬手要挂电话。
　　简晴生了很大的气：“你亲口承认自己讨厌被欺骗，不喜欢情绪偏激、心思不正的人。”
　　“那池漪又算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比如她上午出了车祸，你知道吗？”
　　笔尖在白纸上画出一到印，谢韶筠丢了笔，顺着黑色笔身看到办公桌上摆着的日历，12月26日。
　　不知道为什么，再次看见这个日期脑袋猛地瓮住。
　　随后肢体记忆里真实而模糊的疼痛传来，脑海里零碎出现了一些车辆撞击，血肉裂开的碎片。
　　叫谢韶筠整个人杵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
　　这个时候，谢韶筠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碎片代表什么，因为简晴的话还在继续。
　　手机随便丢到一边，谢韶筠揉了揉脑袋，感到好受一些，摁了录音走到门外，心不在焉把画好的原稿交给助理，叫她打印出来。
　　全程简晴都没有发声，直到谢韶筠返回办公室。
　　简晴叫了谢韶筠的名字。
　　“你把我定义为杀人犯，那池漪呢？上辈子她给你带来的痛苦不比我少。为什么她是例外。还是说她一直在欺骗你，蒙蔽你，叫你不知道她其实是个比我更残忍的疯子。”
　　谢韶筠无动于衷：“那是我的事。”
　　“她有多狠。”简晴笑声温柔：“你不知道。”
　　“仅仅因为我去见了你一面，她就打断了我一条腿。我告诉她除非把我打死，否则她这辈子都没办法跟你在一起，所以她当时发疯了，差点叫人杀了我，当时要是再多打几分钟，她就犯罪了！她可真是个疯子。”
　　谢韶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在桌面上。
　　没有在听简晴腿为什么瘸掉。
　　她只是在思考池漪刚才解释表碎原因时的语气，当时话只说了一半，池漪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所以谢韶筠没猜到池漪口中的意外是车祸。
　　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得钝痛起来，谢韶筠扶住桌面边沿坐回办公椅上，听见简晴神经病一样的笑。
　　她烦躁皱眉：“你什么时候这么没有教养了，如果你是向我告状，好了，我知道池漪打了你，她没有把你打死对此我感到挺遗憾。”
　　谢韶筠打了声哈欠：“还有吗？”
　　简晴便笑不出来了，安静几秒。
　　“六岁那年，谢奶奶养了一只猫。”简晴说：“后来猫粘着你，它死了。朱毛毛给你当模特，你为了给他纹身，拒绝跟我一起回家，所以他也死了。”
　　简晴发疯时，很有一套下作的恶心谢韶筠的言词，不过这次，谢韶筠没有挂电话，而是摁了长录音。
　　”我跟池漪斗了两年，撼动不了她，各个方面。。”
　　“地位、身家、手段我比不过她，再加上她好像没什么感情，心肠比谁都硬。不过她遇到了你，你就是她的软肋。”
　　“你知道今天她为什么会坐进我安排的那辆车里，因为我告诉她，你在那辆车里，所以明知道那辆车有问题，她还是上车了，出了车祸。”
　　“这一次，我没拿她怎么样，因为她才刚回国，五天后海米董事会将撤除池漪总经理职位。”
　　“池漪会身败名裂自杀身亡，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谢韶筠皮笑肉不笑说：“挺好的。换成是你的话。”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对，不仅池漪要动你，其实我也要动你。”
　　挂了简晴电话，谢韶筠给谢橙秘书打了通电话。
　　“”小王叔叔，哎，我是谢韶筠。”
　　……
　　“上个月请您帮忙搜集简晴犯罪证据时，我这里还有几个信息需要给您，鲁西自杀前一天，在秀场跟简晴争吵过。”
　　“”我当时在后花园坐着，两人争执时，有个录音笔，里面的内容，可以提前放出来了。”
　　“大概是九年前的事情，有个叫朱毛毛的小孩跟简晴恋爱过，但是不久后自杀身亡，他哥在他去世后，找到一段音频，但是音频内容有点问题，一直播放不出来。不过今天我这里又录了一些相关音频。”
　　“麻烦您整理一下，下周三，海米股东大会结束当天。”
　　……
　　“嗯，一起发出来。虽然不能证明直接杀人，配合海米公布出来的数据，舆论引导，您帮我去做这件事。”


第58章 058
　　点火，系安全带，踩离合，挂挡，松手闸。
　　车辆启动，开出地下停车场的一段，是一段坡路，谢韶筠坐在驾驶座上，人往后仰。
　　有一刹那，脑海里出现成形的画面，驾驶座往后翻，人跟着倒转，钢化玻璃裂开，碎片像是飞镖一样嵌入皮肉里。
　　但是并不很疼，身边好像有一个人，坐在旁边，扑向了她。
　　道闸打开，谢韶筠沉默地把车开出来，停靠在路边。
　　记不起来了，她捶了一下方向盘。
　　脑海里跳出来的画面，与她重生前以及重生后任何一次经历都衔接不上，但这样的画面，绝不是空穴来风。
　　就像是六岁那年忽然断层的一段记忆，无法衔接，也无从知道为什么她在最后还是选择欺骗池漪，将剧情掰会正轨。
　　谢韶筠很清楚自己有一段记忆未解锁，可能那些是系统提示谢韶筠，解决离魂原因前必须解锁的秘密。
　　从车里走下来，谢韶筠不打算自己继续开车，给谢倾城打电话叫她过来接她。
　　谢倾城说自己正往这边赶，叫她不要自己开，迷信信其有不信则无。几年前她的车祸就是在12月26日。
　　谢韶筠答应了她，挂断电话。
　　一抬头，看见池漪坐在对面珠宝行里。
　　透明钢化玻璃折射着光，池漪坐在靠窗的组合沙发上，对面是池漪的母亲，谢韶筠在骷髅头见过，但像这样面对面，没有真正遇到。
　　谢韶筠本来就要去接池漪，顺便问车祸的事情。
　　这会儿看见池漪就在她公司楼下，便直接省去步骤。
　　停好车，人靠在车外等。。
　　*
　　池漪下午到珠宝行给谢老太太挑礼物，偶遇了她母亲。
　　这次遇见纯属偶然，自从上回池漪主动到北城见过一次池太太后，已经有几月没见面。
　　“你怎么来四九城了。”池太太摘了围巾，递到身后导购员手中，长长的指甲打理的很仔细，搭在膝盖边，坐姿端庄，很有优雅贵妇的气质。
　　池漪长相一半遗传她母亲，但相比之下，轮廓要更为琉丽一些。
　　虽兼具优雅气质，可是举手投足要更有有气势，这一点上，遗传了池父。
　　“您呢？”池漪陪她妈坐在沙发上，她们面前摆放了好几盒珠宝，池漪挑中几只祖母绿的玉镯，叫导购员包上，又问池太太有没有看中的。
　　池太太手边放着蓝丝绒的盒子，是刚才池漪进来之前看中的，她告诉池漪待会要陪池父参加一场晚宴。
　　“祖母绿适合年龄大的人佩戴，你挑这么多为送人？”池太太与池漪聊天显得生疏，她停顿了一下，见池漪点头，又问：“是去参加今晚谢老太太的八十寿宴吗。”
　　池漪点头说：“是。”
　　阳光汽车产业在国内知名度高，谢家老太太的寿宴虽定义为家宴，但与谢橙关系不错的合作商都会收到请帖。
　　池漪收到请帖并不奇怪，实际上她之前已经叫王秘准备好了礼物，但因为作为谢韶筠家属参加，更为隆重一些。池漪临时挑了几样祖母绿的玉石。
　　几句话下来，得知她们参加同一场寿宴，池太太颇为开心，笑容里有明显的鱼尾纹：“漪漪，你跟妈妈爸爸一起过去。”
　　池漪拒绝了她，说跟别人约好了，然后陪同池太太安静喝完池太太亲手倒的茶，又过了一阵，放下茶杯，拿出手机看了眼，谢韶筠电话没有打过来。
　　于是她用面巾擦拭唇角，坐在池太太对面，抬起头，叫了一声妈。
　　很久没有听到这声称呼，池太太只有很努力睁大眼睛，才能避免眼泪掉下来，声音放得很轻问：“怎么呢？”
　　“告诉您一件事情。”池漪对池太太说：“我跟谢韶筠重新在一起了。”
　　听了这话，池太太眨了两下眼睛，眼泪便吧嗒砸到手背上。她哭得很体面，眼泪一滴滴地，池漪把纸巾递给她，对折好后，池太太才往眼角抹。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哭，所以池漪沉默的看着。
　　谢韶筠站在窗户外边，看见池太太忽然抬手冲自己脸颊打了一巴掌。
　　她其实在斯里兰卡旅游时，学习过一段唇语，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但池太太忽然冲脸来一下，属实令人意外。
　　因为是池漪母亲，谢韶筠没有准备出现打扰她们。
　　五分钟后，谢倾城到了，瞪了眼谢韶筠，叫她上车。
　　“池漪在珠宝店里。”谢韶筠指了指对面：“我们等等她。”
　　谢倾城来回看了好几眼谢韶筠。
　　“池漪？她？怎么会来。”
　　谢韶筠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我叫她过来的。”
　　谢倾城目光变得严厉起来，透着审视。
　　谢韶筠没多做解释，看向对面。
　　珠宝店里。
　　池漪表情不丰，她对除谢韶筠以外的人没有太多共感情绪。
　　即使面对自己母亲，池漪看着她，也只是平静地说：“如果我和谢韶筠在一起生活，中伤或者叫您接受不了的话，那请您也不要再对她说什么做什么。以前，不把她带回家见你们，是我的意思，我觉得她可能不适应我们家里的用餐礼仪和刻板的吃饭喝水睡觉必须按照既定礼仪的生活环境。家里气氛压抑，不适合她。”
　　“漪漪。”池太太止住哭泣，说自己没有那样想，伸手要去摸池漪尖尖的下巴。
　　表情难受说：“是妈妈不好。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接纳。她死了，你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上一回见。你眼底什么都没有了，妈妈只能每天祈祷时间能倒流，拜托她一直活着，救救我女儿。不过现在你眼底有光了，是心理上认为她已经回来了吗？”
　　池漪说：“她本来就回来了。”
　　“那就好，即使妈妈现在很矛盾，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人死不能复生，但你既然现在是开心的，那就一直开心下去，她是哪家的孩子？”
　　“是谢韶筠，一直是她。”
　　池太太鸡同鸭讲，问她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手机震动了下，池漪低头看了眼，站起身，告诉池太太：“很早了，我们以前在公证处公正过，承诺过要一直在一起。”
　　池太太用手遮住脸，很小声地啜泣出声。
　　池漪跟她道别，透过玻璃窗，一眼看见，谢韶筠站在泊油路外，身后是高底盘的路虎。
　　那不是她的车，是谢倾城的。
　　但谢韶筠站在车门外等池漪，头发卷的很柔顺，散在身后。
　　唇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泛白，大概看到掩面哭泣的池太太，她没有催池漪，不慌不忙退后一步，依在车上，闭着眼睛，跟驾驶座里的谢倾城说着话。
　　池漪替池太太今日消费买了单，匆忙离开了。
　　所以没来得及告诉池太太。谢韶筠还是原来那个谢韶筠，无论这个世界怎么变，无论是六岁的谢韶筠，成年后的谢韶筠，还是重生后的谢韶筠，只有她原原本本是她，才可以叫池漪心脏鲜活的跳动起来。
　　*
　　池漪走到门口，谢韶筠便转身上车了，没等她，因为车祸的事情，谢韶筠头比较晕，也有些生池漪气。
　　可能谢韶筠自己同样不能接受，池漪在自己面前有意外发生，所以她今天情绪波动颇大。
　　简晴说谢韶筠是池漪软肋，其实池漪也是谢韶筠软肋，尤其是在脑海里出现那些画面后。
　　谢韶筠有很多生气以及无力感。
　　她没有搭理池漪，池漪感受到，默默地坐在谢韶筠身边的位置，抬头，面无表情跟谢倾城打招呼，然后在谢倾城眼皮子底下，反手握住谢韶筠冰凉的手指，插入风衣兜内。
　　“昨天在环球财经新闻里看见你，我爸夸了你好久。。”
　　谢倾城顾着挂档开车，没有回头，一无所觉说：“池漪，不是我说你，是不是姐妹，以我跟你的关系，6nm芯片的事情，你真的就一点都不透露给我。”
　　“你不要乱说，我们没什么关系。”
　　池漪当即反驳了她，又解释说：“芯片这件事，是集团内部设的局，国外产业线刚搭建，所以没有对外声张。正常来讲，你应该会晚几天知道。”
　　“内部消息，不过这事就几位靠得住的人知道，上面打过招呼。我爸为这事，已经跟你们续单了，到时候记得通融。”
　　话到这里，谢倾城忽然止住话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她叫了谢韶筠名字说：“谢韶筠，你跟你池漪姐坐这么近干什么？”
　　“座位就这么大。”谢韶筠睨她一眼：“不然我下车。”
　　谢倾城瞪她，踩了油门。
　　手放池漪兜里，很快指尖有了温度。
　　谢韶筠就没有抽出来，但她也没跟池漪说话。
　　车辆行驶到高架桥，谢倾城分神接了个家里电话。
　　池漪有一些犹豫，低声叫了谢韶筠名字。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谢韶筠为自己不能做到铁石心肠而感到烦躁，敷衍回答她：“头晕。”
　　“那你喝药了吗？”池漪作势要叫谢倾城停车，谢韶筠拽住她，压低声音说她：“谢倾城不是你家司机，她现在已经怀疑你对她妹心怀不轨，等她确认结果，大概现在就会把你赶下车。”
　　“随她怎么做，”池漪强调：“但是你现在不舒服，需要喝药。”
　　“池漪！”谢韶筠吊着眼皮扫了她一眼，池漪安静下来，谢韶筠垂眸说自己没事，问池漪：“手表为什么会碎掉。”
　　池漪愣了愣，漆黑的车厢里，对上谢韶筠眼睛：“你都知道了？”
　　“知道。”
　　谢韶筠沉默了几秒。
　　池漪没吭声，在衣兜内攥住谢韶筠的手指，表情也没有很慌张，但把手抓得很紧。宛若随时等待被审判的恶徒，做求生的挣扎。
　　谢韶筠有些无奈，叫她松手，池漪看着她，稍松了力道，但固执地没有完全把手松开。
　　四目相对，谢韶筠语速放地很慢，对池漪说：“从别人嘴里听见我是不高兴，不过我还想听你亲口说一遍。”
　　池漪愣了愣，静静地看着谢韶筠，好一阵后，她开口了。
　　没有多少语气起伏，大概本身也没觉得这件事能威胁到她。
　　只是因为谢韶筠生气，加深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上午八点零八分，我乘坐一辆车牌号为X25846的黑色轿车，在赶往你公司途中出了车祸，不过之前我的私家侦探一直跟着简晴，这场有预谋的谋杀，我提前知情并报警，有专案组的人现在正私下调查简晴。”
　　池漪回答的很快，谢韶筠却皱起眉头。
　　“所以……”谢韶筠掀开眼皮，问她：“你拿自己作诱饵。”
　　“没有。”池漪立即为自己辩解：“我临时改过航班，不是坐被动手脚的奥迪车，开车的是专案调查组的人。”
　　“但你还是上了简晴为你专门安排的车。”
　　池漪抿唇，告诉谢韶筠她并没有受伤，那些都是做给简晴看的，司机是自己人，不是简晴的人。
　　“你是……担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池漪一大堆解释说出口后。
　　语速忽然放慢了一些，慢半拍反应过来，转过脸，盯着谢韶筠眼睛又重申了一遍这个事实，而后反常至极的没有再开口辩驳了。
　　而是听谢韶筠数落她的不对。
　　谢韶筠没吭声，车辆向前继续行驶。
　　二十分钟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围堵了几辆警车，前方应该出了车祸，四车道的路，被迫变道成一车道。
　　交通堵塞，谢韶筠盯着地面那些碎掉的车皮碎片。
　　转头，同意了池漪的话，说自己确实在担心。
　　谢韶筠声音很低，说完等池漪回应。
　　池漪是在这时意识到，谢韶筠有些难过，因为谢韶筠消失的那两次，池漪也是如此。
　　“对不起。”池漪默默地朝谢韶筠坐近，抱住她的肩膀，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谢韶筠闭了闭眼，将下颌抵在池漪颈边。深深吸一口气。
　　“你之后打算怎么对付简晴，跟我说一下吧。”
　　池漪说“好的”
　　两人头挨着头，开口没聊几句。
　　前头丢来一本杂志，谢倾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看了她们有多久，总之面色难看，把谢韶筠叫到副驾驶座上来坐，用很严厉的语气。
　　谢韶筠抬眸与谢倾城对视一眼。
　　没有反驳她大姐，下车时小声附在池漪耳边：“我们短信聊。”
　　像是在家长眼皮底下偷情的学生，池漪没觉得谢倾城能拿她怎么样，不过谢韶筠摇了摇头，所以她没有阻拦谢韶筠坐副驾驶。
　　因为不太待见谢倾城，后面谢倾城说了什么，她没有在听。
　　只是低头编辑短信。
　　谢韶筠头晕，眯眼睡了一会儿，被冷醒了，开始怀念池漪的衣兜。
　　醒来没睡几分钟，未读短信却攒了很多。
　　第一条是池漪解释为什么谢韶筠在医院昏迷两个月，池漪没有时间回来的原因。
　　不是因为丑闻，而是池漪故意设的局。
　　简晴告海米的证据是假的。
　　由于她们营销得当，池漪本人又去了海外。
　　绥家因此迅速侵占海米在国内市场，商人逐利。认为池漪拿不出反驳证据，胆大妄为买通法官要跟池漪对簿公堂。
　　一旦经过审查，这种行为属于商业机密窃取、污蔑、行贿、恶意营销等金融犯罪范畴，不过这些还不够，简晴最多判十年。。
　　池漪没有准备留余地，她多的是耐心，下定决心要把简晴送入刑场，所以她自始至终都像是个猎人请君入瓮。
　　事实上，按照池漪计划，本来简晴要被逼得露出马脚，至少还要半个月，但没想到简晴的弱点同样也是谢韶筠。
　　谢韶筠答应跟池漪在一起，刺激到简晴，她对池漪动了杀心，小动作变得多了起来。
　　池漪把这种行为视为自投罗网，为她搜集证据提供契机。
　　谢韶筠继续往下翻。
　　池漪说：“我以前封杀过简晴，在你死后一年。然而奇怪的是，封杀成功简晴的当天，你的存在感仿佛被刻意抹杀，我发现只有我记得你，王秘已经记不住你了。所以我放过了简晴。”
　　“不过现在不一样，她动了你两次。我眼睁睁看着她发疯，像一颗定时炸弹，惹到别人我不管，但她一定要招惹你。”
　　池漪语气好像并不是在生气，单纯陈述事实说：“我不能再留她。”
　　谢韶筠没忍住发短信问：“现在就不担心动了简晴，我会再次消失……”
　　“那就陪你一起消失。”
　　池漪的手指在手机上点，发送过来的第二条回复是：“谢韶筠。”
　　谢韶筠下意识回头，两人目光对上，池漪从车后座阴影里抬头，用为难地目光看着她，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手机信息提示，谢韶筠低头去看，池漪说：“已经两次了。本来说好，不会再说这种消极的话……”
　　“但她害你消失过两次，就像刚刚你为我担心难过一个样，我也不是每回都可以保证情绪稳定，撑下去。”
　　“很早以前，我们承诺过，会一直在一起。”
　　“决定看海是因为发现你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世界了。因为现在你回来，我才可以控制好自己，变得很好了跟你在一起。”
　　谢韶筠翻完短信，抬头看了眼前头灯火辉煌的山庄，车辆停在门口的位置。
　　一簇烟花散在天空中，谢韶筠回头，看见池漪漆黑的眼底被烟花映衬出一页花瓣的形状，瞳仁明亮固执，唇瓣在张合中颤动。
　　仿佛池漪不是那个冰冷毫无是非观刻板的高等级人类，而是生动真切、陷入爱情视死如归一往无前地普通人。
　　谢韶筠脑海里闪现了一点什么，总觉得很久以前她们是承诺过，承诺过很多年了。
　　那些承诺刻在基因里，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谢倾城熄火了，在一旁虎视眈眈提醒谢韶筠别看了，下车。
　　不知道怎么想的，谢韶筠顶着她姐的眼刀，叫了池漪的名字。
　　“池漪。”
　　池漪对上她的眼睛，可能觉得奇怪，说：“嗯？”
　　“我们下车。”
　　池漪应了声，从车后座走下来，谢韶筠绕到车尾。
　　避开车前煌煌灯光，背光阴影里，两人视线对上，池漪开口问谢韶筠可不可以接吻。
　　她的唇瓣很红，被烟火映出蔷薇的色泽，谢韶筠感到恍神。撑着手臂，把池漪困在车后盖上。
　　没有立即回答。
　　池漪喊她。
　　“小狗儿？”
　　谢韶筠应声倾身，凑近她，眼底如一汪潭水，勾着池漪。
　　池漪表情没有多害臊，只是声音变得沙哑：说“那我亲你了。”
　　身后是漫天烟火，池漪拉下谢韶筠脖颈，亲了亲她的唇角。
　　前头谢倾城从驾驶座下来，叫了两人名字。
　　谢韶筠没有应，池漪也没有应。
　　高跟鞋在地面上笃笃制造噪音，脚步声越走越近。
　　谢韶筠看着池漪，笑了下。保持着这个姿势，摁住池漪的腰往后压，荒唐地加深了这个吻。
　　可能，谢韶筠也没觉得很荒唐。


第59章 059
　　谢倾城刚从外地出差回来。
　　对于老太太把寿宴日期定到今天这种日子，不是很理解，所以近一个月都不着家。
　　下午民航飞机落地，接到谢藏星电话。
　　谢藏星对谢倾城说了两件事：一、妹妹谈朋友了。二、今晚她会开车接朋友一起参加家宴。
　　谢倾城从托运传送带取了行李箱，抬头看见机场滚动的字符，上面有航班班次、日期，时间，来回滚动。
　　像是在提醒她，今天是2025年12月26日。
　　谢倾城皱着眉毛，行李箱丢到脚边，给妹妹打电话。
　　谢韶筠接起电话，承认晚上是要接人。
　　谢倾城问对方是谁。
　　妹妹答，见面会知道。
　　谢倾城由此猜测，应该是熟人，她认识。
　　无论对方是谁，谢韶筠交到女朋友是好事，至少下一年，老太太不会拿自己的寿宴用来给妹妹冲煞气。
　　太荒唐了，谢倾城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12月26日这天，无论信与不信。谢倾城都没有勇气放着谢韶筠不管。
　　所以谢倾城告诉她，过去接她。
　　然而谢韶筠反常至极拒绝了，给出的理由是怕她把朋友扔路上。
　　谢倾城有些生气，想质问为什么妹妹不能听话。
　　“知不知道，三年了，每一年12月26日，她都在鬼门关走过一回。”
　　但这话谢倾城却问不出口，当年她以玩笑的语气告诉谢韶筠那个算命先生给人算命不能当真，迷信听听就好，不过心。
　　只是往后注意一些不会有坏处。
　　其实那位算命先生哪里是不准，他给妹妹算出的命数过去每一年都在验证。
　　为了让妹妹没有负担的过接下来的生活，谢倾城是这样告诉谢韶筠的，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2021年12月26日。
　　谢韶筠开车前往画展途中，一辆拉满原木食材的货车刹车失灵，发生剧烈撞击，货车司机当场死亡，妹妹被送入三院抢救，推出来时，人事不省，进入昏迷状态。
　　2022年12月26日。
　　这天，重症监护室安然无恙躺了一年人事不省的妹妹忽然病情恶化，人仰马翻的急救从上午到晚上，妹妹被定义为脑死亡，推上平车。
　　谢倾城赶到时，妹妹脸上氧气罩正被揭开，监护仪里生命体征线条画出平直的直线，不间断延展。
　　但好在，揭氧气罩那刻，那些平直的曲线又顽强地弯曲了，停掉的心跳死灰复燃跳动起来。
　　这一天，妹妹在心跳短暂停止之后，又奇迹般活了下来，虽然仍旧没有苏醒迹象。
　　2023年12月26。
　　去年这一天的心脏骤停重新上演，不过这一回妹妹醒过来，没有再昏迷。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这一年有很多好的事情发生，比如谢倾城升了职，家里的企业在别的地方开设了新工厂，她去南城考察，遇到了许久不见的朋友池漪。
　　也有不好的事情，妹妹的病没有好，魂魄会离开身体，不分场合地进入昏迷状态。
　　以前家里没有几人信鬼神，但因为谢韶筠发生了离魂事件，家里人变得迷信。
　　为妹妹请来全国最有名望的玄学大师。
　　大师在看到妹妹第一眼掉头离开，说已经没有救了，命数已尽。
　　谢倾城生气地骂了他，把他赶走。
　　第二位玄学大师同样如此，这之后，谢家人把业界最有名望的玄学大师们都一一得罪，最后只能托关系，请老太太出面。
　　被赶走的大师再次出现，拿出铜钱，在谢韶筠病床前，摆出谢倾城看不懂的图案。
　　铜钱落地，没有正反，竖起来。
　　大师摇头，没有当场说结果，而是在谢韶筠去复健的时候。
　　告诉他们，灵魂虚弱至极，已经是死亡状态，但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还活着，能活多久听天由命。这一次算命先生对自己判断的命数仍没有改口，坚持己见说谢韶筠的忌日在：12月26日。
　　具体哪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不知道，能活多久不知道，能怎么样活下去也不知道。
　　谢倾城有天站在复健楼外，看到谢韶筠在理疗师指导下，抓着扶拦站起来，她沿着墙壁环形绕道。
　　天气热起来，每走一步额头会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水，她没有停下来休息。
　　谢倾城想，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可能认为车祸再次醒来，她是最幸运的那一批活着的人。
　　所以努力地让自己恢复健康。
　　2024年12月26日，妹妹生活步入正轨，她那段时间迷上抽象派画作，去拜访国内知名大家，当天，与画家孙女碰到了手。
　　当晚发生离魂，心脏再次停止。虽然只有短暂的几秒钟，但也足够验证大师的死亡学一说。
　　妹妹所有危及生死存亡的每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都在昏迷，她不知道每一次她的情况都在与生命赛跑。
　　今年，妹妹的危险期提前了。两月前，离魂附身在一个娃娃里，娃娃溶解，妹妹提前陷入了重度昏迷。
　　有一个月之久，老太太吃斋念佛，出来的时候说冲个喜吧。
　　谢倾城不知道谢橙怎么想的，答应了把老太太寿宴选在12月26日。
　　但无论怎么想，都没有用。
　　谢倾城焦躁的取了自己的车，赶往谢韶筠公司楼下的这一路，超了不清楚多少次的速，导航报警声音很嘈杂。
　　谢倾城一点也没有搭理，她这个时候心情五味陈杂，焦虑、担忧、甚至于埋怨，妹妹长大后不听话，不体谅家里人，动不动会住医院，全家人都会围着她转。
　　以后她可能还会一直这样，每一年都会叫他们提心吊胆。
　　但想到妹妹如果真的去世了，没人会想着给谢倾城换车，为谢倾城买生发膏、跟她斗嘴，一面嫌弃她提早过老年独居生活，一面每隔一段时间约她出去徒步散心。
　　谢韶筠什么也不知道，家里人宠她，她不太能学会恃宠而骄。
　　表面上看着懒洋洋的，对什么事情不上心的样子，但谁对她好，她都记在心底。只会对别人更好。这样好的妹妹，被算定了死亡日期，家里人没有谁忍心去告诉她这件事。
　　可是假如妹妹真的在某一年的这天死掉了，谢倾城认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一路风驰电掣，超速抵达目的地，看见谢韶筠完好无损站在原地，谢倾城表情没有绷住，还好赶上了。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谢韶筠停在路边的车开到车库。
　　返回珠宝店门口，才发现妹妹在等人，耳根冻红了。
　　谢倾城朝妹妹走去，要拉她上车，谢韶筠却抬手指了指对面。
　　谢倾城看到了池漪。
　　她当下疑惑，池漪是大忙人，即使谢橙每年都会给池漪递去请帖，但池漪很忙，会让秘书到场参加老太太的寿宴。
　　“她怎么会来？”
　　妹妹说：“我叫她过来的。”
　　“我们等等她。”
　　谢倾城沉默了许久，没有问她们什么关系，其实话到这里，过去种种回忆起来，已经猜到了，但不想去接受。
　　妹妹有喜欢的人不是坏事，但池漪是最不合适的那一位。
　　在谢倾城心里，池漪千好万好，可她结过婚，有过一段深刻且失败的婚姻，上一任伴侣留给她的是可填山海的感情。
　　也许是因为妹妹长相像她的前妻，亦或者被当成替身，池漪才会答应跟妹妹在一块。
　　谢韶筠与普通人是不同的，她的寿命像一颗地雷，随时会炸开，每一天都必须一定要活的开开心心才能让谢倾城稍微好受一些，而不是在池漪这里受到伤害。
　　车里每一秒钟都是煎熬，谢倾城看着她们坐得越来越近，面无表情警告池漪。然而池漪抱住了妹妹的肩膀，她们的头挨得很近，池漪的呼吸拂在妹妹面颊上。
　　谢倾城变得难以呼吸，想到曾经池漪向她保证过，把她妹妹和前妻分得清楚。
　　“没有人能替代的了她”
　　谢倾城轻易相信了池漪的鬼话，攥紧拳头，为自己的错误感到难以原谅。
　　车辆行驶半途，她们的头又凑到了一块，谢倾城忍无可忍，拉了手闸，把妹妹叫到前排。
　　妹妹这回没有反驳她，坐到副驾驶，歪头痞里痞气地为谢倾城剥了颗糖，然后小狗眼垂着谢，用抱歉的眼神看着谢倾城。
　　谢倾城避开了她的视线，但糖果叼在嘴里。
　　心情稍好些。
　　很快，妹妹睡着了，山路弯曲，急转弯时，她的头自然而然往下掉，谢倾城专心开车无暇他顾。
　　头快要载下来时，池漪用手及时接住了妹妹的脸颊。
　　她的动作轻极了，微微上抬是合适的高度，熟练地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透过后视镜，谢倾城与池漪对视一眼。
　　池漪是个没什么是非观的女强人，高傲冷漠，她不需要别人认不认可自己的感情，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去解释她的真心。
　　所以即使被谢倾城看出来，不出意外没有任何尴尬惊慌失措遮掩的情绪。
　　仅仅只是在谢韶筠头要掉下来的那一秒，柔软了面部表情，迅速动作里惨杂了一些短暂地兵荒马乱。
　　车厢昏暗，两人对视几秒，谢倾城面无表情问：“为什么是我妹。”
　　“我喜欢她很久了。”池漪看了眼睡着的谢韶筠，垂着眼，可能怕吵到她，声音放的很低，平静说：“你不要怪她。”
　　谢倾城冷着脸，发了脾气：“喜欢有什么用。你明明知道她随时会离魂？”
　　池漪说：“知道。”
　　“万一哪天她死了呢？你连前妻死亡那一关都过不了，这一关呢？谢韶筠这一关，你怎么过？”
　　谢倾城点了一支烟，开了窗，池漪皱眉叫她把烟灭掉。
　　谢倾城默不作声掐灭了。
　　池漪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不由自主笑了：
　　“听实话还是假话。”
　　“实话。”谢倾城放慢了车速：“我听着。”
　　“还能怎么过，认命，陪她一起过。”池漪答。
　　“大概两个月前，谢韶筠附身的娃娃被腐蚀掉了。”池漪告诉谢倾城：“我当时觉得她可能已经死了，不会再醒来。”
　　“因为那晚我做了一个模糊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噩梦，一辆货车迎面撞上了谢韶筠的车，我坐在她身边的副驾驶位上，我们当时商量旅行购物的问题。那辆车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翻了身，盖住了她，然而碎片在天空中飞起来，一快碎掉玻璃仍旧从旁边插到她心脏里去。她没有再醒过来了。”
　　池漪说这些话的时候，分辨不出来是否在痛苦，她好像只是单纯对谢倾城描述一个噩梦，不过池漪又说，噩梦醒来，本以为要从此失梦，却美梦成真了。
　　谢韶筠消失与不消失，池漪说，自己无法左右。
　　“意外每天都会发生，谁都说不准，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假设，毫无意义。”
　　“我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里对自己的感情持悲观态度。少部分谢韶筠在的时候，才能看到希望。因为她允许我干预她的生活，同意我喜欢她，答应跟我在一起。所以我能想到折衷的解决办法是，我决定不了她的命运，但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随她一起生生死死，这样还是可以一直在一起。”
　　谢倾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沉默地开着车，加快车速，抵达山庄。
　　前头灯火明亮，妹妹醒了，翻看手机短信，到下车时，妹妹开口把池漪叫下去。
　　谢倾城问她：“你要跟池漪一起走啊。”
　　妹妹抱歉的看着她，点了点头，随后把池漪叫到车外说话。
　　谢倾城起初不打算打扰她们，但一分钟过去，两人没有回来。晚宴要开始了，还是没有回来。
　　谢倾城喊了谢韶筠、池漪的名字。
　　没有得到回应，她深吸一口气，绕道走到车尾，行步缓慢，脚步故意放得很大声，然而还是走到尽头。
　　车后盖前。
　　池漪的风衣背部沾着车面的灰尘，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妹妹倾着身，她们贴的很近。
　　嘴唇衔在一块，池漪的唇瓣颜色比较浅，妹妹的唇瓣天生烈焰红，颜色交织在一处。
　　分不清彼此的吻，谢倾城觉得或许是妹妹从来没有谈过感情，容易受荷尔蒙支配，被池漪蛊惑，在这样的环境里，荒唐地接吻。
　　然而当她走近，要用心狠手辣地手段打断她们。
　　妹妹忽然侧过脸，手顺着池漪的腰往下滑。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侧脸正对着谢倾城这一侧，眼帘掀开，眼底泛着谢倾城从来没见过的情绪。
　　谢倾城沉默了许久，走到一边，点了支烟，烟叶子带着一股难闻的尼古丁呛入鼻腔，谢倾城感到呼吸顺畅后，沉默地走开了。


第60章 060
　　这天晚上，天气预报没雨。
　　可能是山庄所在区域湿度大，临到八点，雨点砸下来。
　　户外酒会临时被取消。
　　气温骤降几个度，谢韶筠穿的不多，在外面吹了会儿山风，跟池漪牵着手，指尖才能稍微暖和些。
　　之前接吻时没觉得有什么，眼下有些头疼，应当感冒了，不算舒服。
　　谢韶筠索性没松开，手牵手朝山庄走。
　　准备带池漪见老太太，但走到门口，谢倾城冷不丁从旁边走过来，堵在她们面前。
　　挑着眉，问谢韶筠：“你今晚是要闹哪种阵仗，官宣女友？”
　　谢韶筠不接腔，算做默认。
　　谢倾城就说：“我倒是无所谓了，随便你。家里其余人能不能接受，有考虑过吗？爸妈、奶奶、藏星，他们会想，家里小白菜与二婚女士处了对象。没有提前铺垫，没有告知，先斩后奏。你现在带人回家，任谁都没有大心脏开明大度地接受你们，是不是？”
　　这话是实话，谢韶筠想了想，干脆说“是”。
　　承认自己是糊涂了，没往池漪二婚这方面想。
　　毕竟前前后后对象都是她，谢韶筠一时没有代入家里人感受。
　　尽管如此，谢韶筠还是有些想笑。
　　解释不清了。
　　池漪在谢家人眼里等同于二婚丧偶、心理还有病的那一类不适合结婚的对象。
　　谢韶筠肩头一耸一耸的，池漪低眸看她，谢韶筠要很努力才能不叫自己笑出声，她挪开视线，转而冲谢倾城示弱叫了声“姐”。
　　谢倾城没搭理，把烟掐灭了说：“你这事我不管，但今晚奶奶生日你要想叫她安稳度过，池漪跟我一起进去。”
　　谢倾城不轻不重说了句。
　　虽然语气还是不见好，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谢韶筠预想中那样反应大。
　　谢韶筠冲她笑了笑，回头问池漪：“分开进去，你会不会受委屈？”
　　池漪还没说话，谢倾城替她答了，怒极反笑对谢韶筠说：“谈恋爱，是把你脑袋谈没了。”
　　“你以为池漪是谁？没情商不代表她是低龄儿。千年的女妖精成了精，宴会的场合，是她的名利场。她即使不说话今晚也有大把人凑面前。谢小三，最好专注自己，小心她把你玩进去。”
　　谢韶筠被逗乐了，哄了她姐两句。
　　回头笑着问池漪：“是这样吗？”
　　“我姐在骂你。”
　　“池漪？”
　　谢韶筠喊了池漪两遍，池漪转头看她。
　　谢韶筠问：“发什么呆，你有在听吗？”
　　池漪没接话，因为确实没有在听，脑袋里装满了刚才谢韶筠亲她时说的话。
　　“我有点儿……”深吻后，谢韶筠喘着气，小狗眼满足的垂着，唇瓣停在池漪唇角，语气变得撩人说：“不想跟你分开了。”
　　……
　　池漪觉得谢韶筠才是妖精，所以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对谢韶筠说：“不是。”、“你玩我。”
　　谢韶筠小狗眼眯起来，笑的直不起身，被谢倾城踹了她一脚，难以直视地把她们分开了。
　　并出言赶她走：“礼服在老太太那里，换好了尽快下来。爸妈在等你。”
　　话落又扫了眼池漪的穿着，除了晨跑运动，池漪出门不会像谢韶筠穿着那么随意，一身高定。
　　谢倾城上下打量完毕，比较满意，视线落到她手腕上，嫌弃说：“你……”
　　“可以把你装可怜的碎表摘掉了。”
　　*
　　家宴请来的名流富豪大部分与谢家人关系不错，平时走动密切，沿途遇见几位相熟的叔叔伯伯。
　　谢韶筠礼貌的说了几句话，耽误了几分钟时间。
　　谢韶筠本来来的晚了，老太太马上要下楼切蛋糕，还有一个开香槟的活动。
　　老太太与谢橙两边都在催。
　　派来山庄经理过来，谢韶筠才得以脱身。
　　换完礼服，谢韶筠先到老太太那儿贺寿。
　　包厢里，没几个人，因为要下楼了。
　　老太太在盘发。
　　谢韶筠过去，拿走老太太的发网，自己上手。
　　好一阵，老太太才发现是她。
　　笑骂了两句。
　　“快别骂了，嘴巴说多了待会儿准疼。”谢韶筠没个正形掏一只精美的珠宝盒搁老太太面前。
　　“都是我不对，喏，压惊。”
　　“一天一送？”老太太打趣她：“昨儿那件清代的瓷器花了不少钱，今儿还有啊。”
　　“嗯嗯，手头富裕。”谢韶筠把礼盒打开，让老太太瞧瞧喜不喜欢。
　　她买的瓷瓶确实已经送了。
　　但池漪刚才又给谢韶筠添了些送人的翡翠，她顺便挑选了些亲自给老太太拿上来。
　　老太太看清翡翠水头，眼睛睁开，拉住谢韶筠手，说她：“画画挣得些辛苦钱，不晓得打扮自己，净花在我身上。孤芳斋里这些个翡翠，随便拿出件价格吓死人，你爸都舍不得多买几条。”
　　“所以才送富贵的老太太。”谢韶筠给老太太戴上，说好看：“给您您收着，孙女靠才华不够买礼物，还能靠美色。”
　　以前没发现，美色比才华值钱。
　　上回答应池漪，适当吃些软饭，今天在外面把池小姐伺候好了，池小姐丢了好几样东西在她包里，谢韶筠没怎么看，但这些都是池漪一片心意。
　　翡翠不算什么，拿人手软，就当池漪提前贿赂老太太了。
　　这边，老太太珍惜地抚摸着翡翠项链，嘴上破费花钱一通说，褶子簇成一朵菊花笑得开心。
　　她们这边正说着话，对面包厢待着的几个人开门走出来。
　　一起的还有老太太娘家的二姐，老太太门没关。
　　那位二姨奶人未到，声先至：“筠筠回来了？你奶奶今天一整天都在说你，可把她心疼坏了。前一阵听说病着，好了吗？快叫二姨奶奶好好看看，有好几年没见，漂亮好多，都不认识了。”
　　谢韶筠抬头，喊了对方一声二姨奶。待看清楚这位身边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人，顿时唇角笑容收敛了些。。
　　几人走进包厢，冯慈念与谢光旗一左一右挽着二姨奶奶。
　　老太太笑着给谢韶筠介绍：“这是你爷爷那辈的亲戚，小冯跟你二姨奶奶也颇有渊源，说来都是缘份，他们女儿还跟你同名哩。筠筠，喊人啊。叫叔……”
　　谢韶筠站在原地，没吭声，视线跟面前两人碰上，冯慈念率先没忍住，无法掩饰地湿润了眼眶，她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没有控制好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儿，冲到谢韶筠面前，情绪失控叫了一句：“女儿……”


第61章 061
　　四周一时安静极了。
　　大家被尬在那儿。
　　无论谁脸色都难看至极，老太太生日，不看森面也要看佛面。
　　大喜庆的日子，叫错孙女称呼，还是最喜欢的那位孙女，这就是添堵。
　　老太太重重咳嗽出声，问：“是不是叫错人了。”
　　冯慈念不答话，只看着谢韶筠。
　　她的举动太失礼，也有些像精神失常，要借此逼着谢韶筠回应的成份。
　　唇角只剩三分笑，谢韶筠端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目光往两人脸上端详。
　　冯慈念心头一热，不顾谢光旗阻拦，嗫喏着唇瓣，欲说几句不合时宜认女儿地话。
　　谢韶筠这次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两位老师好，鄙人姓谢。”谢韶筠打断她：“又见面了，啊，冯老师刚才说女儿，我跟她是有过一面之缘。”
　　谢韶筠往四周装模作样瞧了瞧，问他们：‘怎么没见人呢？’
　　谢光旗与冯慈念没吭声，中间站着的姨奶奶打圆场说：“刚才还在。那也是个争气的，在楼下应酬。”
　　谢韶筠嗯了声，说一会儿下楼就见着了。
　　“是知名模特吧，几月前Nancy秀场见过她本人，业务能力很强啊，穿的那么少，透视装的裙子又走t台又唱歌跳舞，让人佩服。”
　　冯慈念眼泡里蓄上的泪花被生生憋了回去，难以置信看着谢韶筠，似乎无法接受，亲生女儿变得如此铁石心肠，不仅不认他们，且刻薄地将他们拒之门外。
　　谢韶筠一眼看透她的心思，没有很生气，因为当她慢慢从上辈子角色里抽离。
　　理解人跟人不同，父母与父母不同后。
　　跟自己和解了。
　　上辈子，身为角色扮演者，扮演的恶毒女配角色，最终惨死收场，不是没有逻辑。
　　原生家庭父母的pua，父亲的大男子主义，母亲放任而为，导致家庭营造出畸形的教育环境，也不能说他们不爱女儿，但一定更爱自己，把孩子当成生命地附属品。
　　在诸多的言传身教里，人言与面子甚至高于孩子的健□□命、自由。
　　无论换成谁都会窒息受不了。
　　谢韶筠同样受不了，上一辈子是任务者，无法摆脱这样的家庭束缚，因为有父母生养之恩。谢韶筠的三观里，要还儿女债，很多事情都如谢光旗冯慈念心意，听话办事。
　　好在上辈子把这条命还回去了，因此两不相欠。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还有机会再碰上，谢光旗、冯慈念、简晴停留在过去，然而事实是，过去的谢韶筠死了。
　　死前谁都已经不欠谁，生养之恩还尽，人死不能复生，怎么有脸把她再找回去。
　　要么干脆别打扰，既然上赶着堵着追着来打扰她，就也别想避重就轻躲掉那些过去。
　　谢韶筠挂着一幅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的面孔，用只有谢光旗与冯慈念听得懂的话。
　　分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淡淡说：“两位老师福气好，女儿养得出色。不像我爸妈，即使我画画不成器，性格懒散，他们也惜得在我身上花费诸多心思培养。相比之下，简小姐这样优秀，两位在简小姐身上肯定花费不少心血。”
　　看着冯慈念不敢对视的眼睛，谢韶筠轻笑一声问：“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简小姐是你们精心培养出来的，打碎胫骨未来你们都会连在一起，她如今这样优秀，得偿所愿，是不是？”
　　“筠筠！”冯慈念忽然开口：“你不要这么说话。”
　　“我能想到的，以旁观者角度去看待你们过往作为父母对子女的行为，便只有这么多了。这才是最正确的、中肯的父母与子女之爱。”
　　谢韶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有三分笑，转向杵着拐杖一言不发的谢光旗。
　　“您用鞭子打过简小姐吗？”谢韶筠问他，不等他答话，又说：“没有吧，我父亲也不会打我，说女儿是上天赐的珍宝，打一下碎掉就没了。。”
　　谢光旗确实没有对简晴动过手，甚至一句严厉责骂的话都没有过。
　　因为觉得简晴不是他们亲生的，又从小失去父母，顾虑着她的感受，重话没有一句。
　　哪怕在养育的过程中发现过端倪，知道简晴有不好的心思，但都会宽容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如果那些错误放到谢韶筠身上，是不可以的。
　　因为她是亲生的，打断骨头都是自己的血脉，就觉得可以随意打骂，不用考虑伤害孩子会改变彼此间血脉关系。线注赋
　　所以打骂过多次的那个女儿，现在不是他们的女儿了。
　　这很公平。
　　谢光旗被谢韶筠的这一眼定在那里，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哑音。
　　他一下子没怎么站稳，往左边歪了两步，能站稳了，问谢韶筠：“我们后悔了，不奢求能回到过去，能不能……”
　　“不能。”
　　“为什么？”谢光旗问她：“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即使大家都不提，它依然存在发生过。不是吗？”
　　谢韶筠说是的，承认它的存在。
　　“可都是些不好的过去，我有什么理由沉溺其中？”
　　谢光旗表情就变得有些痛苦，闭了闭眼睛，仿佛随时支撑不下去了要摔倒。冯慈念走过去搀扶了他一把，没敢再看谢韶筠。
　　老太太扯了一下谢韶筠的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蓝色旗袍，笑呵呵说：“你爸催你下去开香槟，来，小谢，小冯，我们一起下去。。”
　　话是这么说，老太太把手递给谢韶筠，被搀扶着胳膊站起来，径直往外走，再没有给那两人凑近、套近乎的机会·。
　　走到楼下，身后两人被人群冲开，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问：“筠筠，他们……”
　　“他们啊……”谢韶筠不带情绪说：“女儿活着的时候，打骂随意，后来死了，出于对过去沉重地后悔心思，想着找上我排解过去犯下的错误。可是凭什么？自己犯下的错误该受的受着。”
　　老太太整整衣领，拿眼觑谢韶筠，嘀咕：“是这个理儿。”
　　“但为什么找你……”
　　走过长廊，有几片碎石，谢韶筠提醒老太太注意脚下，嘲讽说：“觉得我可以当他们死去的女儿，再回到他们身边，这样以前犯下的错误能随着时间抹平呗。”
　　老太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想到什么，眼睛瞪着，表情难看了几个度，说难怪上午冯钱钱全程没好脸。
　　“糊涂了，听他说了那么多过继的事情，原来打的是这种算盘。”
　　老太太自责说：“奶奶糊涂。”
　　“跟您没关系，爸妈之前拦过好多次。没有用，总要亲自见一面说清楚。”
　　过一阵，老太太拉住谢韶筠的手，叫谢韶筠名字，说：“筠筠。”
　　“以后别见面了。”
　　“好的。”谢韶筠说：“您不用担心。过一阵，他们没时间过来了。”
　　上个月谢光旗与冯慈念原退休学校的校长过来艺术家协会这边谈他们一起组建的全国支教活动，谢韶筠作为挂名的协会副会长一起吃了顿饭。
　　学校里，有学历的年轻教授数量少，校长的意思是主张老教授返聘支教。
　　谢韶筠同意了这个建议，随口推荐他们学校退休教授冯慈念与谢光旗。
　　两人家庭简单，可以心无旁骛投身事业。
　　学历精力都很足，又正直壮年，不如树立正确价值观，为社会做贡献。
　　谢韶筠把老太太送到宴会厅，这时候人已经满了。
　　四周的墙壁贴着黄铜色棱形镜片，头顶白炽灯打开，衬得厅内灯壁辉煌。
　　家宴请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熟人，老太太到了，前头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视野开阔起来。
　　等人高的蛋糕与香槟塔摆放在尽头装饰好的桌面上。
　　池漪站在长桌前面，与谢橙站在一处，手里拿着高脚杯，旁边的人跟她说好几句话，她偶尔应一两声。
　　但无论怎么看，都毫无指摘，姿态端仪，对谁都不热络，看不出来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身边作陪的是京市地产汪光丞，香港船业千金郑思妍。
　　谢橙站在池漪右手边，往后依次是谢家人，冯钱钱，谢倾城、谢藏星。
　　谢韶筠挨个打量过去。
　　达美站在其中，穿了件马面裙配条纹短衫，外罩着披肩，站在谢藏星身边。
　　头发与两年前挑染的一个颜色，不明显，发丝挽住了，倒有几分正经人的女人气质。
　　达美正跟身后一人交谈，表情不怎么好，端着白酒，还是像以前一样能喝。
　　一杯接着一杯与靠后边的女人灌酒，谢韶筠走近了，才看见与达美喝酒的是简晴。简晴身边也站了不少人，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站在达美身后。
　　不过相比于池漪跟前的那两位，凑到简晴身边的简总、罗总都显得身份不够。
　　谢韶筠大概扫了眼，做到心中有数，搀扶老太太，从右到左挨个过去跟人打招呼。
　　到池漪这里时，看她一眼。
　　“怎么不说话。”池漪问：“不认识了？”
　　谢韶筠懒洋洋嗯声，说：“是不认识。”
　　“太久没见，把你给忘了。”
　　池漪没忍住，仿佛是容易被逗笑的那一类人，露出今晚宴会第一抹笑容。
　　站在旁边自说自话的几位好友看得侧目，纷纷惊疑不定看着谢韶筠，夸她会说话。
　　谢韶筠只笑，池漪也垂着眼笑着。
　　唯一知情她们刚分开没多久的谢倾城，不忍直视地瞪视谢韶筠，以眼神示意她适可而止。
　　结果谢橙糊涂，举着酒杯把妹妹叫到身边，说：“以后多跟你池漪姐走动，努力向她学习。”
　　谢韶筠说好的，意味深长答应：“以后是要跟池漪姐多见面，多交流。”
　　接着伸出手，与池漪交握住。指尖划上她的手心：“那池漪姐，以后多关照。”
　　池漪产生了一些不符合她性格的情难自禁，想多牵一会儿，所以她停顿了几秒，语速很慢地附和了谢橙的话说，以后跟谢韶筠会多见面。
　　然后把手放下，到腿边位置后，又延长几秒牵手的时间才分开。
　　并主动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出谢橙与她之间的位置，自然而然叫谢韶筠与老太太站进来。
　　这样旁边站有谢韶筠，头发丝偶尔会挨在一块，池漪会觉得其实今天的晚宴没有那么无聊。
　　*
　　右手边的宾客谢韶筠还没打招呼，简晴在那儿站着，谢光旗、冯慈念眼下也过去了。
　　谢韶筠根本不想往那边走，但今晚家宴是老太太的生日，身为主人，不能由着谢韶筠性子来，池漪让开位置给她，谢韶筠走过去站定了，转头问她爸。
　　“招呼还没打完，我站在这里，会不会失礼。”谢韶筠装模作样要过去，谢橙拦住她。
　　“有你大姐，二姐、二嫂在，你今晚帮爸爸招待好池总就行了。”
　　谢韶筠看了眼池漪，池漪回视她，仿佛刚刚帮她解围的不是自己似的。
　　谢韶筠小狗眼弯了弯，说“好”
　　然后贴着池漪手臂站着，手往下垂，拉了拉池漪的手。
　　叫她的名字，用只容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池漪。”
　　“嗯？”
　　“谢谢啊。”谢韶筠直白告诉她：“我是很不想过去打招呼。”


第62章 062
　　切蛋糕，开香槟，酒精打出泡，从香槟塔倾斜，宾客走动，三两成□□谈。
　　宴会厅内古典乐开着，灯光音乐高雅，家宴进入后半程。
　　老太太在楼下待了一阵，被冯钱钱搀扶离开了。
　　谢藏星带女朋友回家里，本来达美要见的是谢韶筠。
　　只是意外碰到简晴，新仇旧恨，没忍住，捞了酒瓶跟简晴杠上。
　　谢藏星劝不住，两人被简晴算计了个正着。
　　一晚上实实在在喝了好几瓶白兰地。
　　等到谢藏星给谢韶筠发短信求助时，达美已经醉的站不起来了，歪靠到谢藏星肩头。谁来劝酒都没用，简晴不肯放人。
　　这事先挑的头的人有错，达美看见简晴没有理智，要把其喝趴下，结果简晴没有真喝，反而达美这个傻子自己被绕进去。
　　白兰地一杯杯往嘴巴里灌，人快醉得不省人事了。
　　谢藏星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韶筠看完短信，简单同池漪说明情况。
　　池漪侧过脸，问：“非要过去？”
　　谢韶筠说嗯。
　　池漪就安静的看她，过了一阵，大概知道劝说没用。
　　埋怨道：“这么多年过去，达美还是那么喜欢烦人，自己事情搞不定非要你过去捞她。”
　　这话没法接腔，以前池漪很抵触达美找谢韶筠约酒接人这种事，管得次数多了，谢韶筠会烦她。
　　但现在当池漪把沉重的溺水一样的爱拨开，谢韶筠轻而易举察觉到，池漪并不是固执的不允许她进行无用社交。
　　而是池漪在吃醋，她好像不太会表达，也从来没有说过，谢韶筠便粗心大意的没有敢往那方面想。
　　现在敢想了，谢韶筠忽然发现为达美拒绝过池漪太多次，一时开不了口。
　　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池漪看她一眼，叹口气，诚实地又问了一遍：“必须要过去吗。”
　　“对不起啊，池漪。”谢韶筠反扣住池漪的手，：“你不要误会，达美跟我二姐在一起。”
　　池漪表情看不出是吃醋，身上有成熟女人的气质，穿白西装，佩戴一枚花样繁复的胸针，谢韶筠凑近了，看清楚是一朵精心雕琢的鸢尾花。
　　前头池父与池母，还有几个富商走过来，站定在两人面前，谢韶筠松开了池漪。
　　池漪若无其事抬抬高脚杯，疏离礼貌跟她父亲母亲打招呼，并向他们介绍了谢韶筠。
　　池太太与池父表情有一刹那不太自然，但因为谢橙站在一边，并没有流露什么。
　　只是转向谢韶筠的目光变得温和起来，没有以前强行分开两人的强硬态度了。
　　好像谢韶筠没有离开过池漪，她们还是伴侣。
　　此刻正出席一场晚会，池漪穿着白色西装，长发低挽，谢韶筠露肩玫瑰红长裙，裙摆散在地面，并肩站在一处。
　　谢韶筠不由随着池漪走了两步。
　　非常想去牵池漪的手，或者跟池漪贴在一块，搂住腰，把头埋在她肩头。
　　或者在池漪介绍完毕自己是谢韶筠后，为谢橙也介绍一下：“这是，池漪。我以后要在一起的人。”
　　但是这些话没能开口，谢韶筠手机又震了震。
　　谢藏星说：简晴不肯放人，妹妹你把爸也叫过来。
　　谢韶筠读完短信，关掉屏幕，朝人群看，谢橙正脸涨得通红被汪总拉着碰杯，无暇他顾。
　　谢韶筠没有再跟池漪往前走了。
　　她有些为难，张了张嘴，叫池漪的名字：“池漪”
　　池漪打发走凑上来聊天的几位富商。
　　自然而然走到她身边，说：“嗯，走吧。”
　　“嗯？”谢韶筠没有反应过来。
　　池漪看着她，温和地对她说：“简晴太危险了，上回你接触她，发生了离魂。很难保证她不会再借机接近你。你不要再有危险了。如果非要过去，我们一起去。”
　　谢韶筠看了池漪好久，抓住池漪的手，说：“好。”
　　两人并肩，走了几十步，在一个拐角处，碰到冯钱钱，谢韶筠依然抓着池漪的手，没松开。
　　冯钱钱目光往两人交握的手上瞄了好几眼，谢韶筠发现自己很想介绍她。
　　“妈。这是池漪。”以及“我们在一起了。”谢韶筠告诉她。
　　冯钱钱眼底震惊之色溢满眼眶，打量的目光落到池漪脸上，以及两人交握的指尖。周围宾客很多，她没有在说什么，只是问谢韶筠是认真的吗？
　　谢韶筠说：“很认真。”
　　“你们现在准备离场？”
　　“不是。”谢韶筠解释：“二姐的女朋喝醉了，把我过去解围。”
　　冯钱钱沉默下来，看着女儿黏糊劲儿，聪明的没有继续说讨人厌的话，挥手说：“那你去吧。”
　　“晚上记得回家。”
　　*
　　简晴今晚是跟达美喝酒，照单全收了达美的怒气，同时料想到谢韶筠的性格，最后会亲自出面捞人。
　　只是没想到一起来的还有池漪。
　　简晴分看了两人一眼，池漪左侧手臂贴在谢韶筠右侧手臂上，两人挨得近，谢韶筠五官明媚，不笑也像是在笑，池漪冷艳，不近人情但对上谢韶筠视线，眼神柔软。
　　她们没有牵手，不过很紧地站在一块，显得登对、惹眼。
　　不知为什么，心里某个点被一刹那点着了，简晴眼底笑容消失，高脚杯砸到桌面上。
　　歪过头看池漪，打了声招呼：“池总。”
　　池漪嗯了声，简晴目光转到谢韶筠身上，叫她姐，片刻后又改口：“谢……小姐，下午电话说了那么多，没想到你还是……”
　　她话说一半。
　　谢韶筠眯眼打断：“这话也同样说给你。。”
　　她看池漪时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转向简晴这一刻，有些懒散不耐烦，话赶话像完成任务一般说：“怕以后没机会见面，提前祝简总监元旦快乐，我来捞个人。”
　　“达美喝醉了。”
　　简晴表情变得微妙，把高脚杯轻轻磕上桌脚，语气，怒极反笑说：“人可以带走，喝两杯。”
　　言毕，冲不远处侍应生招手，叫人拿伏特加上桌。
　　言外之意，既然要捞人，不喝两杯赔罪酒，这事儿谁来都不能揭过。
　　谢韶筠笑了声，吊着眼皮打量简晴问：“不装了？”
　　简晴愣了几秒，说“不装了。”。
　　又挑眉问她：“对你态度冷淡不习惯吗。我本来就是这样。你如果回到我身边，我的态度可以迅速回到从前……”
　　谢韶筠瞥她一眼，笑了。
　　长腿挺随意一伸，踹了简晴前面的桌子。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四九城地界儿，我要捞个人。不是征求你意见的意思。”
　　两人目光碰上，简晴还是笑，因为气狠了，场合不顾地与谢韶筠对峙上，阴阳怪气说她这里规矩就这样，除非谢家以后不想跟绥氏合作。
　　谢韶筠反问：“不是从来都没有合作过吗？”
　　至此简晴脸色难看至极，只能说，不妨碍你打破试试。
　　随后越过谢韶筠肩头，看着谢韶筠身后的池漪，挑眉问：“池总，你觉得呢，或者你代替谢韶筠跟我喝两杯。”
　　池漪反常至极地对她和颜悦色，侍应生端了托盘走过来，池漪顺手取走最边上的一满杯。
　　谢藏星正费劲儿把达美禁锢到自己肩膀上，分神去看池漪，看见她拿了伏特加。
　　制止道：“池漪。！”
　　“你疯了。”
　　“酒量好的人都不能喝完一整杯，你不要掺和这件事，听我的，把我爸叫来。”
　　池漪对她说没事，转而骄侍应生让开。
　　结果身前投了人影，谢韶筠侧过身，摁住池漪背部的蝴蝶骨。
　　两人面对面站着，谢韶筠比自己想的要上头。
　　没有非要问池漪拿酒干什么，只是伸手去夺她手中的杯伏特加。
　　池漪看着她，说：“我不会乱来。”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没吭声，但手松开了些。
　　两人对峙了一段时间，就在谢韶筠以为池漪不会解释什么了。
　　池漪忽然叹口气，说“你最近对我太好了，会让我感到可以恃宠而骄。”
　　谢韶筠奇怪地看着她问：“怎么骄了？”
　　池漪犹豫了下：“说出来你不要笑我。”
　　谢韶筠：“？”
　　池漪凑她耳边：“手机给我。”
　　谢韶筠没有问她要干什么，顿了顿，依言把手机递给池漪。
　　池漪便当着谢韶筠的面儿找到简晴的联系方式，一通乱点后点。
　　联系方式已经删除了，才问谢韶筠：“删掉可以吗。”
　　“可以。”谢韶筠被逗笑了，心说，这算哪里的恃宠而骄。
　　池漪挺像那么回事的，自认为恃宠而骄建议她：“以后不要搭理她，不是很重要的人。有事情可以直接问我。”
　　言毕，池漪慢腾腾把手机还给谢韶筠，拿开她的手，改为牵在手心。
　　空余的另外一只手拎起满杯伏特加，上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简晴面前。
　　全程目睹谢韶筠与池漪之间难以融入的互动，简晴面色极差，许多的话卡在嗓门口，张嘴欲说。
　　池漪冷不丁抬手，酒杯悬于简晴头顶，一倾斜，透明液体砸在简晴精致的发丝上。
　　简晴尖叫出声，往旁边躲开，但是酒液已经顺着她的发丝浸入礼服内。
　　空酒杯丢在桌子上，池漪毫无诚意对她说了句抱歉，接着把秘书叫来，让她记得赔给简总监一套裙子。闲猪服
　　然后侧过脸，对谢韶筠说：“好了，走吧。”
　　*
　　晚上十点左右，宴会结束。
　　客人走的差不多了，谢韶筠把池漪送到门口，冯钱钱拦在两人面前，问谢韶筠：“你要送池总回家？”
　　谢韶筠摇头说：“池漪在四九城没有房子。”
　　“开房不方便，妈妈叫司机送她。”
　　池漪拒绝了冯钱钱，说自己带有司机。
　　冯钱钱祭出不知真假的笑容，与池漪客套，几句后，催促谢韶筠跟池漪说再见。
　　谢韶筠掀开眼皮，松开池漪指尖，不过没有说再见，凑近她，低头在池漪脸颊落下一枚轻飘飘的吻，问池漪：“明天几点飞机。”
　　“七点。”池漪脸颊变得灼热，垂着眸，没有很在意冯钱钱是否同意她们在一起，旁若无人依依不舍与谢韶筠目光对上。
　　告诉谢韶筠最近要准备6nm芯片的事情，接下来几天会很忙。
　　“你今天说了好几遍。”
　　谢韶筠说自己知道了。
　　她以前不看金融杂志，现在晨起吃饭会主动去找有关池漪的新闻，发现池漪的负面新闻对她并不友好，周三董事会选举肯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谢韶筠叮嘱池漪回去注意休息，不要熬夜。又说：“明天时间太赶了，我恐怕送不了你。”
　　“你不用送我。”池漪立即答。
　　谢韶筠嗯声，没话找话说：“到酒店给我发条消息。”
　　池漪：“好的。”
　　“虽然商量好了下周三等你把手上所有事情处理好，我再去看你，但这期间如果我有空的话，可以过去你那里吗？”
　　池漪似乎没想到谢韶筠会这么说，像是在确认来回看了谢韶筠好一阵，答应了她。
　　哑着嗓音，不懂怎么表达地，低声说：“你来，我都有空。”
　　*
　　与池漪约好过几天见面，谢韶筠坐冯钱钱的车回去。
　　到家后头发晕，十点半，体温计三十八度。
　　谢韶筠喝了药片，躺在床上，池漪给她发短信说到酒店了，谢韶筠回她：【早点睡】。
　　十一点，降温效果不佳，人躺在床上，绒被将谢韶筠捂湿了。
　　冯钱钱那些未来得及质问女儿谈恋爱的问题，被放到了肚子里，老宅一晚上灯火通明。
　　达美中途醒来，见谢老太太蹲在门外墙角烧纸钱。
　　回头去找谢藏星，听见三楼传来兵荒马乱的脚步声，远处有救护车拉响的警笛音，遂拐了个佣人问：“怎么回事？”
　　佣人说：“三小姐……她”
　　“高烧惊厥了。”
　　达美手中玻璃杯掉到地上，朝三楼跑，她跑着跑着撞到一个人后背，那人转过身，达美定睛看去，是池漪。
　　达美这次没问池漪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因为池漪眼底一丝情绪也无，她没有进去看谢韶筠，只是站在门外边，纤细的脊背抵上冰凉的扶手，整个人仿佛笼罩了一层孤独地急待救援的气息。
　　*
　　宴会期间，身体一切如常。
　　但正如系统告诉她的灵魂虚弱，是因为没有真正意义完成任务。
　　以及算命先生给谢韶筠批命的那句话，12月26日，无论早晚，她都会往生死线上挣扎走一遭。
　　以前没有当真，这一回，谢韶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濒死的状态。
　　心脏加速跳动，一百，两百，飚起来……
　　灵魂天旋地转的被扯出身体，卷入时空隧道里往下坠。
　　不知道过去多久，谢韶筠听见无比熟悉地医疗器械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快不行了。”医生的声音。
　　“明明刚才有生命体征的，医生，求你。”谢韶筠听见冯钱钱的声音，好像跪在地上扯住医生的白大褂，说：“救救我女儿！”
　　“心脏置换术四年了，为什么一直不能醒过来？啊——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孩子死前唯一的希望是希望她能够活着。筠筠啊……你听见没有？小池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活着。”
　　冯钱钱哭的撕心裂肺，好像是在哭她，用时在哭“小池。”
　　谢韶筠忽然感到极大的悲伤，灵魂被拉扯，在僵硬地身体里待了短短几分钟，她再次被拉扯起来，陷入更深的隧道中。
　　【叮咚，欢迎来到23657空间站。】
　　系统说：【您好，谢韶筠，很高兴为您服务，我是快穿局角色扮演部，系统001】
　　【系统检测到您有强烈的求生欲……呸……，重新来一遍，系统检测到你没有求生欲望……等一下，你怎么会没有求生欲望，草他妈的快穿系统部，给我匹配了一个没有活下去诉求的宿主……我xxx。】
　　……
　　一阵长时间国骂后，它骂累了，不再嘴贱。
　　【啊，怎么不说话，你有什么愿望。】
　　……
　　【只要亲亲完成任务，什么条件系统都可以帮您实现哦。比如延续生命……艹，装嗲，妈真的不可以。喂！你是聋子吗？】
　　谢韶筠记起她第一天进入快穿系统，与系统初次见面的场景。
　　系统骂骂咧咧说什么愿望都可以帮她视线，谢韶筠听见自己对系统说：“那我不要重生，要下辈子，小池幸福。”
　　谢韶筠想不起来，小池是谁？
　　她有些力竭，灵魂很重，很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活下去让她一直以来很累，没有希望，失去过很重要很幸福的东西，不想回到刚刚冯钱钱哭泣的世界里。
　　也不想再下坠了。
　　胸口宛若被冰锥凿出碗口大的洞。
　　太疼了，谢韶筠想，她不要再管任何人，她要睡觉。
　　所以她闭上眼睛，不再挣扎，温和的走入属于自己的黑夜。
　　但当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好像看到了老宅。
　　夜晚，无云。
　　老太太在墙角烧纸，有人从救护车抬出担架，四个人，穿白大褂鱼，贯进入别墅，
　　三楼卧室门被打开，外边站着一个人。
　　深潭一样的眼睛注视着卧室里面人事不省的人。
　　她们像两座对望的孤岛。
　　山海不知是否可平。
　　池漪仿佛已经习惯了，接受时常被命运愚弄割裂的痛苦，静静低声自语：“不是问我‘为什么怀疑你攻略的对象是我’吗？那我告诉你，是你自己说的，不但说了这个，我还知道……”
　　“你有一个爱人，非常爱她，但是她为你死掉了。”
　　池漪用陈述的语气在说这件事：“在那本黑色笔记本里，你写道：不要爱池漪、不能崩人设、要努力完成任务，下辈子，换她幸福。”
　　“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些了，好多是空白页，一开始看不见，后面决定去看海，就陆陆续续看到多一点，也许以后还会看到更多一些的内容。”
　　“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池漪透过一条窄缝看卧室里的谢韶筠被抬到担架，往旁边让了让，对着担架上的人说：“笔记本就还给你吧，我现在不是很担心了。”
　　“因为你说，上辈子、这辈子攻略对象都不是我，喜欢我才在一起。所以我不跟你计较你心底还有个更喜欢的人。”


第63章 063
　　谢韶筠遇到系统，做任务前的那一生，如黄粱一梦。
　　父亲叫谢橙，母亲叫冯钱钱，大姐谢倾城，二姐谢藏星。
　　所有家庭成员都没有变，但那个世界里没有达美、谢光旗、简晴、冯慈念。
　　池漪也不是霸总，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收入不是动辄千万，但她很聪明。
　　那个世界里，谢韶筠大部分时间是幸福的，家人爱她，接受了很好的教育。工作顺利。
　　与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发展成了爱情。2020年，国内不允许同性恋结婚。
　　她们得到长辈同意，在瑞士领证。
　　原本这一生都会幸福。
　　2021年12月26日，广市。
　　谢韶筠出了趟远差。
　　飞机落地，累到手指头不想动。
　　行李箱承受着它本不该承受的重量，沉重地擦过地面。
　　留下长长的几道印痕。
　　走出安检口，谢韶筠给池漪打电话，告诉她，已经下飞机了。
　　“你忙，我打车回去。”谢韶筠说。
　　电话那头声音比较杂，要仔细听，才能听出来池漪不太高兴的语气：“几个月不见，小谢跟我生疏了。”
　　称她小谢？
　　谢韶筠挑了挑眉，收了身上懒散劲儿，乖乖认错说：“好的，老婆不来，就站在原地一直等着，等待招领。”
　　“……招领来了。”
　　池漪的声音从左后侧传来，谢韶筠立即转身，池漪站定在谢韶筠身后的位置。
　　鼻梁驾一副银边眼镜，应该是刚从公司过来，衣服是谢韶筠帮她搭配好的那套较为正式场合穿的商务套装。
　　镜片反了光，有点薄薄的雾气笼在上面，阻碍了视线，池漪便随手摘掉了眼镜。
　　好多天没见了，目光对上，彼此都有点上头。
　　在一起很多年，谢韶筠轻易从池漪这双过分锐利的桃花眼内，看到一点不赞同埋怨。
　　她这回出差太久了，池漪有些生气。
　　“有没有想我。”谢韶筠主动挨着池漪站。
　　顺势牵住她的手，池漪侧过脸，轻飘飘反问：“你说呢？”
　　“不知道啊。”谢韶筠故意停顿了一下，拿眼去看池漪，池漪回视她，谢韶筠觉得池漪生气的样子也好看，贴到她耳边，轻轻说：“是我比较想你。”
　　为了佐证自己所言非虚，谢韶筠肆无忌惮抱住池漪，把头埋在她下颌，语气里裹着疲倦，说：“我好想你啊，池小姐。”
　　“以后要减少出去次数了。”
　　机场人多，池漪随她抱，不是很介意被人瞧见，还主动从衣兜掏出手，勾了谢韶筠的脖颈。
　　很姬的拥抱，直到汇聚到两人身上目光越来越多，两人才分开，。
　　池漪去接谢韶筠带回来的行李箱，两只拉杆箱尺寸换成32寸，谢韶筠只递给池漪其中一只。
　　“怎么回来还多了只箱子。”池漪问。
　　谢韶筠用空下的手，牵住池漪，与她五指相扣，笑吟吟答：“给你买的衣服、包包、鞋子、香水……”
　　“你真是……”池漪眉眼间那点温柔快溢出来了，叫谢韶筠心头一热。
　　两人走到停车场，靠在车门口，谢韶筠与池漪接了个交换唾液的吻。
　　池漪十指扣入谢韶筠发丝里，被吻地眯起眼，结束后，盯着谢韶筠看了好半响，说瘦了。
　　“今年不要单独出远门了。”她语气强硬。
　　谢韶筠愣了愣，轻咬住她的唇角，眉眼弯弯答应了她。
　　又说今年开过去了，怎么提要求都这么宽泛。
　　“不如对我苛刻一点，直到明年都不让我再出远门。”
　　池漪就浅浅地勾动唇瓣，说不用。
　　“我让秘书定了元旦飞斯里兰卡的机票，机票酒店已经订好了，你空出三天假，带你去看海。”
　　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谢韶筠心甘情愿受着老婆强势的没商量的态度，眉开眼笑说行。
　　委派池漪把后备箱打开，扛着行李抬起来，放后备箱。
　　摆好后，又去抬另外一只箱子，忽然听见池漪自身后冒出一句：“可能会让你有点不舒服但你离开我太久，会叫我感到孤独。”
　　一时，谢韶筠怔在原地，过了一阵，，池漪叫她，她转过身。
　　同意了池漪的批评，说“我也挺不得劲儿的。”
　　这一趟，纽约办画展，所有事情都是谢韶筠亲力亲为，大到画展中心选址、展厅装饰、立意，小到邀请函设计，收货不是没有，作品有望入围亚历山大卢奇绘奖。
　　不过因为没有池漪在身边，这一趟工作获得感甚少。
　　谢韶筠上车后，又对池漪重复了一句：“不会再有下回了。”
　　*
　　池漪没有让谢韶筠开车，开火、挂挡，踩离合，车辆驶出停车场。
　　行驶途中，有个电话打进来。
　　池漪接起来，秘书说，公司遇到紧急工作急需要紧急处理。
　　长时间通话容易分心。
　　天空下雪，谢韶筠不放心她一心二用。
　　遂说：“还是我来吧。”
　　谢韶筠把池漪赶下驾驶座，重新打起精神，驱车回家。
　　开往高架桥一路都很平稳。
　　因下雪的缘故，出行车辆少，四车道的路，车流量不多，谢韶筠车速开的又缓慢，全程保持着四十码车速。
　　怎样看都不会出交通事故。
　　可是偏偏这天，谢韶筠就是出了车祸。
　　一辆装满原木实材的货车，忽然刹车失灵，迎面变道冲破防护栏，好巧不巧，撞向谢韶筠开的奥迪。
　　挡风玻璃被击碎，卡车沉而重地砸向靠近驾驶座那一侧的玻璃，池漪翻身扑到谢韶筠身上替她挡住了车盖坍塌的伤害。
　　但车座往后翻，旁边被震碎的玻璃碎片乱飞，直直地插入谢韶筠的心脏。
　　闭眼时，谢韶筠听见池漪虚弱地喊她：“小狗儿”
　　“不要睡……”
　　*
　　那天晚上，广市三院，手术灯牌一直亮着。
　　颜色猩红，衬得狭暗的长廊阴冷可怖
　　有人在门口哭。
　　她爸、她妈、大姐、二姐，谢家全家人，还有池漪这个世界的父母，西装革履打扮的男人是池光博，女人是柳宛。
　　谢韶筠躺在在手术台上，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听见剪刀缝合的声音，有道虚弱的声音在耳边不远的位置，对她说：“谢韶筠。”
　　“对……对不起。带着我的那一份希望好好活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谢韶筠心底涌上一股极大的悲伤。
　　她想，如果她能睁开眼睛，池漪应该就不会说对不起。
　　因为她们在同一个手术台上，如果池漪感到疲倦累了，想闭上眼睛了。但因为谢韶筠活过来，池漪也会更努力地活下去。
　　谢韶筠想睁眼，很想很想，但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惶惶的灯光，热泪从眼角汹涌的滚过。
　　*
　　谢韶筠能听见别人声音，已经不知道过去有多久了
　　有医生在耳边谈话。
　　“6床病人，白天没有特殊情况。车祸入院……当晚七点行心脏置换手术，术后生命体征平稳……”
　　“奇怪，为什么还不醒。”有人问。
　　“病人不愿意醒吧。”
　　icu病房，安静地只有仪器与医生们交接班的声音，女医生有点怜悯地对旁边男医生说：“她如果醒来，得知伴侣的心脏在自己身体内，可能要比活着更煎熬。”
　　“听说从小就认识，青梅与青梅，毕业就结婚了，感情稳定，事业有成。货车司机刹车失灵撞上时，另外那位女生想都没想，扑向了她。如果好好坐在副驾驶，伤害肯定没有她大。”
　　“也才二十五岁，得知自己快不行了，主动放弃了治疗，把心脏给了她。”
　　“两家家里人在外边都哭好几天了。”
　　“搁谁都无法接受，彼此都太年轻了。”
　　……
　　*
　　2022年12月26日，在病床躺了一年的谢韶筠睁开眼。
　　冯钱钱对谢韶筠说：“小池去国外了，因为你昏迷不醒，成为植物人，她主动选择离开。”
　　为佐证这句话真实性，冯钱钱拿出一份离婚协议。
　　上面有池漪的签名。
　　冯钱钱说，你有空，在上面签个字吧。
　　谢韶筠珍惜地摸索着池漪的名字，不说话，但打掉了冯钱钱递签字笔的手，并责怪的看了一眼冯钱钱。
　　冯钱钱离开，第二天谢倾城来看她，第三天谢藏星来医院……又过了一个月，池漪的父母也过来看过她。
　　所有人的口径一致。
　　池漪到国外发展了，因为觉得等待一个没有期限的植物人清醒，未来看不到希望。所以放弃了她。
　　谢韶筠安静听着，说好的，不要再说了，她知道了。
　　她懒懒散散的，神色如常地接受了婚姻里池漪的离场。
　　所有人都以为谢韶筠被瞒过去了，直到有天晚上，冯钱钱陪床，半夜醒来，发现谢韶筠没有睡觉，拿着手机，在搜索一些东西。
　　冯钱钱没有打扰她，隔天趁谢韶筠去做检查，抽出她枕头下的手机，看见搜索栏历史纪录里写着：“怎样才能打通已注销的电话号码。”
　　*
　　谢韶筠开始整夜整夜失眠，手稍微有力气后，会拿出手机打电话，。
　　所有的号码，只打给一个人，因为打不通，她开始编辑短信，短信发送不出去，谢韶筠也没有很介意，每天都发。
　　说些有的没的，问池漪好不好。谈论今天天空的颜色，护士燕尾帽的形状。
　　大多数在说，池漪，你不要消失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但这些成堆地短信都没有发送出去。
　　有天，池漪的号码能打通了，谢韶筠强撑着精神，从床上坐起来，对方掐断了通话，又过一阵，给她回复一条短信。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过再见，以后不要打电话过来，希望我们各自安好。】
　　谢韶筠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问对方：【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你长时间昏迷，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与希望了。】
　　又过去几天，谢韶筠还是抱着手机发短信，打电话。
　　冯钱钱用非常复杂的眼神看她，谢韶筠迎上她妈疲倦的眼睛说：“对不起，妈妈。”
　　“我给您买一支口红吧。”
　　隔天谢橙坐在病房里看报纸，谢韶筠转向谢橙，对他爸说：“爸爸，我想吃一瓣橘子。”
　　谢橙站在原地愣了半响，声音发颤答应了女儿的要求，挤出橘汁，用棉签沾到谢韶筠唇瓣上。
　　那些黄色的汁水一不小心把谢橙手指弄脏了，谢韶筠就很抱歉的看着他，说：“对不起，爸爸。”
　　之后几天，她对大姐、二姐，所有关心她的人都说了对不起。
　　2023年元旦，谢韶筠撑着两条震碎膝盖的腿，要下床。
　　说想去斯里兰卡看海。
　　冯钱钱问：“你怎么去啊。”
　　“我推着轮椅去。”现著付
　　冯钱钱只看着她，不说话。
　　问：“妹妹，可以不去吗”
　　谢韶筠很乖的摇头说：“不可以。”
　　“因为我跟池漪约好了，元旦一起去斯里兰卡旅游。我们提前商量好，不能言而无信。”
　　冯钱钱忍住眼底按捺不住的痛苦，打断她，说：“怎么还想着她啊。”
　　“她都弃你不顾了……”
　　谢韶筠立即回头，用平静地眼神与她妈对视。
　　她说“妈。”
　　“下回不要拿池小姐的电话号码骗我。”、“她的未来与希望，一直是我啊。”
　　池漪叫谢韶筠好好活着，不惜拿出诋毁自己真心的谎言和自己炽热的心脏。
　　可是谢韶筠的未来与希望全部都是池漪啊。
　　这天以后，谢韶筠不再提池漪。
　　池漪好像没有出现在谢家了，谢韶筠仍旧很乖，很孝顺，陪爸爸妈妈的时间很多，有应有答，会说好多话，家里人来医院，谢韶筠甚至会笑撒娇。
　　但她整夜整夜都在失眠，吃不下饭，心脏出现排异反应那天，高烧发炎，身体再次进入了深昏迷。
　　这一次她遇见了系统。
　　谢韶筠很努力尝试在没有池漪的世界里，勉强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会一整天都想池漪，难以振作。
　　会觉得池漪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那类人，盘旋在她的生命里。
　　谢韶筠客观地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爱人，还有亲人。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控制不好自己，无法入眠。
　　整日整日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系统问谢韶筠有没有愿望，想不想睁开眼从昏迷里清醒过来，继续活下去。。
　　“没有。”谢韶筠听见自己冷漠地回答它。
　　其实早就应该明白，没有池漪的世界里，谢韶筠不再有愿望。
　　“任何遗憾都能够帮你实现。只要你完成任务。”系统说，复活别人也可以。
　　谢韶筠想了很久，有认真去思考复活池漪，但复活池漪，有什么意义？如果两人这辈子不能一起活下来。
　　带有过去沉重的爱情，池漪独自活着，会如同谢韶筠一样，陷入孤独绝望地境遇里。
　　池漪不要再痛苦了，不用想起这辈子难以白头偕老的爱情。
　　谢韶筠告诉系统。
　　我的愿望是，下辈子，小池要幸福。


第64章 064四更合一
　　六岁那年，除了难熬、寒冬、相识、互为依靠，没有发生别的特别的事情。
　　只是那一年雪夜里发烧，人事不省。
　　池漪的那一跪，谢韶筠决定不再欺骗她。
　　崩人设在即，系统违规帮助谢韶筠打开了这段封闭的记忆，以及如果她继续崩人设走下去，接下来会出现的剧情。
　　她会因为任务失败，在不久后直接死去。
　　而池漪则会因为失去她，痛苦一生。
　　任务被判定为失败，池漪的下辈子不会再有幸福。
　　系统问谢韶筠：“知道为什么《错位白月光》需要角色扮演者？”
　　谢韶筠回它，不知道。
　　角色扮演任务是为维持位面稳定，修补每个小世界漏洞。
　　小说里世界既然归入快穿局三千小世界，便可以理解为平行世界，每个角色会有行为逻辑与行为能力。
　　池漪是《错位白月光》小世界女主，有逆天的聪明才智，根据小说人设设定，她在科技领域未来拥有无人企及的能力。
　　事实上，池漪的确很聪明，从小涉猎科技、生物、计算机领域知识，其中包括计算机、人工智能、云计算、区块链接。
　　而人工智能这一块关联eeg脑电波技术研究，池漪考上博士后，主研方向，为记录分析人类大脑活动，并运用到人工智能中。
　　池漪美国读博最后阶段，她与同学，一起做脑电波录入。
　　然后在那段脑电波里，追溯到了自己的前生今世。
　　“那段脑电波里她记起了你，很神奇，她应该很爱你吧，这已经是她上辈子的事情，但还是能从脑电波里追溯到前生今世，导致她不可能再爱上其余人。为维持位面稳定，世界规则花费极大的力气，格式化了她的感情。并重启了这个世界。”
　　“所以她才看起来像没有感情的高等级人类？”
　　“可以这么理解，池漪这辈子命运既定，是位面实实在在的人类。世界规则无法格式化她的金手指，只能从根源上斩断她所有感情，才能杜绝她回忆起曾经。但这样她同样无法跟女主p在一起，所以需要你角色扮演恶毒女配，成为两人相识相知的催化剂。”
　　“哦。”谢韶筠面无表情问：“如果以后池漪发现，1号不是简晴，是我。而她的感情付出是假的，位面会崩溃吗？”
　　“世界规则可变性是总部一直研究的课题，近十年来，主cp受外界电磁波干扰，互不来电事故，已经出现过好几例。尽管这样，对于快穿者来说，你们的任务是固定的。你只要完成任务。至于我们做出努力正确引导后，土著女主攻受仍旧崩剧情出现bug，后续世界规则会根据受损程度，因果自洽。”
　　系统告诉谢韶筠，好好完成任务吧，你的任务是走完这段剧情，至于池漪跟简晴是否能在一起，那是世规则应该考虑的事情。
　　池漪是你的池漪，而你任务奖励是希望她这辈子幸福。如果你崩掉人设，奖励不会再有了，她以后也不会幸福。
　　直到那一刻，谢韶筠才明白。
　　她们谁都没有错，错的是，她们没有缘份。
　　谢韶筠从来没有不喜欢池漪，池漪也从来没有不喜欢她。
　　可是她们之间也许只是运气太差了，每次遇见都注定悲剧收场。
　　六岁那年离别，池漪问谢韶筠名字，谢韶筠要按捺住所有的爱与冲动，强迫自己去说谎，告诉池漪自己叫：“1号”
　　池漪问谢韶筠：“你多大。”
　　谢韶筠舌尖卷动五、六，听见自己很轻地对池漪陈述：“5岁。”
　　*
　　因为违反快穿准则，系统与谢韶筠不约而同受到了主系统惩罚，积分清空，雷劈在脑袋里，六岁的记忆乃至上辈子的记忆统统被封存住。
　　然而没有那些记忆，没有6岁童年，作为经验丰富、即将走完十个快穿任务的老人，扮演“恶毒女配谢韶筠”的一生，谢韶筠还是爱上了池漪。
　　池漪说她看过一个节目，因自然抗力，板块运动，两个孤岛由组合到分开。
　　她讲完，问谢韶筠，孤岛隔山海相望，山海是否可平。
　　谢韶筠不知道山海是否可平，但她知道池漪如果是那座等待谢韶筠救援的孤岛，而救援她的谢韶筠早在很多年前，很多道人生里，灵魂一直地、长久地希冀被救援。
　　在她失去所有记忆爱上池漪的时候、在死遁捐肾揭穿简晴真面目、搅乱这一池湖水的时候……以及再相遇，她对池漪诸多次的心软，产生难以割舍爱意的时候。
　　*
　　系统有一点说的不对，谢韶筠角色扮演任务完成的很成功。
　　她向池漪提出了离婚，把剧情掰回正规，步入死亡，所以她完成任务了。
　　但她的任务奖励是：下辈子，小池要幸福。
　　然而没有谢韶筠的小池，永远不会再幸福了。
　　系统无法帮助谢韶筠实现任务奖励，所以世界规则才会把谢韶筠留在这个位面。
　　绑定池漪的灵魂，自动根据谢韶筠平行世界的记忆补全身份信息。
　　系统说了破绽百出的谎话，建议谢韶筠帮助小池幸福。谢韶筠当时想的是，够离谱狗血了，世界毁灭管她什么事情。
　　她只要保证池漪不死就好了。
　　后来发现：原来如此。
　　这是提醒她，她的任务奖励是，小池，要幸福。
　　而能令小池幸福的唯一一件事情是：谢韶筠要活着，要留在她身边。
　　*
　　四九城下雪了，天气非常寒冷。
　　池漪认为这是今年冬季最寒冷的一晚，如果非要找出具象化的形容。
　　那就是某一年冬天，谢韶筠吃完三盒四喜后很冰地嘴唇。
　　助理替池漪取了衣服，气喘喘吁吁从电梯口下来，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池漪。
　　这里是医院重症监护室，半个小时前，谢韶筠被推入急救室进行急救。
　　池漪依靠在长廊靠近电梯的一面墙角，没有上前的意思，在一堆关心焦虑、来回走动地人群里，她是最正常的那一个。
　　三两步走到池漪面前站定，外面雪下得大，助理头顶沾了几片，手指懂得通红。
　　池漪把衣服接到自己手上，然后看了眼助理湿掉的头发。
　　告诉她：“你下班吧。”
　　“今晚您……”
　　“用不到车了，明早来医院接我。”
　　助理说好的，又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池漪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伤心的情绪，连伴侣命悬一线也不能令她失控吗？
　　目光落到池漪脸上，池漪捕捉到了，掀开眼眸，回视她。
　　“咚”的一声，助理感到头皮发麻，后背抵到身后的墙面。
　　衣服被铆钉卡住，宛若一只惊慌失措的鸟雀，额头布满汗水。
　　助理第六感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否则她会跟前一位助理一个下场。
　　幸运的是池漪不喜欢工作效率低下的员工，但她有一个优点，如果工作失误，能够拿出令她信服的理由，可以网开一面。
　　“我……我我……”助理绞尽脑汁解释。
　　池漪皱眉，耐着性子没有催促她，这像间接鼓励了助理，助理喘匀呼吸，决定诚实一些：“对不起池总。”
　　她道歉，诚实说：“我刚才走神了，在思索，是不是无论什么时候您都能保持冷静……”
　　“不啊。”池面无表情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竟是笑了。
　　“我是人。”她说：“人都会有伤心、绝望、恐惧、无措的情绪。”
　　以前可能没有，但在谢韶筠这里，她尝遍了人这一生的苦与酸，所以习惯难过，变成麻木。
　　但谢韶筠向她承诺过自己不会出事。
　　池漪在想要不要去相信。
　　半个小时前，老宅里，医务人员抬着谢韶筠的担架与池漪擦肩而过，池漪没有很多动作，站在那儿盯着她。
　　忽然，谢韶筠睁开了双眼。
　　沉暗的夜晚，目光交汇，池漪看见有滚烫地眼泪自谢韶筠眼角流下。
　　池漪以为她疼，凑到平车前，耳朵凑过去。
　　听见谢韶筠用虚弱断续的声音叫她的名字：“池-漪……”
　　声音涩哑，带着一点铁锈的味道，池漪说我在，叫她别说话了，费嗓子。
　　谢韶筠就看着她，泪水洇湿了池漪的手指，池漪又一颗颗擦拭掉，从来没见着谢韶筠这样，她有点慌，不知道怎么哄人，只能默默看着谢韶筠，对她说：“不要哭。”
　　“你不会有事。”
　　……
　　池漪这样安慰谢韶筠，也是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指尖泪水仍旧灼热。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担架被放到地上，医生紧急给谢韶筠检测生命体征。
　　耳边有人说：是不是回光返照。
　　池漪脸上的表情就消失了，跪在地上，凑到谢韶筠耳边，轻声叫谢韶筠的名字。
　　“小狗儿”
　　“不要睡。”
　　谢韶筠表情就变得很难过，睁大眼睛看着池漪，不知道过去多久，疲倦被强行吞到眼眶。
　　“如果睡了呢？”谢韶筠强打精神问她。
　　池漪皱起眉毛，无法理解谢韶筠为什要说这种话，语气生硬：“那有想过你睡了，我该怎么办吗？”
　　她叫谢韶筠的名字：“谢韶筠，你非常不负责任。”
　　“每一次都单独留下我，我不是不会难过。”以及“你不要再死了。”
　　“不要再死了！”
　　她说过很多次这句话，一次比一次更绝望。
　　谢韶筠长久沉默看着池漪，生命体征被医生检测出来恢复平稳，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周围有很多人的声音，但此时，谢韶筠只能看见池漪。
　　隔绝空间与时间，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漫长的时间，谢韶筠终于开口了，认同池漪的话，说：“我假如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你跟我一起睡吧。没有别的办法了，说好了一直在一起。”
　　以及“你也很不负责任。”。
　　随后闭上了眼睛。
　　至此，周围兵荒马乱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得到谢韶筠郑重承诺，池漪站起来，身上没有再出现等待救援的气息。
　　她按部就班安排明天的工作，告诉助理：“明天上午五点，来接我。”
　　三院距机场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池漪早七点飞南城。留给助理休息的时间不多，想了想，把定下来的总统套房房卡丢给助理。
　　助理难以置信双手接过，又感恩戴德向池漪道谢。
　　池漪照常一副冷冰冰表情，对助理十分严肃，语气生硬提醒明天不要迟到。
　　助理又觉得池漪没有传言的不近人情，一步三回头跟池漪告别，离开的时候，在心底想，池总也许只是太孤单了。
　　*
　　“抽一根？”
　　助理离开不久，面前落下一道人影，之前站在人群里安慰父母的谢倾城，此时嘴巴叼着一根烟，没点燃，朝手背磕了磕，把烟盒递给池漪。
　　池漪没有接，抬手帮谢倾城指吸烟区。
　　谢倾城收起烟盒，叼着烟嘴咬下几片烟叶子，说：“也不是真想抽，就是心烦。还以为你跟我一样……”
　　池漪瞄她一眼，语气如常：“等待的心情是一样的。”
　　“只是无论谢韶筠是否醒过来，结果不变，我会和她一直在一起。”
　　她强调这句话，言毕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令谢倾城觉得亟待寻求谢藏星帮助的笑容。
　　谢倾城沉默片刻，拍着池漪的肩膀，最后说：“喜欢我妹妹，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她，还因为担心你。这段感情可能对你没有任何安抚作用，反而会让你情况加剧。”
　　池漪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谢倾城，谢倾城举手投降，说好吧。
　　“如果非要喜欢，那你可以喜欢。”
　　“只有喜欢她才会让我情况变好。”池漪慢条斯理反驳她，像是陈述一件事实，而不是需要得到别人同意，谢倾城有点无语，池漪又忍不住纠正她：“她很好，这段感情也很好。。”
　　谢倾城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前面急救室门拉开，有医生出来，让家属签字，谢倾城掐了烟，走过去。
　　问池漪：“过去看看。”
　　“你去吧。”池漪立在原地，昏黄灯光下，逆着光，谁也看不清楚她是怎样的表情。
　　一切仿佛表现得与平时无异，但池漪反而不是很迫切知道结果，不想立即马上接受任何一丁点意外发生。
　　她把手指紧紧攥住。
　　手背黛色的血管在冷白的肌肤下衬得分明，绷直，像随时会断掉的一根弦。
　　“池漪。”
　　声音从胸口穿出来。
　　池漪眨了下眼睛，行动迟缓的看向自己的脖颈。
　　然后感到打底衫下面，有一颗坚硬的头在自己脖颈上轻微滚动了一圈。
　　她怔愣了三秒，手探入脖颈内。
　　把藏在衣领内的骷髅头掏出来，池漪手指抖得很厉害，谢韶筠担心自己被池漪摔下去，奋力从指尖边缘往里面滚动，最后停在池漪手心。
　　“谢韶筠？”池漪把她拿起来，用掌心垫着，没有悬空感，池漪的脸在谢韶筠视野里放大。
　　她把呼吸放得很轻，语气夹带着一丝古怪、愕然与慌乱。
　　“你在骷髅头里？”
　　“是我。”谢韶筠回答了池漪。
　　“你怎么会又……”
　　没等她说完，谢韶筠给了答案：“灵魂虚弱。”
　　“还能回去吗？”池漪问。闲诸副
　　“能吧，休养一阵就会好。”
　　如果谢韶筠判断无误，只要池漪的幸福是她，谢韶筠就能一直好好的活下去。
　　这是她的快穿任务奖励。
　　谢韶筠说完，问池漪，你能不能跟我爸妈姐姐们说一声，叫他们别担心。
　　池漪看向不远处，对她说，等医生走后，会将谢倾城、谢橙、冯钱钱他们叫到角落谈这件事。
　　谢韶筠点头答应了，感到精神疲惫，打了声哈切。
　　说想睡觉了。
　　池漪却没有善解人意放过她，干扰她入睡。
　　“你……刚刚说我不负责任，是什么意思啊？”
　　谢韶筠就静静地看着池漪，没有回答。
　　池漪沉默片刻：“能不睡吗？”
　　“好像不能。”
　　池漪不是话多的人，但她不间断问问题，把谢韶筠拨到指尖，用冰冰的手指无情地贴着骷髅头的脸。
　　“你是不是不想我睡觉？”谢韶筠打了声哈切，灵魂虚弱，必须要睡觉。
　　“抱歉。”池漪立即道了歉，两人对视一阵，最后妥协说好吧，那你睡吧。
　　又问：“睡了还能再醒来吗？”
　　谢韶筠便耐着性子向她解释：“如果让我睡眠充足，可能我会很快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
　　池漪松下一口气，这一次没有再阻拦。
　　谢韶筠往池漪掌心滚了滚，感到行动受困，骷髅头被蕾丝细棉里里外外包了好几层，滚动变得不利索。
　　“骷髅头身上裹的抹布能帮我脱下来吗。”谢韶筠问。
　　可池漪拒绝了她：“今晚天气非常冷，你会被冻感冒。”
　　“我现在是骷髅，不知冷热。”谢韶筠用它两只无神的眼睛瞪池漪。
　　池漪像听不懂谢韶筠语气里抗拒，没明着拒绝，四两拔千金告诉谢韶筠：“你身上的是羊绒做的蕾丝边衣服，拇指长宽，剪裁困难，加上要求露出骷髅头的眼睛、嘴巴，为做到完美贴合你的身材，工人们加班加点很晚才出这一件漂亮的外套。”
　　“你管这几块布、棉花叫外套？”
　　谢韶筠忍不住骂她一句：“什么眼光。”
　　不如交给造型团队，再退一步叫谢韶筠自己设计都比池漪选的这套实用美观。
　　埋怨归埋怨，谢韶筠最后还是忍耐，接受了这件差不多像头盔、超级保暖的一坨衣服。
　　池漪就笑的很开心。
　　远处谢倾城正在咨询医生，回头朝池漪看了好几眼。
　　池漪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转头发现骷髅头已经安静的躺在手掌心，睡着了，一动不动。
　　池漪忍不住想把它摇醒，冰冰的指尖一碰骷髅头右侧脸，只见它笨拙滚动了一下，把左侧脸翻上来，对准池漪的指尖。
　　池漪浅浅笑了笑，确认她还存在，手指收回去了。
　　*
　　翌日，池漪要回南城。
　　临走前，她以家属的身份去急救室病房看谢韶筠。
　　纯色的床单上，谢韶筠像一位睡美人，闭着眼，睫毛比池漪的还要纤长浓密，宛若一株静态花朵，花蕊盛开，无一处不好看，但池漪更喜欢不睡觉时的谢韶筠。
　　眉毛眼睛是弯的，无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勃勃生机在里头，仿佛不说话，眼睛睁开就会让人感到安心。
　　冯钱钱带着池漪，只见她熟练地帮谢韶筠洗了脸，棉签沾上温盐水，给谢韶筠刷牙。
　　池漪站在一边，认真记下步骤，想着是否要主动接下这件事，冯钱钱抬眸看了她一眼，对她说：“站那儿吧。”
　　“下回有机会。”冯钱钱说：“你来。”
　　池漪没有点头，她希望下次不要再有这个机会。
　　谢韶筠也不要再晕倒了。
　　替谢韶筠擦完身，时间差不多了，护士催促她们探视结束。
　　两人并肩往外走，冯钱钱去看她脖颈上的，项链，问池漪：“筠筠醒了吗？”
　　池漪摇头：“灵魂虚弱，昨晚醒过一次，当时与谢倾城说了两句话。我帮您把她叫醒吧？”
　　池漪说着话，小心地要把骷髅头从脖颈取下来。
　　冯钱钱拦住她，说：“不要了，麻烦你了，好好照顾她。”
　　又说，昨晚我、谢橙、老大、老二做了同一个梦，梦见筠筠去世，跟我们告别，说去找小池了。跟小池约好要一直在一起。
　　冯钱钱把池漪的手拉过来，用手背拍了拍，说：“筠筠以没有带什么人回家，唯一带回家里来给我们见面的人，只有你。”
　　池漪惊讶的抬起头，听见冯钱钱说：“对不起，小池。”
　　“无论你有没有结过婚，过去什么样的。筠筠喜欢你，我女儿开心很重要。昨晚你把她从生死关头叫醒，阿姨感谢你。”
　　池漪好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看着冯钱钱，说谢谢您，又忍不住问：“谢韶筠以前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冯钱钱点头嗯了声，回答她：“你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
　　……
　　手里的骷髅头落到毛衣内，池漪下意识去接，然后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拖着毛衣凸起来骷髅头，走出电梯，把冯钱钱送到车上。
　　转头，司机的车停在医院外边，王秘带着资料在车门口等池漪，池漪把她叫进车里，资料放桌面上，声音放得很轻，示意有事情短信说。
　　王秘古怪的看她一眼，点头说好。
　　池漪在车里处理了半个小时的邮件，安排下午行程，又丢给助理几份文件，下飞机后打印。
　　随后与王秘发短信沟通，嘱咐她准备一个巴掌大小的床，最好有布帘遮光，方便睡觉。
　　“有什么要求呢？”
　　“柔软，保暖。”池漪说。
　　王秘杵着下巴，猜测是玩具床：“玩具厂有现货定制，小朋友喜欢什么样颜色，是男是女？”
　　池漪看了她一眼，没解释，王秘识趣不再多问，迅速挑出厂家现有的款式发给池漪，很快岔开话题。
　　下飞机后，定制玩具厂厂长亲自将那个巴掌大小的玩具床送到机场。
　　直到下午，开完会，王秘总算知道玩具用途，池漪把它摆放在办公桌上。。
　　纱帘打开，里面有一枚骷髅头项链，正前方放着池漪备用手机，里面正播放着最近比较火的无脑甜剧：《天价小娇妻》。
　　王秘：……
　　池漪抬起头，长发拢在脑后，低挽着，签完文件，顺手把文件递还给王秘。催促她可以离开了。
　　王秘反应有些迟钝，全部注意力落在池小姐桌面那部已经播放第六集的电视剧里。
　　电视里，霸总正将一沓钱砸在欺负女主的民工身上。
　　工作以来第一次王秘陷入我是谁，我在哪里的难以置信中。
　　“你有在听我讲话吗？”池漪问她。
　　王秘一愣，反应过来，对上池漪不满意的目光，立即说：“当然，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随即推门离开办公室，站在门外，忽然听见池漪独自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说：“下属不喜欢我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与副总之间区别是我唱黑脸他唱白脸，一张一弛，才是经营之道。”
　　王秘有那么一刻忽然很想自作主张，给远在四九城正昏迷的谢韶筠打一通电话，那人如果再不醒来，池总就要没救了。
　　她怀疑池漪不仅出现心理疾病，还返老还童，言语障碍。
　　此时，被吓坏的秘书大惊失措，被怀疑精神出问题的池漪正歪头，好笑地看谢韶筠，慢条斯理问她：“电视剧有那么好看吗？你都看了一整天了。”
　　谢韶筠笑眯眯说：“我们做艺术的，需要兼具对各种文化的包容，这部剧目前播放量最好。证明市场需求，看剧能学习画面色彩冲突等优点，很有必要的学习过程，你得理解我。”
　　虽然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但池漪还是陪着谢韶筠看了几眼，撒谎说：“好的。我尝试理解。”
　　“你要陪我一起看吗？谢韶筠邀请她
　　池漪婉拒，拿出堆积成山的工作处理。
　　她开始专心工作了，也没有要求谢韶筠把脑残剧关掉，同时担心骷髅头被盗，固执地不让谢韶筠到休息室看。
　　后面谢韶筠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作威作福在池漪办公的位上，让电视剧里男主油腻发言蚕食池漪耳朵。
　　直到快下班了，池漪处理完手上工作，疑惑电视剧里，闲的宛若闲杂人等的男主，逻辑在哪里。
　　她低头问谢韶筠：“总裁谈恋爱，不需要工作？”
　　谢韶筠就忍不住笑出来了，说她：“那要问你啊？为什么你谈恋爱跟别人不一样，每天都在忙。真正总裁是不需要工作的，因为太有钱了，他们不需要智商工作，只需要拥有恋爱脑，无条件对伴侣好就可以。对比之下你就很可怜，不能被称之为完美情人。”
　　池漪就不说话了，好像还有些憋屈。
　　谢韶筠笑她说不过她工作时很有魅力，池漪等她笑完，把很冰的手指伸入她的小被子里，贴着骷髅头，一本正经承认：“我是很可怜”以及“我都这么可怜了，你给我暖暖手吧。”
　　谢韶筠无言，虽然很想指出骷髅头是没有温度的，但还是默默用骷髅头没有棱角的一面脸颊往池漪手指上贴了贴。
　　“池漪。”
　　四下无人，池漪丢了笔筒。
　　谢韶筠轻声说：“我是有个很爱的人，她叫小池，我很爱她，以后会一直爱她……”
　　池漪手指猛地蜷缩着，垂下眸子，扯了个不算好看的笑容，说：“我知道。”
　　谢韶筠在池漪手心滚了滚，看了池漪一眼。
　　池漪脸上笑容非常勉强，压根没有上次口口声声说的那么善解人意，接受谢韶筠心里有人，而且还默默承受这一切当备胎，谢韶筠才开了个头，池漪的脸色就已经变得难看极了。
　　定定地看着谢韶筠，没有控制好情绪，问她：“那我呢？”
　　谢韶筠说：“你啊。”
　　与池漪视线对上谢，放慢语速：“nancy秀那天晚上，我回头找过你，在二楼，看见你跟简晴在一块聊天，所以没去打扰。但电梯里我们遇见了……那晚你没有站在通风口，我依然准备回头去找你。”
　　“娃娃被硫酸溶解后，昏昏沉沉，我脑袋里想起来一些事情，六岁的记忆。我想起来，1号是我，不是简晴。你是我童年伙伴，我们一起过了大年夜，互送彼此项链。那年寒冬，你在药店，用打折的两条腿为我换来一片退烧药。这些我记起来了。”
　　“再见冯慈念，谢光旗、简晴，我其实没有当回事。这是我作为任务者的优点，不会回头看，只看未来。过去的事情永远存在过去。好的记忆留下来，坏的丢到垃圾桶，再也不会回头。但只有你……无论好的坏的，都叫我一直地，长久地去回头，懦弱地沉溺。”
　　池漪感到嘴皮干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皮，还是感到发干发涩，像是传染，从喉头抵达心脏。
　　她抿了口冷掉的咖啡，好受一些。
　　才开口：“这么早，你就原谅我了？”
　　谢韶筠说不是。
　　“没有恨过，就谈不上原谅。也无法向前看，所以会感到自己很没用。觉得你像麻袋坠在我身后，拖着我下坠，理智在抗拒，自我厌弃，但周而复始会对你心软。”
　　池漪与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睛对上。
　　听见谢韶筠用很慢地语气，一字一顿说：“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变成这样，现在知道了，不知道说这些迟不迟。就是想对你说一句，我对你心软，不是因为移情别恋，也不是因为心里有人把你当备胎，是因为小池就是池漪，池漪是我爱的人。”
　　池漪愣在原地，好半响，把骷髅头丢到桌面上，跑到洗手台，对着镜子拍了很多水在脸上，几分钟后，她没有擦脸急匆匆走出来，水珠自尖尖的下巴滴落，转而把谢韶筠拿起来，紧紧攥住。
　　谢韶筠提醒她，自己快被捏碎了，池漪缓缓松了力道，但没有完全松开。
　　她神色如常，没有继续追问谢韶筠怎么会有这样的结论，小池是她，她是小池。
　　但池漪觉得其实这一切已经不用证实了，谢韶筠那么洒脱的人，她想离开早就离开了。
　　她能回来，再次接受池漪，是因为真心喜欢池漪。在那个黑色笔记本中，谢韶筠提醒自己：不要爱池漪，可是，谢韶筠还是爱上了池漪。
　　所以池漪觉得，她没有什么不信任的。
　　下班后，池漪带谢韶筠回家，回家的路上，途中打错了两次转向灯，身后车主骂她，会不会开车，谢韶筠看得心惊胆跳。
　　“你是不是累了？专心一点。”谢韶筠提醒她。
　　池漪说不累，嘴巴含入一片薄荷糖感到稍微好些。
　　好不容易到家，停好车，坐上电梯，没有摁楼层。
　　直到谢韶筠叫她的名字。
　　“池漪”
　　池漪才心不在焉摁了楼层。
　　几分钟后，人站在玄关口穿错拖鞋。
　　直到池漪去厨房做饭，把手指切出血。
　　谢韶筠见她有一搭没一搭处理伤口，来气了，问：“你怎么了？”
　　“是我说的那些话，令你难受，还是有别的想法。”
　　池漪停下包纱布的动作，点头说：“是有些难受。”
　　谢韶筠就不说话了，过了一阵，池漪把煎蛋放到托盘里，在煎锅油炸的噼里啪啦声中，她轻声说：“太紧张了。”
　　“谢韶筠爱池漪这件事，跟池漪爱谢韶筠这件事，等于一回事。”
　　“抱歉，我有点上头，走神了，没控制好开心的情绪。”
　　谢韶筠气笑了，看见一点油迸射到池漪手臂上，忍不住骂了句，叫池漪把烫到的部分放到手龙头下冲冷水。
　　“记住了，下回我不说了。”
　　池漪洗完手，垂眸，难以忍受说：“还是说吧，没关系。”
　　“我喜欢听。”
　　*
　　隔天，池漪要到工厂视察，一整天都在外边跑，池漪询问谢韶筠意见，谢韶筠不想跟着她颠簸，就在家里待着。
　　她一只很小的骷髅头占据了池漪家里的大沙发。
　　屁股下面是一个十分柔软的抱枕。
　　上午谢韶筠给她爸、她妈、谢倾城、谢藏星分别煲了一个电话粥。
　　轮到最后一个时间有些长。
　　达美在谢藏星身边，跟谢藏星聊完，换达美接电话。
　　久别重逢，达美原本酝酿好情绪，结果没温存几句，谢韶筠一点不见外，没跟达美客气，直接谈起正事。
　　大意是把接下来几单收尾的工作交给达美处理。
　　“老实说，你是不是早有预谋，故意骗我过来。”达美问：“不是为姐妹重逢，为让我帮你打理画室？你可真行啊。”
　　“怎么怪我头上了，你来是为你老婆。”谢韶筠立即反驳，又说：“反正你没事干，天天待婆婆家，不无聊吗。”
　　达美回答的滴水不漏：“我跟你妈谈得来，关系非常好。”
　　“谈我，你们当然谈得来，但不怕话题聊光了，以后不好见面？”谢韶筠问得达美哑口无言，大骂她不要乱说。
　　谢韶筠笑眯眯说好的，不乱说话，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每周都会跟我二姐来家里吗？
　　达美回她，有时间肯定经常看阿姨，你二姐在这边工作，我以后每周都会飞四九城。
　　“上个月花臂手臂被砍伤，恢复后，要找你上色，那是大工程。三周不一定能完成。”
　　达美安静了几秒，哼笑了声：““我帮你管画室，你呢，也帮帮我，坐镇黄昏。”
　　既然被认出来了，谢韶筠没想过要推辞刺青工作室的工作，达美也不会放过她，谢韶筠说她现在身娇体弱，不能操劳过度。
　　达美嘴上骂她你真是个谢黛玉，不过只能骂，别无他法，步步退让。
　　最后放低要求说：“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你来南城，主要见池漪，工作对你来说顺便。”
　　谢韶筠笑吟吟说：“一般是池漪来找我，我不用飞南城。”
　　“你可真是疼老婆！”
　　*
　　晚上池漪回家，吃饭洗澡，池漪今晚没有带工作回家。
　　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有点无聊。
　　谢韶筠叫池漪把黑色笔记本拿给她。
　　池漪起身，把谢韶筠带到书房。
　　笔记本竖起来。
　　视野范围里，用铅笔写的字被放大了十几倍。
　　谢韶筠看了眼上面内容，池漪体贴的在一旁为她翻页。
　　一个小时后，谢韶筠滚到一边。
　　“看完了。”
　　“怎么样。”池漪问她。
　　“六岁那年，记起所有记忆。我用铅笔记录了一些关于上辈子你和我的故事，笔记总共有108页。”
　　谢韶筠问池漪，想知道内容吗
　　池漪看着她，用陈述的语气说：“我们的上辈子最后没有在一起。”
　　“是。”谢韶筠有点沉默，但还是委婉告诉池漪，小池与小谢最后是相爱的，不是不爱，是没有缘分没能在一起。
　　“那就不说了。”
　　“我以为你想听。”
　　池漪承认说自己是想知道过去的故事。
　　不过结局不好，说出来谢韶筠会伤心。
　　“过去怎样不重要，现在、以后、未来，会幸福。”
　　谢韶筠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她在昨天已经全部说完了。
　　她告诉池漪，如果哪天池漪想听。
　　谢韶筠会告诉她。
　　*
　　晚上，谢韶筠在池漪书房里发现多出来的油画，是不久前谢韶筠被卖出高价的那一副。
　　谢韶筠问池漪。
　　“拍卖会你怎么不直接署名。”
　　池漪说：“知道是我，你会怎么办？”
　　“不会卖给你。”天气冷，池漪好像猜到谢韶筠会这样回答，一副精于算计的样子，勾动唇瓣说：“所以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不要怪我。”
　　谢韶筠觉得池漪很有办法拿捏她。
　　通常主被谢韶筠发现问题，池漪会立即主动认错，然后用别无他法搪塞，但下回照样我行我素。
　　谢韶筠抬起骷髅头捶了下她胸口，陷进去了，忽然感到不好意思。
　　池漪倒是没有注意，找了针线坐在沙发上，她给谢韶筠准备了很厚的被子。
　　谢韶筠提议自己到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池漪便把骷髅头放到被子里。
　　谢韶筠自己钻进去，露出两只眼睛，看见她拿出一块玫红色布条，对着一坨羊绒棉，缝出密密麻麻难看的针脚。
　　谢韶筠看呆了，因为那一条丑陋宛若毛毛虫的针线，像极了她身上穿的“棉服”中间竖起来一条。
　　“你……”谢韶筠一口气没喘匀。
　　池漪点头接话说“嗯”。
　　“我就是那个纺织工。”
　　……
　　“做的不好，但认真在做。你会穿吧”
　　谢韶筠瞪了眼池漪手中玫红色布条，抗拒的翻了个身，不过没办法开口拒绝池漪，因为池漪那只习惯拿钢笔的漂亮手指被戳了个洞。
　　“能不能……”
　　“不能。”池漪垂眸，说她喜欢给谢韶筠浪漫，大件的衣服她一定不会做，浪费时间也不好看，但为骷髅头打扮是一件容易实现的浪漫。
　　她管这叫打扮浪漫。
　　谢韶筠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
　　周二那天，池漪没有外出，带着谢韶筠到办公室办公，谢韶筠原本在玩具床上睡觉，期间醒来，无意听见池漪与秘书对话。
　　“您把那位逼得太狠了，不怕她最后跟您同归于尽？”
　　“警方掌握的证据显示，她手上有命案，一年前，有个女孩儿死在她公寓内，后来助理定罪，这件事不了了之，但警方调查简晴期间，发现这其中有蹊跷，不过因为时间久了，而且有人顶罪销案，搜集证据需要时间，所以现在申请搜捕令还没有下来。”
　　“陈警官叫我带句话给您，注意安全。”
　　“6nm芯片即将上市，绥氏阴谋彻底揭穿，简晴会变得一败涂地，在逮捕令没下来前，您那样刺激她……”
　　池漪说：“知道了”
　　王秘欲言又止问：“需要为您请保安吗？”
　　“有特警跟着。”池漪说：“她没有能耐近我的身。”
　　王秘离开，池漪把谢韶筠面前的纱帘撩开，问她：“都听见了？”
　　“不是你叫我听的吗你并没有避开我的意思。”谢韶筠挑眉。
　　池漪放下钢笔，不置可否笑了下。
　　问她：“你怎么看。”
　　“警官顾虑没有错，简晴是会对付你。以我跟她打交道多年经验来看，简晴是非观很低，活不下去的时候，别人便休想活着。这是为什么一开始我不把证据拿出来的原因，因为她一旦暴露了，会同归于尽。”
　　谢韶筠想都没想，告诉池漪。
　　池漪看着她：“她近不了我的身。”
　　“那就好，不是完全在担心你。”谢韶筠笑了：“是你可能需要通知警察保护一下还在医院里的我，我觉得她会拿我下手，逼迫你出现。”
　　池漪表情微变，谢韶筠问她：“怎么呢”
　　池漪一句话也没说，走到阳台，给陈警官打电话去了。
　　*
　　周三，万里无云。
　　海米发布会最终以一个滑稽的形式在全球召开，几乎大部分人都以为这是海米总经理池漪卸任大会，但当池漪低挽长发，步态优雅走入聚光灯时。
　　她拿出了海米在半年前研究出来的6nm芯片技术，池漪称它为：“向生”。
　　提问环节，有记者问这位年轻的女ceo，“名字有寓意吗。”
　　“代表芯片科技的发展，向更富有生命力的前端进步。”
　　助理站在台下，嘴角抽了抽，事实是几个月前，芯片名字不叫向生，叫向死，别意相思，后来池漪用不着相思了，因为那个人回来了，它便代表池漪的新生。
　　“几个月前芯片研发成功，您为什么现在才对外公布？”
　　池漪接了那位记者话筒说：“想看看。”
　　“什么”
　　“看看空穴来风的营销与硬科技相比，哪一个更具备话语权。”
　　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闪光灯在池漪脸上不断闪烁，她眯着眼，漂亮的桃花眼犀利、冷静、客观、同时说出的话，也一点面子都不给，显得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只有垂头抚摸上一团玫红色丑陋看不出形状的佩饰时，才稍微柔和了线条，将那张琉丽冷冰冰的脸蛋衬出近乎温和的表情。
　　发布会结束后，简晴不知所踪。
　　下午六点，四九城谢韶筠所在的医院不出所料出事了。
　　简晴雇佣的佣兵带着一把刀，私闯医院，将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劫持离开。
　　然而当歹徒把人带到简晴藏匿的船屋时，昏迷不醒的女警察忽然暴起，反制歹徒，并当场抓获了同党，可惜的是，简晴没有在船屋里。
　　警察打来电话，池漪正带着骷髅头项链坐飞机赶往四九城路上。
　　电话没有接上。
　　飞机落地后，走出机场，池漪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也恰在此时，一把冰凉的刀刃抵上池漪腹部。
　　谢韶筠待在骷髅头里，听到简晴那句“没想到是我吧，池漪。”
　　谢韶筠第一回体会到心慌，产生强烈的要回到身体里的冲动。
　　简晴只有一米六的身高，低矮娇小，浑身纤瘦，穿了黑色的衣服，黑口罩，墨镜。搂住池漪的腰，往前走。
　　没人把她默认为歹徒。
　　一路畅通无阻挟持，两人坐到车里。
　　简晴把刀尖从腰腹部移动到池漪修长的脖颈上。
　　谢韶筠在池漪胸口点了点。
　　池漪就安抚地摸了摸她，什么话也没说。
　　忽然一滴血从池漪脖颈滑下。
　　简晴加重了刀刃力道，疯子一样笑出声：“池漪，猜猜我要带你做什么？”
　　池漪用陈述的语气答她：“杀我，同归于尽。”
　　“你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令人憎恶。”
　　简晴攥紧刀柄，寒声冲司机报了个码头地址。
　　手上用力，刀刃一寸寸陷入池漪柔嫩皮肤里，那些血珠一串串砸到骷髅头身上，越来越多。
　　温热的，透着难闻致命的铁锈味道。
　　简晴说她不会让池漪马上死，会叫她生不如死。池漪不置可否，又摸了摸脖颈上的骷髅头。
　　这一次指尖沾上了血。
　　谢韶筠感到呼吸困难，难以忍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心底叫了系统的名字：
　　“001。”
　　“出来吧。。”
　　脑海里没什么反应。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系统仍没有出声，谢韶筠便在脑海里，有条不紊逼他出现：“快穿条例第134条，任务结束，无论宿主有没有完成任务，任务结束后都会由伴生系统发放通知。”
　　“而我一直没有，代表任务不是失败，是奖励难以发放。”
　　“过去的记忆我大概记起来了，完成任务的奖励不是为复活我自己。是下辈子，池漪幸福。抱歉，半年前你用芯片灭国的夸张谎言提醒我，要给池漪幸福，我没想到是在提醒我。现在池漪感情生活没有问题了，而我的奖励依然迟迟不发放，为什么”
　　“池漪生命受到威胁，是今天对吗？”
　　脑袋里一阵电流滋啦乱窜，过了几秒钟。，
　　熟悉的拟人机械音响起：“终于想起来了，我什么也没说啊，可憋坏老娘了。”
　　系统骂骂咧咧抱怨。
　　如果在平时，谢韶筠就笑了，但现在这种情况，她实在笑不起来：“谢谢啊统统，多亏你提醒我。”
　　“闭嘴啊。”系统骂骂咧咧拒不承认，义正言辞告诉谢韶筠，它早就洗心革面，金盆洗手了，不会再为宿主做任何违规剧透。
　　“那好吧。”谢韶筠承认自己是在乱说话。
　　“这次不是要你违规，我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说说看”
　　“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的灵魂尽快回到身体里去池漪被挟持，我得想办法救她。”
　　“她不会有事。。”系统嘀咕。
　　身后有刺耳鸣笛拉响，谢韶筠耳鸣住，没听清系统说了什么，骷髅头可视范围狭窄。
　　抬眸便见抵在池漪脖颈侧尖利刀刃泛着银色的寒芒，似乎稍不注意就能完全陷入皮肉里。
　　谢韶筠闭了闭眼睛，不动声色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与系统对话上，重复了一遍刚才问话：“能帮我回到身体里吗”
　　系统沉吟片刻，不答凡反问：你想回哪具身体里”
　　“什么”
　　谢韶筠安静下来，系统告诉她。
　　她能在这个世界重生不是偶然，是世界意识自动修补位面bug的结果。
　　系统说，你是以自己的身份活在这个位面上的。
　　任务完成后，任务者奖励却无法发放，这在快穿局里是第一例。
　　与此同时，谢韶筠的死亡，令本位面女主攻受同时崩坏人设，bug扩大，变得无法修复。
　　谢韶筠没办法离开，当时恶毒女配身体已经死了。
　　世界意识只能花费力气，根据谢韶筠原来世界的生存环境，补全她在这个位面的信息。
　　相当于将平行位面里生存的她融入这个世界。
　　所以重生后，她对家人、周围环境，职业工作毫无违和感。
　　那本来就是她经历的过去、家人，过去的生存环境、接受教育水平都没有改变，除了没有池漪，其余与她平行世界里的过去完全重合。
　　谢韶筠醒来后，会频繁离魂，一是因为虚弱，二则是原位面里，她仍处于昏迷状态，还活着。
　　两个位面灵魂拉扯，一强一弱导致离魂。
　　“池漪前几天把你从生死一线叫醒后，平行世界的你，就快不行了。”
　　谢韶筠没吭声，系统顿住，怕她伤心，钻牛角尖，欲言又止。
　　谢韶筠就说，你说，我心底有数。
　　“这回你醒后，不会再有离魂机会，永远留在这个位面，而原位面的身体会直接死亡消失，可以接受吗。”
　　谢韶筠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它。
　　看着窗外的远方，说了句：“对不起”。
　　喘一口气，又说第二句“对不起”。
　　接着以同样的语气说了第三句，第四句。
　　“对不起”、“对不起”。
　　四声之后。
　　谢韶筠给了系统肯定答案：“我要留下来。”


第65章 065
　　谢韶筠与系统交谈的一路，挟持车辆在高速上一路畅行无阻。
　　不过几分钟前，前方高速路口出了一场意外，三车追尾，四车道的路汇成一条。
　　交通受阻，面包车被迫变道，简晴比划着刀刃，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池漪好几眼。
　　池漪目光沉静，表情没有任何惊讶意外的成分。
　　松弛的坐在驾驶后座，即便脖颈抵着一把刀刃，手脚捆缚，神态悠然仿佛她才是持刀的人。
　　简晴见不得她淡定的模样，猛地刀刃用力，勾住池漪脖颈上的项链，池漪倏然转回头，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简晴。
　　“松开。”
　　简晴接触到池漪寒冰一般的眼神，愣了一下，歹毒笑出声：“你命令我？池漪，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还是装出来的。”
　　“我什么处境，被炸死的处境吗？”池漪就笑了，抬手一指简晴背上的那只黑色双肩包说：“炸弹，美军去年份产，我原本以为你是聪明人。炸弹你也敢玩。”
　　“聪明与不聪明现在还有区别吗？”简晴笑容变得怨毒。
　　“命案、金融犯罪、知三当三、舆论倒戈、一败涂地。”简晴的声音一点点拔高，细数了一下自己的罪名，她没再用刀刃抵住池漪。
　　好像也不怕池漪轻举妄动。
　　而是哈哈哈笑了几声，把背包放到腿上，拉开包链。
　　里面有个黑色定时装置，装置后面一左一右摆放着两个炸弹。
　　除此之外，炸弹连着的装置显示屏上，有个大写的倒计时“03：00：00”
　　“我们玩个游戏吧。”简晴对池漪说：“本来不想牵连无辜人，我只想跟你和谢韶筠玩游戏，但是……”
　　“你把该做的安保措施全部做完了，我找不到谢韶筠，也近不了你的身。只能用上炸弹喽，暗处的警察现在不敢上前保护你，你的保镖也不敢追过来，因为……”简晴手指竖在嘴唇上，比了个升天的姿势“嘣！”
　　她轻声说：“机场、闹市区、高速，有很多普通人，警察要现在救你，就会牵连无数普通人跟你一起陪葬。”
　　“一周前我就应该把你杀了。”池漪说。
　　“这话应该让谢韶筠亲耳听见才有意思，可惜你把她藏起来了。”
　　池漪瞥了她一眼，说简晴，“你真的以为自己能逃出去吗？”
　　简晴没想逃，交叠着双腿回她：“我已经完了，死前只是想跟你们玩个游戏。”
　　“怎么样，打个赌，三个小时内，谢韶筠如果能及时救你。答应用她的命换你的命，我就把你放了。反之三个小时她没来，她活着你死掉。”
　　“疯子！”池漪面无表情说：“她在昏迷。”
　　“那有什么关系。”简晴承认自己是有病：“谢韶筠能离魂。也许现在就在你身边，既然口口声声说相爱？就让我看看，她能为你做到哪一步。我是很爱她，但我更爱凄美的惨死的爱情，一生一死，多有趣啊。她曾经也是这样对待我的。”
　　池漪目光如炬看过来，双脚被捆缚的粗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用刀片划开，猛地一脚踹向简晴面前的背包。
　　背包被踢翻在地，在落地前一刻，简晴立即跪地把炸弹护在自己怀里。
　　与此同时，前座的雇佣兵，反制住池漪。
　　脸被贴到面包车门窗上，池漪表情仍是平静，警告的语气说“简晴！”
　　“我说过，不要动她。”
　　“你慌了啊，池漪。可惜晚了。”简晴眼底笑意不减反增，吩咐手下重新绑好池漪双脚。
　　谢韶筠是在这一刻，跟系统聊完，骷髅头在池漪胸口的位置点了三下。
　　不清楚池漪能不能懂，随后告诉系统：“把我送回去吧。”
　　*
　　面包车车牌号是872b30，警察跟在后面。
　　但不敢上前，简晴手里有炸弹，一旦被激怒，会随时将炸弹丢到人群里。
　　谢韶筠醒来，身边有警方的人。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负责这次行动的王警官，并要求警方开车把她送过去。
　　半个小时后，她坐另外一辆车，赶上了王警官所在的追捕车。
　　车辆打开，她进入车厢，把池漪在简晴车上的情形告诉警方。
　　“三个歹徒，简晴、司机和一个雇佣兵。”
　　“牵引装置是美军去年最新款，黑色，鸟笼大小，定位时间三小时。”
　　池漪刚刚是故意对简晴套话，谈起炸弹型号时，用指尖刻意挑开了骷髅头玫红色的衣服。谢韶筠能感到身体上的凉意。
　　虽然她们全程没有交流，但池漪的举动谢韶筠大概能懂，是要她想办法回到自己身体里。
　　谢韶筠一字不漏把自己已知的信息复述给警察。
　　此时她正坐在一辆警车上，距离炸弹爆炸还有一个半小时，面包车下了高速，快速驶入南方港口。
　　警车不远不近跟在其后，指挥这次救援的王警官企图与简晴交涉，打过去的电话一直显示无人接听。
　　代表车辆驶入港口前，简晴并不愿意停下车与警察进行交涉。
　　王警官皱起眉毛。
　　“港口人员多，疏散可能性几乎没有。”警官摊开一张图纸，在几个靠海的口岸点了点，目露凝重说：“拆除炸弹至少需要半小时，等到我们找到歹徒藏身地址并解救出人质，需要花费时间，远远超出爆炸时限。”
　　谢韶筠盯着地图，忽然插嘴问：“到港口要经过开发区。”
　　她用指尖迅速圈出地图最新规划修建的一条公路。
　　“可以利用交通拥堵，把面包车逼到这条道路上。”谢韶筠抬头对王警官说：“这条道路车辆少，人员稀，交通拦截容易，如果在这里把面包车成功拦截下来的话，你们有多大把握保证池漪安全。”
　　王警官眼眸一亮：“九成。”
　　“十成。”谢韶筠纠正他：“把她安全救出来，我帮你们把车拦下。”
　　*
　　鸟笼一样的车厢、后车座三排、驾驶座是司机，副驾驶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雇佣兵。
　　简晴坐在第二排打电话，池漪双手双脚捆缚住，坐在最后一排阴影里。
　　这一路，超速、轰鸣，月亮高悬在天空，橘色路灯将黑暗的车厢照亮。
　　谢韶筠声音自简晴话筒传来时，池漪掀开了眼眸。
　　这是池漪这辈子，听到的第四次谢韶筠做一生一死抉择。
　　在最近的四次里，有两次为离魂所致，有一次是谢韶筠主观选择离开。。
　　谢韶筠总是很绝情，对池漪。
　　池漪痛苦也怨憎。
　　她爱谢韶筠，可能确实不擅长掌握恋爱的这门学问，但爱谢韶筠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可是谢韶筠对她的感情一直都涵盖了诸多的别的因素。
　　去年九月，谢韶筠忌日期间。
　　某一天晚上，池漪照常翻看那本没有文字记录的黑色笔记本，纸张划破池漪的手指，血液在纸张晕染，她看到笔记本上出现了一行字。
　　上面写的是：“不要崩人设、不能爱池漪！小池，要幸福。”
　　池漪是那个时候知道，哦，原来，她仅仅只是谢韶筠的攻略对象，以往谢韶筠种种扮演社会姐的违和行为，统统有了解释。
　　池漪想，既然谢韶筠在日记里告诫自己不要爱上她，那为什么又总是控制不住做出令人感觉她好像深爱的行为。
　　谢韶筠装的像真的一样，池漪被欺骗感情成了一件正常无比的事情。
　　*
　　2025年元旦，看过笔记本记录的内容后，池漪消沉良久。
　　后来遇到朱思成，得知录音笔里的内容别人无法听见，只有池漪可以。
　　再后来她封杀简晴，反而是谢韶筠存在感降低。
　　诸如此类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越来越多。
　　池漪不可能不去怀疑，她推断自己所在的世界也许被某种规则束缚，每个人都必须遵守规则，就像谢韶筠笔记里的那三句话限制一样。
　　池漪用科研部技术，结合世界发展史，人类大脑构成、自然板块运行规律。
　　最后得出一个荒谬的结果，时空穿越者是存在的。
　　谢韶筠是任务者，而她的攻略对象是池漪，更可能谢韶筠生命最后那一场离谱、荒谬的捐肾行为都是其任务一环。
　　池漪的2025年，除了灰色的天与地以外，还充斥着从未得到爱情的滑稽与荒诞。
　　2025年七月，池漪从斯里兰卡回国，她从谢光旗，简晴口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谢韶筠没有主观恶意要捐肾，她是被他们逼着把一颗肾脏捐献出来。
　　不是为任务。
　　那一刻，池漪所有的不甘心就没有了，只剩下挤占胸腔的心疼。
　　哪怕谢韶筠从来没有喜欢她，池漪也为生命最后的谢韶筠感到不忿、心疼、难过。
　　那天池漪终于要撑不下去，发病了，也是那天，在自己最难堪的境遇里与谢韶筠相认。
　　一开始，池漪不太理解，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她去看海的时候，谢韶筠要自爆身份出现。
　　这太笨蛋了，因为得知谢韶筠还活着消息后，池漪只会有一个想法：找到她，并占有她。
　　谢韶筠可能天生就是这样良善心软，永远在农夫与蛇的故事里，做加减法，而不是跳开故事本身。
　　尽管如此，池漪不能不当蛇，她要谢韶筠！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遇，无论过程里卑劣、龌龊、甚至是更多手段池漪都能想到并做到，只要能留下这个人。
　　但那些手段，池漪一个都没来得及用到谢韶筠身上，因为看见她那一刻，所有的怨憎不甘心，没有了。
　　她只想单纯地跟她重新在一起，即使爱情技能笨拙生涩，池漪也不想使用手段了。
　　即便她仅仅只是谢韶筠心目中的替身，是被攻略的纸片人，池漪认为自己是可以忍受的，甚至做好心理准备帮助谢韶筠攻略下一个目标。
　　然后再用漫长的一生把谢韶筠捆缚在心底的“挚爱”踢出去。
　　八月，谢韶筠回国，四九城上班。
　　运营一家规模极小的画室，画室距离谢家别墅很远，两个小时车程，并不适合长时间通勤居住。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谢韶筠一直住家里，早晚通勤，大把时间浪费在公路上。
　　池漪感到不解。
　　有一天，池漪把车开到谢家别墅楼下，那天谢韶筠没有自己开车，八月清晨，天气很热，有细汗顺着谢韶筠鼻梁滑下。
　　她背着包出了小区，站在公交站牌前，拦了很久的车都没有拦到，这里是郊区，很少有车辆驶入。
　　池漪指使司机把车开过去，然而谢韶筠转身无情的离开了，去坐附近地铁。
　　谢韶筠那天很忙，一直在不停接电话。
　　池漪跟着谢韶筠坐上地铁四号线。
　　早班地铁，人很多，人挤人，汗水往外冒。
　　池漪看见谢韶筠抹了五次额头，撑着伞，逼退无数靠上她的人，并不断挪动位置。
　　她尽量站在别人不愿意站的位置上，鼻子皱着，别人挨上她时，便撑着伞挡开，脸上懒懒散散，没什么表情，有人骂骂咧咧骂她，地铁撑伞，没有公德心。
　　谢韶筠也只是背脊僵硬了一下，承受着，什么也没有解释。
　　池漪跟着谢韶筠走了这一路。
　　送她上班后，池漪给谢倾城打了通电话，说自己在谢韶筠画室附近有一处闲置的公寓，长时间没有人居住，担心里面的设施坏掉，能不能找你妹帮我住住，也能偶尔打扫房间。
　　谢倾城说，那处公寓是好地方。
　　“但是我妹不愿意出来住。”
　　“低价租给她呢？”池漪问。
　　谢倾城叹了口气，摇头说：“不是价格问题，家里人很早催促她买房，在四九城安置下来。但这两年我妹不买房，不肯安家置业，醒来后不过生日。爸爸给她红包她要说谢谢，去年，我送她一枚骷髅头项链，她丢到抽屉最里面。池漪，你说，为什么啊？”
　　“有时候，我觉得她像随时随地等待被谁招领的一只流浪猫。”
　　挂断那通电话，池漪打了自己一巴掌。
　　那天晚上她疯狂的想见谢韶筠，自私地、一意孤行地违背谢韶筠的要求，想要见一面，虽然见面只会令谢韶筠更憎恶她。
　　死缠烂打的行为会叫谢韶筠为难窒息皱眉，但池漪私心里认为在谢韶筠那些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拒绝言语里，同时裹挟着等待有人去招领的讯息。
　　池漪很想，很想，谢韶筠等待的那个人是自己。
　　哪怕谢韶筠心底永远有个“小池”，也没关系了，还有什么关系呢，爱情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的，她可以多爱她一点，不求回报。
　　*
　　谢韶筠第三次昏迷时，在平车上，有眼泪自她眼角滚落。
　　池漪以为她疼，凑近了听见谢韶筠说：“你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以及之后那句“小池是你。”
　　池漪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谢韶筠也没有具体解释这句话的重量。
　　直到，在此刻，逼仄的面包车里。
　　谢韶筠拉开车厢，路灯倾斜在她如瀑的卷发上。
　　简晴歹毒地问她：“证明你爱池漪的时候来了，你们之间只有一人能活着，你会怎么选。”
　　“池漪。”谢韶筠站在车门口，探身看着池漪，叫了池漪的名字。
　　她嘴唇泛白，指甲也是白的，不太有光泽，因为长期生病昏迷的缘故，搭在车门上。
　　池漪很喜欢谢韶筠的手，修长，干净，路边橙红色的灯光均匀地分布在她每一根手指上，打了阴翳的地方被衬的长而性感。
　　池漪看了几秒，挪动目光，对上谢韶筠的眼睛。
　　谢韶筠对她说：“我不会选，是因为你离开了，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很久很久……后来我也把你独自留下来。”
　　“可能我们之间不适用谁为谁牺牲，因为无论是我还是你，都试验过了，只能接受一种结局：同生或者共死。而不是谁代替谁好好活下去。你说是不是？”
　　昏暗车厢内，谢韶筠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远方传入脑海中。
　　伴随着她慵懒的、近乎开玩笑的语调，池漪仿佛听到来自灵魂深处一句：“等待招领。”
　　池漪张了张嘴，涩然迎上谢韶筠的目光，干涩地对她说：“是同生共死。”以及“对不起啊。”
　　对视没有很久，谢韶筠猛地伸长胳膊，捉住池漪的手，用力把她从车厢里拽了出去。
　　十指相握，落地时，高跟鞋被踢开。
　　谢韶筠在前面拉着池漪跑，池漪踩着谢韶筠的背影。
　　什么也没说，即便池漪其实想告诉谢韶筠，不用跑，简晴雇佣的司机其实是她的人，不会有意外发生。
　　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个夜晚一般，琉璃路灯洒在身后，巨大的法国梧桐叶落下斑驳的剪影，她们在这场半道的路途中奔跑。
　　没有行人，不知前路，长发自风中散开，飞扬，交织在一块。
　　简晴在她们身后笑：“真有意思，谢韶筠，想一起死啊，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那谁都别想走了。”
　　前座的雇佣兵在简晴示意下，迅速踹门，跳出车外抓人，结果脖颈被猛地勾住，是驾驶座一直老实开车的司机，他用腿牵制住对方与雇佣兵扭打在一块。
　　正直千钧一发之际。
　　身后警察鱼贯进入面包车，崩的一声枪声落地，简晴的手腕挨了一抢，抓炸弹的那只手软软垂下，炸弹落地，被迅速钻入车厢里的排爆兵接住。


第66章 066
　　夜晚开发区静谧，天空分布零散的几颗星星。
　　谢韶筠牵着池漪没跑几步，停了下来。
　　说不好自己跟池漪哪个先停住脚步，身后面包车并没有被她们甩开多远。
　　谢韶筠停下来，在于她昏迷刚醒，体力不支。
　　池漪不理智停下来，谢韶筠不得而知。
　　她撑着身体，脚踩在碎掉的梧桐叶上，出气有些喘。
　　池漪凑过来，给她顺气，一下一下的，谢韶筠喘匀了呼吸，觉得好受一些了，直起身，把池漪的手从后背拿下来，对她说：“好了。”
　　池漪仿佛没听见，手重新搭回谢韶筠肩胛骨位置，看着谢韶筠，谢韶筠只好耐着性子又对她说了一遍：“你还想一直拍啊。”
　　池漪没接话，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情绪太多了。
　　谢韶筠狐疑伸手在池漪眼前晃：“你有在听吗？”
　　“池漪？”
　　池漪并没有在听，微抬起下颌，猛地握住谢韶筠肩胛，脸凑近她，柔软单薄的唇瓣用力地吻住了谢韶筠。
　　池漪的唇冰冰的，与掌心热度截然相反。
　　她没有谢韶筠高，强行索吻时，谢韶筠不低头，她就必须仰着脸，谢韶筠垂眼去看她。
　　桃花眼很红，不再是成熟镇定，亦或不动声色的镇定。
　　谢韶筠能从池漪眼底看到亟待持续下去的热度。
　　所以她没有动。
　　放任池漪的牙齿在谢韶筠口腔里东奔西突，直到把她嘴皮咬破了。
　　谢韶筠用右手带了一下池漪的腰，向前走了两步，把池漪抵在身后梧桐树上。
　　背光的树荫下，池漪仍很用力啃咬谢韶筠。
　　谢韶筠头往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两片唇瓣才被迫分开。
　　亲吻并不美妙，时间也不太够，池漪皱眉站在原地。
　　“你把我咬疼了。”谢韶筠说她。
　　池漪用一种讳莫如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看着谢韶筠，她说：“那是因为你没有动。”
　　语气里有责怪的意思。
　　可能池漪自己并不知道此时她眼尾泛红，唇瓣沾染水光，月色下不像雪花，像雪花成精，坠落人间。
　　谢韶筠生不来气，顺着池漪背脊往下滑，轻轻地、裹着沙哑语调叫池漪的名字：“池漪。你是不是很想吻我”
　　池漪抬眸看着谢韶筠，用手摸谢韶筠红肿的嘴唇。
　　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冷静自持。
　　寒冬里呼出的气息凝结成薄霭。
　　模糊了少许视线，谢韶筠有点看不清池漪的眼睛。
　　池漪又凑过来，这一次没有要接吻，而是头一偏，深深的把头埋入谢韶筠的肩窝。
　　有温热的东西顺着池漪脸颊滑到谢韶筠脖颈。
　　那是眼泪！
　　谢韶筠僵住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过一阵，池漪平静地叫了谢韶筠名字：“谢韶筠。”
　　“对不起啊。”
　　刚才在车里池漪说过这句话了。
　　谢韶筠不知道为什么她又道歉。
　　池漪眼睛里充斥着复杂的、饱含极大内疚心疼的情绪。
　　但这些情绪似乎又不该重到这种地步，用在现在的处境，毕竟简晴制造的挟持威胁，她们提前有过心理预期，并被及时拦截。
　　没有太大的惊心动魄，池漪不应该如此。
　　四周光线太暗了，只有远处背光一盏路灯，头顶几颗星星。
　　谢韶筠没法像平常那样善于洞察池漪的表情，手顺着池漪的背脊安抚性的滑动，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安静抱一会儿，池漪好像缓过来了，她把头从谢韶筠脖颈抬起来。
　　闭上眼睛，做出索吻的姿势，强势又脆弱地轻声问谢韶筠：“可以吗？”
　　“亲我。”
　　在性这一方面，池漪从来都很冷淡，上辈子谢韶筠与池漪的婚姻里，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池漪理性克制与异于常人的冷静，所以她很少有这样不周全，无法控制感情的时候。
　　但身为谢韶筠恋人的小池是不同的，她会要求谢韶筠。
　　谢韶筠摁住池漪，把她的后背抵靠放在法国梧桐树干上，头顶枯枝败叶摇摇欲坠，天空几颗不算明亮的星星，随着摇晃，光亮不均匀的投射在她们脸上。
　　谢韶筠倾身，没有回答好不好，亦或者认为在这种时候还能够讲礼貌，也没再分辨池漪的表情。
　　她不算温柔地吻了池漪的眼睛、鼻梁、以及微微单薄需要温度的唇瓣。
　　亲吻与回吻，每一下都很重。
　　可能谢韶筠觉得月色下的池漪与前生今世重合了，从来没有生离死别。
　　擅自离开的人陪着她一路成长，回到身边。
　　并对她说，对不起啊。
　　*
　　傍晚九点左右，警方成功逮捕了简晴以及她的雇佣兵。
　　那颗定时炸弹被防爆兵及时拆解。
　　红绿色交织的警车灯在身后放大了光芒，谢韶筠被晃了一下，主动移开了嘴唇，靠在池漪肩上，喘着气，刚昏迷没多少力气，但还是用指尖擦掉了池漪唇角的一点晕花的口红。
　　有警察在叫她们的名字。
　　池漪眯着眼，扶住谢韶筠站稳，整理好呼吸，走出遮挡的树干。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说。
　　手电筒照在两人脚下，谢韶筠靠在池漪肩上，王警官快速上前，问她们有没有事。
　　得到回答后，他向她们道谢，告诉她们，明天要请她们去警局配合做笔录。
　　“这一次让你们受惊了”王警官跟池漪相熟，语气熟稔告诉她，王秘在找她。
　　又对谢韶筠说：“你父母来了。”
　　谢韶筠很想跟池漪待在一块，但她爸、她妈、大姐、二姐、达美都来了，在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房车面前，成排站着。
　　谢韶筠回头看了眼池漪，池漪反扣住谢韶筠的手，没有松开。
　　王警官在催她们。
　　谢橙快走到两人身边了，池漪把脖颈围巾摘下来，戴到谢韶筠脖子上。
　　对她说：“你要回家吗。”
　　揭开围巾，池漪脖颈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液凝固在纤细的颈上，她好像并不在意。谢韶筠看了一眼，手指猛地下探，拉住池漪的手，说：“是要回家。”
　　又问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池漪看着谢韶筠眼睛，立即回：“好的。”
　　*
　　晚上十一点。
　　阿姨把酒精棉、消毒棉签，纱布，裹起来收好放到医疗箱。
　　谢韶筠的房门被敲开，达美站在门口。
　　谢韶筠往她身后看，达美说：“我把谢藏星支开了。我们姐妹之间单独谈谈。”
　　谢韶筠让出位置，叫达美进来。
　　她的房间杂物比较多，跟谢藏星谢倾城的朝向大小差不多，但她的房间里带了画室，摆放着画架，颜料，调色盘。
　　谢藏星在她房间逡巡了一圈，问：“她竟然真的走了？”
　　谢韶筠点头，这个问题刚才冯钱钱也问了。
　　池漪要走是因为池父池母大晚上坐私人飞机赶过来看她。
　　所以赶在达美开口之前，谢韶筠直接告诉了她答案：“我之前以为池漪在四九城没有房子，不过刚刚池漪跟我说，她在四九城有套公寓。”
　　“她父母要住她的公寓。”
　　“应该吧。”池漪从来没提那套房子的事情，她来四九城一直住酒店，谢韶筠也不确定。
　　“哦。”达美并没有对此产生追根究底的疑问，用脚尖踢了踢谢韶筠的棉鞋，问她：“谢叔冯姨他们，知不知道你其实就是池漪的前妻……”
　　“不知道。”谢韶筠答：“有点荒唐，解释不清。但我其实真实名字是叫谢好运。”
　　“行吧，过去那些确实不用提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话到这里就结束了，达美跟谢韶筠多年闺蜜，心知肚明有些事情不适合归根究底。
　　她仔细端详着谢韶筠的脸：“长的太像了，神态也一样，压根瞒不住。当时你上课的视频，传到网上，我立即认出是你。心想，谢韶筠，狗东西行了啊，重生回来不见我，飞黄腾达不要以前姐妹了都，等我来削你？”
　　“消消气。”谢韶筠给达美倒了杯水，自知理亏任她埋汰。
　　好多年姐妹了，那个时候不出现相认，的确不得劲儿。
　　但也没办法，谢韶筠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醒来一开始我没有以前记忆。”谢韶筠与达美一人坐在一边，地垫旁边还有个羊毛毯，谢韶筠盖着，达美不用。
　　家里有地暖，达美受不住热，再盖个毯子说要热死了。
　　谢韶筠就没有劝她，问了达美刺青工作室发展情况。
　　达美说：“你走后，刺青工作室有段时间支撑不下去，有一阵，工作室快倒闭了，池漪用别人的名义高价买下你那些手稿。手稿价格也是她炒起来的，我其实知道她用意，黄昏是我心血也是你的。
　　她那个时候连你一张照片都没有，非常可怜，满世界搜集关于你所有存在痕迹。黄昏工作室是你一半心血，她当然要管，我不答应，觉得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是后来发现，她假借别人名义帮工作室渡过了那次难关。虽然你死后我迁怒她，不过没有她出手，黄昏可能就没了。”
　　达美说的轻描淡写，谢韶筠可以想象工作室当时的困境。
　　达美一直认为只要有谢韶筠在，工作室活招牌就不会倒。
　　谢韶筠的突然离开，便把黄昏的招牌也带走了。
　　谢韶筠拍了拍达美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谈不上。”达美瞥了眼谢韶筠，沧桑说：“就是伤心，你走那阵。心疼，无能为力，也很自责。”
　　谢韶筠无法接腔。手搭在达美的肩膀上，轻轻抱了她。
　　垂眸看着达美，达美便不说这丧气话，笑了声说，池漪的那些无力要比我多很多。。
　　“看着讨厌的人比我难受，我就平和了。”
　　“而且你现在活着，我还有什么好伤心的。”
　　谢韶筠对达美说了谢谢，同意了她的说法“嗯。我以后不会再消失了。”
　　她们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谢韶筠问达美：“这两年你奶奶还好吗？”
　　“身体健康着呢，抽空去看看，两年前你去世的事情她不知道，脑袋糊涂了，非给你腌了不少酸萝卜，等你过去拿。”
　　谢韶筠答应着，说是要过去看看老人。
　　她跟达美聊了些过去，近况，谢藏星打电话催了，达美才起身，一拍脑袋，说给忘了。
　　“聊太久，没考虑到你昏迷刚醒，身体吃不消。”
　　谢韶筠送达美走到门口，达美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谢韶筠。
　　谢韶筠见她难以启齿的模样，主动帮了她一把：“闲的，有什么话你直说。”
　　达美尴尬地堆着笑，说：“小谢。”
　　“你把池漪带回家见家长，是考虑跟池漪复婚吗”
　　谢韶筠依在门口，有点困，一直眯着眼，这话叫她掀开眼皮，与达美目光对上。
　　几秒后，谢韶筠说“不是。”
　　“那就好。”达美松一口气：“藏星一直为池漪做心理疏导……她知道池漪所有对前妻偏执的感情。”
　　“得知你跟池漪在一起……我已经在劝她了，但需要一个时间——”
　　谢韶筠掀了掀眼皮，说自己会跟二姐谈。但也同时拜托达美，尽快给做谢藏星心理铺垫。
　　“虽然我不会再向池漪求婚了，但她如果主动向我求婚，会结婚，。”
　　*
　　凌晨零点，池漪把父亲母亲安顿好。
　　一点半到家，公寓里没有生活的气息，生活用品寥寥。
　　秘书帮池漪将洗漱用具摆放好，看着她，似乎感到奇怪池漪为什么不跟池太太老池总住酒店。
　　池漪没有回答她，洗完澡两点。
　　因为很累，她在床上躺下来，很快入睡，原本以为会一觉睡到天明，但醒来的时候，仅仅只过去一个小时。
　　凌晨三点，池漪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梦里惊醒，醒来后，她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发了长久一段时间的呆。
　　距离和谢韶筠分开，才四个小时。
　　但在梦里，好像并没有跟谢韶筠分开，她梦见这天晚上，谢韶筠跟她回家了，两人睡在一起……
　　醒来后，没有办法再次入睡了。
　　池漪站起身，走到茶水间，把咖啡豆放到咖啡机里，机器研磨豆子的声音很大，让空荡荡的公寓立即有了声音，池漪仍旧感到空寂。
　　泡好咖啡，端起咖啡杯，走到书房。
　　工作邮件有三十五封，池漪习惯点开，定格在某一页上，看了许久，也没有用鼠标点击翻页。
　　她就把电脑关了。
　　又摆弄出六年前在斯坦福做研究区人工智能时，参与研究的一项关于人体大脑记忆回溯的模块试验报告。
　　最近她都在看这个，六十多页的纸张，全英文报告，专业术语极多。
　　她不需要翻字典查找，每一句词汇语句可理解并融会贯通类比相关推断。
　　池漪在上面做了批注，不解的问题，有记录。
　　打算过段时间联系当时与她一起参与研究的博士后导师，进行沟通。
　　做完这些，文件散在桌面上。
　　池漪感到疲惫至极，困倦地想入睡，可是却无法入睡。一旦大脑放空，她又开始想到今晚的梦。
　　即便用了十二分的理智按捺住这种时候吵醒谢韶筠，但池漪还是取了车钥匙，把车开出来，又无意识的将车停在谢家别墅。
　　整个过程用了她一个小时的车程。因为不堵车的缘故，此时已经四点多了，她看见属于谢韶筠的窗口泛着橘黄的亮光。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点开聊天输入框编辑信息，但很快地。
　　信息从对面弹出来。
　　谢韶筠对池漪说：“好吵啊！”
　　池漪立即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她问谢韶筠：“怎么现在还没睡？”
　　谢韶筠很无奈地笑了声，说达美深夜找她聊天，可能聊得时间有些太长了，谢藏星亲自到她门口堵人。
　　回去后，隔壁就一直没有消停。
　　“已经四个小时了，谢倾城如果今晚在家住，应该已经发脾气去踹门了。”
　　“房间不隔音啊？”池漪抬头看了眼谢韶筠的窗口，并没有看见谢韶筠的人影，她也不介意。
　　顺着谢韶筠的话，轻轻问，尽管知道该劝她休息，不知道为什么，池漪现在不是很想善解人意。
　　谢韶筠又一通无可奈何的笑。
　　“谁知道呢？”谢韶筠说：“平时隔音，今天，可能谢藏星故意发出声音，向我宣誓主权吧。我已经替她感到丢人了。”
　　池漪沉默下来，期间一直是谢韶筠再说，她没有吭声，直到谢韶筠察觉到不对叫她：“池漪？”
　　“你睡了吗？”
　　“没有。”池漪动了几次嘴皮子，最终忍不住问：“你跟达美今晚半夜在房间都做了什么？”
　　“聊天。”电话里有沙沙的声音，谢韶筠从床上爬起来，说要找个耳塞戴上。
　　“怎么聊，有亲密行为吗？牵手拥抱别的什么……”
　　谢韶筠停下找耳机的动作，瞥了眼手机，止住话头，反问她：“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池漪答，但并没有意愿说原因，岔开话题告诉谢韶筠，谢藏星宣誓主权的行为判断是误会她跟达美有什么。
　　“具体说说当时情况，我帮你分析原因，或者不说也没关系，可以下回不要距离达美那么近。”
　　谢韶筠哦了声，尾音拖长，“你也吃醋了。”
　　池漪没接这话，对谢韶筠说：“现在四点半了。”
　　问她：“今晚还打算睡吗？”
　　“要睡的，我很困。准备过去敲门。”
　　“要不要来我家。”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发出来，又不约而同安静下去，池漪的呼吸透着话筒，显得难以克制。
　　就像晚上树干上，仰着脸要求亲她的时候。
　　可能有长达三分钟的安静，谢韶筠打破了沉默，问池漪：“你为什么也不睡。”
　　“不知道。”
　　池漪在那头安静了一下，叫了谢韶筠的名字。补充：也不是完全没睡，梦见你后醒了。房间空荡荡的，难以入眠。
　　“你父亲母亲没有跟你住在一块啊”
　　池漪说没有。
　　“他们住酒店。我一个人在家、”
　　“那在哪儿啊？”谢韶筠很快问：“你家。”
　　池漪报了一个地址。
　　谢韶筠在高德地图上搜索，发现池漪的公寓竟然在自己画室旁边。
　　“你等一下，我让司机送我过去。”
　　“不用等，直接下来吧。”池漪说：“因为睡不着，我现在在你家楼下。”
　　谢韶筠感到心脏狠狠被撞击了一下，她掀开被子，跳下床。
　　窗帘拉开，往外看，池漪果然依靠在车旁，三九寒天，夜晚零下五度的气温，池漪穿的很保暖，换一条围巾戴着，贝雷帽上有雪花。
　　仰着头，谢韶筠看见她鼻头被冻红了。
　　“为什么不早说……”谢韶筠站在窗口，伸出半边身体说她。
　　可能惊扰到隔壁了，隔壁的声音小了一点，谢韶筠没有搭理。
　　她穿着睡衣，法兰绒材质，穿热了，冬天脱下来，再适应新的一件贴身内衣很艰难、
　　谢韶筠就懒得换下来，凌晨四点半，天还是黑的，也没有人看见，谢韶筠索性没换，扯了长外套，披在身上。
　　又把池漪晚上那条围巾挂在脖颈上，匆匆出了门。
　　室内外温差差了十几度，池漪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直接朝她怀里塞了个毛毯。
　　把谢韶筠的手揣入自己的棉服里。
　　这样的动作，做起来一点也不违和，因为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一直是这样的。
　　谢韶筠冬天不会穿很厚的衣服，池漪就穿得多一点。
　　谢韶筠没有戴围巾的习惯，池漪就戴着。
　　谢韶筠的手很难被捂热，池漪会一直捂在自己手心里。
　　说不上来，谁主动将就谁，因为池漪说话少时，谢韶筠会跟她不断地聊。
　　池漪生活技能点不高，性格挑剔，不爱开车。
　　谢韶筠出现了，后来除了做饭，池漪的生活里充斥着谢韶筠。
　　池漪做错了选择题，选择自己离开了，要谢韶筠代替她好好生活。
　　谢韶筠没有怪她做错选择，并以德报要她幸福，让她还有反悔的机会。
　　谢韶筠作为任务者的那一世，认为池漪是个高等级人类，伤恋人的心。
　　后来系统证实，池漪确实被格式化过感情，没有多余的情绪是正常，不会恋爱也正常，会让恋人感到疲惫同样正常。
　　但谢韶筠现在忽然发现，如果池漪这样，都不算会恋爱、会心疼人的话。
　　那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会恋爱了。
　　池漪会做梦了，会因为梦见谢韶筠醒来难以入眠，会在大晚上，去做她思维定式里被界定为无用冲动上头的恋爱脑行为，到楼下等谢韶筠。
　　虽然她一个“想”字都没有说出口，也没有任何煽情的话用来洇湿眼睛。
　　可池漪在一点点做着自己一辈子不擅长也不会做的事情，她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很多次的靠近都在做与自己既定的原则不符的事情。
　　而现在谢韶筠只用打开窗户，下楼走两步，很简单就能看到池漪，让池漪清冷的眼底染上温暖的美梦成真的愉悦情绪。
　　谢韶筠想，如果自己一直没有想起过去的那些记忆，可能最终还是会把手递给这样的池漪。
　　因为再没有人比池漪更让谢韶筠难以割舍了。
　　*
　　凌晨四点半，交通顺畅，长街看不到尽头，偶尔一辆货车穿行。
　　夜晚静谧，车内暖气充足，池漪专心开车，会在红绿灯路口看几眼谢韶筠，谢韶筠则在车里眯了眼，睡着了。
　　醒来时，薄毯从身上滑开。
　　属于清晨的记忆开始苏醒，但天空依然是黑的。
　　池漪把车倒入地库，停好车，低头把谢韶筠落在脚边的绒毛毯捡起来。
　　没有立即直起身，她看着谢韶筠，叫她的名字：“谢韶筠。”
　　谢韶筠睡眼惺忪，一只手搭在副驾驶门把手上，半侧着身体回头。
　　池漪看着她，用手指摸她。
　　低着腰，身体悬空横在横档上方，脸距离谢韶筠很近，谢韶筠有短暂的时间里是没有思考的，她吻住了池漪。
　　*
　　翌日中午，谢韶筠从池漪的公寓里醒来。
　　手机一直震动，池漪把靠近她那一侧床头柜的手机递给谢韶筠。
　　是谢藏星打来的电话，她问谢韶筠在哪里。
　　谢韶筠没有瞒她，说：“池漪家。”
　　谢藏星语气里就没了笑意，她第一次严肃的叫了谢韶筠的名字。
　　“不清楚你是怎么做到令爸妈大姐同意你们在一起，但我这里，不会答应。”
　　“二姐。”谢韶筠语重心长对她说：“知道吗，昨晚池漪救了你一命、”
　　“什么？”
　　“因为她要是不来，我会叫爸下楼，踹你房间。”
　　这真的是谢韶筠能干出来的事情，能忍四个小时，全是照顾达美面子。
　　谢韶筠觉得谢藏星可能也不是故意为之，毕竟家里的房间隔音效果好不好没有验证过。
　　这些年，三姐妹没有人带朋友回家。
　　还玩的那么肆无忌惮，因此墙面膈应效果好不好一直无从验证。
　　谢藏星不知道是被气到了，还是恼羞成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韶筠也不是很介意，因为这一觉睡得很满足，很温暖。
　　醒来，池漪还在身边，她反常地没有立即起床，只是把双腿埋在被子里，半坐起身，后背依靠在床头，处理事情。
　　池漪没有用键盘，音量很小，耳朵里塞着耳机，窗帘未开，房间里一盏橙黄色的床头灯开着。
　　一歪头就能碰到池漪的腿，比谢韶筠温度高一点的体温。
　　会让谢韶筠醒来，感到源源不断的温暖传递过来。
　　所以她脾气格外好，有耐心同谢藏星讲道理，说，你们心理学上有个词汇叫从众心理。
　　谢藏星说，是有。
　　“你能理解就好办，我们一家人，加上达美。其中除你之外，五人同意我跟池漪在一起。你的不同意会被视为无效建议，不允采纳。如果你坚持己见，则会因此与家人、爱人意见不符，产生争吵。相信哪一样你都会感到非常难受。”
　　“所以还是同意吧。”谢韶筠叫了她一声：“二姐。”
　　“撒娇有什么用？”
　　谢藏星沉默着，良久，最后问：“是池漪教你这么说的？”
　　池漪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耳机，把目光从电脑屏幕里转向谢韶筠，谢韶筠顶着她的视线，懒洋洋说：“不是啊。”
　　“这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做下的决定了，池漪要幸福。本来跟我是没关系，但池漪坚持，只有我在身边，她才能幸福，所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挂断谢藏星电话，谢韶筠觉得池漪凝固在床上，长久地、安静地看着谢韶筠，然后挨靠过来，把头埋在谢韶筠胸口。
　　并没有多说什么别的话，只是说：“我们是会在一起。”
　　她没有回头，用左手打开身后床头柜，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有两只精致的礼盒。
　　池漪看都没有看，拿了左边的一只礼盒，犹豫了一下，推到谢韶筠手边。
　　“这是什么。”谢韶筠问。
　　池漪小声说：“戒指。”
　　“什么？”
　　“我说……”池漪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抬起脸，看着谢韶筠，说：“你跟我在一起吧。”
　　“我们结婚。”


第67章 067
　　简晴被逮捕归案后，谢韶筠与池漪去了两次警局。
　　第一次是翌日下午，配合警察录笔录。
　　第二次便是两天后的今天。
　　“感谢你们。”
　　做完笔录，王警官亲自送谢韶筠与池漪出警局，走到门口。
　　谢韶筠用不确定的语气问池漪：“简晴会被判死刑吧”。
　　池漪点头说嗯，谢韶筠便笑了，说那就好。
　　寒冬腊月，尽管有太阳，天气还是很冷。
　　两人坐到车里，池漪司机在。
　　她们一起坐到车后座，因为有个横档间隔在两人中间，池漪好像不太喜欢，调整开关，把横档放下来。
　　挨着谢韶筠肩膀坐好，语气里颇为不舍：“我只有两天假期。。”
　　谢韶筠说：“知道了，你回去忙吧。”
　　“你不挽留我吗”
　　谢韶筠扫了眼池漪，心说，再挽留就要牡丹花下死了。
　　两天假期，她们就在床上躺了两天。
　　继续躺着，池漪工作效率高是不介意，谢韶筠画室的活只会有增无减。
　　她微咳一声，将没骨头似的身体从池漪身上挪开，装的一本正经说：“工作重要，而且我也要工作了。过些天，我会去南城跟达美交接一下她的纹身工作。到时候还能再见面。”
　　谢韶筠说完，也没有得到池漪认同的眼神。
　　池漪很沉默，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
　　下午她们去了一个温泉山庄。
　　山庄是池漪高中同学开设，对方叫黎溪。
　　谢韶筠也认识，去年在她爸举办的宴会上见过。
　　本人很有能耐，长袖善舞，也懂见人下碟。
　　她一双明眸先是在两人脸上逡巡，最后定格在谢韶筠和池漪戴着的同款戒指上。
　　了然的笑了，招呼池漪说：“大忙人，听说你来，我专门定了酒局。没想到你把谢三也带来了。”
　　“太给面儿，快进去，池子给你们准备好了。”
　　泡完澡，中午的酒局定在颇为高档的会所，黎溪带来了一些老同学，还有不少圈子里的人。
　　认识池漪的，就围在她面前，说话敬酒都很恭维，池漪喝茶不喝酒，没人有意见。
　　餐桌上有两位谢韶筠认识。
　　其中一位没有黎溪有眼力见，因为池漪不好接近，便拉着谢韶筠说：“小谢，听说你妈最近帮你相亲，怎么样啊？”
　　谢韶筠说，什么怎么样。
　　事实上，她一个都没有来得及见，最近见的那位是凑巧人在南城，上赶着碰上，还恰好被池漪遇见。
　　想到这里，谢韶筠侧过头看池漪，池漪也在看她。
　　两人视线在半空相碰，本来气氛就微妙。
　　那人还在继续自以为是套近乎：“那么多相亲对象照片真没想法以你这条件不可能没有啊，眼光也太高了。”
　　池漪唇角残存的笑容彻底消失，谢韶筠就更烦那人了，不咸不淡看对方一眼。
　　无名指往上竖一下，手中戒指晃动，谢韶筠吊着眼皮，没多言。
　　但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池漪很浅地勾了勾唇，然后用她戴戒指的左手握住高脚杯，慢条斯理抿了口红酒。
　　猩红的酒液衬的她手指很白，同款刻有谢韶筠名字的戒指也很明显。
　　刚才发言的人此刻脸憋的通红，套近乎的话变成了得罪人，还把池漪给得罪了。
　　用餐的后半程，他像是一只霜打茄子，歪在座椅上，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刮。
　　晚上两人在温泉酒店睡，谢韶筠泡了澡出来，裹着浴巾。
　　池漪终于开口说话了，问谢韶筠：“你这两年相过很多次亲。”
　　“没有。”
　　“那——”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池漪。你在吃醋。”谢韶筠贴着池漪耳朵，打断她，又拿过池漪的手，摆放在灯光下看。
　　说：“戒指真般配。”
　　池漪目光就变得奇怪，挨过来，谢韶筠摸了她，池漪埋在谢韶筠胸口，问：“做吗”
　　她强调说她今晚是很想的，因为明天就要回去了。
　　声音有些急促，谢韶筠没吭声，但……
　　*
　　2026年元旦，谢韶筠应谢橙要求，邀请池漪回家见家长。
　　池漪晚五点抵达四九城，赶在晚餐后半程过来。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除谢藏星外，池漪很受欢迎。
　　谢橙招呼池漪餐厅坐，池漪把棉服挂在衣架上，抖落风雪，坐到谢韶筠身边。
　　冲大家说“抱歉，我来晚了。”
　　她爸她妈都很热情。
　　谢韶筠贴着池漪耳朵：“我爸妈都很喜欢你。”
　　“知道为什么嘛”
　　“为什么”
　　谢韶筠看着池漪眼睛说：“因为我喜欢你。”
　　池漪就静静地看着谢韶筠，很专注说“好的，谢谢你喜欢我。”
　　谢家人吃饭，没有很多规矩，阿姨摆盘不多，菜色比较精致，特殊年节，冯钱钱心情好，会亲自下厨。
　　餐桌上，谢橙跟冯钱钱说，下个月过年，她们要去奥斯特，有很重要的商会参加，年初一不能回国，所以打算带老太太一起，今年到国外玩。
　　“那我们呢”谢韶筠笑吟吟问。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
　　谢韶筠没大没小说：“行吧，我妈要和我爸私人约会过成人生活。”
　　冯钱钱从包里拽出一枚红包，用背面打了一下谢韶筠手背。“自从你搬出去住，自己瞧瞧，有多久没回家了。”
　　说完，冯钱钱把手里红包拐道，给了池漪。
　　池漪接到红包，从善如流说谢谢阿姨。
　　谢韶筠还没来得及惊讶，谢藏星开口说话了。
　　问她妈：“您给池漪支票做什么，她会缺钱吗？”
　　冯钱钱回头瞪谢藏星，说她没规矩。
　　“达美上门那天，我也给了，你要不要还给你妈。”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谢韶筠不是你妹？不是我女儿？”
　　谢藏星敢怒不敢言，小声还嘴说：“池漪不是呢。”
　　冯钱钱走过来要打她，谢藏星躲开了，固执己见说：“口口声声说一家人，您见过她几时叫过我二姐？”
　　这话说的比较重，谢韶筠歪头去看池漪。
　　池漪长发散着，眉眼清潋。
　　吃饭坐姿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餐桌的喧闹仿佛打扰不了她。谢韶筠给她剥了颗虾仁，池漪就吃了。
　　吃完后，取出餐纸，擦拭唇角。
　　仿佛没有很在意的样子，谢韶筠放下心，刚收回视线。
　　池漪冷不丁撑开眼，偏头问谢藏星：“你想听？”
　　谢藏星接触到池漪目光，愣住，心里发憷。
　　心理医生最了解病人情绪变化，池漪表面表现的云淡风情，优雅从容，但其实她那样的人，的确很多事情看不上，因为谢藏星同不同意，实在不是一件让池漪在意的事情。
　　按道理她不会搭理，但这样淡淡一瞥里，谢藏星察觉到一丝霜雪般的冷意。
　　池漪竟然当真了，谢藏星被尬在那儿。
　　语气软和了半个度，说：“池漪。”
　　“无论我同不同意，你们罔顾我的建议还是在一起了，这么长时间，大家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抛开身份年龄，你叫我一声姐应该，但你一直没有喊人。”
　　“我说了，就跟谢韶筠是一家人吗？”
　　谢藏星梗着脖颈说：“当然。”
　　谢韶筠看不下去了，夹了颗西蓝花放到池漪碗里，在她手心挠了挠。
　　转头准备叫她二姐闭嘴，然而被拦了一下，池漪握住谢韶筠手腕，示意自己解决。
　　谢韶筠便收了声，下一秒听见池漪面无表情对谢韶筠说：“二姐。”
　　餐厅一时鸦雀无声，谢韶筠也懵了。池漪等了片刻，问谢藏星：“你怎么不回应。。”
　　“什么？”
　　“没什么。”池漪神色自若，一字一顿说：“不回应也没关系，现在阿姨红包我能拿吗，二姐。”
　　谢藏星自己闹了个脸红，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很没有礼貌。只好瞪了眼谢韶筠，叫她想办法。
　　谢韶筠无辜眨眼，眼神顶回去，意思是，上回都提醒谢藏星了，从众非常重要，不合群肯定吃亏。
　　是谢藏星自己不听劝，不过，大度的谢韶筠没有叫她二姐下不来台，反手握住池漪的手，不计前嫌举起手边高脚杯，从善如流地打圆场说：“二姐，大家难得见一面，我和池漪一起敬你。”
　　谢藏星不疑有他，装模作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敬酒完毕，谢韶筠眨眨眼，手递到谢藏星面前问：“你的红包呢？”
　　第一回来家里做客，长辈叫晚辈敬酒喊人，按习俗长辈要给红包，谢藏星上赶着自己给自己找事，谢韶筠坑她理直气壮。
　　每个月巨量工资要用来磕cp打榜，买刺青图，交生活费的谢医生，是整个谢家最穷的姐姐，一听说还要给池漪红包，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把求助的目光睇给达美。
　　达美当时就笑了，为自己闺蜜掏钱一点不心疼，爽快打开拎包，掏出一沓钱，现包了个超级有份量的红包，抛到谢韶筠手上。
　　转头教育谢藏星：“你不要那么小气。”
　　谢藏星：？？？
　　*
　　一月份中旬。
　　谢韶筠飞了两次北城，她上回昏迷期间，举办的画展有些后续收尾工作，需要找robot洽谈。
　　飞机落地，池漪恰好也在这边。
　　谢韶筠问她：“你这两天不是在亚太区考察项目？”
　　池漪说提前回国了：“今天我妈生日。”
　　“哦。”谢韶筠垂眼，语气转的有些生硬，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那祝阿姨生日快乐。”
　　“要过来吗？”池漪语速很快地问。
　　“你想让我去？”
　　“不想。”池漪答。
　　“为什么？”
　　“我的爷爷是一位英籍华人，他在英国待了很久，崇尚西方文化，社交标准沿用英国皇室一套礼仪，而我的父亲便深受影响……”
　　谢韶筠愣了一下，她其实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池漪的家庭情况。
　　但真正经由池漪说出来，要更深刻。
　　池漪很少向谢韶筠介绍她这一世的家里人，因为她的家庭看上去仅仅维持着表面和睦，家庭成员每一位都戴有面具。
　　父亲母亲是标准的豪门，说话做事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标准。
　　餐厅礼仪对于池漪来说，像是家常便饭一样简单，做出来赏心悦目，但不适用于谢韶筠。
　　那样的环境太压抑了，池漪对谢韶筠说，我觉得你不会喜欢。
　　“你只用做你喜欢的事情。”
　　池漪用波澜不惊的语气告诉谢韶筠这些，但所用的词汇里又莫名极尽温柔。
　　谢韶筠勾动唇瓣，说：“池漪。”
　　“嗯？”
　　“见你父母，把我们关系确定下来，是为我喜欢的人做的事情。约等于做我喜欢的事。”
　　尽管谢韶筠在偷换概念，但池漪感到开心，并浅浅笑出声，妥协说：“好吧。我来接你。”
　　谢韶筠在花店买了一捧漂亮的花束上门，池太太主动把花接到自己手中，看见她眼底氤氲。
　　一直在说好孩子，表示感谢她跟池漪好好的生活。
　　池太太的话不能全信，所以谢韶筠没多说什么，大部分是池太太在说话。
　　用餐期间，池父下楼，坐到餐厅主位，
　　餐前，池父跟池漪简单交谈，宛若上下级汇报工作，严肃压抑刻板，不过用餐全程并没有出现令池漪担心的谢韶筠不舒服的事情发生。
　　用完餐，池太太拉着谢韶筠去插花。
　　趁着池漪去她爸书房谈事，池太太悄悄握住谢韶筠的手说：“好孩子，池漪……”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跟她……”
　　池太太一度语气哽咽，对谢韶筠说：“池漪有个很喜欢的人，像喜欢你这样喜欢她，你们长得很像，阿姨不知道她是不是把你们当成了一个人……
　　“我知道。”谢韶筠打断她，给她递了纸巾。
　　池太太接过来，抹了眼泪。
　　她一直在道歉说对不起啊，谢谢你能不计较这些接纳我女儿。
　　她说，我女儿这两年过的很差劲，但今天我看见她笑了。
　　“谢谢你。”
　　池太太保养得宜的手颤着，对着谢韶筠流露出极大的歉疚与谢意，也可能是作为一个母亲在向女儿可能会伤害的人道歉又感谢她的拯救。
　　但谢韶筠不需要这个，抬头，对池太太说：“没关系。”
　　又忍不住去纠正她：“池漪没有对不起我。”
　　“我们是相互的。”
　　所有都是相互的，包括爱与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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