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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老婆是飘飘欸！》
　　作者：半边春
　　简介：年上攻/飘飘&模特
　　1.
　　最近韵春总感觉家里多了一双眼睛，可是她检查过，没有任何异常。
　　就这么过了几天，实在受不了诡异氛围的韵春买了两串大蒜回家，套在脖子上搂着它们睡觉。
　　当晚，那种被人盯着的毛骨悚然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搂着大蒜呼呼大睡时，因为有事才出现的某鬼盯着她皱起了眉头。
　　就不怕自己腌成大蒜味儿？
　　2.
　　韵春接到老家阿姨打来的电话，才明白最近的异常是因为什么。
　　那个新娶妻便和她断绝关系的父亲，偷着把她的八字卖了。
　　而买主买八字，就是为了给他去世两年的女儿……订冥婚。
　　韵春：？
　　当晚，韵春拿着她打印好的合同，因为不知道对方在哪，她只能转着圈对空气说：“来，你出来一下，咱俩离个婚。”
　　【不吓人 作者也怕做噩梦T_T】
　　【更新不定时，写完就更噢！】
　　【请大家支持正版！！！】
　　【一人一鬼，he】
　　（梦里的事是经过小春同意的，后面会写到。路姐姐很尊重小春。）


第1章 
　　记不清多少次了……
　　韵春又一次被亲醒。
　　她睡得正熟，忽感觉唇上贴了两瓣柔软，堵在唇间没一会儿嘴唇便被轻咬着。半梦半醒间，细小的吸允和疼痛让她清丽的眉蹙起……
　　当她终于睁眼想看是谁夜闯她家时，才发现眼前被蒙了层布料，模糊的花纹像是白色的蕾丝布。就算睁开眼，眼前也一片模糊，唯有白蒙蒙一片，根本看不清压在她身上的人样貌。
　　伸手去推对方，却像是推到一片虚无，根本推不到也推不动。
　　韵春索性闭眼享受了。
　　没错，享受。
　　这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她已经习惯了。
　　眼睛不能用，她只能靠鼻子耳朵和其他器官来感受。
　　对方很会亲。
　　见到她醒来，浅尝辄止已经满足不了对方，对方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的软舌缠绕着。韵春牙膏是龙井茶味的，此时嘴里的津液弥着淡淡茶香，她尝不出对方的牙膏味道，但她肯定，对方已经被她染上了甘甜无穷的茶味。
　　在这个过程中，韵春并没有给予对方回应，只是任由对方亲着她。
　　吻还在继续。
　　而韵春的思绪已然飘走。
　　这个人很香。
　　是韵春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如果让韵春用她知道的味道形容，大概就是——熟透了的石榴籽在齿间爆开的汁水甜。
　　回味无穷。
　　当甜味散去，总会忍不住靠近去尝下一口。
　　最后不止唇间惹得石榴香，就连身体都慢慢浸透成了甜的。
　　这个人声音也很好听，虽然韵春没听到过她讲话。
　　可有几次对方趁她不备吻上她的唇，她下意识用舌尖去顶，想要把对方顶出去结果却莫名缠在一起时，对方都会发出一道闷哼声。
　　声音虽然很短，可带着钩子的哼声似飘在水面上的桂花，一粒粒都沁着香气，馥郁生余香。
　　让韵春不由起了歹心，想多回击几次，让对方多哼唧几声。
　　第一次是无意，后面的多次故意，对方已然猜出了她的意图。当韵春伸出舌头去刮对方口腔内壁，觉得多多少少能搔痒时，舌尖还没到地方就被对方吸住，随之又用舌尖回顶着她。
　　弄得韵春不禁哼哼出声，就这样失败了。
　　念此，韵春回过了神，又一次想把对方顶出声。
　　趁着换气的空当，韵春微微偏头，在对方掐着她下颚掰正她，又一次覆唇上来时，韵春先一步伸出舌头。
　　却没想到，对方停了下来。
　　而在对方的视线中，韵春双眼被白色蕾丝蒙着，双颊泛着桃红，伸出的舌尖上还挂着两人刚刚亲吻时的津液，整个人看上去……异常yingdang。
　　对方眸色暗下，抬起食指压在了韵春的舌尖上。
　　而韵春，下意识将指尖裹起。等到反应过来想要将指尖吐出时，却在不经意间吸允了两下。
　　待到终于松开对方的手指，韵春还未来得及喘气，唇就被覆上。
　　她的计划又落败了。
　　对方的吻技很好，韵春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她绷起脚尖都控制不住地抖动，只好环住了对方的身体。
　　对方或许没想到韵春会这么回应，毕竟前几次，韵春就算被她吻得动了情，都像是根木头般不给予任何回应。直到昨天韵春才破罐子破摔，开始主动张嘴放任她的吻。
　　今天更有了进步，知道伸舌头回应她。
　　韵春的舌头很软，很甜，吸允的时候生怕它化掉。每次只敢碰一小会儿，然后快速放开。
　　这会儿也一样，对方不再和韵春的舌头缠绕，而是吻上了韵春的嘴角，向下亲着下巴。
　　韵春的脖颈浮着一层香汗，还黏着几根发丝，汗涔涔的，说不出性感。
　　可也在对方吻到韵春下颚线的时候，韵春抱住了她的脑袋，不让她再有所动作。
　　明明看不见，为什么知道是“她”，而不是“他”？
　　不止是对方的声音和时不时扫在她身上的发梢，毕竟有些男人声音细可以伪装成女人的声音，还有留长发的男人混淆视听。
　　让韵春直接辨别对方是女性主要原因是，女人覆身压在她的身上时，胸前是韵春无所及的波浪。
　　那般柔的挤压在身上，韵春想要忽视都难。
　　对方不知道韵春为什么要阻止她，微微抬头，在韵春下颚亲了亲，示意让韵春松开她。如此温柔的举动，让韵春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接着对方就听见韵春明显动了情的暗哑声：“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为什么这么说？
　　忘记是哪天了，韵春睡到半夜感觉被一个人搂着，她惊恐地挣扎，想要推开对方，可无济于事，手和脚都像是被镣铐禁锢住了般，动弹不得。她想呼救，可唇却被唇堵住，她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等到对方吻上来，熟悉的感觉让她平复动静。
　　这突然出现的吻，是她允许的。
　　那时她还以为……
　　自那天后，对方隔几天就会出现，重复之前的行为：亲她。
　　开始时就是单纯的嘴对嘴亲她，后来她不反抗了，开始变本加厉起来。每当把她亲得七荤八素，以为对方要做出下一步的时候，对方就会松开她，随后离开。
　　说对方过分，半夜来她家吻她。可对方又只是亲她，不做任何犯规的事情。
　　最后等她离开，留下情/欲翻滚的韵春自己在床。
　　有时候韵春可以忍住，但有的时候韵春只能自己解决对方撩拨留下的问题。
　　她讨厌死对方了。
　　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韵春问完，明显感受亲她下巴的人顿了顿，然后是一声似有若无的笑。好像在笑韵春彻底输了，从一开始的反抗到如今的不舍。
　　笑声很好听，韵春小腹抽动了下。
　　她张了张嘴，又吐出一口幽兰香：“你怎么不说话？”
　　她还没听过对方说话，就好像是一个哑巴，只能发出“嗯”“啊”“哦”等语气词。
　　想到对方刚才发出的闷哼声，韵春又起了坏心思。她凭着感觉，蹭着下巴。想看能不能把对方蹭出声。
　　可是无论她怎么蹭，身子怎么扭动，都好像在做无用功。对方不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好像还远离了她一些。
　　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观赏。
　　韵春脸红了，不好意思地停下了动作。
　　她想伸手去取眼前的遮挡，可手刚抬起就被按下。韵春只好作罢。
　　韵春穿的是睡裙，她不怎么喜欢穿睡裤之类的套装，所有的睡衣都是裙子，且吊带裙居多。
　　身上的裙子在她的扭动下，裙摆已然到了腰间。平坦的小腹早已暴露在了空气中，小巧的肚脐眼是裸|露皮肤下最脆弱的地方。
　　而被蒙着眼睛的韵春也是脆弱的，所以当同样脆弱的她，脆弱的肚脐眼被对方用手指戳了下时，韵春忍不住哆嗦了两下，随后侧身弓起了身子。
　　“别…别碰。”
　　祈求的声音软弱无力，听着更让人想要欺负。
　　但是对方没有，她听话地拿开手指，却又没有拿远，而是用冰凉的指尖绕着那里画着圆圈。
　　韵春腰肢不受控制地挺起。
　　对方不止手指冰凉，连身体也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韵春碰到对方，自身温热的皮肤瞬间被冷到。
　　如同坠入春日溪流，溪水不刺骨，湍流过身体，只会带来盎然春意。
　　激得韵春脸颊发红。
　　想让溪水的流速更快些，冲刷她。
　　可…
　　对方没有再做其他动作。
　　在韵春以为对方已经走了的时候，对方的呼吸喷洒在耳边。
　　气息越发浓厚。
　　越靠越近。韵春咬唇，知道这是对方走前的仪式。
　　用牙齿磨咬她的耳垂。
　　果不其然，在韵春还想着之前几次对方磨咬她耳朵的酥麻感时，当下那股被怀念的酥麻有了实感。
　　对方很快就松开了她，而弥漫在空气中的石榴香也悄悄散去。
　　韵春刷地睁开眼。
　　浑身发热，脖颈热得蒙了层汗。
　　她微微蹙着眉，檀口轻张喘着气。
　　胳膊搭在眼睛上，韵春暗骂：真服了，又做春梦了。
　　是，韵春之所以不反抗，是因为她在梦里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一场她潜意识里想要做的梦。
　　还是连续的。
　　同一个人，同一个套路。而且每次都只有前戏，没有结果。
　　最近自己的雌性激素这么旺盛吗？
　　接连一个月做同一个春梦。
　　歇会儿，韵春掀开被子下地。睡前她用夏凉被盖住了全身，此时却只盖住了肚子。正是盛夏，闷热的夜晚不应该盖被子的，可不加裙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每日更新最新完结文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两个月她总觉得家里有双眼睛盯着她，那种诡异的感觉看得她发毛。就好像是被人安了监控……但是她检查过，家里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又有了新的解释：家里有鬼。
　　导致就算再热，韵春也要盖层被子。
　　人和鬼约定俗成的规矩：被子是防护罩，不能伤害被子里的人。
　　打开床头灯，暖光驱散了黑夜的恐慌。韵春将湿了的内|裤脱下，拎着走到卫生间，扔进了盆里。
　　她住的房子有些年头了，厕所的灯因为电路问题总是忽明忽暗，刚住进来的时候她换过灯泡，但是没多久就又开始闪，跟房东说过很多次，房东嫌她烦，跟她说：“哎呀，线路问题我怎么管喽，你去找电力公司，找我没有用哦……”
　　找电力公司，最后出大半钱的肯定还是韵春，那铁公鸡一样的房东必然会占便宜。想着能省一笔是一笔，韵春索性就懒得管了。
　　本来没觉得这灯恐怖，但这几天的诡异氛围让韵春的敏感度直线上升，不敢在厕所里多待，简单处理了一下后箭似地冲回到了床上。
　　蒙着被子，一觉睡到天亮。


第2章 
　　第二天，韵春被电话吵醒。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手机，等到把手机拿在手中，用尽全身力气掀了下眼皮，在掀起的细缝中按下接通键，眼睛又就合上了。
　　手机贴到耳边的瞬间，一道河东狮吼响彻房间：“韵春！！！”
　　韵春的睡意直接被女人吼走。
　　眼睛刷地睁开。
　　女人的声音不停：“你人呢？！我好不容易给你接的活！活动马上就开始了！你撂我鸽子？”
　　韵春看了眼时间，蹭地坐起身。跟秦星打着哈哈：“星姐，我在路上呢。”心想自己怎么睡得这么沉？连订的闹钟都没有听到。韵春下地，边穿拖鞋边往卫生间的方向去，慌忙的一只拖鞋没穿上，她光着一只脚走。
　　秦星气笑了：“在路上？你能不能听一下你的声音？！明明一副才睡醒的语气！”
　　韵春哎了声：“姐，真在路上。这不是在路上睡着了么？我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再给你二十分钟，要是来不了，以后少让我给你找活。”
　　韵春赶忙应声：“得嘞得嘞，谢谢星姐，咱们一会儿见哈。”
　　秦星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通话的这十几秒，韵春已经匆匆进了卫生间，给牙刷上挤了牙膏。
　　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韵春将夹在肩头和脸之间的手机放到旁边的洗衣机上，手懒懒地搭在腰间，一边刷牙一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的黑青比上一次做梦后还要深。
　　韵春心里暗骂：
　　再做这种春梦，她早晚死在床上。
　　--
　　韵春洗漱完换了套衣服，急匆匆跑出老城区，扫了个单车奋力骑向拍摄地。
　　好在活动的场地就在附近。
　　一路火花带闪电，终于在秦星规定的时间里到了地方。
　　站在商场后门的秦星瞥了眼表，放下胳膊时掐掉了嘴里的烟，隔着她吐出来的烟雾，望向大喘着气朝她走来的韵春。
　　一米七六的个子，高挑消瘦，腕线过裆，身材比例接近完美。利落的短发，走路带风。
　　是做模特一等一的好苗子。
　　只可惜……
　　如果不是韵春遭遇全网封杀，按照韵春这不要命工作的冲劲，早就在模特界拼出一片天了。
　　哪还需要她给接这种闲活？
　　不是秦星看不上这种小活动，而是韵春的舞台原本要更广阔。
　　看着韵春走到眼前，秦星收起眼底的思绪，冷笑道：“挺厉害啊，还能在自行车上睡着。”
　　“…”
　　韵春向后看了眼，余光里是被她停在门口的共享单车。看到车子，她反应了过来，她在电话里跟秦星说在路上睡着了…
　　韵春忘了这茬，早知道把车停在秦星看不到的角落了。
　　韵春随意抓了抓头发，无所谓地嘻嘻一笑，一把揽过秦星的肩膀，带着她往商场里走，“别在意这些细节嘛。不是说快开始了？先带我去化妆间把衣服换了。”
　　秦星斜了一眼她，“不急，早上收到通知，时间要往后推半个小时。”
　　韵春：“那你跟我说没时间了？”
　　秦星笑：“不这么说你能赶过来吗？”
　　韵春：“……”腹黑啊。
　　跟秦星认识两年了，韵春习惯了她的为人处世，没有多说什么。再说按照原本约好的时间，她现在都算迟到，更不好说什么了。只是打了哈欠：“困死我了。”
　　眼角还挤出了一点湿润。
　　秦星瞥她一眼：“你昨天晚上不是没上班？怎么还能困成这样？干什么去了？”
　　韵春神色恹恹：“什么也没干。”
　　总不能跟秦星说她做了个春梦，梦里还是被人压着的那一方吧？
　　她没干什么，因为她是被/干的。
　　但韵春心里默默竖了个中指：让我躺0？绝无可能。
　　前几次是她没防住，下次要再梦见那人，她一定翻身做主！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做这种梦对她有什么好处？她为什么还期待上了？
　　“一会儿多用点遮瑕，把你眼底的黑青遮一遮。”
　　秦星的声音唤回了韵春走远的思绪。
　　她一点都不期待，最好以后都别做这种梦，不然…她真要死床上了。
　　韵春想着又打了个哈欠：“好嘞。”
　　秦星带着韵春来到了活动方给安排的化妆间。
　　房间很小，但好在只是模特们化妆换衣服的地方，没什么太大影响。
　　看到秦星，路过的几人都喊了声姐。
　　秦星做这行挺长时间了，带出过不少人，接触过不少老板总裁或是地头蛇，关系网广，本身能力又强，这个圈子的人见她都会恭敬地喊声姐。
　　能接触到秦星，韵春也算倒霉的人生中稍微走了点运。毕竟这行现在除了秦星，没人愿意用她。
　　她挺感激秦星的。
　　让她还能从事下模特行业。
　　虽然是车展模特，但总比做不了模特强。
　　秦星安排了一个化妆师跟着韵春后，她自己又去外面忙了。
　　这次活动很简单，就是一个车展。
　　共请了三个模特。
　　除了韵春，剩下两人都已经换好衣服化好妆了，正坐在一边的沙发椅玩手机。
　　其中一人看到韵春，先是惊讶，然后跟身边玩手机的那位说：“她好正啊。”
　　心里想：这么好看的人居然跟她们一样跑车展？走秀都差不多！
　　身边的人抬头，见到是韵春：“她啊。”
　　回头看向对方，“韵春你不认识？”
　　“谁啊？”她才十九，刚入行没多久。
　　女人看她年纪小，便说：“你自己拿手机搜。”
　　那人哦了声，打开百度搜索韵春。
　　韵春，18岁横空出道，先是参加了国内著名设计师Snow的时装秀，同年登上国内发行量前三的《SKY》杂志，因气质出众，杂志封面公布当日，韵春的名字被顶上了热搜。
　　往后一年，韵春这颗新星在模特界冉冉升起。后面登过的杂志无数，百度上列出了数条。
　　每一本都是她望尘莫及的。
　　她大致看了一眼，冲身边的人说：“她这么厉害，怎么会跟咱们一样，来车展当模特啊？”
　　另一人看了眼韵春，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略带惋惜的在她手机上点了点，将搜出来的内容举到其面前。
　　然而风云突变。一年后，最初签韵春的老板不干了，没过多久，新老板被曝丑闻，虽然公司没受影响，但莫名的，韵春就没再露过面。
　　有人说韵春记得恩情，只想跟着前老板。又或是新老板看不上韵春，不给她找活。
　　也有知情人传出，韵春是被封杀了。
　　只不过封杀原因无从得知。
　　19岁爆红，20岁销声匿迹。
　　今年22岁的韵春，已经三年没有登过杂志或者荧幕，唯一能和模特沾点边的，就是秦星帮她争取的各种展会活动。
　　对于身后两人的议论，韵春听到了。只是对方没说她坏话，只是对她好奇，韵春就当没听到。
　　又一次打了个哈欠，韵春抬眸跟化妆师薇薇说：“眼底帮我多遮一下。”
　　薇薇：“好的。”
　　“多谢。”
　　说完韵春闭上了眼，想趁着这个空当眯一觉。
　　薇薇见状，拿着粉饼的手轻轻按压在了韵春脸上。
　　她不是秦星手底的化妆师，但也跟秦星合作过几次。合作的几次里，恰好都有韵春。这是她第二次给韵春化妆，虽能看出韵春昨晚应该没有睡好，面上带着明显的困倦，可是当粉饼压在韵春脸上的那刻，微微还是发自内心感叹：韵春皮肤真好。
　　第一次她就被韵春脸的肤质震惊到了。
　　这次依旧。
　　韵春脸上没有任何的伤疤和斑点，唯有眼皮那有颗不明显的黑色小痣，可是又长在双眼皮的褶皱处，只要韵春一睁眼，那颗小痣就藏了起来。
　　皮肤软绵白皙，上一层薄妆就很服帖了。韵春五官比较有攻击力，眼妆不需要太浓，只要把眼线勾好，便能放大韵春眼部的美。至于眉毛，疏淡有致，看得出韵春时常修眉，且修出来的眉形很适合她的脸型，薇薇只需要按照她的眉形描绘填充就可以。
　　韵春睡了一觉。
　　这一觉很平静，什么也没梦到。
　　比睡了几个小时都有效果。
　　等被薇薇叫醒，韵春面上的倦怠已然消失，眼里又有了睡饱后的精神劲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韵春起身的同时说：“薇薇你的化妆技术又进步喽~”
　　“是小春姐你又好看了！”
　　韵春笑了笑：“你最好看。有空去我们那喝酒，姐给你打九折。”
　　秦星走过来就听到了这句话，眼皮跳了跳，沉声：“别在我这里拉客。”
　　韵春像是没听到，还冲秦星笑着说：“星姐，你晚上去喝点，我给你打八折。”
　　说着手指比了个八。
　　秦星无语：“你们那是KTV还是酒吧？”
　　韵春说着主业模特，可主业几个月才能有一次。主业不为挣钱，她不得不在一众副业中，找个稳定的副业衬着。
　　机缘巧合下，她在一家KTV当服务生。
　　卖酒有提成拿。
　　韵春张嘴卖酒是习惯。
　　韵春眨眼：“去KTV不喝酒？那乐趣少一半啊。”
　　秦星懒得理：“活动马上开始了，你快去换衣服。”
　　韵春笑着应：“好好好。”


第3章 
　　活动很快结束。
　　下了展台往化妆间走时，韵春视线瞭望着远处跟人交谈的秦星，等到那人离开，她找准时机快步到秦星身边，“星姐，请你吃饭啊。”
　　秦星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看着有些阴郁，她直接点破韵春的意图：“请客就免了，给你省点钱。放心，下次还会叫你。”
　　韵春笑：“哎呀星姐说什么呢？我是单纯想请你吃饭～”说完韵春也不扭捏，“星姐这么够意思，这饭我必须请，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秦星：“你的活动费够请我？”
　　韵春：“我出活动又不是为了钱。”
　　她做的所有副业都是为了挣钱，但只有模特，就算不给钱只要能让她登台，她就愿意。
　　她的话让秦星脚步顿了下，站定后看着韵春。
　　秦星和韵春认识的时候，韵春刚好被资本打压。两年里韵春用模特身份工作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不知道韵春这样的心态还能保持多久，但她很欣赏韵春这种为了梦想努力的精神。
　　微微挑眉，秦星声线偏冷：“我用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请我吃饭。”
　　韵春眼里的情绪空了两秒，很快恢复如常，比秦星高出半头的大高个子靠上秦星肩膀，“呜……好感动……我都想以身相许了。”
　　秦星：“……”
　　秦星：“滚。”
　　她已经很少骂脏话了。
　　可每次韵春总能让她破防。
　　韵春利索离开秦星肩膀，笑着点头：“好嘞。”
　　秦星：“……”
　　转身要走之际，秦星叫了她一声，默了默问：“还能坚持多久？”
　　韵春狭长的眼尾扬了扬，半响，无所谓地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反正当下我还在保持初心。”
　　秦星听后嘴角轻微勾了下，无言挥了挥手，示意韵春可以走了。
　　韵春没多说什么，回化妆间换了自己的衣服，双手插兜，漫步走回她停车的地方。
　　还挺幸运，车没被骑走。
　　她也就能在这些小事情上有点幸运buff，大事情上……韵春拿出手机扫了车，往家的方向骑。
　　KTV的活下午五点开始，回家不用像来时急匆匆。
　　韵春纤薄的身姿随着自行车游走在树影交错的柏油街道。
　　骑行时带起的风，吹拂着韵春面庞，暖洋洋的。有股调皮的风绕啊绕，吹到了韵春心间，将秦星刚才问过的问题吹了起来。
　　还能坚持多久？
　　韵春心空了一拍，眸眯了起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
　　对于未来，她不敢轻易预判。
　　就像十五岁的时候，她不会想到妈妈会在来年查出癌症。十六岁的她不得不辍学打工，努力挣钱凑医药费。可她工作了三个月，挣的钱却只能供妈妈住院输液，但她没有放弃，就在她想再多打一份工，再多凑凑医药费的时候，病情转危的妈妈，在被推进ICU后的一个小时，用尽最后的力气自己拔掉了输氧管。
　　那个吃了一辈子苦的女人，走时也是苦的。
　　接通医院电话前一秒，韵春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最后，她只能用挣到的钱，在老家给妈妈办了一场算的上体面的葬礼。
　　葬礼结束，她就彻底离开了家乡。
　　妈妈在的时候称得上是家，妈妈不在了，妈妈的坟还在那里，只能叫做家乡。
　　只是每年除了清明与忌日，韵春没再回去过。
　　她也没有再回学校。她从小成绩一般，班级排名在中等，韵春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回去了读几年书，还不如早出社会多挣几年钱。经历过这件事，韵春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没有钱，什么也不是。而且，就算她想回去读书也回不去，根本没有人会给她学费，她爸……妈妈去世没多久就找了新妻，韵春便和他断绝了关系。
　　因为是未成年，只有一些饭店敢用她，韵春只能端盘子。
　　让她又次无法预料的事，是她端盘子一年后，店里偶然来了一个人，他吃饭的时候视线全程在韵春身上。
　　韵春习惯这种注视，饭店不少客人看她都是这种眼神，甚至有喝醉后揩油的。
　　只是这次出于平常，男人在吃完饭，递给了韵春一个名片，用正常的语气跟她说：“你身材比例很好，有没有兴趣当模特？有的话给我打电话。”
　　韵春能够成为模特，这张名片很重要。
　　起初韵春对模特这个行业并不感兴趣，她没打算接过名片的，但男人说了一句话，让她在瞬间改变了主意。男人说：“当模特挣的钱，是端盘子的几十倍。”
　　韵春当晚回了员工宿舍，只是考虑一晚，就在第二天早上给男人打了电话。
　　她需要钱。
　　就算妈妈不在了，她也需要挣很多很多的钱。
　　她知道挣再多的钱也无法挽回妈妈，可她只想挣钱，挣很多。
　　可能是……来弥补因为自己挣不到钱凑不到手术费，而让妈妈主动离开的遗憾。
　　所以在妈妈去世后，她拼命拼命挣钱。
　　韵春知道自己心里有病，但没办法，这股执念她挥之不去。
　　而成为模特，让她体验到了挣钱的快乐。
　　男人说的没错，成为模特后赚的钱是端盘子时挣得几十倍。
　　她没日没夜的赶通告，拍杂志，走秀。仅用了三个月，就将当初能给妈妈做手术的天价手术费赚来。
　　那天晚上她看着余额，脑海里想的全是妈妈躺在病房时的模样。
　　她挣够了钱，却开心不起来。
　　心里空着的地方，是钱也填补不了的。
　　做模特，已经是韵春的白月光了。
　　以至于就算被打压，就算做模特再也挣不到钱，就算要自己掏钱才能登台，韵春也没想放弃。
　　她在感恩这个职业。
　　职业很好，行业却是一锅混杂着老鼠烂肉的汤。
　　会不会吃到老鼠肉，就要看幸不幸运了。
　　第三次让韵春不知道的未来，是当初签约她的男人结婚后去国外发展，辞职了。
　　接任的新老板在行业挺出名，带出个几个不错的模特。
　　前任老板是韵春的小幸运，带了她一年，让她爆红。人品也很好，和韵春哥哥妹妹相称，让韵春这一年没怎么了解过行业里的浑浊。
　　但现任老板来后的第二个月，韵春便见识了圈子里的水有多脏。
　　之前能力不如她的几个模特，只是在现任老板办公室呆了一个小时，出来后原本定给韵春的几个杂志被她们瓜分了。
　　后来过了几天，依旧这样。
　　刚好那时韵春也累了，想歇歇，对于这种情况便无动于衷。
　　她无所谓，可有人等不了了。
　　现任老板将她叫到了办公室，说：“韵春，我很欣赏你。你要是用力干，肯定会比现在还好，但你对你的事业好像不怎么上心啊。”
　　他把韵春的资源全都分出去，就是在等韵春主动找他，结果韵春一动不动。
　　这让来这第一天就盯上韵春的男人急了。
　　听到男人的话，韵春掩下眼底的恶心，笑着说：“老板，不是你把我的工作给了她们吗？”
　　“那些小单子，给她们就给了。”男人说着点了支烟，目光毫不避讳地扫在韵春身体，“我给你接了个大单！”
　　韵春：“哦？”
　　男人吐出一口烟：“国外**时装秀，怎么样？”
　　韵春听后垂眸，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高级时装秀。
　　这对于在外人眼里拼命工作的韵春来说，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如同女巫手中的毒苹果，散发着诱人味道。
　　男人说完便陷入安静，一直在等韵春的回答。
　　过了大概十分钟，韵春抬头，冲男人扬起了一抹笑：“那我先谢谢老板了。”
　　男人面露得逞的神情。
　　还以为韵春有多傲，有多难啃，没想到也是个贪图名利、容易拿捏的。
　　顿时，他带着欲念的眼神不再遮掩，压声：“怎么谢？”
　　韵春走到桌前，微微俯身，纤细的手指挑起男人的领带，轻轻一拽，对被他拽到桌边的男人说：“等我消息啊老板～”
　　男人想要去摸韵春的手，韵春的手却先一步松开领带。
　　男人觉得韵春是在对他欲擒故纵。
　　反正韵春答应了，他也不急一时，只是跟韵春说：“不过lili也想参加，所以…你最好尽快谢我。”
　　lili是男人来后，第一个勾搭上男人的。那天从办公室出来，还耀武扬威的在韵春面前炫耀过。
　　韵春妩笑：“就今晚。”
　　那天晚上，韵春在某酒店开了个套间，然后将房间号发给了男人。
　　不过此前韵春还将房间号发给了男人口中的lili和…男人的老婆。
　　过程很简单，男人到了房间后，打开门看见的是从浴室出来的lili，而男人老婆赶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直接走过去给了男人两个巴掌。
　　韵春则坐在隔壁房间，看着电脑屏幕上，她放置在隔壁的针孔摄影机拍摄到的画面。
　　后面的十五分钟，可谓精彩，韵春嗑着瓜子，看男人老婆徒手打男人。
　　男人不敢还手，因为他是靠着女人发家的小白脸。
　　等到几人离开，韵春拍了拍手，将手上的瓜子皮屑拍掉，收起电脑，踩着高跟鞋去了隔壁，将摄像头收走。
　　后面…
　　也不知道男人有什么本事，他老婆居然没跟他离婚，韵春因为这件事被男人记恨。他本想报复韵春，可被韵春告知手里有他被暴打十五分钟的视频。
　　韵春的合同还没到期，这样对男人，不利的她。所以她便想到了这个法子，虽然不能全身而退，但至少不会被潜规则。
　　男人起初不信，韵春就联系媒体，放了一张男人被捉脏时的照片，两个女人都被模糊掉了，清楚放出来的只有男人一人。
　　这种照片爆出来很容易公关，但也让男人信了韵春手里有证据，一时不敢找韵春麻烦，只能把韵春雪藏。
　　最让男人记恨的，还是在他找上韵春的那天，他本来想打韵春，却被韵春踹了一脚，高跟鞋的尖似剑般戳得他抬不起腿。正要威胁时，韵春拿出了证据反过来威胁他……
　　韵春就这样丢了工作。
　　“……”
　　车子停在早上扫车的地方，韵春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菜市场。
　　为了省钱，非必要情况下韵春都是自己做饭，很少在外面吃。
　　十几块钱的菜能吃好几顿，闷一小碗米饭供她吃一天，一天合算下来饭钱不会超过五十。
　　韵春租房子的地方又是没被开发的旧城区，且她住的老破小，房租相对便宜很多。
　　买了菜，回了家，做了饭吃。
　　简单地收拾了下，韵春便躺上|床。
　　怪异的感觉在她躺上|床时冒了出来。
　　这种被别人盯着的诡异感，已经持续很多天了。
　　可是韵春里里外外检查了不下多遍，墙上没有奇怪的洞，没有隐藏的摄像机，就连和邻居相接的阳台，韵春都用窗帘围了起来。
　　但这种感觉非但没有消退，还因为暗下的屋子更加明显。
　　韵春烦死。
　　差不多到上班的时间，韵春索性下床，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卧室门边有个沙发，被韵春用来堆放衣服。韵春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路过沙发时蹭到了一件衣服，可那衣服在掉落的途中，忽然顿住了。
　　就好像有人靠坐在沙发，衣服被卡在了沙发和人之间。
　　等到外面关门声响起，韵春的脚步从门外渐渐消失，被卡住的衣服随之滑落在了沙发。
　　后又像被人拎起，凭空飘到了半空，落回了原先位置。


第4章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那股诡异氛围非但没有消失，且在昨晚，韵春又一次梦到了那个女人。
　　梦里女人还是会对她做那样的事：亲她，抱她，撩的她情|欲高涨之际，有意折磨她似的，到最后一步停下。
　　对方除了呼吸和几个语气词，依旧没说出过一个能听清她声音的字。
　　韵春便还当她是个哑巴，最后放弃了让她开口。
　　她在离开前一如之前，用牙齿磨咬着韵春的耳垂或者锁骨，为的是在韵春身上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所有的步骤都与前几次一样，套路规范到让韵春觉得女人这是在例行一种迫不得已的形式。
　　当舔唇时再也尝不到那股石榴汁甜，韵春睫毛潸潸睁开，梦就此结束。
　　韵春瘫软在床，低喘着气缓了两分钟，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后，她才起身，又一次拎着湿哒哒的内裤走进了卫生间。
　　她弯腰，用凉水洗脸。
　　丝丝涟涟的沁凉，缓缓地驱走身体里被勾起的燥火。
　　韵春发烫到泛着绯红的脸得到缓解，关掉水龙头，韵春抬头看向镜子。大高个子弯在小小的盥洗池前，怎么看也有些可怜，但此刻更让韵春可怜自己的是，她眼底的黑青比上次还要重。
　　就像是阳气被吸光了。
　　可奇怪的是，她只有眼底的黑青异常，别的没什么感觉，反而精神头很足，一点困意都没有。
　　这让韵春感到恢诡。
　　她每天凌晨三点下班，回到家差不多四点。像现在，做完梦醒来是六点，就睡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还不是那种深度睡眠，做的梦刺|激得像是现实中发生的一样，就这样她醒来还精神奕奕的……
　　真是见鬼了。
　　……鬼？
　　韵春愣了下，不过很快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韵春不怎么信鬼神之说。
　　一定是她最近太累了，才神经兮兮的。再加上母胎单身，发|情期……不是，生理问题让她不自觉做那种梦。
　　抽了张擦脸巾抹去了脸上的水珠，韵春走出卧室，未拉严实的窗帘外透进晨光，充满生命力的朝阳，让韵春上床的动作一顿。
　　这么早醒来，不如下楼吃个早餐，回来接着睡？
　　韵春很少吃早餐，想她四点回家，四点二十左右睡觉。她睡觉的点，人家早餐店都快开门了，她不做春梦的时候一觉睡到下午，哪还有时间吃早餐？除非她休息的时候醒的早，懒得自己做饭才会下楼吃一次，油条豆浆加一个茶叶蛋，不到五块钱。
　　专家说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其实韵春有个疑问，这个早餐指的是早晨的第一餐，还是睡醒后的第一餐？
　　她要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随口问了老板这个问题。
　　老板听到后笑了，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他忙着手上的工作，回韵春：“看你怎么认为了。”
　　韵春听后沉默。她就是不知道才问的。
　　可能也知道自己问的问题无聊，韵春没再搭话，一口一口吃着油条。
　　韵春不喜欢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她就拿着油条，视线望向店外打发时间。
　　早餐店开在巷子里，来这里吃饭的一般都是老街坊邻居，很少有在宽阔马路上行驶的人拐进来。
　　店门口是条水泥路，有些年头了，路裂着缝，路皮都掀起了几块。对面的小超市前堆积着啤酒和矿泉水，时间太早，超市门还没有开。
　　就在韵春盘算着家里的卫生纸够不够用，要不吃完饭等着超市开门顺便买一提回去时，视线里一只狸花猫踩着轻盈脚步从店前走过。
　　店里就韵春一个客人，显得有些安静，这只路过的猫叫了一声，才有了几分生气。
　　不过下一秒，店里的安静被打破。
　　店里的薄纱门帘被从外撩开，进来了位……韵春一时无法形容的人。
　　明明是夏季，对方却穿着肥大的长袖衫，不过看着像是老年团清晨练操时的体操服，那种常见的白色缎面唐装。抬头看了眼来人的脸，嗯，是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这点就说的通了，毕竟早上的空气还很冷，穿长袖也没什么。
　　只是对方脖子上戴了一根很粗的金项链，明晃晃的，与一身脱俗的唐装非常的不搭。她的身形消瘦，那根金项链看着能把她压垮一样。
　　对方的头发很长，编了一个麻花辫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缸子，上面漆皮掉落了许多，锈迹斑斑。里面应该泡着茶，因为她从韵春面前经过时掀开盖子喝了一口，tui出了根茶叶末在地上。
　　从女人进门到走进店里，只过了三秒。
　　韵春的视线也在女人身上停留了三秒，接着又转向了店外。
　　不过是进同一家早餐店吃饭的客人，韵春不会对其过多关注。
　　老板在后厨忙碌，柜台前没有人。
　　女人看了一眼，没有喊老板，反而视线一转，落在了韵春身上。她走到韵春对面的空位前，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韵春视线随着女人的声音收回，她咬了口油条，看了一圈店里的其它空位，最后回女人：“随便，这儿又没人。”
　　女人坐下，问韵春：“看你眼生，刚搬来的？”
　　韵春看了眼女人，回：“嗯。”
　　韵春不会随便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消息，随口应付道。
　　女人听后微笑，然后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在早晨戴墨镜？”
　　因为眼底黑青太重，她怕吓到别人。
　　韵春回：“光刺眼。”
　　女人道：“店里已经没光了，你可以摘下眼镜。”
　　韵春没动，将最后一口油条吃进口中，端起豆浆望着店外，想着面前坐了个人，关键这人好像比她还自来熟，问题挺多，她还要不要坐在店里等超市开门。
　　如果韵春心情好，或许能和女人稀里哗啦瞎扯几句，但今天韵春不怎么想说话，她还在想梦里的人。
　　在想她到底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会那么软、那么香？
　　闯入她的梦境到底想要做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亲她和抱她吗？
　　她会是现实中存在的人吗？如果是，她又该去哪里找她？
　　韵春一怔，她居然想找到那个人？！
　　为什么？
　　是想把梦里的事做到现实中来？
　　韵春红了红脸。不，不是，肯定是因为这么多年她就春心萌动这一次，对那人好奇也是应该的。
　　因为好奇，所以才想见到她。
　　确定就是这样，韵春有所波动的心才又稳了下来。
　　可惜对方是一个哑巴，问她什么也不做回答。
　　就算她想去找人，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难道就只能在梦里见面吗？可如果以后都不会梦到她呢？又该怎么办？
　　韵春略微怅然，还感到了一丝无力。
　　为什么要让她做这种越回味越不舍的梦？
　　还让她梦见…一个无法见到的人。
　　坐在对面的女人喝了口茶，又看向韵春，道：“我没带钱，你能请我吃饭吗？”
　　这次韵春的注意终于集中在了女人身上。
　　跟钱有关的事，韵春不会不理。
　　她盯着女人看了两秒，缓缓：“请是要还的。我请你，你会还我吗？”
　　女人点头：“当然。”
　　韵春：“我不认识你，干嘛信你真的会还？”
　　女人：“所以你请吗？”
　　韵春：“……”
　　她看着很像是钱多人傻的大好人吗？
　　她钱不多，人不傻，但她是大好人。
　　尤其是……女人的年龄和去世的妈妈差不多，她不忍心拒绝。
　　如果妈妈在…她此刻是不是在和妈妈一起吃早餐？
　　与女人对视了几秒，韵春心口的软肋好似被拿捏，问：“想吃什么？”
　　女人回：“两笼肉包子。”
　　十六块钱。
　　想了想她不到五块钱的早餐，韵春的不忍心付之东流，断然拒绝道：“不行，你只能吃油条。”
　　女人无语：“我只想吃肉包子。”
　　韵春：“我都没吃那么贵的！”
　　女人：“那你为什么不吃？”
　　因为没钱啊！
　　她自己抠抠搜搜的吃不到五块钱的早餐，虽然更大的原因是她吃油条就能饱，不用吃太贵的，但她怎么可能大方地请别人吃十六块钱的早餐？！
　　韵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拍到桌上，“就五块钱，不能再多了。我都不认识你，请你吃什么你就吃，别挑。”
　　两人交谈声将老板从后面引了出来，老板看到女人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招呼：“徐姐，你怎么来了？”
　　徐蓝椋看向老板：“过来吃顿早饭。”
　　“想吃什么？我请你。”
　　韵春一听，将拍到桌上的五块钱收进了口袋，同时余光瞥见超市开了门，拿着豆浆起身就要走。
　　谁知道徐蓝椋冲着老板手指向她，“两笼肉包子，她付钱。”
　　韵春：“？”
　　老板甚至问都没问韵春，应了女人一声，转身去后厨拿包子了。
　　韵春：“？”
　　不是，吃个早餐还能被仙人跳？
　　十六块钱你们至于这样吗？
　　韵春张嘴还没出声，就见徐蓝椋又端起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气定神闲，慢悠悠地说：“你被鬼缠上了。”
　　韵春：“？”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从后厨出来的老板一听，见韵春还傻愣愣地站着，把两屉包子放到桌上的同时对韵春说：“徐姐在咱们这儿看这个很出名，你快问问是怎么回事。”
　　之所以在徐蓝椋说韵春请客吃饭，老板没有问为什么，就是因为老板以为韵春是请徐蓝椋给她看命呢。
　　韵春闻言坐下：“您细说。”
　　虽然她不信这个，但想到眼底的黑青和最经荒唐的梦，韵春寻思不信归不信，听听也没什么。
　　谁知道根本不如韵春所想。
　　女人动作优雅的夹了个小笼包，声音和包子的热气一同升起。
　　她说：“五百。”
　　“？！”
　　听一下还要钱？
　　韵春，“你怎么不去抢啊！”
　　徐蓝椋：“这是看在你请我吃包子的份上，给你打了折，别人看最少八百。”
　　韵春呵笑：“你还是去抢吧。”
　　她现在严重怀疑，女人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就是这么来的。
　　说完韵春起身，将口袋里的五块钱放到徐蓝椋面前，“我可没说请你吃包子，这五块才是我答应的。既然你跟老板认识，剩下的就赊账吧。”
　　见韵春往外走，徐蓝椋：“真不让我帮你看看？”
　　韵春看向她，回：“我花二十块钱就能解决的事。”
　　虽然韵春不信鬼神存在，但早上这一遭还是让她心里存了疑。加上她实在受不了家里的诡异氛围，饭韵春没急着回家，从超市出来后，又去了旁边的菜铺，买了串大蒜。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了，鬼怕大蒜。
　　回了家，韵春把大蒜绕成了个圈，套上脖子。
　　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
　　嗯～那种被盯着的诡异感果然没了。
　　是真的有鬼且鬼怕大蒜？还是她的心理作用？
　　韵春不知道。她困了，懒得想。
　　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了，一觉睡到铃声响。
　　醒来后韵春没急着起床，而是将压在嘴边的大蒜拎起，眨眼感受了下。那种被盯着的毛骨悚然感确实没有了。
　　虽然不知道是真的有鬼还是心理作用，但这个法子还不错！
　　所以下班回家，收拾好准备睡觉的韵春拎起大蒜项链，套在脖子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后就睡了。
　　待她睡着没多久。
　　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窗帘似水波轻飘飘扬起，清冷月光偷偷侵入。
　　有事耽误了时间，珊珊来迟的路青雪站在床边，垂眸凝视着床上的人。
　　目光从韵春憨熟的睡颜下移，集中在那一圈大蒜上。
　　路青雪：“……”
　　嘴角忍不住上翘。
　　这是用来防她的？
　　笨蛋。
　　路青雪弯下腰，她暂时闻不到味道，但这么多蒜放在一起，味道一定很浓……路青雪皱起眉头，就不怕把自己腌成大蒜味？
　　还有，味道要是真的很浓，小家伙是怎么睡着的？
　　坐到床边，路青雪手指拨了拨韵春额前碎发，眸色如月光轻柔。
　　居然买了这种东西戴在身上。
　　是这段时间吓到她了？
　　路青雪反思着。
　　指尖滑到了韵春的挺起的鼻尖，路青雪冰凉的手指是夏夜里的细雨，驱散午夜闷热，熟睡的韵春贪恋这点清凉，朝着路青雪靠了靠。
　　路青雪指尖此时落在了韵春的唇角，顺着唇摩挲着。
　　感受到韵春朝她靠近，路青雪收回手。
　　身体也向外偏离了几公分。
　　不是防她吗？
　　还贴她这么近做什么？
　　不过在韵春又一次朝她贴了过来，路青雪见状喟叹了口气。
　　心软着撩起挤在韵春脖颈下的大蒜，将手贴到韵春被捂得汗涔涔的脖颈，为其降着温。
　　眸子凝视着韵春，满目春柔。


第5章 
　　韵春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这一觉她睡得很舒服。夏夜的闷热似乎远离了她，没开空调都没觉得热，就好像身边躺了一个降温娃娃，让她凉爽地度过一夜。
　　欣然睁眼，韵春双臂伸直，抻了个懒腰。
　　戴在脖子上的大蒜圈不知怎的没在脖子上，韵春坐起身找了一圈，发现它跑到了地上。
　　可当她爬在床边想要捡起大蒜的时候，又觉得奇怪。大蒜距离床的距离，怎么看也不像是它自己掉下床，更像被扔下去的。
　　韵春想应该是她睡觉时觉得不舒服，过程中无意识取下来扔的。
　　疑惑转瞬即逝，韵春将大蒜圈捡起，规整地摆到了床头柜上。
　　就先把它放在这儿，好好对待一下。
　　毕竟它让自己睡了个安稳觉呢。
　　简单地做了顿饭，韵春吃过后收拾收拾上班去了。
　　她所在的KTV叫做尚鼎，是同名酒店的一个产业，属于酒店式KTV。不过相对其它的酒店KTV来说，尚鼎所有的设施又与独立KTV差不多，一切都很齐全。除了几个VIP包厢，剩下包厢价格也只比外面贵一些。
　　当然贵的原因还是装修和设备都比外面要好。
　　所以来尚鼎唱K的客人很多，每天的房间都排满了。
　　生意火爆，到了地方就得开始准备。
　　此时韵春正在换衣间换工服。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看见韵春便打了招呼，“韵姐。”
　　韵春嗯了声。
　　看了眼女人，韵春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问：“文文，你是不是也住在老城区那？”
　　温文点头：“对呀。韵姐你忘了吗？上次我喝多了，还是你送我回去的呢。”
　　“我记着是有这件事，但记不太清就问一下。”韵春稍稍解释了下，问道，“那你知道咱们那片有位姓徐的，看那种事挺出名的人吗？”
　　“徐？”
　　温文想了想，眼睛忽然发亮：“你是说徐大师吗？”
　　韵春不知道早上见到的那位是不是大师，但大师这两个字，跟那种事挺沾边的，又恰好都信徐。
　　她点点头：“应该是吧。”
　　温文一听应该两字，表情略夸张：“韵姐你居然不知道徐大师？”
　　韵春听着朝温文靠近了一步，“她很出名吗？”
　　温文说：“对啊！”
　　温文道：“不止是在咱们那城区，就连市里和周边的市都出名。除了那种…事外，风水啦看相啦徐大师也都看的。”
　　韵春：“很灵吗？”
　　温文点头：“当然啦！不更多自愿加抠抠君羊，衣无尔尔七五二八一然为什么还会有一些外地人特意来晖市找徐大师啊？”她说：“不过几年前徐大师对外宣不再过多接活，除非出高价，不然一般是请不到她出山的。”
　　韵春听后暗暗吐槽：这不就是前期疯狂宣传自己多么多么厉害，后期故作玄虚呈半隐退状圈钱吗？
　　如果不过多接活，又为什么主动说要帮她？
　　是为了五百块钱？还是……
　　韵春顿了顿，还是说这位徐大师说她被鬼缠上了是真的？
　　但不是高价才能请动吗？
　　五百块钱对她来说是高价，对别人来说……洒洒水吧？
　　韵春问：“你说的这个高价…有多高？”
　　温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我没去问过。不过听我奶奶说，有人去找徐大师，花好几十万的都有。”
　　韵春：……
　　那确实是高价了。
　　五百块跟其相比，无疑是从牛身上拔根毛。
　　可这种不差钱，别人求她办事的人，又为什么主动提出帮她？
　　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徐蓝椋的做法：身为大师不想袖手旁观，所以出手帮忙。
　　也就是说，她身边真的缠上了一个鬼？
　　那这个鬼……是入梦的那个她吗？
　　她…死了？
　　不是现实中的人？
　　可为什么会缠上她呢？
　　是她认识的人？还是谁？
　　又为什么常常入梦，对她做那样的事情？
　　家里多出来的那双“眼睛”也是她吗？
　　昨夜没有的诡谲……是因为她戴的大蒜辟了她吗？
　　韵春垂在腿边的手微微蜷起。
　　问题太多，想要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已经压倒‘身边缠着一个鬼’这个认知带来的惧意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韵春，温文稍稍靠近，小声询问：“韵姐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有什么事要请徐大师吗？”
　　韵春回过神，冲温文笑了笑：“没，就是今天知道了这个人，好奇问问。”
　　“好吧。”温文眨眼，“韵姐你还有要问的吗？”
　　韵春勾唇：“没有了，谢谢小温给我解答哦。”
　　温文看着韵春的笑，不免呆了呆。
　　韵春很好看，更别说笑起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初春，桃花枝上鼓起的花苞，连同枝干都带着春的味道。
　　让人时不时就想看过去，想第一时间看桃花绽放，想做第一个闻桃花香的人，想去触碰春风间颤抖的薄薄一层的粉色花瓣。
　　韵春。连名字都这么美。
　　不是温文随意揣测韵春，而是其他人都这么说：店里常来的那些顾客，多半是为了韵春。
　　事实也确实这样，每次那些常来的顾客，来了后都会特意叫韵春进去给他们点酒。长久下来，韵春的销售额一直位居第一。光是一晚上酒的提成，韵春就能挣很多。
　　眼红是肯定的，但也仅限于羡慕。
　　他们不会说韵春什么。
　　一是，这是韵春的实力。
　　大家能销售出多少酒，都是各凭本事。
　　他们靠嘴皮子卖酒，韵春会说话，为人圆滑，能和顾客打成一片，好多个富婆跟韵春称姐喊妹的。
　　二是，韵春对他们很好。
　　有几次他们被醉酒的客人抓着陪喝酒，店里有专业陪喝酒的员工，他们只是服务员，负责上酒端果盘和收拾卫生等工作，但这种事常有，一般他们就顺着客人的意思陪着喝两口。可总有几个客人手不安分，会趁机乱摸。
　　有胆小不敢反抗的，也有反抗跟客人起冲突的。最后都是韵春帮他们解决的。
　　韵春在社会混得时间久，反应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练得一绝，如果不是过于横的客人，一般几句话就能顺利解决问题，不会让他们受到投诉丢工作，还能让客人跟他们道歉给予赔偿。
　　但偶尔也会碰到几个刁的。记得有次，韵春被一个客人刁难喝酒，喝到即将不省人事时，客人才不再难为人。还有次，一个陪酒的妹妹被几个臭男人捉弄，韵春听到后进了包厢，将那妹妹从人群中拉出，护在怀里时被其中一人用酒瓶子砸了后脑勺。
　　韵春什么也没说，在安保进来把几个男人压住后，她在那男人头上回砸了三个酒瓶子。要是别的情况，就算酒瓶子打在她头上，韵春为了生活，或许能忍气吞声，冲几人打个哈哈，让几人喝好唱好。但这次，不行。这个妹妹也是家里付不起学费，十八岁出来打工，这么小就被欺负，韵春见不得。她控制着力度，砸不死男人，但至少能让男人比她疼三倍。
　　就在他们以为韵春会因为这件事被开除，甚至韵春也以为她要被开除了，只因那几人在晖市的身份都不低，尤其是被她砸的那个，挺有钱的，是尚鼎的VIP。当韵春在医院包扎的时候想着接下来找什么工作，大家一致想要去跟老板求情的时候，大老板发话了：将那几人拉进黑名单，之后全国的尚鼎都不会接待他们。说店是正规店，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叫安保。
　　还给韵春发了奖金，让她修养了一阵。
　　在这之前，他们只以为韵春管他们，是因为韵春是管事，他们闹出事情最后都会找到韵春头上，所以韵春才会这么拼。
　　但从这件事过后他们知道，韵春不一定是为了她自己，是真的关心他们。
　　自那次后，他们对韵春都多了敬意。
　　敢拼，不论是为了什么，都值得尊敬。
　　温文短暂地沉醉了下韵春的笑，回过神后说：“韵姐，我换好衣服先出去了。”
　　韵春不像她们需要送酒水，她不能一直跟韵春待在换衣间。
　　韵春又冲她笑了笑：“嗯，好。”
　　等到温文出去，韵春坐到沙发，拿出手机。
　　百度：
　　#被鬼缠上了怎么办？
　　#怎么判断自己是否被鬼缠上了？
　　#鬼为什么会缠上自己？
　　#被鬼缠上会有黑眼圈吗？
　　#被鬼缠上会做春梦吗？
　　#一直做同一个春梦是怎么回事？
　　#怎么才能看见鬼？
　　搜索完最后一个问题，韵春一愣。
　　她想能看见对方？
　　为什么？
　　还是因为好奇吗？
　　应该是吧。
　　可一般人知道被鬼缠身，不都应该感到害怕吗？
　　为什么她会好奇的想要见到对方？
　　是因为她自己就是个穷鬼，算是同属性？还是因为她没做过坏事，不怕被报复？又或者是因为接吻时的石榴香？还是长久下来，碎碎桂花零落湖面，掀起涟漪的湖面波荡，让她忍不住想涌去岸边，去看看那颗桂花树？
　　还是说对方虽然是鬼，但没有伤害到她，让她不知道怕是什么感觉？
　　可被诡异氛围吓得躲进被子里的还是她……
　　韵春手指不自觉摩挲，贪恋梦中柔情的是她，害怕现实怪谲的还是她，想要见到对方的…也是她。
　　多么纠结。
　　纠结到韵春下班回家，看着床头柜上被她整齐摆放的大蒜，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戴着它睡觉。
　　洗漱时，卫生间一闪一闪的灯光下，韵春看着镜子里宛若熊猫的黑眼圈，心一决：不戴了。
　　虽然韵春查询了那么多有关鬼的词条，但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信的。
　　万一所谓的徐大师是为了坑钱，随口编造了一句，正逢她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才会让她觉得真的有鬼呢？
　　建国这么多年，妖精都不允许成精，更别说鬼了！
　　韵春就想试试，如果不戴大蒜，今晚还会不会有那种怪异感。
　　绝对不是因为她想继续做那种梦。
　　她只是想实验一下。
　　如果感到奇怪，说明有鬼。如果没什么感觉，说明是自己吓自己。
　　韵春不知道的是，在她在镜子前做出决定的同时，某飘飘已经坐在了床边。
　　路青雪反思出韵春会害怕，所以刻意收敛了身上的气息，她宛若星星点点漫在空气中，不易被察觉到。
　　她看着韵春洗漱完，将床头柜上的大蒜一路拎到了厨房。
　　看到韵春这个举动，路青雪眸弯了弯。
　　虽然大蒜对她是无用的，但韵春将其扔到厨房，是不是说明不怕她了？
　　虽不知道韵春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但韵春的行为小小地取悦到了她。
　　一高兴，她就入了韵春的梦。
　　也不能说是入梦，是制造了一个半梦半现实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她能真切感受到韵春，韵春也能切实感受到她的体温和所有现实中感受不到的一切。
　　而对于韵春来说，这些发生在她睡着后的事，就是梦。
　　意识到又一次梦到女人时，韵春心里第一想法：得，真有鬼。
　　--
　　与之前相同。
　　韵春的眼睛依旧被蒙了起来，为了防止她摘下眼罩，连胳膊都被分开捆在两边床头。
　　韵春也只会在这种时候嫌弃出租屋的床头是铁栏杆。
　　不过韵春倒是没有想要挣脱，或许是几次下来和女人形成了默契吧，她也懒得挣脱，对于女人，她束手无措，只能随着其意思。
　　韵春呈一个不怎么规范的大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路青雪跪坐在身边，睨着眼皮望着她。
　　只是韵春不知道路青雪在哪里，不知道路青雪在看她。
　　被蒙着眼睛的世界，一切都是未知的。
　　或躺在仙境；或陷身囹圄。
　　好在韵春穿着衣服，就算被蒙着眼且行动受到限制，身上的布料还能给她带来一点点安全感。
　　不过这可怜的安全感，在长达几分钟的寂静无声中，被静默的午夜潮湿的空气渐渐吞没。
　　似陷入沼泽后的无力。
　　当最后的一丝安全感消失，韵春不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唇。
　　昏暗光下，舌尖扫过的唇起了晶莹的光。
　　韵春不知道她的这个举动让自己变得有多诱人。她张了张口，些微干渴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沙哑：“你……在吗？”
　　刚一问完，韵春便咬了舌尖。对方肯定在啊，她若是不在，自己也不会保持着这个姿势。
　　下一秒韵春就听见了声笑，好像在笑韵春的这个问题有多可爱。
　　声音清悠，如同被揉碎的月光，透明。
　　韵春抿唇仔细聆听，笑声来自她身体左边。
　　确定了对方所在的方位，韵春又问：“你……是鬼？”
　　本以为这次依旧会受到对方的笑，结果回应她的是道很轻很轻的：“嗯。”
　　果然。
　　不知道为什么，得到这个回答，韵春心里某块地方踏实了。
　　非但如此，韵春一丝害怕的情绪都没有。
　　她将对方真的是鬼这件事在心里过滤了一遍，又问：“为什么要找上我？”
　　是这个房子不干净？
　　还是她在不知情时惹上了对方？
　　“你叫什么？”
　　“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亲我？”
　　“你怎么不说话？你真的是哑巴？但鬼哪有哑巴鬼？”
　　韵春认定对方会说话，可问了这么多问题，得不到一个回答。
　　她默了默，说：“那我重新问你，如果前面一个是正确答案，你就嗯一声。如果后面的是正确答案，你就碰我一下。”
　　这样就算是哑巴，只要对方配合她，不骗她，她就能从对方那知道些什么。
　　韵春决定从简单的问题问起，至少这个问题，对方没有骗她的必要。
　　韵春问：“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姐姐妹妹两个字，韵春咬得很轻，听着有几分轻佻。
　　不怪韵春，只是平时姐姐妹妹喊多了，下意识问出口难免带了些职场上的客气的拉拢。
　　路青雪眉上扬。
　　韵春问完，等了几秒。没等到对方的“嗯”，也没等到自己身体被碰。
　　她皱了皱眉：“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吗？”
　　韵春的习惯，如果问了问题后对方不想回答，韵春便不会刨根问底。追着问不仅显得自己没有礼貌，反而还会给对方不好的印象。
　　就在韵春思索着下一个问题时，耳边响起了道似冬季初雪降临时，一颗心奋然悸动的声音。
　　“你希望我是什么？”
　　浅浅的语气像夜空最寂寥的星。
　　只不过路青雪说完，盯着韵春看，像是想看韵春会不会对她的声音感到奇怪。
　　韵春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确实是对方在说话后，她呼出一口气。
　　会说话不说话。
　　玩她呢？
　　她冷冷呵笑道：“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只知道，你不是哑巴。”
　　韵春吸了口气，让自己在对方眼中情绪波动不是很大，缓缓将气吐出时问：“之前为什么不说话？”
　　路青雪依旧盯着韵春。见韵春除了惊讶她会说话外，没有别的情绪，心里涌起了抹淡淡失落，不过很快释然。没了顾忌后便放心开口，她撑着床朝着韵春躺着的方向微微俯身，伸出手指戳了下韵春软绵的脸颊：“没时间。”
　　韵春：“…”
　　这是什么回答？
　　怎么会没时间说话？
　　想了想跟对方相处时的场景，韵春很快了然，对方所指这个没了的时间，好像都花在了亲她的功夫上。
　　也是，嘴占着，确实没时间说话。
　　韵春张嘴道：“原来你是个色鬼。”


第6章 
　　韵春说完就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啊！
　　对方是谁？！
　　是鬼啊！
　　要是惹对方不高兴，不是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她？
　　不过厉鬼才会伤人……色鬼……色鬼一生气会对她做什么？
　　韵春陷入浮想。
　　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瞬间涌现脑海，韵春耳朵隐隐发烫，心里更加后悔了。
　　平时在客人面前那么会说的嘴，怎么在这个鬼面前变得这么笨？
　　是觉得这个鬼不会给她增加业绩吗？
　　她好像没这么势利眼吧……
　　随着韵春话落，路青雪眼中闪过怔愣。她没明白小家伙的脑回路是怎么转的，怎么做出的这个判定。
　　但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恼，只是轻笑了声，扬起的眼尾曳曳生情：“随你怎么想。”
　　韵春被遮住的睫毛颤了颤，这个鬼…脾气还挺好。
　　既然脾气这么好，是不是也很好说话呢？
　　韵春问：“那之前我问你的问题，你现在能回答吗？”
　　路青雪：“你问什么了？我记性不好，忘了。”
　　韵春：“那我重新问？”
　　路青雪：“当时我既然没有想回答，就说明你的问题我不感兴趣。”
　　“……”
　　韵春轻咳了声，清了清嗓说：“那我换新的问题。”
　　她沉声：“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既然会缠着她，那必然是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的。
　　路青雪沉吟片刻，好奇反问：“你身上…有什么是值得我得到的？”
　　杀！人！诛！心！
　　韵春皓齿咬唇，哼唧了声：“那你还缠着我做什么？”
　　路青雪被韵春逗笑，眸弯起，又戳了下韵春的脸：“好啦。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我很喜欢。”
　　韵春心里暗暗：果然是个色鬼惹！
　　她又眨了下眼睛，像是想用自己的睫毛，把眼前的蕾丝布眨掉。事实证明，她的睫毛没有那么有力，布也没有那么容易被眨掉。
　　她问：“能摘下眼罩吗？我想看看你。”
　　路青雪弯着的眸转淡，回：“不能。”
　　韵春没继续要求，她说：“我们认识吗？”
　　路青雪反问：“你觉得呢？”
　　韵春思索道：“我身边没有去世的朋友。”
　　路青雪呼吸不着痕迹顿挫了下：“那我们就不认识。”
　　“……”
　　韵春手被捆着有些发麻，她张开手，手指伸直后又用力合住，再张开，感受到血液循环后，静静地说：“这里有位姓徐的大师你知道吗？”
　　路青雪正想给韵春按|摩胳膊，听到韵春的话，路青雪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手指按上了韵春的胳膊：“嗯？”
　　感受着胳膊上的力道，韵春心里感慨：这鬼不但脾气好，还挺温柔。
　　温柔归温柔，韵春才不会被迷了心智，心里时刻提醒自己：这是鬼这是鬼，吸你阳气的鬼。
　　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后，韵春嘴角翘起，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我早上碰到她了，她说能帮我解决你。”
　　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是在威胁对方。
　　只不过……
　　事情又出乎韵春所想。
　　对方比她的语气还要淡，淡到没有一丁点的起伏回：“哦。”
　　哦？
　　就一个哦字？
　　正常情况下听到有人能解决她，不都很着急吗？甚至还会恼怒被威胁。这人…不，这鬼怎么这个反应？
　　韵春哑然：“你不害怕？”
　　路青雪已经给韵春按|摩完了一条胳膊，此刻解下了另一条胳膊的束缚，将韵春的手放在怀里，慢慢按|摩着。
　　冰凉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用力下有些显眼，在灰暗的光下，渗着些悚然。
　　蒙着韵春眼睛的小部分原因，就是怕这样的自己吓到韵春。
　　好在韵春很乖，没有想要摘下眼罩。
　　路青雪掀唇，直接挑明了韵春的心思：“如果你真的想让徐大师解决我，是不会说出来的，而会去找她，让她直接解决我。”
　　韵春反驳：“……不见得。”
　　虽然她真的只是说说，并没有想解决对方。
　　对方对她没有恶意，那她也不会产生恶念。
　　她只是想铺垫一下，欲扬先抑。
　　韵春听见对方又笑了，笑声如方才那般动听悦耳，初雪落在地面，沁满了了一园的白。
　　对方问她：“那你真的想解决我？”
　　韵春没有犹豫：“当然，谁会想被鬼纠缠？”
　　对方又淡淡地哦了声：“你舍得？”
　　韵春回：“为什么舍不得？我跟你非亲非故，解决你我又不会伤心。”
　　或许是觉得对方太温柔，韵春变本加厉起来。但其实她还是在铺垫。
　　路青雪望着韵春。
　　小家伙真狠心。
　　手指伸向韵春额头。
　　冰凉的指尖划过了韵春皮肤，韵春被突然的凉激得身子一颤，路青雪发现了，她偷笑了笑，没有说出来，而是撩起了韵春遮在眉前的碎发。
　　嗓音轻扬：“我是说……找她解决我至少要花几万块钱。”
　　韵春愣了。
　　居然要几万块钱？
　　不对，怎么听上去对方比她还了解徐大师？
　　路青雪不打算放过韵春，她：“你舍得你的钱？嗯？”
　　接着低低叫道：“小吝啬。”
　　韵春默然了。
　　对方不但知道徐大师，还知道徐大师要得很贵，甚至还知道她不舍得花这份钱！
　　那是几万块的事情吗？
　　那是她的命啊！
　　被对方指了出来，是事实，但韵春不会承认。
　　她故作自然，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开什么玩笑？有鬼缠着我，我再不舍得花钱，难道等你把我阳气吸走了，我死了后带着钱找你啊？”
　　“也不是不行。”路青雪顺着韵春的话说，“不过你最好死前把钱转换成冥币，然后自己烧给自己。”
　　韵春：“…”
　　真是谢谢你的提醒。
　　韵春直白说出：“我的意思是，我舍得花钱去找徐大师解决你。”
　　等了几秒。
　　对方没有说话。
　　韵春看不到对方是什么表情，就当对方怕了，给对方了台阶：“你也不要怕，只要以后不缠着我，我放你一马。”
　　这就是韵春前面做铺垫的目的，她没想过解决对方，只是想让对方别再缠着她。
　　虽说对方没伤害过她，但身边缠着一个鬼，越想越瘆人。
　　听到韵春的话，路青雪思忖半响，沉缓后又一次问：“你舍得吗？”
　　同样的问题。
　　韵春没有过多思考，回：“命比钱重要。”
　　意思是她舍得。
　　路青雪垂眸，将束缚韵春另一条胳膊的布条解开，拉着韵春的两个手腕，慢慢到韵春的头顶。
　　她俯身贴在韵春的身上，哑然低声：“这次我问的是……你舍得我吗？”
　　韵春的胳膊被对方随意摆弄，她眉头微微蹙着，有想过挣扎，但是想到对方的特殊，只是动了一下就放弃了。调整了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韵春才道：“这个问题我好像第一次就回答了，别告诉我你又忘记了。”
　　“没忘。”路青雪回，“但那个答案不是我想听到的。”
　　韵春再次无言。
　　难道不是你想听到的，我的话就被你自动忽略了吗？韵春有点怀疑，其实刚才的几个问题也不是她记性不好忘记了，而是那几个问题她都不想回答，故意略过去了。
　　她的腿动了动，不经意间蹭过了对方的身体，感受到实质感，心里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鬼又怎么了呢。
　　她死了也会变成鬼。
　　韵春起了逆反心，没有顺着对方的意思，坚定自我地回答：“我舍得。”
　　路青雪眼底闪过笑意。
　　她没再说话。
　　事实上她不怎么爱说话，更喜欢用行动表达。
　　也喜欢看别人用行动证明自身的口是心非。
　　路青雪一手压着韵春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挑起了韵春下颚。凉薄到没有血色的唇在韵春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在韵春的梦里，她们亲过了无数次。
　　韵春下意识张开了嘴，想要回应路青雪的吻。
　　而路青雪则在碰了下韵春的嘴皮子后，就退回到了半空。
　　韵春唇微微张了几秒，舌尖在打开的齿关间轻微晃动着，等待记忆中的温度裹挟它。
　　可是等了几秒，脑海中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
　　反而等来了对方的一句问话：“如果舍得，你现在是在等什么？”
　　韵春闻言凝滞。嘴在瞬间闭紧。
　　她想解释这是下意识的行为，不作数。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在迟迟等不到对方吻上她时，她居然皱了眉，在心里埋怨着对方在做什么？动作这么慢，怎么还不亲她……
　　韵春的反应让路青雪又一次弯眸，这次她低头，吻上了韵春的唇。
　　韵春还在心里和自己怄气，气为什么会期待对方吻自己。可是当路青雪亲上她时，被堵着的唇只是发出唔唔两声后，就不自觉回应起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
　　韵春听到对方轻喃叫道：“小骗子。”
　　韵春：“……”
　　她无力反驳。
　　路青雪贴在韵春发红的耳边，悄声说：“不过你的话对我构不成威胁，因为……她解决不了我。”
　　韵春抿唇。
　　她不信。
　　好似看出了韵春心中所想，路青雪的唇在韵春耳边如羽毛般蹭过，同时说：“你可以去试试。”
　　她抱住了韵春，冰凉凉的身体贴在韵春血液滚动的灼热身体上，感受着韵春鲜活的气息，柔声：“如果你真的舍得我的话。”


第7章 
　　韵春从梦中醒来，悻然睁眼后，望着天花板发呆。
　　手腕处仿佛还残留着被束缚时的勒疼，萦绕着一圈密密的酥麻。但细细感受下，更像是对方用一只手擒着她两只手腕时，稍稍用力后的冰透触感，凉意让她的腕间发着痒。
　　就连怀里似乎都存留着对方身体的温度，让她恍惚。
　　不过韵春知道对方离开了。
　　这次梦见她，她们什么都没有做，对方只是抱了抱她，然后在不知何时悄然离开。
　　只是这次，她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很好听。
　　宛若清寂深夜中独自绽放的昙花。
　　美的转瞬即逝。
　　人也一样。
　　韵春慢吞吞抬起手，放空地视线也从天花板落到了手腕处。腕间青紫色地细微经脉由下向手心生长，白皙皮肤却没有留下一点被抓过的痕迹。兀的，韵春将手腕移到了鼻尖，轻轻一嗅。
　　淡淡的香气，
　　是她用的沐浴露味。
　　不是对方指尖留下的味道。
　　韵春拿开手，鼻子抽动闻着空气里的味道，她想如果存在过，一定会留下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味。可闻了两下，空气里弥漫着的全是韵春熟悉的味道：燃尽的蚊香味、床头柜上空洞的熏香、还有从开着的窗户缝隙中传进的隔壁家炒菜的味道……唯独没有，专属对方的那股香气。
　　呼吸放浅，韵春想到了什么，她跑进卫生间，双手撑着盥洗池两旁，身体前倾仔细照着镜子。
　　见眼底的黑青还在，韵春呼出一口气的同时又皱眉想：难道只有这个才能证明对方存在吗？
　　证明她的身边真的有只鬼；证明昨夜的梦是真实的，不是她的臆想；证明……
　　为什么要证明呢？
　　对啊，为什么要证明呢？
　　她想要证明什么？
　　韵春稍稍站直身。
　　一缕清晨的光照进卫生间，窄小的地方有这一束光便没那么暗了。而这道光线正好打在了韵春的身上，明晃晃的光如同割裂天际的线。
　　韵春被一分为二，思绪在光线的偏移中碰撞。
　　是自己依旧不信对方的存在吗？
　　好像是这样。
　　对方来无影去无踪的，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叫身，长什么样子。除了自己，谁会信她的身边有一个鬼呢？
　　外边的太阳在几秒钟升起，橙黄色的光线被高楼阻挡，光消失。
　　同一时刻，
　　镜子里的韵春眼睛亮了亮。
　　好像……有一个人。
　　--
　　向早餐店老板打听了徐大师的住处后，韵春顺手买了两笼肉包子上门。
　　求人办事，态度还是要有的。
　　敲响了徐蓝椋的家门，徐蓝椋开门看到来人是韵春，眼中没有透出一点惊讶，似乎料到韵春会来找她。
　　开门后，徐蓝椋转身笑道：“看来你二十块钱没有解决了啊。”
　　韵春同样扬起了抹笑，进门后像回自己家似的，动作自然地关上房门，跟着徐蓝椋进入客厅的同时将包子举起：“大师还没吃早饭吧？喏，刚出笼的肉包子，尝尝吧。”
　　徐蓝椋瞥她一眼，坐到会客的沙发上，端起茶缸：“我今天不想吃肉包子。”
　　韵春笑容僵了僵。
　　站在原地，举着包子的手缓缓放下。
　　太尴尬了……
　　早知道有求人办事的时候，昨天就忍痛多掏十一块钱了！
　　现在又白白花了十六块。
　　韵春的精打细算，在这一刻混乱了。
　　她走到茶几边，将包子放下，肉疼地说：“那大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或许看出了韵春内心已经疼到皱皱巴巴的小脸，徐蓝椋淡淡：“免了。”
　　徐蓝椋，“我已经吃过了。”
　　她指了指侧边的沙发，示意韵春坐下。
　　待到韵春落座，徐蓝椋一点面子不给韵春，直接挑明：“特意来给我送包子？还是说有事要找我？可我怎么记得，你昨天早上说不需要我帮忙？”
　　韵春心里尴尬，但脸上表情十分淡定，她奉承着：“因为昨天早上我不知道您就是徐大师啊！如果知道您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徐大师，我肯定就答应了！”
　　她语气里的崇拜感快要溢出天了，可事实却是她昨天才从温文口中了解对方，甚至了解后还觉得对方是包装出来的。
　　韵春说得诚恳，徐蓝椋笑了下，完全不信昨天那般说她的人，态度会改变这么快。
　　她道：“不是说我抢钱？”
　　韵春微笑：“不知者不怪，大师宽宏大量，别跟我计较。”
　　徐蓝椋确实懒得跟韵春计较，她抿了口茶水，问：“来找我做什么？”
　　韵春神色秒回正经，她迟缓了两秒，酌着语气后问：“世上真的有鬼吗？”
　　对于这个问题，徐蓝椋避而不答，淡淡：“看你怎么认为了。”
　　她看着韵春笑，表情像是在说：既然心里已经有答案，为什么还要来问她？
　　韵春抿唇，她自然认为是有的，毕竟和那鬼亲过抱过。
　　可她们拥抱时只有她自己看到了对方，没有人可以证明对方是鬼，是真实存在的。
　　她来，只是想和徐蓝椋要一个肯定回答。
　　淡这样问好像得不到答案，韵春踌躇了几秒，改口：“大师昨天说我被一个鬼缠上了。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找我？”
　　徐蓝椋看着韵春：“你想用这个问题，让我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
　　韵春不遮掩，直接道：“是。”
　　徐蓝椋放下茶缸：“如果你认为没有鬼，那么我的回答对你来说没有用。就像昨天早上，我说有鬼缠你，你却不信。所以……昨天发生了什么？能让你跑来找我问这个问题？还要我承认鬼存在这件事。”
　　韵春垂眸：“发生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信你的话。”
　　她说：“信这个世界有鬼的存在。”
　　徐蓝椋笑：“嗯…你这不是有答案了嘛。”
　　韵春瞬间抬眸，眼睛微微睁大：“所以，就是有喽？”
　　“你确认这么多次的意义在哪？”徐蓝椋以为韵春一遍遍确定世间有鬼是在意刚才的那个问题，她默了默回道，“我只是在你的身上发现了鬼气，没有看到她，所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缠着你。”
　　谁知道她说完，韵春摇头：“这个不重要。”
　　在徐蓝椋的注视下，韵春从沙发起身，走到了徐蓝椋的身边蹲下，双手搭上徐蓝椋的腿，仰着头，双眼亮晶晶的，无需端详，眼里的亮光不是太阳光反射，而是浮出薄薄一层的晶莹泪花。
　　韵春徐徐出声，虽然尽量控制，可声线还是很颤抖，语气中带着不可言状的期待：“你能……让我见到我妈妈吗？”
　　“……”
　　韵春小心翼翼地问出来，眼中的期许让徐蓝椋默然。
　　她没有想到韵春找她，不是为了解决身边那只鬼的事情，而是……
　　徐蓝椋的心猛然地顿住，撩眸望着韵春。
　　韵春还蹲在她的身边。
　　明明身高足够高，蹲下后占据了茶几和沙发间的过道，可不知道为何，徐蓝椋此时只觉得韵春小小一团，小到给她一个拥抱，就能给予韵春无尽的暖。
　　徐蓝椋不语的时间略长，韵春的眼里的光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暗淡。
　　可她不死心。抓起了徐蓝企恶裙以巫二儿七五二巴一整里椋裤子握在指尖，隐忍的情绪让她手上的青筋显眼，发干的喉咙哑着：“既然有鬼的存在，那我是不是能见我妈一面？”
　　徐蓝椋不再沉默，她抓起韵春的手腕，带着韵春让她坐到沙发上。
　　然后问：“你妈…去世几年了？”
　　韵春低着眸，望着地面上太阳的影子。
　　突然被问起这个问题，韵春一时回答不上来。在她的心里，妈妈去世还是昨上一秒发生的事情，下一秒医院电话打来，只要她不接，那妈妈就还在医院接受治疗。
　　现在想想，其实已经过去了很久。
　　久到心头长满了苔藓。
　　而这个问题不得不让她掀起一块苔藓，去看它生长的年龄。
　　韵春颓然：“七年。”
　　徐蓝椋低低哦了声，似安慰地说：“那可能早就投胎转世了。”
　　韵春恍惚，投胎好啊。希望妈妈可以投到一个好人家，最好是富有的家庭，让她可以少吃些苦。
　　韵春在心里祈祷着，可她嘴上又很自私地问：“所以没机会见到她了吗？”
　　徐蓝椋好像与韵春共情了，她的声音依旧很低：“需要时间算一算，如果她还留在世间，可能有机会。”
　　她的情绪低到让韵春生觉奇怪，徐蓝椋从事这份工作，眼见的生死不比医院里的医生，就算不会看淡生死，但至少不会如此感触吧？
　　不过这份奇怪只是在韵春的心间一晃而过。
　　因为徐蓝椋又问她：“她怎么死的？”
　　“癌症。”
　　“自然死亡？”
　　“不是，她自己拔掉了输氧器，算是……解脱。”
　　韵春简单概括了死因，内容对徐蓝椋来说触目惊心。
　　徐蓝椋手指紧了紧，松散的眸光聚起，稍稍思索说：“那也算是自|杀。而自|杀的人…死了后会吃点苦头。”
　　韵春茫然。
　　她没死过，也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根本不知道徐蓝椋为什么会说自|杀的人死后会吃苦头。
　　有多苦？
　　她不希望妈妈再受罪了。
　　察觉身边人呼吸紧了起来，徐蓝椋说：“不过情况特殊，也可能不会受到惩罚。”
　　韵春提着的心又被徐蓝椋的话安慰得降了下来，但还残留着紧张。
　　徐蓝椋说：“给我一个你妈妈的物品和两根你的头发，我需要时间帮你找她。”徐蓝椋说完停了停，补充，“不过结果可能会不尽人意。”
　　韵春没有要求了。
　　能够见到妈妈，哪怕微乎其微的希望，她都很开心。
　　韵春回了趟家。
　　她把妈妈的遗物全都放在了一个箱子中。因为徐蓝椋说越是妈妈重视的物品，功效会越大。所以韵春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一个玉镯。
　　说是玉镯，其实是假货。
　　那个年代，妈妈又怎么可能买得起真玉镯？
　　但妈妈很喜欢这个镯子，从她记事起妈妈就戴着。
　　她把镯子递给徐蓝椋，见徐蓝椋将镯子举在眼前，眯起的眼睛细细打量着镯子时，韵春说：“别看了，假的。”
　　徐蓝椋神情微变，没说什么，而是问：“这是你妈妈很重视的东西？”
　　韵春回：“当然了，她一直戴着。”
　　徐蓝椋听后唇角勾了下：“行，那就这个了。”
　　她抬手，在韵春发间扯了两根头发，慢慢缠在了玉镯之上。“加个联系方式？有情况我会通知你。”
　　韵春嗯了一声。
　　两人很快加上了联系方式。
　　韵春问徐蓝椋：“多少钱？”
　　徐蓝椋正把镯子放回盒子中，动作很轻，像是听韵春说是假货后，怕弄碎了似的。听到韵春的问题，徐蓝椋瞥了眼桌上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包子，道：“看在你给我带包子的份上，收你两千八百八十八。”
　　怎么还涨了两千块？难道是不同的项目要的钱不同？
　　韵春只是疑惑了下，没有说什么，点头：“好。”
　　徐蓝椋奇怪挑眉，好笑道：“今天怎么不说我抢钱了？”
　　韵春给徐蓝椋转着账：“如果两千八能让我见到我妈，那我愿意把所有存款都给你，让我和她多见几面。”
　　徐蓝椋嘴边的笑意顿了顿，“我的买卖明码标价，不会多收你一分钱。”
　　收到转账到了的消息，徐蓝椋又把钱退了回去。
　　“忘了跟你说，钱都是事成之后付的。”
　　韵春抿唇。
　　其实付钱的时候韵春想过这件事，但她没有问出来，因为她怕……事情不会成功，她的这笔钱永远也转不出去。
　　所以她直接就把钱转给了徐蓝椋。
　　看着被退回的钱，韵春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会成功吗？”
　　徐蓝椋将装有镯子的盒子放到深红色的柜子上。在盒子边，也就是柜子上，点着一炷长生香，香烟袅袅向上飘，虚幻缥缈。就是不知道，徐蓝椋是为她自己还是为谁点的。
　　徐蓝椋没有回答韵春的问题，反而在放下盒子后，侧眸望向她问：“你就不想解决一下缠着你的那个鬼？”
　　韵春滞了下。
　　虽然她昨晚和对方那么说，但她真的没有想过解决对方。
　　而且……
　　韵春道：“她说你解决不了她。”
　　徐蓝椋：“是吗？”
　　她问：“你跟她沟通过了？”
　　韵春：“嗯。”
　　所以跑来向她确认有没有鬼，就是为了更加确认能不能见到她妈妈？
　　徐蓝椋默了默，“她很厉害吗？”
　　居然知道她，且还对韵春说这种…嚣张的话。
　　韵春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韵春不想让对方被徐蓝椋针对，解释道：“都做鬼了，自信满了些很正常。”
　　徐蓝椋不怎么在意，她道：“解决不了无所谓，但我可以让她不再缠着你，你觉得怎么样？”
　　韵春没有回答，而是问她：“还是五百？”
　　徐蓝椋：“一千八。”
　　“你刚才还说明码标价呢！”
　　“又没有价目表，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明码标价呢？”
　　“你昨天说是五百！”
　　“那是看在你请我吃包子的份上，但是你昨天请了吗？”
　　“……请了五块不算请？”
　　“我可以现在把那五块还给你。”
　　韵春不想和徐蓝椋在五块钱上有过多纠缠，“不是说不请吃包子是八百吗？”
　　徐蓝椋若有所思：“有吗？”
　　韵春低呵了声，她就知道，多半是圈钱的。
　　钱要花在刀刃上，她才不当冤大头呢！
　　韵春心里吐槽，面上礼貌拒绝：“大师你还是帮我找我妈吧，她的事我自己处理。”
　　徐蓝椋：“你怎么解决？”
　　她看着韵春，问：“你不会是被迷了心智，舍不得吧？”
　　韵春无语。
　　她舍不得什么？她舍不得是那一千多块钱。
　　才不是舍不得对方。


第8章 
　　再说了，对方目前对她还没有构成伤害，完全没必要花钱解决这件事。和对方多沟通沟通，弄清楚对方为什么在她身边，好好商量一下，说不定对方就主动离开她了呢？
　　但现实再一次不为韵春所想。
　　过后了几天，韵春没有再梦到对方，家里也没有异样感。就在她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觉得不用商量对方就已经离开了的时候，她接到了一通老家阿姨打来的电话。
　　电话的内容让韵春明白了这几个月的异常是因为什么，也明白对方为什么缠上了她，更明白……她和对方之间的联系不会轻易断掉。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们之间暗生出了一条线，将她们捆绑。
　　这个阿姨，妈妈在世时和她的关系很好。妈妈下葬时，这个阿姨帮了她许多。
　　韵春心里挺感激对方的。
　　接通电话，还没等韵春问阿姨找她什么事，阿姨着急的声音如同飞驰而过的高铁，匆匆蹿进了韵春耳中。
　　而内容犹如一道晴空中的惊雷，带来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小韵啊！那不是玩意的东西，给你结了个冥婚！”
　　可能是后两个字过于离谱，韵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怔愣：“冥婚？”
　　韵春没想到，如此封建糟粕的两个字，有一天会安在她的身上。
　　阿姨咬牙：“对！冥婚！”
　　她跟韵春说早在几个月前就定下了，她今天才知道另一方是韵春，是因为定冥婚的那家没有大肆宣扬，什么都没有操办，只是在自家简简单单举行了仪式。
　　这段时间她还跟别人讨论这件事来着，结果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就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和对方冥婚的人是韵春。
　　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韵春多久没回村了不说，就韵春的性子，怎么可能和别人冥婚？但只是两秒钟她就明了。
　　跟别人又聊了几句，事实跟她想的差不多。是韵春的那个爹，偷偷把韵春的八字卖给了对方，人家拿到了八字，也不管韵春在哪，直接就结了契，拜了堂，成了亲。
　　仪式结束，这事儿就算成了。
　　可怜韵春了，这人还好好的活着，估摸着连恋爱都没正儿八经的谈过一个，却莫名其妙和死人结了亲。
　　晦气！
　　这让韵春以后怎么处对象！就算不处对象，以后免不了被别人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说韵春有过冥婚的经历…
　　她只能往好处想，想韵春不在村子里住，算是和村子断了联系。不然她不敢想，人言可畏下，韵春该怎么生活。
　　摊上这么个爹，韵春真是倒了血霉。
　　听着电话里阿姨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安慰自己，韵春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故作平静地开口：“平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现在想给他打个电话，先挂了。”
　　阿姨应了声好，又安慰了韵春几句，将电话挂断。
　　三秒后，韵春将吕峰也就是已经断绝关系的那个男人从黑名单拉出。
　　盯着号码看了几遍，韵春又将他重新拉黑。
　　实在是不想打这个电话。
　　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想想就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韵春呼吸捎带了几分困难，她坐到椅子上，心里愤愤：
　　是个人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更别说这人自己以前还叫过他爸爸！
　　冥婚？！
　　这种陈规陋习……不，这种腐烂的恶俗为什么还有？
　　韵春在椅子上坐着，手无力撑在桌面，胸口被气得上下起伏着。
　　大概过了十几秒，韵春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再气愤也无用。
　　当下只能想该怎么去解决这件事。
　　电话里平姨说冥婚的对象是两年前去世的，她实在被吕峰气不行，忘记问是哪户人家了。
　　至少先打听清楚。
　　点开微信，韵春给平姨发去了消息。
　　很快便得到回复：
　　【就是隔壁村的路雨生，路家。前几年发达搬去城里了，后来他们家闺女去世，说什么落叶归根，把她闺女的坟落在村里，他们也回了村里住着。】
　　韵春睫毛轻眨。
　　路雨生……路家……
　　她猛地站起身。
　　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不会是…她吧？
　　下一秒，平姨给了答案。
　　【他们闺女叫路青雪，你认识吗？】
　　路青雪……
　　真的是她。
　　韵春喉咙发紧，心中唏嘘：
　　路青雪…怎么去世了？
　　【不过也是奇怪了，他们家是个闺女，怎么办冥婚就选到你身上了？就算你们八字合也不应该啊？】
　　韵春知道平姨的意思，她想说路青雪是女生，那常理来说冥婚对象就是男生。
　　但谁又规定了伴侣必须是异性？
　　不过如今的社会思想再开放，也开不到一个墨守陈规的小村庄里。
　　更别说平姨这种一辈子困在村子里的人。
　　至于路家为什么会选她，是因为八字？还是别的因素，韵春不知道。这要等她回去登门了解才能得知。
　　当下，韵春有一件更想现在就知道的事情要问。
　　韵春略微发僵的手指再键盘上敲敲打打，用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勉强发出去一条消息：【平姨，路青雪……是怎么去世的？】
　　【我也不太清楚，要不等我一会儿出去问问？】
　　【不用了平姨，我回去自己问吧。】
　　【你要回来啊？】
　　【嗯，总不能任由他这么做，我不当回事吧？】
　　【行，你回来要是没地方住，就来我家。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好。】
　　收起手机，韵春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不会泄露出异样后，她去了老板办公室，想跟老板请一周的假。
　　韵春为了挣钱，平时很少请假，除非和秦星介绍的活撞了时间，实在找不到人和她换班，她才会请假。可有时候活在外地，韵春最长请假的时间也只有三天，当下听韵春要请一周的假，不但老板，就连坐在沙发上的大老板听到，掀起眼皮好奇地问：“做什么去？”
　　莫月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韵春转向她，回：“老家有点事。”
　　听到韵春提到老家，莫月眼底的光闪过暗色，腿交叠：“一周的时间够吗？”
　　韵春：“够了。”
　　莫月没多说什么：“嗯，去吧。”
　　韵春颔首出了办公室，心里升起了丝丝怪异。
　　从第一次见莫月她便有种感觉，就好像莫月从她身上回忆旧人，对她的关照，让韵春颇有一种自己是被托孤的错觉。
　　不过韵春没有多想，当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办公室出来后，韵春又拐进了另一间办公室内，站在了打印机前。
　　--
　　下了班一进家门。
　　久违的被盯着的灵异感瞬间拥裹住了她。
　　韵春习以为常，淡定地换了拖鞋，摘下包，走到客厅中央，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卷起的A4纸。
　　纸开展后被单手抓在手中。
　　因为不知道路青雪在哪个地方，韵春只能抓着纸，原地转着圈对空气说：“来，你出来一下，咱俩离个婚。”
　　韵春完全没意识到，她此刻的行为比布满诡秘氛围的空气还要诡异。
　　被她拿在手中的纸，上面赫然是韵春在网上百度出来退婚书。她稍加修改，打印了出来。
　　韵春话音落下，回应她的是一片静默。
　　等了几秒，等不到回应的韵春清了清嗓子：“之前问你的那些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同样的，我也是。”
　　人都死了，被办冥婚肯定是家里长辈做主操办的，路青雪和她一样，都是被安排的。
　　平姨说冥婚是几个月前办的。
　　也就是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梦到对方的时候开始。生活中无处遁形的压迫，时有时无的恐惧，被监视的不安。
　　全都因为这场荒唐可笑的陈腐观念。
　　被迫连接在一起的她们，路青雪入她的梦，定是无可奈何。
　　韵春缓了缓神，又对着空气说：“所以趁着事情还不算严重，不如我们先把这个关系断开？”
　　虽然一直都没有回应，但她知道。
　　路青雪在这儿。
　　她能感受到路青雪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看着她。
　　韵春说完，手指尖忽然涌现出烧灼感。
　　她低头，只见她打印出来的退婚书平白无故地着了。
　　橘红色的火焰燃烧。
　　火苗在顷刻间吞噬掉白纸。
　　韵春连忙松开手指，在纸张落地的同时，她抬脚踩了上去。连着踩了两三下将火灭掉后，韵春蹲下身子，看着已然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退字的纸，抬头，“你干嘛？房子烧了我可赔不起。”
　　不用说，无故着火这件事，肯定是路青雪的杰作。
　　韵春指责着。
　　语气不自觉带有些抱怨。
　　说完韵春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鬼面前是不是太张狂？
　　可就算知道对方是鬼，自己还和她结了冥婚，但韵春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
　　可能因为…对方是路青雪？
　　那个给她糖吃的，温柔笑着揉她头的姐姐？
　　让她潜意识里认为，记忆中那般柔和的人，是不会伤害她的。
　　是的，她认识路青雪。
　　不过也仅限于认识，没有过多的交集，不然连路青雪去世她都不知道。
　　就在韵春低头捡着地上的纸屑，指尖被灰烬染上了黑时，垂着的眼皮下，凭空出现了一对未着鞋袜、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脚。
　　且，这双脚，微微高于地面，踩在虚空之中。
　　韵春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猛的加快。
　　全身血液在一时间流转。
　　一股说不清的情愫让韵春捡东西的动作停下，头缓缓的顺着脚向上抬起。
　　未等她全然抬起头，头顶落下了一只手。
　　迫使她停了下来。
　　带有骨感力度的手轻轻揉拨着韵春秀发，嗓音如同最绵密的泡沫，温润地叹了口气道：“傻啊，”
　　“如果这么简单的一张纸就能解除我们之间的关系，在第一天我就告诉你了。”


第9章 
　　路青雪白而发青的手在韵春乌油油的发丝间格外显明，随着拨弄，她的手指被韵春光滑的发丝一根根吞没。
　　仿佛陷入了乌托邦，指尖柔软发绵的触感，勾得心痒痒。
　　可惜的是路青雪只能感受到一丝。而仅这一丝的波动，就已经让她的眸光漾了起来，她不敢想如果还活着，用带有体温的指尖触碰韵春，会是种什么感觉。
　　垂落的眸光自然落在韵春头顶，认清两人此刻的姿势，路青雪堪堪收手。
　　只因她想起了生前养的那只金毛，每次要摸头奖励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她本来只是想拦住韵春，揉弄的行为完全是下意识的。虽然没有别的意思，但路青雪还是轻声道：“抱歉。”
　　突然的一声抱歉让韵春回过神，瞬间便感受到头顶的阻碍没了。
　　不过路青雪的手不是一下子完全收走，反而如同眷恋着某物，慢吞吞地藕断丝连般。
　　指尖从韵春的发丝间抽离，一点一点，如同夜幕渐浓，星光隐隐泛起。
　　韵春脸不知为何红了。
　　韵春想绝对不是被路青雪揉头造成的，而是路青雪说的那句“傻啊”，又或者是路青雪后半句言外之意是说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两句话都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脸是尬红的。
　　不是羞的。
　　韵春心里再一次确认后，又暗暗回了句‘我才不傻’。
　　感受到路青雪手从她头顶彻底离开，韵春面色淡定的将捡起的纸屑握在手中，迅速起身。
　　倒不是着急去丢掉纸屑，而是想快点站起来，看路青雪。
　　她想确认，是不是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路青雪。
　　只是在眼皮撩起的刹那，还没等韵春看清眼前鬼的样貌，韵春又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你……”韵春顿了顿。
　　“你怎么没穿衣服？”
　　回应她的是一声笑：“鬼穿什么衣服？”
　　“那你们就光溜溜的？”
　　韵春咂舌：“我以后死了不会也没衣服穿吧？”
　　似乎被这个问题可爱到了，又是一声轻笑。
　　不逗韵春，路青雪答：“没有们，只有我。”
　　路青雪说：“我的衣服是需要意念维持的。刚才被你逗笑，一时间忘记了。”
　　韵春：“……”
　　她很好笑吗？
　　接着便听路青雪说：“好了，现在睁眼吧。”
　　韵春没有贸然睁眼。
　　她问：“什么叫你的衣服是需要靠意念维持的？那别的鬼呢？”
　　“因为别人给我烧的那些我不喜欢，我又懒得去商场买新的，就靠自己意念想象喽。”
　　“想…就能获得？”
　　“有能力就可以。”
　　韵春半信半疑。
　　但还是不敢睁眼。
　　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曼妙身姿。
　　但是转念一想，对方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她看光了，她刚才看了一眼，也没什么。
　　而且以前做模特，在后台急忙换衣服，换衣间满的时候，都是直接脱直接换。不过那时一心工作，谁也不会注意谁。
　　对韵春来说，都是一具肉/体罢了。
　　没什么好看的。
　　何况对方都说可以睁眼了，没必要骗她。
　　韵春小心翼翼撩开了条缝隙，看到对方身上套了一件很有设计感的白色吊带长裙，将裸\\体遮住后，韵春放下心。
　　视线只是扫了眼裙子，便很快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她直接看向的是对方的左眼尾。记忆中的路青雪，那里点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而眼前的这个鬼，左眼尾有一颗相同的泪痣。
　　似雨后的薄雾，朦朦胧胧地唤出了韵春记忆深处的一个片段。
　　她和路青雪的村子相邻。她和路青雪认识，也是因为妈妈带她去过路青雪家里做客。仅仅去过几次，和路青雪见过几次面，但没说过几句话。
　　小地方，学校就只有乡里和镇上有，最高只教到初三，高中就要去城里读了。恰好的是，韵春和路青雪都在镇上读书。只是路青雪比她高了五届。她升五年级时，路青雪已经初中毕业，要去城里读高中了。
　　唯一算有较深交集的那天，韵春清楚记得。
　　那是初三毕业生回学校拍毕业照的一个上午。
　　学校里的一棵老槐树下，树荫晃动，知了声阵阵。
　　天很蓝，风很柔。闯入她视线的人很漂亮。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忘了，只记得当时路青雪给了她一根棒棒糖，然后温柔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根棒棒糖韵春没有吃，她放在了盒子中，后来……
　　不知道丢去了哪，反正她没有吃。
　　现在她都不知道那根棒棒糖是什么味道。
　　路青雪上了高中后，她们在之后的寒暑假见过几次，也说过几句话。但后面路青雪他们一家搬走，直到现在，她们都没再见过。
　　想想，有八、九年没见了。
　　而再见面，居然是现在的情况。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韵春一向能言善辩的嘴，在此刻打了结巴：“你…怎么死了？”
　　路青雪听后勾唇：“这让我怎么回答你？”
　　韵春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么蠢的问题，她咂舌：“抱歉，我只是…一时间没能接受。”
　　路青雪对韵春后半句话产生了好奇，“没接受我去世了，还是没接受我和你订了冥婚？”
　　如果在收到平姨电话前得知路青雪去世的消息，那肯定是没接受路青雪去世。路青雪好像就比她大六岁吧？平姨说是前两年去世的，那也就是二十六岁去世……
　　正年轻的年纪。
　　好吧，就算知道她和路青雪被结冥婚，路青雪去世这件事带给她的震撼要高于它。
　　韵春想问路青雪是怎么死的，可是话到嘴边顿住。
　　问了又能怎么了呢？不过是满足了她的一时好奇，又不能让路青雪起死回身，还给路青雪徒增不好的回忆。
　　她将心里的疑惑压下，默了默回答路青雪：“都有吧。”
　　路青雪哦了声。
　　她虚立在空中，要比韵春高很多。此刻她稍稍弯腰，脸贴近韵春问道：“好久未见，看到我惊喜吗？”
　　韵春心骤然一跳。
　　不仅是因为路青雪的问题，还有路青雪的脸。
　　她可以把路青雪赤|裸的身体当作是一具肉/体，但无法把路青雪的脸当作是一副容貌。
　　这张脸，在她小时候就惊艳了她。此刻依旧。
　　可路青雪的这个问题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用惊喜这个词呢？
　　好久未见，不应该用久违吗？
　　韵春后退半步，垂眸低声：“惊吓都来不及。”
　　回答得冷冰冰的，路青雪默默感受了下，比她没有体温的身体还要冷。
　　她跟着韵春飘向沙发。
　　看到韵春坐下，她也跟着坐下。
　　“惊吓？可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怕我？”
　　韵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冲路青雪笑着说：“你又不会对我怎么样。”
　　看着韵春的笑，路青雪没了问题。
　　她翘起腿，静静盯着韵春。
　　韵春没注意，在回答完路青雪后，她便开始想路青雪的话。
　　那句‘傻啊’后面的话。
　　听路青雪的意思，她对这场冥婚也是持拒绝态度的。
　　放下水杯，韵春看向身旁：“那怎么解除我们的关系？”
　　路青雪手肘抵在沙发靠背，手反撑在太阳穴的位置。身体如水般倾斜，腰肢软软无骨般塌下了一方。
　　嗓音懒洋洋的：“或许可以问问你口中的那位徐大师。”
　　对哦！
　　她怎么没想到！
　　韵春恍然，当即就拿出手机给徐蓝椋发消息，边打字边问：“你不知道吗？”
　　看着韵春急忙找法子的行为，一如那天她开口说话，韵春没有听出她的声音般，路青雪眼底暗了暗。但也知道，这是她无法左右的。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是她被莫名其妙和一个死人扯上关系，她肯定也是拒绝的。
　　哪怕是认识的人，还是会觉得别扭以及瘆人。
　　韵春没有吓晕过去，能坐在这里和她平静地对话，心理素质就已经算强的了。
　　微微叹了口气，路青雪如实说：“还是那句话，如果我知道解除办法，我肯定就告诉你了。”
　　韵春噢了声。
　　她已经给徐蓝椋发了消息。
　　不过这会儿凌晨快五点，消息发出不一定能得到回复，韵春将手机放到了茶几上。转头冲路青雪说：“我明天要回老家。”
　　她问：“还要去你家，你…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爸妈的吗？”
　　路青雪顿了下，摇头：“没有。”
　　没有？韵春思索了下，恍然：“哦，你是不是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像现在这样。”
　　除了身体是冰凉的，脸和皮肤没有一点血色……能坐能站，能开口说话。
　　跟活人无疑。
　　韵春话音落下，只见路青雪撑着额头的动作不变，空着的那只手从身后缓缓抬起，手肘抵在胯骨间，纤细的手指慢慢勾着，招着韵春靠向她。
　　待到韵春不由自主到了路青雪身前。
　　路青雪抬手捏了捏韵春鼻子，“当然不能啦。”
　　她松开手，指尖又来到韵春的额头，轻轻点了两下说道：“你现在能看见我，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着联系，平常人很难看得到我。”
　　路青雪的手指很凉，似雪一样。点在头顶犹如雪化开，清凉凉的。
　　韵春反应在这股清凉中快了几秒，她握住路青雪的手指，语气带着探寻，略微严肃地问：“所以如果我解除了和你的冥婚，我就看不见你了？”
　　她望着被抓住的手，漫不经心道：“可以这么说。”
　　说完，路青雪被握着的手开始不安分，最上方的指关节弯曲舒展，勾着韵春的手。
　　眼皮慢慢撩起，视线抬在韵春脸上，笑：
　　“这次还会舍得我吗？”


第10章 
　　这个问题让韵春陷入了沉默。
　　之前路青雪问过类似的问题，可之前的舍得与不舍得，是建立在不知道对方是路青雪之上。她说她舍得。
　　而现在，知道对方是路青雪了，她还舍得吗？
　　韵春下意识问自己：为什么不呢？
　　她和路青雪……也只是幼时相识。
　　成年后的她们并无交集，并不存在舍与不舍。
　　且这场荒唐的冥婚，是韵春不耻的。
　　不针对路青雪，而是冥婚这件事。
　　所以就算有犹豫，最后她肯定会解除这层关系。
　　放在别人身上，韵春或许会说说好话，弯弯绕绕的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又或者直接不理会，跳过它换下一个话题。
　　可是面对路青雪，韵春不想糊弄，更不想骗她。
　　原因大概就是……那根她没尝过味道的棒棒糖。
　　一定很甜吧。
　　想到下面要说的话，韵春垂下眸，没有正对路青雪的眼睛。
　　低着的眸凝望着地面上被灯光击碎的薄薄月光，轻声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看见韵春低下头，路青雪就猜测她说不出什么好话。听到韵春的回答，路青雪嘴角的笑意僵了僵，撑在太阳穴的手缓缓放下。
　　表情在手放下时恢复了自然，如云烟似轻悠悠的身体飘到了韵春面前，一只手搭上韵春肩头。
　　冷涩空气席卷韵春间，伴着路青雪好奇的疑问：“你的嘴这么不近人情，是怎么成为销冠的？”
　　连她的工作都知道。
　　感受着肩头凉丝丝的温度，韵春嘴巴微张，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句话，已经是她委婉的回答了。
　　路青雪这时又问：“还是说只对我这么毒？”
　　韵春唇抿了起来。她对客人自然不会这么说话，要是这么说了，她还怎么挣钱？
　　半响，韵春说：“抱歉。”
　　她道歉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说错了，而是路青雪说的那个‘毒’字，让她感觉路青雪是介意她所说的。
　　她是为自己的态度道歉。
　　路青雪轻哼了声：“不接受。”
　　韵春眼中闪过无措的诧异。在她的潜意识里，路青雪温柔到可以包容一切。记忆中的路青雪，那双妩媚狭长的柳叶眼向来是弯着的，如含着一汪清透的泉水，汩汩流动的眸光，是宽容与柔和的代名词。
　　断了联系的这几年里，韵春或多或少遇见过同样温柔的人，可每次遇到相同类型的人或眼睛，韵春总会时不时想起专属路青雪的这股温和。
　　如水一般，断不掉。暗自滋养着她记忆深处的画面，挥之不去的是这双柳叶眼。
　　就算是变成鬼了，路青雪眸中的光与韵春记忆中的相同。泛着点点秋水，漾着粼粼波光。
　　在韵春望着自己愣神的几秒里，路青雪搭在肩膀的手，食指竖了起来，沁满凉意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拨着韵春耳垂。柔软的耳垂在路青雪指尖下很快红了起来，温温热的触感似夏夜的风。
　　韵春感受到了耳朵的灼热，略腼腆地请求：“能不能…别玩了。”
　　路青雪嗯了声，但动作没停。
　　两秒后韵春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躲开耳垂下方手指的同时，身体正对着路青雪。
　　在路青雪的注视下，韵春轻轻吐出那口气时说：“我说的是事实。我是人，你是鬼，我就算不舍得，我们也不会有结果。舍与不舍，已经注定了。”
　　说完，韵春观察着路青雪。
　　她看见路青雪眼尾上挑了几分，接着那双柳叶眼又一次眯了起来。似笑非笑。
　　接着路青雪身体向前倾，墨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韵春看着她一点点朝自己靠近，不自然地向后退。
　　路青雪紧追不舍。
　　直到韵春退到了沙发边，后起鹅裙更新一巫耳而七雾尔巴易面没有地方可以退的时候，路青雪撑着沙发，将韵春圈进了自己怀中。而随着韵春身体微微向后仰，路青雪已然俯身在韵春之上。
　　韵春呼吸滞住。
　　路青雪垂落的发丝恰好扫在她的锁骨处，勾着痒痒。
　　但她不敢将其弄走，她不敢动。
　　就算路青雪再好，那也是记忆里的她了。韵春没忘记，此刻的路青雪是鬼。
　　她紧张地缩了缩身子，屏住呼吸等着看路青雪想要做什么。
　　而路青雪只是将她圈了起来，便没了动作。
　　她也在看韵春。
　　韵春的眼睛很好看，圆圆的，连下睫毛都很纤长，眨巴起来水润润的，好似春雨浇灌后茁壮成长出的嫩芽儿。
　　这让路青雪感到了好奇，一个早早辍学在社会上打拼多年的小孩儿，苦与难吃得够多了，眼底深处怎么还存有如此清澈的光？
　　感觉很好骗的样子。
　　好像说句爱她，她就会信以为真，然后死心塌地爱上你。
　　可路青雪也是几个月里，第一次见韵春的这个眼神。
　　难道…是对她才会露出如童年时的目光吗？
　　韵春目不转睛地看着路青雪。她看见路青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好心情似地翘了翘。
　　笑意未泯，便见路青雪薄唇轻张：“哄哄我。”
　　还以为要被真实了的韵春：“……？”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缩起的腿这时卸了力，脚落在了地面。有了支撑，韵春心里踏实了几分，她讪讪开口：“怎…怎么哄？”
　　“你平时怎么哄那些客人买酒的？”
　　“那是为了挣钱。”
　　“所以不是真心的？”
　　“当然是真心的！我向钱看齐。”
　　“我也有钱。”
　　“你自己留着吧，我暂时还不花冥币。”
　　路青雪说的是人民币，但听韵春这么说，她顺着道：“可以先预存。”
　　韵春：“……”
　　过了几秒，见韵春没有要哄她的意思，路青雪勾起韵春颈间的一缕秀发，说：“我很好哄的。”
　　她还道：“你试一下。”
　　“为什么要哄你？”
　　“你的话让我不开心了。”
　　“可你不也反对这场冥婚吗？”
　　“反对的是冥婚，又不是反对你。”
　　丝丝笑意从路青雪的眼中流露，毫无生气的语气，说出的话却带着炽热。
　　韵春顿住。
　　乍一听，怎么感觉有点像告白？
　　路青雪：“相信你也是，对不对？”
　　是。
　　她开始就在心里说了，针对的是冥婚……不是路青雪。
　　那看来不是告白，而是路青雪和她一样，都挂记着小时候的情分。
　　路青雪又幽幽开口：“你知道吗？你和我现在绑在一起，如果我不开心了，你有很大的可能会走霉运。”
　　韵春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没等她开口想和路青雪确定话的真实性，就又听路青雪道：“人只要一倒霉，最开始是挣不到钱，接着便是赔钱，最后——”
　　“我错了！”
　　韵春着急打断路青雪，担心三个字显不出诚恳，又道：“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不开心好不好？”
　　路青雪食指弯曲，指关节摩着韵春下颌。垂下的睫毛遮挡了眼里的偷笑，故作平静的语气询问：“就这样？”
　　还要哪样？
　　韵春欲哭无泪。
　　她对路青雪所言完全没有产生怀疑！
　　路青雪是什么？是鬼啊！常人嘴里不干净的东西！她惹上了就已经算倒霉，要是因为路青雪不开心，给她吸来过多的负能量，让她的磁场全都布满霉运，那她……还怎么挣钱？！
　　韵春是真怕了。
　　她想也不想，揪起路青雪裙子一角，撒娇似地轻晃：“虽然你是鬼，我是人，可是别人看不见你，只有我能看见你。这说明了什么？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将我们联在了一起，说明我们就算不是一路人，却也有缘分存在的。”
　　韵春自圆其说着：“就算现在的结局已经注定，但等我死了之后，我们的故事不就又重启了嘛～”
　　韵春以为这样哄就可以了，谁知道换来的是路青雪的一声叹息。
　　嗯？这么说都不行吗？
　　就在韵春绞尽脑汁，想还要怎么弥补时，路青雪说话了。
　　她说：“那我还得等八十年，才能和你重启我们的故事。”
　　韵春：“？”
　　什么意思？
　　路青雪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了下韵春下巴，柔声：“小骗子要长命百岁呢。”
　　韵春下意识反驳：“我没骗你…”
　　她停了一下，恍然意识到路青雪是在祝福她。
　　再定睛看。路青雪弯眸笑着。
　　这算是哄好了吗？
　　韵春不确定。
　　她内心挣扎了两下，低声喊道：“路姐姐…”
　　记得小时候路青雪就会让这样叫她，不过每次韵春都跟她对着干，很少这样叫路青雪。
　　现在为了不倒霉，韵春豁出去了！
　　非常乖的一声。
　　对路青雪来说，这一声比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还要管用。
　　而就在路青雪想说什么时，灯光闪了两下。
　　眨眼间，韵春发现俯在她身上的影子消失不见。
　　韵春怔怔起身，四处张望后，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了路青雪的身影。
　　？
　　去哪了？
　　“路青雪？”
　　韵春喊了声，没得到回应。
　　走了？
　　那是哄好了没？
　　应该哄好了吧？
　　不是说她很好哄的嘛？只要别让她倒霉就行。
　　可是怎么给哄没了？
　　韵春一边想，一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看了眼时间，不纠结路青雪去哪了，她打算去洗漱睡觉。
　　反正路青雪都已经是终极形态了，不会出什么事。
　　倒是她，明天有得要忙。


第11章 
　　韵春的老家在晖市的一个偏远县城。甚至到了县城后，还要开一个半小时的车才能到村子。
　　此时正是傍晚，橘色染成的天际下，群山巍峨。连接山根的路上，不少地间务农回来的人。路七拐八转，村口的路边坐着些不用去地间干活或者已经吃过晚饭的人，他们扇着扇子、磕着瓜子，还有几人抽着烟，坐在街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嘴上不知道在聊谁家的什么事情。
　　当两辆白色面包车带起尘土驶入村子时，他们默契地住嘴，目光齐刷刷黏在了车上。
　　车子开进村就靠路边停了。
　　车停没多久，随着车门打开，五六个壮汉从分别从两辆车下来。他们胳膊、脖子、还有穿短裤漏在空气中的腿上，无一不是花花点点的图案，有的甚至从头到脚全都是暗色的花纹。村子里除了老人和孩童，中年的人基本都出去务工了。而坐在街边的老一辈人没怎么出过村子，也没怎么见过文身，都还保持着老观念，觉得地痞流氓才会在身体上画这些。加上几个壮汉的体型，人高马大的，他们下意识便觉得这些人不好惹。不知道是哪个村过来的，也不知道谁家惹了他们来。
　　一时间他们全部噤声看着几人，过了会儿实在禁不住好奇，又偏过头，小声跟身边人讨论着。
　　也在他们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谁都能听到的声音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第一辆面包车的副驾驶门被从内打开，一条足有一米以上长的腿迈出。
　　韵春下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双手伸展抻腰，扭动脖子。
　　路不怎么好走，她都快颠散架了。
　　视线扫向街边，韵春丝毫不惧他们的注视，反而在舒展后放下胳膊，将士点兵般，用乡音跟坐着的这些人里的几个人打招呼：“二伯、二姑、太奶，大爷，坐着呢？都吃了饭啦？”
　　被韵春叫到的几人，定睛瞧了瞧，才认出眼前的人是韵春。一时间也顾不上别的，全都扬起了笑脸，回应韵春：“吃了吃了。”
　　其中被韵春唤做二伯的人，布满皱纹的眼睛眯起又睁大，“小韵啊，你怎么回来了？这些人是……”
　　韵春在城市待久，说起方言却也转变自如：“都是我朋友，没事跟我回家一趟。”
　　朋友？几个人一怔，这些人看着不是什么好人啊……
　　小韵怎么跟这些人扯上关系了？
　　韵春回答完，又笑着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房子，“吕峰在家呢吧？”
　　“在呢，刚还去小卖铺买酒了。”
　　“那行，你们坐着，我去看看。”
　　说完韵春转头，冲着几个壮汉指了指刚才指过的房子，“那个红色大门就是，一会儿我先进去，等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再进去。”
　　其中一个领头的人：“好嘞。”
　　街两边的人就看见韵春和不好惹的那几个男的说了几句，独自往她家走了。
　　“这还没到上坟的日子，小韵怎么回来了？而且还回家了。”
　　“你忘了？小韵被订冥婚的事……”
　　“那带这么多人回来，不会是要跟吕峰讨说法吧？”
　　众人很快意识到了这个可能。
　　“要我说也是二峰活该！小韵这么好的孩子，他给弄这事…”
　　“那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这些人…你敢过去？一会儿打起来怎么办？”
　　几人讨论着，其中坐着村里的一个书记，他看着韵春进了吕峰家，又瞥了眼面包车旁的几人，看着车座下躺倒的棍子，扔掉手里的烟，转身往村长家赶。
　　而刚被韵春喊姑的人，起身去了艳平家。
　　虽说韵春喊他们一声，但村子里能在韵春面前说得上话的，只有艳平了。
　　--
　　迈进从小生活的院子，韵春有阵倘恍。弦著副
　　自从办完妈妈的葬礼，她外出打工后，她就没再进过这个院子。
　　环境还是她熟悉的，只是又好像有什么变了。
　　就像院子中央的晾衣绳上，挂着的三条碎花长裙，那是记忆中不会有的。她妈妈很少穿裙子，更被说穿这么花哨的。妈妈所有的衣服全是利索的，她说那样下地干活方便。
　　所以她的记忆中，晾衣绳上如果有裙子，那一定是她的。是妈妈赶集时特意给她买的小白裙，白裙在风中飘荡，萦绕的是妈妈的味道。
　　韵春抿了抿唇。
　　视线从晾衣绳移到了正房，刷着红漆的木头窗棂有几处脱落，斑驳发着旧。
　　韵春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在了正中央的门上，在门玻璃的右下角，还有韵春小时候吃泡泡糖带着的贴纸粘在那。如果不是贴纸的颜色被光照得发白，满满时光流逝的痕迹告诉韵春这不是记忆中的家，她的心或许就动荡了。
　　电视机的声音覆盖客厅，让坐在桌前吃饭的三人都没注意来了人。还是韵春推开门，老旧房门的嘎吱声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看到韵春。
　　卢芝愣了愣，吕峰也是同样。
　　做了亏心事的两人，待到韵春走到了饭桌前，都还没反应过来。
　　还是卢芝先先起身开口：“你…你是小韵吧？”
　　自从她跟吕峰过日子后，她没正式和韵春见过面，只是在韵春回村上坟时打过照面，但没说过话。
　　韵春看着女人，嗯了声后垂眸，看着桌上的丰盛的鸡鱼肉，笑着道：“吃挺好啊。”
　　卢芝搓了搓手，讪笑：“你爸在镇上干活，回来的时候买的。”
　　“是吗？看来是挣钱了。”韵春说，“我怎么记得和我妈生活的时候，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肉呢？”
　　“时代变了嘛，这生活也就改变了。”卢芝打着哈哈，转身往厨房走，“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定没吃饭呢吧，阿姨去给你拿碗筷，你坐下吃点。”
　　“不用。”韵春自己拉开椅子，坐在吕峰身边。
　　男人从她进门后就没说过话，一直低头喝酒。
　　韵春嘴角勾着冷笑，自然地捻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中，“我们长话短说。”
　　不过在说之前，韵春看向桌上十几岁的小孩儿。
　　这孩子是卢芝带来的，韵春见过两次。
　　冲着女孩儿打了个响指，韵春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找你，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女孩儿没说话，她看向了卢芝。
　　卢芝心里隐隐猜测韵春是为了什么事，听到韵春有意把闺女支开，她便拉着闺女到门口，“你去找小杰玩，就在他家待着，等我去接你。”
　　女孩儿应了声后离开。
　　而韵春的视线则停留在正对她的房门，这以前是她的屋子，现在看应该是小女孩儿的了。韵春心里毫无波澜，她早就知道了，卢芝住进来后，她和妈妈在这间房子生活的痕迹早晚会被替代。
　　所以，她对这个家一点留恋都没有。
　　同样的，对以前喊过爸爸的这个人也没留恋。
　　吕峰抿了口酒，望向韵春，终于开口：“还有段时间才是清明，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你猜不到吗？”
　　韵春慢慢收回的视线在房子其他物件上扫过，“这冰箱和电视……都挺新啊，换了没一个月吧？”
　　卢芝站在桌边，笑着回：“是，你爸说之前的都太旧了。冰箱不制冷，电视也花屏，就都换了新的。”
　　韵春挑眉：“你手腕上这金手镯，看着也不便宜。”
　　卢芝握住手腕，将胳膊藏到了身后。
　　韵春轻笑：“看来卖了不少钱啊。”
　　卢芝慌乱：“卖，卖什么？”她还抱着韵春什么都不知情的想法。
　　韵春又丢了颗花生米入嘴，懒得跟两人绕弯子，她看了眼吕峰，又看了眼女人：“卖我八字这件事，是你们俩谁的主意？还是说一起想的？”
　　知道事情藏不住，吕峰直言：“谁跟你说的？又是艳平那娘们？”
　　“关平姨什么事？你既然做了，势必会有人知道。怎么？敢做不敢认啊？”
　　卢芝慌张地看向吕峰。
　　吕峰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下，辛辣刺/激着口腔，而韵春的淡漠的注视刺/激着他开口：“是我主意，怎么了？”
　　韵春眼底透着冷意，声音幽幽：“那跟我透透底，我这生辰，你们卖了多少钱？”
　　卢芝唇紧紧地抿着，其实她也有份，现在听韵春的问题，就算她不说，韵春也猜到了。
　　而吕峰则是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韵春等了会，忽然笑了笑，道：“你说好歹是我的八字，卖了钱，是不是得给我分点啊？”
　　这话一出，吕峰绷紧的脸稍稍松了。
　　他以为韵春回来是问责的，怕韵春闹事，吕峰才闭口不言。就算韵春和他断绝了关系，可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闺女，他自然也知道卖八字陪冥婚这事做的是不太好。这几个月里，他还提心吊胆着，怕韵春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对他，但现在听到韵春提出分钱，吕峰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回来闹事就好说。
　　如果给点钱就能平息和解决这件事，吕峰觉得可以。
　　和卢芝对视了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想法，吕峰说：“也没卖多少钱，就几万块。”
　　他看向韵春问：“你要多少？”
　　“不多。”韵春笑着，笑不达眼底，轻声吐出两字：“全部。”


第12章 
　　饭桌间的气氛在韵春话音落下时变得紧张起来。
　　有些东西一触即发。
　　吕峰筷子拍到桌上，桌上的碗盆发出清脆颤声，他双目瞪圆怒声：“吕韵！你什么意思？！”
　　刚刚说分一点给她，说要的不多，结果现在却说要全部？
　　玩他呢？
　　真当自己怕她呢是不是？
　　一个小丫头，他怕什么？
　　面对吕峰的恼怒，韵春意料之中。这个男人向来这样，喝点酒就以为自己是花果山的老大了。之前妈妈会让着他，什么都顺着他的意思，但韵春不会。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怯意，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吕韵？”
　　韵春慢悠悠从椅子起身。
　　站起后，她居高临下低睨着吕峰，“四年前我就改姓韵了，单名一个春。你现在喊的吕韵，是谁？”
　　吕峰才不听她这话：“改姓又怎么了？你身上留着我的血，就始终是我闺女。”
　　“可别。”韵春皱眉，“你这样说我都想去放血了。”她道，“咱们就事论事，别扯别的。”
　　韵春扶着椅子，挑眉看向桌边的卢芝，问：“你愿意把钱给我吗？包括你手上的金镯子。”
　　卢芝缩了缩身子：“这…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不是卖我的钱吗？”
　　卢芝哑声：“……不是。”
　　韵春敛眸，知道跟他们没什么说的，她最后一次和吕峰确认：“真不给？”
　　“给。”
　　吕峰道：“五千。”
　　“打发要饭的呢？”
　　韵春懒得再说，拿出手机拨通在进门前已经按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吕峰见状冷笑：“你给谁打电话？警察吗？这种事警察管不了，也不会管。”
　　韵春没有再拨，而是将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
　　她当然知道报警没用。
　　这种习俗，不归警察管。
　　吕峰又说：“别人也管不了，我给你五千块钱已经够多了。”
　　吕峰的话刚说完，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他起身一看，只见大门里乌泱泱闯入了几个壮汉，他们手里全都拿着棍棒，路过的东西全都被棍子砸掉。
　　随着正房的门被踹开，卢芝啊了一声挤到吕峰身后，两人颤巍巍地靠在一起。
　　韵春向后伸手，领头的男人将手中的棍子递给了韵春，一言未发，直勾勾盯着吕峰两人，吓得卢芝又啊了声，在吕峰耳边嘟囔怎么办。
　　韵春颠了颠手中棍子。
　　吕峰竖眉厉声：“你这是做什么？！”他用吼问出的这句话，可眼见五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且都纹着身，唇钉耳钉鼻钉都有，吕峰说不怕是假的，他心颤着。
　　韵春：“你强卖，我强要啊。”
　　若只有韵春一个人，吕峰还能大言不惭说给五千了事，可这几个一看就是韵春带来撑腰的人，他只能开口：“小韵，有事好好说，爸还能害你不成？这样，爸再多给你五千，你看怎么样？”
　　“可我刚刚已经跟你好好说了，是你不同意。还有，一万块钱…你觉得可能吗？”
　　说话间，韵春从几人间穿过，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举起棍子将贴着贴纸的玻璃砸碎。她砸掉的不止是玻璃，还有她在这个家最后的痕迹。
　　哐当一声，玻璃碎声响起。
　　不仅吓到了吕峰和卢芝，还有匆匆赶来的村长和吕艳平。
　　两人原地愣了两秒，一前一后朝屋内跑。
　　而这时，韵春冲几人沉声道：“除了冰箱和电视，其余的随便砸。”
　　而就在几人举着棍子要行动时，村长匆匆跑了进来，他喊道：“等等等！”
　　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玻璃碎片，村子说：“停一停，都停一停。”
　　吕艳平跑到韵春身边，“小韵，你没事吧？”
　　韵春回了句没事，将吕艳平护到身后，“平姨，你在旁边等着，别伤到你。”
　　说完韵春转头看向还站在几人间，双臂张开呈安抚状的人，笑着喊，“叔，你怎么还过来了。”
　　“小韵，这…有事好好商量，别动手啊。”
　　“叔，我也想啊，但吕峰不配合。你要是能劝他把卖我八字得来的钱都给我，我自然不会动手。”
　　村长看向吕峰，还没开口劝，吕峰说：“我说了，给你一万块，你还想怎么样？”
　　韵春：“我要的是全部。”
　　村长：“二峰，你快把钱给小韵吧。这事本来就是你做的不对，我这还没找你谈话呢！再说，你卖的是小韵的八字，这钱怎么说也得还给小韵…你看看这事闹的，难不成，你还想让小韵把家给砸了啊？”
　　吕峰开口：“她敢砸，我就去报警。”
　　“呵。”一声冷笑从吕艳平嘴里发出，她走上前，手指着吕峰：“你报警？！你去报啊！我看警察是站小韵，还是你这个人渣！也别砸桌子椅子了，直接砸你吧。”
　　说着，吕艳平抬起桌子一角，正要掀的时候手被韵春拉住。
　　韵春嘴上喊着平姨，将吕艳平拉到身后。
　　乖乖，她拉着两车人回来闹事，闹完就走，吕峰怎么说也找不上他们。平姨要是把这桌子掀了，之后吕峰肯定会给平姨找不痛快。
　　平姨人好，就是太莽了。
　　护着平姨，韵春冲村长说：“叔，你也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他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这事情我真的忍不了。”
　　说话间韵春右手抬起，就在她手向下压，示意几人继续动手的时候。
　　卢芝出声了：“我给你！”
　　她真的怕。
　　尤其是刚刚那几个人已经砸了家里的几个物件，又想到吕艳平刚刚说不砸东西直接砸人，卢芝想再不答应，这家就彻底毁了。
　　吕峰本想说什么，但是韵春一个挑眉，他看着站在韵春身后的几个壮汉，所有的火气与话都噎在了嘴中。
　　卢芝进了身后的屋子，十几秒后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张卡。她走到韵春面前，“冰箱和电视是我们花自己钱买的，剩下的，”她手抖着将手镯褪下，连同卡递给韵春：“都在这里了。”
　　因为想着有钱了，就先把之前的存款花了出去。只有这个镯子是因为存款不够，才花里面钱的。
　　韵春不认为这个时候，女人还会骗自己。她接过了卡和镯子，笑：“早给我不就好了？还牺牲了一块玻璃。”
　　“密码？”
　　卢芝回了六个数字。
　　韵春看向吕峰，声音淡淡：“钱我拿走了，以后做事悠着点，不然另一块玻璃也不保。”
　　--
　　从吕峰家出来，韵春没有立刻去隔壁村找路家，而是让几人开车到了镇上。
　　先找了个餐馆吃饭，吃饭时，韵春举杯对几人说：“钱都转给大家了，麻烦大家跟我跑一趟。”
　　“都是星姐的朋友，不用这么客套。”
　　这些人都是韵春找秦星要的。
　　韵春知道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回来，那很难从吕峰手中要出钱来，甚至还会被村子里一些凑热闹的人充当和事佬，跟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吕峰给她多少钱就拿着吧。所以回来之前，韵春特意去找了秦星一趟。
　　虽说她在晖市也认识了不少人，但秦星找的，肯定靠谱些。
　　“宾馆我已经订好了，就对面那家，你们吃完过去睡就行。今天就这样，明天你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要是有空，咱们晖市再约酒。”
　　他们对韵春的印象不错，钱给的多，活也轻松，几人都应了声好。
　　接着就又开始吃菜喝酒，而韵春则是小口抿着酒，思索着明天的行动。
　　她没有立刻去路家，一是因为太晚了，二是因为……她不打算带这些人去。
　　这些人只是用来震慑吕峰的。
　　至于路青雪的父母会不会像吕峰这样蛮横不讲理，韵春不知道。
　　反正记忆中路阿姨人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希望这么多年过去路阿姨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别让她太为难。
　　手|机|铃|声响了，韵春一看是秦星打来的，想着自己吃得差不多了，就跟他们几个打了招呼，离开饭桌先回宾馆。
　　吕艳平邀请韵春住她家的，但韵春拒绝了。她怕跟平姨过多接触，等她回了晖市，吕峰会把对自己的气偷摸撒到平姨身上。虽然明事理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和平姨没关系，但吕峰明事理吗？完全不。
　　从店里出来，韵春接通了电话：“星姐。”
　　“事情解决了吗？”
　　“今天的事完美解决，谢谢星姐喽。”
　　“谢我什么？又不是我跟着你回去的。”秦星吸着烟，慢慢吐出一个烟圈，“什么叫今天的完美解决？明天还有？”
　　“对呀，明天我得去对方家，拿钱换配婚书。”来时的路上，徐蓝椋回她消息，说只有拿到配婚书，那么就能跟路青雪离婚。
　　韵春去找秦星的时候，简单的对秦星说了事情的经过。听到韵春这么说，秦星倚着阳台，将最后一口烟吸掉，火星在黑暗中慢慢暗下，她问：“会给你吗？”
　　她担心不是那么容易给。毕竟愿意花钱办事，钱就不是问题，关键是这件事。
　　韵春顿了顿，笑：“希望能给吧。”
　　不给又能怎么办呢？反正她请了一周的假，天天上门去要呗。
　　且对方是路青雪的父母，她除了耍赖皮，也不能太过分。
　　不然路青雪知道了不高兴，她霉运上身怎么办？
　　难搞。
　　想到路青雪，韵春眼前不由浮现出那张如绒花般的脸。想起她眼尾处恰到好处的痣，以及自带媚丝的柳叶眼。
　　路青雪的眼睛会说话。
　　温柔与魅惑是笑与不笑时的区别。
　　而这时韵春想到的，都是路青雪弯眸笑时的样子。
　　如湾湾清泉。贤珠敷
　　她的房间在三楼，得走楼梯。
　　一阵冷风吹过，韵春无意间抬眸…
　　只见二楼的缓步台上，有一位身着白裙长发飘飘的…“人”。
　　关键的是…
　　她是飘在半空的。
　　韵春看不见她的脸。
　　虽然有路青雪这个前提，让她对见鬼这件事没太大反应，但突然出现的鬼影…
　　“嗝。”
　　韵春还是被吓得打了个嗝。
　　秦星听到：“怎么了？”
　　韵春再望向楼梯，那里的白色身影已经消失，她解释，“没事，吃得太饱了。”
　　秦星：“…”
　　她怎么觉着韵春好像一点都不烦这件事？
　　就好像主要目的是去跟吕峰要钱，只要不让吕峰拿着钱惬意生活，退不退婚都无所谓似的？
　　秦星将烟头摁进烟灰缸，坐到沙发：“那行，要是他们不给，就考虑下报警。虽然警察不管这种事，但至少要东西还是可以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星姐，回去请你吃饭啊。”
　　秦星说了句“有事随时给她打电话”后，挂断了电话。
　　而这时韵春已经走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虽然看见了鬼影，但韵春还是决定入住。钱都掏了，有鬼就有鬼吧。
　　反正她身边也不差这一个两个。
　　刷卡开门。
　　她站在过道，正想把卡插入卡槽时。
　　未来得及关的门吱呀呀地自动关了起来，随着挠心的咯吱声，韵春心突突跳着，她快速插入卡，然后去按灯的开关，可是怎么按灯都不亮。
　　门关闭，走廊里的光被屏蔽，只留有门底缝隙的一片光侵入。
　　屋子里还没有窗户，当走廊光熄灭，整个屋子只有电源那的红色光点。
　　黑暗中，红光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当唯一的红光暗下，韵春背后覆上了一层冰凉。
　　耳边传来的气息，宛若冰窖。
　　“刚刚和你通话的，是之前你想以身相许的那个人？”


第13章 
　　明明氛围依然阴森冷冽，韵春心里的恐惧却消散了。
　　只因这句切寒的问话出自路青雪。
　　那个名字带“雪”，人却如春风和煦般温润的路青雪。
　　那个就算知道她是鬼，韵春也不会担心她会伤害自己的路青雪。
　　稳定了心神，韵春满腹疑惑：“什么以身相许？”
　　这个问题比路青雪的出现还要突然，让韵春摸不着头脑。
　　耳边响起了道冷哼：“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韵春默了默。
　　对秦星以身相许？
　　她想了几秒后，想起来什么时候说过了。
　　略微无奈道：“呃……那只是开玩笑。”
　　腰间多出了一只手，掌心摩挲着她的侧腰。薄薄一层的夏季布料，全然抵挡不住路青雪手掌的冰凉。韵春胳膊被激起了层小疙瘩，身体也不自主地抖了两下。
　　路青雪对于韵春的反应很满意，她故意的。不过又担心韵春冷，路青雪很快放下手，嘴上对韵春的谴责没停：“可你打电话时笑得很开心。”
　　“你看到了？”
　　韵春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刚才楼梯间里的那个白影不会是你吧？”
　　路青雪：“嗯。”
　　韵春：“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
　　虚空中一声长叹，然后是路青雪带着几分黯然的声音，“你想我，我自然就出现了。”
　　韵春茫然。她什么时候想路青雪了？难不成就是刚刚想到路青雪的脸，想到她的眼睛，就把路青雪召唤到身边了？
　　“只要我想你，你就会出现吗？”韵春不确定地问。
　　“当然。”
　　黑暗中，路青雪的声音清晰响起，“只要你想我，我就会在你身边。”
　　一句确认，一句保证，如同一颗流星坠落在韵春心间。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尤其是在妈妈去世后，她孑然一身存活在世间，用苟延残喘来形容她再不为过。
　　虽然她感受过身边的很多爱意，可那些都是有利益存在的，爱共存，不能私有。但是现在路青雪的话让韵春恍然，让韵春有一种此后不再孤身一人，她也可以有伴相陪。且，是只她一人能看到的陪伴。
　　不过很快韵春就明白了，路青雪这么说，也只是因为她们此刻被绑定在一起。
　　等到她解除关系，就算怎么想路青雪，路青雪也不会出现在她身边，她也无法再看见路青雪。
　　她们，会在那时别过。
　　往后不会再相见。
　　忽然间的感伤让韵春心绪无处安放，就好像有一个怎么补也补不完整的大窟窿，窟窿里暗暗的，什么也看不清。风往里刮，韵春如果不抓住点什么，就会被刮进去，陷入一个不知是安全还是危险的地方。
　　“……”
　　韵春舌头顶了下牙齿，齿间还残留着酒精的味道。她想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
　　她问：“可是那天我没有想你，你怎么会知道我跟星姐说了什么？”
　　要是没记错，那是做了春梦的第二天。所以那天，路青雪一直跟在她身边？还是说不止那天？
　　神出鬼没这个词可以用于路青雪。
　　漆黑中又一声哼笑：“就这么介意我的存在？”
　　路青雪问：“是不是因为马上能解除和我的关系，才会那么开心？”
　　韵春：“……”
　　天大的冤枉。
　　韵春抬手又按了按开关，灯还没有亮。没办法，韵春只能在阴暗中转身，伸手向她所听到的，路青雪所在的方向摸去，结果却摸了个空。她又转向四周，努力在黢黑中找寻路青雪的痕迹。
　　可怎么看也找不到一丁点白影。
　　眨了眨眼，韵春道：“你在哪？我看不见你。”
　　“你想看见我？”
　　“对呀。”
　　“为什么？”
　　“想见你就是想见你，不需要原因。”
　　“可我想听一个。”路青雪慢悠悠，“如果你一个都说不出来，肯定不是真的想见我。”
　　韵春凝视着黑暗。
　　路青雪的话，给她一种逗小孩玩的错觉。
　　小孩是她。
　　路青雪在逗她。
　　“……”
　　想到之前被路青雪压在身下捉弄，又想到刚刚被吓得打出的嗝，韵春不服。
　　她笑：“我想看你吃醋是什么表情。”
　　不是韵春乱说，而是刚才和路青雪的对话，她真的嗅到了一丝醋意。
　　不然快一个月前的事情，路青雪无缘无故提起做什么？
　　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路青雪记那么清楚干嘛？
　　她路青雪是斤斤计较的人吗？
　　就算是，斤斤计较她对秦星开的玩笑做什么？
　　所以，路青雪就是在吃醋。
　　至于为什么吃醋…韵春不知道。
　　总不能是喜欢她吧？
　　不可能。
　　韵春下意识否定。
　　她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呢？
　　人穷，志短。
　　人生目标只有两个字：搞钱！
　　唯一称得上、说的出口的梦想是继续做模特，但这件事也毫无成绩可言。
　　失败两字赤/裸裸地写在她脸上。
　　韵春独自忧伤着，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从她说完那句话后，就没了路青雪的声音。
　　“路青雪？”
　　韵春试探地叫着。
　　没有回应。
　　她问：“你还在吗？”
　　又消失了？
　　灯在瞬间亮起，白炽的光芒刺眼，韵春下意识闭上眼睛。
　　待到她有所缓和，慢慢睁开眼时，只见一抹白影坐在床边。
　　跟在楼梯间看到的不一样，此刻路青雪穿了条青色的裙子，头发用发簪挽在脑后，眼尾斜着，淡淡的眸色加持，整个人清新宛如仙子。
　　“我想你误会了什么。”
　　不等韵春开口，路青雪率先出声否定。
　　被路青雪惊艳到，听见声音才回神的韵春：“嗯？”
　　路青雪撩眸望着韵春，慢慢道：“我没有吃醋。”
　　每个字都很清晰地吐出。
　　可组合起来韵春却听不懂。
　　还没吃醋？
　　韵春不信。
　　本来对路青雪吃醋了这件事可信度为百分之五十，此刻一句话说出，可信度百分之八十。
　　太欲盖弥彰了。
　　韵春盯着路青雪看，仔细甄别着她脸上有没有出现吃味的表情，但结果已失败告终。路青雪的表情管理可谓挑不出错，比她走T台时还要淡漠，眼眉与嘴角微微勾着，露出生疏的笑意。
　　韵春却没认输，她走到路青雪身前，弯腰。
　　“那你刚才对我的盘问，就好像是在和我对簿公堂，质问我的样子可不是装出来的。”
　　路青雪眸光暗涌，她稍稍弯了弯眸，眼尾旁的泪痣跟着动了动，对于韵春的这句话她不否认，而是给出了一个合理解释：“因为就算你不承认，我们之间也存在婚姻之实，你也是我的…”
　　路青雪对上韵春双眼，唇微微掀动：“老婆。”
　　老婆两个字路青雪咬得很轻。
　　不知道是她自己对这两个字难以认同，还是故意咬轻戏逗韵春。
　　见路青雪一脸淡然，微微上扬的眉眼带着笑，就知道本意是后者。
　　同时也成功逗弄了韵春。
　　韵春藏匿在头发下的耳朵发热，耳廓已经染了绯红。
　　是她输了。
　　老婆两字…从路青雪嘴里喊出来，太犯规了。更别说是在喊她。
　　突如其来的酥麻染上指尖，韵春手指蜷了蜷。
　　本想看路青雪被她挑明吃醋是什么反应，结果却被路青雪反套路。
　　她暗道路青雪的道行深，但也不愿意表现出来，抿着嘴角，一本正经道：“所以你就吃醋了？”
　　“不是吃醋，”路青雪轻哼笑，指尖抚过耳鬓碎发，“是你有想找外遇的嫌疑，我身为你老婆，问一下很正常。”
　　韵春：“。”
　　怎么变成她找外遇了？
　　一大顶帽子直接扣在头上。
　　韵春没了别的心思，直接反驳：“我没有。”
　　她做人光明磊落好不好？
　　“星姐跟我只是朋友。”
　　“况且那个时候我又不知道咱俩的事…”


第14章 
　　韵春说完，就见路青雪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身体犹如风吹羽毛，直接飘到了她面前。
　　路青雪声音也似空气，伴着笑问：“很怕我误会？”
　　解释一句其实就够了，没必要解释第二句。而多解释一句，韵春就越清白，也就…越不会引起路青雪误会。
　　韵春睫毛颤了颤，“是。”
　　“原因？”
　　面对路青雪，韵春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道：“因为误会你，你就会不开心，你不开心我就要倒霉，一倒霉——”
　　路青雪接话，“一倒霉就挣不到钱？”
　　被戳破了。韵春也没遮掩，但还是略窘道：“昂。”
　　路青雪没忍住，嘴角翘起笑声轻轻。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把钱看得这么重，脸上都要写出‘我只要钱’四个字了。见钱眼开，完完全全是一个小守财奴，但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想把所有存款都给她。
　　路青雪苍白的无血色的手抬起，缓缓落在了韵春右脸颊。
　　抚着。
　　韵春没有躲，而是好奇感受着路青雪的手温。
　　韵春猜测路青雪应该能控制她的温度，因为此刻抚在她脸的手远没有方才抓在她腰间的掌心冰冷。反而稍稍的清凉，在这个没有窗户没开空调的房间里，是沁人心脾的清冽。
　　韵春心里忽然萌生了个生财之道：这不妥妥夏日清凉神器吗？
　　把路青雪往那一放，方圆几里一阵清凉。
　　她找个小屋子开个饮品店，路青雪不就是……不用电的空调？
　　脸颊一疼。
　　韵春倒吸了口气，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兮兮地望着路青雪，似乎在问路青雪为什么掐她。
　　路青雪哼笑：“想利用我赚钱？”
　　“你怎么——”知道。
　　韵春顿了顿，摇头，“没有啊。”
　　路青雪松开手指，指腹轻点着她刚才捏的地方，为韵春按揉着，软绵的触感软在了心间，她浅笑：“倒也不是不可以。”
　　就在韵春眼睛亮了亮的同时，路青雪轻声道：“但我只给我老婆充当免费苦力。你…怎么想？”
　　一句话，灭了韵春眼里的光。
　　她觉得路青雪好…可恶。居然还在逗她。
　　好在韵春也只是想想。
　　总不能真的把路青雪当中央空调吧？
　　路青雪的手还在韵春脸上揉弄，指尖柔意顺着脸颊流向心尖，心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不知为何，韵春突然间口发干。
　　她侧过身，躲开了路青雪的手。后拿起她在楼下小超市买的今麦郎，拧开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水入口，顺着身体流下，身体内不安的躁动与无名火稍稍被压制。
　　缓解口渴后，韵春心思活络起来，将水瓶放下，没有再续刚才的话题？而是问路青雪：“昨天你怎么突然消失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路青雪在韵春喝水时又坐回了床边，墨色的发有一缕到了右肩前，遮住了隐隐凸起的锁骨。
　　“没有。”她回复韵春，神色淡柔，“只是我现在身体里的能量不足以我化形太长时间，还有……”
　　路青雪抿唇，没再往下说。
　　还有一点是：她的情绪波动如果过大，会影响到周围的磁场。
　　比如闪烁的灯。
　　如果昨日她停留的时间再长两秒，那韵春家的灯泡可能就炸掉了。
　　炸灯泡或许是一件小事，可韵春必定会心疼换灯泡的钱，毕竟她家卫生间灯闪成那个样子，韵春都没想过要修，而是凑合凑合一直用着。如果真因为她把灯泡弄炸了，路青雪不敢想这小家伙会不会嘟嘟囔囔让她赔一个新的。
　　也可能不会让她赔，上次说只要不高兴就会影响财路，韵春一直记着，断然不会随便抱怨她。
　　当然灯泡她能赔的起，所以灯泡不是她离开的关键，关键是——路青雪对她自己的定力有了新的认知和疑惑：
　　怎么韵春一句路姐姐，就让她的情绪到达了顶峰？
　　她连抵抗和控制都来不及，灯就闪了。
　　她只能离开。
　　可以用落荒而逃形容，只不过路青雪没有那么狼狈。
　　韵春等了会儿，迟迟不见路青雪说下文，她追问：“还有什么？”
　　路青雪弯眸笑：“关心我？”
　　忽然的反问似泡沫被戳破了，化作了点点小的沫沫，在光下无处遁形。
　　她是有点担心路青雪来着，可路青雪挑明了问，韵春忽然就有点不想承认。
　　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只是又一次故作自然地咳了声：“你没事就行。”
　　路青雪柔声：“只要你关心我，我就不会让我出事。”
　　她的关心有这么大作用吗？
　　韵春笑了下。
　　她坐到床边，像是跟朋友唠嗑一般，很随意的对路青雪说起今天的事。说完，她问：“我准备明天再去你家，你爸妈……好说话吗？”
　　路青雪浅声：“还行。”
　　“还行是好说话还是不好说话？”韵春腼腆问道，“我要是跟他们要咱俩的婚书…他们会给吗？”
　　路青雪泪痣又动了动，她弯眸：“想让我给你出主意？”
　　韵春点了两下头：“嗯。”
　　路青雪手腕悠悠搭在膝盖，指尖点了两下空气：“你进门直接喊爸妈，要什么他们都给你。”
　　韵春：“哈？”
　　这、这不太好吧？
　　虽然她跟路青雪一样，反对的是冥婚，不是路青雪这个人。
　　但这不代表她接受了两人的关系…
　　毕竟路青雪而她，是突然降临的。
　　就好似你在路上正常走着，突然有人在你怀里塞了个漂亮女人，对你说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已经跟这个漂亮女人已结婚了…
　　如果是陌生的人还好说，可你盯着这个漂亮女人看了会儿，发现对方是你小时候喜欢跟她一起玩的漂亮姐姐…
　　许久未联系，陌生中带着熟悉。
　　记忆中，韵春应该还称呼对方为姐姐，可刚刚路青雪却轻喃出了老婆二字。
　　足以让韵春对两人的关系无措，然后…重新正式起她们此刻的关系。
　　但再正式，也不能正式到喊对方父母为爸妈吧…
　　路青雪食指勾着，在韵春鼻尖轻轻一刮，软声：“逗你的。”
　　收回手，路青雪翘着的腿放下，起身凌空于韵春面前，青色衣摆晃动了两下，“你去了向他们要就行，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不过…”路青雪弯腰，柳叶眼微微眯起，“真的很想和我离婚吗？”
　　“…”
　　见韵春不说话，路青雪又道：“可能以后都见不到我了哦~”
　　韵春长腿缩起，抿唇仰头问：“你不想吗？”
　　“不想。”
　　“为什么？”
　　路青雪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手搭在韵春肩头，轻轻一推。
　　韵春没有防备，被推倒在床。
　　路青雪撑着床，慢慢朝韵春压去，直到她俯在半空，青丝垂在韵春胳膊，胸前，锁骨，脖颈和下巴处，清凉凉地勾着痒。
　　韵春眨巴着眼睛，“你做、做什么？”
　　路青雪被她的结巴逗笑，问：“你想我做什么？”
　　韵春暗自咬唇：“我不知道。”
　　路青雪含笑问：“难道你没有想到什么画面？关于我俩的。”
　　韵春：“…没有。”
　　假的。
　　这个姿势这么暧昧，就算路青雪不提，她脑海里也自动浮现出了前段时间做的那些旖旎的梦。
　　甚至此刻她们的姿势，都和梦里一样。
　　韵春悲催地想，她不是说不躺吗？怎么被路青雪一推就倒了？她这么弱吗？像是小菜鸟。
　　路青雪识破了韵春的嘴硬，但她没多说什么，“嗯…没有就没有吧，是我想多了。”
　　路青雪说完，视线在韵春红艳的唇上多停留了两秒，随后才慢慢移到韵春双眼。这双眼睛清透如镜子，可路青雪却没能从韵春的眼中看到自己。
　　是韵春眼里没她吗？
　　不。
　　是韵春心里没她。
　　如若有她，她是能从韵春眼睛里看见自己的。
　　路青雪眼皮低了低，暗暗敛了敛神。
　　路青雪知道这种事强求不得，更别说她现在与韵春的差距，能让韵春如此刻平心静气跟她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奢求太多。
　　等到韵春拿到婚书，她们之间便彻底结束了。
　　心里叹了口气，路青雪面上不显，反而溺声请求：“小乖，帮我个忙好吗？”
　　不等韵春问，路青雪说出来了要请韵春帮的忙：“让我补充一下能量。”
　　后半句话让韵春忽视了路青雪对她的称呼。
　　补充能量？
　　韵春想了下，刚才路青雪说就是没有能量才消失的，那她所说的能量…
　　韵春没说答不答应，而是问：“我怎么帮你？”
　　瞧，她多乐意助人。
　　不给钱的事情她都愿意帮忙。
　　大好人呐。
　　路青雪依旧柔声，手指插入了韵春一侧耳朵上方的发，指尖轻揉了两下，慢条斯理：“别拒绝我就行。”
　　说完，路青雪俯身低头，在韵春的注视下，那双薄荷叶般清冷的唇覆在她的嘴角。
　　路青雪也只是亲了亲她的唇角。
　　还不等韵春反应过来，路青雪的唇离开了她的脸，微微起身后盯着韵春柔声说：“好了。”
　　？
　　韵春双眼倏然睁大。
　　什么好了？
　　就这么亲一下就补充能量了？
　　极速充电都没这么快…
　　不对。
　　怎么亲她是补充能量？
　　她是什么能源体吗？
　　这她怎么不知道？
　　她觉得路青雪在框她。
　　可她又没有证据。
　　瞪大的眼睛慢慢恢复平常，只有弯而翘的睫毛还在颤动。
　　她盯着路青雪的唇看。
　　想这么好看的嘴，怎么能说出骗人的话…
　　还哄骗得她没产生一点怀疑。
　　视线还停在路青雪嘴上。
　　韵春想咬一口作为对路青雪的惩罚！
　　然后告诉她，想亲直接亲，骗她做什么？
　　韵春愣住。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路青雪望着韵春放空的瞳孔，不清楚韵春在想什么，她抬手在韵春头顶拍了拍，唤回了韵春走掉的神思。
　　“今天你辛苦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路青雪垂眸，贴在韵春耳边，“早点睡，好梦。”
　　梦字说出，韵春耳垂被咬了一下。
　　一如之前的告别。
　　不疼，可仿佛咬在了连接身体的血管开关，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热了起来。
　　被矿泉水压下的燥热又腾腾燃烧起。
　　而当韵春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颤音时，伏在身上的身影不见了踪影。
　　徒留韵春一个人，一边低低喘息着，一边望着路青雪刚刚存在的地方发呆。
　　果然，补充能量是假的。
　　这么快就消失不见了…
　　几秒后韵春起身，看向路青雪坐过的床边。
　　那里床单|平整，没有一点褶皱。
　　一点都不像被坐过的样子。
　　韵春伸出舌尖舔了舔被亲的地方，随即皱眉。
　　这次怎么没有石榴汁的甜味？


第15章 
　　翌日一早。
　　不管那几个喝到半夜还在睡的人，韵春拿着昨天卢芝给的卡来了银行。
　　ATM前。
　　雇佣几人花了不少钱，韵春属实肉疼了一把。所以她不厚道的，想从这笔“彩礼”中扣。
　　毕竟如果不是路青雪的爸妈，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当然了，昨天在离开吕峰家前，她也跟吕峰要了点。但吕峰刚失去了卡，不可能会给韵春太多，只扔给了她五百。五百也行，能填补一点算一点，剩下的她自己补。
　　因此韵春只打算从卡里取出一半的雇佣费。
　　按照昨日卢芝告诉的密码输入，在机子运转间，韵春手指搭在机器前，百无聊赖地敲打着。
　　笃笃的两声后，机器显出了选择页面。
　　她没有立刻取钱，而是点击了余额选项，想看到底给了吕峰多少。
　　吕峰说是几万，那是三万还是五万又或是八万呢？
　　结果当余额跳了出来，韵春一度以为是她眼花。
　　她个子比机器还高出了好多，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有弯腰，着实被余额吓了一跳。
　　第二次看她不仅弯下了腰，甚至都要钻进机器里了。还闭了几秒眼，觉得刚刚看到的是幻觉。可睁眼后，还是刚才的数字，她不能接受。
　　余额：176332
　　昨天的金镯子韵春还和卢芝要了发票，上面写的价格是3668。
　　加在一起……
　　十八万！
　　路家花了十八万买她的八字！！！花了十八万给她和路青雪配了冥婚！！！吕峰说的几万块是十八万！！！
　　怪不得卢芝给她卡的时候，死攥着不舍得松手！
　　怪不得吕峰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杀了她！
　　韵春感到了玄幻…
　　她手指点着屏幕：“个…十…百…”
　　重新输了一遍，确定是十七万六千多。
　　不是，早说给这么多，八字她双手奉上好不好？！让她举行婚礼她都乐意，还关吕峰什么事情？
　　韵春暂时被十八万迷了眼，脑子糊涂了两秒。
　　等反应过来，她做了个吞咽状，手颤巍巍地点了取卡。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么多钱，她突然就不敢从里面扣钱了。
　　可是一想到她莫名掏了那么多的雇佣费，想要离开的韵春又转身站在了机子前。
　　将卡插进机子后，她在心里默喊：
　　青雪姐！青雪姐！青雪姐！
　　你快出来呀！
　　快出来！
　　大概过了五秒，耳边有了一句问话：“怎么了？”
　　听到路青雪的声音，韵春第一反应：还真的是随想随到！
　　韵春张望了下，没看到路青雪的身影，想着对方应该隐藏了，但韵春还是惊讶地说：“你白天居然能出来？”
　　路青雪“嗯”了一声，“你让我出来，我就会出来，不用觉得奇怪。”
　　韵春对此事没太多纠结，因为还有一件更让她讶然的事。她指着机器屏幕，道：“你看！”
　　“什么？”
　　“十八万！”韵春忍不住惊讶：“你爸妈居然给了吕峰十八万！”
　　吕峰居然跟她说只有几万块！
　　甚至还只给她一万就想把她打发了！
　　空气中是路青雪带着笑意的淡淡：“嗯。”
　　韵春不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等了半响，路青雪才回她：“如果我活着，给你的彩礼钱会翻倍。死了，也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如果十八万是走形式，那韵春愿意把自己的八字给好多人，多走几遍！
　　刚冒出这个想法，韵春脑瓜被路青雪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韵春还是故作夸张的手捂着头顶，眨眼看向敲她方向。
　　虽然看不见路青雪，但直觉告诉她，路青雪就在这个位置。
　　因为习惯抬头看路青雪，此刻她微微抬起了眸。
　　一眼便看到角落里的摄像头。
　　韵春：“…”
　　她怕跟路青雪说话被摄像机录下，会让后台以为她神经病，跟空气说话，所以在喊路青雪出来时，她便拿出手机贴在耳边，就像是在打电话。
　　此刻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捂着头顶，低吸了一口气。
　　韵春缓缓移开视线，望向ATM，手也慢慢从头顶拿下，状似刚才的行为是打电话时不经意地抬眸。
　　耳边是路青雪的一道柔和叮嘱：“不许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韵春疑惑：“你能读我的心？”
　　昨天也是这样，她刚冒出一个念头，就能被路青雪及时发现制止。
　　“是你眼里的情绪出卖了你。”路青雪笑着回答，“只要想到不正经的挣钱办法，你的眼里就会冒出与平时不同的精光。”
　　呃……
　　有么？
　　不可能吧？
　　她喜怒这么形于色吗？
　　其实还好，主要是路青雪了解她。韵春眼球微微转动，路青雪就能猜到韵春在想什么鬼点子。
　　只是这点韵春不知道。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上的表情管理课是不是白上了。
　　在T台上，韵春的表情从未失误过。
　　默了几秒，韵春解释：“我就是想想，才不会真的这么做。”
　　一个路青雪她的眼底就黑青得要命，再多来几个人，呵呵，她肯定会下去陪她们了。
　　“我要从里面取走一千五，可以吗？”
　　“钱本来就是你的，你想取多少就取。”
　　“我只要一千五。”韵春虽然喜欢钱，但有原则，不该她要的，她不会要。
　　这一千五是雇佣那几个人一半的钱，本就该路家出。
　　路青雪没有坚持，而是顺着韵春的话：“随你。”
　　得了路青雪同意，韵春才敢真的从卡里取钱。
　　将取出的钱塞进口袋，韵春小心翼翼将卡放进另一个口袋。
　　来时她还将卡在手上抛着玩呢，现在却谨慎的时不时摸摸口袋看卡还在不了。
　　开玩笑，这卡丢了她可赔不起。
　　--
　　花十五打了个车，到了路家所在的村子。
　　下车后，韵春本想按照小时候的记忆往路家去，但刚走一步，她便对自己的记忆不自信了。看向街两边坐着的人，用方言问了路家怎么走。
　　跟几个村民对了下，发现确实跟记忆中想的一样。
　　韵春道了谢，往路家走。
　　这条路她走过几遍。
　　只是都在小时候，每走一步，模糊的记忆便涌入脑海。
　　当一张红色的碎纸在风中飘啊飘，从韵春眼前飘向后方。韵春顿住，转头跟着那张纸，视线一点点远去。
　　记忆却一点点近了。
　　很快，她想到了最后一次走在这条窄巷中的景象。
　　那时，只有她和路青雪。
　　路青雪所在的村子，每年过年都会村委会都会众筹款，邀请民间乐队到村子里举办歌舞晚会，也称是村子的“村晚”。
　　一般都是在初四或者初五，晚上八点开始。
　　春节期间，吕峰会去村子游街窜巷，哪户人家打麻将或者玩扑克牌，他就在哪。家里就会剩下她和妈妈两个人。而每到路村举办歌舞的这天，母女俩会先到奶奶家吃晚饭，晚饭是饺子，可能是三十那晚包的，也可能是初四这天新包的。反正不管那天包的，韵春都不爱吃。她不爱吃饺子。什么馅的都不爱吃。
　　但每次妈妈都会笑着劝她多吃几个，还说饺子里包着硬币，只要吃到了新的一年就会发财。只有这样，韵春每次才会勉为其难吃几口饺子，但最多也就吃五个。
　　吃过饭，妈妈洗了碗筷后，就会拉着她的手，踏着月色往路村中。
　　小时候的月亮和现在的月亮是不同的。
　　小时候哪怕只是半轮月亮，月光都会散漫地面，照亮乡间小路。一切都是亮堂堂的，就连路边的积雪在月光下都亮晶晶的。暗沉的天空星辰点点，风吹过，却因为脖间缠着妈妈的织的围巾，暖呼呼的感觉不到冷，她牵着妈妈的手奔奔跳跳，就好似在去往广寒宫的路上。
　　而她所说的那天，是路青雪他们一家搬去城里的前，在村子过的最后一个年。
　　妈妈拉着她从村子走去路村，路上听妈妈讲着神话故事或者听妈妈唱歌。
　　近三十分钟的路程，她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远。
　　路青雪早早在村口等着她和妈妈。
　　看到路青雪的时候，韵春拉着妈妈的手，直奔向她。用另一只手牵住路青雪，嘴上喊着：“青雪姐～”
　　路青雪弯腰，捏了捏她被风吹得向红苹果的脸蛋儿，柔声说：“之前不是说要喊我路姐姐？”
　　韵春小时候比较叛逆，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不想做，又有可能是故意不顺着路青雪的意思，想逗路青雪，她又喊了一遍：“青雪姐。”
　　路青雪笑着应了声，没再要求她喊路姐姐，而是牵起她的手，对韵月琴说：“韵阿姨，晚会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不如先去我家坐坐？”
　　韵月琴笑着说好。
　　只是在前往路青雪家的途中，韵月琴碰到了一个故人，她们站在闲聊。可能是怕两个小孩在冷天中等待被冻着，韵月琴就让路青雪带韵春先回家。
　　路青雪点头，韵春也没闹什么脾气，因为路青雪给了她一块黄色盒子的绿豆饼。没吃饱饭的她正研究着零食，想快点吃掉它填饱肚子。在离开了韵月琴没几步，韵春就拆开了。盒子很小，长方体的，打开后里面还有一个小的塑料袋，里面的锡纸包着六小块绿豆糕。
　　她站在一个路灯下，摊开手，冲路青雪说：“我们平分，你三块，我三块。”
　　路青雪俯身，只拿了一块放在嘴中，弯眸笑道：“姐姐吃过了，但因为是小韵给的，所以姐姐会吃一块。剩下的两块，姐姐再还给小韵好不好？”
　　她又捏了捏韵春的脸，感受到小家伙脸冰冰凉，捻起一块绿豆糕放到韵春嘴边，说：“不过小韵先吃一小块好不？风吹着吃东西容易肚子疼，我们趁着风不注意偷偷一吃块，剩下的回家再吃。”
　　趁着风不注意这句话，在韵春的童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因为那天，她张嘴吃下了路青雪喂的绿豆糕。含在嘴里的那刻，就好像赢了风。
　　那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后来就是，剩下的四块绿豆糕被路青雪收了起来，她的手又重新被路青雪牵起。
　　她们走在光少影多的小巷，巷子里每户人家都挂着红灯笼，地面交错着红色光影，地上还有鞭炮炸开的碎屑，也是红的，导致她们两人的影子都变成了红色。在远处的烟花下，影子手拉着手向家走。
　　那时她不知道路青雪要搬走，那天晚上她很高兴，就连看晚会被韵月琴抱着的时候，都牵着路青雪的手，没有戴手套的手，一直暖烘烘的。
　　那年的春节对韵春来说，是香香糯糯、入口即化、又绵又甜的绿豆饼味。
　　就算过去了多年，路青雪搬走了多年，她们断了联系多年，绿豆饼的那股味道，会在春节的那几天，时不时流转在齿间。
　　她还会买来一盒同款承载记忆的绿豆饼，在风中，趁着风不注意塞一块进嘴里。
　　可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她总会吃到风。
　　她只赢过风一次。在路青雪面前。
　　绿豆饼仅限于味道，见不到的那个人，也仅存于脑海。
　　后来的歌舞晚会都没有那年的好看。
　　久而久之，韵春也不会再去看。
　　随着时间流逝，她没再想过赢过风，也没再买过绿豆饼，更没再想过被牵着的发热的手。
　　再后来，她甚至都没再过过春节。
　　因为两只手，都没有人牵了。
　　夏天的暖风吹拂过面。
　　韵春舒服地眯了眯眼。
　　小巷还是记忆中的小巷，人却不再是记忆中的人。
　　她长大了。
　　可巷子没变什么样。
　　跟着记忆，韵春拐了三个街道，很快便来到了一扇红铁门前。显诸府
　　与路过的人家不同的是，路家的铁门两旁贴着的是绿色对联。
　　家里亲人过世，要贴除红色以外的春联，一般是白黄绿紫蓝中的颜色，时间两年到三年不等。
　　而今年，
　　是路青雪过世的第二年。
　　那淡淡的已经褪成白绿的春联，与记忆中的红产生了强烈对比。


第16章 
　　门开了半扇。
　　韵春从中迈过，进了院子。
　　第一眼是震撼。
　　小院塞满了整个夏天。
　　院子里种了各类品种的花，此刻争相开放着，姹紫嫣红。
　　韵春脚步顿了一下后，在赏花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走进了院中。望着花丛中翩翩飞舞的蝴蝶与蜜蜂，鼻间是沁了蜜的花香。
　　赏心悦目到韵春的心跟着一起有了夏的颜色。
　　她伸出手指，拨弄了下离她最近的花骨朵，花朵颤栗了起来。
　　她想能种出这么多娇艳欲滴的花，一定很热爱生活。那是不是说明路阿姨和路叔叔…从路青雪去世的事上走出了一些呢？
　　在花朵哆嗦着抖落下了一片花瓣时，韵春抬脚，走到了正房的门前。
　　从玻璃向内望，韵春看见一位身着白色长裙的身影。对方正坐在米色的沙发上低头编制着什么，茂盛的头发编了一个麻花辫侧在肩头，脸的侧边垂下了一缕发，渺渺中坠着柔。
　　韵春眸不自觉弯了弯，她屈指敲了下玻璃，在对方疑惑抬头时推开门，笑着喊对方：“路阿姨。”
　　望着低头走进来的人，路婉怡愣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竹编，缓缓站起身，望着来人出挑的身形与姣姣的样貌，不敢置信地低声喊：“小韵？”
　　韵春：“是我啊路阿姨，不认识我了吗？”
　　韵春走到路婉怡面前，将手里的果篮放到茶几。
　　看着愣神的女人，韵春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她。
　　拥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安慰。
　　那年她着急去看歌舞晚会跑着摔了一跤，就是路青雪把她抱了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后给她一个拥抱，说：“抱一下就好了，什么疼都会消失。”
　　韵春想不管发生了什么，面对失去女儿的路婉怡，她先抱一下。抱一下就好了。
　　而被抱着的路婉怡心灵发颤，面上拥挤出了愧疚与难堪。
　　一个短暂的拥抱，结束后韵春向后退了半步，望着路婉怡说：“路阿姨，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样都没变，还是这么漂亮。”
　　认清面前的人真的是韵春，听到这句话，路婉怡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泪水在瞬间流下，张口：“小韵…对不起…”
　　韵春微张的唇抿起，心脏某处像是被捶了一下，嗓口哽着酸涩。
　　她没料到路婉怡第一句话是跟她道歉，她向来吃软不吃硬，一句抱歉让她所有的不理解都赌在了胸口。
　　路婉怡的语气认真，不是在用悲惨和软弱威胁韵春，而是真的在诚恳道歉。
　　同时韵春确认，路阿姨还是那个路阿姨，没有变。
　　也就是说她所担忧的‘不好说话’之类的事，不会发生。
　　韵春艰难地扯了抹笑，轻声说：“路阿姨，是我对不起，青雪姐去世了我都不知道，都没回来看过你们。”
　　路婉怡抬起胳膊，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的手颤抖着抚上韵春的侧脸，热泪流在嘴边，温柔笑道：“你没什么对不起的，是阿姨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她的手慢慢从韵春脸旁放下，拉起韵春的手轻轻拍打了两下：“好孩子…长这么高了…如果不是阿姨看过你照片，肯定认不出来你。”
　　路婉怡想拉着韵春坐到沙发闲聊，但韵春余光瞥见了墙边柜子上的黑白照片。先著傅
　　她怔怔望去，然后对路婉怡说：“路阿姨，我能先给青雪姐上柱香吗？”
　　路婉怡顺着韵春的视线看去，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潸然笑道：“当然可以，来，阿姨给你拿香。”
　　路婉怡找香的时间，韵春站在照片前，木然地看着。
　　好奇怪，明明昨晚还见到了路青雪，被路青雪摸脸，揉头，还被亲了一口。除了身体没有热度外，那样活灵活现与真人无疑。明明来之前还和路青雪有过对话，就好像路青雪一直在身边似的。可是看到黑白滤镜下的路青雪，一股叫做感伤的情绪还是纷涌而出。
　　路青雪是和真人一样，可真人哪里会飘？哪里会隐身？哪里会突然消失和出现？
　　韵春心口窝着一团气。
　　在看到遗照之前，韵春心里其实还残留着幸存，她觉得是她疯了，所以会幻想路青雪变成鬼魂在她身边；是她疯了，才觉得路青雪去世，还变成鬼和她缠绵。
　　可现实让她清醒。
　　尤其是眼前的这张遗像。
　　他们选了一张路青雪的证件照做遗像。虽然是板正的证件照，但很好看，很漂亮，是黑白色都无法掩盖的美。
　　而照片中路青雪眼尾下方的泪痣，在黑白中异常的明显。就好像忘川河边不知沾染了什么，由艳丽的红变成黑色的曼珠沙华，虽然褪了色，却还冶艳绽放。连带着那双柳叶眼，清冷的眸中韵春却看出了温柔笑意。
　　整张照片，是种无法忽视的美。可却是悲痛的呕血的。
　　路婉怡递给了韵春三支香，韵春接过，熟练的用打火机点燃。在香冒出橘红色的火苗时，她左右轻轻晃了晃，将火苗晃熄。放下打火机，韵春右手捏着香的下侧，左手执着上方，俯身祭拜前，韵春微微侧眸看向了路婉怡身边。
　　路青雪站在那里，正望着路婉怡。
　　在她站在遗像前心里想着路青雪的时候，路青雪便出现了。
　　她身穿黑色长裙，头发盘了跟路婉怡一样的麻花辫。
　　两人站在一起，让韵春的记忆又回到了小时候。一个温柔阿姨，一个温柔姐姐。
　　因为喜欢路家的温柔，所以她常常缠着韵月琴带她来路家玩。
　　察觉韵春在看她，路青雪视线从路婉怡身上移开，冲着韵春弯眸微笑，柔声道：“小乖真乖，还知道要给姐姐上香。”
　　韵春不自然眨了眨眼。
　　也在同时，路婉怡见韵春看着她这边不言，以为是有什么话要说，略微局促地开口问：“怎、怎么了？”
　　韵春摇了摇头没说话，收回眸，将三支香插入了香炉中。
　　当香烟袅袅上升时，不知道是不是韵春的错觉，她看见路青雪的身影闪了闪，虚实要比方才重了些。
　　--
　　路婉怡在韵春上过香后，便引着韵春坐到沙发。
　　她给韵春倒了热水，洗了水果，忙忙碌碌了几分钟才在韵春的制止下，跟着一起坐到沙发。
　　坐下后，路婉怡无言了几秒，还是韵春先出生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氛围：“路叔叔不在家吗？”
　　路婉怡尴尬地笑了笑：“公司有事，他昨天就回去处理了。不知道你会来，不然我不会让他去的。”
　　“公司的事重要。”韵春说。
　　路婉怡牵了牵嘴角，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她心里是慌的，不敢一个人面对韵春。
　　她也知道冥婚这件事，是非常对不起韵春的。所以就算她从吕峰那里要到了韵春的联系方式，这几个月来却没和韵春联系。
　　每每拿起手机想给韵春打电话，主动告诉她这件事，每每又被腌臜的难堪止住。
　　她对不起韵春，对不起去世的好友月琴。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在两者间，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女儿。
　　想到此，路婉怡眼睛又红了，她哽咽道：“小韵，阿姨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是阿姨对不起你，没问过你……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擅作主张，让你和小雪…”
　　路婉怡拉着韵春的手，哭噎着说：“你骂阿姨吧，或者随便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然阿姨心里过意不去。”
　　她不是在胁迫韵春，而是真的这么想。
　　韵春抬眸扫向路青雪，对方正站在茶几一边望着路婉怡。
　　她看见路青雪眼神是暗淡的心疼。
　　耳边是路婉怡的哭声，韵春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她想告诉路婉怡其实路青雪就在身边，就在看着她。可这样的话除非亲眼所见谁又会信呢？只会当成是安慰。
　　骂路婉怡？韵春自然不会像骂吕峰那样，她骂不出口。
　　路青雪的去世，路婉怡也是个可怜人。
　　就算做的事情让韵春不耻，可此刻泪如雨下的女人，让同为女人的韵春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还是那句话，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生气也无用，不如想办法解决。现主付
　　韵春视线从路青雪身上收回，停在路婉怡身上，她倾身，从茶几的纸盒中抽了纸巾递给了对方。
　　“路阿姨……”
　　韵春喊了声，路婉怡止住哭声，抬头看着她。
　　而在韵春开口的刹那，路青雪身影晃了晃，消匿再了空气中。
　　韵春知道，路青雪是在给她和路婉怡谈话的空间。
　　看着路婉怡泪眼婆娑，韵春心软了软，轻声：“说实话，我心里是有怪过你的。”
　　路婉怡闻言，唇翕动，但她更多自愿加抠抠君羊，衣无尔尔七五二八一还没来得及说话，韵春又道：“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我知道，你也有苦衷。”
　　“因为我想了想，你和路叔叔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思想并没有那么封建。冥婚——”韵春停顿了一下，“冥婚这种事不应该发生的啊……？所以你能跟我说一下为什么吗？为什么会给青雪姐办冥婚？是只想让她有个伴吗？可为什么又会选择我？”
　　一连串的问题并没有问完，韵春心里有太多的疑问。紧接着，韵春便又问了一个问题。是她先前关心，可无法去问路青雪，也无法从路青雪那得到答案的问题。
　　“还有……”
　　“青雪姐是怎么去世的？”
　　韵春反握住了路婉怡的手，“你从头跟我说，好不好？”


第17章 
　　较为冗长的十分钟后，倒着热水的杯子上空早已冒不出热气。它立在那，只要不碰到它就不会知道里面是热水还是冷水，又或是温水。
　　就像如果她不问，她不向路婉怡打听，不去触碰如此禁忌的话题。她就永远不会知道，路青雪是车祸去世的。
　　车祸。
　　一个出乎平常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回答。
　　就好像是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不然一个健康，没有疾病和缺陷的人怎么会突然离世？
　　只能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每年因车祸去世的人有十万余。
　　国内一个人一年内因车祸去世的概念是一万四千分之一。
　　路青雪就在这一万四千分之一的概率中。
　　韵春控制不住地想，会是什么样的车祸，将一位正值最好年华的人带走……
　　她眼眶有些红，睫毛根部湿润润的。
　　她想象得到，又想象不到。也可以说，她不敢去想。
　　不敢去想车祸现场的惨烈，不敢去想路青雪会有多疼……
　　听路婉怡说，路青雪不是当场死亡的，而是在送去医院，刚推进急诊室时心跳骤停。不过医生没有立刻放弃，还是对路青雪进行了抢救，只是……天违人愿。
　　漫漶。疑惑。怅然。接受。
　　韵春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虚空中勾了一下。
　　她勾到了一片衣衫，宛如院中某种花的花瓣，柔软，纤薄。
　　好似在告诉韵春，她还在。
　　像那朵朵盛开的花。
　　存在着无妄的生命力。
　　即便这样，韵春的心口还泛着阵阵酸疼。
　　就算路青雪此刻站在她的面前，用那清凉的指尖在她的眼睫下晕染，将她浸湿出的泪水擦掉，韵春还是忍不住。她低低咬唇，勾着路青雪衣衫的手松开，转而抓住了路青雪的手指，哑声说出两个字：“…疼吗？”
　　不等路青雪回答，韵春张开双臂，环住了路青雪的腰。
　　抱一下就不疼了。路青雪说的。
　　路青雪不会骗她。
　　所以抱一下路青雪，她就不疼了。
　　而她的这个姿势从外人看是在怀抱空气，有些诡异。好在路婉怡不在客厅，家里又没有别人，一时不会有人发现韵春的奇怪姿势。
　　路婉怡呢？刚刚说着说着，路婉怡丢下了一句抱歉，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门刚一关上，里面传出了细碎的呜咽声。
　　她躲进去哭了。
　　饶是院子里种满了夏天，盛开着五颜六色的希望，可拥挤的花团以及片片枝叶下，有阳光照不到的晦暗。
　　表面再秀丽华美，背后仍存在着丑陋阴暗。
　　忽视不掉，也无法忽视。
　　潮润润的掀动着内心涟漪。
　　路青雪手抚上韵春头顶，轻笑：“早忘记了。”
　　哪还有疼不疼？
　　车祸的那一刻，什么知觉都没有，甚至……还觉得舒服。
　　因为在那个刹那，路青雪脑海里忽然冒出了很多画面，她的家人，朋友，同事……而在走马灯的画面定格时，她看见了韵春。
　　有小时候奶声奶气喊她青雪姐的韵春，也有长大后在T台大放光彩的韵春。
　　那一刻，路青雪感觉不到任何生理上的疼，嘴角还牵起了一丝笑意。
　　她笑什么呢？笑槐树下摔了一跤用一颗糖就能哄好的小孩儿长大了？还是笑小孩儿苦尽甘来，可以凭借自己的优势找到出路？又或者笑她还没来得及和韵春重逢，对她说句好久不见，能叫一声路姐姐听吗的遗憾？还是笑世事无常？
　　路青雪不清楚她在笑什么。那时当眼前韵春的脸变得模糊，她渐渐没了感知。
　　后来……便没了记忆。
　　等再次醒来，她便与空气融为了一体，游走在世间。
　　路青雪手慢慢从韵春头顶放下，垂落时她拍了拍韵春肩膀，依旧笑着问：“小乖是心疼我了吗？”
　　韵春怕路婉怡会突然从卧室出来，率先结束了拥抱，听到路青雪的问题，韵春没说话。
　　自然是心疼。
　　疼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若让她承认，她又不好意思。其实韵春知道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刚刚的那个拥抱，已经是她下意识地关心了。
　　韵春只好起身望向卧室，转移话题问：“你……不去看一下路阿姨吗？”
　　问完韵春恍了下神，她忘了，她能看见路青雪，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看见。
　　路青雪就算进去了又能怎样？她无法给路婉怡擦泪，无法拥抱路婉怡，告诉她不要哭了。
　　韵春怔然着问路青雪：“你会不会附身？要不要附到我身上跟路阿姨说说话？”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鬼可以上别人的身。
　　她说完，脸颊被捏了一下。
　　路青雪柔声笑道：“你替我跟她说不就好了？搞什么附身？”
　　韵春接话：“不一样。”
　　她又不是路阿姨的女儿。
　　路青雪放下手，微微叹了口气：“我已经死了，不该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你想想，如果我附在你身上，用路青雪的身份和她说话，她以后还会放下吗？她只会在每次见到你的时候，期待同样的事情发生。或者不是见到你，见到任何一个人，都会想我会不会出现……”
　　这是可怕的。
　　宛若一个逃不出的梦魇。
　　最后如同吸食毒品般，摧毁掉的不仅是身体，还有人的精神世界。
　　韵春自然听懂了话外意，可还是反驳了下：“可你不出现，她也放不下。”
　　“但她已经接受了。”路青雪说，“接受了我的死亡。”
　　“所以我不能打破常规。”
　　路青雪反过手，手指顺着韵春的脸颊，从颧骨处慢慢滑落，到韵春的颚骨停下，摩挲着韵春坚傲的骨头，好似摸到了韵春骨子里，碰到了那股面对困难不屈服的骨气。
　　可这充满锋芒骨气中，也带着柔。
　　名为心软。
　　她知道韵春心里计较着冥婚的事，但面对路婉怡，韵春心软了。
　　不然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小乖，人都会死。正视死亡是门必修课，或许残忍，但这是必然的。”
　　她半叹气：“再说了，你以为附身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简单吗？”
　　韵春一噤。
　　路青雪又猜出来了她脑海里的古怪想法。
　　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她？
　　这让韵春有一种，不管她做什么，路青雪都知道她为什么而做的感觉。
　　路青雪道：“它对你是有副作用的，就算我只在你身体里待两个呼吸的时间，等到离开你身体时，会带走你不等的寿命。”
　　韵春无所谓噢了声：“没关系啊，我死了去陪你呗。”
　　说完韵春一愣，她死就死，为什么还要去陪路青雪？
　　额头正中心被柔和地敲了下。
　　路青雪收手，虽然语气依旧柔得像是春水，可话语中带着严肃不容忽视：“我教你正视死亡，不是教你放弃生命。”
　　韵春：“……”
　　哼。好凶。
　　卧室门被打开，路婉怡红着眼走了出来，看到韵春望向她这边，她难为情地擦了擦双眼，道：“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韵春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边的路青雪，迎向走过来的路婉怡，拉起她的手说：“路阿姨，不用躲起来，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咱俩其实可以抱头痛哭的。”
　　路婉怡被逗笑，她拍了拍韵春的手，“好好好。”
　　她又笑着长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没忍住。两年过去，我看开了许多。不然我也不会在院子里种那么多花，要是没放下，哪还有心思捣鼓它们？我就是看到你，想青雪的同时想起了月琴，还想到了我们给你和青雪办阴婚，觉得对不起你。”
　　所有的情绪堆积到了一起，再坚强开朗的人也承受不住。
　　韵春也是个苦命的人。
　　爹不疼娘不在，小小年纪自己在外打拼，他们没关心过不说，还瞒着孩子做这样的事。
　　韵春抿唇不语。
　　刚才的十分钟里，路婉怡跟她简单解释了下为什么会给路青雪办冥婚。
　　起因是有段时间路婉怡心神不宁，做梦总是梦到路青雪在受苦，然后就莫名其妙的病了几天。村里有个婆婆就说路婉怡这是招了小鬼，要不然就是路青雪出了什么事情，让路婉怡去看看大师。
　　起初路婉怡不信这种鬼神之说，可是事关路青雪，路婉怡又不能完全放下，过了几天身体好的差不多后，她和路雨田也就是她丈夫，去见了一位较为出名的大师算了算。
　　那个大师算出路青雪还没有投胎转世，一直在人世界飘荡。
　　大师说路青雪有执念。
　　他们问大师路青雪的执念是什么。
　　大师在纸上写了一个“情”字。
　　说到这里，路婉怡就说了抱歉去了卧室，后面没有说。
　　但韵春多多少少猜出了什么。
　　情。无非是亲情，友情，爱情三种。
　　而路青雪被安排了冥婚，那么就说明她的执念是爱情。
　　可爱情为什么会找到她身上？
　　是因为她和路青雪认识？
　　还是路婉怡他们随便找了个人安排，而她被选上了？
　　既然这样，路青雪的执念因此消散了吗？
　　如果她解除这段关系，路青雪是不是就会去投胎转世了？
　　她就…再也见不到路青雪了。
　　像路婉怡一样。
　　接受路青雪死亡的事实。
　　然后看淡。
　　去种花。
　　去分散注意。
　　然后时不时想起路青雪，又会红了眼眶。
　　韵春有在想，如果没有这段时间的经历，在往后的某天她得知了路青雪去世的消息，那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像现在这般心疼吗？
　　在没有那几个月的梦里缠绵，她还会在意路青雪吗？
　　会吧…
　　毕竟她在意的，还是记忆中的路青雪。
　　就算断了联系多年，路青雪还是路青雪。
　　这时路婉怡放下韵春的手，走到了摆着路青雪遗像的桌前。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眼，拉开桌柜的抽屉，抽屉里板板正正躺了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婚书两字，还很全的写了路青雪和韵春的出生年月。
　　布着褶皱的手颤颤拿起纸，路婉怡吸着气，转身把它递给了韵春，说：“我想你来是为了它吧。”
　　韵春低头瞥了眼：“…嗯。”
　　路婉怡：“阿姨把它给你。你随便找一个会看这种事的人，就能解除你和小雪的关系。”
　　路婉怡哽咽道：“这几个月，是阿姨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跟阿姨说，阿姨都会弥补你。”
　　韵春接过了婚书，将它折叠塞进了口袋中。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了卡和金镯子以及一叠红钞票。
　　“如果能帮助到青雪姐，这没什么。”
　　小时候路青雪那么照顾她，她要能让路青雪消除执念也可以。
　　她将所有东西放到了柜子上，道：“阿姨你也不用给我补偿，事情都过去了，我再计较也不能改变什么。这是你们给吕峰的钱。金镯子是卢芝花里面的钱买的，这一千五是早上我取出来的，都是卡里的钱，现在把它们还给你。”
　　思来想去，路家的这一千五，韵春还是决定不拿了。
　　路婉怡拿起那些，塞给韵春：“我不能要，这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本来就是给她的？
　　韵春想了下，难不成是托吕峰把钱给她？结果被吕峰独吞了？很有这个可能。
　　眼下路婉怡推搡着要把卡给韵春，韵春来不及细想。
　　她拒绝之后又道：“吕峰肯定会来跟你们要这些钱，到时候你只要说钱被我拿走了，让他去找我就行。要是他闹事，你们就报警。他那个人遇到事就是缩头乌龟，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
　　路婉怡还要说什么，韵春却接到了那几个人的电话，问韵春要不要搭车跟他们一块回去。
　　韵春同意了。
　　然后给几人发了个定位。
　　等几人接她的时候，路婉怡还要把钱给韵春。韵春没接受，她只跟路婉怡说：“钱你留着，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在路婉怡的注视下，韵春慢慢问出：“为什么是我？”
　　路婉怡一时顾不上银行卡的问题。
　　沉默了几秒，路婉怡哎了一声道：“…跟我来。”
　　韵春跟着路婉怡出了院子。从花圃种走过，走到另一边的侧屋。
　　这是路青雪的卧室。
　　路婉怡推开门，侧过身看向韵春，指了指屋子里圆桌上的箱子，“那些是小雪的一部分遗物，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韵春更好奇。
　　韵春脚步随着心迈入房中。
　　路婉怡站在门边没有动。
　　她深深望着韵春走到桌边打开箱子。
　　后客厅响起了电话铃声，路婉怡离开了门边。
　　徒留韵春一人站在桌边，望着箱子里的东西不知所措。
　　箱子里的东西很多，但却都是一个种类。
　　杂志。
　　两摞摆放整齐的时尚杂志。
　　而让韵春无措的原因是，最上方的杂志封面模特……是她。
　　还是她做模特的第一本时装杂志。
　　韵春屏气凝神，伸手拿起一本，发现下面的杂志也是她。
　　接着又拿了几本。
　　后面的几本差不多都是有她做封面的杂志。
　　到了中间，杂志封面的模特终于变成了别人。
　　莫名的，韵春秉着的呼吸松下，缩紧的肩头也塌了些。
　　心里的紧张也跟着落下。
　　这表明路青雪只是爱看时装杂志罢了，有她的杂志只是巧合，对不对？
　　只是因为路婉怡他们发现了路青雪收藏的这些杂志，看到了她，就以为路青雪所执念的‘情’是她？
　　周围的空气紧了几分，韵春眼前多了层淡淡的轮廓。
　　“你…”
　　韵春卡壳了。
　　如果按照她十几秒前所想，路青雪对她没有一点情意，倒是更喜欢时尚杂志多些。
　　一时不清楚什么原因，后来回去的路上韵春想了想，或许是出于确认她所想对不对的心思。这个时候韵春顿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
　　“你暗恋我啊？”
　　清透的轮廓闪了闪，下一秒韵春耳边响起路青雪带着促狭的调笑，尾音中拖着几分慵懒笑意。
　　韵春的耳垂被捏了下。
　　感受着指尖柔软触感，路青雪附到韵春耳边，绵声：“糟糕哦，被你发现了。”
　　她轻哼笑，又佯装怅然叹气：“唉，现在变成明恋咯~”


第18章 
　　韵春耳朵红了。
　　她觉得是被路青雪捏的。
　　她还觉得路青雪可能对耳朵有什么特殊癖好, 又咬又捏的。
　　哦，之前还用舌尖扫过……
　　韵春脸红了。
　　这次是她自己尬红的。没事想之前的梦做什么？梦都醒了多少次了，干嘛还要想……
　　不过韵春也就自尴自尬了两秒, 很快打起了精神, 对路青雪说：“别开玩笑了。”
　　韵春不信路青雪的话。
　　原因很简单。
　　路青雪是什么人？
　　温柔的。
　　是一个从小就会保护韵春童心的人。
　　就算韵春现在长大了, 路青雪的习惯不会改变。
　　她会下意识地顺着韵春的话回答，为的就是不想让韵春丢了面子。
　　所以在韵春看来, 路青雪会这么说, 只是依着她的问题回答。
　　路青雪心思细腻, 她太会照顾别人的感受了。
　　路青雪话中含着的笑，在韵春听来像是戏笑，是那种对韵春提出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的发笑。虽然笑声中携带着宠溺，但韵春还是认为, 路青雪是在饶有兴味的觉得好玩儿的基础上, 说出的这两句话。
　　因此她对路青雪说别开玩笑了。
　　一点都不好笑。
　　路青雪怎么会暗恋她？
　　她们分开的时候她还是几年级的小豆丁，路青雪都是大孩子了。怎么可能对她那种摔一跤后还会哭鼻子的人感兴趣？
　　还是说……路青雪是看到这些杂志喜欢上的她？
　　更不可能了。
　　几张照片而已, 谁会看到别人的照片就喜欢上别人的？就算她们是幼时好友也不可能。
　　是以, 韵春判断了出来。她冲路青雪说：“你就是喜欢时装。”
　　路青雪手指在韵春耳后动了动, 可她不负责任的, 在搔起了韵春耳后的敏感时收回了手。
　　韵春心里悱恻路青雪讨厌。
　　耳边是路青雪似笑非笑的气音，接着就听路青雪说：“随你怎么想。”
　　这句话听得耳熟, 之前路青雪就跟她说过。
　　那时她说路青雪什么来着？
　　哦，她说路青雪是色鬼。
　　韵春侧身, 把被她拿出来的杂志又一本本从桌上放回到箱子中, 心里嘟囔：看吧, 路青雪只会顺着你的意思说话。
　　就连说她是色鬼，路青雪都不会否认。
　　更别谈现在, 她说路青雪暗恋她了。
　　路青雪的不否认，在韵春这里就是路青雪在逗她，还把她当成小孩儿看待，觉得她好玩儿。
　　韵春气恼，她已经22了。
　　在社会上闯荡了多年，什么好坏都见识过，甚至圈里的灰色地带，她也在边缘徘徊过，见过里面的人际有多么的肮脏。
　　她早就被迫的，让自己比22岁还要成熟的人了。
　　KTV的那些人就会喊她姐。他们就不会把自己当成小孩。
　　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韵月琴，也就路青雪把她当过小孩儿了。
　　小时候处处照顾她不说，现在都变成鬼了，还要逗她开心。
　　但这是不是就算分别多年，她依旧忘不掉路青雪的原因？
　　是除了韵月琴外，唯一让她感受过温暖的人。
　　生命中人来人往，有些人你自认为是很好的朋友，对她而言，你只是过客。可有些你认为是过客的人，却又把你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以前韵春觉得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自私贪婪的生物。受到一点攻击就想要反击回去；受到一点委屈就想要骂回去；受到一点伤寒就躲进躯壳再不出来……
　　但现在韵春觉得，这些是勇敢，是自爱，是懦弱。
　　是复杂。
　　人性复杂，也因为它的多变才会构成世界。
　　可偏偏，韵春在路青雪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现。
　　路青雪就像是一片恬谧澹然的湖。
　　湖内有什么是看不到的。
　　能看到的只有表面。
　　雨打在湖面会激荡起圈圈圆圆的波纹，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可是当雨停下，湖面便又恢复了宁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它包容了雨的打击，包容了湖面在遇到事情时涌起的动静。
　　叶子落在湖面会随波逐流，湖水不会吞没它，只是当它调皮，任由它在水面上戏耍。
　　石子砸在湖中撞击起一片水花，就像是夯出了一道伤口，四溅的水珠是血。但当石头沉入湖中，湖面又恢复了原先的水波不兴。就好像是无论多大的伤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她不会放大悲伤博取同情，也不会随便向人展露伤口换取安慰。
　　她强大到能靠自己自愈一切。
　　同时也因为强大到懂得隐藏，让韵春看不到一丝缺点。
　　她一直在包容韵春。
　　也是这个认知，让韵春懊恼，她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路青雪这样？以温柔之力持身，能笑看世间所有。
　　怪不得路青雪还把她小孩子。
　　她是有点幼稚。
　　如此幼稚的她，在合住箱子的时候，盯着杂志封面看了许久。
　　看什么呢？
　　看她的十八岁，看她的辉煌过往，看……回不去的青春和无法预测的未来。
　　韵春想，这两年她努力了这么久，却一点结果都没有。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是因为和公司的合约没有结束，公司打压她，她才没能接触到商务。可韵春也害怕，她怕合约结束，没有了束缚她的藤蔓，她如果依旧没能找到好的模特工作呢？那时她又该怪谁？还怪公司吗？
　　还是怪当初选择不被潜规则的自己？怪自己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去揭发老板搞破鞋？
　　不会。韵春才不会怪这样的自己。那时的她简直太酷了。
　　尤其是看着监控里老板被扇巴掌的时候，那时的痛快淋漓是肾上腺素都给不了的。
　　想到那个画面，韵春嘴角勾了下，指腹在箱子上摩挲，最后果断收回手。
　　怪过往才不是她韵春的风格！
　　怕什么啊！
　　她只会东山再起，而不是日落西山！
　　一直飘在旁边的路青雪，不知道小家伙想到了什么，眼里忽然升起了熊熊焰火。
　　斗志昂扬到让路青雪的唇角忍不住扬起。
　　她被感染到了。
　　忍不住出声询问：“在想什么？”
　　韵春闻声望向路青雪，看着她湖泊一般的眸，说：“你知道我是模特吧？”
　　路青雪：“嗯。”
　　韵春笑着：“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当模特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别人聊起那段过往。
　　秦星不算，秦星会知道，因为那时秦星是参与者。她那套设备就是找秦星要的。事情结束后，她跟秦星还一起看了好几遍视频。
　　然而韵春第一次的分享以失败告终。
　　路青雪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
　　韵春追问：“你怎么会知道？”
　　她诧异极了。
　　路青雪没有解释，垂眸妩笑，“如果你愿意把故事说给我听，我非常乐意倾听。”
　　又来了。
　　那种如湖水般可以包容一切的感觉。
　　如果路青雪是湖水，那她是什么呢？是雨水还是落叶？
　　反正不是石子。
　　她不会伤害路青雪。
　　不管她是什么，这种不论说什么都会被包容的感觉…其实说好是好，说不好也不好。
　　让韵春感觉自己是个跳脚小丑，蹦蹦哒哒的，路青雪坐在观众席含笑看她。
　　可能这么说不准确，路青雪不是抱着看她表演、看她笑话和出糗的心态对她说这种话。
　　更像是…关怀。
　　韵春决定换一个形容，就好像……好像……
　　她的目光停在了门外的花圃中。
　　对。就是这种感觉。
　　路青雪就好像是种花的人，而她可以是花，可以是半空飞舞的蝶，也可以是采蜜的蜂。
　　而路青雪提着花洒站在竹栅栏边，弯眸看着她。
　　因此在雨水和石子间，她又多出了三个选项。
　　余光扫到路婉怡走了过来，韵春当下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看见身边的影子消失，韵春抬脚向外走。
　　出名对路婉怡说的第一句话是：“路阿姨，青雪姐喜欢比较时尚的衣服，下次烧纸时可以给她烧几本时装杂志。”
　　她没忘记路青雪说过，别人给她烧的那些衣服她不喜欢，她自己又懒得去商场，身上的衣服还都是自己变的……
　　以至于那天她还看到了路青雪不穿衣服的样子……
　　这句话还有别的意思：路青雪喜欢时装，所以才会囤大量的杂志，并不是喜欢她。
　　听到这话的路婉怡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多说无益，抿住了嘴。
　　而匿在房间角落阴影中的路青雪先是一愣，然后宠溺一笑。
　　原来有记下她说的一些话呀。
　　--
　　路婉怡还说要把钱给韵春。
　　韵春拒绝了。
　　就在路婉怡坚持不懈要把钱给她的时候，韵春说：“路阿姨，如果你想让我以后来看你和路叔叔，就把钱收回去。”
　　路婉怡听到后拿着卡的手僵在空中，收不回伸不出。
　　“你…”路婉怡愕然，“你真的会来吗？”
　　她更想问的是——“你真的不怪我们吗？”
　　但这句话她没脸问出来。
　　也怕问出来不等韵春回答，她自己便先无地自容。
　　韵春咧嘴一笑：“当然了。”
　　她说：“你还是路阿姨，而我也还是我，虽然没见到路叔叔，但他应该也没变吧？”
　　韵春道：“我妈妈去世的时候，你和路叔叔也帮了我不少，我不会忘记的。”
　　提起韵月琴，路婉怡轻喃：“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从她得知韵月琴生病住院到韵月琴离世，前后不到五分钟。她无数次后悔过，如果和月琴时常联系，就能在月琴检查出病时，立刻能拿出钱治疗。而不是等到月琴过世，她才知道。
　　只因在没有联系的日子里，她还当月琴如最后一次联系时健康的活着。
　　她忘了，世事无常。
　　有时前一秒还在和你发消息的人，下一秒或许就会遇到意外。
　　她后悔却也无用，只能急匆匆赶回村子，参加月琴的葬礼。
　　韵春在离开前又给了路婉怡一个拥抱，这次带着路青雪的一起，她说：“青雪姐过的很好，我也是，所以你和路叔叔也要把日子过好。”
　　轻拍着路婉怡的后背，“如果……”
　　韵春停顿了几秒，说：“如果过年我不加班，我就会回来看你们，到时候阿姨你包饺子给我吃。”
　　路婉怡眼含热泪，笑着哽咽：“好…好。”
　　回去的路上，韵春一个人坐在面包车的后座，偏头望着窗外。
　　她保持这个姿势十多分钟了。
　　为什么不望着车内？
　　是韵春想看风景吗？
　　不是。
　　是因为路青雪坐在她的另一边，一直弯眸望着她。
　　路青雪的眼睛好像会下雨。
　　韵春不敢望过去，怕润物的雨丝淋湿自己。
　　更怕从路青雪的眼中看见被雨打透、心思全都暴露的自己。
　　她不喜欢过年，也不喜欢吃饺子。
　　那为什么还会对路婉怡说出那句话？
　　可能就是因为不喜欢吧。
　　喜欢的事情转瞬即逝，讨厌的事却能时刻记在心间。
　　她怕忘记，所以用讨厌的事情提醒。
　　让承诺变得不那么的随便。
　　等到了过年，她就会想起今天对路婉怡说的话。
　　而至于她为什么会承诺来看路婉怡两人，不是韵春多么多么大方，多么多么心软，多么的宽宏大量会不介意这件事。而是……她想到了路青雪望向路婉怡时的眼神。
　　就算路青雪嘴上说着没事，可她望向路婉怡的眼神骗不了人。
　　那是根本无法释怀的眷恋与心疼。
　　路青雪不说，可韵春看得出来。
　　她就想，既然路青雪这么包容她，那她代替路青雪陪路阿姨两人过个年……也没什么的吧？
　　韵春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心态有了转变。
　　路青雪说韵春可以代替她对路婉怡说几句话，韵春当时说‘那不一样’，可是现在，她居然主动地想代替路青雪和路阿姨他们吃饭。
　　路青雪看着韵春，眼眸弯弯，露着浅浅笑意。
　　她倒不好奇韵春为什么会转变想法，因为韵春一向嘴硬心软，改变主意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好奇的是，韵春为什么不看她。
　　怕她？
　　还是因为自己说明恋她，吓到她了？
　　又或者是韵春知道自己想对她道谢，不好意思了？
　　很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反正不管是什么，韵春自上车后就不理她，可是她又能感觉到韵春心里在想她。
　　想她却又不理她。
　　小别扭。
　　路青雪完全不知道怎么哄。
　　这又不像小时候，给颗糖就能哄好。
　　况且现在也没有糖。
　　路青雪郁闷了。
　　在韵春眼里会下雨的眸，笑意转而低下，蓄满了乌云。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降低。
　　开车的人打了个哆嗦，以为是风吹的原因，就跟身边的人说：“窗户关着点。”
　　面包车，窗户得手动关。
　　那人也感觉到了冷，应了声关窗。还转头喊韵春，“春姐，你冷不？”
　　从昨天韵春给他们发钱的那刻开始，他们几个人都喊上姐了。
　　韵春视线从窗外收回，冲那人笑了下，“还行，要我把车窗关了吗？”
　　“不用，你那的风吹不到我这儿，我就是说你要冷也把窗户关上，别吹感冒了。”那人道。
　　韵春浅笑：“好。”
　　待到男人回过头，韵春看向身旁。
　　韵春看见路青雪双手环臂坐在她身边，垂着眸不知道在恼什么。
　　其实温度降下来的瞬间韵春就察觉到了，她知道是身边人所致，但她不敢回头看。
　　温度越来越低，低到他们在炎夏里打颤。
　　前排的两个人骂着脏话，说着什么鬼天气之类的话。
　　韵春穿着单薄，又靠得路青雪近，早就起了层鸡皮疙瘩。
　　再不制止，怕是要冻成冰棍了。
　　韵春装模做样打了个哈欠，手捂着嘴，眼睛盯着前方观察前面两人有没有注意她，掌心下唇微动，发出蚊子般的细碎声：“青雪姐…冷。”
　　就算声音低到被路过的车覆盖，路青雪还是听到了。
　　意识到自己的造成了事端，路青雪默默收敛了情绪。
　　还好情绪波动不是很大，只造成了气温降低。
　　不然如果是车子爆胎……
　　路青雪敛眸，落在膝盖的指尖暗暗点了两下。看来面对韵春，她还需要再修炼修炼。
　　不然此时韵春的一句‘青雪姐’，就喊得她心里的烦闷消散了许多。
　　从小到大，路青雪在别人眼里都是情绪稳定的人，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从容面对和解决。
　　路青雪也知道自己的脾性，她也以为自己真就是这样的。
　　此时她才知道情绪稳定的前提是面对别人。
　　而不是韵春。
　　碰到韵春这个冤家，就什么都变了。
　　--
　　韵春不敢和路青雪多说什么，不然在前面两人看来，她就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怕多说几句话，最后的目的地不是晖市，而是晖市的精神病院。
　　所以她只能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把屏幕对向路青雪。
　　【你怎么在车上啊？】
　　旁边人掀了掀眼皮，眸中不再有雨丝，而是暖阳般的柔和，声线里的疑惑含笑：“不然我在哪？”
　　韵春心想：不是应该消失吗？
　　她刚想完，身边的人已然开口：“你一直在想我，我以为你是想让我陪你坐车的。”
　　韵春眨眼：谁想了。
　　后反应：路青雪果然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再然后：我想你是因为你坐在我身边一直盯着我看！我有压力……
　　路青雪腿交叠，车子颠簸了一下，她却动都没动，身影稳定在虚空。甚至还在看到韵春颠起时，手按在了韵春的胳膊，扶着她。
　　待到车渐渐平稳，路青雪收回手前轻拍了一下韵春，轻声：“你不想我陪你的话，我可以消失。”
　　韵春没说话，也没打字，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像是是在默认。
　　路青雪眸光黯淡：“不想我在，你就别想我呀…”
　　韵春心里啊了下，这股浓浓的委屈和哀怨是怎么回事？
　　难道不该是被你盯着的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她的手指快速敲打屏幕。
　　【我控制不住啊！】
　　看到这句话，路青雪嘴角勾了勾，但不明显，声音还带着低哑：“控制不住想我？”
　　【嗯！】
　　直挺挺的感叹号，是韵春无法说出的幽怨。
　　路青雪手优雅搭在腿上，视线从韵春的手机移开，转而凝到韵春的脸上。
　　未关的窗户吹入了风，韵春的发丝随着风飘舞着，额前的刘海被吹得凌乱。可这并不影响韵春的颜值，还增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犹如不规则的线条画，总想让人去探寻为什么会画出这样的作品？其中蕴藏的什么意义？乍一看凌乱，细细观赏后，是无以言表的美。
　　望着韵春翘挺的鼻梁，路青雪莞尔而笑，浅浅询问：“在想我什么？”
　　她道：“是在想回去后第一时间和我解除关系？还是在想解除关系后看不到我了？又或者是……”
　　韵春快速打字：【我没想这些。】
　　她只是在想路青雪盯着她看什么。
　　想路青雪的眼睛怎么会那么好看。
　　想路青雪眼里的雨丝落在她的皮肤上会是什么感觉，会痒吗？会凉吗？还是会灼到她？
　　想…想了好多，就是不敢回头看路青雪。
　　不敢直接问路青雪。
　　像个独自生闷气等待大人发现的小孩儿。
　　韵春抿唇。
　　看，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幼稚小孩了。
　　韵春说不出她这是什么心理，她感觉自己挺莫名其妙的。
　　耳边再次响起路青雪的声音，伴着风徐徐吹入韵春耳中，“为什么不想？”
　　路青雪问：“这不是你回来的目的吗？”
　　【因为婚书我已经拿到了，后面的事要等回晖市再说。我自然也等回去后再做考虑。】
　　“考虑？不是已经确定的事情吗？为什么还要考虑？”
　　路青雪望着韵春，目光如炬，笑着淡淡提问：“你舍不得我？”
　　不知道是路青雪的笑太招摇，晃得韵春眼睛闪了闪，让她短暂的没了思考。
　　还是路青雪的问题如绵绵春雨落下，暧昧丛生，让本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韵春想要极力证明她的理智。
　　韵春早忘了身处的情况，她脱口而出：“我没有！”
　　前排两人都被韵春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吓了一跳。
　　开车的人哆嗦了下，脚踩油门，车子跟着加了下速。
　　副驾驶的人偏过头，茫然发问：“怎么了春姐？”
　　韵春咳了一声，扬了扬手机，“跟星姐聊天呢。”
　　那人听了没察觉有问题，“哦，那顺带帮我跟星姐问声好！”
　　说话间，她听见了路青雪在笑。
　　悦耳的笑，动听的笑，可在韵春听来分明是偷笑她出糗。
　　韵春沉声“嗯”了下，指尖奋力点着屏幕。
　　【。。。】
　　【你故意的！】
　　路青雪：“嗯？”
　　【之前你还暗示我不解除关系呢，现在却一直抓着这个问题问。】
　　想想见路婉怡之前，路青雪跟她说什么？路青雪说解除关系就看不到她了等等话，而现在又在问她为什么不想解除关系的问题。
　　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路青雪轻轻地恍然哦了声，讶然间笑吟吟地问：“原来你一直知道我在暗示你呀。”
　　却装作一副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
　　韵春：“……”
　　她是不是又自动跳进路青雪的圈套里了？


第19章 
　　韵春把着手机不再打字, 粉润的唇自然地合着。
　　正午的光洋洋洒洒，慷慨地照入车厢。
　　路青雪将气息敛起后，前排的两人又将车窗打开, 正扯着闲话, 聊今晚去哪里喝酒。
　　按照平时, 韵春出于本职反应肯定会跟几人搭话，随意扯几句后邀请他们对尚鼎边K歌边喝酒。但此刻, 韵春纤长的睫毛眨了眨, 似没听到两人聊天, 指尖敲着手机后壳，一声一声的沉闷。
　　这让路青雪想到了重遇韵春的那天，她无意间抬眸在天边看到的一颗星。
　　与平常不同的，那是颗红色星星。
　　那颗星很小很小。
　　小到一个恍惚后, 要定睛几秒找才能再找到它。
　　它就那么挂在天边, 远离群星，孤独地闪着微弱的红色光芒。
　　路青雪不知道它在天空生活了多久, 不知道它是不是上古时代就存在了, 那时她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 很快就忙别的事情了。
　　此刻忽然想起。
　　是因为韵春给了她一种相同的感觉。
　　孤独。
　　却毫不在意地野蛮生长。
　　天空海阔, 它不与其它星辰恣意比较，而是自顾自地闪烁, 自由又浪漫。
　　路青雪慢慢抬手，想要去握韵春的手腕, 然后对韵春说一些未来得及说的话。
　　她想说：“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吗？我叫路青雪, 你小时候喊我青雪姐的。”
　　想说：“加油噢，我看了你的舞台, 表现超级赞！”
　　想说：“不管选择去哪里流浪，以后都会有我陪你。”
　　想说：“别担心，我还在。”
　　想说：“抱歉，我好像帮不到你了…”
　　想要说的有很多。
　　可是当指腹触到韵春的皮肤，感受到韵春细嫩肤质下脉搏跳动，感受到纤细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对她来说无比炙热时，路青雪眸光如漆黑夜里刚刚点燃却被呼吸灭掉的烛光，升起的希冀在刹那间泯没。
　　她忘了，韵春不会接受她。
　　以至于她只敢用暗示提醒韵春。暗示这个办法，可以表明她的私心，也可以尊重韵春的选择。
　　路青雪手指被韵春滚烫的生命力灼到，碰到韵春皮肤的那一秒她便堪堪收回手，在韵春面露疑惑地看向她时，路青雪轻描淡写地嗢笑道：“那你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说吗？”
　　她的表情、语气，就连收回手时的动作都把握的很好，好似刚才碰韵春手腕的那一下，就是为了跟韵春搭话一样，自然到完全没让韵春发觉一丝异常。
　　韵春视线从路青雪脸上扫过，垂落在被路青雪指尖点到的地方，多看了一秒后，目光停在手机。
　　【没什么想的。】
　　身边的魂体不说话了。
　　一分钟后。
　　韵春狭长的眼尾挑过去看，看到了路青雪面色淡然，看到了那双会下雨的眸子沉寂了。
　　宛若夏日里被厚重云彩遮挡的天空，不下雨，不刮风，闷热到让人喘不上气。
　　沉甸甸的眸子盯着她看，不止天灰蒙蒙的，连空气都蒙了灰，眼前的噪点开始挤压，韵春呼吸都缓了下来。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
　　心砰砰跳了几下。
　　算了。
　　都自动跳到圈套里了。
　　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不如坐在坑里歇一歇。
　　韵春眉眼间的神色松了松，粉润的指尖不经意地往旁边抬了下。
　　在别人眼中韵春就是坐车时间长了，随便做了个伸展的动作。但事实是韵春抬起的指尖，在路青雪的手腕处蜻蜓点水似的飞快地点了一下。
　　一如方才路青雪点她那般。
　　她在示意路青雪看她。
　　路青雪配合地偏头看向了韵春，挽在肩侧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动了动，柔意如瀑布倾泄。
　　韵春感受到了这抹柔，手指开始工作。
　　【我是舍不得你。】
　　第一句话，韵春就反驳了几分钟前她极力的否定。
　　但是韵春可以解释。
　　至少她所说的舍不得，不是路青雪语气里所含的暧昧。
　　【因为和你聊天很舒服。】
　　【这段时间和你相处，让我回忆起了童年，回味到了那时的无忧无虑。】
　　有韵月琴和路青雪相伴的那段童年，是她灰扑扑的人生中色彩最鲜艳的阶段。
　　对于此时尝过了人生各种苦的韵春来说，还能在死如灰烬的生活中看到彩色，哪怕是以往的颜色，都足以让韵春在寂寥的夜里活过来。
　　说句实话，韵春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过往。
　　过往太甜，她想到零星一点画面都齁得慌。倒不是现在太苦，而是现在的她已经尝不出生活的味道了。
　　舌头是麻木的，身体是麻木的，大脑也是。
　　她整个人是麻木的。
　　直到路青雪的出现。
　　她指的是在不知道对方是路青雪的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深夜的爱抚与热吻，耳边缠绵暗昧的语气词，结束时耳垂传来的阵阵痒意，这些让韵春感到她还活着，让韵春知道她的身体其实还能动，还能活络，并不是麻木到只能像提线木偶般生活。
　　【挺奇妙的。】
　　尤其是接吻时身体的燥热，被抚摸时血液循环时产生的热量和……对方离开后，寂静夜里疯狂的暴躁的抑制不住的心跳声，如雷贯耳，一声又一声冲击着韵春的耳膜。那时，她听见了生命的声音。
　　律动的心跳，是她还活着的证据。
　　而更让韵春知道她不仅再是对钱有欲望的是，涌出的泉水与口中的饥渴和…心里的想要。
　　【我想问问徐大师，就算解除关系了，还能不能见到你。】
　　现在她所指的，是知道对方身份之后。
　　知道给她带来盎然春意的人是路青雪，韵春对那档子事就不热络了。
　　那是一种熟人亲嘴的尴尬。
　　她和路青雪之间太纯了。
　　纯得像雪；纯得像冰；纯得像酒。
　　白，透，纯。
　　纯得被路青雪冰冷如雪的手指摸耳朵，她都会变得像喝了酒般不自然。
　　她们之间，怎么谈婚姻？谈什么婚姻？
　　如果不是路婉怡他们，她们肯定永远不会有这层关系。
　　就算路青雪活着，也不可能有。
　　因为这就是不可能的好不好？！
　　她们两人的关系这么纯，怎么可能会结婚呢。
　　【所以等我问过她，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之后，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好吗？】
　　最后一个问号扣完，韵春抬眸，湿漉漉的眼睛眨啊眨，凝瞩不转望着路青雪。
　　她在看路青雪的眼里的世界有没有变化。
　　还在下雨吗？
　　乌云散开了吗？
　　天空有没有放晴？
　　自己有没有哄好她？
　　四个问句，最后一条才是关键，也是前三个问题的核心。
　　只是韵春没发现。
　　风吹过，让等待时的沉默没有那么枯燥。
　　路青雪只能看到韵春打在手机上的字，不知道韵春心里的想法。
　　韵春打字很快，六条消息还不到一分钟就打完了。
　　可路青雪看的很慢。六条消息，她逐字阅读。势必要读出每一个字代表的含义，细细品味着字间韵春所表达的思想，想从中捕捉到韵春的想法。
　　但很遗憾，没等她品出什么，韵春已经将手机倒扣，不让她看上面的消息了。
　　好在路青雪大致扫过内容，确定了韵春大概的意思。
　　柳叶眼弯起，心里感叹：果然是个小别扭。
　　她盯着韵春看，扬起眉头，眼角的泪痣随之动了动。
　　“想见我就是因为跟我聊天舒服？”
　　一直观察着路青雪的韵春，发现路青雪的眼睛又变回了会下雨的样子，悬起几公分的心落下。
　　翘着嘴角打字。
　　【嗯。】
　　【我们是朋友嘛。】
　　路青雪眼皮一跳。“……哦。”
　　韵春听到，眸光闪了闪，没有接话，而是低头回复着别人给她发的消息。
　　就算请假了，工作上遇到事情他们还是会找她。
　　车子在高速路上平稳行驶。
　　暖烘烘的光照得韵春昏昏欲睡。
　　前排的两人还在聊天，两人认识了很久，话题聊不完。韵春不跟路青雪聊天后，时不时插一句话，但聊了两句，实在抵不住日光的暖，打了个哈欠双手环胸，翘起腿，动了动身子，找了个合适舒服的姿势，打算入睡。
　　就在她阖眼，已然快睡着时，耳边有了一阵清凉。
　　路青雪幽幽的提问传入耳中：“朋友间可以亲嘴吗？”
　　韵春当自己困迷糊了，耸了耸肩膀，靠着车座的头换了个角度，准备继续睡。
　　几秒后，又一道幽声：“可以吗？”
　　韵春睁眼。
　　不远处是路青雪淡薄如山水画的面容。
　　这次她没拿手机，直接皱眉：“？”
　　这是什么问题？
　　路青雪撑着车座，贴脸在韵春身前，好奇提问：“我是想问，咱俩亲过嘴，那还能是朋友吗？”
　　路青雪语气淡淡，好像在问鸡蛋多少钱一斤。
　　可听者被震撼到了。
　　韵春眼里的睡意消失。
　　她：“？”
　　路青雪还在说：“我没跟别人，特别是朋友亲过，所以不知道。”
　　韵春感觉她还有后半句：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的，你别这么惊讶，像看怪物似的看我。
　　路青雪顿了顿，又问：“你亲过吗？”
　　她柔声：“跟你的…朋友。”
　　后两个字，路青雪轻轻地咬出。
　　带着谐谑，还有几分认真。
　　也就是这几分认真，让韵春认为路青雪不是在开玩笑。
　　但这个问题她怎么回答？显猪复
　　她早早就不读书，在学校认识的人，在她出来打工后就慢慢断了联系，工作后说得上话的，都是职场上认识的表面朋友。
　　她根本就没个朋友。
　　真正谈得上是朋友的人，就秦星一个。
　　韵春闭上眼睛，头扭向窗户，决定不理路青雪。
　　但路青雪的求知欲很强，没想过要放过韵春。
　　她就想从韵春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你上次说开玩笑要以身相许的那个人，就是你们口中的星姐吧？你跟她是朋友吗？”
　　韵春不睁眼，路青雪问题也没停：“你亲过她吗？”
　　韵春心梗了两秒。
　　亲秦星？
　　除非她不想活了。
　　偶尔开个玩笑都能被骂，要是……韵春都不能想象，谁会亲到秦星，也想象不到秦星和别人亲吻时的样子。
　　主要是想不到秦星那样强悍的人，谈恋爱是什么样。
　　生怕路青雪再问出炸雷的问题，韵春欣然掀起眼皮，半打着哈欠半打字。
　　【没亲过。】
　　路青雪看到，便见韵春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被太阳照得本就发红的双颊，好似沁了草莓汁。
　　下一秒，她看见韵春在键盘上打出：
　　【跟你…是初吻。】
　　路青雪温笑出了声。
　　笑吟吟道：“好巧，我也是。”
　　韵春内心：我没问。
　　她舔唇：【之前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该处朋友还要处。】
　　路青雪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转移话题，可韵春已经在继续打字了。
　　【因为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按照之前你亲我一下说能获取能量，那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同样也是在获取能量吧？】
　　路青雪：“…嗯。”
　　她故意压低声音，显得自己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但韵春就好像刚才的她，继续问：
　　【给你上香后，我看到你的身影重了些，是能量加强了吗？】
　　【所以除了跟我有亲密接触外，给你上香是不是也能给予你所需要的？】
　　路青雪被韵春细微的观察惊艳到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看到韵春亮晶晶的眸，路青雪不好隐瞒：“嗯，小乖好聪明，猜的很对。”
　　【这就简单了。】
　　【以后我给你上香，你就不用……亲我了。】
　　路青雪指尖扫过眉，她就说有种不好的预感。
　　原来是在这儿。
　　【你也不用纠结朋友之间亲嘴的问题了。】
　　路青雪心里叹气。
　　韵春给她上香，身体里能量加强的那刻她其实有刻意隐藏。即便这样，还是被韵春察觉了。
　　这时她忽然不希望韵春聪明。
　　也忽然明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
　　路青雪及时补救道：“这个我说不准，可能会没有效果呢。”
　　她想挽救。
　　韵春纯到根本没发现路青雪的心思，她说：
　　【先试试再说。】
　　路青雪没回答。
　　好一会儿后轻轻地丢下一句“睡吧”消失了。


第20章 
　　晖市。
　　车还未完全停下, 韵春一眼便看见了路边的秦星。
　　或许今天没什么工作，秦星穿得很随意，上身是短款的黑色紧身背心, 散在肩前的发梢遮住了一半锁骨。一条略肥的黑色工装裤, 左手插兜, 白皙的左臂处纹着一轮弯月，水墨线条从月亮间萦绕, 向上向下延申。
　　化着妆, 口红和眼影依旧偏暗。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颓。
　　回来的路上, 秦星给韵春发消息，说让来这个饭店找她。
　　车停下，前排两人还有事，没有下车。喊了声星姐, 秦星跟他们打过招呼, 等到韵春下车后他们便走了。
　　而下了车的韵春，还未站定, 就见秦星右手拿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叶子朝她走来。
　　韵春指了一下问：“这什么？”
　　秦星挥动着叶子, 答：“柚子叶。驱邪去晦的。”
　　眼见叶子就要扫到身体, 韵春一个躲避, “用不着。”
　　她躲到一旁，冲秦星说：“星姐, 你还信这个？我记得你不迷信啊。”
　　见韵春躲闪，秦星扬到半空的手一停。以为韵春是想自己来, 就把柚子叶递给了她, 同时说道：“为你好。”
　　韵春接过柚子叶, 本来想一把搂上秦星肩膀，可莫名其妙的, 韵春想到了路青雪问她‘以身相许’的那件事。她猛地想，如果搂了秦星肩膀，路青雪会不会还会问她为什么要搂秦星肩膀？
　　不过这个困惑只进行了短暂的两秒，韵春的手还是搂上了秦星肩膀，好姐妹似地笑着说：“好感动噢！”
　　搂肩膀而已，她也没说类似之前的话。而且秦星也是她朋友，搂一下没什么的。
　　秦星不说话，将吸了一半的烟摁灭在垃圾桶。她记得韵春闻不得烟味。
　　同时也看到她特意找来的柚子叶，被韵春扔进了垃圾桶。
　　秦星半撩眼皮望向韵春，只见韵春笑嘻嘻地说：“但这种就不用了，我身上没什么邪气。”
　　心里却道要是让路青雪知道了，那她可就倒霉了。
　　虽说路青雪不一定会介意，但拿柚子叶扫身体这种事，尽量还是少做。
　　她怕…不是怕…而是她不想看见那双蕴藏细雨的眸毫无水汽的样子。
　　秦星瞥了眼韵春，无言。
　　她是不迷信，但想到韵春会和这种事扯上关系，心里多少有点膈应。总觉得摊上这样子的事，韵春会时乖运拙。
　　秦星也不知道韵春怎么还能嘻嘻哈哈笑得出来。没心没肺，跟她刷视频时无意看到的棕榈鬼鸮似的，呆头呆脑。
　　进了饭店，秦星提前点了几道菜，两人落座后秦星问韵春还有没要要点的，韵春说了没有后，两人边吃边聊。
　　秦星问：“事情就算解决了？”
　　韵春夹着菜：“还没。我俩关系还在，要等去找徐大师才行。”
　　秦星：“那我是不是误你事了？吃完饭我开车送你去。”
　　“没，不着急。”
　　“不着急？”
　　秦星眉向上扬了扬，“怎么了？回去一趟改变主意了？”
　　目光探寻地停在韵春脸上，暗暗猜测：“你不会是看到了人家照片，觉得漂亮合眼缘，就不打算计较这事了吧？”
　　韵春呛了一下。
　　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两下，她不解地笑问秦星：“我是这种好色的人吗？”
　　虽然路青雪真的很漂亮……
　　也很合她眼缘……
　　但这跟秦星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好吧？
　　秦星眼皮上抬，眼珠向下一转，意思很明确：你是。
　　韵春无语，喝了口饮料压着喉咙因咳嗽带来的撕裂感，冲秦星解释：“是不差这两天。”
　　秦星抬眸看了看她。
　　韵春从秦星的眼里看到了不信两个字。
　　她暗自思索，自己怎么会给秦星留下好色的印象？
　　那她跟路青雪还真是……一个色鬼，一个好色……
　　不，不对。
　　路青雪不是色鬼！
　　她也不好色！
　　她只是贪财而已。
　　韵春从口袋里将那张婚书掏了出来，展开放到秦星面前，“喏，你看。”
　　她道：“这么一张纸就把我和她绑在一起了，你说神奇不？”
　　“没举办什么仪式吗？”
　　“好像没有。”
　　秦星刚才在吃东西，现在视线才落在纸上，她看着另一方的名字，眼中闪过了困惑。
　　“路…青雪？”
　　韵春：“嗯啊。”
　　韵春：“怎么了，你认识啊？”
　　不应该啊，看路青雪的反应，她好像不认识秦星。
　　“有点耳熟。”秦星说。
　　韵春哦了声。
　　秦星问：“她多久去世的？”
　　韵春：“两年前。”
　　“车祸？”秦星问。
　　韵春呆了，她都不知道路青雪是车祸去世，秦星居然知道。咽下嘴里的食物，韵春讶然：“真认识啊？”
　　秦星点点头：“听到过几次她的名字。”
　　韵春本来想问在什么情况下听到的，或许她能打听些路青雪的过往。但是见秦星说完话后陷入了沉默，脸上的表情不太好，韵春感觉秦星应该不怎么想聊，怕问到禁忌话题，就没开口。
　　察言观色，是韵春步入社会学会的第一课，也是她现在的生存之道。
　　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一般情况下韵春都会克制心里的求知欲。
　　除非有的时候真的忍不住……
　　例如她问路青雪是不是暗恋她的时候。
　　那时她被那一箱子杂志震惊到，外加路婉怡暗示那箱杂志就是冥婚对象是她的原因，和…她也很想知道路青雪为什么会收集这么多杂志。
　　虽然路青雪给出的答案被她反驳了，但听到路青雪说‘被发现了’时，韵春承认，她的心跳在那时骤停了下。
　　太蛊了。
　　尤其是路青雪喊着笑的绵绸的嗓音，稍稍勾起的尾音说那句话……
　　就算是哄她的，也充满真实的魅惑。
　　她忍不住想，如果路青雪真的对一个人认真告白会是什么感觉。
　　那个人，肯定很幸福。
　　面前出现了一张纸，唤回了韵春的思绪。秦星把婚书还给了她，并说：“保管好吧。”
　　韵春收起：“嗯。”
　　过了会儿，秦星问她：“合约还有几天？”
　　所指的是和模特公司的合约。
　　韵春低着头吃饭，不在意般闷声回：“两三个月吧，我记不太清。”
　　秦星嗯了声，语气平淡地问：“那到时候要不要签我公司？”
　　韵春兀然抬头。
　　玻璃球般剔透的眼珠晃啊晃，欣喜震惊道：“你开公司了？！什么时候开的？怎么剪彩不喊我去？”
　　秦星语气平泛：“还没开。”
　　韵春：“……”
　　逗她玩呢？
　　秦星又道：“但马上了。”
　　韵春盯着秦星看了几秒，然后问：“这个公司不会就你和我两个人吧？”
　　秦星垂眸沉吟：“还有薇薇。她前几天说和团队闹矛盾，托我给她找工作。”
　　韵春夹了口菜，吃进嘴里时笑着说：“就咱三？”
　　秦星面色自若：“目前是，后面当然会再招人。如果招不到，就我负责接商务，你负责出商务，薇薇负责化妆。”
　　“剩下的呢？”
　　“也是我负责。”
　　韵春被逗笑，她冲着秦星抬了抬下巴，“行，你先着手成立公司，等我合约一解，立刻投奔你。”
　　成立公司哪有说的这么简单？不过看秦星的样子，应该早就开始筹备了。秦星这个人就这样，事情必须做得差不多要完成了，才会把决定了的事情告诉别人。而不是升起一个念头就到处说，到最后成不成功都算做了。
　　秦星翘起腿，暗红的唇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痛快就答应？不再想想？主要是…你不怕我把你带沟里？”
　　“我人都在沟里了，你还能把我带去哪”韵春轻哼哼了声，“早说你有开公司的想法，我就不用愁自己给时装秀投简历的事了。”
　　而且当下她的这个处境，有人敢用她就已经是救命稻草了。
　　她还哪敢嫌弃秦星？
　　韵春顿了顿，望着对面沉默不语的人：“缺钱不？”
　　开公司应该很需要钱吧？印象中秦星好像不是很有钱，开的车是十万多块的，秦星说是买二手的。反正之前去过秦星家一次，秦星和她的一个阿姨住在一起，她随口问了句秦星爸妈呢，秦星说她从懂事起就住在孤儿院，吓得韵春不敢再多问什么，怕挑起秦星心里的刺。
　　这就导致秦星很喜欢跟韵春聊天，因为跟韵春交流很舒服，韵春懂得‘度’这个字。
　　说话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秦星挑眉：“你给我？”
　　韵春：“对啊，当投资了。”
　　秦星笑：“别了，你个穷鬼。”
　　韵春撇嘴：“我只是现在穷。之前工作那一年挣了不少，都存着呢。”
　　秦星向后靠着椅子背，右手搭在了叠起的膝盖上，眼皮自然耷下，默然了十几秒，说：“我有钱，不然也不会有开公司的心思。你的钱……留着自己花吧。”
　　韵春狭长的眼尾上扬，“你停顿的那一秒是什么意思？”
　　不信她有钱是吧？
　　秦星是心下感动。能让韵春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说出这么慷慨的话，看来是真把她当朋友了。秦星笑着想摸根烟点上，却看到韵春后放下，坐起身夹了口菜，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没什么，吃你的。”
　　--
　　吃过饭，将近五点。
　　韵春在回家休息、去找徐蓝椋和去老板办公室销假三者中，选择了后者。
　　像跟秦星说的一样，找徐蓝椋不差这两天，等白天得空再去也行。
　　赶了一上午的路，韵春并不觉得累。
　　当初拍杂志参加秀的时候，要比今天累得多，这两天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是小意思。
　　多请一天假，少一天的工钱呢。
　　不过在韵春到了办公室销了假，老板跟她说：“莫总让你回来后去找她一趟。”咸注富
　　闻言，韵春疑惑：“大老板找我做什么？”
　　老板转着笔，“不知道，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开玩笑，“万一是给你升职加薪呢？”
　　韵春的职位还能怎么升职？再升不就到他这个位置了？故意这么说来阴阳呢。
　　韵春装作听不懂，开玩笑道：“升成大堂经理吗？那我可不干，白天还得上班。”
　　老板本来也对莫月私下找韵春心存困惑，此刻见韵春表情不像装的，心里对韵春找莫月告他私状之类的猜疑淡了些，说话也客套了起来：“就算你干我还不乐意呢，少了你怎么行。”
　　少了韵春，他的提成少了大半。
　　所以他一边心存忌惮，一边又不得不讨好韵春。
　　韵春颔眸不语，笑着说先去找莫月了。
　　等从办公室出来，韵春脸上的笑慢慢褪下。
　　去找莫月的路上碰见了温文。
　　温文看到她一脸惊喜，“韵姐，你回来了！”
　　“嗯，这两天怎么样？”
　　“好几个顾客都问你去哪了，还以为你不干了呢。我就跟他们说你请假了，过俩天回来。”温文说着，“哦对了韵姐，昨天有一位眼生的姓李的客人，一直说要见你。”
　　韵春：“李？”
　　温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卡片，“他留了名片给您。”
　　接过名片，看到上面的字韵春眉眼间闪过了厌恶，这不就是那个软饭男老板吗？
　　找她做什么？
　　提醒她合约要到期了？
　　还有，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工作？
　　收起心思，韵春冲温文微笑道：“谢谢小文，我知道了。”
　　温文抿唇含羞：“那韵姐，我先去忙啦。”
　　“好。”
　　等到温文离开，韵春向前走了两步，默默将卡片扔进了垃圾桶，还转去了卫生间洗了洗手。
　　--
　　莫月的办公室不在KTV这边，而是在鼎尚的酒店高层。
　　站在办公室前，韵春敲了三下门，等到里面传来了女人的一声进后，她才敢推门而入。
　　晖市莫家，四个字足够韵春恭敬。
　　是她惹不起的豪门家族。
　　莫月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到韵春，粉润的唇扬起了标准微笑，看了眼另一边的沙发：“坐。”
　　韵春走过去，喊了声“大老板”后，才敢落座。
　　她刚坐下，就有秘书端着咖啡杯进来，放到她面前。
　　这么效率？
　　看到韵春眼中的疑惑，莫月说：“老陈刚跟我说你要过来，我就让秘书事先准备了。手磨咖啡，你尝一下怎么样。”
　　韵春端起来，喝前说：“咖啡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味道，我更擅长的是品酒。”这么说是担心莫月会问她喝后感，关于咖啡，她真说不出一二三。以前熬夜工作也喝过，当时一心想着提神，根本没细细品味过味道。相比咖啡，后来她更喜欢喝茶。
　　莫月听后笑了笑，“酒是个好东西，咖啡也是。”
　　莫月视线落在韵春脸上，看见她开始喝咖啡，慢慢说：“这个咖啡是我一个朋友生前最爱喝的。起初我也不怎么爱喝，还笑她为喝咖啡，专门去考了咖啡师资格证。但她去世后，我居然也开始喜欢这股味道……就好像能看到她一颗一颗挑着咖啡豆，然后把它们放进咖啡机一样。”
　　那个场景，多么温馨。
　　就是再也看不到了。
　　韵春在听到莫月说的第一句话就放缓了呼吸。
　　入口的咖啡虽然醇厚，但太苦了。
　　韵春却不敢皱一下眉头，还在心里疑惑：莫月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她朋友我认识吗？
　　不过朋友去世…
　　韵春尊重逝者，也理解失去朋友的伤，她放下咖啡杯，开口：“说明您很爱她。”
　　她只能这么安慰。
　　这个回答出乎莫月意料，眉尾上挑，含笑：“嗯？我是很爱她，但请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朋友。”
　　韵春又疑惑了。
　　她误会什么？
　　她的意思也是朋友之间的爱呀。
　　莫月穿着米白色的套装，知性优雅到真的像是弯月亮，她不动声色转了话题，温声道：“本来以为一周时间不够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对上韵春的双眼，莫月问：“看来事情很顺利？”
　　韵春嗯了一声，不想和莫月讨论自己的事情，便问：“大老板叫我来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莫月问她：“会打羽毛球吗？”
　　话题跳得有点快，但韵春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会。”
　　莫月听后起身，“那走吧，陪我去打球。”
　　韵春跟着站了起来，不过她轻声说：“大老板，我还要工作…”
　　莫月侧眸看她：“陪我也算工作。”
　　韵春立刻闭嘴。
　　行。
　　大老板就是大老板。
　　坐车前往羽毛球馆的路上，莫月跟韵春说之前都是她朋友陪她打球，后来朋友去世后，她就很少打了。
　　韵春听后搭了几句话。
　　心里想莫月应该就是怀念她的朋友了，在找人宣泄感情呢。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挑到了她。
　　对此打球的时候，韵春态度很认真地对待，想让莫月的注意力能分散些。
　　不过在中场休息的时候，韵春终于知道莫月为什么要找她了。
　　打球前两人都换了运动服，韵春的运动服是莫月准备的。此刻打完球，韵春不止脸上是汗，连身体都汗涔涔的，在场馆吊灯的照射下，汗珠一闪一闪如天空中的辰星。
　　莫月虽说很久没打过球，但一直有运动，这点运动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是站在休息区的。
　　韵春就不一样了，她每天忙到后半夜，一觉睡到下午，根本腾不出时间锻炼，就算腾得出来时间，韵春也不会高强度锻炼，只会适当的运动维持身材。只不过她又是吃不胖体质，运动不是经常的。
　　休息时间一到，韵春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大嘴喘了两口气。
　　接过莫月递给她的毛巾，韵春擦着汗。
　　莫月垂眸睨着地上的人，自然地夸了几句韵春球打得好之类的话后，转入了另一个话题：“听说你一直有做兼职？”
　　都这么问了，肯定调查过她，不好隐瞒，韵春点头承认：“是。”
　　“本职工作干的不舒服？”
　　哦吼。
　　死亡问题。
　　问题从头顶传下，韵春一个激灵撑着地站了起来。
　　韵春心里警惕，面上却笑吟吟的，“哪能呀，就是手头紧，偶尔挣点外快。”
　　莫月看着她沉默了会儿，递给了韵春一瓶水。然后问：“我这有个活儿，你要不要做？”
　　？
　　什么情况？
　　大老板给她介绍私活？
　　韵春不说话，莫月继续往下说：“最近我要出差几天，家里的狗没人照顾，你帮我照顾几天。”
　　听到这话，韵春的第一反应：得，想多了。
　　第二反应：这活儿肯定没钱拿，都是人情。
　　第三反应：莫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连只看狗的都没有？
　　韵春轻咳一声：“小型犬大型犬？”
　　莫月眸光暗了暗，温和笑：“金毛。”
　　韵春听后摇头，面露遗憾：“那可能不太行，我怕这种大狗。”
　　莫月笑意不减：“它很温顺，还有嘴套可以给它戴着。”
　　“那也不——”
　　韵春刚说出三个字，莫月低眸将擦汗巾折起握在手中，漫不经心道：“五千。”
　　韵春嘴立刻闭住了。
　　她噎了一下问：“大老板您出差几天？”
　　莫月：“三天。”
　　韵春笑嘻嘻，略显谄媚：“好的，大老板请放心。您的宠物我一定会帮你照顾好的。”
　　韵春这个人吧，主打人穷志也穷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
　　三天挣五千块，这活儿给谁谁不接？
　　虽然她是真的怕这种大型犬……
　　但为了钱，她可以！
　　面对钱，她不能说不行！
　　可是事实证明，直面恐惧这种事情不是说能做就能做的，也不是冲着钱，徒有一腔热血就能完成的。
　　当莫月派人将狗送到韵春的住处，等到送狗来的人将狗粮、狗窝放下离开，韵春坐在客厅沙发，与蹲坐在茶几边儿上的狗大眼瞪小眼。
　　金毛被养得很好，毛很亮丽。
　　就是不知道摸起来手感怎么样。
　　韵春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将手举在胸前，“嗨？”
　　她想友好地打个招呼。
　　金毛听到她的声音，站了起来。
　　冲着她：
　　“汪！”
　　听着狗叫了声，又看到它动了下，韵春心肝立刻颤了两下，她：“啊呜。”
　　金毛听到以为韵春在回应它，上前了一步的同时昂起了下巴：“汪汪！”
　　韵春甩掉拖鞋，抱起靠枕身体向后缩着，轻声：“啊哈，你别过来。”
　　她指着金毛蹲着的地方，放轻声音：“你就坐在哪别动。”
　　金毛歪头冲着她，好似在理解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吧……狗这种生物，你表现的越怕它，它就越想靠近你。
　　金毛抬脚，还没上前呢，就看见沙发上的人手抖着，张嘴说着什么。
　　韵春说：“大哥…不对…大姐…也不对。”
　　她忘记问莫月是公狗还是母狗了，现在这样也看不出来。
　　但不管什么狗，它怎么又上前了一步？
　　韵春清了清嗓子，对着金毛说：“你饿不？渴不？困不？我去给你准备吃的喝的怎么样？条件是你跟我保持两米的安全距离。”
　　韵春知道狗听不懂，她是说出来安慰自己的。
　　盯着狗看了会儿，见它不动了。
　　韵春放下心，盘起的腿稍稍伸直，绷着脚尖去勾拖鞋。
　　韵春腿长，很容易就碰到了。可也在她碰到鞋子的瞬间，金毛一个箭步冲了过来。韵春立刻收脚，在沙发上站了起来，扶着墙，居高临下看着已经靠在了沙发边的大金毛。
　　大狗仰着头，紫色提子般大的眼睛水汪汪地盯着她看。毛茸茸的爪子搭上了沙发边，舌头咧在侧边，哈…哈…哈地喘着气。
　　这么看其实挺可爱的。
　　有点想摸。
　　“汪！汪汪！”
　　狗的叫声又让韵春收起了心思。
　　还是不摸了。
　　有些东西只能远看。
　　“汪！”
　　“你别叫了，要是被投诉我就惨了。”
　　“汪汪！”
　　“你是不是想吃东西了？还是喝水？”
　　“汪汪汪！”
　　“那我下地去给你弄，你别碰我好不？”
　　“汪！”
　　韵春默了默，光脚走到了另一边沙发。拖鞋在金毛蹲的地方，穿是穿不了了，她决定就这样赤脚去给它弄狗粮。
　　别再饿着这个小东西。
　　可是与她所想不同的是，她刚有动作，金毛爪子就落在地上，跟着她走了一步。
　　韵春又转过身，想从沙发另一端下地，可是金毛跟着转身，陪着她来到了另一端。
　　韵春：“……”
　　停了几秒，韵春又转身往另一边走。
　　看着金毛跟着她一同转身时，韵春忽然笑了。
　　好可爱。
　　一人一狗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路青雪出现，就看见一个人在长排沙发上走，一只狗在地上跟着动。
　　韵春虽然被可爱到了，但当她感受到路青雪的存在后停下，大金毛跟着停下，站起身把爪子搭在她脚上时，韵春还是下意识喊了一声：“啊！”
　　狗被吓得立刻收回了爪子。
　　下一秒，韵春耳边响起路青雪含笑的嗓音，“它只是想让你摸它的头。”
　　听到路青雪的声音，韵春顾不上别的，连忙搂住路青雪脖子，将自己缩进了对方怀里，小声求安慰：“你先摸摸我的头吧…”


第21章 
　　吓坏她了。
　　还好路青雪在。
　　请求安慰只是韵春自然地脱口而出,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路青雪的手已经落在她头顶了。
　　那样的安心。
　　韵春搂得路青雪发紧，鼻子正挤在她的脖颈旁, 嗅到了路青雪身上淡淡的石榴香。她眨了眨眼, 很清楚地感受到路青雪稍冷的掌心温度, 以及轻容地揉摸她头顶时，发丝与其手掌产生的摩挲感。
　　轻轻柔柔, 宛如飘在半空中的蒲公英。
　　路青雪是蒲公英。
　　现在自己正抓着她。
　　韵春意识到这件事后, 讪讪收回手。
　　可即使这样, 她们两个靠得还是很近。以至于路青雪说话后声音很快传入韵春耳中。
　　路青雪清凉凉的嗓音说：“不怕。”
　　她的手在韵春收手时跟着放下，柔声笑：“小狗很可爱的。”
　　韵春低头看着冲路青雪狂吠和跳跃的金毛，心里想刚才是挺可爱的，但现在……它能看见路青雪？这么一直叫是什么意思？看着挺激动的, 是觉得路青雪是鬼会伤害她, 在护着她吗？
　　不管是什么，此刻是晚上, 它这么叫肯定不行。
　　韵春请求着：“你能不能小点声啊？”
　　她撑着膝盖弯腰看着狗, 致使她没有看到, 在她问完这句话时, 身旁的路青雪抬起右手食指在唇边，歪了歪头, 微笑着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她的举动很温柔，一般温柔不会有信服力。可偏偏路青雪做出来, 是不容抗拒的, 隐隐的诚服在空中流转。
　　因激动狂吠的狗见状, 停止了扑腾和叫喊。
　　路青雪放下手，眯起眼睛笑, 口型说了句乖。
　　而韵春眼睛一亮，还以为狗是听到她的话才停下的，毫不迟疑地夸道：“真听话啊你，好棒。”
　　随即起身对路青雪说：“你看它这么听话，我怎么会怕？再说狗有什么好怕的？就是它突然摸我的脚，我没防住。”
　　路青雪眯起的眸更弯了，眼袋宛若月牙儿，她点点头，宠溺地笑着：“好，你不怕。”
　　下一秒路青雪却又说出了韵春没料到的话，她若有所思地道：“我还以为小时候被狗追过，会怕狗呢…”
　　韵春愣了下，转而笑：“是吗？谁被狗追过？青雪姐你被追过吗？”
　　面对嘴硬的韵春，路青雪双眉上挑，没有戳穿，而是顺着她的话笑道：“我没有。可能是我记错人了。”
　　没记错。
　　因为被狗追的人就是韵春。
　　记不清是几岁了，只记得小时候邻居家有条体型很大的土狗。那天不知怎的拴狗绳开了，狗跑到了街上，韵春一出门就撞上了。
　　那狗挺乖的，若只是韵春一个人本来没什么事的，可那天韵春手里端着韵月琴烙的饼，香气扑鼻。
　　狗就盯上了。
　　追着她要饼吃。
　　饼是韵月琴让韵春送去给奶奶的。
　　虽然盆子里装了很多张，但韵春舍不得给狗，在狗冲着她咬了几声后，她端着手中的盆就往奶奶家跑，狗在后面追。
　　晚饭时间，街上没什么人，没人管韵春。
　　跑着跑着，韵春遇到了来村子找同学玩的路青雪。那时她才几岁，跟路青雪并不熟悉，只是见过几次，可也算认识，就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看到路青雪的那一刻，韵春直接跑向了路青雪。她原先只是想跑到路青雪身后，寻找一个庇护，结果路青雪弯下腰，直接将跑到面前的她抱了起来。
　　旁边的同学抄起路边的石头，将狗打跑了。
　　到了路青雪怀中就有了安全感，怀里的她还死死端着饼，大声哭着跟路青雪控诉：“它要抢我的饼…呜呜…”
　　她不熟悉路青雪，同样的路青雪也不熟悉她。只是知道这是跟妈妈交好的一个阿姨家的孩子。看到怀里的人哭，路青雪关心之余又觉得好玩。
　　她笑着说：“它已经被打跑了，不会再追着你抢你饼了，你别哭了啊…”
　　小时候的哭是止不住的，眼泪只有开没有关。就好像韵春听到狗跑了，不会追她的话，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往下掉。
　　不要钱的珍珠般，一颗一颗掉落在路青雪的衣襟，悄无声息地润湿了路青雪身衣服布料，好似在浇灌什么种子。
　　路青雪那时只在好奇，怎么有人哭会流这么大颗眼泪的？
　　旁边的同学跟韵春一个村的，稍微熟悉韵春，问了下韵春要去做什么，韵春打着哭嗝说要去奶奶家送饼。
　　同学引路，路青雪抱着韵春去了奶奶家。
　　等到了奶奶家门口，韵春的哭才浅浅止住，只是那眼睛红彤彤的，宛若只受惊的小兔子。怕韵春小解释不清让老人家担心，路青雪还特意和同学进了家解释韵春是被狗追哭的。
　　送完人，两人临走前，路青雪留下一句：“一会儿送她回去吧，我怕狗还会追她。”
　　而听了这话的韵春，眨着哭红的眼睛，从盘子里拿出了一张她刚刚誓死守护的说什么也不会分出去的饼给路青雪，说：“你吃吧，我妈妈烙的饼可好吃了……”
　　当时路青雪说什么来着？
　　韵春砸了下嘴。
　　有点想吃妈妈烙的饼了……
　　她能烙出那样的饼吗？
　　每次韵月琴烙饼时韵春都爱在旁边看着，步骤什么都差不多记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烙出跟韵月琴烙的一样。
　　找天试试吧。
　　是她想吃了。
　　绝对不是想那天路青雪非但没有接过饼，还捏了捏她的脸说：“妈妈烙的你吃，姐姐只想吃你烙的。”
　　韵春觉得神奇，她居然会记得那么小时的事情。是为什么呢？
　　是这只金毛唤醒了她存封的记忆？是路青雪提起被狗追的人？是饼的味道？还是路青雪说的话在那天给她带来的震撼？毕竟也是从那天开始，韵月琴做饼时她才喜欢在旁边看的。
　　莫名的，她就想学会烙饼。
　　不是为了给谁吃，而是居然有人想要吃她烙的饼…
　　虽然那时的韵春完全不知道这只是一句温柔的拒绝。
　　那是给予小小的她一个小小的肯定和小小的鼓励。
　　她回忆过往时，路青雪已经温婉地坐到沙发上，用抚摸过韵春脑袋的手摸着金毛脑袋。
　　而大金毛爪子乖乖地扒着沙发，伸着舌头，哈哈哈喘着气。身后的尾巴来回摇摆，享受着路青雪的抚摸。
　　韵春见状，慢慢坐到了路青雪身边。因为怕狗还会搞‘突袭’，她把腿并拢，以S形向后盘了起来，这就导致身体微微倾斜于路青雪。又因为她身子太长，就算手撑着沙发，这样盘腿坐还是不得劲，有种随时就要倒下的危感。
　　她抬眸看了看，找着支撑点，最后目光停在了路青雪的肩膀。
　　肩头莹白，却富有力量。
　　引着她靠近。
　　随后，韵春一边把下巴抵在路青雪肩膀上，一边问：“它能看见你？”
　　韵春的动作和问话结合的过于自然，好像这个动作她们做过了无数遍。
　　可明明如此亲密的、宛若一起生活好久才会有的行为是第一次发生。
　　路青雪摸狗的动作僵住。
　　她偏眸，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韵春。
　　小家伙知不知道这个行为有多亲昵？
　　可能不知道吧。
　　只会认为这样的贴近在普通的朋友关系间可以发生。
　　韵春确实不知道。在她这里，已经和路青雪做过更亲密的事了，压肩头这样的行为，真的引不起她多想。
　　就是鼻尖萦绕的路青雪的香味，让韵春口唇稍稍发干，她不动声色舔了舔唇。
　　金毛因为路青雪突然停止抚摸而躁动，它叫了一声表达不满，叫声让韵春哆嗦了下。路青雪被韵春的反应可爱到，她微微笑，手上开始有动作，继续抓抚金毛的下巴，也没忘记回答韵春的问题，“狗的眼睛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一些东西。”还有就是，她和这只狗结着契缘，半通灵的情况下，自然是能看见她。
　　韵春倒也听过这个说法，之前一直持怀疑，现在确定了。
　　她道：“真神奇。”
　　世界上原来存在这么多神奇的事情。
　　她可以记得小时候某人说的话、世界上真的有鬼的存在、狗可以看见鬼…
　　而这些，都是路青雪让她见识到的。
　　路青雪才是神奇的存在。
　　使得她想要从路青雪身上探索更多，知道更多奇妙的事情。
　　对一个人产生感情的前提，就是对其产生兴趣，从而去求知关于对方的一切，然后，越陷越深，到最终无法自拔，深陷其中。
　　韵春完全没注意她已经开始好奇路青雪了。
　　她这会儿猫着身子，眨巴着眼，注意全都停在了路青雪逗弄狗的手上。
　　看着路青雪娴熟的动作，心想：摸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
　　路青雪嗯了声，问：“它怎么在你这儿？”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细品一下就有点奇怪。
　　就好像路青雪知道它不属于这里，甚至还知道它该待在什么地方。
　　韵春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但没细品，而是兴高采烈给路青雪解释：“这是我大老板的狗，她出差没人管，让我帮忙养三天。”
　　她说：“你说奇怪不，大老板家连管狗的都没有。”
　　韵春下巴压着路青雪的肩膀，“不过我也赚到了，你猜大老板给了我多少钱？”
　　路青雪侧眸望她。
　　韵春眼里亮闪闪的笑意是挡都挡不住的明媚阳光。
　　照着人心暖暖。
　　可惜路青雪感受不到暖意，只能配合韵春露出丝笑。
　　不等路青雪猜，韵春便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迫不及待地跟路青雪分享道：“五千欸！三天给五千！我简直赚大发了！”
　　这是让她很开心的一件事。
　　之前这种事她也只会跟秦星说，可秦星比她还要忙，自己不好随时打扰，更多只能她自己独乐乐，现在却有人跟她共享喜悦了。
　　路青雪莞尔笑：“那很好。”
　　确实很好。
　　值得庆祝！
　　韵春眼睛弯弯，问：“青雪姐，你能吃东西吗？”
　　“怎么？”
　　“挣钱了，想请你吃火锅。”韵春没有提饼的事情。
　　“…我可以看着你吃。”
　　“好呀，之前想吃火锅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想想就懒得吃，已经好几年没吃过了，现在有你陪着我肯定吃得很香。”
　　路青雪微微扯起了嘴角，只不过眼底漫了几分心疼。
　　她轻声：“累了一天吧？去洗澡早点休息。”
　　路青雪不说，韵春根本都没注意，抬头一看时间，已经凌晨十二点了。
　　打完球之后莫月没让她回去工作，而是去家里等着送狗上门。
　　折腾下来居然过了这么久。
　　虽然习惯凌晨四五点睡觉，但今天的运动量超标，韵春确实累了。
　　下巴离开了路青雪的肩膀，同时盘起的腿舒展落地，趿着拖鞋起身，“好，那我去洗澡了。”
　　看到韵春站到了地上，金毛跟着动了动。
　　余光瞥到这一幕的韵春脚底抹油飞快跑向浴室。
　　同时，她听到路青雪略严肃的嗓音：“Merry，坐。”
　　跑到浴室门口的韵春转头，见金毛真的板板正正坐在了原地，她疑惑：“你怎么知道它名字？”
　　甚至它还这么听你的话？
　　路青雪抬眸看她，指了指Merry脖子上戴的东西，语气轻悠悠：“颈圈上有。”
　　韵春恍然。
　　她没靠近看过，所以不知道。
　　至于听话……这狗这么乖，这么可爱，听话也很正常。
　　更别说路青雪还是鬼，不听鬼话可是会遭殃的。
　　路青雪冲她微笑：“你洗澡吧，我帮你看着它。”
　　韵春点头：“好。”
　　等到韵春关了浴室的门，沙发，路青雪冲着金毛微微抬了下手。
　　Merry看到立刻走到路青雪身边蹲下。
　　路青雪面露满意，就算两年不见，训狗的几个手势它还记得。
　　路青雪轻俯身，手指在Merry湿润润的鼻头点了两下，柔声说：“她不是胆子小，也不是讨厌你，而是被狗吓到过有童年阴影。所以你不可以看她怕你，就调皮地逗她玩，知道吗？”
　　Merry：“汪！”
　　路青雪又翻过了手，在Merry的下巴轻轻抓了抓，“好乖。”
　　沙发上没了韵春，Merry立刻跳上沙发，狗头搭上路青雪的腿，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生怕她……突然消失。
　　路青雪低笑着问：“想我了吗？”
　　Merry喉咙发出低哑的嘶吼：“呜…”
　　喊完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路青雪的手。
　　路青雪由着它舔，被舔的湿漉漉后，路青雪挥了挥手，手上的湿润便消失了。
　　“莫月怎么把你送过来了？”
　　Merry就是她在世时养的那只金毛。
　　去世后因为路婉怡对狗毛过敏，狗就被她的好朋友莫月养着了。
　　Merry看她，未发出声音。
　　看着狗，路青雪眸虽然弯着，可眼里的笑却淡了些。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莫月为什么会把Merry送到韵春身边。大可能是想让韵春知道…她的存在。
　　毕竟在她死前韵春是不知道她的。
　　而那时的莫月就不懂她。
　　虽然不懂，却也尊重。
　　路青雪聪明，同时了解莫月，很快想明白莫月为什么会忍了两年才有所行动。想来是知道她和韵春订冥婚的事情了。如若不是，莫月一定还会如之前那样什么都不做。
　　冥婚让她们两绑在了一起，从而有所牵连，韵春不再是旁观者，她参与了进来。以莫月的性格，以前的事情就会说给韵春听。
　　但说实话，路青雪并不想让韵春知道现实里有关她的任何事情。
　　那对韵春来说没什么好处。
　　且她在现实中已经死亡了两年。
　　以前的过往也就没有必要再提。
　　可是她忘了，死亡算什么呢？爱恨存在心间，只要还有人记得她，那她就一直活着，直到…最后一个人忘记她。
　　当下路青雪摸着狗头，暗暗思索。
　　活人要做什么她不好出面阻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洗过澡，韵春站到镜子前。
　　从架子上拿起梳子准备梳头，却在望向镜子后愣住了。
　　她习惯用温度稍高一点的水洗澡，哪怕是夏天也一样。水温过高，窄巴巴的浴室满是水汽。水雾覆延到镜子上，造成了雾蒙蒙的一片朦胧。
　　浴室的灯时好时坏，此刻又一闪一闪了起来，诡异灯光铺垫下，怎么看镜子里模糊的轮廓怎么觉得骇怪。
　　就好像在镜子前站得久了，会有一只手从镜子里凭空伸出，那手苍白到没有一点血色，还会泛着诡谲的蓝青，血管向外渗着黑色的液体，它会扼住你的脖颈，即使你挥舞着四肢，敲打旁边的门与墙壁，发出的却只是微声，引不起邻居注意。甚至因为脖子被紧紧掐着，呼唤不出一声救命。等到奄奄一息时，那只手也不会放过你，反而会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将你拖拽在镜中，你也将永远地困在镜子的世界，直到下一个房客入住……
　　韵春一个抖擞，看了镜子一眼，匆匆忙拧开了浴室门，站在浴室外的地毯看向沙发。
　　路青雪还坐在刚才的位置，腿上放着一本杂志，一手捻着书页，一手轻拍着身边的金毛。而那只大金毛则趴在她的腿边酣睡，尾巴随意摆着，惬意舒适。
　　看到的景象过于美好，涌入韵春脑海的恐怖画面消散了些。提着的心因此松了松。
　　听到动静，路青雪视线从韵春所买的时装杂志上移开，抬起后落在浴室门前的人身上。
　　吊带睡裙，上半身的水渍擦拭的很干净，但膝盖下方，小腿处还挂着几滴水，此刻正顺着韵春光滑洁白的腿部线条向下流动。
　　画出的水痕在光下泛着晶莹波光。
　　漂亮到不禁让路青雪想到她曾经摸到过的手感，如绵如密，好似放了方糖的咖啡，品一口，回味无穷。
　　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深味手指所尝过的滑嫩。
　　只是在望着韵春还在向下滴水的发梢，路青雪嘴边的笑意转浅，细眉微蹙。
　　而韵春所见，只看到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路青雪忽然消失不见，半空中的书跌落在了地上，再一眨眼，路青雪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韵春心空了一拍。
　　不是吓的。
　　而是面对突然放大的路青雪的脸，被美到后自然而然的反应。
　　韵春放浅呼吸。
　　路青雪展眉，“怎么不擦头发？”
　　韵春：“…没来得及。”
　　“我帮你？”
　　“不…不用。”韵春转身要进浴室，忽又转头对路青雪说，“你在旁边看着我就好。”
　　路青雪：？
　　姐姐不懂，但姐姐照做。
　　路青雪踏在地毯上方的虚空中，倚着门边，抱着手臂，真就一动不动地看着韵春。
　　而有了路青雪在一旁看，就算脑海中脑补出了各种灵异片段，但韵春也不怕了。
　　路青雪在旁边欸！
　　路青雪会保护她的！
　　她莫名有这个信心。
　　韵春轻哼着歌调，拿起块毛巾擦掉玻璃上的水雾，对着镜子梳了头发后，从柜子里找出了吹风机。
　　只是在吹头发前，她侧眸看向路青雪，问：“这个风会把你吹走吗？”
　　“……”路青雪配合着韵春奇奇怪怪的想法，“你可以试一下。”
　　韵春还真试了一下，见路青雪倚在那里纹丝不动，头发都没被吹起一根来……
　　“不能。”韵春实验出了答案。
　　原来物理攻击对路青雪是没有用的。
　　在韵春心中路青雪会下雨的眸此刻因为韵春的话含笑，眯起的弧度看得韵春心莫名一跳。
　　那种感觉就像是平地而起的小旋风。
　　说不清，道不明，还转瞬即逝，且很快了无踪影。
　　--
　　吹干头发，韵春身体之前没擦过的地方也变的干爽。
　　她关了闪烁的浴室灯，转而进了卧室，坐在化妆镜前准备涂抹护肤品。
　　路青雪还在一旁看着她。
　　韵春心早已经定下，此刻感受到路青雪的视线，“青雪姐，可以不用看着我了。”
　　说完韵春心虚了一秒。
　　就好像是用完人后翻脸一样。
　　但不是，韵春想说的是后半句：“你要是想看书可以继续看去了。”
　　路青雪没立刻点头，而是问：“好了？”
　　“嗯。”
　　“刚才怎么了？”
　　路青雪总是能轻易发觉韵春的不对劲。
　　韵春顿了顿，如实回道：“想到了一个恐怖故事。”
　　路青雪沉吟：“是因为我吗？”
　　韵春立刻：“当然不是。”
　　她解释：“是我思维跳跃，想象力丰富。”
　　韵春不想路青雪误会什么。
　　她们之间不该产生误会，她怕路青雪心存芥蒂。
　　路青雪温和一笑，手抚上韵春后脑勺，轻轻压了压，问：“我有没有给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你可以说出来，因为有些细节我可能注意不到。”
　　例如被她吓得做噩梦？
　　或者像刚才那样，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韵春抬头看了路青雪几秒，转向镜子，看着镜中的眼睛周围，又看向了路青雪，诚实地问：“黑眼圈算吗？”
　　路青雪错然，抚摸韵春脑袋的手转到了韵春脸前。
　　指腹按在韵春眼下。
　　韵春感受这抹清凉描绘着她的眼圈，丝丝凉，宛如冰袋按/摩。
　　很舒服。
　　“这个我可以解释。”路青雪说。
　　韵春摇头：“不用解释，这两天不做…那种梦后，我好了很多。”
　　路青雪：“……”
　　她收起手指，淡淡：“其实跟梦无关。”
　　韵春挑眉：“真的吗？我不信。”
　　每次做完梦她的黑眼圈就加重，惨兮兮的如同尸斑。
　　路青雪耐心解答：“开始严重是因为我们才接触，你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我。但现在我们之间的磁场已经快要契合，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我。”
　　韵春恍了恍，是她想多了吗？最后这句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呢？
　　“以后不论是现实还是梦境，你都不会有太过严重黑眼圈了…”路青雪说。
　　韵春收敛起心里的不对劲，下意识回：“真的吗？我不——”
　　路青雪柔声打断：“你若不信，今晚我们试一试。”


第22章 
　　韵春睫毛扑闪。
　　试什么？
　　这是说试就能试的吗？
　　虽然吧, 韵春心中干咳了声，她们确实有过亲密的行为，可那都说明白了, 是迫不得已。都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还说这些, 就有点……不清不白, 超出朋友的范围了。
　　韵春轻轻询问：“会不会……随便了点？”
　　路青雪眼尾的痣稍稍动了动：“随便？”
　　“对啊！”
　　韵春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路青雪, 昂起的脖颈犹如天鹅般纤细, 悠长渺白。只是如此优雅的姿势, 说出来的话让路青雪不敢苟同。
　　“为了证明会不会有黑眼圈，就做那种事情，难道你不觉得…哎呦。”
　　韵春还没问出来呢，额头被路青雪的指尖戳了下。
　　指尖饱含着满满的无奈。
　　连语气都喊着叹息似的, “脑袋瓜里想什么呢？”
　　韵春清凌凌的眸凝望着路青雪, 直盯盯的目光好像在问不然是什么？她未言语，而是用眼神询问路青雪。
　　路青雪失笑, 润泽眸似皎洁月光, 澄莹带水, “我的意思是一起睡觉。”
　　韵春目光如镜：我刚才也是这个意思。
　　路青雪便多解释了一句：“什么都不做, 只是睡觉。”
　　……哦。
　　韵春扯动嘴角，嘻嘻一笑：“我也是这个意思啊！青雪姐你想什么呢？”
　　路青雪轻笑：“是？”
　　韵春面不改色：“是。”
　　路青雪神闲气静没多深究, 转而浅笑问：“那可以一起睡？”
　　韵春并未立刻同意，她好奇地问：“你需要睡觉吗？”
　　她问的是：鬼需要睡觉吗？
　　她没别的意思, 就是对于未知领域的新奇。
　　路青雪明白韵春, 她身影泛起淡淡的蓝色幽光, 如果关了灯，宛如夜间的精灵。不过开着灯也很好看, 一时吸引了韵春的目光。
　　“睡觉不重要。”路青雪持着耐心，安然地说道，“重要的是我需要让你相信我，和我接触不会再对你有伤害。”
　　路青雪语气很平淡，可韵春却听到了凄凉。
　　不偏不倚，直击心窝的凉楚。
　　就好像皓月高挂之际，忽被乌云遮住了光，透过云彩的月光变得蒙蔽，灰苍苍的。
　　犹如野马尘埃。
　　而幽蓝的月光奋力从厚重的乌云中挤出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给月亮带一句话。
　　月亮说：“这样你就不会躲着我了。”
　　韵春本能低喃：“我本来也没躲你。”
　　是乌云的错。
　　是它挡着了你，不让我看到你。
　　可即便有乌云遮挡，你身上皎白的、圣洁的、温柔的、明亮的光，我依旧能看见，能感受到。
　　即便有乌云作祟，你还是为我照亮了路。
　　无论那条路是通往哪里的，只要是我打算向前走的，你就会将它照亮。
　　而当我回头看，我还会发现，就连回头路都是亮堂堂的。
　　前进亦或是后退，你都帮我照亮了。
　　甚至四面八方，小小天地，全都是你的光。
　　在你的光照下，我可以走上任何我想去或者我没有想过的道路，去到各个地方。
　　我该怎么躲呢？我又为什么要躲？
　　我甚而会困惑，该怎么回报你温柔的月光。
　　可是你却反问我：“现在没有，以后呢？”
　　韵春木木地张唇，恍惚间，她伸手拽住了路青雪的衣服，用力太重，攥起的手褶如汹涌的浪花，翻滚出了内心最直白的想法，她坚定地说：“以后也不会。”
　　路青雪沉默琢磨，“可信？”
　　“为什么不信？”
　　韵春恼了，她撒手，站起身，直接给了路青雪一个抱。
　　很用力的一个抱。
　　有时候就是这样，话说不清道不明，别人又觉得不可信时，直接用行动表示，而不是一直地反问，一直在心里猜疑，一直不去表明。
　　如果真的一直这样，只能说：对方在你心里并不重要。
　　就算不是两个世界的人；就算身份地位有巨大的差异；就算她不信你；你也要将心里的想法说出。险逐腐
　　结果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不留遗憾。
　　而且如果不说，等待的只会是失去。
　　当然了，如果能够接受以后的生命中不再有她的存在，可以不说。可以继续沉默充当哑巴。可以将她的微信联系方式删除，因为在按下删除键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决定了、接受了以后不再参与她的生活……
　　虽然韵春没有路青雪的微信。
　　但她们根本就不需要微信联系，因为路青雪说了，只要在心里想她，她就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只要她想着路青雪，路青雪就会出现。
　　被抱着的路青雪先是一僵，韵春宛若太阳似的，热情到无法抵挡。
　　就连身体的炙热，都是夜里无法感受到了奢侈。
　　那般的烈。
　　那般的活泛。
　　那般的耀眼。
　　那般的…让她不受控制地想，不受控制地打听有关韵春的事情，不受控制地注意韵春的一切。
　　太阳就是这样。
　　暖烘烘地照着人。
　　韵春也是这样。
　　所以对路青雪来说，韵春是太阳。
　　此刻太阳抱住了她，身体的骨头硌着她，血肉灼着她。
　　跟她说：“你得信我。”
　　路青雪垂在腿侧的手指动了动，手腕慢慢向上抬。她抬的很慢，就好像是在这个缓慢的过程中，给韵春松开她的机会。
　　可韵春没有，她还在抱着她。
　　抱得很紧。
　　如果路青雪是个活人，可能就被韵春抱得喘不上气了。
　　可路青雪不是，不过她能还是感受到韵春在很用力的抱她，能听到韵春的心跳，能看到韵春眼里朦胧的水光。
　　也能，摸到韵春后背的温度。
　　尽管她的动作缓慢，韵春却也没在这个过程中离开，她的手已然贴上了韵春的后背，回抱住了韵春。
　　一个拥抱就这么形成了。
　　当感受到路青雪的回应时，韵春认为路青雪信她了。
　　她松开了胳膊，向后退了半步，一边坐回椅子一边望着路青雪说：“你都是鬼了，我还骗你做什么？”
　　有什么好骗的呢？
　　骗路青雪能让她得到些什么吗？
　　路青雪淡淡笑：“因为你很会哄人。”
　　而很会哄人的人，有时说出话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
　　甜言蜜语早已经是常态。
　　连微笑也一样。
　　都是骗人的，是保护色，是让自己在这炼狱般的人间有一席之地。
　　可是我没有哄过你。
　　韵春心里切语。
　　就算你不开心会让我倒霉，我也没有为了让你开心而说假话哄你。
　　韵春快速抹完护肤品，从椅子起身。
　　路青雪在这个过程中坐到了用来放衣服的沙发上，韵春走了过去，盯着路青雪看，俯身说：“以前是没说过哄你的话，现在我想说一句试试。”
　　她眼底有狡黠，勾唇笑，软声：“路姐姐，我们该睡觉了。”
　　又一次被喊路姐姐，路青雪这次的定力足够让灯泡不闪烁。
　　路青雪挑眉：“哪一句是哄我的？”
　　“你猜。”
　　“我猜后半句。”她喜欢前半句，不希望它是哄人的。
　　“猜错了。”
　　韵春转身躺到床上，拍了拍床的另一边：“路青雪，该睡觉了。”
　　修长的腿弯起，拉起旁边的被子遮盖住了曼妙身姿，闭眼前她说：“不过你是后上|床，你得去关灯。”
　　---
　　韵春是被舔醒的。
　　被舔的还是她的脚。
　　起初韵春还在梦里，迷迷糊糊的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梦里发生的事情。可是随着脚被湿淋淋的口水沾染，身体的某根神经潜意识绷紧，潮乎乎的腻感加重的那秒，韵春猛地收脚惊坐而起。
　　惺忪的睡眼与床边大金毛对视在了一起。
　　两颗眼睛纯粹的，亮亮的，像完全不知道刚才做了什么事。
　　眼瞧着金毛朝着床靠近了下，韵春赶忙缩回脚，浓浓的起床气妥协成了一声：“呜…”
　　她怎么把这个大佬给忘了。
　　舔她是叫她起床给放狗粮吗？
　　“抱歉哈，招待不周。”韵春打了个哈欠说道，然后掀开身上早已滚成一团的薄被，“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给你准备吃的。”
　　韵春避开金毛，从另一边下床，拖鞋在狗脚边，她不敢去穿，只能光着脚跑出卧室。到了客厅，她却发现狗粮和水都是倒好的，还有吃过的痕迹。
　　才睡醒宕机的脑子完全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家里有海螺姑娘？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柔声。
　　“起来了？”
　　哦，不是海螺姑娘，是青雪姑娘。
　　睡懵圈了，不但忘记了狗，连昨夜同床共枕的人都忘了。
　　韵春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发现是在餐桌，路青雪正背对着她摆弄着餐盘。
　　一条香槟色的缎面吊带睡衣，衣摆与背部是镂空的蕾丝，衣服是贴身的。以至于路青雪不像她，将身段隐藏在肥大的睡衣中，除了漏在外面的胳膊和腿，其余什么都看不出来。而路青雪身上的衣服，每根针线都完美的修饰着衣服，轻盈的布料，风情地展现出了路青雪妖娆身姿。
　　削肩细腰，纤腰楚楚。
　　镂空的蕾丝下，白润的背部若隐若现，蕾丝成倒三角铺开，直到臀上方一点的位置才堪堪收尾，窕窕细腰露出了大片。
　　而背则全部露出，虽有蕾丝和发丝覆盖，却如同在看一副水雾缭绕的山水画，只可意会。
　　随着路青雪弯腰，头发随之铺开，背部的那条溪流似的沟壑，露出了节节脊骨。
　　光影照在脊骨上，形成的阴影犹如翩翩蝴蝶立足。
　　韵春捕捉到了这个景象，她忽然就想知道顺着这节节脊骨摸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不知道，但手感一定会很好。
　　昨夜睡着前她躺得板正，可是睡着后姿势早就乱了套。睡意迷茫间，她的手好像打在了旁边人的身上，软绵绵的触感让她半梦半醒。意识到旁边有人，还不等她收回手，手腕就被抓着放回到了她身上，接着是一声笑：“小乖，你的睡姿可一点都不乖。”
　　听着曼声笑意，韵春安下了心，紧接着又睡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打在哪里，但让韵春知道了，路青雪很软。
　　所以不论脊骨多硬，脊骨上方的皮肤一定也很软。
　　如果是吻呢？
　　触感是不是会更好？
　　毕竟唇…比手指软。
　　从尾骨开始，一路向上，轻轻地吻着。
　　想到此，韵春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的想法晃走。
　　她在想什么啊！
　　太…太色了。
　　难道秦星说她好色是真的？
　　“……”
　　不想承认这件事，韵春找了别的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重新瞥了眼狗碗，问：“青雪姐，这些是你弄的吗？”
　　路青雪回头看了一眼，弯眸：“嗯。”
　　韵春强迫自己不去看路青雪的后背，朝路青雪走过去，边走边嘟囔：“有吃的它干嘛还舔我？”
　　路青雪将桌上的餐盘摆好，扶着桌子转身：“我叫Merry喊你起床吃饭呀。”
　　她说：“早上需要出去遛它，不然它会在家里解决需求，我想你应该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吃了饭去遛它，回来再继续睡，嗯？”
　　路青雪走到韵春面前，抬手去抓韵春因睡姿不规范弄乱的头发，又将头顶翘起的一缕呆毛挑平，说：“先去洗漱吧。”
　　韵春睡意未完全消失，没意识到此刻两人的互动有多自然，只是懒懒地回：“好。”
　　洗漱完，韵春特意留意了镜子里的她。眼底并未同以往那般出现黑青，与昨天睡前的状态一样。
　　真的如路青雪所说，她的身体已经适应路青雪了？
　　---
　　韵春坐在餐桌前，上面摆着烤面包和煎鸡蛋，以及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坐在一旁的路青雪说：“我在国外待的时间比较久，这些比较拿手。如果你想吃中餐，我也可以做。”
　　“我都行。”
　　一觉醒来就有饭吃，她感恩还来不及，还挑什么？
　　“之前我也在国外待过一段时间，去参加秀。就是那个时候很忙，没什么时间吃早饭，但吃别的也都习惯。”
　　韵唇说完，眼尾眯了眯：“不过青雪姐你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做饭吃。”
　　路青雪摇头拒绝：“反正我也没事做，想着能照顾你一下。”
　　“我有手有脚，干嘛老麻烦你啊？”
　　有人照顾是很好，可韵春脸皮还没那么厚，会不好意思。
　　韵春吃着面包，“不然我四肢退化了怎么办？”
　　路青雪手抵着额头，笑吟吟地看着韵春，嗓音慵懒：“怎么办？让我想想……”
　　两秒后，路青雪弯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姐姐养你呀。”
　　韵春噎了一下。
　　不是被面包噎的，而是路青雪的话。
　　这话听着……有点干。
　　韵春急忙喝了口牛奶。
　　奶白润着唇，晶莹剔透的。
　　路青雪看到后眸色深了深，缓声：“知道你肯定会拒绝我。所以考虑答应我上一个请求？只是做饭而已，不用感到不好意思。而且我观察你这么多天，你做的饭…”
　　路青雪顿了顿，委婉：“我感觉你需要换换口味。”
　　韵春特别想问路青雪省略的那半句是什么意思。
　　但其实听后半句就知道了——路青雪嫌弃她做饭难吃。
　　韵春这就要反驳一句了，虽然没有卖相，但……好吧，没有但，难吃是真的。
　　只是她这个人不挑，什么都吃得下。更何况是她自己做的，再难吃也要咽下。
　　噎在喉间的异样随着牛奶消失，韵春回：“你…你想做就做吧。”
　　又吃了几口，韵春忽想起路青雪的话，她问：“你一直都在国外吗？”
　　“嗯，前几年回的国。”路青雪看着韵春，犹豫后还是开口，“琴姨去世的那年我也在国外，甚至在琴姨下葬后我才从爸妈那里得到消息，所以没来得及回去。”
　　路青雪低声：“抱歉。”
　　韵春笑了笑：“没什么可抱歉的，你心意到了就好。而且，都过去了。”
　　路青雪嗯了一声。
　　餐桌的氛围突然就静了下来。
　　家里只有Merry玩球的声音，动静很小，可在这份空净中，足够。
　　路青雪手搭在桌边，率先打破沉默：“好吃吗？”
　　韵春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开餐厅了。”
　　路青雪微微一笑，这句话对做饭的人来说很受用。
　　见韵春又喝了一口牛奶，路青雪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呀了声喊：“小乖。”
　　韵春：“嗯？”
　　路青雪询问：“之后可以买个咖啡机吗？”
　　韵春：“咖啡机？为什么？”
　　路青雪柔声：“我想冲咖啡给你喝。”
　　可是我不爱喝咖啡。
　　而且，
　　直觉告诉韵春，路青雪要的咖啡机肯定不会便宜。
　　她觉得完全没必要。
　　但…
　　对上路青雪的眼睛，那双会下雨的眼睛此刻是晴天，缕缕眸光晃啊晃，充满了期待。似乎能给韵春煮咖啡喝，对路青雪来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也是这个认知，让韵春驳回了方才的想法，觉得买咖啡机挺有必要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某东，然后便把手机递给路青雪，道：“你选吧。”
　　路青雪接过手机，没有立刻搜寻想要的牌子，而是确认地问：“真的可以？”
　　韵春点头:“可以。”
　　她的钱可以用来投资秦星开公司，自然也可以买一个路青雪想要的咖啡机。
　　韵春其实只对自己吝啬，对身边的朋友还行。
　　钱是用来花的，且要花在刀刃上。
　　秦星的公司是重要的，路青雪要买的东西也是。
　　不过韵春对自己也不是吝啬，她就是节约惯了，加上物欲低，没什么喜欢的，所以花钱才会少之又少。
　　听到韵春这样节省的人真的同意她买咖啡机，路青雪温尔笑道：“谢谢小乖，你放心，钱我会还你的。”
　　路青雪的笑太好看了，似春雨后沾染了绵绵湿意的景色，颜色比平时要深，要浓。
　　好看到韵春恍惚了两秒。
　　“不、不用。”
　　路青雪没回她，已经低头开始挑选咖啡机了。
　　韵春握着牛奶杯，盯着路青雪看。
　　许是她的视线太强烈，路青雪抬头看她，温声：“怎么了吗？”
　　韵春摇摇头，一本正经地收回视线。
　　却又在路青雪继续低头看手机的几秒后，韵春眼神又不受控制地偷偷瞥了过去。
　　见路青雪一脸认真地划动商品界面，韵春莫名就想问路青雪除了咖啡机还有没有别的需要的……
　　不为别的，她就是想给路青雪花钱，然后看路青雪笑。
　　想到几秒前路青雪赏心悦目的笑。
　　韵春心里默默道：这钱花的值。


第23章 
　　吃过饭, 韵春清洗了碗筷后，便准备去遛狗了。
　　她从厨房出来，路青雪坐在沙发看杂志, Merry正叼着球在一旁玩。
　　莫月送来的东西跟齐全, 牵狗绳也有, 她刚拿出来放在了沙发。
　　就在路青雪腿边。
　　韵春看了眼牵狗绳，又看了眼Merry, 最后看向路青雪。
　　她嘿嘿一笑：“青雪姐, 它跟你在一起好乖哦。”
　　路青雪撩眸看她, 笑而不语。
　　韵春认为路青雪看出了她的想法。
　　但路青雪不挑明，就静静地看着她演。
　　韵春面不改色，又说：“真的好乖哦。”
　　尾音拉长，语气带有几分恳求。
　　路青雪合住书, 春风似的柔软语气：“想让我帮你系绳子？”
　　果然, 她想什么路青雪都能猜到。
　　“嗯嗯。”
　　韵春摸了摸鼻子，讪讪解释：“我觉得我可能狗毛过敏, 不能和它靠太近。”
　　还在嘴硬。
　　路青雪不懂, 小家伙承认怕狗有这么难吗？
　　承认怕狗不难, 但承认之前否定过的事情, 难。
　　上次在车上承认舍不得路青雪，是情况特殊。
　　“你放心, 我绝对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韵春说着走到了玄关处，那里放着她从路婉怡家拿回的袋子。
　　而看到袋子的那秒, 路青雪低下了头, 不想去看。
　　韵春却兴冲冲地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相框, 这是她和路婉怡要的路青雪的遗照。
　　没错，遗照。
　　说好了要给路青雪上香, 没有遗照怎么行呢？
　　一边把照片放到了客厅的柜子上，一遍转头对路青雪说：“等我买来香炉和香，就可以给你上香了。”
　　路青雪：……
　　她很想问韵春不觉得诡异吗？
　　家里突然放一个黑白照片，不害怕吗？
　　更想问韵春以什么身份给她上香呢？
　　但路青雪识趣地没有问。
　　她知道韵春的回答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路青雪帮韵春将遛狗的绳子扣好，甚至连捡便便的袋子都预备好了。
　　韵春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拉着狗下楼。
　　笑嘻嘻的从路青雪手中接过了绳子，韵春冲路青雪说：“有你真好。”
　　---
　　莫月让韵春帮忙看三天狗。
　　就给了韵春三天带薪假，让她这三天内好好照顾Merry。
　　这让韵春有三个感慨：
　　1.大老板对Merry真好。
　　2.当大老板的狗真好。
　　3.这个活给了她真好。
　　如果她是一个不怕狗的人，让她多照顾两天她也是乐意的。
　　可惜她怕狗。
　　可惜大老板就出差三天。
　　遛了狗，韵春没急着回去，而是拉着Merry前往了徐蓝椋家。
　　路过楼下的水果店，韵春还买了些水果。求人办事就是这样，事儿没办成前，总得意思意思。
　　徐蓝椋的家门很特别，门上方的中央贴着一个八卦，门两边说是对联吧，但其实是自己手写的符，上面画的图案韵春一点也看不懂。
　　门旁边的墙上还挂着一个“在家”的牌子，韵春挑起看了眼，反面印着“不在家”三字。
　　摁了门铃后，韵春拉着Merry在门口等着。
　　如路青雪所说的一样，Merry真的很乖，走在马路上看到人会自主躲避，而且不会拽着韵春跑，反而会迁就着韵春的步伐满满走。经过一次遛弯，韵春已经稍稍克服了对它的恐惧。
　　不过当Merry冲着门突然喊叫时，韵春还是打了个哆嗦。
　　不是怕，是没防住它会突然叫。
　　韵春看着它，没等问怎么了，身前的门从里面打开。
　　韵春抬眸。
　　徐蓝椋还是穿着唐装，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整个人跟暴发户似的，一点也不像看事的神婆。
　　虽然穿着没变，韵春却感觉哪里有点不一样。
　　哪里呢？
　　韵春视线上下一扫，最后停在了徐蓝椋的头顶。
　　——染发了。
　　之前黑白两色参杂的发，此刻乌黑黑的，看不到一根白头发。
　　看着比之前年轻了六七岁。
　　见到是韵春，徐蓝椋微微扬起了抹笑，随即偏头看了眼还在叫的金毛，道：“你娃娃？”
　　“老板的。”韵春抻了下狗绳，“它能进吧？”
　　“你都领着来了，我拒之门外还怎么做生意？”徐蓝椋侧身，“进来吧。”
　　韵春应了声，拉着Merry进了门。一进门她怔住了，徐蓝椋家里还有几个人。她一进门，哪里人目光齐刷刷停在了她身上。
　　韵春淡定地回望过去，心想应该都是来找徐蓝椋看事的。
　　徐蓝椋看向她，“有点忙，你等会儿？”
　　“好。”
　　“那去我书房等吧，不然这娃娃一直叫，会吵到别人。”
　　韵春点了点头。
　　跟着徐蓝椋进了书房。
　　“喝水吗？”徐蓝椋问。
　　韵春摇头：“不用了，你去忙吧。”
　　徐蓝椋嗯了声，不跟韵春客气：“喝水自己去外面倒。我尽量快一点。”
　　“好。”
　　徐蓝椋关门出去前，看了Merry一眼，Merry冲着她汪了两声。
　　等到门关，韵春蹲在距离Merry半步之前，保持着谨慎的距离，轻声：“Merry？”
　　金毛看着她。
　　“你怎么了？”跟动物说话，要擅长自问自答，韵春问完便问，“是害怕吗？”
　　她猜Merry一开始叫是听到徐蓝椋来开门的脚步声，等进了徐蓝椋家又叫，或许是因为徐蓝椋家的装修有些古怪。她家很暗，客厅里还摆放了一个韵春不认识的神像，面前摆放着香炉，神像旁还亮着暗红色的灯光，墙壁上贴着各类的符纸。韵春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不过书房还好，里面没什么怪异的东西，靠着窗，光线还算充足。
　　韵春抿了抿唇，轻笑：“别怕哈，她爱吃猪肉包子，不吃狗肉的。”
　　也不知道Merry听没听懂，反正没两秒，Merry只是舌头伸了出来，喘着气，没有再叫了。
　　关着门，不怕狗跑出去，韵春放心地松开绳子，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环顾四周，观察着书房环境。
　　和外面贴着乱糟糟符纸的墙壁一比较，书房就显得整洁干净。现驻副
　　墙上只挂着两幅墨笔。
　　韵春看了眼落笔，两幅都是徐蓝椋自己执笔写的。
　　所写内容，是两句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韵春虽高中没毕业，却也知道这两句诗感叹的是物是人非，道的是沧桑往事与悲凉经历。
　　这样凄楚的诗句，不仅亲笔写下，还挂在书房里，徐蓝椋心中是有什么意难平吗？
　　韵春稍稍猜测了一下，没多深究。这是个人隐私，她想也想不出来，而且万一徐蓝椋就是觉得写的好看，挂着玩玩呢？
　　可就在韵春打算收回视线时，回转的眸光扫到第一幅书法时忽然顿住。
　　目光停留在了“春”字上。
　　韵春记忆力算不上厉害，但对于看过的东西依稀会有印象。
　　她起身上前，盯着那个春字深深看了看，眉头微微一皱。
　　从口袋中拿出了她和路青雪的婚书，展开。
　　吕峰这个人有点小聪明，就是用不到正经地方。婚书上写的名字不是那天他喊出的‘吕韵’二字，而是韵春。
　　他心里韵春改名是事实，卖八字时为了准确性，将改后的名字写在八字上。
　　为的就是怕名字不准确，路家知道后不高兴，再把钱要回去。
　　此刻，韵春看着婚书上她的名字。
　　纸上的春字，与墙上书法的春字毫无二致。
　　春上三横都是一笔写下来的不说，就连春下的日字，全是偏圆形的口字外加一横。
　　韵春懵然，既是这样，那这婚书……是徐蓝椋写的？
　　路婉怡口中算命的人，就是徐蓝椋？
　　啊？
　　韵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婚书，发现还有“人”“成”两字能对上。对比过后，是同一人的字迹。
　　当下确认了心中所想，这婚书……确实是徐蓝椋写的。
　　也就是说：她和路青雪冥婚这件事，是徐蓝椋的手笔。
　　而现在，她要找徐蓝椋解除这段关系。
　　开始是徐蓝椋，结束是徐蓝椋。
　　徐蓝椋好会赚钱。
　　韵春：“。”
　　好吧，重点关注偏了。
　　韵春拿着婚书坐回椅子，在书房静静等了有二十分钟，书房的门才被从外推开。
　　一看到徐蓝椋，一直安静的Merry又开始叫了。
　　见状，徐蓝椋笑着问韵春：“不如先把它关在书房，你跟我来外面聊？”
　　韵春有太多问题想问徐蓝椋了，当下同意：“好。”出门前，韵春小声对狗说：“不要在里面捣乱哦，乖乖等我。”
　　Merry：“汪。”
　　---
　　坐到桌子前，韵春开门见山。她翘起腿，把婚书拍到徐蓝椋面前，“这是你写的吧。”
　　徐蓝椋拿起婚书扫了一眼，“是。”
　　韵春眉眼捎带着少许疏离笑意，语气轻快：“你先是给我定冥婚，然后回过头跟我说我被鬼缠上了，到最后再说能解除这段关系。”
　　“这一系列下来，你挣得盆满钵满了吧？”
　　徐蓝椋默了默，直接：“你觉得我在套路你？”
　　韵春耸了耸肩。
　　徐蓝椋笑：“我很讲诚信的。”
　　徐蓝椋把婚书放到桌上，双手合十搭在桌边，笑着看韵春。
　　“第一，他们来找我写婚书，为你们订婚的时候，我并不认识你。不知道韵春是你，你就是韵春。”
　　这点韵春想到了。
　　“第二，那天我偶然撞见你，说你遇到鬼了，只是觉得你合我眼缘，路见不平想要帮你一下。”
　　徐蓝椋：“第三…”
　　韵春接话：“第三，你也不知道我冥婚的对象，恰恰就是你算的那家。也不知道缠着我的鬼，恰恰就是经你手成婚的那家，对不？”
　　徐蓝椋点头：“正确。”
　　韵春嘴角微微勾了勾，“是不是太巧合了？”
　　徐蓝椋不以为然：“人生就是这么多巧合组成的，所以才会有惊喜和意外。”
　　韵春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你是不是得给我免费？这些全算是因你而起。”
　　徐蓝椋：“…”
　　这个崽子。
　　就抠抠搜搜的。
　　讲价的机会一点不放过。
　　徐蓝椋面上的笑消失，问她：“你真的这么认为？”
　　“不然呢？你自己都承认了。”
　　徐蓝椋神色淡淡，手指在了婚书路青雪的名字上，反问：“会不会是这个小姑娘的原因呢？”
　　她死了，才会有冥婚。
　　才会有后面的一些事。
　　徐蓝椋话语不断，“而这个小姑娘又跟你有关系呢？”
　　韵春一怔。
　　徐蓝椋连她们认识都知道？还是说别的什么？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需要你自己去发现了，我不能多说。”徐蓝椋故作高深道。
　　“总之就是不可能免费。”
　　韵春：“…”
　　不说就不说，她问路青雪去。
　　视线落在婚书纸，韵春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就算没了冥婚的这层关系，我也能见到她？”
　　“为什么要见她？”
　　徐蓝椋没有回答韵春的问题，反而问韵春所想。
　　韵春简单概括：“我俩聊挺好，想多聊聊。”
　　她没想隐瞒徐蓝椋，因为还要跟徐蓝椋请教法子。
　　但韵春不知道徐蓝椋怎么想的，居然问她：“你爱上她了？”
　　韵春目瞪口呆之际，徐蓝椋淡淡：“那还解除关系做什么？结婚的流程都省下了，直接可以共度余生。”
　　韵春哭笑不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就是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没有。”
　　徐蓝椋没有一秒犹豫的回答让韵春无奈。
　　见韵春眼皮半耷，徐蓝椋笑：“我是说，你们的关系解除后，我没有办法让你看见她。”
　　韵春不信。她无言盯着徐蓝椋，直觉告诉她，徐蓝椋肯定有办法。
　　如炬的目光锁定徐蓝椋，让她浑身上下如触电般泛起一层麻，被看得不自然。徐蓝椋转着指上的戒指，后靠着椅背，妥协似的充满无可奈何，慢声反问：“总不能让我给你开鬼眼吧？”
　　韵春弯眸，想都没想答应：“好啊。”
　　只要能见到路青雪就行。
　　徐蓝椋白了她一眼，冷声：“那到时候你看到的鬼就不止她一个了。”
　　“……”
　　意思是她昨天想的镜子里的鬼也能看见咯？
　　不止镜子里，角落的所有鬼魂她都能看见？要是那种尖嘴獠牙，眼睛流着血泪嘴角裂着大口子的鬼怎么办？可能还有吊着长舌的……
　　那也太吓人了。
　　毕竟不是所有鬼都像路青雪一样赏心悦目，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看你的气色，她现在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既要又要不可能同时发生，不如先别管这件事，等你什么时候不想见到她了，也就是你所言的惺惺相惜没了，你再解除你们的关系，这样也不用纠结什么。”
　　徐蓝椋给韵春提出建议，然后又说，“到时候你也不用来找我，直接把这张婚书烧掉，你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联系了。”
　　烧掉就可以了吗？
　　开鬼眼这件事韵春放弃了，暂时也只能按照徐蓝椋说的，先将她和路青雪的事情放一放。
　　“再给我想想别的办法。”韵春不放弃地说。
　　这次徐蓝椋没回应。办法有的是，只是暂时不能告诉韵春。
　　---
　　要聊的差不多聊完了，但再离开之前，韵春没忘记问：“我妈…你找到了吗？”
　　听到韵春提及韵月琴，徐蓝椋嘴角的弧度不变，只是桌下转动戒指的手顿了下，似乎是因为没有完成雇主任务的原因。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重新搭上桌子，略遗憾：“没有。”
　　对此，徐蓝椋给出了解释：“过去这么多年，在世间流荡的魂体不是那么好找的。”看着韵春，她又说，“或许投胎了也说不准。”
　　投胎…
　　韵春浓密睫毛似夏夜月光下的树影，晃动的那么不自然。
　　她的妈妈去找新的妈妈了吗？
　　是好事。
　　可是鼻子为什么发酸呢？
　　真的就…最后一眼都见不到了么？
　　徐蓝椋说找不到，那么徐蓝椋都去哪里找了呢？应该不用出去吧，在家招魂就可以。
　　韵春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那你有没有对着我老家的方向招魂呢？在西南方向。”
　　“试过。”
　　徐蓝椋：“不过你可以给我说一下在你老家她常去的地方，大致描绘一下景象，今晚我可以想象着你所说的画面再试一次，这样成功率可能高一些。”
　　“好。”
　　徐蓝椋的话无疑给韵春燃起了希望，她思索后说：“除了干活必须去的地方，我妈妈常去的地方只有一处。”
　　她徐徐讲道： “那是一个小山坡……”
　　韵春所在的村子被山围着，韵月琴常常带着小小年纪的韵春去那里，一坐就是好长时间。那里不仅可以看到她的村子，还可以眺望到附近十几里的各个村落，一转身，还能看到山后面的村子。
　　她问过韵月琴站在这里看什么？韵月琴笑着回答她，说这里风景好，以前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小黄花，风一吹，小黄花零星晃动，好看得很。还说站在山坡，眼界是宽阔的。看到的世界变广，说不定能看到许久未见的人。又或者她坐在这里，能等到许久未归的故人。
　　那时韵春不懂什么意思，只是随着年龄增长，韵月琴也很少去那小山坡了。
　　好似看不到旧风景，也等不到故人归了。
　　“…”
　　韵春讲这些时，低垂着眸，早已陷入了和韵月琴的回忆中。
　　导致她没注意，徐蓝椋眼里的莫测变化。
　　等到韵春讲完，徐蓝椋眼下的波澜已收起，平静地又次承诺会再试着召唤，如果有结果会告诉韵春。
　　韵春起身道了谢，到书房牵上Merry便离开了。
　　徐蓝椋送韵春出门，听着楼梯里韵春的声音渐远。她将墙边的牌子翻了个面，牌子上的字变成了“不在家”。
　　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
　　之后徐蓝椋关门，转头进了卧室。
　　卧室的窗帘是拉着的，屋子里暗沉沉。
　　徐蓝椋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偌大的衣柜里只放了一个东西。
　　如果韵春在这儿，定会认出摆在柜子中央台面上的，是那天她给徐蓝椋的镯子。
　　也就是韵月琴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只假货。
　　镯子上贴着一道黄色符纸，不知道封印着什么。
　　徐蓝椋望向镯子时，眸光闪了闪，转柔。盯着镯子看了两秒，徐蓝椋掀开上面的符纸，并后退一步。
　　衣柜敞开的两扇门间，依稀出现了一道柔和身影。
　　人在去世变成鬼时，外貌一般会变化成心里留有遗憾或是心里最留恋的那个年纪时的模样。
　　韵月琴在死后，自动幻化成了十六岁的样子。
　　扎着两个又粗又长的麻花辫，额前的刘海是自然卷形成了弯弧，浓眉大眼，一脸的稚嫩。
　　只不过眼里蕴含着的，是高于十六岁的成熟。
　　看见徐蓝椋，韵月琴牵起了一抹柔笑，低声唤道：“阿蓝。”


第24章 
　　屋内的光线再暗, 都掩盖不住韵月琴的这一笑。贤祝敷
　　多久没见过这样明艳的笑容了呢？
　　二十多年了吧……
　　这些年里她不是没梦到过韵月琴，可就算在梦中，她一次没梦到过韵月琴对她笑, 夜夜梦到的, 只有韵月琴哭着说恨她。
　　徐蓝椋垂在腿侧的手微微抬了抬, 但还是没敢触碰韵月琴，只能尽量放低语气, “嗯, 休息的好吗？”
　　韵月琴点点头：“比之前好很多。”
　　话刚说完韵月琴紧接着问道：“阿蓝, 有小韵的消息吗？”
　　相比自己，韵月琴更担心孩子。
　　她太想见小韵了。
　　可是自她死后，灵魂便被困在了医院。自杀者死后灵魂将会禁锢在自杀的地方，如笼中鸟不可逃脱, 百年不可转世。如若不是前不久阿蓝把她救出, 她可能就被医院的那些魂体折磨到魂飞魄散了。
　　即使这样，被救出后韵月琴想做的第一件事, 还是去找小韵。
　　哪怕在魂飞魄散前的最后一秒, 让她看一眼也好。
　　想看看那孩子在没了她后, 有没有健康长大, 现在应该还在读大学吧？考了个什么样的大学呢？学的什么专业？有没有交朋友呢？
　　这些年被困在医院，她每天都是数着日子过的, 数着韵春成长的日子，数按照平常人的生活她该做什么……
　　可是徐蓝椋却说她魂体受损严重, 需要养伤, 养好之后才能自由地去往各地。
　　而镯子无疑是最适合韵月琴修养的物品, 生前常年佩戴，已经跟她有了通感。
　　当看到徐蓝椋拿出镯子, 让她进镯子里养伤时，韵月琴不是没激动地问她：“你见到过小韵？”
　　徐蓝椋却说没有，她说这个镯子是从吕峰那买来的。
　　而如徐蓝椋所料，提到了吕峰，韵月琴就算有满腔疑惑也不再多过问。
　　现在徐蓝椋看着韵月琴眼里溢出的期待，嘴角抿起，遗憾道：“没有。”
　　瞧着韵月琴眼里的亮光一点点泯灭，徐蓝椋还是不忍心，“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托人去要吕艳平的联系方式了，等要到后我就打电话问她。”
　　韵月琴：“我上次给你的号码不对吗？”
　　出于身体本能，徐蓝椋抬手，食指屈起在韵月琴的鼻头刮了一下，笑着说：“多少年过去了？人家早就换号码了。”
　　一人一鬼都因为这个动作愣怔。
　　好似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所处的地方不再是昏暗的卧室，而是开满小黄花的山坡。
　　韵月琴侧过身，不敢再看徐蓝椋，丢下一句：“找到小韵一定要告诉我。”
　　闪身回了镯子。
　　徐蓝椋垂眸凝望着方才碰过韵月琴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下后怀恋了起来。
　　两秒后，徐蓝椋表情微变，将撕下的符纸重新贴在了镯子上。
　　她对韵月琴说这是为了防止有别的鬼进入镯子打扰她，但真正的本意是，防止韵月琴跑出去。
　　就算是残魂，想要出去找人也是轻而易举。
　　好在韵月琴听她的话，没有动过擅自离开的想法。
　　而她今天对韵月琴说的谎言太拙劣，甚至漏洞百出。
　　她不知道韵月琴是真的没有发现，还是发现后潜意识选择相信她。
　　不管是什么，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能让韵月琴和韵春见面。
　　虽然徐蓝椋知道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可……
　　徐蓝椋低低望着镯子，哑声：“该回到我身边了。”
　　---
　　韵春在家躺了三天。
　　真真实实躺了三天。
　　虽说这三天她需要照顾狗，可事实上，是路青雪在照顾。放狗粮以及放水，或是陪狗玩球，都是路青雪在做。她唯一做的，只有遛狗。
　　且路青雪不仅帮她照顾了狗，还照顾了她。
　　醒来就有饭吃，吃过饭遛个狗回家补觉，中午睡醒午饭又好了。下午没事做就窝在沙发，和路青雪一起找电影电视剧看，期间还会看一下国内外的秀台，跟路青雪分享着她当模特时发生的故事。路青雪会认真聆听她说的，听到好的事情会笑，听到不好的会皱眉，总之，和路青雪聊天很舒服。
　　路青雪…好可爱。
　　不过有次下午路青雪突然消失，等好几个小时才出现。
　　韵春问她做什么去了，路青雪说她有工作。
　　韵春好奇鬼能有什么工作，路青雪笑着说，类似片警，引魂渡魂以及管辖周围的魂体。之后就没多解释，韵春也没过问。
　　路青雪说的简单，好似这工作人人都能做一样，但韵春心里已然有了认定：路青雪果然不简单。
　　而当路青雪在的时候，Merry就在爬路青雪的身边，不论做什么，都不会离开路青雪超过两分钟。韵春感觉Merry过于喜欢路青雪了，还像是很久没见过路青雪的那种。一直粘着路青雪，黏人程度让韵春惊叹。
　　到了傍晚，她出去遛狗外加买菜。傍晚路青雪会跟她一起遛狗，买菜时韵春会问要买什么，想吃什么，旁人看到也只当韵春是在跟狗说话，没觉得奇怪。买了菜，她们两个一起回了家，路青雪做菜，她在旁边打下手。
　　路青雪手艺很好。
　　韵春吃得很快乐。
　　嘴快乐，胃快乐，身体快乐。
　　哪哪都快乐。
　　满打满算，在这充满洪流的生活中，她一刻不停歇地工作了近六年，一路摸爬滚打，在底层苟活，工作中把自己磨得近乎没了棱角，圆滑到逢人笑呵呵。
　　除了心里的底线还在，韵春感觉她整个人已经烂透了。
　　一具活生生的尸体。
　　能走能跳，能笑能哭。
　　就是不能休息。
　　只要一休息，只要不再忙碌，只要空闲下来，仿佛就能嗅到从身体里散发处的腐烂的气息。
　　但这三天不一样，她休息了，她停了，她不再需要用工作压榨自己，让自己得不到喘息的机会。此刻…她静了下来，却没闻到任何臭气。
　　鼻间萦绕着的，是满满的石榴香。
　　是路青雪的味道。
　　对于路青雪的照顾，韵春心里过意不去，可却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躺平的惬意，感受了一把咸鱼的快乐。
　　压迫着神经的石头就这样轻悠悠的被路青雪拿走。
　　最后一晚，韵春洗了澡吹干了头发，走到客厅。
　　路青雪穿着一件纯白色睡裙，胸前是蕾丝边，胸口也是蕾丝连接成的。微卷的发垂在两侧，勾着的卷满是缱绻。裙摆很短，坐在那里，衣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灯光照射下，路青雪腿莹白到反光，一点瑕疵都没有。就在韵春想要收回视线时，路青雪翘起了一条腿，衣摆晃动了两下，滑落了几毫米，本就岌岌可危，此刻全然走光，阴影之下，所能看到的风情如月下小岛。
　　韵春匆匆忙挪开视线。
　　想着随意找个别的地方看，结果视线路过电视机、柜子、茶几都没能停下，最后生硬地停到了路青雪脸上。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个半框眼镜，这眼镜是韵春上上次接活时，薇薇给她设计的小道具，结束后想还给薇薇的，但薇薇说她戴着好看就送她了。韵春想要是薇薇见到路青雪戴这个，就不会说她好看了。
　　镜框遮挡了路青雪眼尾的痣，同时也就遮挡住了夏夜的蝉鸣。因为没有镜框，路青雪充满了媚丝的眼眸依旧，眯着笑看她时，媚惑转为了点点温情，与身上的白裙相对，纯到如同荡在秋千上的风。
　　不知是秋千晃动带起的风，还是风动荡起的秋千。
　　韵春只知她的心间有风吹过。
　　“要睡了吗？”
　　路青雪仰眸望着韵春。
　　忽而心中感慨，小家伙吃的什么？怎么长这么高？
　　没重遇韵春前，她心里韵春还是那个竖着马尾辫，跑起来辫梢一晃一晃的小孩儿，导致看到韵春长大后的样子，路青雪差点没敢认。
　　真是女大十八变。
　　韵春变得让她忍不住感叹。
　　可能正因这道妙不可言的惊奇，让她对韵春的注意慢慢加增。
　　“不…”
　　路青雪的声音不但没让韵春心里的那股风停，反而还如同莽撞的、杂乱的、一股脑冲刺的小型龙卷风，在她心里横冲直撞着。
　　她抬脚，走到路青雪身边自然地坐下，“最后一天了，不着急睡觉。”
　　路青雪看向她，她抬起一只胳膊，肘关节抵着沙发，撑着头，懒洋洋道：“明天好日子就结束喽。”
　　“怎么说？”
　　韵春下巴抬向爬在茶几前的Merry，“明天大老板回来，它就送走了，我就得去上班了…”
　　“所以你说的好日子，就是指不用上班？”
　　“不是。”
　　韵春脱下拖鞋，腿并拢曲起。“班上不去都好说，我指的是这两天的氛围。”
　　她的膝盖对着路青雪的方向，身体也在不经意间偏向路青雪。
　　刚洗过澡，韵春不但香，被热水浇过的皮肤泛着淡淡的蜜桃粉。
　　曼妙身姿曲着，脚尖合拢贴在一起，犹如一条美人鱼。
　　路青雪看着看着，跟着放下了腿，学着韵春的姿势，手肘抵着沙发靠背，腿慢慢曲起。
　　两人本来靠得就很近，随着路青雪腿弯起，她的膝盖自然而然碰到了韵春的膝盖，可她没有挪动，碰到后反而就抵着了。
　　腰塌陷下来，整个人柔若无骨地靠在沙发上。
　　可能是这个姿势不舒服，路青雪放下支撑的手臂，手指捻着眼镜腿，轻微抬头取下眼镜，头枕了上去。而伴随着这个改变，路青雪的脸蓦然放大在了韵春眼前。
　　韵春呼吸滞住，一时间忘记了后退。
　　她们脸对脸，心观心。
　　路青雪另一只手慢慢举起，抚到了韵春的侧脸，冰凉的肌肤与韵春脸的温热形成对比，凉意席卷韵春，却也正好熨平了韵春发烫到快要起褶皱的怦然。
　　“小乖，”路青雪叫道，指腹摩着韵春滑嫩的脸，“以后的生活也可以是这样的。”
　　“有我，有Merry。”
　　“有你所说的好日子。”
　　路青雪的声音柔柔的，一开口韵春就陷了进去。
　　“就像那人说只要把婚书烧掉，我们就会断了联系。而你没有烧掉它，反而存放在了抽屉中。”
　　从徐蓝椋家回来的那天，韵春就把徐蓝椋跟她说的对路青雪说了一遍。
　　“小乖，我很开心。”
　　路青雪朝着韵春靠近了些，嘴边的笑意渐浓，眼尾的痣散发烫人的柔。
　　她的手还抚摸着韵春脸颊，捧着韵春，如同捧起一颗耀眼的星。
　　“开心你承认我的存在，同时也珍惜我的存在。”
　　“开心你…并没有立刻放弃我，放弃我们的联系。”
　　而也是这个原因，让路青雪的心态有了转变。
　　开始时她明示暗示韵春不要解除和她的关系，之所以不是强迫韵春威胁韵春，一是尊重韵春的想法，二是想看韵春随心的选择。
　　现在韵春没有立刻烧掉她们的婚书，不管是出于朋友还是什么，都让路青雪心情愉悦。
　　路青雪软软喊：“小乖。”
　　韵春还陷在路青雪云般的柔中，回应也是下意识的：“嗯…”
　　她望着路青雪，想这个人怎么清纯又性感，妩媚又温柔…
　　宛若百变的云，旁人捉摸不透，时不时被吸引。
　　“相信姐姐…”
　　在韵春的注视下，路青雪捧着她的脸，慢慢贴近着。
　　最后在韵春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一个如羽毛浮在半空般的吻。
　　“以后都是好日子。”
　　只要你愿意，
　　“以后你的生活里，有我…”
　　路青雪低下眸，抚着面颊的手滑落在了韵春下颚处，轻轻地抬起，使得韵春对上她的双眼。
　　她浅声地询问：“给姐姐一次机会好不好？”
　　韵春被路青雪圈在怀里。
　　近在咫尺。
　　她很清楚地闻到了路青雪的体香，看到了路青雪唇边如春潮般的笑意，听到路青雪咚咚咚的心跳…
　　等一哈！
　　鬼哪来的心跳声？
　　韵春仔细辨别，发现这咚咚咚犹如极速敲门的心跳声，来自于她。
　　但愿路青雪听不见。
　　很快韵春便知道她的祈祷没用，因为路青雪的手缓缓地松开了她的下巴，指尖顺着颈线，走过锁骨，来到了她左胸口。
　　路青雪只是稍稍地按压了下，韵春便听见了路青雪的一声轻笑。
　　“噢~小乖好像不用说了，它已经替你回答了。”
　　韵春，“是你靠得太近，我呼吸不过来。”
　　韵春慌乱起身，站在沙发边看路青雪，“现在就好很多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路青雪坐起身，胸口的白色蕾丝边晃动，睡裙的布料奶油一般，亲人，可口。
　　她本人也是。
　　路青雪浅浅地笑：“那它是不是替你回答了呢？”
　　韵春抿唇，用了路青雪以前常说的那句话：“随你怎么想。”
　　这句话太好用了，把问题和答案全都回抛给了对方，让对方去纠结去回答。
　　只是不能用于吵架。不然就显得对其敷衍和不尊重，以及自身的不作为。
　　好在她和路青雪不是吵架，而是一场让她手足无措的对话。
　　韵春说完故作镇定地转身走向卧室。
　　可她那挺直的背影无论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就算韵春关上了卧室门，一转身，还是看见路青雪支着脑袋躺在床上。路青雪另一只手拍了拍韵春睡觉的位置，嘴角噙笑，温柔道：“这次，该小乖你关灯了。”


第25章 
　　莫月亲自来接的Merry。
　　宾利车缓缓停在老城区的路边, 早早带着Merry出来等待的韵春，在车门打开时微笑着喊：“大老板。”
　　莫月嗯了一声，侧头看向立在韵春身边的大金毛, 伸出手勾了一下, “来。”
　　听见莫月喊, Merry才有所动作，它熟练地跳上车, 冲着莫月笑。
　　司机下来从韵春手里接过了其它东西, 放入了后备箱。
　　车上, 莫月摸了摸Merry的头，“乖，去后面坐着。”
　　Merry听话地去了后座。
　　莫月的视线从它身上收回，移向韵春：“上车吗？我正好要回酒店。”
　　韵春本打算送走Merry自己骑单车去上班的, 此时听到莫月的话, 她没推脱：“好，谢谢大老板了。”
　　当然她没有一丝犹豫就答应, 是觉得莫月有话要问她。
　　如若不然, 韵春才不会随便上莫月的车。对她而言, 莫月是危险的。莫月是那种面带和善笑容, 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却是冷静理智, 狠戾不仁，杀人不眨眼的上位者。
　　会在你毫无防备, 不知不觉中吞你入腹。
　　不似路青雪。
　　路青雪面带和善笑意, 她的心便如此。
　　路青雪是一片湖, 能够包容所有，即使你对她心怀不愧, 她也只是笑笑淡然不理。
　　大抵是沉静地看着你走入湖中，静静地看着水没过你的鼻子，静静地看着你在水中挣扎扑腾，最后，静静的将你的尸体浮于湖面，等待路过的人发现，将你弄走。
　　当然这些跟路青雪无关，你是自愿走入湖中，自愿沉溺在她的温柔中。
　　目的是在她的怀中死去。
　　只为博得她的注意。
　　韵春睫毛抖了抖，忽然想：她会是浮在湖面的人，还是从湖边经过的过路人？
　　---
　　与韵春猜想的一样，莫月喊她上车果然是为了问Merry的事。
　　这就像是寄养在别人家里的孩子，想知道寄养期间发生了什么。
　　车开动，莫月问她：“Merry没给你惹麻烦吧？”
　　韵春才从思绪中回过神，回答略简单：“没有。”
　　与韵春想的有些不同，莫月只问了有关狗的这一个问话，后面问的，是有关她的。
　　“那和Merry相处的怎么样？还怕它吗？”
　　韵春顿了一下如实回答：“很好，它比我想象中的要安静，一点也不调皮。
　　“安静？”莫月怪异地重复。
　　韵春说着实话，同样也是宠物主人爱听的话：“嗯，它自己玩球会玩很久，不玩球的时候就趴在茶几旁，很乖。”
　　“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
　　莫月瞥了眼后座的大狗，“它可是拆家能手。”
　　收回视线，莫月道：“我还准备了一笔赔偿金，想着补偿你家被拆掉的家具，看来…它给我省了一笔钱。”
　　韵春这次的关注没在钱上，而是疑惑：“它？拆家？”
　　莫月不在意地说：“沙发因为它换好几个了。”
　　莫月看向韵春，红唇扬了扬说，“Merry其实是我朋友的狗，她去世后，我帮忙养着。它只有在我朋友面前，很乖，从来不拆家。现在居然在你面前也变乖了，看来…它很喜欢你。”
　　韵春没说话，她想Merry不是喜欢她，在她家之所以安静应该是因为路青雪吧。有路青雪震慑着，Merry叫都不怎么叫一声。
　　她不说，莫月也没再开口，只是在视线从韵春脸上收回时后，望向了窗外。
　　看着一闪而过的风景，莫月抬头看着蓝天与白云，心中道：
　　让Merry和她相处了三天，算不算……帮你完成了一点心愿？
　　莫月捏了捏眉心，心里偷偷泄了口气。
　　青雪啊，我的朋友，我有些想念你。
　　－－－
　　之后韵春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上班，下班。
　　这段日子秦星忙公司的事情，不怎么管活动策划，韵春便没怎么出活动。
　　生活好像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除了轨道上多了一只同行的鸟。
　　那鸟唤为路青雪。
　　在她的生活中来去自由，挥挥翅膀，想飞到哪里就会在哪里出现。
　　而最常见她的地方，是韵春的床。
　　韵春五点上班，凌晨两点下班，下班后不能立刻走，还要在单位收拾收拾，回到家也就三点多了。
　　以前每次回家，家里乌漆麻黑。等待她的只有一张冰冷的床，卫生间闪烁的灯。
　　可有了路青雪后，到家门口的她？房门钥匙还没来得及从口袋掏出，房门就被从内打开，迎接她的是一片亮堂堂。
　　当她原地愣神时，路青雪会从门后探出头，弯眸笑道：“小乖回来啦～”
　　韵春这时会敛眸低头：“嗯。”
　　路青雪说：“比昨天晚回来了五分钟哦。”
　　韵春：“多等了两个红灯。”
　　“怪不得。”
　　再然后，路青雪会催她去洗漱。
　　等到她从卫生间出来，就会看到靠坐在床头，翻开着时装杂志的路青雪。
　　身上穿着不同的睡裙，头发依旧温柔的卷着，散在圆润的肩颈处。
　　等到她躺上|床，路青雪打个响指，屋子便陷入了黑暗。
　　谁都不用纠结谁后上/床谁关灯的问题。
　　下一秒，韵春的腰会缠上一条胳膊。
　　凉冰冰的触感，犹如一条蛇缠绕着攀爬着。
　　与蛇不同的是，这条胳膊一动不动，像是贴纸贴在她的身上一样，为的是留下专属记号。
　　韵春喃了喃唇：“青雪姐…”
　　“嗯？”
　　“我已经知道你不会对我造成伤害了，其实……没有必要每天都等我回来一起睡觉。”县注夫
　　虽然知道家里有人等她回家是件温馨的事情，可每天身边躺着一个大美女，大美女还和她贴贴，她…如芒在背。
　　暗里，路青雪睫毛颤动，听着韵春有些紧的呼吸声，嘴角偷偷上翘。
　　“可是等你这件事…我已经习惯了。”
　　路青雪音色如同雪山雾凇，风雪压过枝头，她自岿然不动。
　　将枯燥的自我折磨的等待过程，说得如此风轻云淡。
　　韵春一时间哑口无言，她居然想反过来安慰路青雪，只因为她被路青雪平淡的嗓音刺痛。
　　那么平的湖面，她却感受到了冰锥般的尖刺。
　　等她，成习惯？
　　路青雪等了多久？
　　是这几天？是多等两个红灯的五分钟？还是什么？
　　习惯也可以改的不是吗？
　　再说了，她说的话和路青雪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
　　几秒后，韵春张了张口，还是决定坦言：“我是想说你不用陪我睡觉了……”
　　凌晨四点的天空已经蒙蒙亮了，破晓的气息透过窗户吹入屋内。
　　窗帘被吹得轻轻晃漾。
　　趁着这个晃动间隙，一缕光悄悄闯入，它来到了路青雪的眼前。
　　“为什么啊小乖，那天你不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它清楚地看到路青雪嘴角勾着笑，眉眼也如画般柔和，唯有说话的语气，是与之相反的疑惑与低落。
　　如此反差，很难不让人怀疑路青雪是有意的。
　　路青雪就是有意的。
　　从韵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韵春是什么意思。
　　但她能顺着韵春的话说嘛？
　　当然不能。
　　顺着韵春的意思，不就是自己拒绝自己吗？
　　韵春是青涩的。
　　她要做的不是引导韵春走向成熟，而是逐步地瓦解。
　　瓦解韵春对她的定位，当韵春弯腰拾取有关她的碎片时，或许韵春还是青涩，可那时韵春对她的认知一定会变得与现在不同。
　　窗帘已经停止了晃动，被遮住的卧室又陷入了暗黑。
　　韵春没有光的本领，没能看到路青雪的表情。即便有，她也看不到。
　　她全程都没有望向路青雪。
　　路青雪的手还搭在她的腹部，她侧身或偏头，无论哪个动作，都像是投怀送抱。
　　她的睡姿不是很好，第一天和路青雪一起睡的时候，半夜就打了路青雪一下，后面几天，她心里记着这件事，不敢深睡。
　　她看着大大咧咧，什么事情都不会计较。其实心思敏感，就算是一件小事，就算别人不说或者说了没关系，她还是会对此进行反省，然后时刻警惕不再发生同样的错误。
　　入睡时她想着不要睡得太熟，不要有乱七八糟的睡姿，就这样陷入梦乡后，会因为脑海里一直念着这件事半夜惊醒。而每次醒来，她都会在路青雪的怀里。
　　头枕着路青雪的胳膊。
　　手搂着路青雪的腰。
　　腿搭着路青雪的腿。
　　唇还会贴着路青雪的颈。
　　像一只八爪鱼缠着路青雪。
　　但她是只四爪鱼。如果她有更多的触手，每一根触手或许都会缠着路青雪，触手上的吸盘会紧紧吸附在路青雪身上。
　　贪恋她的温柔，贪恋她身体的清凉。
　　而她做的这些，她不信路青雪不知道。所以当路青雪将胳膊搭在她腰上时，韵春非但没觉得突然和冒犯，反而觉得——
　　是她的错！
　　一定是她睡得乱七八糟，让路青雪误会了。
　　既然误会，还是趁早说开比较好。
　　小腹上的胳膊没什么重量，可偏偏让韵春不敢有太大的呼吸，她秉着呼吸，放缓小腹的起伏，望着天花板，低声回：“我说的是随你怎么想…”
　　多么明显的拒绝。
　　可路青雪说：“我想的是你答应了。”
　　“……”
　　韵春忽然就觉得这句话不是什么好的回答。
　　有人会觉得是冷漠的拒绝，有人就会认为是羞涩的答应。
　　路青雪是后者。
　　耳边又是路青雪的声音：“还是说不想我抱你吗？”
　　路青雪自问自答：“可我记得你说抱着我睡觉很舒服，跟开了空调一样。”
　　韵春一顿，她有说过吗？
　　路青雪叹声，搂着韵春的胳膊收紧：“小乖，我今天好累，想好好休息一下……”
　　路青雪说完等了会儿，等待的时间不是很长，可就是久到让路青雪感觉韵春在拒绝。
　　算了，慢慢来。
　　她抬起胳膊，声音要低于窗外树枝间的知了，“抱歉，我——”
　　“抱吧。”
　　韵春的声音被一道知了声盖过，不知道是路青雪没有听清，还是路青雪想听第二遍。
　　路青雪：“嗯？”
　　轻悄悄的一道气音，低低地传入韵春耳中。
　　韵春耳朵被夏夜温了热，连同嗓子都像是被夏夜的沉闷热出了汗，理应说出的话中带着湿漉漉的潮热，可能是被路青雪抱着，贴着路青雪清凉凉皮肤的原因，韵春声音出乎的矜冷，一副淡淡然的语气说：“你抱吧。”
　　路青雪笑了声。
　　头向前挪，枕在了韵春的枕头上。
　　发丝自然与韵春的发丝贴到。
　　青丝缠绕，已经是第三亲密的事了。
　　第二是亲吻。
　　第一…不可说。
　　根根发丝述说着彼此主人身上的秘密，韵春听不见它们的窃语，只感觉随着路青雪的靠近，身体里游走着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挠着心痒痒。
　　韵春又听见路青雪笑了一声，这让她有种嘴硬被看穿的尴尬和挫败，她恼，“你笑什么。”
　　“笑都不可以吗？”路青雪指尖在韵春腰间轻轻勾了勾，这次韵春不止心痒了，身体也是，她怕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路青雪像是发现了好玩的事，又不经意地挠了一下，韵春身子又缩了缩。以防还会被挠痒痒，韵春下意识抓住了路青雪的手腕，“不要挠了…”
　　路青雪笑着哼声：“小气鬼。”
　　不知道是在说韵春不让她笑，还是说韵春不让她挠…
　　韵春抓着路青雪的手腕，闻言将路青雪的手从她腰间拿开，嘴上说：“我小气鬼，那你别抱我了。”
　　说完韵春侧过身，背对起了路青雪。
　　路青雪：“…”
　　她忍着笑，贴上前重新将手搭在了韵春腰间，微微支起上半身，低下头在韵春耳边哄着说：“我是小气鬼。”
　　韵春侧过身后就闭上了眼，当路青雪手搭上她时，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而当感受到后背贴上来的柔软，她的身体在瞬间绷紧。
　　熟悉的触感让她回想到了之前的梦…
　　而听到路青雪没有一点技术含量可言的哄人的话，韵春眼皮动了动。
　　本想考虑保持沉默还是笑话路青雪不会哄人，
　　哪只路青雪又说了后半句：“你是小气。”
　　韵春：“？！”
　　哪里是不会哄人，根本就不是在哄她。
　　她睁眼，动作利索地转向路青雪。
　　哼哧哼哧：“我哪里小气了？”
　　“笑一声就不给我抱了。”
　　“你现在不是在抱么？！”
　　“是哦…”
　　路青雪手慢慢从韵春腰间滑下，完全搂住了韵春。
　　“那我收回刚刚说的话，小乖真的好大气。”
　　路青雪眼睛弯弯，就算在暗中，韵春都能看到她眸中蓝色的光。
　　一闪一闪的。
　　韵春不禁沉沦。
　　过了一会儿，路青雪轻声：“小乖，其实在你没同意前，我想说的是：抱歉，我应该等你睡着后主动抱我的。”
　　韵春睫毛一颤，她以为…路青雪是想道歉的。不然她也不会心软改变主意…
　　“不过让这个拥抱提前，是件很好的事情。”
　　路青雪又低笑着说：
　　“这样我就不会在睡着后，被你挤醒了。”
　　笑声如同幽幽的花香。
　　香气在空中如烟花绽放。
　　虽透明的看不见，可热量存在。
　　韵春的耳朵要在夏夜热融化了。
　　路青雪…怎么这么坏啊。


第26章 
　　韵春以为被路青雪这样抱着会失眠, 可事实上在路青雪笑着说了句“睡吧”后，她鬼使神差地睡着了。
　　哦~确实是在鬼的指使下睡着的。
　　一夜无梦，醒来时韵春下意识看向身边。
　　没有路青雪的身影。
　　属于路青雪的那一边, 床单和枕头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就好像路青雪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切都是她做梦梦见的, 是她内心深处的幻想。
　　韵春睡醒的双眼中迷蒙转淡，她坐起身, 望着空落落的床, 心忽然就空了一块。
　　不过空下的这一块, 在出了卧室看到咖啡机前的身影时，有了补救。
　　随着机器中潺潺流出液体，冒出的热气袅袅上升溶入了空气，午后的阳光茵茵的从窗户中照入, 有一缕光不偏不倚打在路青雪身后。
　　路青雪站在光束前, 那是一处阴影中。韵春站在光的另一边，不同的是, 她的这边, 满地的阳光。
　　一道光将她们隔断, 分割出了暗与明。
　　可是谁都没有在意这件小事。
　　韵春眸都没低一下, 她怔在原地直勾勾地望向那道曼妙身姿。
　　视线穿过光，韵春看见光束中肆意飞舞的尘粒, 细细小小的，将一道不是实物的光束填满。
　　光后, 听到拖鞋摩擦地面的路青雪缓缓扭头。
　　对上韵春视线的那一秒, 路青雪眼中是敞开的柔, 望着韵春的眸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纵容着春的土地里, 发芽的小草顶破土地。
　　她端起为韵春准备的咖啡，娴笑道：“我时间掐的怎么样？你醒来了，我的咖啡也好了。”
　　一抹笑，一句话，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最重要的是一个身影。
　　一个让她知道不是梦的身影。
　　这些如同光泽中满满当当的纤尘，韵春心里空着的那块地方啊，就这样被填满了。
　　“过来尝尝。”
　　远处路青雪说道。
　　韵春顺着路青雪的呼唤，抬脚，踏着光，一步一步走向路青雪。
　　路青雪轻靠着咖啡机旁的操作台边，她光着脚，脚尖抵着地面，双腿纤长稍微加叠，卷发侧拢在一侧，温柔地注视着朝着她走来的韵春。
　　当韵春走入光束时，路青雪轻声：“小乖。”
　　韵春闻声停下。
　　等待路青雪后面要说的话。
　　可等来的，是咖啡杯，和路青雪的注视。
　　路青雪在看什么呢？
　　看光下的韵春。
　　暖光照在韵春未着妆容的脸上，照不出一丝的缺点不说，皮肤反而更加的嫩白清透。
　　斜着打在身上的光，让韵春比骄阳还要耀眼。
　　路青雪眯了眯眼。
　　韵春就该站在光下，无论是灿烂阳光还是聚光灯下，都该有韵春的一席之地。
　　路青雪想什么韵春不知道。
　　她垂眸抿着咖啡。
　　咖啡机在下单后的第二天就送货上门了，不止咖啡机，还有手磨咖啡机、咖啡豆、咖啡杯、搅拌勺等等好多好多小物件，那两天韵春就忙着签收了。
　　钱包少了一大截，可看到路青雪拆快递、组装机器、研究还有没有要买的东西时，韵春根本就没有考虑钱的事情。
　　她想的是：好热闹啊！
　　她的生活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因为是租的房子，她搬家又勤，韵春其实很少往家里添物件，怕搬家时麻烦。
　　随着路青雪买来的这些东西，空落落的厨房一角就这样被填满。
　　她的生活好似也多出了一些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
　　路青雪说没有立刻烧掉婚书她是开心的，韵春其实也想这么说。
　　她很开心。
　　开心死潭般的生活里多了一份活气。
　　“喜欢吗？”
　　耳边是路青雪的问话。
　　韵春唇从杯沿移开，入口的咖啡流转在口腔，醇厚中泛着苦，可是咽下后，又觉得刚才没有品对味儿，忍不住想要再喝一口，继而一直重复，直到喝一口清水漱口，方才停止回味。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之前只是喝一口，觉得苦后，不管舌头多想再尝一下味道，韵春都不会去喝第二口。
　　因为她不爱吃苦。
　　所以韵春不喜欢喝咖啡。
　　但…
　　韵春点头，低声：“喜欢。”
　　路青雪做出来的除外。
　　路青雪做出来的咖啡，是带着甜的。
　　是让她想一直喝下去的。
　　尤其是咽下后漾在嘴中无穷的，想要再喝一口的欲望。
　　是别人的咖啡所没有的。
　　---
　　出门前，韵春点了一支香插入香炉中。
　　然后拎起斜挎包，一边换鞋一边扭头对路青雪说：“我走啦。”
　　路青雪视线从点燃的香上移开，冲韵春点点头，“好，注意安全。”
　　一句很平常的话，韵春心里却顿了一下。
　　原来出门前有人对她说注意安全是这种感觉啊。
　　她：“嗯。”
　　等到韵春出门，路青雪飘到了自己的遗像前。视线在顶着红点的香停了两秒，移到一边。
　　除了香炉，她的遗照前堆满了供盘。上面放着好几样水果，以及楼下蛋糕店新出的奶油蛋糕，旁边立着一杯她自己冲的咖啡。
　　最重要的是，在这些前面，还放着一张烙饼。
　　是前天韵春自己烙的。她没说要吃，可出锅的第一张饼，韵春火急火燎地摆在了供盘里。然后，饼韵春只吃了一张，剩下的那些都存进了冰箱，说什么做饼不易，以后冰箱里的饼，每天给路青雪换一张放那。
　　看着这些，路青雪无奈一笑。
　　小家伙怎么这么可爱？
　　她怀疑要不是桌子太小，韵春能把自己吃到的所有东西都会摆在上面，让她跟着一起吃。
　　认为她是鬼不会胖？还是认为她是个馋鬼，什么都想吃？
　　还有，为什么是饼呢？
　　她似乎没对韵春提过吃饼的这个要求。
　　---
　　韵春到了KTV碰到的第一个人是温文，而温文第一句讲的话是：“韵姐，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呀？”
　　韵春一恍，“什么？”
　　温文：“我看你在笑呀！是不是来的路上捡钱了？”
　　韵春笑着回：“现在谁出门带现金？哪那么容易在路上捡钱。”
　　“那是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骑车来的路上想到了路青雪。
　　她记得以前路青雪就是骑自行车上下学的。
　　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站在路边，看着路青雪和同学骑车从她身边路过，因为在和同学说话，路青雪并没有看到韵春。而小小的韵春，背着书包，目送着路青雪远去。
　　留在记忆中的，是车轮压过地面水洼后延长的线；是车轴转动卷起空气的碎响；是清脆悦耳仿佛能穿透时光的车铃声；是路青雪随风扬起的发丝；是路青雪与别人说话时扬起的笑，那天阳光很好，她记得路青雪的笑很漂亮；是……年长于她的自由；是……小年纪的她对高年龄的路青雪的崇拜。
　　她会想路青雪怎么会如此厉害？
　　学习好，会骑自行车，画画也好，什么都好，哪哪都好。
　　小时候的她，是崇拜路青雪的。
　　崇拜每次颁奖都能听到路青雪的名字，听到她路青雪获得了三好学生，听到路青雪还获得优秀班干部……有关奖项，她总是能听到路青雪的名字；
　　崇拜每次文艺活动，她坐在台下，能够看到穿着华丽的路青雪在台上主持。其实衣服算不上华丽，可远比校服好看，且再丑的衣服穿在路青雪的身上，都是那么的惊艳；
　　崇拜老师口中，妈妈口中，路青雪是个好学生、好孩子……
　　崇拜路青雪的一切。
　　韵春迟钝地反应到，原来在别人崇拜动画片里奥特曼七仙女虹猫蓝兔等等角色、崇拜书本上的科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作家时，她崇拜的，是路青雪。
　　是不用在电视上了解、不会从书本上得知生平，是每天都能听到，偶尔会见到的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路青雪当作了偶像，倒是知道，路青雪有的东西，她也想要有，还会以为有了之后，就会变得和路青雪一样厉害。
　　看到路青雪骑脚踏车上下学，韵春羡慕极了。
　　那天她跑进家门，书包都来不及摘就抱住了韵月琴的大腿，撒着娇央求着韵月琴给她买一辆自行车。
　　韵月琴问她买自行车做什么？你又不会骑。
　　她说：“不会骑可以学呀！这样我也可以骑车上下学了！”
　　“也？”韵月琴捕捉到了小韵春话里的线索，她捏了捏韵春的脸，“看到谁骑车你眼红了？”
　　眼红，是他们这儿的方言，意思是羡慕嫉妒也想要拥有。
　　韵春只是羡慕想拥有，不是嫉妒。她抱着韵月琴的腿，说：“是青雪姐…”
　　她跟韵月琴说：“青雪姐骑车好快的，好厉害，我也想要骑车上学…”
　　韵月琴说：“你还小，骑车不安全。”
　　韵春：“那我不骑着去上学，就在街上骑着玩…”
　　吕峰听到后，开口：“人家学习好，你怎么不学人家好好学习？看人家有什么你就要，人家还有别墅呢，老子再去给你整个别墅住？”
　　这个时候父女俩还没有矛盾，韵春只是害怕吕峰，却没有断绝的想法。小孩子哪里知道断绝关系啊，只知道躲避，躲着吕峰，不和吕峰有过多的接触。且那个时候韵月琴还在，韵春完全没想过韵月琴不在了的日子，她想不管吕峰怎么样，她妈妈韵月琴还在，那这就还是个家。
　　韵春小声嘟囔：“我跟我妈要，又没跟你要。”
　　吕峰横眉竖眼：“什么你妈我妈的？我是你爸，又不是外人。”
　　韵月琴啧了一声。
　　吕峰不说话了。可是沉默了会儿，又想怕韵月琴做什么？
　　“难道我说的不对？就她那学习成绩，还想要自行车……”
　　赶在吕峰说下一句话前，韵月琴便拉着韵春进了她的小房间。
　　将韵春身后的书包摘下，扶着韵春的肩头，慢慢蹲下与韵春平视，说：“小韵，不能看别人有什么你就要，你要想你真的需要这个东西吗？”
　　韵春被吕峰数落，心里正没底，听见韵春的话，只能低头不语。
　　她怕韵月琴说出跟吕峰一样的话，怕韵月琴也数落她。
　　犯错了似的，两只手抓着衣角，揉搓着。
　　韵月琴注意到了这点，她叹了叹气，摸着韵春的脑袋，放柔语气：“如果妈妈给你买了自行车，你是只新鲜几天，无论学会学不会，骑几天就不学了，还是会一直骑它呢？”
　　韵春小声：“当然是一直骑…”
　　韵月琴：“学不会的话，会一直学吗？不会放弃？”
　　韵春点头：“嗯。”
　　韵月琴站起身：“妈妈知道了。我先去做饭，你先写作业好吧？”
　　韵月琴没说买还是不买，但韵春不敢再问，她一向听韵月琴的话，也从不会哭着闹着要东西，性子乖到只能闷闷点头：“好。”
　　后来几天谁都没提自行车的事情。
　　韵春知道自己家不富裕，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可小时候的她虽然知道这个理，却还是会在心中赌气。
　　那几次上学放学，她脚步迈得特别大、走得特别快，似乎这样就能赶上骑车的速度。
　　可是当又一次看到路青雪骑着车从她身边路过时，韵春知道…就算她迈得步子再大、走得再用力，也追不上两个轮子。
　　除非那车轱辘停止转动，车头微微偏一下不再走直线，车轴不再运转发出吱吱声响，车上的人没再和同学说话…
　　否则骑车的人不会看到她，她的目光也不会那么容易撵上路青雪的背影。
　　人潮涌动的水泥小路，路青雪将车停在了一边，双手握着车把，转头望向身后。
　　即便路上挤满了人，路青雪还是一眼看见了韵春。
　　小家伙一脸倔强，唯独那双眸亮晶晶的，路青雪骑车路过，不小心瞥到后下意识掐了刹车。
　　转头后看到两颗黑沉油亮的眸，路青雪笑着道：“过来，姐姐载你。”
　　小路上声音嘈杂，可韵春还是听清了路青雪的话。
　　可能是因为路青雪是看着她说的，而那时她的眼里也全都是路青雪。人潮汹涌中，互相注目的两个人，心是连在一起的。
　　只要目光坚定，哪怕声音再小，看唇动就能听到对方所说的话。
　　韵春抓着书包带，顺着流动的人群走到路青雪车边，仰头看着车上的人，不确定地问：“真的可以载我吗？”
　　路青雪梳着马尾辫，留着稍薄的刘海，听到韵春的问话，她扬唇笑了：“只要你不怕我把你拐走，大胆上车。”
　　韵春听到反驳：“你才不会拐我，不然我告诉你妈。”
　　小学生最会这样威胁人了，在学校说告老师，在外面说告诉你妈。
　　而路青雪的这个年纪，还会怕这种话吗？只觉得从韵春嘴里说出来好玩。
　　路青雪被逗笑，她哈哈了两声，没受一点威胁地问道：“我要真拐你呢？”
　　韵春：“那你就养我呗。”
　　路青雪听着弯眸，没再说拐不拐的话，而是看了眼后座问：“自己能上车吗？用不用姐姐抱你？”
　　韵春犹豫了。
　　她犹豫的不是能不能上车，而是犹豫要不要被路青雪载。毕竟上次和路青雪说话，还是她被狗追，窝在路青雪怀里哭。
　　小时候不会觉得这种事丢人，只会想她和路青雪不是那么熟，让路青雪载她会不好意思。
　　但是啊，小时候的这份不好意思，还是抵不住心里的欢腾。
　　她只是犹豫了两秒，便说：“能！”
　　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她就想体验一下自行车的速度。
　　虽然韵春回答的毫不犹豫，但第一次上自行车，韵春动作难免笨拙，她本能抓住了路青雪腰间的衣服，借着力，一鼓作气上了后座。
　　上了车韵春便打算收回手，可路青雪说：“要抓紧我呀，不然掉下去摔得屁|股很痛的。”
　　听这话，韵春手没撒开，攥得紧紧的。
　　路青雪低头看了眼腰间多出来的两个小馒头，眸弯了弯，轻声：“坐好哦，我开始骑了。”
　　韵春：“…我坐好了。”
　　韵春还记得，她坐在后座，面前是路青雪的背影。很近的一个背影，占满了她的眼睛。如果一直正视着前方，那她的眼里就全都是路青雪校服的样子。
　　校服她看腻了，又稍稍抬头，盯着路青雪的后脑勺看。她看到了路青雪的马尾辫，辫尾晃来晃去，如同逗猫棒，那时韵春不知道什么是逗猫棒，只知道看着看着，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一下路青雪的辫尾。
　　可那是不礼貌的。
　　可韵春还是伸出了手。那个瞬间，贪念是不可控的。
　　不过手伸到半路改了方向，抓了抓脸后，韵春又重新抓住了路青雪的衣服。
　　只因在她松开手的那个瞬间路青雪就感觉到了，对她说：“小孩，要抓紧我。”
　　那一刻韵春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窘迫感，她重新抓住路青雪衣服后，不敢再抬头去看那晃晃悠悠的辫子，只敢缩在路青雪的身后，偏头看向路边。
　　从学校回家的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还是第一次体会坐在车上的感觉。
　　很不一样。
　　连云都不一样。
　　那天的夕阳很好看，是粉红色的。不止染粉了远处山尖的半边天，就连路过的田地上空，都漂浮着大片粉红，下方绿油油的庄稼，都像是被彩色笔涂上了层粉色。风吹过，绿色叶子抖动，抖下了一片粉。
　　韵春还知晓，天上的那些云很甜。因为她尝过。
　　不敢再去看路青雪的辫子后，她的注意分散了许多，感受到了擦边而过的风。童真作祟，韵春微微张开了嘴，吃着风。
　　风中是甜甜的清香，韵春吃到第一口时就明了——那是风把高空中桃色的云朵吹入了她嘴里。
　　只不过后来稍稍长大了，已经能自己骑车上下学的韵春，在同样的粉红天空下，徐徐的风吹来，她学着那时的样子微微张开了嘴。
　　却…什么味道都没尝到。
　　她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那天吃到的甜不是粉云，而是路青雪。
　　是路青雪身上的甜。
　　路青雪是甜的。线注复
　　“……”
　　为什么会把这天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是因为那天被路青雪送回了家，她跑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鼓起勇气开口跟韵月琴说：“妈妈…我还是想要自行车…”
　　她也想在路上能快一点。
　　那种感觉就好像耸起肩头用力踩一下脚蹬，轮子向前跑几圈后，她就能立刻长大了。
　　韵月琴听到后没有说什么，而是取下她的书包放到一旁，一边问她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一边将她带到了院子里。
　　韵春说是路青雪送她回来的，还重点说路青雪是骑车送她回来的，说骑车有多快。本来还想再跟韵月琴提一嘴自行车的事情，扭头间，却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她急匆匆跑进家，完全没注意院子里多出了什么。
　　看到自行车时，她愣住了。全然没有反应。
　　韵月琴笑地拍了拍她后背，推着她上前，“这个你喜欢吗？店里适合你骑的，妈妈看就这个好看些。”
　　韵春只是看了一眼车，便猛地转身抱住了韵月琴的双腿，雀跃地跳着说：“喜欢！谢谢妈妈！”
　　韵月琴笑着揉韵春的脑袋，“那要不要骑一下试试？”
　　韵春点头：“好！”
　　接着韵月琴便带着韵春学车了。那时住户间的街道没有铺路，布满了石子，只有一条主路铺了层水泥。
　　她们就在那里学的车。
　　晚间的道路上人来人往，放学回来的孩子也都慢慢回了村子，他们一眼就看见主路上的韵春，看到韵春身下骑着的自行车。
　　那天，韵春的愿望不仅实现，她的车边还围满了同龄人，发出“哇”“我靠”“你妈妈真好”之类充满感叹的话。
　　年幼的韵春，在那个时候第一次体会到了被崇拜的感觉。虚荣心小小的得到了满足。
　　自那天后，韵春更听韵月琴的话了。妈妈很爱她，韵春知道。
　　而如今她想到这件事，才意识到原来她学自行车这件事，源头居然缘于路青雪。
　　韵春心里涌过了丝微妙的感触。
　　她以为她和路青雪唯一的接触是那根丢失的棒棒糖。
　　没想到……
　　是她遗忘了和路青雪的一些美好接触。
　　可能是棒棒糖是遗憾，被她忘掉的这些事是满足。
　　得到了的总是会被轻易忘记，能伤害到的却一遍遍反复横跳，加深记忆。
　　还因为，她从来就没想过这些。
　　如若不是重遇路青雪，那些有关路青雪的记忆，终有一天会被脑海里下着的雪冰封。
　　偶然想起也不会过深的思考，只会恍惚一下：原来我们有过接触。
　　就想这么一下，便不会再想了。
　　不过她忘记了，路青雪肯定也忘了吧？
　　或者说路青雪就不会记得。因为路青雪根本不会知道，在某天放学，她照常骑车回家的时候，一个走在路边的小孩看到了她骑车时的样子，萌起了学自行车的想法。
　　而载她回家，对路青雪来说是件很平常的事。
　　平常的小事不会被记得。
　　韵春会记得是因为那天对她来说一点都不平常。
　　她体会到了妈妈的爱，还尝到了云的味道。
　　---
　　骑车来时的路上韵春看见了载着人的电动车，看到后座的人，韵春忽然就想到了那句：小孩，要抓紧我。
　　而温文看到她笑，是她想到了那时想要抓路青雪辫子时，以为被路青雪发现后的窘迫。
　　小时候会感到尴尬，现在想想只觉得有趣。
　　韵春嘴角微翘，愉悦地回道：“没什么，就是心情好。”
　　说着往前走了。
　　后面的温文看着韵春背影，心里疑惑：这也没发工资啊……
　　然而韵春的好心情持续了还没三个小时，在看到李高轩的那刻通通消散了。
　　李高轩，那个封杀她的人。


第27章 
　　李高轩是温文迎进的包厢。看到李高轩第一眼, 温文就认出了这是之前塞她名片，问韵姐的那个人。
　　不出所料，这个老板坐下后问她的第一句是：“韵春上班了没？”
　　温文心思深, 不知道这个老板找韵姐什么事, 怕是找麻烦的, 不敢直接回答，说：“我这几天请假了刚来, 今天回来还没见到她, 要不我出去问问？”
　　李高轩闻言挥了挥手, “去吧。要是见到她就说我找她。”
　　温文，“好。”
　　从包厢退出来，温文立刻问门旁的人，“小杰, 韵姐呢？”
　　“在1包厢呢。”
　　“你这帮忙盯着点, 他们要是找韵姐，你就说不知道韵姐来没来。”
　　“咋啦？”
　　“这人来两次了, 每次来都是找韵姐, 不知道是找麻烦的还是什么, 反正我先去问一下韵姐, 你帮忙圆一下。”
　　“行，你去吧。”小杰应了声, “不过你悠着点，大老板在1包厢谈生意呢。”
　　温文听后点了下头。1包厢是VVIP房, 他们几个服务员都不能进去服务, 一般都是身为主管的韵姐和副主管在里面服务。
　　去的路上温文还纠结怎么通知韵春, 到了后正巧碰到韵春从里面出来，看到她, 韵春问：“怎么来这儿了？”
　　温文拉着韵春到了一旁，小声：“韵姐，上次留名片的那个人来了，他又问我你在不在，说在的话让你去见他。”
　　李高轩
　　韵春眉微微一蹙，又来做什么？
　　韵春：“别理他，你去忙吧。”弦猪夫
　　温文：“……那他要是再问我你在不在，我怎么回啊？”
　　韵春刚想说随便打发一下，后想到了什么，问：“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温文：“没有，带了好几个女孩儿，还有几个男的。”
　　韵春挑眉，勾唇一笑。
　　温文站在她面前，被这抹笑感染。
　　这道笑比起下午的笑还要娇艳，让温文感觉韵春就是春末最艳的那株花，肆无忌惮地开放，无惧周身环境。
　　可为什么还觉得，这笑，有点坏呢？
　　韵春抬手招了一下，“来。”
　　温文附耳在了韵春脸前，韵春对温文小声说：“这样，一会儿等他们唱上了之后，你进去跟他说……”
　　不知道为何，一边听着韵春的话，温文的后背隐隐冒着冷意。
　　就好像有人盯着她看一样。
　　温文下意识转头向后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韵春这时也说完了她的计划，温文收回视线问了一句：“韵姐，他跟你是不是有过节？”
　　“嗯。”
　　温文恍然，怪不得。不过她又小声地问：“要是让大老板知道了，会不会说咱们？”
　　韵春说道：“给大老板挣钱，她不会说什么的。”
　　温文：“我……”她有些犹豫。
　　“去吧，要是成了提成都是你的，有事的话我担着。”
　　---
　　包厢。
　　温文对李高轩道：“老板，韵姐正在招待贵客，走不开。”
　　李高轩冷笑：“什么贵客？不是来者都是客吗？”
　　温文眨眼：“哎呀老板你别激动，主要那个客人要了瓶好酒，韵姐正服务着呢，实在不敢走开，要是生意砸了，老板你说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一瓶酒算什么？清水文吃肉文都在抠抠峮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能跟轩哥比吗？”坐在李高轩身边的女人惊呼，而后手搭在了李高轩肩头，轻声，“轩哥，我看韵春就是不敢见你，找借口推脱呢。”
　　“真不是，韵姐是真的走不开。不过……”温文俯身，用李高轩和女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不过那间包厢的客人只开了一瓶酒，如果老板你开两瓶酒，韵姐肯定就过来了。”
　　李高轩蹙眉：“什么酒？”
　　女人笑道：“哎呀轩哥，你管什么酒呢？开吧。不然让韵春瞧不起你可就丢面子了。她这就是给你摆脸呢。”
　　李高轩心高气傲，加上他是靠女人有的事业，不少人说他小白脸，他平时最受不了就是被人看不起。
　　被人一激，李高轩直接说：“给我来四瓶。”
　　两瓶算什么？！
　　温文一惊，“老板，你确定要…四瓶？”
　　“当然了，我带这么多人来，不就是喝酒唱歌的吗？要是喝好了，还会再要的。”
　　李高轩：“不过，必须让韵春来给我们开酒。”
　　温文眼露欣喜：“好的老板，我这就去给您准备酒，同时叫韵姐过来。”
　　---
　　这边温文出去没两分钟，同行的一个男人坐到了李高轩身旁，他是李高轩的秘书。
　　包厢里喧闹，已经有人在唱歌了，杨诚贴到李高轩身边说：“李总，SNOW那边给出的回信依旧，不会借和卖给我们一件高定。
　　李高轩吸着烟，捏着烟蒂，冷笑一声：“爷爷的，真是不知道姓什么了。在晖市，还能让他们耀武扬威的？”
　　杨诚听到不知道说什么。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拒了。
　　他虽然是后招聘进的公司，但也清楚之前公司和SNOW品牌是有合作的，每年的SNOW的品牌秀都会邀请公司的模特参加，可这两年SNOW不但不邀请他们公司参加品牌秀了，甚至连模特都不再聘用。
　　这种感觉…就像是公司被SNOW单方面拉黑了一样。
　　杨诚：“那…夫人那边怎么办？”
　　早在第三次被拒绝时，李高轩其实就放弃跟SNOW合作了，新星品牌又怎么样？难道让他上赶着去求吧？不可能。
　　这次之所以会再联系SNOW，是因为他老婆马上就要过生日了，看上了SNOW的一款礼服，他那时正有事情求他老婆，就说这件事他负责，结果……
　　李高轩吸了口烟，吐出烟圈：“夫人那边我去说，你去找其他品牌，买一件差不多的。”
　　杨诚刚想说SNOW的每件高定都是独一无二，根本不会有差不多这一说。可是看着眼前的男人，这句话又咽了下来。大概男人所说的差不多，是价位差不多吧，如果是这样，那挺好找的。
　　“我知道了。”杨诚说完这句话，起身要回到原位置，可在这个时候，包厢门被推开。
　　韵春走进包厢，视线扫了一圈，一屋子近十人，大半都是熟人。剩下的几个眼生的，应该是这几年新签约的模特。
　　韵春最先与杨诚对视，她对杨诚没什么看法，稍稍点了下头后，视线停到了李高轩身上。
　　李高轩将嘴边的烟捏下，缓缓抬眸看向了她。
　　而除了李高轩，包厢里所有的人在第一时间就望向了韵春。熟悉的人是不敢信韵春真的在这里当服务员，面露讶然。而剩下韵春不熟悉的人，韵春不认识她们，她们听却过韵春的名字，第一次见到本人，真的被韵春惊艳到了。
　　怎么有人穿KTV服务员的工装服都有种马上要上台走秀的感觉啊？！
　　工作服的样式很简单，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领口外加一个蝴蝶结。白衬衫不是宽松的款式，稍稍紧身，衣摆扎入了裤子中，腰带勒出了纤细的腰线，西装裤没有一条褶皱，笔直垂落，不过可能因为太高，裤子有些短，稍稍露出来了一点脚踝，但这并不影响什么，整个人看着干练十足。
　　头发束在脑后，五官全都展现了出来，优越的五官挑不出一丝错，反而在昏暗的光下，她是全场最吸睛的存在。
　　韵春与李高轩对视了眼，冲其微微一笑，手伸向后从温文手里拿到了万能话筒，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打开话筒放到嘴边，“首先欢迎各位来尚鼎K歌，更加欢迎李总的到来。”
　　说话间，温文招手换进了四人，四人手里紧握着同样的酒。
　　“这是李总您点的酒。”
　　在韵春手势的示意下，四人将酒放在了酒桌，而后退了出去。不过他们没有完全离开，而是在几秒后又端着四个果盘，提了几瓶酒进来，“果盘和酒都是我们多赠的，祝李总和各位玩得开心。”
　　说完韵春没有立刻关掉话筒，而是问：“不知道李总这几瓶酒是存起来，还是现在喝呢？”
　　在韵春开始拿话筒说话的时候，包厢里的歌声就停了，此刻就算不拿话筒说话，别人听得也很清楚。
　　韵春问完，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了李高轩身上。李高轩将最后一口烟吸完，沉声：“现在开。”
　　稍稍，补充道：“你来开。”
　　韵春弯眸，“当然可以。”
　　她笑着说：“不过李总，酒水拆开一律不可退，账单一会儿会有工作人员来结。如果今天没喝完，可以存在店里下次来喝。”
　　李高轩扫了眼桌上的酒，嗤笑：“就这几瓶酒有什么喝不完的？大家敞开喝，今天我请客。”
　　包房里的几人高呼了两声，起此彼伏：“谢谢李总～”
　　韵春关掉话筒，将其递给温文，然后对温文笑了笑，示意她出去。
　　温文出去后，杨诚给了几人一个眼神，几人又就开始唱歌了，只不过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李高轩这边，刚才一直贴着他的女人被赶到了一旁。
　　留出了一人身的空位。
　　李高轩拍了拍空位，想让韵春坐到他旁边。
　　韵春当做没看见，将酒拿在手中，站着打开了它，后俯身拿起一个杯子，倒了半杯放到李高轩身前，“李总，请用。”
　　李高轩慢慢放下翘着的腿，握起杯子轻轻摇晃，没急着喝，而是对韵春说：“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李总找我什么事？”
　　“最近有个时装秀，我想让你去。”
　　“我？”
　　“嗯，还有uu和小田，你们三个代表咱们公司去。”
　　韵春眼神暗了暗，不过不明显，面上自嘲一笑：“李总开什么玩笑？我已经多久没上过舞台了，不怕我上去丢了公司的脸吗？”
　　李高轩轻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了？”
　　“知道私下接活是违规的吗？”
　　“知道啊，”韵春云淡风轻地笑，“可是我一场钱都没收，不算接活，更算是……我路过上去走了一圈。”
　　有了两秒的沉默。
　　李高轩没想到韵春会做到这种地步。
　　听着挺可怜的，不是吗？
　　“那正好，今天以后我给你安排工作。你也就不用……”李高轩抬头扫视包房的装修，最后停在韵春身上，“不用在这里伺候人了。”
　　“伺候？这个词听着还以为李总您断腿断脚动不了呢。”韵春一脸平静，像完全没看到李高轩突变的脸色，她淡淡地说，“李总买我们的酒，倒酒不过是常规服务，李总不用把自己说得跟瘫痪似的。”
　　不等李高轩说话，韵春又道：“不过听李总的意思，是想跟我续约？”
　　李高轩没直接承认，“你有这个想法的话可以谈谈。”
　　他的话一下子变成韵春被动了。
　　韵春内心无语，傻子才续约，本来不知道李高轩找她什么事，现在她一清二楚。不就是怕合约结束，束缚不住她了吗？
　　韵春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和李高轩说下去：“李总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李高轩道。
　　“不续约也行，把视频卖给我，不然……”
　　韵春顿足。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用合约束缚她，目的就是怕她把之前的视频放出去。
　　韵春笑看着李高轩，“不然李总还能怎么做呢？我都已经被封杀了。”
　　李高轩玩着酒杯，“我会让你在圈里彻底不存在。”
　　“李总可以试试看。”
　　“小春啊，”李高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实我刚才想说的是，不然你开一个条件我来满足你，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韵春俯身在李高轩面前，礼貌一笑，轻声说：“我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不会像一些小肚鸡肠的人，整体想着算计别人。”
　　她慢声，一字一句：“楚河汉界，李总只要不越界，那我们相安无事。”
　　“好。”李高轩将杯子放到了桌上，仰头冲韵春吩咐：“再给我倒一杯。”
　　韵春既然是服务员，那让她倒酒不算越界吧？
　　知道李高轩还是想要压她一头，韵春丝毫不在意，她去拿酒瓶的时候扫了一圈，剩下的三瓶酒都被分得差不多了。
　　嘴角微勾，韵春给李高轩斟满了一杯酒，端起来递给李高轩时，说：“酒不错，李总要细品。”
　　李高轩望着韵春，慢慢抬手。
　　不得不说，韵春是真的合他口味，不然也不可能韵春给他发了房间号，他就迫不及待去了酒店。
　　虽然栽到了韵春手上，但这种失败的感觉……越来越让他觉得韵春不错。
　　辣。
　　太辣了。
　　不是身材，而是性格。
　　尤其是此刻，那种低睨的、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高傲，犹如一朵高岭之花，涌入他心间的是无以言喻的征服欲望。
　　不由得让他想，如果是在床上…韵春还是这样吗？
　　是继续用厌恶的眼神看着她，还是满眼情欲的求他呢？
　　李高轩舔了舔唇，笑：“你也很不错。”
　　他说的很小声，可偏偏音乐到了间奏的地方，话被韵春听见了。
　　韵春眉头一皱，终是没忍住，在李高轩即将碰到酒杯的时候，握着酒杯的五指松开。酒杯顺势掉在地上发出当啷的一声，声音很脆，但是被房间里的歌声掩盖。
　　酒水洒了一地，溅了李高轩的裤脚和皮鞋上，他低头看了眼，然后抬起头，抿起笑意，沉声：“是不是该蹲下给我擦鞋？”
　　韵春眼尾斜着：“明明是李总你没拿稳，怎么还把责任推卸给我呢？难不成李总真是瘫痪？连个水杯都拿不稳。”
　　她不兜着说话了，李高轩要是举报就举报吧。莫月要是因为这事开除她，她也认。
　　李高轩实在恶心，她装不下去。
　　韵春的裤子和鞋上也溅到了酒，说完后抬脚甩了一下，那动作幅度大到就像是要踢人一样，李高轩下意识地站起身。
　　其他人虽然都在唱歌，但其实一直暗中关注着两人。
　　他们没看到酒杯掉落，但看到了李高轩突然站了起来，刹那间，唱歌的几人都噤了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包厢里只有屏幕上的MV还在发出声响。
　　韵春嘴角翘了起来，李高轩这个样子比什么都好笑，她一言未发，转身离开了包厢。
　　等她离开，李高轩也意识到他大惊小怪都多丢面，不过韵春刚才离开的背影还是印在了脑海，尤其是转身时轻蔑他的那个眼神，让李高轩更加想知道韵春有多辣了。
　　他转身挥手，“继续唱啊，看我做什么？”
　　同时在想，能用什么办法拿下韵春。
　　坐到沙发时，李高轩全身莫名一阵冷，拍了拍身边的人：“去把冷气关小点。”
　　－－－
　　五分钟后。
　　温文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见韵春坐在桌旁，手里握着一个橘子，纤细修长的手正慢条斯理地剥着。
　　她浑身的烟酒气，走过去时柑橘的清香扑满鼻腔，还未说话，眼前出现了一半橘子。
　　“云姐去结账了？”韵春问她。
　　温文接过橘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沁满了齿间，“嗯，刚进去。”
　　韵春笑：“那你怎么不跟着去看看财神爷？”
　　“你才是我的财神爷，韵姐。”温文道，“等我拿到钱，一定请你吃饭。”
　　“我可记下了。”韵春掰了一瓣橘子放到嘴中，眯了眯眼，真甜。
　　包厢里，杨诚看着账单，不可思议：“十、十五万？！”
　　杨诚呆愣着问眼前的人：“你的小数点没打错吧？”
　　韵春口中的云姐冷静道：“当然没有先生，这酒三万八千一百元一瓶。你们要了四瓶，抹去零头，一共是十五万二千元。因为你们一下子要了四瓶，其余的酒水和果盘是我们赠送的，不算钱。”
　　杨诚咽了咽口水，对女人说：“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李高轩去上厕所了。
　　接到杨诚电话的时候，他刚好走到厕所门口。松开搂在怀里的模特，推开厕所门，一边接电话一边往里走。
　　李高轩没好气：“我上个厕所，你打什么电话？”
　　下一秒，“什么？四瓶酒跟我要十五万？！”
　　怪不得韵春会说那些话，本来以为是在讨好他，结果是给他下了套。
　　他皱眉：“你等着，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李高轩厕所来不及上就要回包厢。
　　十几万的酒局不是没喝过，但如果让他老婆知道自己带着公司模特来KTV喝了十几万的酒可就不好说了。
　　谁知道走到厕所门口，无论怎么拽，厕所门都拽不开。
　　“谁在外面？ｕｕ？”
　　他喊着刚才跟他一起来厕所的人名字，得不到回应，他用力拍门。
　　“谁啊！给我把门打开！”
　　没人回应。
　　李高轩呸了一声，抬脚，打算用脚把门踹开。
　　厕所里的灯这时开始闪烁。
　　李高轩动作一顿。
　　身后突然穿出声响。
　　他转头看。
　　厕所隔间的门像蚌壳一样，打开合住，打开合住…无缘无故动了起来，就好像有人故意躲在隔间，一下一下故意整他似的。
　　咯吱咯吱的门轴转动的声音此刻诡异到心发毛，李高轩转身靠着墙，舔唇，鼓起勇气慢慢挪到第一个隔间前，猛地抓住了厕所的门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倒是有丝丝的冷气扑面。
　　李高轩一下子吓得后退了一步。退回到了小便池前，可就在他还望着张合不停的厕所门看时，后背忽然一片清凉。
　　他转头，小便池往外滋着水，泚了他一脸。
　　李高轩急忙躲到水泚不到的地方，抹了一把脸，怒声：“谁？！韵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只能想到韵春在搞鬼，毕竟这是在韵春的地盘。
　　提到韵春的名字，张合的门忽然停了，就连小便池的水都停了。
　　只有灯还在闪烁，忽明忽暗的光，异世界的大门仿佛就要打开。
　　次啦啦的电流声伴着光响起，还有男人女人哭喊、婴儿啼哭的声音响在耳边，甚至还有手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尖锐声…
　　李高轩忽然害怕了。
　　他张口：“韵春，我们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你…你放过我，我以后肯定不会找你的麻烦。”
　　一团白影凌空出现在眼前。
　　李高轩盯着它看。
　　看到白影慢慢褪去，只留有一个脑袋，它长着和李高轩一模一样的脸。
　　李高轩长大嘴巴，心脏骤停了两秒，然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鬼…有鬼…”
　　他靠着墙，手找着东西抓，缩到角落，抓到了打扫卫生的立牌后，他举起来扔向了白影。
　　白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从眼角开始渗血，嘴一张一合，如鬼寐似的啼声：“你……很……不……错……让……我……吃……了……你……吧……”说话间，白影里的他牙齿向下脱落着，每说出一个字，嘴角就会裂开一下，等到话说完，裂缝已经到了耳根，下半张嘴已经快要吊到了地面。
　　李高轩睁眼就看到了这一幕，心脏骤停，“啊！滚！”
　　李高轩喊着，跌坐在了角落。
　　闭上眼睛，张牙舞爪地挥着手。
　　身下，传来了一股热流。
　　他被吓尿了。
　　而也在这个时候，李高轩的肩膀被人晃动，一个男人看着他：“先生，先生？”
　　李高轩身体还颤抖着，嘴里喃喃着鬼。
　　厕所隔间和张开的厕所门前站满了人。
　　神经病吧。
　　他们看着这人进来打了电话，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就抽风了似的喊着有鬼，在那自言自语，又是砸东西又是敲门的。
　　要不是他们都看到了这人瞎叫，还真就以为有鬼呢。
　　－－－
　　听到厕所有个神经病前，韵春正坐在休息室，被一群人围着。
　　有人捏肩，有人捶腿，有人剥桔子。
　　他们说着：
　　“韵姐，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带我一个呗。”
　　“韵姐你偏心，怎么只带小文发财不带我们？”
　　“韵姐，难道我不是你的好妹妹了吗？”
　　“韵姐~”
　　温文站在一边，“……”
　　耳边叽叽喳喳的，韵春抬手喊停。“跟我没关系，是小文自己卖的酒。”
　　其中一人：“可小文刚才说是韵姐你给她出的主意。”
　　温文听见，心里说自己不争气，一高兴就给说漏了嘴。
　　韵春不经意看了温文一眼：“开什么玩笑？有钱我能不挣？”
　　温文搭话：“就是，我刚才开玩笑说的，你们还真信啊。”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谁不知道韵春爱钱啊，十五万酒的提成，那可是一大笔钱，韵春没理由让给别人。
　　也是这个时候，门外响起闹嚷嚷的声音。
　　打开门一问，说是厕所有个神经病，几人一听，都匆匆赶去看热闹了。
　　韵春对这种事不热络，她抬了抬被几人架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双腿，准备起身去问问云姐结完账了没。
　　结果双腿只是抬了一下，再想往上抬便抬不起来了。
　　就好像……有人坐在她的腿上，轻飘飘的宛若空气，却能如真实存在般压着她。
　　韵春一顿。
　　心里明了是什么情况时，耳边响起了一道悠声：“韵姐～”
　　熟悉的声音确定了韵春心中所想。
　　被路青雪喊姐是什么体验？
　　韵春说不出的心慌。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慌乱，尤其是路青雪柔软的尾音是勾着的。听得她心慌间还感到了丝痒。
　　待到路青雪隐隐若现，韵春也看清了她的姿势。
　　路青雪双腿叠起，端正地坐在她的膝盖处，柳叶眼弯弯凝视着她。
　　“你…”
　　心慌到心跳加快的韵春，抿声来了句：“我没想你啊。”
　　意思是：我没想你，你怎么出现了？
　　路青雪梳着麻花辫，耳边的碎发温温柔柔缱绻着，听到韵春的问题，她的手撑在韵春腿旁，身体朝着韵春倾斜，笑靥柔温：“我想你了啊，韵姐～”


第28章 
　　想这个字很奇妙。
　　一个动词。
　　相与心组合, 相为省视，心为考虑。
　　但心里所思索的，眼睛又怎么会看得见？
　　就像此刻, 韵春满眼的路青雪, 且她再一次与路青雪会下雨似的眸对上, 四目相对，应该能看到更多。
　　但没有。除了看到路青雪盈盈的笑意, 看到路青雪眸中她的倒影, 其余的什么都看不到。
　　只是单纯的看, 怎么会看到路青雪心里在想什么？
　　她能看见的，只有路青雪表面所展现出来的。
　　比如…路青雪今日穿着与平时很不一样。她穿了一件颇有设计感的红色吊带长裙，裙摆很长，都快要落到脚踝了, 虽然长腿被遮掩, 却没有任何的遗憾，因为衣服适贴尽显了腰肢曼妙, 被遮盖的长腿更像是薄云后的弯月, 泄露出的月光引得无数遐想与瞩目, 朦朦胧胧的美, 丰韵到无言的妩媚。
　　如此性感的裙子上，肩头纯真的麻花辫摇身变成了支妖冶玫瑰, 细绒的碎发是玫瑰的刺，辫尾炸开的发梢是玫瑰的花苞, 散发的清香飘进了韵春鼻中, 让韵春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去感受玫瑰的刺，去抚摸玫瑰花瓣。
　　可她还没动, 玫瑰的主人已经靠近了她。
　　细如发丝的吊带绳下，纤长的锁骨轮廓清晰，深洼般的锁骨窝内如果倒入一点水，鱼儿便能在里面畅游。然而最吸睛的不止于此，衣服领口剪裁平滑，贴在莹白一片的胸口，平坐的时候没什么，只会觉得皮肤的白与衣服的红相应，如同落日时晚霞倒映湖面，交融在一起，天与水一色。
　　不仅于此，路青雪朝她俯身，贴在胸前的衣服因此被向下拉扯，隐隐挤出的景色是韵春看一眼就会自卑的傲然。
　　虽然韵春向来不觉得自己胸小有什么问题。
　　胸小多好啊，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可此刻，韵春脑海闪过一个很深刻的问题：凭什么路青雪比她高，跟她差不多瘦，胸却比她大这么多？！
　　啊？！
　　一道来自灵魂的颤音。
　　不敢再看，韵春收回了视线。
　　倒不是觉得多看一眼会更加自卑，更加觉得上天不公，而是只看一眼，韵春闭眼后看到的不再是黑暗，而是热烈如火般的红所包裹的恬柔的白。
　　一眼就足够。
　　足够让她慌乱的心跳持续错失正确节拍。
　　看到韵春闭上了眼，路青雪眼露出拂晓时的光，微笑着抬起另一只没有撑着椅子的手，食指弯起一个骨节，勾住了韵春脖颈的蝴蝶结。
　　蝴蝶结不是那种夹子夹在领口的类型，而是弹力绳。
　　从衬衣领子下绕了一圈，最后勾在颈前。
　　路青雪勾着的，是蝴蝶结下的那根绳。
　　“韵姐。”
　　路青雪手指轻轻一勾，动作虽轻，韵春却明显感受到了路青雪的拽动，“闭眼是在等我吻你吗…”
　　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打破局面。
　　韵春眼睛刷地睁开。
　　第一眼看到是是路青雪柳叶眼眼角旁的痣，会动的痣，存有万种风情的痣。
　　同时还看到了路青雪嘴角露出的笑。
　　是偷笑。
　　那句‘等我吻你’的话，是路青雪故意说的，就是为了逗她。
　　韵春睫毛颤了颤，这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路青雪的坏了……
　　可这坏又讨厌不起来，只会让人心痒痒，偏偏又做不了什么来阻止它痒。
　　手在空中抓两下，或握拳用指尖刺着掌心，都没有用，如同隔靴挠痒般无可奈何。
　　最后，只能叹一口气，任它痒，任它慌，任它不自觉地为谁跳。
　　韵春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它自己恢复。
　　韵春觉得自己是病了，还是无药可医的那种病。什么病不知道，只知道病因是路青雪。
　　都怪路青雪。
　　韵春下意识轻哼了声，“你…”
　　说出一个字，韵春被自己刚才轻哼的那声娇到了，干嘛呀，怎么忽然发出了这种怪声？
　　她干咳了声清了清嗓子，用正常的语气说：“你先松开我。”
　　路青雪还勾着她脖子上的蝴蝶结呢。
　　这个动作带给她的感受很不好。
　　因为她看见路青雪以同样的勾法，勾过Merry的颈圈。
　　当时是做什么呢？
　　哦，是路青雪教育Merry，只因为Merry喝水的时候用舌头将水洒了一地。
　　那时路青雪坐在沙发边，翘着腿，俯身勾起Merry的颈圈，柔笑着问：“不是教过你不能那么喝水吗？之前也改过来了，怎么现在坏习惯又出现了？不听现在主人话是不是？还是说她纵容你这样喝水，你被宠坏了，嗯？”
　　那个时候不但Merry低下了头，在旁边擦地的韵春都把头低了下来。
　　明明路青雪一句重声呵斥都没有，却问的人心虚。
　　好似深情被辜负了。
　　想到这儿，韵春眉头顿然蹙了下，当时她好像遗漏了些什么。什么叫……之前也改过来了？
　　之前路青雪和Merry见过？
　　不等韵春细想，路青雪的声音将她唤了回来。
　　路青雪没有立刻松开手指，身子还贴上前，紧紧压在了韵春的胸膛上。
　　很近的距离。近到，若不是韵春看到她的动作收了收下巴，路青雪的红唇就亲上她了。
　　路青雪向外抻了抻韵春的蝴蝶结，迫使韵春的注意集中在她身上。
　　“为什么要松开？”
　　路青雪头靠在韵春肩膀，唇就在韵春的脖颈处，只要她上前或者韵春低头，她的唇就能碰到韵春。
　　只是她没再上前，韵春也没有低头，以至于韵春没有看见路青雪眸含笑的样子。她低柔地询问：“它对小乖来说，比我重要吗？”
　　韵春：？
　　什么跟什么？
　　这有什么可比的？
　　不对，是你和它能放在一起比较吗？
　　路青雪仰起头，望着韵春的下颌线。以下颌线为平面，看着韵春高出平面许多的睫毛与鼻子，看着韵春忽闪着眸不知在想什么，看着韵春……就是不肯低头看她一眼。
　　几分挫败涌入了路青雪心间。
　　是她投怀送抱的姿势不对？
　　可韵春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不推开她呢？
　　试下就知道了。
　　路青雪唇翕动，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韵春的脖颈。气息如缕春风挠着韵春的痒，处在思考状态的韵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也是这样，韵春的颈自动贴到了路青雪唇上。
　　贴到的一瞬间，韵春明显僵了一下。
　　路青雪眼露得逞的笑，小挫败什么的都消失了，她稍稍起身，改为趴在韵春身上。手抚在韵春肩头，抬起眼皮对上韵春的眸，不厌其烦地问：“它重要还是我重要啊？”
　　韵春：你重要你重要你重要。
　　韵春只能在心里回一句。
　　因为这话她说不出口，只能哽在嗓子口。
　　真的是路青雪重要吗？可不是说两者没有可比性吗？
　　既然没有可比性，那这个答案不如不说。
　　不然更像是在骗人。
　　她不想骗路青雪。
　　那路青雪该跟什么比呢？
　　是天边的云？岸边被海冲上来的贝壳？夜晚最亮的星？还是弯月与朝阳？
　　或者…是无法缺失的空气和水源？
　　韵春想不出来。
　　对她来说，这辈子重要的只有两个：韵月琴和钱。
　　钱…路青雪已经比过了。不仅比过了，她还想给路青雪花更多的钱，去看路青雪的笑。
　　那韵月琴呢？
　　如果有一天妈妈和路青雪站在一起，让她在两者中做出选择，她会怎么回答？
　　不过这是对于以后的猜想。
　　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今天路青雪还在身边，明天或许就不在了呢？况且，她到现在也没有妈妈的消息。又哪里会在两人之间做选择这种事情。
　　不过至少现在对她而言，没有人比韵月琴要重要。
　　至于路青雪…
　　是不一样的。
　　“……”
　　等不到韵春的回答，路青雪喊：“韵姐…”
　　韵春垂眸，低声：“你别这样叫我。”
　　虽然吧……路青雪喊姐还挺好听的。
　　韵春耳尖被休息室里的灯光烫热，她不自然地摸了摸，回：“有点瘆人。”
　　好听是好听，就是感觉路青雪不怀好意。
　　“哈哈。”
　　路青雪被逗笑。
　　然后一个香温玉软的美人儿在韵春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韵春原本无处安放的双手这时抬起到了身体两侧，为的是生怕路青雪笑着从她身上跌落。
　　动作是下意识的，也就是说韵春忘了，忘了路青雪是鬼，鬼是不会出现这种尴尬的。
　　不过韵春就算意识到了路青雪是鬼，大可能还是会抬起双手，如栏杆一样举在身侧，防止路青雪掉落。
　　无论是鬼是人，她关心的是路青雪。
　　路青雪笑了两声就停下了，同时松开了韵春的蝴蝶结，“好啦，不逗你了。”
　　虽这么说，松开蝴蝶结腾出来的手，慢慢抚到韵春另一个肩头，轻抚一下过后，食指尖忽而戳着白衬衫，慢慢的顺时针画了个圈，未泯笑意如春雨，灌溉着嫩芽。
　　“姐姐知道，一定是姐姐重要。嗯？”
　　绵密的雨丝淋了韵春一身。
　　韵春不喜欢下雨天，准确来说，她不喜欢中雨。
　　如头发丝般的蒙蒙细雨她可以接受，电闪雷鸣般的暴雨她也能接受，前者是因为不影响出行，后者是因为每当豆大的雨点伴随着雷声落地，有一种能将所有情绪宣泄出来的爽感。生活中挤压着的负面情绪，都会在暴雨夜彻底激发，然后被雨洗刷，等到暴雨过后，宛若新生。
　　只有中雨，夹在中间，说不出优点，说不出缺点。
　　雨点倾泻而下，空气的潮湿仿佛沾染到了身上，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而这种感觉，可以和夏季闷热的午夜相媲美的讨厌。
　　都是一种喘不上气，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
　　韵春想要呼吸，所以她回：“不是。”
　　韵春说不是。
　　她撑起一把伞，挡住了雨。
　　说完，韵春仿佛听到雨落在伞面上，闷沉短促嘈乱的滴答声。
　　雨点敲着她的伞，好像有话跟她说。可她不喜欢雨，便不想听它说什么，低着脑袋，一股脑向前走。
　　可是雨点坚持不懈，韵春还是听见了它说的话。
　　它说：胆小鬼，有本事你别打伞，当着我的面说不喜欢我。
　　当面说？
　　韵春看都不敢看路青雪。
　　哪敢当面说什么。鲜著复
　　不对，要面对的不是中雨吗？怎么又变成了路青雪？
　　中雨是路青雪？
　　她不喜欢路青雪吗？
　　怎么可能呢？
　　路青雪可是她小时候就崇拜的人。
　　怎么会不喜欢。
　　那她…为什么要回答不是呢？
　　韵春陷入思索。
　　她开始想了。
　　想路青雪。
　　---
　　对待感情，路青雪知道急不得。
　　可听到韵春掷地有声地说出不是两字时，她眼里的笑意还是在一瞬间凝滞。
　　许久都未缓过神，就那么怔怔地望着韵春。
　　睫毛下的眸光，闪烁着难以置信。
　　几秒之后，路青雪五官最先动的是眼睛，她眨了眨眼，将眼里的情绪敛去。
　　再然后动的，是鼻子。
　　路青雪原先闻不到味道，这几天在韵春每天一炷香的加持下，她已经能闻到些气味了。
　　此刻她嗅了嗅，想要嗅出韵春身上有没有撒谎的味道。
　　撒谎是什么味道？是橘子味。
　　旁边桌子上剥开的橘子香萦绕在她们之间，路青雪只闻到了这个味道。
　　涩涩的，泛着苦。
　　可也许不是这个味道，也许诚实也是橘子味。
　　韵春没有撒谎，不就是诚实吗？
　　路青雪闻着酸涩的橘子味，心想自己几分钟前是不是不该问那幼稚的问题。
　　她当然知道问题有多幼稚，也知道一直追问答案的她有多幼稚。
　　之所以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不过是想从韵春嘴里听到‘你重要’三个字。
　　尤其是在她看到韵春被众人簇拥在中心，拥着她的那些人一个个光鲜亮丽，好看，充满着朝气，一口一个韵姐喊着。路青雪便想，她的小乖是这么受人喜欢，小乖有这么多的朋友，好像不缺她一个…鬼陪着。
　　小乖说把她当做朋友，那是普通朋友，还是重要的朋友呢？
　　想听‘你重要’三个字，不单单是韵春脖颈前的蝴蝶结，她可以随便拿一个物体到韵春眼前，例如桌子上的橘子皮。
　　她可以问韵春：“我和橘子皮哪个更重要？”
　　例如墙上的画，她还能问：“画和我哪个更重要？”
　　可是橘子皮与韵春无关，墙上的画也不是韵春的。这样的问题问出来的答案根本没有分量。
　　其实她可以问韵春：“刚才那些人和我哪个重要？”
　　可她不敢。
　　她只能勾起韵春身上的物件，问韵春自己和它哪个重要。
　　路青雪问出口时满满的自信，还心想了韵春说她重要时会是什么表情。只因她挑了一个韵春身上最不重要的东西问，这种职工戴的蝴蝶结，后勤那里好几袋子备用的。
　　很廉价。
　　她完全放低了身份，拿自己和一个微不足道的蝴蝶结比。
　　而韵春给出的回答是，她没有蝴蝶结重要。
　　路青雪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心抽动是什么样的酸涩，这种活人才会有的体征，她早就体会不到了。
　　所有的情绪涌入心间，不会再产生百般滋味，而是进了一个无底洞，被吞没，被噬去。
　　所以路青雪也只能是眸光凝滞片刻，然后笑道：“小乖真会欲情故纵，如果我不重要，为什么不推开我呢？”
　　虽然感受不到疼，但她也想安慰安慰自己。
　　她好可怜啊。
　　连一个蝴蝶结都比不上。
　　韵春一愣。
　　对啊，她为什么不推开路青雪呢？从路青雪坐在她腿上到此刻趴在她身前，自己为什么没想过推开？
　　可转念又想，路青雪是她想推就能推开的吗？
　　韵春终于低头了。
　　只是她没有看路青雪的脸，而是微微偏头，看向了路青雪后背。
　　路青雪的腰背如蛇般柔弱无骨，妖精一样趴在她身上，她望去，只看到红裙下窄背细腰，以及……翘挺圆润如蜜桃般的臀。
　　韵春这才发现，她的目光根本无法在路青雪身上多做停留。
　　这个女人身体任意一处都是美的。
　　美得勾人心魄。
　　多看一眼，魂儿都能被勾走。
　　韵春只得移开视线，移到了她搭在椅子边上的手。
　　那只手在韵春的注视下，缓缓贴上路青雪后背。同一时刻，韵春放下了一直搭在对面椅子上的脚。
　　虽然此刻怀里的路青雪没什么重量，但韵春双腿还是下意识地用了用力。
　　路青雪没察觉。
　　她只感受到突然贴上她后背的那只手。
　　感受着韵春温热的掌心温度，路青雪眼睫毛抖动。
　　她忽然就怕了。
　　自从死了之后，路青雪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可是当来到了韵春身边，她体会到了。
　　她害怕韵春怕她，所以只能在梦中和韵春见面；她害怕韵春即使看到她的脸也不会认出她，所以蒙上了韵春的眼；她害怕韵春听不出她的声音，所以她不会多说一个字。事实证明，韵春确实没有听出来；她害怕韵春和自己解除关系，切断这几个月的联系，所以她明示暗示韵春别不要她……
　　她所有害怕的事情，都有关韵春。
　　现在，她怕韵春推开她。
　　“小乖…”路青雪哑声叫道。
　　后背上的手那样的热，那样的烫…耳边韵春的心跳声那样平缓，早已没了刚才的慌乱。
　　看来韵春已经做出了决定。
　　路青雪认命般阖上了眼，低声：
　　“能不能…”
　　别推开我，
　　“抱抱我。”
　　好不好？
　　---
　　最终韵春没有抱路青雪，当然也没有推开路青雪。
　　当路青雪话音落下，韵春处在她低声请求中愣神时，温文推门而入打破了休息室内紧张压抑的气氛。
　　韵春贴在路青雪后背的手在听到门开的瞬间放下，不然旁人看，只会以为她在摸空气。
　　温文门都没来得及关，笑哈哈地对韵春说：“韵姐，你猜厕所里的那个精神病人是谁？”
　　听惯了的原因，温文喊韵姐韵春就没什么反应，淡淡看了她一眼，说：“谁？”
　　温文走到了韵春身边，捂嘴笑：“就刚才的那个人，我听你喊他李总。”
　　韵春诧异挑眉，“他？”
　　温文手抵在嘴边，小声说：“嗯！听他们说，他一直在喊有鬼有鬼，还吓得尿了裤子。”
　　鬼这个字现在对韵春来说是敏感词。
　　她下意识就望向了路青雪。
　　路青雪已经离开了她的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看到韵春望向她，露出了温润笑意。
　　温文压低声音说，就是想看韵春会不会被她吓到，或者看韵春会不会笑话那个李总。
　　她没想到韵春的反应，是直勾勾望向对面的椅子。
　　温文跟着望了过去，椅子那空落落的，她：“韵姐，怎么了？”
　　韵春摇摇头说没事，问：“然后怎么处理的？”
　　“他被同行的人带回了包厢，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但一直嚷嚷着咱们这儿有鬼，让咱们赔偿他的精神损失费。”
　　韵春站起身向外走，温文说：“不过经理已经在处理了，而且……大老板也过去了。”
　　听到这话，韵春抬起的脚放下。有经理和莫月在，不需要她过去。
　　当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韵春转头对温文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工作吧，我一会儿就出去。”
　　店里不是只有李高轩那一个包厢有人，还有其他客人在。
　　温文记得韵春说跟那人有过节，特意跑过来跟韵春说这件事的，说完也就打算出去了，闻言点头：“嗯。”
　　待到温文出去，韵春走到门前，反锁住了休息室的门，然后转身望向椅子。
　　路青雪正坐在那剥着橘子。
　　绿橘子，皮只有一点黄，吃起来是酸的。
　　后面一句是路青雪猜的。她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给韵春，在她的注视下韵春吃了进去，然后她就看见韵春平展的眉下一秒蹙了起来。
　　路青雪笑着将猜测问出：“酸？”
　　韵春摇头：“挺甜的。”她皱眉是因为别的。
　　她哦了声，手指轻快的，将橘子上比较明显的橘络摘除，后将剩下的橘子都递给了韵春，说：“甜再吃点？”
　　韵春接过橘子，吃了两瓣。
　　见路青雪看她，韵春暗暗咬唇，齿间橘子的甘甜染到了唇上，犹豫了两秒，她问：“是你做的？”
　　“什么？”
　　“厕所见鬼的那个。”
　　路青雪眉弯了弯：“是呀。”
　　韵春抿唇：“为什么？”
　　路青雪手背在膝盖处扫了两下，将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拍掉，漫不经心回道：“无聊，吓个人玩玩。”
　　韵春：“…”
　　她才不信。
　　不然为什么偏偏是李高轩？
　　韵春默了默，又塞了两瓣橘子入嘴。
　　橘子很新鲜，咬破那层薄膜，鲜嫩的汁水四溢在口腔，果肉软软的，咬一口就爆汁。很甜，一点都不酸。不知道是不是橘子汁浸染，韵春心口处甜了起来。
　　她将最后的橘子吃掉，当汁水在齿间爆开的那个刹那，她对坐在眼前的路青雪说：“谢谢。”
　　路青雪看着韵春吃掉了整个橘子，而当韵春开口道谢时，路青雪垂下了眸。
　　看了眼剥橘子的手指，路青雪淡笑：“剥个橘子而已，有什么谢的？”
　　她想橘子应该是酸涩的，可韵春却说是甜的。
　　你看，她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猜错。
　　猜错刚才问题的答案，也很正常不是么？
　　且她的突然出现好像扰乱了韵春的生活节奏…不然韵春此刻应该出去工作了，而不是在休息室里吃她剥的橘子。
　　橘子味真的好酸哦……
　　路青雪看了眼桌子上的橘子皮，忽然想到了自己。
　　想到自己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还留在这里干嘛？
　　路青雪起身，对着韵春露出了抹柔笑：“不打扰小乖你工作，没什么事我先离开了。”


第29章 
　　听见路青雪要走, 韵春脱口拦阻：“有事。”
　　真的有事。
　　除了对路青雪说谢谢，她还有一件事没说呢。
　　路青雪眸中闪过了不明显愣怔，她没料到韵春会叫下她。
　　因为不重要, 离开与否, 就像开窗后流动的空气, 没人在乎，没人关心。就算将屋里憋闷的空气换得清新, 也不会有人注意。
　　两秒之内, 路青雪眸光恢复如初, 夏风吹啊吹，吹动空气里的暖流，迎面的风与路青雪声线相同，暖意中带着让人沉浸陷入的柔, 她问：“不会是让我出赔偿费吧？”
　　她在开玩笑,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在韵春那里再不重要，韵春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尤其对方是李高轩。
　　路青雪手指微微一蜷, 心想自己是不是太收着了, 居然还能让这人有精神闹事。
　　她这么想的同时, 韵春说：“不是。”
　　韵春呵声一笑：“没吓死他都算便宜他。”
　　路青雪唇微微扬了扬, 好像第一次听到韵春说这样的话，话里对别人带有明晃晃的厌恶和攻击。
　　怎么说呢？怪可爱的。
　　二十出头的年纪, 正是敢爱敢恨的时候。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所以不是就不是吧, 没什么的。路青雪对自己这么说。
　　路青雪的包容, 就好像韵春撑起的那把伞。
　　下雨的是她, 为韵春挡雨的亦是她。
　　可路青雪不知道的是，也就因为站在韵春对面的是她, 换成任何一个人，韵春都不会说出来。韵春习惯了隐藏情绪，无论好坏，都不会在他人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她深刻明白有些话不能说给别人听，因为根本不会知道对方会不会转头告诉其他人，不知道会不会被背刺。
　　而面对路青雪就不一样了，韵春总是克制不住的在路青雪面前展现真正的她。
　　除了莫名觉得路青雪信得过外，韵春其实是有些恶劣的心思在的，她想看路青雪这偏湖会包容她到什么程度，想试探路青雪对于她的底线在哪里。
　　可是韵春不像小时候了，小时候路青雪让她喊路姐姐，她故意和路青雪对着干，喊人家青雪姐。现在她没小时候那么勇，变得怂怂的，她想试探路青雪的底线，却又怕把路青雪惹生气不理她，所以目前为止，她只冲路青雪撒撒小脾气。就比如——路青雪挠她痒痒说她小气的时候，她背过身不给路青雪抱。
　　韵春心里怔了下。当时还觉得没什么，但现在想怎么有点怪？她不像是在试探路青雪的底线，更像是……韵春难以启齿，更像是在和路青雪调情。
　　“那要和我说什么？”
　　路青雪的声音让韵春清醒了过来。
　　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还调情，人家就把你当成小妹妹，逗你玩儿呢。
　　韵春干咳了一声，心思回到正轨。
　　“我——”
　　韵春刚说出一个字，休息室的门响了一声。有人在外面推门。
　　发现推不开后，那人敲门，说：“韵姐，你在里面吗？经理喊你去趟他办公室。”
　　韵春应：“知道了。”
　　她的视线从门慢慢移到了路青雪身上，唇动了动，只能说：“我…我先去忙，回家再和你说吧。”
　　末了韵春补充一句：“你在家等我。”
　　韵春不自觉地补充了这一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可能…路青雪在不在家，是个不确定因素。
　　虽然这些天回家都是路青雪给她开门，每次门开迎接她的都是一片光亮，还有路青雪侧头笑着说那句：“回来啦～”
　　可她心里没底。
　　路青雪太飘渺了。
　　她抓不住。
　　她怕今天回家会是她自己开门，怕等待的她的是一屋子昏暗。
　　体会过陪伴的暖后，她开始渐渐变得自私。
　　听到韵春说的‘家’字，路青雪点点眸：“好，你去忙吧。”
　　又说：“就算要多等两个红灯也没关系，我会在家等你，回家路上要注意车辆。”
　　说完后看到韵春点头答应，路青雪才消失不见。
　　韵春看着路青雪消失的地方，迟钝地细品路青雪的话，因为自己是车祸去世，所以每次都会嘱咐她在路上注意安全吗？
　　‘就算要多等两个红灯也没关系，我会在家等你……’
　　路青雪不但照顾了她的情绪，还对她的话给出了回应。
　　韵春眸暗了暗，路青雪，你为什么这么好。
　　一股橘子的酸涩传入鼻腔。
　　韵春吸了吸鼻子，看向桌子上的橘子皮。路青雪剥的橘子皮被她扔进了垃圾桶，桌上的这些是刚才他们几人留下的。不知怎么想的，韵春拾取了一小块橘皮到了指间，指尖摩挲两下后将其丢进了垃圾桶。
　　只要碰一下橘子皮，就会轻易的被它染上味道。
　　就像看一眼路青雪，脑海中她的身影便挥之不去。
　　其实刚才吃的那个橘子是酸的。
　　只不过因为路青雪问她酸的时候，她对上了路青雪含笑的眸，笑意感染下，那橘子吃起来格外的甜。
　　现在路青雪不在，酸橘子的后劲儿出现了，韵春齿间都是酸的，酸得她皱眉头。
　　舌尖暗暗扫过牙齿，韵春就说她病了，病得连酸橘子都能说成甜的。
　　去经理办公室的路上，韵春看到了墙壁反光玻璃上她的脸，灯光昏暗的走廊，菱形的玻璃中她的脸很模糊，不仅模糊，因为玻璃的凸起，四面都映着她的连，宛如万花筒里的缤纷杂乱图案。
　　即便这样，韵春却还是清晰看见她眉眼间布满的轻松。
　　指尖沾染的橘子皮味发涩，可她闻着闻着，怎么是股清甜的石榴香？
　　---
　　在经理室里响起“进”之前，韵春清楚知道经理叫她来是什么事情。
　　推开门看见莫月，韵春一点也不惊讶。毕竟是莫月和经理一起处理的这件事。
　　韵春面色从容地走进办公室，平静：“经理，大老板。”
　　两人都坐在沙发，从韵春开门到问好，莫月头都没抬一下，低眸看着手机。
　　经理则在嗯了一声后，说：“7包厢的那个客人，说闹鬼的事情是你做的，你怎么解释？”
　　他一边说，一边冲韵春眨眼使着眼色。大概的意思时说莫月在这里，你最好解释清楚。就算不是你做的，你也要给个说话，如果不行，你就把事情揽在你身上。最好息事宁人。
　　但韵春这个人吧，先不说她吃软不吃硬，面对李高轩这种人，她有时候就看不懂眼色。哪怕丢掉工作。
　　她低低笑了一声，说：“我哪有那本事啊？万一是他精神有问题，故意找茬？”
　　顿了下，韵春又说：“或者是不想付酒钱，在那演戏呢。”
　　经理啧了一声，偷偷瞥了眼莫月，语气充满了警告意味：“韵春。”
　　韵春无动于衷，微笑说：“经理，这种事情不少见。除了这些，难不成你真信他见鬼了？”
　　“还是说经理觉得我真的有本事，在休息室待着的同时去男厕所，在众目睽睽下捉弄他？”韵春轻声，“听说当时厕所围了好多人，经理不如去问问那些人有没有看见我，或者，调监控。”
　　经理被韵春的话噎得呃了声。方才就有人跟他说了，韵春在事发时一直待在休息室。他也是太想在莫月面前把这件事尽快处理了，一时忘记韵春并不是好拿捏的人，他咳嗽了声，“我当然知道与你无关，叫你来就是问一下，你别紧张。”
　　韵春微笑着嗯了一声。
　　经理理了理领带，转头看向莫月，“莫总，我看这事应该跟韵春没关系，监控一会儿就送过来了，我一定会找到搞鬼的人。”
　　莫月息掉手机屏幕，抬头看向经理缓缓问：“我什么时候说跟韵春有关了？”
　　经理：“……”
　　莫月撩了眼韵春，又瞥向旁边的沙发，“坐。”
　　韵春坐了过去。
　　莫月问她：“知道李高轩是谁家的人吗？”
　　韵春点头：“知道。”
　　莫月挑眉：“那你还敢坑他？”
　　韵春心里想果然瞒不过莫月，面上却没表明，反而露出疑惑：“大老板，这话怎么说？”
　　莫月盯着韵春看。
　　韵春面不改色，坦然地接受莫月的审视。
　　好像李高轩会点这么高的酒，真的跟她无关。
　　她唯一做的，就是去包厢给对方开酒而已。
　　经理在旁边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心紧张得快跳出来了。
　　不由佩服韵春被莫月这么看着，居然临危不惧，一点反应都没有。
　　在晖市，谁不知道莫家长女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就连剩下两大家族的子女，在面对莫月时都有所忌惮。
　　过了不知道多久，经理后背快被汗浸湿前，他听见了一声轻笑。
　　小心抬眸，他看见莫月扬着嘴角，对韵春说：“干得不错。”
　　一句话让韵春和经理都恍了神。
　　韵春没想到等来的会是一句夸奖，她眼中闪过诧异，面上却还是淡然的微笑：“这是我的工作。”
　　莫月轻嗤笑了声，转眸望向经理，说：“监控你自己看，如果没有异常，就把李高轩的账单送去易家。”
　　易家，另外两家族其一。
　　李高轩入赘的就是易家。
　　事出突然，李高轩今天的账单并没有结，莫月说会在调查清楚后给他一个交代。
　　莫月叠着腿，翘起的那个脚尖在空中点了一下，轻悠悠：“账单里要包括厕所被他砸坏的指示牌，还有在包厢里砸碎的杯子。全部都算上，让易家看看他们的好女婿都做了什么。”
　　经理点头：“我知道了。”
　　如果监控没有异常，那就说明李高轩是故意闹事！
　　不知道是易家派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来替易家出风头，反正不管哪一种，敢来尚鼎闹事，就算是易家的直系都不会得到什么，何况他一个赘婿？
　　如果有异常…莫月都这么吩咐了，监控又怎么可能会有异常？
　　耳边又响起莫月声音：“李高轩这个人，以后拉入黑名单。”
　　经理听到只是顿了下，应声：“知道了。”
　　“嗯，你去处理吧。”莫月道。
　　经理应声而起，韵春见状，也跟着起身，莫月冲她颔了颔下巴，“你等一下，我有事问你。”
　　韵春和经理对视一眼，在经理‘你多保重’的眼神下，缓缓转头看向了莫月。
　　等待经理出门，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后，莫月放下腿，将手机放到了茶几，身体前倾，少了几分攻击与防备。
　　语气平和地问：“除了狗粮，你有喂Merry吃什么吗？”
　　问题出乎意料，韵春：“嗯？”
　　莫月捏了捏眉心：“Merry这两天闹绝食，什么都不吃。我找了医生给它看，医生说它身体没什么问题。我就想是不是你给它吃了别的？让它嘴刁了。”
　　韵春在听到Merry绝食的时候，眉也因为担忧皱了起来，听到莫月说的，她下意识回：“没啊，一直喂的是狗粮，还有……”
　　韵春声音一歇，后面要说的是：
　　还有路青雪煮的鸡胸肉。
　　韵春虽然吃不胖，但平时也注重饮食。
　　鸡胸肉是路青雪给她做营养餐时，特意给Merry水煮的。
　　那个时候Merry吃得很开心，没有绝食的样子。仙注福
　　路青雪，Merry。
　　她想到了在休息室时想到的画面。
　　她低声回：“还有鸡胸肉。”
　　韵春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什么。
　　鸡胸肉？
　　这个有喂啊，可Merry也不吃。
　　莫月心觉奇怪，还想再问韵春什么，韵春先她开口：“大老板。”
　　莫月：“嗯？”
　　韵春咬唇，心中的想法有种按耐不住喷涌而出的感觉，她望着莫月的双眼，慢慢说：“可能有点冒犯，但是我能问一下，您去世的那位朋友…姓什么？”
　　听到韵春主动询问路青雪，莫月当下为路青雪感到高兴，虽然她不知道韵春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是莫月很乐意回答，也就懒得想了。
　　她说：“路。”
　　莫月犹长眼尾含笑，咬字：“她叫路青雪。”
　　果然。
　　韵春心中道，与她猜想的一样。
　　莫月的朋友是路青雪。
　　Merry是路青雪的狗，喜欢喝咖啡的是路青雪。
　　那么之前她请假回村子的时候，莫月是知道她和路青雪冥婚的事情吗？
　　莫月知道当她和路青雪是朋友这件事被韵春知道，韵春会想什么，她淡淡道：“我知道你和青雪被订了冥婚，但我也是之前去看路阿姨时知道的。你之前回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韵春：“…嗯。”
　　莫月：“解除了？”
　　韵春睫毛扑闪了下，笑道：“大老板，我可能知道Merry为什么绝食了。”
　　话题转的生硬，偏偏还是莫月关注的问题，莫月只能顺着她话问：“为什么？”
　　“可能是我家的鸡胸肉比较好吃。”
　　莫月：
　　---
　　今天下班，韵春没有骑车，为了少等几个红绿灯，她选择了打车。
　　只因她想快一点回家。
　　家里，有路青雪在等她。
　　回住所的路很窄，车子不好转向。车子只能停在老城区的路口。
　　韵春下车后，无意瞥见了云后的一轮弯月。
　　让她想到了今日所见的路青雪。也是这般朦胧。
　　想到路青雪，韵春匆匆收回视线，没再去欣赏月的美幻，而是踏上了回去的路。
　　凌晨三点的老城区，并不像市区里那么热闹，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灯，街上甚至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路边十几米一个的路灯，白炽的灯光下蚊虫飞舞。
　　一条街空寂寥寥，唯有几声狗吠让这条街多了丝生气。
　　路过堆满垃圾的垃圾桶，会看到几只流浪猫在里面翻找着食物，它们可能饿了一天，就靠着夜深人静不会被路过的人踢来踢去寻找着饱腹的粮食。听见人的脚步声，它们警惕地喵叫一声提醒伙伴们离开，然后跑到了远处只供一人行走的窄巷，藏匿于黑暗。
　　韵春朝着窄巷看了一眼，然后拎着包，快速往家走。
　　对于它们，韵春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扰。
　　不去打扰它们的生活。
　　她无法怜悯它们。
　　因为之前的她跟这些野猫，无异。
　　没有家，什么都没有。
　　至于现在，她是要往家里赶，可如果家里没有等她的，那她一如之前，没有家。
　　房子只是居住所，是流浪的她暂时躲避风雨的钢筋水泥。
　　是任何形容，唯独不是家。
　　---
　　楼里的灯是声控的，电压不稳，轻快的脚步声是叫不醒它的。
　　又是凌晨，怕吵到邻居，不能大声咳嗽或者跺脚。每次回家，韵春都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为自己照着路。
　　今天亦是如此。
　　只是在到家门口时，韵春关掉了手机灯。
　　在楼下，她看见自己家里的灯是暗的，没有开。这没什么，因为韵春发现每次她到楼下，家里的灯都不是开着的，而等她到了家门口，门打开，里面的灯光就如同极乐世界的光，亮晃晃。
　　韵春关掉手机灯光是想从门缝看家里有没有光泄露，结果门缝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韵春摸了下鼻子，有点尴尬。
　　她拿出钥匙，打算开门，却在要是碰到锁芯时缩了回来。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在快要碰到门时停下。
　　韵春：“……”
　　她在纠结什么啊！
　　这是你自己住的地方，还怕什么？
　　怕用钥匙开门后看到的是黑暗？怕敲门后没有回应？
　　韵春站在没有灯光的门前，黑乎乎的，和野猫跑入的那条窄巷一模一样。
　　野猫们等待的，是人走之后它们再小心翼翼地跑去垃圾堆找吃的。
　　而韵春等待的，是——
　　不等韵春想，她面前的门，
　　开了。
　　吱呀一声响，
　　屋子里灯光崭亮。
　　她暂时不用流浪了。
　　路青雪扶着门框，语气稍带疑惑：“今天怎么早回来了？”
　　早了十几分钟呢。
　　小家伙是把自行车蹬成风火轮了吗？
　　就这么一想，路青雪笑着问：“打车回来的？”
　　韵春低着头：“嗯。”
　　真奇怪啊她。
　　明明期待着回家能看到一片锃亮灯光，可为什么在门开的瞬间，她就立刻低下了头？是光太刺眼么？是她不敢拥有么？所以只敢用余光去看门框之内的光亮。可是呀，光丝毫不吝啬地挤出门框，照亮了韵春所站立的黑暗地面。
　　路青雪扶着门框等了几秒，见韵春低着脑袋一动不动，“进来呀，傻站着做什么？”
　　等了下，见韵春只是抬了抬脚，还杵在原地不懂。她放下手，迈出门槛，俯身拉起了韵春手腕，带着韵春迈过了门槛，进了家门。
　　微微挥了下手，门自动合住。
　　为了不干扰韵春接下来的行动，路青雪正要松开韵春的手，指尖刚离开韵春的皮肤时，她的手腕被反握住。
　　不等她反应，腰被人搂住，怀中挤入了一颗脑袋瓜。
　　路青雪眸光凝聚。
　　韵春闭着眼睛，低着头，额头抵在路青雪左侧肩头，“青雪姐。”
　　她喊了一声。
　　路青雪的手腕还被韵春抓着，正以一个不常见的姿势别在腰后，她只能抬起另一只手，缓缓落在韵春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柔声：“我在呢。”
　　韵春依旧闭着眼。
　　眼前浮现的不再是休息室里看到的画面，而是刚刚她只敢看一眼的，路青雪扶着门框问她为什么早回来时的样子。
　　她抽了下鼻子，哑声：“你真的在等我。”
　　“不是你让我等你的吗？傻瓜。”
　　可有时候承诺不一定会实现啊。
　　韵春睫毛轻刷着路青雪肩头，微微睁眼，后抬起头看着路青雪说：“今天你问我你重不重要，我说不是。”
　　听到韵春说起这件事，路青雪眼角的笑意转淡。
　　韵春注意到了，她立刻开口，“可我说不是的意思不是你不重要，而是——你无须和任何事物比较。”
　　路青雪不是中雨。
　　之所以会让她感觉到气闷，喘不过气的不是路青雪，而是路青雪的问题。
　　路青雪怎么能把自己和一个蝴蝶结放在一起呢？还一直追问她答案。
　　答案还用她说吗？
　　明摆在眼前的。
　　路青雪就是路青雪，什么都无法和她比较。
　　韵春松开了路青雪的手腕，一手搂在腰间，一手贴到了路青雪后背中央。
　　完成了一个算得上是拥抱的姿势。
　　其实手落在路青雪后背时，她不是要推路青雪，而是怕放下脚，路青雪会从她的腿上滑下去，她那是扶着路青雪。显然，她又忘记了路青雪是鬼这件事，总想护着她。
　　“你在我这里不能用重要形容。”韵春这么说。
　　再次感受到韵春手的温热，这次路青雪的注意却停在了韵春脸上。
　　小家伙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睫毛眨啊眨的，眸光如同浩瀚星辰。
　　天高海阔，她听见韵春说：“是特殊。”
　　三个字像风像雨像云像破晓前天际最亮的那颗星。
　　更像是冷空气加持下凌晨四点的天空，清透到好像天漏了个大窟窿，耀眼的星辰是补天的巧匠。
　　如果有心跳，路青雪想她的心或许就要跳出胸腔了。
　　小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特殊？
　　她吗？
　　原来她不是不重要，而是特殊？
　　路青雪敛眸，看着韵春这张会哄人的脸，不确定地认真询问：“有…多特殊？”
　　韵春思考了一下，说：“如果我有一个橘子，你想吃，我会把它全都给你。”
　　路青雪下意识问：“那你想吃吗？”
　　她总是会关注韵春的想法。
　　韵春：“想。”
　　如果这个橘子像你剥的那么甜，她就想吃。
　　路青雪笑：“那分开吃。”
　　你想吃的话，我更想让你全吃掉它。
　　韵春摇头。
　　路青雪眼尾的痣动了动：“为什么？”
　　韵春沉默了一会儿，冲路青雪扬起了抹笑：“这就是特殊呀。”
　　她松开路青雪，结束了休息室里，路青雪所要求的抱抱。
　　然后望着路青雪的眼眸，韵春把今天最想说的话讲了出来：“你是无法比拟的特殊存在。”
　　独一无二。


第30章 
　　路青雪说韵春会哄人, 其实韵春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面对客人，她只是会说话而已，从来用不上‘哄’这个字。
　　现在对路青雪说的这些话, 韵春也不认识是在‘哄’, 她只是把内心话讲了出来罢了。
　　是事实。
　　路青雪就是特殊的。
　　从小就是。
　　虽然她们之间分开了一段时间, 再次见面已经物是人非，可相处的时候, 她却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 就好像……她们错过的那么多年里, 彼此的心底都存着对方。
　　只是不去想，不去联系，不去过问对方的生活怎么样，但在最深处, 是希望对方好的。
　　在看到路青雪以鬼魂的状态出现在面前时, 韵春想说的不是‘嗨，好久不见。’而是想说：“你过得比我想象中的要糟糕很多。”
　　她其实没怎么想象过路青雪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但肯定要比她好, 比她幸福。就算没她想的好, 也不可能是死亡。
　　可是现实啊, 就是这样，不遂人愿, 充满意外。
　　所以路青雪的特殊又多了几分。
　　不是因为路青雪是鬼所以她觉得特殊，而是…路青雪是鬼, 她第一次见鬼, 所以这份特殊变得更加特殊。
　　韵春活了二十多年, 路青雪这三个字，至少在她十几年的岁月长河里飘荡, 占据了她一大半的生活。
　　这还不特殊吗？
　　路青雪这三个字就是特殊的。
　　---
　　韵春直定定地望着路青雪。
　　别的地方韵春不敢看，她只敢看路青雪的双眼。
　　她说完话，忽然就想看那双眸是否又下起了雨。
　　祈祷是细雨，这样她还能进去闯一闯。暴雨也行，淋个痛快。只要不是中雨就好说，她不想再感受那种闷到喘不过气的窒息了。
　　可惜没有。
　　这次路青雪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湖泊，没有下雨，连常常沁在眸中的柔都没有。
　　唯有沉静。
　　像蜿蜒亭廊间吹过的风，能看见它将右面花圃里的落花吹入过道，又能看到它将左面植被间的落叶席卷入了花圃，还能看见它在走廊中心卷起一股旋风，带起了落叶与落花。让它们共舞。
　　唯独看不到它。
　　只能感受它的存在，却抓不住，握不住。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下，不知道它还会吹向哪里，不知道下次见面会带来什么。
　　当感受不到缠绕身体的凉意，你便知道风停了，它静了。
　　静的不止是它，还有常年被风吹起涟漪的湖面，跟着一起静了。
　　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低头去看，看到的是沉甸甸的自身倒影。
　　韵春便从路青雪的眸中看到了她自己。
　　这种静，幽沉沉的，静到让韵春心慌，她无措地喊：“青雪姐？”
　　“嗯。”路青雪嗯了一声，然后说，“闭上眼睛。”
　　路青雪好像在隐忍克制什么，声音比平时要低哑。
　　韵春最开始的反应，是头顶冒出了一个问号，不明白路青雪让她闭眼睛做什么。
　　可是见路青雪脸上少见地浮现严肃，韵春没噢了一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她得睫毛不经意地颤抖了两下，好像没什么安全感。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她感受到路青雪在朝她靠近。
　　不是呼吸，路青雪好像没有呼吸，或许有，她没怎么注意过。
　　韵春感受到的，是不属于夏夜凌晨近四点的清凉。
　　还有越过酸橘子的石榴香。
　　以及无处可归的野猫，被人捡回了家。
　　“小乖，”韵春听到路青雪这样叫她，声音还是很低沉，韵春心跳没由来地停滞了一秒，随后加快。
　　闭眼看不见后，耳朵就灵敏了许多，韵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犹如石子落入水中，发出咕嘟一声响后，闷闷地旋转着落入湖底。她心停滞了一秒开始的跳动，就像石子落水时发出的‘咕嘟’声。
　　然后，心沉了。
　　“小乖。”
　　路青雪又叫了声，语气中的隐忍消失了些，转变成了淡淡无奈，还有几分歉意。
　　歉意？来源自哪？发生了什么吗？
　　韵春垂在腿侧的手缩了缩。不可名状地紧张：“怎、怎么了？”
　　看着眼前的人，路青雪靠近的脸在顿了下后后退了几分，抬起的想摸韵春脸颊的手放下，指尖揉搓了两下，轻声：“我能亲你一下吗？”
　　她这么问韵春。
　　明明韵春闭着眼睛，明明韵春的脸近在咫尺，明明刚才路青雪只要靠近一点，就能亲到韵春。
　　但路青雪没有。
　　她尊重地询问韵春意见。
　　虽然这个时候她真的很想亲韵春一下。说什么她是特殊这种话，她的自制力又降低到了临界点。
　　怎么会这么…让她控制不住？像一个猛扎撞进她心口，让她心动。她便想亲一下韵春，一下就好。
　　而韵春呢？
　　韵春什么反应？
　　听到后韵春心里只有三个字：奇妙的。
　　沉下的石子被湖里的漩涡托举过了水面。
　　沉下的心跟着一起急促地跳了起来。
　　亲她？
　　为什么？
　　韵春睁眼，本想问路青雪是什么意思，可当看见眼前一片黑，只能看见路青雪朦胧的身影时，韵春疑惑地眨了眨眼，要问什么忘了。
　　“青雪姐，你关灯做什么？”
　　路青雪：“…”
　　她轻咳一声：“我没关，是灯泡坏了。”
　　“啊？灯泡怎么会突然坏？”韵春困惑了下，不过很快释然，老房子，电路老化，这种事情常有，就像浴室的灯。韵春将一切归结于电路，完全没考虑过是眼前人的原因，不然路青雪莫名其妙让她闭眼做什么？就是不想让韵春被突然陷入的黑暗吓一跳。
　　“没事，不是停电就行，明天我买新的换一下。”韵春说着打开手机灯，从玄关向里走，“我去看看卧室灯好着没。”
　　路青雪看着韵春的背影，从上面看到了几丝逃避。
　　卧室灯还好着，浴室灯也是。
　　韵春洗漱后上/床，回了手机上几个消息后，转头对坐在另一边的路青雪说：“我睡觉了，晚安。”
　　路青雪视线落在韵春脸上，轻轻地说：“小乖，我在等你。”
　　韵春下地关灯，听到这句话后背僵了僵。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路青雪说。
　　韵春摸了摸鼻子，还是来了，她以为可以躲过去呢。
　　转头看路青雪，韵春问：“我刚才已经重新给你点了三根香，你应该…不用亲我了吧”
　　平常只点一根的，现在变成了三倍，还需要亲她吗？
　　路青雪不说话了。她没什么说的，在看到韵春站在香炉前点香，打火机的火焰燃烧起来时，就知道韵春的答案是拒绝。问出来，不过是心里有所期待。
　　韵春等了一会儿，等不到路青雪开口，就当路青雪是肯定了，肯定——点了香，不用亲她。
　　韵春关灯上床，有路青雪在，夜里没那么热，韵春扯了夏凉被盖在肚子上，又理了理枕头，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跟路青雪又一次说了晚安后，她闭眼，准备睡觉。
　　可是闭上眼后，脑海里飘浮的全都是那句——“我能亲你一下吗？”
　　她知道路青雪是因为香燃尽了才这么问，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想，如果香当时还燃着，路青雪还会这么问她吗？就好像路青雪让她闭眼，闭眼是为了什么？
　　一直到第二天醒来，看到路青雪的第一眼，这句话又蹦了出来。
　　早上睡醒，神清气爽，想问题的速度比昨晚要快很多。闭眼是路青雪在休息室说的那句‘等我吻你’，路青雪是这个意思吧？就是因为香燃尽了，让她闭眼，然后亲她，恢复能量。
　　韵春想通了，可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路青雪干嘛不直接让她点香呢？
　　她这么想，也问了出来。
　　路青雪今天穿着白色长裙，头发用簪子挽了起来。说不出的淡雅。如玉兰，又如竹。
　　只是说出的话，还是曼珠沙华，充满杀伤力。
　　听到韵春的问题，她扬起眉笑，柔声回答：“很久没亲你了，嘴痒。”
　　韵春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虽然没喷咽下了肚子，却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咳得面红耳赤的。路青雪顺着她的背轻抚：“开个玩笑，小乖反应这么大？”
　　韵春听见了路青雪话中带着的笑意，心里嘟囔了一句坏女人后，坐起身，抿了口咖啡顺气。
　　她不搭话。最好这个话题快点跳过。
　　路青雪还抚着她的后背，挺舒服的，韵春就没叫停。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一件事，说：“青雪姐，Merry在闹绝食，你要是没事做，去劝劝它呗。”
　　后背上的手一停。
　　韵春知道路青雪不想与还活着的亲人有接触，不然上次路婉怡哭得那么伤心她都没反应。但Merry应该没什么吧？
　　“Merry什么都不懂，它再次看到你，以为你回到它身边了。结果它被接走，估计以为你不要它了。”韵春说，“你就去看看它，不然我看莫月见它绝食也挺难受的。”
　　话音落，头顶迟迟才响起路青雪的一声：“嗯。”
　　韵春握着咖啡杯，“我已经知道了，莫月口中的那个朋友，是你。Merry的主人也是你。”
　　“怎么知道的？”
　　“推测。”
　　“这么厉害呀，小侦探。”
　　韵春眨去眼底的羞赧，问：“那我会到尚鼎工作，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路青雪手搭在韵春肩头，“我都死了，跟我哪还有关系？”
　　“……”肩头的手明明没什么力量，可韵春却感觉如同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咖啡的苦终是弥漫在了口中，她低声，“你别这么说。”
　　“说什么？说我死啊？”路青雪低低笑道，“可是我就是死了啊。”
　　死这个字太沉重，偏偏从路青雪口中说出来，是那么的轻快。
　　就因为她经历过了吗？
　　和路青雪相处的这段日子，她们谁都没刻意提及死亡，突然的提起，韵春接受不了。
　　即便最开始她看见的就是路青雪灵魂状态。
　　韵春小声：“你别说。”
　　听出了韵春声音的不对，路青雪弯腰看她：“小乖不会是要哭了吧？”
　　韵春偏过头，不让路青雪看到她红了的眼眶，“没有。”她极力否认后，又小声喃喃，“我哭你又不会活过来。”
　　路青雪直起身，走到了韵春的身边，和她面对面。
　　没哭。就是眼眶红了。
　　啊，路青雪果然是个坏人，看韵春为她红了眼，她居然有点开心？
　　“活过来不还是要死？现在这样不是很好？”
　　路青雪拇指指腹压在韵春的眼下，摩挲，“我能一直在你的身边陪着你。”
　　那种飘渺的感觉又来了。
　　尤其是光直直地透过路青雪的身体照到地面，光滑的地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甚至连咖啡冒出的热气都有虚缈的气，唯独找不到路青雪存在的痕迹时，抓不住的感觉比光还要烈。
　　韵春不确定：“那你会离开吗？”
　　路青雪的指腹揉着韵春眼底轻薄的柔软，没有直面回答韵春的问题，而是说：“只要你想我，我就在。”
　　想了下，路青雪补充：“只要你想我，我就是活着的。在你心里，永远不死。”
　　韵春舌尖顶了顶上颚：“…好。”
　　她仰头看着路青雪：“我活多久，便想你多久，你…”
　　就陪我多久，
　　“你就不会离开。”
　　路青雪：“嗯。”
　　韵春红了的眼眶就这么被路青雪哄好，下一秒，她看见路青雪弯腰，慢慢朝着她靠近。
　　呼吸一停。
　　路青雪要做什么？
　　亲她吗？
　　缓解嘴痒吗？
　　可那不是开玩笑说的？
　　可…路青雪明明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啊。
　　路青雪越靠越近。
　　韵春脑袋乱糟糟，她在纠结是推开还是接受，推用什么姿势推，直接推开是不是不太好？用胳膊挡一下吧？要是接受呢？她还用不用闭眼睛？
　　想这些的时候，路青雪趁乱靠上韵春的左胸口，侧耳倾听韵春的心跳。
　　韵春心里的某根线绷紧。
　　她听见路青雪说：“这里以后能有我的一个位置，我很开心。”
　　韵春低头看着路青雪的发顶，她想说，其实以前就有的。
　　从认识你的那天，你这个人就已经在我心里了。因为我记着你，你叫路青雪。
　　韵春抿了抿唇，没有说出来，而是问：“那你心里呢？有我吗？”
　　路青雪抬头看她，然后抓着韵春的手放到了她的胸口处，弯眸：“你摸摸呀。”
　　指尖陷入了云朵。韵春耳尖发热，匆匆收回手，回答：“什么都没有。”
　　根本就没有心跳的律动。
　　韵春急忙收回爪子的动作，路青雪看见后心里的愉悦染上了眼角，她本想说她死了，所以什么都没有，可看到韵春眼中还没褪去的红丝，轻声：“如果以后这里有声音，那一定是为了你。”
　　韵春张了张嘴，路青雪看出来了她的犹豫，所以不知道吞掉了多少句话，唇动了又动，最后说出：“你还说我会哄人，明明你更会。”
　　路青雪笑而不语。
　　青山是不会说话的，可它会借着地壳运动，用肉眼不可观察的细微变化，表达心意。
　　我的心是不会跳的，所以我只能用嘴表达它的想法。
　　---
　　秦星知道韵春要参加最近的时装秀后，打电话约韵春出来。
　　餐桌旁，秦星吃着菜，问韵春：“他为什么要叫你去？”
　　“是想给我个枣吃，让我尝尝甜。”韵春说了句后，才解释，“要跟我续约。”
　　秦星是个明白人，想了一下就懂了，“怕合约没了，压不住你？怕你把视频放出去？”
　　韵春点头。
　　秦星：“真逗。”
　　韵春笑着把那天的事情跟秦星说，秦星第一反应，“怎么才坑十五万？不让他大出血。”
　　韵春：“本来就想坑他两瓶酒钱，谁知道他自己又往上多加了两瓶。”
　　韵春又想到莫月，跟秦星道：“不过我们大老板挺给力的，让店里把他拉黑了，以后都不做他生意。我觉得挺奇怪，不知道大老板是不是跟他也有过节。”
　　“有过节的是易家。”秦星接话，“城南最近新开出了一个地，两家正抢地皮呢。”
　　秦星说：“我看李高轩除了去找你续约，还有种可能是易家派他去的，为的是给莫…给你们大老板上眼药。不然你觉得两家正抢地皮呢，李高轩去商鼎易家人不知道？”
　　韵春听得一愣一愣，尤其是秦星说莫易两家抢地皮这件事，她：“嚯，星姐，看不出来啊，这种商业上的事情你都知道。”
　　秦星顿了顿，意识自己说多了，她说：“最近忙着开公司，不得四处打探消息？”
　　韵春没多想：“那筹备的怎么样了？”
　　“还不错，场地定下来了。”
　　“在哪啊？”
　　“金街。”
　　韵春眉跳了下，“确定吗？那房租可不便宜。咱们刚起步，不需要找个房租便宜的地方？”
　　“这些不用你操心，你还是想一下时装秀的事吧。”
　　“不用想，肯定没什么好事等我。”
　　韵春一语成畿。
　　到了时装秀这天。
　　这次时装秀是一个时装杂志举办的，目的就是为了推出新一刊的杂志，同时推出合作的服装品牌。
　　衣服都是品牌方准备的。
　　韵春什么都不用带，她从秦星后座下来，就看见远处楼前不少举着她名牌和印着她照片的人。
　　韵春和秦星对视一眼，秦星：“你这么火？”
　　韵春呃了声，“要真这么火，我本人都站在这里了，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秦星笑意不达眼底。
　　有蹊跷。
　　跟着韵春一起往楼里走，韵春本人都穿过这些人眼前了，这些人都没反应。不过人群中还是有人认出来了韵春，看到后喊了两声，韵春回头笑着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手。
　　两人往里走，秦星将手机递给韵春，“前天我就发现了，从前天开始，就有人在网上说你会参加这次时装秀，不少网友猜测你是不是要复出…”
　　韵春扫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上微博了，自然不会知道网上在说什么。听见秦星说的，她嗯了声当做回应。
　　秦星把手机收回，持续关注着有关韵春的话题，几个营销号发的差不多文案，明显是买来的。
　　纵使文案不同，但核心都差不多。
　　#韵春复出#
　　“大费周章给你做话题，你说他想干什么？”
　　韵春耸肩，“管他呢。”
　　不管李高轩整出什么花来，她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了楼层，工作人员引着两人进了化妆间。
　　屋子里还有几个人，除了uu两人外，还有其他公司的模特。
　　看到韵春，有之前跟她熟悉的跟她打了招呼。韵春点头回应。
　　很快就有人来给韵春安排了座位，让化妆师给她化妆，同时又把一会儿韵春要穿的衣服挂在了旁边，等韵春化完妆后换上，就在后台等候上场通知。
　　秦星看了眼化妆的韵春，去外面抽烟了。她今天跟韵春来，就是想看李高轩会做什么，结果没想到她抽烟回来，事情就发生了。
　　韵春来得不晚，可在她化妆时，前面来的人都已经化好妆开始换衣服了。
　　等到韵春换衣服的时候，屋子里人少了大半。
　　韵春刚拿起衣服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喊了声秦星。
　　秦星走过，就看见韵春手拿的衣服已然被剪子剪过。
　　裙摆，胸前，腰处都有剪口。
　　好好的一件衣服，成了乞丐装。
　　秦星拧眉：“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一件损坏衣服，秀结束后公司可以赔。可秀进行时，模特如果穿着被剪坏的衣服，不仅会得罪举办活动的两方，还会被人发到网上，而如果不上场，就会被指定说成是耍大牌，不管怎么样，韵春的名声都不会好，且搞不定这次不仅是被李高轩一人封杀，时装界或许都不会有韵春的身影。
　　韵春收到了一条消息：【知道怎么做了吗？】
　　韵春将衣服挂回衣架，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李总去医院看了没？精神还好吧？】
　　发完她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后面那人又发来了几条消息，韵春懒得看，肯定不是她想看到的。
　　当下，是怎么解决衣服的问题。
　　时装杂志举办的秀，衣服自然很多。就算邀请的模特多，可每人还会有三到四次上台的机会，也就是每人有三四件衣服换。
　　可韵春只有一件。
　　这种只上一次场的，不是重量级，或者参与秀的一些明星，就是不起眼的小模特。
　　韵春火过一阵，网上又说着她要靠这一场秀复出。
　　那么给她的定位必定是中间——一个靠秀复出的火过一阵的明星模特。
　　李高轩把她抬到了一个最高点，逼着她低头。如若不然，他看到的就是韵春从高处摔下。
　　他运筹帷幄，完全不认为韵春会拒绝他，最后一定会妥协的。
　　这一次，韵春如果再拒绝她，她的前途就彻底堵上了。以韵春在这两年一直找各种小场合的秀来说，李高轩并不担心韵春会破罐子破摔，他认为韵春必然会答应他。
　　所以看到韵春回复，李高轩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将手机放到了一边，耐心等待着韵春的回复。


第31章 
　　衣服被剪的很严重。
　　后背处被剪得稀烂不说, 裙摆的一侧被顺着缝合处剪到了腰处，一条本就到臀下的短裙，裙侧被剪成这样, 是想让她光着屁|股呗。
　　不是, 就没想让她穿, 是逼着她妥协。
　　秦星当即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套别的礼服来。”
　　虽与指定的礼服不同, 但除了工作人员, 谁又会知道原本定下的是哪套？穿别的礼服总比穿被剪坏的要体面。
　　这也是当下唯一的办法。
　　可…
　　韵春问：“去哪找呢？”
　　就算找, 也要找一件同品牌的衣服。秀款的衣服哪有难么简单，说找就能找到？
　　秦星握紧手机，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的脸，她哑声, “没事, 我去打个电话。”
　　只能去求她了。
　　韵春不知道秦星要给谁打电话，见秦星表情严肃, 好像是如面大敌一样。她便想着自己能不能联系到一些人。脑子里转了转, 后想到她其中一个顾客之前说过是这个品牌的股东之一, 她喊住秦星, 说：“星姐，先让我打个电话试一试。”
　　在尚鼎工作带给韵春的好处很多, 会到尚鼎消费的人大多是富家子弟，要不就是做生意经常请客的大老板。韵春因此结实了许多业界精英或者是一些豪门, 这两年她人脉积攒的很广。
　　只是她拿起手机, 还没找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韵春一怔，缓了一下后放下手机, 对秦星说：“星姐，帮我去找把剪刀和针线来，如果没有针线，就找些白色丝带。”
　　秦星诧异：“你打算自己……？”
　　韵春点头：“如果找人送裙子，时间可能来不及，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自己改造裙子…秦星：“你确定？”
　　韵春当然不确定。
　　只是路青雪在她耳边说了要的东西，然后对她说：“我在，放心交给我。”
　　韵春不确定她自己，但她确定路青雪。
　　一句话，让她心里有了底。
　　她愿意一试。
　　－－－
　　秀即将开场，李高轩都没等来韵春的回信。这不是他所想看到的，所以他带着杨诚，让杨诚拿着另一套礼服和续约的合同来到了后台。他知道韵春的化妆间在哪，直直地朝着走去，结果却在化妆间门前，迎面碰到了莫月。
　　那天回去后，紧跟着尚鼎的账单就送到了莫家，他在莫家本就不受喜，自然免不了一顿数落。他心里有气，可面对莫月，又毫无办法。想着莫月快点走过去，自己别和她碰面。
　　此时莫月正和杂志一方的经理聊天，看见李高轩，莫月脚步停下。刚好，停在了换衣间前。
　　经理也看到了李高轩，笑着打了声招呼，说秀马上就开始了，问李高轩怎么不去台下等着。
　　“我找个人。”李高轩道。
　　“但这是模特换衣间，李总您不方便进入。”经理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
　　李高轩下意识想说这句话，可瞥到一旁的莫月，李高轩忍下了脾气。视线一转，他看向换衣间门旁，倚着墙的女人，“你去帮我把韵春叫出来。”
　　他以为这是工作人员。
　　谁知道对方不仅对他的话置之不理，还给了他一记白眼，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个：“滚。”
　　一个字，几人震惊，唯有莫月听到轻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秦星看向几步外的莫月，虽然莫月停在换衣间门前时她就有看她。但现在，不止是她看莫月，莫月也看向了她。今日莫月耳垂带着两颗直径１５ｍｍ左右的珍珠耳坠，脸上化着中式婉约妆容，一身黑色中式礼服，站在那里，贵族小姐的气息甚浓。
　　而她一身衣服加起来连两百块都不够，跟莫月一比，她像个乞丐。
　　如果知道会在这里碰见莫月，韵春让她出来等着的时候，她一定走得远远的。
　　站在这里还不能抽烟，本来看见莫月燥闷的心情，在听到李高轩的声音后彻底隐忍不下。
　　李高轩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一个小员工居然敢骂他。他沉着气，朝着秦星走去，“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你老板开除你？”
　　秦星懒得跟智障斗气，见李高轩朝她走来，她收起一直在手里玩的打火机，因为抽不了烟，她一直在玩打火机的盖子，啪嗒啪嗒的碰击声让她不那么无聊。将打火机装进口袋的同时，秦星后背用力抵了下墙，站起身。
　　从容不迫地站在比她高出一头的李高轩面前，暗红的唇扬了扬，“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高轩被秦星的一脸淡定唬住，心里揣测起来秦星是晖市的哪号人物，皱眉：“谁？”
　　“你祖奶奶。”
　　“哈哈。”身后莫月笑声悦耳。
　　李高轩勃然大怒，胳膊在下意识抬起。眼看巴掌就要落下，秦星一丝不慌，跟人打架这种事，她经历多了，像李高轩这种养尊处优，纵欲过度到一眼能看出肾虚的人，她毫不放在眼里。秦星的手跟着抬起，万分确定能拦下这一巴掌的同时，另一只手还能还一个。
　　可是她还没碰到李高轩打过来的胳膊，另一只打李高轩的巴掌已经扇到了李高轩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周围的人都呆住了。
　　秦星也是。
　　但她呆的不是她打李高轩，而是……
　　她诧异转头，只见李高轩要打她的那条胳膊，被刚刚站在几步外的莫月抓住。而她的手，只落了莫月一截。
　　当李高轩从一巴掌带来的错愕中反应过来，挣脱手想还击时，莫月脸上的笑意未泯，只是眼中的冷傲刺骨，“李总，动手打女人不好吧？”
　　莫月跻身走入李高轩和秦星之间，松开了李高轩的胳膊，看着李高轩脸上的巴掌印，扬唇：“秀马上就要开始了，李总还是先去用遮瑕遮遮脸，不然这样被媒体拍到了，易家的脸可就被李总丢没了。”
　　李高轩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他想还回去，偏偏莫月在中间挡着，又听了莫月的话，偏头看向杨诚，见杨诚冲他眨眼，意思莫月说的没错后，李高轩看向莫月身后站着的人，“给爷等着。”
　　秦星没理会，她的注意完全停在莫月身上。她没想到，莫月会站出来…
　　等到李高轩离开，莫月转过身看她时，秦星才垂下眸，假装没有看她，也假装对于莫月的帮助对她没什么。
　　瞥了眼秦星暗红色的唇，莫月皱眉，但她没说什么，而是转头和经理说了几句话。
　　经理应了一声后离开，莫月抱手，睨着低头不语的人，“挺厉害呀，现在易家人都敢打了？”
　　然后低声：“不过一条狗而已，打他自掉身价。手疼吗？”
　　等了会儿，等不到秦星回答，莫月又道：“他找韵春做什么？”
　　秦星握紧打得发麻的手，回：“关你什么事。”
　　不知道是在回答莫月三个问题的哪一个。
　　周围假装忙碌，实际偷听的众人：这人谁啊？不但敢打易家的人，连莫月都敢怼。
　　就在他们以为这人要玩完了，以后都不可能在晖市见到她时，莫月只是轻哼了笑声。
　　没有生气，没有恼怒。望着秦星的眼涟着笑。
　　一分钟过去，两人僵持不下。秦星抿了抿唇，最终抗不过女人的注目，将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简单地告诉给了莫月。
　　莫月闻言，对于韵春裙子被破坏的事，发问：“怎么不找我？”
　　秦星想到了打算给莫月打的那通电话，心里恼自己，声音有些冷的回：“她自己能解决。”
　　莫月撩了眼化妆间，没有进去，既然秦星说能解决，那她无须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前，莫月对秦星说：“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你涂这么深颜色的口红。”
　　“很丑。”
　　看着莫月离开的背影，秦星抿着的唇有了一丝松懈，后背紧绷着的弦断开，在莫月面前用力挺直的背微微驼起，走到墙边重新倚着。
　　等待韵春出来。
　　可精神再也集中不了，脑海里全是莫月站在她身前时的画面。
　　－－－
　　时装杂志举办的秀，众星云集，媒体关注度格外的高。
　　李高轩坐在观众席中，看着台上已经亮起的灯光。暗里的他说不慌是假的，可是想到韵春接下来要出的糗，他勾了勾嘴角。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了口气。不过他已经让杨诚去调查刚才那女的了，敢打他，他不会放过她的。
　　音乐声响起，台上，模特们从转角鱼贯而出。
　　闪光灯在台两边亮起灭下，看到不少的镜头对准T台，李高轩冷笑。
　　韵春，我就看着你星途尽毁，看你到时候怎么跪下来求我。
　　过了几分钟。
　　模特走出一半，已经有几个比较出名的模特上场，他们穿着品牌特意为其准备的高定，也就是说，很快就要到韵春了。
　　不出意外，再又上场了几个模特后，韵春从转角走了出来。
　　只是她一出现，就引起了众人的哗然。
　　只因韵春身上披着一件纯黑色的袍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她身上穿着什么。
　　李高轩见状，笑意更浓。
　　众人也只是好奇了下，很快被韵春脸上张扬的自信吸引，他们看着韵春裹着黑袍，脚踩着近十厘米的高跟鞋迈着大步向前走。随着韵春眼神中透出的锋锐感染下，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黑袍，韵春披在身上，披出了一股女王加冕前的感觉。
　　既然李高轩辛苦的为她营造复出话题，韵春自然不会放走这个机会。其实两年内她没少走，今天就是从梦转变为现实罢了。再一次登上T台，韵春丝毫不怯场，这生来就是她的舞台。
　　台下的闪光灯，是韵春熟悉又陌生的星辰。
　　眼前的这条路，是不管多少年没走都不陌生的银河。
　　而身上的礼服，是韵春自信的底气。
　　这份底气来源于路青雪。
　　当她看见路青雪手拿剪刀，大胆却细心地修剪着裙子被破坏的地方，当一切完成，为了配合突兀多出来的洞，路青雪又修改起了裙子原本的完好的地方。
　　这次的时装秀的主题叫做‘突破’，当韵春看到路青雪将裙子改好的那个瞬间，忽觉改造后的裙子，很符合这次的主题。
　　而也在那一刻，她看见神色认真的路青雪，涌上心头的想法只有一个——她的确定是对的。
　　路青雪总能带给她意外和惊喜。
　　就像在商鼎她吓李高轩的那次，路青学说她无聊吓个人玩玩，这种事就不会出现在路青雪身上。让韵春意外的，是路青雪为了她做了这样的事。
　　此时她又看见原本被毁得如同破布的衣服，在路青雪手中化腐朽为神奇般，成了一件足比原本还要符合主题，比原先多了亮点的裙子，韵春觉得惊喜。
　　对路青雪，韵春有了更多的探知欲。她想知道，什么是路青雪不会的？
　　---
　　韵春火过，还是爆火的那种。
　　就一句很土的形容：她不在江湖，江湖却仍有她的传说。
　　当看到韵春走到T台前端，抬手扬起身上的黑袍，露出里面精致到无法挑剔的礼服时，台下响起了被惊艳到的掌声。
　　不仅是韵春扬起黑袍时的气场，还有藏在黑袍下的衣服。
　　一件蕾丝短款贴身白裙，蕾丝本身是性感的代名词，所以腰间的剪口和后背露空没有一点布料，完全不觉得突兀，凹凸有致的线条完美展现，只会觉得前面在蕾丝遮挡下的身体更加妩媚。可是又很奇怪，裙摆本身就短，有一侧却被全部剪开，上部分用白色的丝带捆绑系紧，越向下丝带的缝隙越宽，紧密与梳松间，末尾系了一个蝴蝶结。性感因此和纯洁碰撞，热烈中含着羞涩，一种突破常规印象与原则的撞击。
　　韵春镜头感很强，她捕捉到一个正对她的镜头，冲其抬起，指尖勾着的黑袍随之扬起，遮挡了一半的长腿，只是停了一下，韵春便放下了手，拖着黑袍转身往回走。
　　黑袍在她的拖动下，已然成了一件时尚单品。不过后面有看到视频的网友评论，说韵春更像是坠入魔界的天使，即便经历过再可怖血雨腥风的事情，再次回到人间，她还保持着一颗初心不会变。
　　---
　　台下的李高轩在韵春扯掉黑炮的瞬间，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只是大变了样。
　　衣服在品牌方给模特前，有给他看过，也是他给韵春选的这件白色短裙。
　　虽然他不知道派去的人将韵春的裙子剪成了什么样，但不管什么样，只要衣服有一丝毁坏，那就不能穿上台。
　　可韵春不仅上台了，还将裙子改造的如此艳丽。
　　为什么？
　　谁给韵春改的？
　　但不管怎么样，李高轩对坐在他身边的秀场经理说：“韵春穿的不是你们准备的那一件吧？就这样你们还让她上场？将衣服改成这样，你们的设计师不介意？”
　　经理还没从韵春带来的精彩中回神，听到李高轩问的，他笑着回答：“李总，韵春的经纪人事先跟我们打过招呼，她披着黑袍上台我们是同意的。至于设计师…有人将他设计出来的衣服剪毁这件事，我们会调查到底。至于改造，他对这条裙子的改造很满意，不会说什么，还请李总不用担心。”
　　李高轩：“韵春经纪人谁？”
　　经理一噎，他怎么说？说就是打你一巴掌的那个？
　　临近开场，那位女士来找他沟通，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听后立刻联系了设计师和老板。后将韵春改造后的衣服发给他们，虽然设计师稍有颇言，但他不得不承认，改造后的裙子要比他之前设计的好，每一寸布料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韵春复出的话题他们不是没有看到，他们便想借着这个话题，让这场秀的热度提升。
　　所以对于韵春经纪人提议让韵春穿着黑袍上场这件事，他们都无异议。
　　“李总是韵春的老板，她的经纪人是谁，无需问我吧？”经理笑着回答了句，找个借口离开了。
　　李高轩心情全都毁了。无心再待下去，他起身准备去后台。
　　去见韵春，再见见韵春的那个经纪人。
　　原本万全的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可是他刚走到后台，就被杨诚拦下了，“李总，刚才那个人是莫家的。”
　　莫家人？怪不得。
　　杨诚：“还有，夫人打电话喊你回去。”
　　“怎么了？”
　　“…说是，您之前的那段录像，有人寄给了夫人。”
　　---
　　就算李高轩去了后台，他也不会见到韵春和秦星。
　　韵春下台换了衣服，和负责人沟通了下，便跟着秦星离开了。
　　上车，韵春问秦星：“听说星姐你给了李高轩一巴掌？”
　　当时她和路青雪在换衣间修改衣服，就听见外面的人讨论这件事，当时一直忙上台的事情，根本没来得及问。
　　秦星开着车，目视前方，淡淡：“嗯。”
　　“我靠！”韵春冲其竖起了大拇指，“这么爽？！”
　　“是挺爽的。”秦星想了一下手感回道。
　　“我也想试试有多爽。”韵春只要想到能甩巴掌给李高轩，就觉得爽飞天了。不过她挺担心的，“以李高轩那小肚鸡肠，星姐，你之后注意些，我怕他找你事。”
　　秦星轻笑了声，没关心自己，反倒是问韵春：“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不用我打算。”韵春笑道。
　　“嗯？”
　　“如果你问我后面工作的打算，那我之前就说了，跟着你混。至于你问我后面怎么应对李高轩……”
　　韵春轻声：“来之前我把有关那天的所有视频都发给了我们大老板，也就是莫月。你不是说她和易家正在斗吗？我就想大老板帮过我，还是我朋友的朋友，我把视频发给她，她或许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当然韵春最终的目的，就是希望因此能彻底压制李高轩，让他少来烦自己。
　　听到韵春把视频给了莫月，秦星手抓紧了方向盘，顿了一下道：“你朋友的朋友？你朋友是…？”
　　韵春回：“就是路青雪，我前段时间才知道她和莫月是朋友。”
　　说到这里，韵春忽然想到了之前秦星说她听过路青雪的名字，那时见秦星脸色不好她就没问，但是现在，她对路青雪好奇越发深，谨慎询问：“欸，星姐你之前是从哪听过路青雪名字的？”
　　在莫月那。
　　秦星不想让韵春知道她和莫月有关系，转了个话题，“你还没跟我说，你什么时候会的设计衣服。”
　　韵春咂舌：“就…随便弄的。”
　　总不能让她说，其实我的身边有一位全能鬼王，她怎么什么都会，无所不能，是她救我于水火中的吧？
　　哦，鬼王这个称呼是韵春给路青雪封的，她认为跟路青雪的气势很配。
　　秦星扫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不信，她觉得韵春瞒着她什么。但谁又没瞒谁呢？韵春不想说，她再问就不礼貌了。
　　“嗯”了一声当作回应，本来想一起吃顿饭的，但是秦星接了个电话，有人找她。秦星只好送韵春回了家。
　　看着秦星离开，韵春快步走回家。
　　一进门，韵春跳起来，整个人挂在了路青雪身上。路青雪一直就在她身边，没离开过。
　　韵春望着路青雪的星星眼一眨一眨的，眼里的崇拜不要钱似般流露，她说：“青雪姐，你好厉害！”
　　秦星和杂志方沟通时，她可听到对方设计师夸改后的衣服有多优秀了，且她下了台，那设计师就着急忙慌地想看细节，韵春脱下后给了他…
　　虽然韵春觉得路青雪厉害，但得到设计师的肯定，那说明路青雪是真的厉害。
　　路青雪被韵春的这一拥抱弄得突然，听到韵春夸她，路青雪笑着反问：“这就厉害了？”
　　说话间路青雪搂上了韵春的腰，怕韵春不小心从她身上滑落。
　　韵春没注意腰间多出的胳膊，点头回应：“很厉害！”
　　路青雪眯眼：“那小乖有没有什么奖励给我？”
　　韵春一口答应：“好呀你要什么？我烧给你。”
　　路青雪：“…”
　　是怎么做到一句话打破氛围的？
　　见路青雪沉默，韵春以为路青雪想要的东西很贵重，她追问：“青雪姐你要什么啊？我真会烧给你的，不论多少钱。”
　　路青雪哑然：“有些…不能随便烧。”
　　韵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笨。”路青雪忍俊不禁，勾着嘴角说，“我要的东西不需要烧，只要你点头，就能给我。”
　　韵春：“……？”
　　“我想要你，”
　　韵春心猛地一跳。弦祝腐
　　这是能说的吗？
　　好在是她思维太快，想多了。因为紧接着她听见路青雪说了后半句。
　　路青雪语气认真，宠溺地看着韵春，索求：“之后不论遇到什么困难，你第一个想到的、想寻求帮助的…
　　“是我。”


第32章 
　　韵春遇到事情很少找人帮忙, 除非她自己实在不行。一是性子使然，二是不想欠人情，虽说一般都是你帮我我帮你, 这样关系就热络了起来, 但韵春不行。别人找她帮五次忙, 韵春都不一定会找对方一次。她现在唯一找过多次帮忙的人，是秦星, 每次秦星也都很乐意帮助她。这也是她为什么能在秦星说要开公司, 她可以毫不犹豫给秦星转了一笔钱。对, 虽然秦星说不需要她的钱，但她还是给秦星转了过去，公司起步阶段，怎么可能不需要用钱？这笔钱她也没想让秦星还, 而是当作投资投进了公司, 无论成败。
　　三是韵春知道，万事只能靠自己, 不能寄希望于他人。就算有天真的找人帮忙了, 也要做好二手准备, 预防不测。
　　现在对于路青雪说的这句话, 韵春只是顿了一下，便道：“好。”
　　说不动容是假的, 毕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这种……无论发生了什么, 只要你想起我, 都有我在你身边的踏实感。只是她可以第一时间想到路青雪, 但不一定会向路青雪寻求帮助。
　　不过路青雪的这句话无疑给韵春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当往后的某天, 她被一件棘手的事情压着，意识到自己一个人不行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会是别人，是路青雪。会想到路青雪跟她说的这句话，而这句话，会让处在崩溃边缘的她抓住希望，让她知道，原来有一个人是不计回报的帮助她。
　　只是还没等那件会让她处于崩溃的事情发生，韵春就知道了原来早在很久很久之前，路青雪就已经默默帮着她了。
　　就算她没有遇到困难，就算她不需要帮助，路青雪依然给予了她更上一层楼的阶梯。
　　---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韵春不是数着日子过生活的人，因为不管怎么数，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以两个月对她来说眨眼倾过。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两个月发生了不少事：
　　1.那天时装秀结束，韵春的名字时隔许久再次登上了热搜。
　　而话题就是李高轩为了逼她妥协特意起的#韵春复出#，当晚，韵春下回了许久没有用的微博，打算蹭一波热度。躺在床上，本想跟秦星商量一下发什么文案，但是秦星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没办法，韵春只好自己思索。可就在那个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轻叹，随即便是路青雪的一声：“小乖你言而无信。”
　　韵春反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她干啥了？
　　路青雪胳膊肘压在枕头，支起半个身子，低眸看着躺在另一半枕头上，犹如躺在她怀里的韵春，纤纤手指抬起，在韵春眉心处点了点，语气幽怨又委屈，声音却又似水柔，“不是答应以后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吗？怎么又找你的星姐？不找你的路姐姐？”
　　韵春：“…”
　　什么叫我的星姐？我的路姐姐？
　　星姐只是一个尊称，她什么时候是我的了？
　　至于路姐姐…你也不是我的，干嘛要这么问。不过刚想到了这里，韵春又感觉不对，路青雪还真是她的。她俩的婚书还在抽屉里放着呢！
　　想到婚书，韵春想到了一句话：路青雪，我的妻。
　　还真是她的。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的这点，让韵春心湖中央没由来滴了一滴水，水落下，漾起了圈圈波澜。不过涟漪很快消失，湖面重归平静时韵春垂眸咬唇，心里默默摇头将其遗忘。
　　路青雪并不是她的，婚书是意外，她们之间这段关系存在只是时间问题。之后路青雪可能会遇到另一个鬼，和路青雪成为伴侣。她也会遇到另一个人，或许遇不到，或许遇到了也没什么，因为她没想过谈恋爱。但不管怎么样，这层关系必然会断开。朋友还是朋友，只是路青雪不是她的，她也不是路青雪的。
　　眸光闪动了两下，韵春冲路青雪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让星姐给我出出主意。”
　　路青雪指尖在点了两下后，并没有从韵春的额头移开，反而轻轻地描绘着韵春的眉形，从眉头到眉眉，再从眉尾到眉头，距离很短，路青雪却觉得长路漫漫。
　　指尖仅用几秒就能到达它想去的地方，那她用多少秒，才能到达韵春的心里呢？
　　计算不清的秒数，一如心跳的次数。
　　跳了多少次，就用了多少秒，甚至不止。
　　因为在心停止跳动的日子里，路青雪也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此刻，她还在想。
　　可能是与路青雪有过更亲密的行为，对于路青雪手指在她额头游走，韵春没什么反应。
　　路青雪在心里暗暗说了句“迟钝的小孩”后，指尖停在了韵春眉尾，偏太阳穴的位置。
　　然后又觉得这样不能让韵春长记性，最好是有什么能让韵春记住她的话，记住这一刻的氛围。路青雪手指来到了韵春耳朵，轻轻捏了下韵春的耳垂，如她所料，韵春敏感地缩了缩脖子。当捏第二下的时候，她对韵春说：“不管大事小事，第一个想到的都要是我。这是你答应的。”
　　这么霸道？
　　也不能说是霸道，因为她确实答应了。
　　韵春笑，“好，是我错了。你也知道，习惯很难改的嘛。”
　　路青雪手从韵春耳朵收回，指尖处染着韵春耳垂的温热，她摩挲了下，感受着属于韵春的温度，回：“那请以后习惯我的存在，我也可以给你出主意。”
　　韵春点头：“好的呀。”
　　韵春：“从今天开始，我慢慢习惯你。习惯到…之后做什么都会想你。”
　　路青雪瞧她说的轻松，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普普通通说出来的一句话，对她来说如同什么。
　　如同…湖水被抽干。
　　还是她自愿被抽干的，只为了找韵春轻轻丢下湖中的一颗石子。
　　这句话，就如同那颗石子。
　　韵春把她，归入了之后的生活呢。
　　那是不是说明，距离走到韵春心里，她成功走过了一段没有危险却并不平坦的路？
　　接着韵春就把手机举到了她和路青雪之间，问：“那青雪姐，你说我发这个内容怎么样？”
　　后面她按照路青雪所提的意见，发布了一条微博。话题加持下，她涨了三万左右的粉。这对于常年不登微博和消失在大众视野许久的她来说，效果已经很好了。
　　接着没过几天发生了第二件事。
　　2.易家长女在某日对外宣布已和李高轩离婚，此后两人再无关系。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韵春是惊讶的。想当年易家的那位女士直接抓了李高轩的奸|情，两人都没有离婚，现在离婚，是发生了什么更不得了的事情吗？
　　韵春想，难不成是因为她把视频给了莫月，莫月用了什么方法，让两人重新产生隔阂了？
　　她问秦星，秦星说有一部分只这个原因。还有一部分是——李高轩这段时间神经兮兮的，每天都说自己见鬼了，在大庭广众下失礼不说，有天还伤了易家长女。如果不是一直以来李高轩家对易家有些作用，易家也不可能会忍李高轩到现在。如今李高轩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又发生了这种事情，易家怎么可能继续养着这个人？
　　韵春听后去问了路青雪，问是路青雪做的吗？路青雪点头又摇头。
　　“我只是让两个小朋友没事去跟他玩玩，至于怎么玩的我不知道。”
　　韵春听了后哈哈大笑，她都能想象到李高轩屁滚尿流的画面了，噢，还有他被易家扫地出门的画面。越想越爽，比那天知道秦星甩了李高轩一巴掌还要爽！
　　爽到她抱起路青雪，原地转起了圈圈。
　　路青雪没什么重量，抱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就是最后韵春把她自己转晕了，放下路青雪后她跌坐到沙发。
　　路青雪站在原地，溺在眸里的温柔止不住地笑。
　　韵春看见路青雪笑话她了，她脸升起了尬色，随后咳嗽了声，转移话题问路青雪：“那两个小朋友是什么呀？”
　　路青雪坐到她身边，“附近的孤魂，没有人给他们烧纸钱，我每个月给他们些钱，他们为我办事。”
　　“那这样的孤魂多吗？”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韵春说完脱口道，“我想要了解你。”
　　路青雪一怔。
　　“为什么想要…了解我？”
　　语气里是她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韵春思索了下，解释：“因为觉得你很厉害，所以肯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更多厉害的事情。”
　　她心里好像就是这么认为的。小时候崇拜路青雪，长大后依旧，不过比起崇拜，还多了好奇和一些别的东西，只是韵春没有意识到剩下的是什么。
　　她的话让路青雪心里的期待落空。
　　路青雪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眸光放空了几分，敛笑说：“没有你想的厉害，我很普通。”
　　“只是对你有所帮助，你便觉得我不一样。抛去带给你的好，我在你眼里，只会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鬼。”
　　沙发上，原本欢快氛围瞬间凝结。
　　路青雪说的时候便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伤人，她把韵春说成了唯利是图一般。她知道韵春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听到韵春的解释，她无意地说出了这句话。她跻身于黑暗，说出的话都带着阴郁。路青雪懊恼，怎么可以对韵春说出这样的话？即便心情再低落，都不应该在话语上对韵春有所攻击。她的情绪管控又一次不由她的控制，总是这样，面对韵春，她总是无法理智。
　　路青雪揉了揉眉心，开口：“抱歉小乖，我的本意不是这样，我更想说的是我很普通，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厉害了解我。因为等你带着这个想法了解我，只会让你失望，会发现我并不是你心里所想的那样……当然我也不是拒绝你的了解，等到……“
　　路青雪想说，等到你带着爱来，那个时候我愿意把一切都说给你听。可想到这里，路青学又觉得她想要的太多了。想要韵春主动了解她，又想要韵春爱她。哪能这么多好事轮在她身上？她都不愿意告诉韵春想知道的，甚至还想要韵春在不了解她的情况下，带着哪怕一点对她的爱来了解她，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路青雪陷入焦虑。
　　其实就是一句话：她想让韵春对她有了解的欲望，但更想这份了解不单单是觉得她厉害，最好再夹杂一些‘因为想要了解她而了解她’的心思。
　　路青雪犹豫了几秒后压下心中顾虑，眼前的手放下，眼底明显多了几分疲倦，她再次道：“抱歉。”
　　随即说：“关于我，你想知道什么？”
　　路青雪妥协了。如果想走进韵春心里，那些乱七八糟坚持的东西没有一点意义。
　　在本心和韵春之间，她会选择哪一个？换一个问法，两者之间，她更想要哪一个？
　　答案不言而喻。
　　想要本心，就拒绝回答韵春，坚持她所坚持的。
　　想要韵春，就放弃心里那点可怜的坚持。
　　路青雪一辈子好像没什么遗憾，想做什么都做成了，想要什么也都拥有了。而她死前却有了唯一的遗憾，有关韵春。
　　所以她死都死了，还坚持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呢？先把遗憾填补了。
　　坐在她身边的韵春，从路青雪说抱歉的时候就陷入了沉默。她看到了路青雪眼底的疲惫，看到了路青雪停顿时的犹豫，自然也看见了，在路青雪问她想知道什么时，眼里对她的宠溺。
　　她好像还看见了，看见路青雪在自己和她之间，选择了她。
　　意识到了这一个可能，韵春心尖被震撼地颤了颤，她笑着摇头：“没有了。”
　　韵春想了下路青雪说的那句等到，等到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等到后面肯定还有一句话，一句被路青雪省略了的，很重要的前提。
　　韵春嘴角翘了起来，看着路青雪说：“也许是我问的不对，或者是我问的不是时候，青雪姐，如果你不想说咱们就不说，等到…”
　　韵春说了等到。
　　韵春不知道路青雪的等到后面跟的会是什么，她的等到后面，跟的是：“等到我意识到哪里不对的时候再问你，到时候你再告诉我。我们可以喝着酒，彻夜长谈，你说呢？”
　　路青雪没说话，且低着眸，视线停在茶几上。
　　她没看韵春，但还是在几秒后回了一声：“嗯。”
　　她不知道回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不想让韵春说话没被接，怕小家伙心里多想，只好先嗯一声当做回应。
　　韵春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别人的经历，感情方面她比较迟钝。但天天见惯了各种类型的客人，人际交往这一方面她格外敏感，能够清楚感受到对方情绪的不对。
　　譬如此时的路青雪。
　　柳叶眼弯弯，可眼尾的痣却耷着。那一颗小痣，似孤星伴月，月亮暗淡了，它便跟着一起没了亮光。
　　韵春回想了下刚才气氛是从哪里不对的，很快发现问题所在。
　　她故作轻松地嗐了声，脱了拖鞋，盘腿坐在沙发，直勾勾地望着路青雪，说：“青学姐，你知道吗？从小你在我眼里，就是那种嗯…怎么形容呢？”
　　她故意勾着尾音，问题让路青雪望向她，对上路青雪眼睛的刹那，韵春湛然一笑，“就像春风。”
　　路青雪眼角微眯。
　　春风？
　　“你知道春风在我这里是什么感觉吗？”韵春双手耷在腿间，望向路青雪的视线不变，慢慢说：“春风一吹，万物复苏。一切沉眠的事物都会在风中苏醒，引来新的生机。是富有强烈生命力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的…希望。”
　　韵春在笑，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告诉路青雪，在她的心里，路青雪真的不普通。一点都不。
　　她说：“小时候…不说小时候，就说现在。现在我都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想你为什么会这么好，想你为什么能包容一切，想你笑起来好看，想你…很厉害。”
　　路青雪：“我…”
　　韵春打断她：“我知道。你又想说你不厉害是不是？”
　　不是。
　　路青雪想说的是，没必要成为谁，你就是你。韵春这两个字，也很好，很厉害。
　　但路青雪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地听韵春后面要说的话。
　　韵春说：“无论你厉不厉害，那是你说的。而对于我，你很不一样。青雪姐…”
　　韵春叫了一声，声音轻盈却包含坚定的力量，她对路青雪说：“你就是春风。”
　　是我生命中，唯一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
　　韵春将沙发上的靠枕抱在怀里，直直地看着路青雪：“就算你不带给我任何好处，就算生活中你多么普通。但是在我的心里，你不普通。你永远是我追随的目标，是我学习的榜样。”
　　“而我对你好奇，觉得你厉害，也是因为这样。不管最后我了解到的是什么，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依旧。它不会变。就好像虽然是春风，风却也分着等级。
　　“一级风，二级风，三级风……风力不同，可它的本质还是风，而就算了解的深浅不同，青雪姐你的本质依旧会是我认知里的你。”
　　韵春觉得自己跟路青雪待的时间长，她自己说话声都柔了，此刻她放缓语气，说：“一个温柔的路青雪。”
　　说完韵春觉得这样形容不够，她顿了顿补充：“满分十分，而你是十一分。”
　　路青雪问她：“多出来的一分是为什么？”
　　韵春得意的笑：“因为你是路青雪啊！在我心里就是要比满分多一分的！”
　　满分一百，那你就是一百零一！
　　她道：“这就是特殊呀。”
　　路青雪唇微微张开了条缝隙，是讶然所致。
　　韵春盯着路青雪看了几秒，心情稍稍平复后，才缓缓道：“青雪姐，我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没有别的意思，我不会误会什么的。”
　　她想路青雪大概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怕她会多想什么。但没有，路青雪解释的很清楚，她听进了心中。
　　韵春伸出手指，揪着路青雪的衣角，晃了晃，“所以你呀，能不能对我笑一笑？”
　　笑一下就不会疲倦了。
　　路青雪看着她。她说过，韵春是太阳。果然，真的跟太阳似的。韵春说的这段话，让她糟糕的心情好了很多。
　　是她想太多，把事情想的太糟。
　　能待在韵春身边，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她还奢求什么呢？
　　韵春将抱枕压在手下，扶着它跪坐起身，随后上半身俯到了路青雪面前，“笑一下，我请你吃冰激凌。”
　　路青雪应声而笑，她眉挑了挑：“是你想吃了吧？”
　　见到路青雪笑了，韵春嘻嘻一笑：“你吃不了，我替你吃嘛。”
　　看着韵春的笑，路青雪嗓子口有什么哽着，怎么会……这么乖啊。
　　路青雪张开手臂，低声叫道：“小乖。” 陷驻赋
　　韵春：“嗯？”
　　路青雪弯起了弯眸，看着韵春的眼神绵密着气泡，她柔声：“抱一下。”
　　不能跟我亲一下，那就和我抱一下吧。
　　让我感受感受你的温度。
　　韵春看了眼路青雪张开的双臂，只是顿了顿，直接斜着倒入了路青雪怀中，头枕着路青雪肩头，哈哈一笑道：“啊！我倒入了春风中。”
　　路青雪在韵春倒下的那个瞬间，手臂就已经接住了韵春，听见韵春说的话，她胳膊紧了紧，应和：“那我抱住了小太阳。”
　　拥抱已经完成，韵春本想着起身和路青雪说话，但是阳光正好，她靠在路青雪肩头，忽然就不想起来了，便顺着路青雪的身子，脑袋一路滑到路青雪的腿上。
　　韵春身体舒展，一条腿弯着，一条腿伸直架在了沙发上，然后仰着下巴，抬眸看路青雪，问：“对你来说，我是太阳吗？”
　　路青雪垂着眸看她，眼里的雨丝伴着春风，不露声色地润着万物，“嗯。”
　　韵春问：“为什么？”
　　太阳代表什么？阳光。
　　韵春自觉认为她不是一个富有正能量的人。
　　不止一次有过地球突然爆炸，所有人一起死掉的想法。
　　韵春想路青雪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她之所以在路青雪面前嘻嘻哈哈挺有生命力的，那是因为路青雪是一个温柔的人，是会包容她的人，她自然就没了那些想法。
　　不过路青雪的回答，显然说明韵春想的片面了。
　　“因为——”
　　路青雪指尖拨弄着韵春额前发丝，方才眼里润着万物的细雨此刻全都积聚在了韵春一人身上，静悄悄地灌溉着韵春，看她成长。
　　对上韵春的双眼，路青雪笑着收起手指，然后仰头松了口气，白皙的脖颈从韵春的角度看，是那样的诱人。
　　轻薄到如纸的皮肤，青透的血管，优美的弧度。
　　好想咬一口。
　　在那光洁白莹的皮肤上，留下属于她的齿痕。
　　韵春盯着看，看到恍了神，也没意识到自己想对路青雪做这样的事。
　　当路青雪低头，对上她偷看的眼睛时，韵春慌乱地错开视线。也才想到她刚才的想法有多…不正经。
　　心跳正乱着，韵春听见路青雪轻笑了声，大概是笑她敢偷看不敢承认。韵春不服，本想抬头去对路青雪的眼睛，用眼神告诉她，她没有不敢承认。
　　可刚一掀眸，路青雪的话春风似地掠过她的耳畔。
　　路青雪说：“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韵春愣了愣，将路青雪的话整理了下：觉得她是太阳的原因，不是阳光或是别的，而是因为太阳每天都会出现，她若是太阳，路青雪每天都会看见她。
　　韵春心怦然跳动。
　　刚掀起的眸又一次敛下。
　　睫毛轻颤。
　　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划过。
　　是什么呢？
　　韵春只能在心里偷偷问自己。
　　可她不知道。
　　那种感觉，和路青雪给她的感觉一样，飘渺到她抓不住。
　　后来韵春还是没有吃冰激凌，她懒得出去买，而且她本来就不是很想吃，只是找个借口想看路青雪笑。
　　冰激凌无所谓，反正她把路青雪哄笑了。
　　路青雪笑了，就是好事。
　　哄路青雪笑这件事，绝对是她怕倒霉，而不是不想看到路青雪这股春风似秋风般萧瑟…


第33章 
　　第三件事是李高轩和易家大小姐离婚后发生的。
　　3.两人离婚后, 李高轩在模特公司的职位被易家收回，接任他的新老板韵春很熟悉，是当时挖掘她的那位。
　　听说是易家花了高价聘回的。
　　项泽回来的第一天联系了韵春, 约韵春见面, 韵春爽快赴约。
　　两人约在了一家西餐厅, 见面第一句，项泽说：“怎么样, 继续跟着我|干？”
　　“得了吧。”韵春嘁了一声, “万一你再跑去结婚, 撂下担子让别人接手，我不又白干了？”
　　两人见面第一句就说这个，是因为打电话的时候，两人已经简单聊过了近况。韵春也才知道项泽几个月前离婚了, 易家或许就是听到这个消息, 才会重新联系项泽。
　　项泽听到韵春所说，哈哈一笑, 笑声中带着歉意：“是我不对。但我也不知道易家会让李高轩接替我的位置。当他们把公司现在的资料发给我看, 只能用一个词形容：土崩鱼烂。”
　　韵春眉眼落下, “那还回来？”
　　项泽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抿了口酒，喟叹道：“放不下。”
　　虽说公司不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可签约的几位模特跟韵春一样，都是他挖掘的。当年他辞职不干, 已经对不起这些和韵春一样怀揣梦想的人了, 此时让他回来, 可能是上天给他一个忏悔的机会。
　　带着那些真正有模特梦想的孩子们，让他们重新发光发热。
　　他是真心邀请韵春的。他在国外几年, 虽然没有过多关注国内信息，但由他带入行的几人，他还是会留意的。看到韵春现在的样子，他心里遗憾想要弥补，却没什么办法。
　　韵春端起酒杯，问他：“跟公司签合约了吗？”
　　项泽疑惑她问这个做什么，不过还是：“过两天。”
　　那就是还没有。
　　韵春勾唇一笑，非常不道德地问：“那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公司？我们公司正好需要您这样的人才，不过唯一的一点是，我们公司还在起步阶段，您的工资可能会低一些。”
　　项泽一笑：“你们公司？几年不见成老板了啊。”这可是电话里没聊过的。
　　韵春耸肩：“我可不是，我还是员工。不过我们公司现在还在装修，过两天剪彩的时候邀请你，你有空去看看。”
　　项泽没有正面回答韵春，而是问：“但我记得你合同还没到期吧？”
　　“就剩几天了。合同一到，我就彻底解脱了。”韵春说，“当初年少不懂事，现在我可懂了，说什么也不签合同，那违约金多的，跟签了卖身契似的。自己单干才靠谱。”
　　“你不签合同，你的新老板不会介意？”
　　“介意什么？她本来就没想签我，拉我入伙不过是收留我这个无处可归的流浪者。”
　　项泽伸出酒杯：“那我恭喜你，不用再流浪了。”
　　韵春与其碰杯：“谢了。”
　　韵春并没着急问项泽要不要来她们公司，因为易家的公司就算剩下了一个空壳，可多年累积下来的名声，还是要比新开的小公司有发展前途的。
　　她只是在项泽面前提一下，给对方心里留个印象，后面要是还聊这件事，也好开口。
　　两人边喝边聊，聊着聊着，两人都有了醉意。项泽看着眼前的人，不由想到了最初见面，然后又想到了韵春第一次拍杂志的时候。他失笑，怅然道：“韵春，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不幸。”
　　韵春看着项泽，不懂他怎么突然有了这样的感慨。
　　项泽说着：“幸运第一次拍杂志，穿的是当年最火爆的SNOW高定。让你这个新人出道，定位比同期的新人高出一大截。不幸的是后面碰到了李高轩这么个东西，让你这颗新星，就这样泯没……我知道，这里面有我的一部分责任，对不起。”
　　不等韵春回他，他想到了什么，突然来了兴致，坐起身和韵春说：“甚至你知道吗？当年就算小有名气的模特和明星都不一定能穿上SNOW家的新款，不能被SNOW选上和他们合作。当年《SKY》选择杂志模特的时候，我们先是把模特的资料发给《SKY》和SNOW，经过他们选择后，会收到通知面试的电话。当然最主要是听SNOW的选择，毕竟模特要穿的是他家衣服。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当时入选的几个模特中，有几个很出名的人？”
　　项泽说了几个人的名字，韵春听后沉默，确实很出名，千万粉丝，提到名字人人都知道的那种。
　　“看到名单的时候，我都筹备给你联系别的杂志社了。结果呢？你被SNOW董事点名当选，连复试都不用。”
　　韵春一怔，这是她不知道。她那时第一次拍杂志，项泽说什么她做什么。因为也是第一次接触时装这方面，所以她只知道SNOW是那时很火的品牌，却不知道有多厉害。
　　后面才知道，SNOW一直都是在国外发展，那几年才打开的国内市场。而当时让刚在国内发展的它一举成名的是：某次颁奖典礼，影后裴樱穿着SNOW的晚礼服走红毯，那天除了裴樱又摘得影后奖项上了热搜外，还有一条有关裴樱礼服的话题，都在夸赞裴樱的礼服。裴樱又摘得影后桂冠本就是个话题，她那天身穿的礼服当然也成了时装界最关注的。SNOW这个品牌在那时被人熟知，后靠着独特且新颖的设计风格，一路高涨。
　　项泽兴致还没落下，拍了下手说：“后面公司能和SNOW有合作，多半是你的功劳，你还记得不，从那之后，你出席活动的礼服大部分都是SNOW的？”
　　韵春：“…嗯。”
　　项泽看着韵春的脸，笑：“SNOW总裁跟我一样有眼光。”
　　韵春：？
　　一时不知道是在夸人家，还是在夸他自己。
　　“就是可惜……”项泽忽然来了一句。
　　韵春嘴角抿了抿，她知道项泽后面要说什么——就是可惜对方去世了。
　　SNOW董事长韵春没有见过，网上有关她的消息很少，少到照片和本人姓名都没有，对外也只有一个英文名Snow，想来是对方有意隐瞒。
　　是的，SNOW董事长就是其品牌设计师Snow。
　　在她去世后，不少人想要看SNOW的结局如何，出乎意料的，SNOW不仅没有走向没落，反而稳扎稳打地发展，这几年一直名列前茅，依旧是当红的品牌。
　　那天和项泽分开后，回到家的韵春莫名在百度查询有关Snow的消息。
　　当看到网页上有关对方一系列的内容和SNOW简介里她的履历后，韵春脑海里回荡着两个字：可惜。
　　名校学习，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开始设计服装，靠自己努力一人在国外建立品牌。因出众的设计仅在两年之内便在国外小有名气，后建立的工作室扩充，在一年后成立公司，同年从学校毕业。个人经历说成是传奇都不为过，因为在后面两年，公司上市不说，SNOW也彻底成为国外知名品牌。接着就开始了国内发展。
　　韵春看着履历里对方的学校名字，知道这么厉害的人，如果去学校官网查阅，一定会查到对方。
　　可想到对方不愿意透露，韵春蠢蠢欲动的心放弃了。
　　听到项泽说的话，韵春承认，她对Ｓｎｏｗ有了好奇，因为…因为在Snow去世前，有约她见面，但那次两人没有见成。过了没几天就听说了Snow去世的消息，那时她心生感慨。本想去对方的葬礼送花，可公司除了讣告什么都没公布，遵从其家里安排。
　　韵春最后送了一束白菊到公司。
　　也只能送到公司了。
　　对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雪一般神秘。
　　雪？
　　韵春眼皮跳了跳，转头看向旁边。
　　从她回来拿电脑查东西时，路青雪就坐在身边，所以路青雪可能会看见她在查什么。
　　韵春盯着路青雪看，而路青雪翻看着杂志，面色无异。好像对韵春在查什么，查谁完全不关心。
　　韵春见状心里的那抹猜疑慢慢放下，随后摇头否笑：路青雪怎么可能是Ｓｎｏｗ呢？如果是，路青雪肯定早就和她联系了。
　　世界上名字含雪的人很多。是她敏感了。
　　只是韵春没有看到，在她回过头关掉网页的时候，在看杂志的路青雪不经意般凝眸看向了她。
　　望着韵春的侧脸，路青雪指尖在书侧面点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没几天，迎来了第四件事。
　　４，韵春与模特公司的合约到期，而到期的那天，秦星公司剪彩。
　　剪彩时一首《好运来》铺垫了全程。
　　韵春问她是不是特意挑的这个日子，秦星说是，图个好兆头。
　　韵春笑了笑。
　　那天项泽虽然没有来，但是在第二天，他联系了韵春，说如果愿意再信他一次，他可以到公司上班。
　　韵春当然没问题，她把这件事跟秦星说了，还把项泽的联系方式给她，让两人沟通。
　　韵春呢？她暂时还在KTV工作，公司的事情她不负责。
　　因为在那天的秀后，韵春除了发微博外，没有任何曝光，两个月过去，渐渐没了话题度。
　　虽然韵春想借着这个话题复出，可如果不及时更进工作，在这个新旧更迭迅速的圈子，只一天就会被遗忘。
　　不过事情并不如她所想。
　　眼下迎来了第五件事。
　　韵春坐在会议室，仰头靠着椅子，闭眼打了个哈欠，“星姐，我昨晚四点才睡……”
　　秦星撩她一眼：“我让你四点睡的？”
　　韵春无语：“可你让我八点就起床了！”
　　秦星笑了声：“所以我买了早餐给你赔罪。”
　　韵春又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她，低声：“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你快说叫我来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秦星正整理着资料，听到韵春说的，“SNOW知道吧？”
　　韵春眼里的困意滞了滞，竟然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消散了些，“嗯，怎么了？”
　　“他们一会儿会来和我们谈合作。”
　　“哈？”
　　韵春一愣，“你说真的？”
　　“嗯。”
　　韵春唇动了动，一脸认真地问：“他们是看上咱们啥了？”
　　秦星接话：“公司的发展前景。”
　　韵春：？
　　韵春眼里的疑惑和嫌弃遮都不遮，秦星自然也知道她刚才那句话听着有多不现实。她们这小公司，SNOW来找她们合作…秦星刚开始，以为接到了诈骗电话。
　　不过转念想到如今SNOW有些股份在莫月手中，秦星便又了然。
　　她不知道莫月想做什么，但公司建立初期，想要快速发展，她不得不接受这次的合作。
　　“好吧，咱们公司目前看不出什么前景。但他们既然来了，我们不可能拒绝吧？”秦星，“所以你吃点东西，再让薇薇给你化个妆，精神一点。”
　　这次韵春嗯了一声，不仅眼里的困倦消失，靠椅子的姿势也变了，她坐起身，拿起面前的手抓饼吃了起来。边吃边起身，“那我去找薇薇了。”
　　对待工作，韵春一向认真。
　　更别说来谈合作的是SNOW。
　　韵春化完妆，SNOW的人也刚好到达公司。
　　几人到了会议室洽谈。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主要内容是SNOW想与她们达成一个长久的合作，例如SNOW举办时装周或者别的活动，秦星这边就要提供模特给他们，他们从中选出一两个参与。同时还给出了一个很好的条件，如果秦星这边的模特出席什么活动，可以来SNOW借衣服，当然也可以不借，他们不是绑定的关系。
　　这个合作对秦星来说，百利无一害。
　　秦星与韵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点问题。
　　正因为给出的条件太好，显得太怪异。
　　秦星没有急着答应，而是说：“可以问一下贵公司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吗？”
　　如果是莫月的指使，莫月想从中得到什么？毕竟她了解莫月，那个女人向来重利益，这种不会带给她利益的事情，从来不做。
　　来谈合作的人是两位女性，一个经理一个助理。经理听到秦星的问题，莞尔笑着说：“因为韵小姐。”
　　旁边的韵春：？
　　秦星看了韵春一眼，“韵春？”
　　经理说：“是的，接下来是我要说的第二个合作。”
　　经理说一周后国外有一个时装周，他们想邀请韵春参加。
　　“韵小姐，请您考虑一下。”
　　韵春听后，面上带着笑，“感谢贵公司的厚爱，我当然愿意参加。”
　　她给了秦星一个眼神。
　　这么有吸引力的条件，就算是个毒苹果也要吃掉。
　　秦星也是这么想的。
　　管它有什么阴谋呢，这合作不拿下，她这公司就没有开的必要了。
　　简单又聊了聊，确定会合作后，两方签了合同，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了。
　　只是在离开前，经理叫住了韵春，说有话想问她。
　　“韵小姐，我听沁欣那边说，您上次走秀的那件礼服是您改造的，不知道是韵小姐您自己改的吗？”
　　不是，但韵春又不能说实话，只能点头：“是，怎么了吗？”
　　经理怀念笑：“没什么，就是从上面看到了我们路董的影子。”
　　韵春愣住，“路董？”
　　“SNOW创始人，我想你也熟悉，之前您穿过的几条礼服，都是我们路董亲自设计的。”
　　衣服她熟悉，至于人…
　　韵春眼前浮现出那天躲在换衣间，她看着路青雪用剪刀和丝带将一个破损的礼服改造成一条新样式的画面…
　　后又想到了雪…
　　现在又听经理说对方姓路…
　　“方便问一下，你们路董的…”韵春顿了下，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全名是什么吗？”
　　其实不该说的，路董从来不会对外说她的名字。但想到来时莫总的嘱托，女人笑：“是个很富有诗意的名字，她叫路青雪。”
　　路青雪。
　　她叫路青雪。
　　韵春心潮涌动，喉间忽然有块石头堵住似的，不上不下。
　　经理问她：“韵小姐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没有的话下周出发前再联系。”
　　韵春压下心里的情绪，“好。”
　　韵春呆在原地没动，秦星送两人离开的。等到秦星回来，见韵春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有些怪异地问韵春：“你不知道SNOW是路青雪的？”
　　“…嗯。”
　　“那你们…”
　　见韵春表情不对，秦星后面的话没问出来。
　　秦星觉得有什么是她不清楚的，同时想到莫月这一次的目的不是利益，而是和路青雪有关？至于为什么会扯上韵春…秦星又想起了韵春和路青雪的那段冥婚，那纸婚书，感觉事情复杂到不是她能想象的。
　　就在她想问什么时，韵春开口：“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秦星盯着韵春看了几秒，不放心地：“好，有事叫我。”
　　韵春点了点头。
　　待到秦星关门而出，韵春拖着身子，坐到了会议桌边的椅子。
　　挺直的肩耷拉了。
　　此刻她没什么力气。
　　秦星的那一处停顿，虽然话没有说完，可韵春还是知道秦星要说的是什么——那你们还是朋友？
　　身为朋友，连路青雪是SNOW的创始人加设计师都不知道？
　　那还是什么朋友？
　　秋天好像在突然间降临的。
　　昨天树木还绿意盎然，今早出门地面就铺了一层落叶。
　　秋日正午的阳光透过窗，铺了一层金黄在会议桌上。连同窗外白杨的倒影，枝干随风扬动，桌上的影子犹如皮影戏一起动了起来。
　　有一缕光恰好穿过树隙打在韵春的脸上，所照的位置，是韵春的眼睛。
　　除眼睛外，额头与鼻子下方的部位，全都蒙了层灰暗。
　　只有眼睛那片，金橙橙的似舞台最耀眼的那道光，打在身上，所有的优缺点全部展现。
　　可以看见韵春低垂着眸，睫毛颤动，瞳孔缩动着。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嘴上说的不一定能信，可眼里传递的感情是直通心脏，直抒情意的。
　　韵春眼里流出的是诧然和不可捉摸，以及少许的原来如此。
　　怪不得路青雪说她不厉害，是因为改造一件衣服，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根本不觉得那是一件称得上是困难的事情。
　　可……怎么会不厉害啊。
　　只是这一条，就足够震慑韵春了。
　　韵春扯起嘴角轻笑了一声，笑她自己。
　　她还说不需要路青雪的帮助呢，结果…从她出道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受到了路青雪的帮助。
　　虽不能想象路青雪看到她资料的那刻，是怎么想的。
　　但韵春能想到的是：因为她们认识，所以就选择她了吗？
　　可不管怎么说，她庆幸路青雪选择了她。那是她的第一步，很关键也很成功的一步。
　　韵春意识到从那个时候起，她便欠下路青雪的人情。不过……她欠路青雪的，好像有点多。
　　桌面的光影还在晃动，可两边却像是有巨兽般，将它们一点点吞没，吞入了黑暗。
　　直到最后的一丝光消失，韵春眼前没了那束直射她内心的金黄，她才堪堪回过神。
　　韵春转头看向窗户，发现窗帘不知被谁拉了起来。
　　韵春抿唇，“青雪姐？”咸主傅
　　身后响起路青雪的嗓音：“这么容易猜到是我？”
　　因为只有你，会在我想你的时候出现。
　　韵春扭头。
　　路青雪一袭青色长裙，头发如海藻般散着，皮肤白皙到接近透明……虽然她在别人眼里就是透明的。
　　韵春认真看了眼路青雪身上的裙子，线条流畅，款型紧致，确实是世面上的衣服不能比的，怪不得，怪不得路青雪自己幻化衣服。
　　真的很好看。
　　韵春忽然就想到了路青雪每天变不同样的衣服，每一件都是让她赞叹的程度。
　　原来是这样。
　　韵春目光从裙子移到路青雪的脸，在浅浅的昏暗中，她对上路青雪的眼睛，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是问完韵春便怔了。
　　路青雪为什么要告诉她？死后就和这个世界断了联系，谁会主动提起生前的事？
　　更何况，是她没有问过路青雪。
　　韵春以为等来的会是这个回答。
　　但没有，路青雪解释道：“我不想你知道这些。”
　　路青雪走到韵春的身边，单手抚上韵春脸颊，柔和：“你知道后，肯定会有心理压力。肯定会想当初让你做我的模特，是不是因为我们认识？而不是你的能力？”
　　脸颊上的手冰冰的，韵春被凉得注意力分散了些，可还抬着头看着路青雪。
　　心思又被路青雪猜了出来，但她没想躲闪，而是想从路青雪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路青雪又一次看出韵春的心思，不等韵春问她便回：“我们认识只是一个前提。选择你更主要的原因是，你合我眼缘。”
　　“看资料选人，就算简历再丰富，选谁，靠的不还是感觉吗？”她说。
　　“感觉到了，那便认定了是你。”
　　韵春心口紧缩。她一直在看路青雪的眼眸，只觉得说这句话时，路青雪的眸底有了变化，从淡泊的湖泊转而深情似海。这句话好像不是在说选人，反而特有所指。
　　“况且那时你的简历很空，空得像一张白纸，根本不可能从中看出什么。但也正因为这样，白纸有更多的塑造空间，代表有无限的可能，无论在上面写还是画，给我的想象会更多。选择你，就是因为你是一张白纸，无关我们认不认识。”
　　不过还有就是…
　　路青雪弯眸：她想如果以后韵春简历上所写的第一经历与她有关，也算不错。
　　说完路青雪指尖点了点韵春的额头，打断了她的思忱，见韵春眼里的光动了起来，不再走神，路青雪收回手，温温一笑：“而你也确实证明了我的眼光没有错，不是吗？”


第34章 
　　路青雪温婉的语调似风似雨, 春风的柔，细雨的绵，吹在淋在韵春身上, 让韵春整个人如开春后的土地松软。
　　路青雪这个人就是有这种魔力。
　　一个眼神, 一抹笑, 或者一句话，就能安定人心。
　　她的温柔如湖水般稠密, 蕴含的力量却又犹如辽阔大海。
　　韵春就这样被安抚了。
　　眼里情绪在路青雪下着雨的眸注视下, 一点一点融合在一起。
　　可能也因为韵春最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所以韵春没有多纠结。
　　她在意的是……
　　韵春双腿依旧没什么力气，她还软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移到了脖颈，支撑着她仰头，抬起下巴, 瞩望月光。
　　她看见路青雪周身又泛起了淡淡的蓝白荧光, 这道光其实不常出现，韵春也摸不准她出现的规律, 她有问路青雪那是什么光, 路青雪当时笑笑, 说是韵春的错觉, 她身上从来就没有蓝色的光。
　　可此时韵春又看见了，这难道还是错觉吗？
　　不过无所谓错不错觉, 韵春此刻有更想要问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联系？说不定——”韵春停顿。
　　说不定什么呢？
　　说不定在你生前我们就重遇了。那时候我见到就是还活着的你。
　　我会拥抱到你的温度，知道你抱起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冰凉。
　　我会很开心能再遇见你, 如果再那个时候, 我会对你说一声：嗨, 好久不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说你过得很糟糕。
　　我会……自卑。
　　韵春浓密的睫羽被雨淋湿，沉沉地颤了两下。
　　她不由想如果真的在那个时候和路青雪相遇, 她们之间的关系还会像现在这样好吗？
　　路青雪见多识广、博学多才、名校毕业，而她高中辍学；路青雪靠自己在国外创立品牌，后又回国发展，是人人都想攀附的路董。而她饭店端盘子、街道发传单、快递分拣员、还进过厂，不看年龄又能挣钱的工作她差不多都试过，是需要攀附权贵的刚出道的小模特；路青雪在时尚圈有一席之地，是业界传奇，优秀的服装设计师。而她，什么都没有，唯一的抱负就是想出名，只有一颗想要火的心，不过说的满腔热血，说现实一些，其实她就是想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
　　路青雪和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差距显而易见。
　　如果那时见到了路青雪，知道路青雪的身份，韵春肯定不敢像现在这样随意的拥抱路青雪，靠在路青雪肩头，枕在路青雪的腿上，和她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她一定会很拘谨。
　　就算是故友，可毕竟许久未见，再次见面路青雪一如记忆中光芒万丈，而她则刚从泥潭破土而出，一身未干的泥泞。
　　虽然说交朋友不在乎地位，不在乎之间的差距。
　　可也只是说说……不在同一层面的两个人，怎么交流都不会交流在一起，网上说如果你感觉到跟对方相处很舒服，其实是对方在向下包容你。和路青雪交流韵春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让韵春觉得，她们虽然睡在一张床上，虽然每天早晨醒来都会看见彼此……但她和路青雪之间，有着一条很深很宽的鸿沟。
　　她们之间距离很近，也很远。
　　近得是身体，远得是认知，以及那抹飘渺感。
　　她抓不住。
　　缥缈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未知。
　　她不清楚路青雪搬家后发生的任何事，就像在今天前，她不知道路青雪的职业，工作。
　　韵春不是没想问过，只是她怕问出来，引起路青雪生前回忆…
　　所以随着和路青雪相处的时间越长，那种缥缈虚无的空气感越浓。
　　可是为什么现在知道了路青雪生前的事，那种感觉更浓了呢？
　　睫毛上的湿意挥发，韵春再次掀起眼皮。
　　她看着路青雪，心里有了答案：如果那个时候和路青雪见面，她们之间会是什么样她不清楚。她只清楚路青雪肯定会像现在这样包容着她，用那宽广的认知，向下兼容她。
　　所以她说，路青雪是湖。
　　也仅在她的认知里，在别人看来，路青雪或许还会是海，是天，是无垠的大地。
　　但不管路青雪是什么，韵春想如果真的在那个时候和路青雪见面，她还是会放下心里的自卑，放下许久未见的局促，冁然叫她一声：“青雪姐。”
　　至于路董这个称呼，会在这一声之后出现。
　　而路青雪会怎么称呼她呢？是叫她韵小姐，还是韵春？还是……小乖？
　　韵春不知道。
　　想象过往未发生的事情，远比对未来的展望还要虚无。
　　未来还能有所期待，可过往已经变成了过往，改变不了，无法改变。
　　就算再用如果开头写句，依旧改变不了任何。她和路青雪还是错过了重遇的机会，路青雪还是去世了，然后再次见面时，她们是一人一鬼的状态。
　　所以说不定后面接的是什么呢？
　　接的是遗憾。
　　落日余晖之际，天边有抹粉紫色的云朵，当低头掏手机想要拍它时，解开锁再抬头，云彩上的粉紫或许暗淡，或许消失，不论怎样都远远不及最初看到的那一眼。遗憾便产生了。
　　韵春眸色黯淡，喃喃：“说不定我们就能早点见面了。”
　　这是韵春的遗憾，也是她在意的事。
　　会议室的窗户没有关，窗帘被风吹起，一丝光闯入室内。
　　那道光正好照在了韵春和路青雪之间。
　　秋日的光金灿灿的，带着空悲切般的凄楚。
　　一如路青雪眼底深处的哀恸，眼波流转间，是深深的悱恻。但和韵春说话时，她还是笑着的，“小乖，我们早就见过了。”
　　风停。
　　光影消失。
　　路青雪的话让韵春错愕了下，然后陷入了思索。
　　她们看着毫无交集，可偏偏她没被封杀的那一年，在韵春不知道的情况下，那一整年她们的联系剪不断。
　　韵春每一次出席活动，穿的都是SNOW的秀款不说，还有几件难以借到的高定。
　　那时公司不是没有以她每套衣服都是SNOW打造话题，她虽然疑惑为什么每次都能借到SNOW的礼服，却也以为是公司和SNOW达成了合作，并没有多想。
　　如今才明白，就算公司和SNOW有合作，也不可能件件都是SNOW。就算达合作，肯定还有小部分的原因来自路青雪。
　　那个时候路青雪就先一步和她重遇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路青雪所说的早就见过，是指她单方面见过自己吗？
　　好像不。看路青雪的表情，路青雪所说的见过，应该是她们面对面，因为路青雪眉眼表现的情绪里，没有那种未曾见过面的遗憾。
　　可韵春脑海中千回百转，却捕捉不到一丝有过路青雪的镜头。
　　她谨慎询问：“什么时候？”
　　“SNOW的周年庆。”
　　路青雪看着韵春，像是看到了三年前的韵春，她的眸色转而深，笑意却浅了几分，“那个时候我上前和你说话，你…
　　“没有认出我。”
　　－－－
　　韵春拧起了眉。
　　没有认出路青雪？怎么可能？
　　她的这副样子被路青雪看在眼里，路青雪蕴含浅笑的眸终是淡了下来。
　　路青雪站在会议桌边，手随意搭在韵春所坐的椅子上，青色长裙曼妙而动，柳叶眼在又一股风吹入会议室时半阖。
　　原来不仅没有认出她，甚至还忘记了她。
　　也是，都没认出她来，又怎么会记得她？
　　路青雪牵起嘴角，无声地嘲笑了下，笑的是她自己。
　　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在韵春看她一眼，没有认出她的时候。她自我介绍说：我是路青雪。
　　当时韵春撩了撩眼皮看她，皱眉问：谁？
　　韵春居然问她路青雪是谁。
　　她该怎么回答呢？
　　说：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没关系，你记得小时候有个大你几岁的姐姐吗？”
　　——“路青雪，路村的。小时候过年你去看歌舞晚会，有去过我家。”
　　——“那年毕业季，你站在槐树下哭，我给了你一根棒棒糖。”
　　还是说：
　　——“我呀，你之前一直喊我青雪姐的。”
　　——“不记得我了吗？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了。”
　　还是更加陌生一点的介绍？
　　——“你好，我是SNOW的设计师，路青雪。”
　　——“你好，我叫路青雪，是你的…粉丝。”
　　路青雪搭在椅子上的手指蜷了蜷。
　　抬手，指尖压在了韵春皱起的眉头，轻轻地抚平眉间的川字，低声：“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路青雪这么说，可她自己的记忆却回到了那天。
　　她清楚记得那是个晴天。她从国外特意赶回来，就是因为那次的周年庆与以往不同，邀请的嘉宾中有一位是她想见的人。
　　莫月知道她为了见韵春，推掉国外工作匆匆赶回国，因为有事不能来参加周年庆的她，发了条消息调侃路青雪：［路小姐，马上要和你的小青梅见面了，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时她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沙发是硬的，或许是因为心情好吧，那天她却觉得软。她抿了口咖啡，回复莫月：［和今天的天气一样，晴空万里。］
　　莫月：［嗯？今天是阴天。］
　　路青雪：［会放晴的。］
　　莫月：［噢。］
　　莫月：［我跟员工说了，１号房给你留着。］
　　路青雪：[不用。]
　　莫月：［管你用不用呢，今天给你留着。好不容易见面了，你不会准备在宴会上和她说几句话就行了吧？后面就没节目了？带她来我这喝点，唱唱歌。］
　　路青雪：［……］
　　路青雪：［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着急？］
　　莫月：［别误会，我就是想坑你钱。］
　　莫月：［好吧，我就是想看你谈起恋爱会是什么样子，也挺想看追你的那些人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后会是什么样子。到时候半座城的人估计都黯然伤神，我店里生意肯定很好。］
　　路青雪：［微笑．ｊｐｇ］
　　莫月：［开个玩笑。你也知道，我现在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这么放松，玩笑什么的只能和你开。唉，你说我要是没了你可怎么办呀……］
　　路青雪：［没有我你就对着我的照片唠叨，我能听见。］
　　莫月：［停，我就随口一说，怎么可能会没有你？］
　　莫月：［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她回国发展。］
　　SNOW虽然在国内建立了分公司，但路青雪的重点其实还是在国外的。
　　路青雪：［回国这个想法一直都有。］
　　意思是不存在为了谁。
　　莫月：［是一直都有。］
　　莫月：［可这个‘一直’，是见到你那小青梅才有的吧？］
　　路青雪没回，她在喝咖啡。
　　莫月：［不过你记得她，她记得你吗？］
　　路青雪看到这个问题，心里莫名升起了紧张。
　　她并不确定。
　　她和韵春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就连琴姨去世，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本来想给韵春发一条消息，可想到迟发的安慰或许会再次唤起韵春心里的痛，且没有联系突然发消息，有些突兀。
　　［应该不会忘了我…］
　　她这么回的莫月。
　　她用了应该两字。明明已经没什么信心了，可偏偏应该两个字都显得她自信过了头。
　　那天晚上，她穿着最新设计的礼服，黑色鱼尾裙，浓长的卷发侧在一边，会场的灯光打在她身上，脖颈的项链手腕处的表都闪着亮光，高贵又知性，优雅又丰韵。她端着香槟酒，礼貌拒绝了上前和她打招呼的人，持着笑意，款款地走向进入会场就被她关注着的韵春。
　　走向韵春的那条路，没有几步，对路青雪来说犹如在走她们失联几年里的路。
　　长路漫漫，路远迢迢。
　　跋山涉水只为了见故人一面。
　　心怀忐忑，却因眼中满是如太阳般的人，空着的心被阳光慢慢填满。
　　可是啊，太阳每天要照亮那么多星球，又怎么会记得一个小小的，需要借助她的光才能亮的月呢？
　　路青雪上前，唤：“小韵？”
　　被她呼唤的人懵地抬起头，双眼好像蒙着一层白茫茫，只不过当时路青雪心情稍激动，没有发掘。路青雪只看到，韵春皱了皱眉，问：“有事吗？”
　　那一刻路青雪愣住了。她在职场上游刃有余，遇到再大的难题都会在第一时间放松神经，然后去想哪里出了错，去想办法解决，平复情绪去面对困难。可是当听到韵春的反问，路青雪心里的一根弦无声的断掉，到嘴边的‘好久不见’卡壳，唇翕动，几秒内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没说出那四个字。
　　突突的心跳在那时骤停了下，再次跳动便没了几秒前的激烈。
　　她以为韵春就算不会第一眼认出她，也会在盯着她看的几秒后，满脸惊讶或惊喜地叫出她的名字。
　　可现实是，韵春没有认出她。没有就是没有，连反应都没有。
　　且还在她说了声没事，然后说出她的名字后，韵春皱着的眉头依旧，甚至还扶额深思了下，没听清似地问：“谁？”
　　怎么会没听清？只是忘了而已。
　　刚好有人来找路青雪说话，路青雪扬起了抹礼貌微笑，对韵春说了声抱歉后离开，笑容不再含有期待，而是淡淡的感伤。
　　她的那颗心，被韵春语气中的疏离刺痛。
　　原来…故人只能是故人。
　　原来…不会有人一直记得你。
　　原来…应该这个词不是摸不准的估算，是自信过了头。
　　那天路青雪没有和韵春再说一句话，不是她不想，而是等她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韵春坐过的位置时，那里早没有了韵春的身影。
　　莫月准备的包厢，路青雪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和韵春，不是和任何人，而是她自己。
　　她一个人在包厢待了很久。
　　没怎么唱歌，就是喝了些酒。贤住腐
　　现在想了想，那天的天气…好像并不怎么好。
　　乌云密布。
　　－－－
　　路青雪的指尖似入秋后月光映照下的一汪清泉。
　　清透的，冷冽的，冰凉的。
　　可也反着月光的柔与洁白，按在眉间，温然的触感使得韵春皱起眉头很快平下。
　　她的思绪也在此结束，同时想明白了什么。
　　韵春抓住路青雪的手，将其从她的额前拿下，另一只手握上了路青学的手腕，语气坚定，断然地说：“如果是那天你见到了我，而我没有认出你的话，我可以解释。”
　　还能…怎么解释呢？
　　那天韵春的陌离时常会出现在路青雪眼前，让她不敢再出现在韵春面前，怕会再得来一句路青雪是谁。
　　路青雪想说不用解释，都过去了。可…许是韵春的目光太过坚决，路青雪心动摇了。
　　她又一次露出浅笑：“你说。”
　　柔风拂面，让韵春悬着的心落下。
　　路青雪愿意听就好。
　　韵春抿了抿唇，与路青雪讲着那天她的记忆。
　　韵春皱起眉头的时候，她正回想着路青雪所说的周年庆。
　　韵春只参加过一次。要是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天…她发烧了。
　　起因是参加周年庆的前一天，她拍摄广告淋了两个多小时的人工雨，那时她忙着工作，吃饭不规律，营养跟不上，导致身体有些垮。拍完广告当天就发起了烧，挂了两瓶水才好转。本来项泽不打算让她去周年庆的，但公司董事说SNOW和公司这么多合作，特意邀请了韵春，韵春不去，就是不给人家面子，为了之后的合作考虑，董事让韵春好歹去露个面，打过招呼再离开。
　　那天去赴宴之前虽然又挂了两瓶液，以为勉强能坚持下来。可是前往会场的路上，韵春不但头疼，连胃都不舒服了。到了会场，头晕目眩不说，胃还一阵一阵抽痛。项泽扶着她到角落的桌子休息，说一会儿和SNOW的董事打过招呼，就带她回去休息，韵春嗯了一声。项泽见她难受得厉害，就说去给她倒杯热水，让她等着。
　　等到项泽离开，韵春独自坐在角落，低着头闭目养神。
　　后面的事情韵春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时脑子都快烧坏了，眼前一片模糊。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韵春都没有印象。
　　想来那时路青雪找她说话，她肯定是这个原因没有认出路青雪。
　　不然就算路青雪整容了，只凭路青雪眼尾的那颗痣和眸里含笑的光，她都能认出对方来。
　　至于那天过后，她问项泽发生了什么，项泽说：“我倒水回来，看你和SNOW的董事说了几句话，本来想问你都聊了什么，但你一直嘟囔要去找什么姐，问我她刚才还听到了她的名字，怎么等你反应过来对方就不见了…我觉着你烧糊涂了，就赶紧带你离开了。”
　　那时韵春没有多想，她以为项泽说的什么姐是她乱说的。
　　如今一想，那时嘴里嘟囔的，或许就是路青雪。
　　韵春懊悔，她为什么不多想一下呢？
　　她多想一下，多在乎一下除工作以外的事情，就不会等到现在才和路青雪重逢了。
　　可错过，就是错过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现在还能抓着路青雪的手，对路青雪说：“那天我发烧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所以可能没有给你回应。”
　　韵春腿终于有了力气，她站起身，稍稍抬眸直视着路青雪的眼睛，“青雪姐，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之所以会看路青雪的眼睛请求原谅，除了四目相对时所说的是内心所言，还有就是，韵春希望那片湖，可以再一次包容她。
　　路青雪是什么心情呢？
　　释然？
　　不。
　　她带着歉意说：“是你原谅我，我都没有注意到你生病。”
　　听到韵春说那天她发烧了，路青雪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别的，而是她居然没有发现韵春的异样。
　　全心顾着自己的感受。
　　可能是那天的她一直想两人见面时韵春的反应，她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走到韵春的面前时，一心想着和韵春说话。而等到韵春没认出她的时候，她的心里又被落寞掩盖，再次占据了她，让她顾不得去想别的。要是那天她没被人叫走，再在韵春面前多站一会儿，情绪平复下来的她肯定就会发现韵春的不对……
　　路青雪心口紧缩，好奇怪，她居然感觉到了难受。
　　一颗心被紧紧攥着，好像要剥离身体般。
　　是她误会了韵春。
　　是她错过了韵春。
　　路青雪手缓缓地抬起，落在了韵春的脸颊。
　　纤细的拇指压在了韵春颧骨处，指腹摩挲着韵春细嫩的皮肤，如春风拂过破土而出的嫩芽儿，早已不敢再期盼什么的她，语气带有守护桃花盛开似的期许，“如果那天你没有生病，小乖你…会认出我来吗？”
　　韵春摇了摇头，路青雪以为是否定的答案，但韵春是否定她的用词。
　　韵春说：“不是认出。”
　　“认出是对不熟悉的、对记忆模糊的、对已经忘记谁是谁的事情或者人的形容。”韵春绵薄的长睫轻眨，笃诚道，“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又哪来的认出呢？
　　“只要一眼，我看到的不是别的，而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你。”
　　韵春：“我的意思是，就算多年不见，再次见面，没有联系的那几年就如同眨眼，眨眼之后，我还是会叫你一声…”
　　“青雪姐。”
　　韵春话音落下的刹那，路青雪笑了。
　　她眸宛若月牙弯弯，唇角翘了起来。
　　灿然的笑，比桃花盛开还要美。
　　看得韵春眼神略滞。
　　等到眼前路青雪的脸越放越大，有道阴影蒙盖到她脸前时，韵春才眨了眨眼恢复如常。
　　然后韵春只感觉额头一凉，一抹柔软贴上。
　　等她反应过来，路青雪的唇已经离开了她的脸，只有手还捧着她的脸颊。
　　韵春怔怔望着路青雪。
　　忽然亲她是啥意思啊？


第35章 
　　路青雪大概看出了韵春的疑惑。
　　下一秒, 韵春脸颊被捏了捏，路青雪对她说：“抱歉啊小乖，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太可爱了, 我没忍住。”
　　韵春：“……？”
　　可爱？
　　韵春诧异的是, 她从来都没被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高, 又瘦，脸型不是娃娃脸, 脸上又没什么肉, 下颚线条明显。且五官锐利, 带着些攻击性。全脸唯一跟可爱沾边的，是她的眼睛，眼睛稍微圆一点，但也不是让人看到第一眼就夸她眼睛圆的那种圆, 因为她的眼尾稍长, 将眼睛的圆拉长到不怎么分明。
　　眉眼相连，被夸得更多的一个词是英气。
　　加上韵春做事办事都干练十足, 经常让人忽略她的年纪, 折服于她的能力, 夸她能干, 基本没人夸韵春可爱。
　　可爱这个词，在韵春心里是夸那种如熊猫一样, 圆滚滚的，抱着竹子慢慢咀嚼, 憨态十足的动物。还有小猫小狗, 小鸟小鱼…小小的都很可爱。
　　头一次被这么夸, 韵春觉得新鲜，不自觉摸了摸被路青雪捏过的脸颊, 心跳怦然。
　　那她在路青雪眼里是不是小小的？她们差了六岁，年龄方面她确实小。那其他方面呢？她在路青雪眼里是小猫小狗还是熊猫呢？
　　欸？她为什么不能是她自己？
　　路青雪说她可爱，侧重的肯定是她呀？
　　所以在路青雪眼里，可爱的是她，她是可爱的。
　　所以路青雪亲她，她能理解。
　　世人对眼里的可爱都没有抵抗能力。
　　当然韵春倒也没有自恋到迷失自我，她知道路青雪夸的可能不是她的长相，因为路青雪说她说话的样子太可爱了，重点是她说的话。
　　实话实说…就是可爱吗？
　　韵春还怕路青雪不爱听呢，怕路青雪觉得她矫情造作。好在路青雪没有这么认为，还亲了她一下。
　　亲就亲吧，说句实话，她有时候看路青雪笑的时候，脑子里也闪过‘亲上去’的念头，不过这种心思也就一闪而过，事后她还会进行深刻的反省。都是朋友，亲上去造成误会怎么办？
　　当然还有一点原因是——她自觉她不配。
　　路青雪笑起来太好看了，高雅如古堡里的油画，韵春能做的，是站在画的面前，静静地看。
　　去看画上的湖泊，去看画中的雨，去看画面整体表达出来的风…
　　韵春觉得她挺幸运，因为古堡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被珍藏的油画自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看到。
　　她不仅可以看，还摸到过。
　　细腻的纹理，画框的质感，指尖感触过画布的温度，冰凉的如同古堡一样幽深。
　　然，她能接触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再深一些的接触，是对油画的不尊重。
　　可是现在，路青雪却对她说：“你可以亲回来。”
　　韵春不可思议地看着路青雪，犹如晚风吹散天际的云，黄昏下候鸟飞过，每一只鸟带走了一片云。
　　而颜色最深最浓的那朵，留给了韵春。
　　现在是什么情况？
　　古堡的主人…也就是油画自身邀请她，一起融入画中吗？
　　那不就污染古画了？
　　韵春可不觉得她能站在画中。即便被邀请。
　　韵春冷不丁后退一步，拉开了和路青雪之间的距离，道：“青雪姐，我们之间倒也不必这么有来有往。”
　　你亲我，我亲你，蜜雪…不对，韵春低头，太不对了。
　　她咳一声，又抬眸看路青雪，“你说呢？”
　　路青雪浅眸敛着秋色，声线如午后阳光暖，“我是想你觉得被冒犯了的话，可以还回来。”
　　“不冒犯，一点都不冒犯。”
　　韵春笑了一声，“我挺开心的。”
　　路青雪眼睛眯了一下，随后睁开弯了起来，语调放慢：“被我亲…很开心？”
　　韵春对‘亲’这个字都快条件反射了，她又摇头，解释：“是你没生我气，还夸我可爱，我开心。”
　　至于亲我…就，还行吧。
　　就那样。
　　真是的。
　　亲我而已，有什么开心的？
　　真是。
　　也就占了三分之一，我不说，谁又知道呢？
　　韵春视线快速的从路青雪薄唇扫过，其实吧，刚才路青雪亲的太快了，她还没什么反应，路青雪唇就离开了。她只记住了柔软的触感和稍显凉的温度，不过一个吻，要记住的好像也就这么多……这能算吻吗？
　　如果和之前相比，这根本不算是吻，就是嘴皮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而已。
　　韵春暗暗咬唇。她想起了之前的那几段梦。
　　当时连续做的春梦，就是从亲吻开始。
　　第一次梦到路青雪，韵春眼睛被蒙着，手也束缚着。那时她没什么想法，只是诧异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不都说梦境反射的是人内心最真实的念头吗？难道她潜意识里，她内心有这种类型的小九九？！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就在她自我怀疑时，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颊，轻轻的摩挲，好似在抚摸什么珍品。韵春自知身处梦中，但还是问：“你是谁？”
　　对方没有说话，下一秒韵春被蒙着的眼前浮现出了一行字：我是谁不重要。
　　韵春：“…”
　　接着又出现了一行字：我听见你说有女朋友，我想，你的女朋友可以是我。
　　韵春当时愣了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晚上KTV工作的时候，一个富婆问她是不是单身，有没有机会了解了解。韵春虽然缺钱、爱钱，但底线还是有的。她当时一点犹豫都没有，说有女朋友，且每晚都在等她回家，她每天起床就能吃到女朋友的爱心早餐，还说了些话，其中每句字字不提爱，句句都是爱。富婆听到后心里可惜，可韵春没有跟她的想法，就说了句分手后再来找姐，姐等你。
　　韵春当时差点落泪，不是感动，而是这个富婆姐姐从她这里买了好多酒，光是提成她就挣了不少。完全不敢想真跟了富婆姐姐，她后半辈子有多爽。要不是她那不值钱却又价比千金的底线，她可能就从了。她落泪，是哭美好生活就这么离她而去。
　　看到眼前的字，韵春心想果然对晚上的事情耿耿于怀，明明没有女朋友非得编排个女朋友出来，现在好了，直接就梦见了一个。
　　因为是梦，韵春没有多想，“女朋友？那你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字再次出现：你是颜控？
　　韵春：“这倒不是，我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要是我醒来之后在生活里看到你，就跟你认识认识。”
　　认识认识，但不一定要在一起。毕竟很少做这样的梦，想看看入梦的女子长什么样而已。
　　对方：我只在你的梦里出现。
　　对方：生活里，你会被吓哭。
　　“吓哭？”韵春嗤笑一声：“知道吗，我这辈子就没哭过几次。”
　　韵春不知道，对方听到这句话，眉头扬了扬，怎么在她的印象中和韵春的几次见面，超出一半的次数韵春都是在哭呢？明明是个小哭包。哦，嘴硬的小哭包。
　　韵春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等一等，你长相很…吗？”她没有用形容词去描绘，算是尊敬对方。
　　对方：我很美。
　　韵春：“……”
　　韵春：“姐姐，你是说我会被你的美貌吓哭？”
　　韵春说完听到了一声轻笑，那是从喉间发出的笑，短短一声，可声线轻得如同零落的茉莉花瓣，清雅悦耳，让韵春想再多听几声。
　　同时她好不吝啬地夸道：“你笑起来很好听。”
　　对方：想让我再笑？
　　韵春：“哎呦，姐姐你还会读心术。”
　　说完韵春反应过来了，这是她的梦，对方是她想象出来的，她想什么对方肯定也知道，同时，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不都是她想的吗？
　　对方：嗯哼。
　　对方：对你都不用读心术，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韵春：“那当然了，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又一声笑。
　　韵春依旧：“真好听。”
　　对方：还有更好听的，你想听吗？
　　韵春的手腕被束着，有些不舒服。她动了动胳膊，将手放到了腹部，因此碰到了对方的胳膊，是温的。
　　“什么？你要唱歌？”
　　韵春说完已经准备点歌了，结果对方：是什么先不说，只要你点头答应，后面你会知道的。
　　韵春摸不着头脑，搞什么啊？她自己在梦里分裂了？怎么不按她想的来？
　　不过虽然如此，韵春还是点了点头，“来吧。”
　　说完韵春又听到了一声笑，笑声还是那么好听，韵春刚要开口继续夸赞，可字还未吐出一个，唇上就多了抹柔软。
　　虽没经历过，可韵春也知道她这是被亲了。
　　蒙眼的布下，她的双眼睁大。
　　这…这…这她初吻啊！就这样在梦里没了？！
　　但韵春的震惊只持续了两秒，两秒之内，她被对方的吻技征服。
　　对方的唇不仅柔软，还很温暖，撬开她齿间的舌软滑温热，勾着她的舌头，吸吮时酥酥麻麻的。韵春的身体在瞬间软了下来，束起的高举在腹部的手，在对方亲上她时，本想要挣脱去推对方的，可是在吻下，韵春不但没再挣脱手，她的一条腿不自觉弯起，靠近对方。
　　那时她想，反正是在她梦里，享受着些。
　　结果那天过后，无数个梦境，无数次亲吻。
　　韵春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梦境后幡然醒悟，对方根本不是由她掌控的，对方有思想，不仅如此，段位还高于她。
　　因为在一次次亲吻中韵春才明白，对方所说另一个好听的声音指的是什么——喘息。
　　对方的喘息声。
　　每当她被对方吻得情\欲高涨时，耳边就会响起令她身体每一寸皮肤泛起小疙瘩，每一寸毛孔放大，每一处都歌唱舒爽的喘息声，低沉的，妩媚的，性感的，让韵春不能自已的。
　　尤其当感受到她动了情，对方声音中含着低低笑意时的喘声是最抓韵春心的。
　　届时韵春会恼着说：“你故意的。”
　　再然后…对方会吻上她的唇，堵住她后面的话，后面是什么话不重要，无论谩骂无论指责，都融入了吻中，滋养着甜意。
　　那时，韵春口腔中的茶味和对方口中的石榴汁味道混合，清香中沁着甘甜。
　　那才叫做吻。
　　而现在…韵春收回的眼神染着绯色，羽毛似的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就是亲。
　　很单纯的亲。
　　韵春恍然意识到，梦里的路青雪是有温度的。至少唇没有现在这般冰凉。
　　韵春自以为自己视线转移够快，路青雪就不会发现她的偷看。
　　路青雪不但发现了，还发现韵春在想些别的什么，至于具体内容，路青雪不确定。
　　她笑着唤：“小乖。”
　　“嗯？”
　　韵春闻声抬头，只见路青雪穿着青色长裙，身形宛若月下柳枝，随意轻晃，枝条蒙着一层朦胧月光。月光渡银下，路青雪垂落身侧的手冲着韵春微微抬起，“过来，我抱抱。”
　　还是那句话，不亲，就抱一下。
　　她想借助韵春这个太阳，从太阳身上汲取能量，让她心情足够愉悦的能量。
　　对于路青雪的要求，韵春原地顿了两秒，抬脚。
　　刚才由她后退一步拉开的距离，又由她前进一步贴合。
　　站在路青雪身前，韵春同样张开了手臂。
　　慢慢的，双方手臂在侧面交叉而过，同时碰到了对方的身体。
　　又一次拥抱完成。
　　“青雪姐……”韵春低喊了声。
　　“嗯？”
　　“你刚刚的语气有点像叫Merry。”
　　路青雪怔了下，笑着反问她：“那你还过来？”
　　路青雪的笑声就好似雨滴落湖面，细细的，滴滴答答；又好似太阳升起，一缕金光乍现在雪山尖，雪吻阳光；也似蝴蝶振翅……
　　反正所有美好的景象，不足形容路青雪的声线。路青雪的声音却可以带领着人走遍万水千山，看遍世间每一处动人景色。
　　韵春下巴抵着路青雪肩膀，将自己置身于山水间，坦然回：“因为你说要抱我，而我恰好也想抱你。”
　　所以我来了。
　　韵春从山水中走过，最终停在了一处湖泊前，她抬眸，看着湖泊里自己的倒影，低声轻喃：“抱一下就不疼了。”
　　她原本想问路青雪，问她我没有第一时间喊出你的名字，你有没有疼的感觉？
　　可这句话都到了嘴边，韵春却不敢问出。
　　韵春不确定当时在路青雪的心里她的大小，不确定会不会给路青雪造成不好的负面情绪。
　　尽管如此，韵春还是想抱一下路青雪。
　　因为她挺疼的。
　　心里的那股名为遗憾的情绪，碰到了缠绕在心脏处的荆棘，心跳一下，便被刺痛一下。
　　而那荆棘的名字，唤作死亡。
　　路青雪眸光微闪，嘴角噙着的笑转而浓郁。手抚上韵春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韵春的后背，轻声回应，“嗯，不疼了。”
　　---
　　韵春和路青雪的拥抱还没结束，房门被突然推开。
　　好在门开的前一秒，路青雪在韵春的耳边说：“有人来了。”
　　韵春的手随之放下，可还是被秦星捕捉到了一丝怪异，韵春直定定地站在椅子边不说，刚还明晃晃的屋子变得黢黑。
　　秦星眉心蹙起：“你拉窗帘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其实和路青雪相处了段日子，她发现路青雪并不怕光，只是每次尽可能处在黑暗中。大概不怕光，但处在光下会对她造成影响？
　　韵春瞥了眼窗帘，然后走向秦星说：“其实我是吸血鬼，见不得光。”
　　秦星无语了声，“…神经。”
　　秦星勾了勾嘴角，冲韵春说：“正好让大师帮你看看，你这病能不能治。”
　　韵春：“什么大师？”
　　秦星将韵春放在办公室的手机给她，“有人给你打电话，我看备注是徐大师。”
　　接着秦星看到韵春双眼发亮，匆忙接过手机。
　　秦星说：“我没接，她自己挂断的。”
　　韵春解锁，点进未接来电，发现确实是徐蓝椋打来的。
　　期待在心间蹭地升起。
　　难道是……有妈妈的消息了？！
　　秦星站在一旁，不明白韵春突然激动什么，她盯着韵春看了秒，问：“你没事了？”
　　韵春正在给徐蓝椋回拨电话，抬头不走心地看了眼秦星：“我能有什么事？”
　　秦星：“我看你刚才知道路青雪是SNOW的后，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一样。怎么，拉上窗帘就把你那魂找到了？”
　　韵春一边听秦星说话，一边打电话，只不过电话占线，打不通。想到上次去徐蓝椋家，她家那么多人，韵春猜估计是在忙。
　　放下手机，韵春望着秦星说：“星姐，我发现这两天你说话格外刻薄。”她笑，“老板不好当是吧？”
　　秦星沉默。
　　她只是想到了一个可能：
　　SNOW是路青雪的，现在莫月又在SNOW，那么SNOW做什么，都是听莫月的。他们会来找韵春去参加时装周，是不是…是不是和路青雪有关？
　　可路青雪已经死了，再和韵春扯又能扯上什么关系？所以只能是莫月。那莫月想做什么？捧韵春？还是替路青雪完成什么心愿？
　　“是不好当。”尤其是和莫月扯上关系的工作。回了这么一句，秦星单手撑着门框，将韵春拦在了胳膊里，问，“你和路青雪阴婚的事，莫…你大老板知道吗？”
　　“知道啊，她是青雪姐朋友，说是回去祭拜青雪姐的时候知道的。”
　　秦星：“那她有跟你说什么吗？”
　　不明白秦星问这个做什么，韵春还是回：“没有。”
　　莫月确实没跟她说什么，就聊了聊Merry的事情，前几天还跟她说Merry不闹绝食了。韵春知道，一定是路青雪去看过它了。
　　除了聊狗，莫月没跟她聊什么。
　　听到韵春说的，秦星抿唇默了几秒。
　　秦星比韵春低一点，此时韵春歪头看秦星，见其面色凝重，轻声询问：“怎么了？”
　　“莫…你大老板在SNOW有股份，我觉着邀请你去时装周，有她参与。”
　　“有她参与怎么了？”
　　韵春对此没什么感觉，莫家家大业大，何况莫月和路青雪是朋友，在SNOW有股份符合常理，至于请她去时装周，可是是看在她和青雪姐也是朋友的份上，救济她的？
　　秦星瞳孔闪了闪，对啊，有莫月参与怎么了？莫月的重点在韵春身上，跟她无关。她是不是太敏感了？可对于莫月，她又不得不敏感。
　　秦星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
　　韵春看出秦星有心事，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默默抬手，打算抓起秦星撑在门边的胳膊出门时，秦星打破沉默，出声问她，“你和路青雪的那张婚书处理了吗？”
　　突然被秦星问起这个，韵春恍了恍神，随后如实回答：“没。”
　　“为什么？”秦星眉下意识皱了起来，“这都过去多久了？”
　　“对我也没什么影响，就…不着急。”后半句韵春莫名心虚，当时她好像就这么跟秦星说的。
　　秦星慢慢靠近韵春，下眼睑眯起，“韵春，你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对于秦星的靠近，韵春说不出的紧张，可能是因为路青雪没有离开还在会议室，且就看着她们两个人？
　　“没啊。怎么这么说？”
　　“当初急哄哄去要东西的是不是你？怎么要到手就不理会了？不是鬼上身难道是你喜欢路青雪？觉得冥婚也挺好的？想这样跟一张纸相守一生？”
　　韵春：“？”
　　她没这么想啊。
　　她只是舍不得路青雪这个朋友，想…和路青雪多相处段时间。
　　韵春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坐在会议桌旁的路青雪。对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柳叶眼勾着，眼尾微微向上斜着，有股慵懒地睥睨世间万物的从容随性。
　　韵春怕秦星发觉不对，只敢瞥一眼，然后快速收回视线，对秦星解释：“不是，星姐你误会了。它这个解不解除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影响，我就没管它。你…你干嘛突然问起这个了？”
　　即便韵春极力掩盖，但秦星还是发现眼前的韵春有些不对，就算没有影响，韵春也不可能是这个反应，而且…
　　“你说没影响就没影响？万一你的气运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有了改变呢？”
　　韵春举起手机，“打电话来的那个徐大师就是看这档子事的，她说没事。”
　　秦星瞥了眼手机。
　　韵春怕秦星还要再训话，低头弯腰从秦星胳膊下钻过，出了会议室门，开口：“她给我打电话，肯定是我之前拜托她的事有了结果，所以星姐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她家里找她。”
　　韵春刚一转身，身后响起秦星的声音：“等一下。”
　　她转头，秦星说：“我跟你一起去。”
　　韵春疑惑：“你去做什么？”
　　秦星看她：“你说的我不信，我亲自去问问那个大师，和一个逝者结婚对你会不会有影响，万一你被鬼缠身，那以后怎么办？还有韵春，你不是小孩子，就算那大师说没事，你也不能放着不管吧？你说和路青雪是朋友，我能理解你对朋友的不舍，可阴婚这种事，不是朋友义气，你……”
　　秦星后面的话噎在了嘴里，因为韵春又搂上了她的肩膀，对她说：“星姐，好感动哦。”
　　韵春知道秦星是关心她。
　　可她又没办法和秦星说路青雪的事。
　　这次秦星没骂滚，只是斜了韵春一眼，压着内心的着急，淡声：“又要以身相许了吗？那正好，先去把你那婚离了。”
　　一股冷意袭来。
　　秦星看了眼会议室里被风吹起的窗帘，没有在意。
　　而韵春也望向同一方向，只是她没看窗户，而是坐在椅子上的路青雪。
　　对方弯着眸，露出盈盈笑意。
　　可那笑……韵春怎么看怎么诡谲。


第36章 
　　韵春回过头, 顺带伸手关上了门。
　　物理隔绝了冷意。
　　室内，路青雪：“……”
　　韵春另一只手还搂着秦星，关了门后, 她搂着秦星往秦星办公室走去, “星姐, 公司这么多工作还等你处理，你没必要跟我跑这一趟。”
　　她可不打算带秦星一起。万一徐蓝椋找她是有关妈妈的事情, 她是去见鬼, 一张婚书秦星就已经担心她了, 要是再让秦星知道些灵异事件，她不保证秦星会不会以为她疯了，或者秦星被吓到怎么办？
　　她可赔不起。
　　韵春耐心地说：“你不就是担心阴婚对我有没有影响吗？一会儿我让大师发语音告诉你。”
　　“重要的不是我担不担心。”
　　秦星拿掉肩膀处韵春的手，站定看着眼前的人。她和韵春认识好几年了, 认识的开头很热血, 很俗，很电影情节。
　　那是一个夏日雨夜, 秦星和一帮哥们儿在饭店喝酒, 正喝得起劲, 店里来了一群人。来的是易家手底混社会下的人, 莫易两家表面和平，私下斗争不断, 来的这群人跟他们碰过不知道多少次，反正打过不少架了。前几天刚因为商铺的问题发生了点小摩擦, 看来是知道他们在这家店, 特意来劫的他们。
　　接下来的情节不用猜就能知道, 两帮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秦星虽是两队人里唯一的女性，打起架来却一点也不含糊。她自小学武, 目的是为了保护莫月。本以为要守莫月一辈子，不曾想长大了，莫月身边的保镖越来越多，根本不需要她保护。她的一身武功最后只能用来自保。哦，还能用来做莫家的打手。
　　莫月笑着说她易家人都敢打，她不信莫月不知道她打过多少易家的人，说出来不过是嘲讽她。嘲讽她脱离了莫家，却还敢对易家动手，之前有莫家护着，现在呢？
　　那天打了不一会儿对面就有了败的趋势，但特意过来围堵他们，又怎么会没有准备？当秦星踢翻了一个人，准备去帮助另一边被勒着脖子的同伴时，两个手持水果刀的人从旁边冒出，秦星防住了一个人，却没防住被另一个人用刀划伤了胳膊。六厘米长的口子瞬间冒血，不过这对她来说没什么，正要还击时，韵春出来了。
　　现在想到那个画面秦星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笑。
　　一个又高又瘦穿着短裤短袖的女孩儿，从一众被他们打架场面吓得缩成一堆的人群中，举着椅子朝她冲过来，胳膊有些哆嗦的，用尽力气一椅子砸在了持刀那人身上。那一下，直接替秦星拦下了一招，让秦星抓住空子将另一个人对付了。而被砸的那人懵了，回过神举着刀就要刺向韵春，韵春还没有动作，那人便被秦星一脚踹到了一边。秦星当时站到了韵春身前护着她，忍着胳膊上的痛，侧过头皱眉对韵春说：“回去。”回到人堆里去，那里安全。
　　韵春倒没坚持什么，她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了把菜刀递给秦星：“好嘞，女侠加油。”转身钻进人堆前，韵春不忘跟她说，“我已经报警了哈。你注意安全。”
　　后面秦星用韵春给她的菜刀，还了胳膊上的那一刀。还没等她再做什么，警笛声响起……
　　楼下马路略过的警笛声将记忆拉回，秦星暗红的唇微抿，对韵春说：“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韵春愣了愣，然后指尖挑了下额前刘海，笑：“知道啦，你放心，我很惜命的，会伤害到我、或者自杀这种事我一定不会做。”
　　秦星眼底露出不信神情：“真的？”
　　韵春说得肯定：“当然了！”
　　秦星稍稍放下心，只要韵春自己不糟践自己，那她没什么担心的。她唯一怕的，是韵春这个犟种会为了和路青雪之间的情谊做出伤害自己的事。虽然她并不清楚韵春和路青雪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但一人活着一人已逝，两人之间还有冥婚这种联系……给秦星的感觉并不是很好。
　　但她不是韵春，她只能给韵春出主意，不能替韵春做决定。韵春怎么选择她干涉不了，只要……只要韵春没事就行。
　　秦星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前斜她一眼，“随你拿主意，出事了别找我。”
　　自动忽略后半句秦星的嘴硬心软，韵春笑：“好。”
　　---
　　将秦星哄好，韵春转身又回了会议室。
　　她以为路青雪已经离开了，回会议室就是看看有没有真的离开。结果没想到路青雪还坐在那。看到她进来，路青雪缓缓起身。
　　韵春摸了摸鼻子，“青雪姐，你还在啊？”
　　路青雪嗯了一声，笑：“知道你会回来看一眼，怕你看不到我会失落。”
　　韵春眨了下眼。看不到路青雪自己会失落吗？
　　“我是回来想跟你说再见来着。”
　　“我们之间用说再见吗？”路青雪柔声，“不是每天都见面吗？”
　　“可短暂分开的时间里，我们还是见不到彼此啊。”
　　路青雪低眉，“你怎么知道分开的时候我见不到你？”
　　韵春又眨了下眼。
　　她忘了，她见不到路青雪，不代表路青雪看不见她。
　　这也是她觉得路青雪缥缈的一个原因。
　　空气安静了两秒，路青雪缓缓问：“那位姓徐的人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韵春没有多想，回答路青雪问题的同时，重新拿出手机给徐蓝椋拨去电话。
　　路青雪听到后问她，“你若想见琴姨，怎么不跟我说？”
　　韵春讶然：“啊，青雪姐你能找到我妈？”
　　“鬼找鬼，难道不比人找鬼要快？”
　　好像是这个理！
　　韵春啧了一声：“我当时还没见到你，就托徐大师帮我了，等我见到你，这件事就没想过和你提。”
　　“所以说下次遇到问题，要先想到我。”
　　韵春：“那青雪姐你要多少钱？”
　　路青雪了解韵春的性子，不想欠人情，不想麻烦别人。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一炷香就够。”
　　韵春弯了弯眉。
　　徐蓝椋的电话打通了，但是电话里只说韵春没事过去一趟，神神秘秘的，搞的韵春心里的期待更浓。
　　她没扫车，没坐公交，直接叫了个车快速到达徐蓝椋家。
　　墙上的牌子挂着“不在家”的字样，韵春看了一眼，按门铃。
　　十几秒后，门从里面打开，徐蓝椋的脸出现在韵春眼前。
　　韵春面露诧异，相比两个月前，徐蓝椋好像又年轻了不少。这次不仅头发乌黑发亮，之前干瘦的脸红润，没了那副瘦得脱骨的样子。
　　之前精瘦的样子与脖子上的大金链子相当维和，而现在的模样才和金链子般配。
　　韵春脱口寒暄：“徐大师这几天赚钱了？”
　　徐蓝椋挑眉：“怎么说？”
　　韵春笑笑：“看着更像暴发户了。”
　　徐蓝椋没回她话，扭头关上了门。
　　韵春已经走进了屋子，环视一圈，与之前相比好像没什么变化，可又有一些小的细节。例如阳台、桌子、茶几边旁的盆栽，花盆里开着各种颜色的花，而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花韵春很眼熟，很像是小时候她在小山坡见到的那种小黄花。五个花瓣，黄艳艳的，零星地点缀在绿色枝干上。
　　除此外，之前贴在墙上的符纸全都撕掉了，反而换上了徐蓝椋自己的书法，只有神像还在那里供奉着，还有另一边桌上的香炉，依旧点着一根香，袅袅的烟升入空中，轻飘飘地滋养着什么。
　　细微的改变只有一种感觉，这间屋子有了家的味道。
　　韵春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被填满。空的一下是因为家这个字，她已经好几年没有体会到了，而填满它的是因为最近这段日子里，韵春重新找到了一丝家的温暖。
　　是路青雪带给她的。
　　于徐蓝椋家而言，家是那盆小黄花。而对于韵春，家是厨房操作台的那个咖啡机。
　　想到路青雪，韵春的嘴角挂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浅浅笑意，她的视线从徐蓝椋家里的布局收回，落到徐蓝椋本人身上。
　　“今天没有客人？”
　　“最近没做生意。”
　　“为什么？”
　　徐蓝椋目光落在小黄花上，种子是两个月前买的，韵月琴亲手种下的，两个月一过，花开得正艳。
　　她回：“享受生活。”
　　“好吧。”韵春应了一声，将手里买的水果放到茶几，转过头看徐蓝椋，“你叫我来做什么，是……”
　　韵春停顿，她有些不敢问，怕听到的回答不是她自己所想的那个。
　　可最终还是期待大过于失望，她小心翼翼：“是不是我妈…有消息了？”
　　徐蓝椋走向沙发，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说：“坐。”
　　韵春落座，徐蓝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韵春斟了一杯茶。
　　韵春看了眼徐蓝椋面前陶瓷茶盏，问：“你瓷缸子呢？”
　　徐蓝椋喝茶的动作一顿，带着笑叹气：“被扔了。”
　　韵春听后：“谁敢扔你东西啊？”
　　她来了徐蓝椋家几次，都没有看到徐蓝椋的家人，加上家里没有照片之类的，韵春便猜徐蓝椋之前有没有对象不清楚，至少现在是单身。既然是单身，那扔徐蓝椋东西的一定是来她的客人，所以韵春才会这么问。
　　徐蓝椋眉眼舒淡，放下茶盏，静静地望向韵春。
　　而韵春以为徐蓝椋是有话要对她讲，一眨不眨地仍由徐蓝椋看她。县祝府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徐蓝椋开口。
　　韵春眉微微一皱。
　　徐蓝椋是在观摩韵春的长相。沉默中，她无声剖析着韵春的五官。韵春长得很像韵月琴，从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韵月琴的样子。所以当徐蓝椋无意中瞥到杂志上韵春的照片时，当场就愣住了。
　　看着韵春的照片，她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那是她十几年都不敢再去想去见去打听的人，看到韵春的照片，思念如同泄洪，将徐蓝椋建造了十几年的大坝一瞬间冲塌，洪水来的汹涌，冲垮了不堪一击的坚持。
　　背井离乡多年的徐蓝椋，在那后第一次回了家乡，然后……听到的却是韵月琴去世的消息。
　　起初她是不信的。可当她站在韵月琴的坟前，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一种可能，可以在一瞬间原谅过往所有。
　　原谅背叛，原谅深情被辜负，原谅说不爱就不爱，原谅没有被坚定选择……原谅了她恨了半辈子的韵月琴。
　　而原谅的条件，是幽明永隔。
　　其实，那里来的恨啊，不过是爱而不得，不过是爱得太深。
　　“……”
　　徐蓝椋饮了一口茶，“有件事我需要对你说清楚。”
　　韵春：“什么？”
　　徐蓝椋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两个月前，我就找到了你妈妈。”
　　韵春刷地站了起来，眼中的不可思议全然泄露，“那你——”
　　韵春卡壳了一下，随后质问：“那你当时为什么骗我？”
　　就算韵春声音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她生气了。
　　经历太多，她的性子已经沉淀。每天开着满面笑意，大大方方的，可实际她真实的性子是内敛。笑和洒脱不过是生活中的保护色。
　　这样的保护色长久以来，韵春多多少少迷失了自己。总之，韵春很少动气了。就算李高轩那样的人，她都能笑着给对方倒酒，笑着喊一声李总。可是此刻，韵春不能接受。
　　面对韵春的提问，徐蓝椋面不改色，声线平稳：“那时她的状态非常不好，只要一激动或是遇到些别的情况，她的灵体就会受损。本来就脆弱的她，很有可能会直接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韵春不理解这样的回答，她继续质问：“那你也可以告诉我，我不见她就好了呀！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知道我…知道我多想见到她吗？你告诉我，这样我至少有个盼头，至少知道我妈就在你这里，就在我身边。”
　　徐蓝椋看着韵春，平静地解释：“我不告诉你，自然是有原因。”
　　“什么原因？”
　　徐蓝椋手放在双膝，眸色平平，“当你知道了你妈在我这里，但是你又见不到。会不会每天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
　　韵春窝在心里的气忽然就散了些，她好像知道徐蓝椋要说什么了。
　　不等韵春回答，徐蓝椋慢慢道：“会不会时不时来我家，敲我家门？”
　　“会不会一直给我发消息，问我你妈妈恢复的怎么样？”
　　“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你？告诉你找到了你妈，但又不让你们见面，会觉得我只想坑你的钱？”
　　韵春别开视线，唇张了张：“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
　　徐蓝椋说：“你频繁登门、发消息，会打扰我和…会打扰我的生活。”
　　“你…”
　　韵春想要说什么，可又无法反驳。她肯定会这样，因为见韵月琴这件事，是没有什么能比得了的。
　　不过明明是徐蓝椋不做信在先，怎么反过来成了她的问题？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看出韵春不服，徐蓝椋再一次开口，说出了最重要的一个点：“你妈妈的事情不能让你身边的那个女鬼知道。我不提前告诉你，就是怕你说漏嘴。”
　　青雪姐？
　　这跟青雪姐有什么关系？
　　韵春这么想，也这么问了：“为什么不能说？”
　　徐蓝椋却反问她：“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她是鬼啊。”
　　徐蓝椋没控制住，翻了个白眼。不过很快又表示理解，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韵春又怎么可能知道。
　　持着耐心，徐蓝椋为其解答：“人死后化作鬼，生前好事做尽，没做太多恶的人投胎转世，罪孽深重的人会被惩罚。除去两者，自然也会有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野鬼不受管控。对于这些鬼魂，地府并不会放任不管，而是派有职位的鬼负责将它们带去地府，接受投胎或是惩罚。而以上处理这些的，称为黑白无常。黑无常管理地府魂体，白无常管理世间游魂。他们不是两个单独个体，而是部分构成的群体。”
　　徐蓝椋望着韵春，见韵春脸上的表情转为凝重，便知道韵春听进去了，她说：“而你身边的那位是白无常的一员，做的就是这个工作。”
　　“这一点我也是几个月前去找你妈妈魂体的时候才知道。如果知道她的身份，那我一定……”徐蓝椋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抿了抿唇，再刺饮了口茶后，说，“如果让她知道你妈妈在我这里，你妈妈是会被她带走的。”
　　渡魂这件事，韵春听路青雪提到过。
　　对此韵春没有异议，可是对于徐蓝椋的后半句话，韵春想也没想反驳：“青雪姐才不会那么做。”
　　徐蓝椋哼笑了声，笑韵春的单纯，她抬眉：“职责所在，谁又会跟你一个活人谈感情？除非她已经强大到不怕地府，不怕鬼界那些人，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但你觉得…可能吗？”
　　韵春陷入了沉默。她并不知道路青雪的本事，她问过，可是路青雪并未对她说。
　　但至少一自身对抗地府这件事，韵春觉得路青雪做不到。
　　韵春想到了一件事，她问徐蓝椋：“可，可她说她有收孤魂野鬼做小弟，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又怎么会收鬼做小弟呢？”
　　徐蓝椋听后眉皱了皱，随即舒展：“是吗？如果她没有骗你，那就是她无视地府规则，想自己称王了。”
　　“但…”徐蓝椋说完否定，“你觉得可能吗？”
　　韵春默然。
　　她自然认为路青雪不会骗她。
　　可是此刻她对路青雪的了解少之又少，这种坚定的想法转而变成了不确定。
　　天平一旦倾斜，再要回到原先样子，就需要在轻的那方多加些东西。
　　可之前路青雪对于她想‘了解’的态度，好像并不开心。且不动声色的去了解路青雪这件事，很难办。
　　那她该怎么办呢？
　　放任不管顺其自然，还是努力让天平恢复平衡？
　　可来之前路青雪还提出帮她找妈妈，如果真的让路青雪先找到，那会是让她和妈妈见一面就把韵月琴带走吗？
　　韵春紧握住手。
　　面对韵春的沉默，徐蓝椋不给她多想的时间，而是说：“我就是怕你有这种思想，才不告诉你的。”
　　徐蓝椋慢慢说：“你妈妈只有待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韵春睫毛颤了两下，“所以…在电话里你并没有跟我说找我是什么事情，就是怕我告诉青雪姐？”
　　“不是我怕，你肯定会告诉。”
　　被看透了心思，韵春别过脸。
　　在路青雪面前她没有秘密，更别说找到了她妈妈这种足以激动人心的事情，她要是听到了，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路青雪。
　　那路青雪会怎么做？跟着她来，然后把妈妈带走吗？
　　韵春心里不想答案如此，可徐蓝椋的话又深深洗刷着她的认知，路青雪的职责如此。
　　徐蓝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韵春的注意分散。
　　“现在你妈妈恢复的很好，至少看到你后再情绪再激动也不会影响她，也不会随便就能被带走。”
　　徐蓝椋停顿了下，道：“所以我现在告诉了你。”
　　徐蓝椋说：“韵春，我希望今天见到你妈之后，回去不要对路青雪提到任何有关你妈的事情。”
　　韵春眸光闪了闪，没有给予回答，而是问：“那我妈呢？”
　　徐蓝椋没说话，在这件事情上，她不能妥协。
　　如果不是韵月琴最近在耳边念叨韵春的次数增多，徐蓝椋或许不会这么快让她们见面。
　　路青雪的存在，让韵春见韵月琴，变成了一种冒险。
　　徐蓝椋可不敢赌。哪怕这个人是韵春，是月琴的女儿。正因为是月琴的女儿，徐蓝椋爱屋及乌，不然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让徐蓝椋冒这种险。
　　韵月琴生前，她们就错过了一辈子。韵月琴死后，徐蓝椋自然要将她留在身边。
　　哪怕，被韵月琴恨。
　　恨也好。她恨了韵月琴半辈子，现在换韵月琴恨她。要不就说她们是天生一对呢？
　　她有过私藏的想法，可是当看到韵月琴满眼思念与挂虑，她又于心不忍。
　　只好将韵春叫了过来。
　　徐蓝椋望着她不说话，韵春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她稍作迟疑，点头：“我不会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徐蓝椋回答她：“好。”
　　徐蓝椋说：“我马上让你和你妈见面。不过见到你妈之后，你得帮我保密。”
　　“？”
　　她问：“保什么密？”
　　徐蓝椋不好意思咳了声，“因为你妈在两个月前就托我帮她找你，我……”
　　韵春秒懂，“你也是拖到现在才告诉她？”
　　徐蓝椋点点头。
　　韵春轻呵一声：“你这生意做的真不地道。”
　　徐蓝椋从沙发起身，满不在乎地说：“那就不收你钱，不把它当成是生意。”
　　放在平时，韵春肯定会在接一句‘这不符合你捞钱的形象’，但现在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整个人都快要贴到徐蓝椋身上了。
　　韵春此刻就像是小蝌蚪，嘴里只重复一句话：“我妈呢？”


第37章 
　　徐蓝椋让她在客厅等着。
　　看着徐蓝椋走进一间卧室时, 韵春的心跳在那个时候停了。也不是停了，起码心跳的速度和声音变得很慢、很静。
　　犹如烟花点燃前的夜空，静到只有空中眨眼的星星、慢到连风都能轻易捕捉。
　　时间过去太久, 可脑海中有关韵月琴的画面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被淡忘。反而因为思念, 不仅韵月琴的脸越发清晰, 就连韵月琴的声音时刻萦绕脑海，有时在街上听到相仿的声线, 韵春会不由顿足, 循声去看。看到与韵月琴完全不相同的人时, 韵春会怅然失笑，再次踏上独行的路。
　　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夜夜出现韵春梦里的，并不是童时的任何一件让她欢愉的事, 而是韵月琴躺在病床上, 面目苍白到明明已经被病痛折磨的精神萎靡，却还用尽全身力气扯起嘴角, 柔笑着跟她说：“韵韵, 妈妈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双手皮肤被扎的没有一丝完好的地方, 有时没地方扎针, 刚刚愈合的针孔就又被扎开。顺着水咽下去的药，没几秒就反胃吐出来, 那段时间除了稀粥什么也吃不下，肚子里空落落。不仅这些, 还有很多…
　　疼当然疼, 只是韵月琴怕韵春担心, 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微微皱起的眉头替她说了一切。
　　韵春说她没哭过多少次, 是因为那段时间，韵春背着韵月琴偷偷哭的次数，已然让她麻木到忘记哭是什么。只记得哭到最后泪水都流不出来。
　　就连韵月琴去世那天，没有见到妈妈最后一面的韵春，眼泪也只掉下了几滴。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伤心，而是麻木了。
　　虽然拼命挣钱凑手术费，虽然一直安慰韵月琴没事没事，可韵春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知道的，知道最后的结局可能不会遂愿。那是一块很小的地方，只装着一件事，一件韵春非常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可偏偏就是那么小块的地方，抵过了除它以外填满心中的所有祈祷。就好像一点墨脏了整张纸。
　　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
　　对于死者来说，心脏停止跳动后并没有完全死亡，身体的各种器官还在运转，甚至还会听到外界的声音。而直到供给的血液不再运作、身体的温度慢慢降下、身体的柔软变得僵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身边人的离世就像是患了一种慢性病，治不好，无法痊愈。是漫长且痛苦的过程。有关逝者的记忆永远不会消散，在随意的时间、随意的地点、随意看到某个有关对方的物品，对方便又活了过来。就算注意被转移，你很快去关心其它的事情，对方却还活在你的脑海，在你脑海构成的世界里，恬静的一如之前一般活着。
　　不过对于韵春来说，韵月琴生前承受的痛苦太重，病床上的韵月琴成了韵春最为遗憾最为煎熬的回忆。她时常想那时的她为什么不再长大些？为什么不能挣很多很多钱？为什么面对高额的手术费，她连一半都付不起？为什么啊……
　　韵春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可这几年她总是会这么想，反复逼问反复折磨自己。
　　病床上韵月琴的面容是她无法企恶君羊易乌儿儿七舞尔吧宜挥去的阴霾，所以当卧室里走出一个穿着质朴，梳着马尾辫，看着比韵春要小很多的身影时，刚被韵春点燃的烟花捻子熄灭，她怔怔看着眼前的身影，即便是变小了，可无论韵月琴怎么变，韵春都能认出来那刻在心上的五官。她怔愣的是，眼前的韵月琴与记忆中完全不同。她不再是满头白发，不再瘦骨嶙峋，不再每天强忍着病痛还要扯着嘴角笑着对她说：“宝贝，要好好的。”
　　反而圆圆的脸蛋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浓眉大眼，脸颊红润。
　　看着…很健康。
　　非常健康。
　　烟花捻子在瞬间复燃。
　　砰的一声响炸破了夜空。
　　绚烂的烟花照亮了韵春头顶的整片黑暗。
　　“……妈。”
　　心跳的烟花响声雷动，韵春听到了她的嗓子沙哑，叫出的声音低沉。她感觉除了她听到外，不会有人再听到这一声喊。
　　可面前的身影听到了。
　　韵月琴来到韵春的面前，哎了一声后，双眼泛红笑着抬手，手轻轻抚摸在韵春的脸颊，轻声：“这么瘦，有好好吃饭吗？还有啊，怎么长这么高了？”
　　明明之前只到她的肩头，现在却已经高出她一头半了。
　　脸上冰凉的触感让韵春知道这不是做梦，她真的见到了韵月琴。喉咙处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韵春哽咽着开口：“…妈。”
　　叫完，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躲着韵月琴哭已经成了本能，泪水不受控制流出的那一刻韵春弯下腰，将头埋进了韵月琴的颈窝，同时韵春用力地搂紧怀里的韵月琴，贪恋这一刻的重逢。
　　她躲着，可是耸动的肩头和细碎的哭声暴露了一切。
　　韵月琴同样哭了。不过她是笑着哭的，被困在医院多年，她一面都没见过韵春，刚才从房间走出来，她都不敢认这孩子。
　　变了…线祝负
　　变了大模样。
　　长大了。是好事呢。
　　“妈。”韵春抱着韵月琴，低低地喊着。
　　韵月琴抚着韵春的后背，柔声：“哎。”
　　韵春头从韵月琴的肩膀挪开，抬起来，直定定看着韵月琴。
　　吸了吸鼻子，将蓄在眼睛里的泪水用手背抹开。
　　张嘴：“妈。”
　　韵月琴伸手擦着韵春眼下的泪水：“哎。”
　　韵春什么也不说，只是再次喊道：“妈。”
　　韵月琴知道这孩子是为什么，笑着说：“宝贝，妈妈在呢。”
　　韵春忍不住了，她放声哭了出来，哭着喊：“妈……”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和韵月琴说，可是一开口，那些话全都浓缩成了一个字。
　　一个她之前认为喊出来后，永远不会再得到回应的字。
　　终于……
　　终于在无望的生命中，再次喊出妈妈后，回应她的不再是拂面而过的冷空气，而是韵月琴的声音。
　　终于。
　　－－－
　　沙发。
　　一个小时的时间，韵月琴大概了解了韵春这几年中经历的事情。
　　老一辈心里，总觉得读书才能出人头地，读书有出息，不读书连工作都找不到，读书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听到韵春在她死后就没有再读书，韵月琴心里涌出深深自责。可她自责归自责，自然也清楚知道错在吕峰。然后，从来没听过韵月琴骂人的韵春，听韵月琴骂了吕峰半个多小时。
　　韵月琴在那骂，韵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笑着听。原来…有妈妈疼爱是这种感觉。
　　好陌生。好熟悉。
　　正当韵月琴骂的激动时，一直在卧室给她们相处空间的徐蓝椋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韵月琴。
　　什么也没说，却让韵月琴在瞬间噤声。
　　韵月琴抿唇不语的那刻，韵春疑惑地看向了徐蓝椋。
　　徐蓝椋同时视线斜向韵春，对她说：“别让你妈情绪激动。”
　　说完不等韵春回应，转身进了卧室。
　　关门声响起，沙发那有几秒的安静。
　　徐蓝椋的出现让韵月琴情绪在刹那间静下，再骂也骂不出什么，她便抓着韵春的手，“宝贝，给妈妈讲讲你当模特的事情，是不是穿了很多漂亮衣服，去了很多地方？”
　　“嗯。”韵春张口，开始跟韵月琴分享工作时的事情。
　　她只说开心的，别的不好经历她没有说。可她不说，韵月琴也能猜到些。韵春上学的时候学习就不是很好，但胜在头脑灵活，能言善辩，有这么一张嘴，吃苦会少一些，却也不会完全少。没背景没学历，靠自己打拼，吃苦是难免的。
　　韵月琴听得心疼，同时遗憾自己没能参与韵春的成长，让孩子一个人抗下所有。
　　连一个避风的港湾都没有。
　　想到了什么，韵月琴问：“小宝，有谈恋爱吗？”
　　韵春刚停下讲述，正要喝水，听到韵月琴的问题，摇头：“没啊。”
　　她端起茶盏，徐蓝椋倒给她的茶水已然凉透，抿了小口，口中的燥被缓解，就又听身边人问她：“那有喜欢的人吗？”
　　韵春下意识想说没有，可是当她看到茶盏中自己的倒影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那双会下雨的眸，想到了那个如湖泊般的身影。
　　这样的倒影，她在路青雪的眼中看见过。
　　而棕色的茶盏水光清透，明明照得人清晰，可韵春却感觉，茶盏中的倒影，远比不上路青雪的双眸。
　　路青雪那漆黑双眸倒映着的韵春的面容，反而白净到韵春的一颦一笑都能清楚看到。
　　那样的高清，让韵春有过疑问：清澈的是路青雪的眼眸，让她能那么清楚的看到自己？还是路青雪眼里全都是她？所以无论她怎么看，湖面倒映着的她都很清晰？
　　口舌在未说话的情况下再次干燥，韵春仰头，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没再看到自己的倒影，韵春看向韵月琴，笑道：“没有啊。”
　　韵月琴蹙了蹙眉，正想说什么，侧对面卧室的门再次打开，徐蓝椋站在门前，冲韵月琴说：“我饿了。”
　　韵月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发现已经快一点了，她连忙起身，问徐蓝椋：“想吃什么？”
　　徐蓝椋说：“不都已经买好了吗？”
　　韵月琴：“买的那些都是小韵爱吃的，你想吃什么？”
　　徐蓝椋说：“我跟着她吃就行。”
　　韵月琴笑：“好哦。”
　　一旁的韵春：“？”
　　她感觉有点奇怪，可是说不出是哪里。
　　韵月琴转头看韵春：“妈妈记得你爱喝雪碧，但家里没有，你要想喝出去买一瓶？”
　　小时候村子里小卖铺没什么饮料，就可乐雪碧和果粒橙。
　　韵春喜欢喝雪碧，觉得它甜甜的，气泡在口中炸开的感觉很好玩。
　　小时候三天两头缠着韵月琴给她买，但韵月琴说饮料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很少会买给她。只要买一瓶，她能小杯小杯喝三天，最后瓶子里的气都跑没了的雪碧，是最让她回味无穷的。放久了的雪碧没有气泡，只剩下了柠檬甜。
　　只不过韵春已经有很多年没喝过了。
　　雪碧里的柠檬甜她都要忘记是什么味道了。
　　韵春淡淡一笑：“有白水就够了。”
　　韵月琴：“不爱喝了？”
　　韵春：“爱喝。但你不是说对身体不好吗？我记着呢。”
　　韵月琴眉低下，默了两秒，“好，那妈去做饭了。”
　　韵春嗯了一声。
　　韵月琴走向厨房，韵春本想跟着一起上前，但看到走过来的徐蓝椋，韵春的脚步顿住，问她：“你饿了干嘛让我妈做饭？”
　　徐蓝椋看她一眼，回：“你妈做饭好吃。”
　　这倒是真的。
　　可回答跟韵春的问题不符。
　　听徐蓝椋的口气，这肯定不是第一次让韵月琴给她做饭了，而多次指使一个鬼给她做饭，韵春感觉韵月琴被威胁了。
　　她问：“但你凭什么让我妈伺候你？”
　　徐蓝椋不解：“什么伺候？”
　　缓了一下意识到韵春是什么意思，徐蓝椋哭笑不得：“这是伺候吗？”
　　韵春：“不是吗？”
　　“不是呀。”韵月琴走了过来，嘴角挂着浅笑，“我待着无聊，想找点事情做，主动提出给阿蓝做饭的。”
　　韵月琴柔声对韵春解释：“而且阿蓝做饭不好吃，自己做的饭她自己都不想吃，每天出去吃饭馆。饭馆的饭菜好吃是好吃，但油太大，她又爱吃肉，每次都点肉菜，肉菜的油盐放的更多，一直这样吃身体受得了吗？年纪上来了，还以为是小年轻呢？到时候胆固醇高血压……哪哪都是毛病。”
　　说到后面，韵月琴的视线已经从韵春身上移向了徐蓝椋，后面的责备徐蓝椋仿佛听习惯了，韵月琴说她，她端茶喝水充耳不闻。
　　韵月琴见状走过去，将手中装豆角的袋子放到徐蓝椋面前，“还有，我是不是跟你说买豆角不要买这种老的？要炖好长时间不说，吃着也不好吃。”
　　韵春喜欢吃豆角土豆炖排骨。知道能见到韵春，韵月琴特意让徐蓝椋出门去买豆角和别的韵春喜欢的菜。
　　徐蓝椋瞥了眼豆角，又抬头看韵月琴：“我又不爱吃豆角，怎么知道什么样子的好吃？”
　　“你去买菜的时候我有跟你说过，买细的，买嫩的。”
　　徐蓝椋从口袋中拿出一根，“我看着它比你手指细，所以就觉得它是嫩的。”
　　说完徐蓝椋看向韵月琴的手，“你手指跟它的粗细差不多，你手指就很嫩，它凭什么老？”
　　徐蓝椋完全是在找借口，想要糊弄过去这个错误。韵月琴知道，可又被哄得说不了什么。
　　韵月琴拿过那一根豆角，扬起向徐蓝椋脑袋敲去，徐蓝椋也不躲，因为她知道韵月琴不会真的敲她。果不其然在豆角快敲到徐蓝椋的时候韵月琴收了手，将豆角扔进了袋子中，低低笑道：“把豆角择了。”
　　徐蓝椋点点头：“知道了。”
　　择之前，她问：“择多长？”
　　韵月琴：“和你食指差不多。”
　　徐蓝椋问：“为什么不是大拇指？”
　　“你大拇指短，豆角要择长一点。”
　　徐蓝椋抬眸看韵月琴，唇角翘了起来，“听着你好像比我还要了解我的手指。”
　　韵月琴嘴角的笑僵了下，然后淡淡：“低头就能看见的事，我不需要了解。”
　　徐蓝椋：“也是。”她挺想接一句‘你手指嫩是看不出来的’，但看到韵月琴身后站着的韵春，这话被她咽下。
　　忘了还有个人在了。
　　韵春在旁边，看完徐蓝椋和韵月琴的全程互动，问号变得越来越大。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等到这次韵月琴进厨房，韵春跟着进去。
　　韵春会做饭，就是因为小时候韵月琴做饭的时候她常在旁边打下手，此刻韵春洗了洗手，熟稔地帮韵月琴备菜。
　　切菜时，韵春心里感慨一声多久没有过这样的场景了后，问：“妈，你跟徐大师…认识？”
　　“嗯，我们从小就认识。”韵月琴说，“阿蓝跟我是一个村子的。”
　　“哈？”韵春疑惑了下，“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有跟你说过啊，可能是你忘记了吧。”
　　“那你怎么叫她阿蓝？”
　　“她全名叫徐蓝椋。以前我叫她阿椋，但她说那么叫她不喜欢，因为咱们那边的口音‘阿椋’听着像是‘阿娘’…我就叫她阿蓝了。”
　　说到小时候的事，韵月琴眼底透着怀念，略微感叹道：“她比我小两岁，是小妹妹呢。”
　　韵春：“……”
　　完全看不出来。
　　如果跟没有检查出癌症的韵月琴相比，第一次见到的徐蓝椋看着还要比韵月琴大几岁，结果现在告诉她徐蓝椋是小妹妹？
　　韵春默然。
　　她低头切菜，一时间没再问什么。
　　虽然还是觉得奇怪，但奇怪就奇怪吧，她现在更珍惜和韵月琴独处的时间，那些问题可以以后再问。
　　吃饭的时候，韵月琴做在韵春身边，一直给韵春夹菜。
　　韵春吃掉一口菜，韵月琴就会往她碗里添新菜。起初还好，韵春只顾着回味记忆的味道，没有说什么，可到后面，碗里的饭菜不但没少，还越来越多。
　　韵春咽下嘴里的食物，轻声：“妈，不用给我夹了，我吃饱了。”
　　“吃这么少就饱了？”
　　“不少了，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呢。”
　　韵月琴满眼心疼，“怪不得你这么瘦，肯定平时没有好好吃饭。”
　　真的很瘦，抱着硌人呢。
　　韵春笑了笑：“我吃是吃不胖体质，跟吃多少没关系。”
　　韵月琴稍稍放下心。
　　韵月琴不由看向对面的徐蓝椋，“阿蓝之前就很瘦，现在没胖多少，但至少脸上有肉了。”
　　韵春心道确实。原来徐蓝椋从消瘦变得脸颊红润，是被她妈养出来的…
　　她接话问：“你不是说徐大师喜欢吃肉吗？之前怎么会瘦？”
　　徐蓝椋吃着排骨，“因为外面吃的那些，跟你妈做的比不了。”
　　主要原因还是韵月琴的存在。
　　心病得到了治疗。
　　韵月琴听后，温柔弯眉，用筷子夹了块排骨到徐蓝椋碗里，“最后一块，不能再多吃了。吃完去把厨房的垃圾扔了，运动运动消消食。”
　　徐蓝椋嗯了一声，看似听话，却又嘟囔了句：“能不能别安排我？”
　　“能啊，等你体检报告上的指标合格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完，韵月琴扭头看向韵春，“小宝，你今年有体检吗？身体有没有出问题？”
　　韵春还没回，徐蓝椋对韵春说：“你妈就是没体检过不知道自己患了癌症，等知道后也晚了。她问你，就是想让你也检查一下身体，看有没有隐藏的毛病。”
　　她就被韵月琴唠叨着去医院做了体检。
　　没什么大毛病，但小毛病都被韵月琴唠叨个没完。
　　韵春听着心里闷闷的，缓了缓才扬了下嘴角，放轻语气说：“妈…我没事。店里每年都会组织员工体检的，我体检报告没有问题。”
　　“那就好。”韵月琴手放到了韵春腿上，拍了拍，“妈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身体有任何的不舒服，都要及时去医院检查，知道吗？”
　　“…嗯。”
　　“如果工作太忙，就辞职换一个轻松点的，钱多钱少不重要，别把自己身子累垮了。”
　　韵春心里涌着莫名情绪，这么多年了，她为了填补心里的亏欠努力挣钱，可是现在妈妈却跟她说钱不重要……
　　钱怎么会不重要呢？
　　如果有钱，当时您就不会主动结束生命了。
　　韵春这么想，却不会这么说。她知道韵月琴关心的是她的身体。
　　低眸，韵春说：“……好。”
　　－－－
　　吃过饭，韵春主动收拾着餐桌，而徐蓝椋则是提着厨房垃圾下楼扔垃圾。
　　二十分钟后，徐蓝椋看着沙发上，躺在韵月琴腿上的人，问：“你还不回去？”
　　她一个问题，沙发上一人一鬼全都看向了她。
　　韵月琴：“回哪？”
　　韵春：“回哪？”
　　徐蓝椋皱眉，“回你家啊，难不成想待在我家不走了？”
　　韵月琴：“那我跟小韵一起回去。”
　　好啊两个字刚到嘴边，却因为想到徐蓝椋说的话，硬生生停在了嘴边。韵春顿了一下道：“不用妈，咱们就在徐阿姨家。”
　　徐蓝椋眉头更皱了：“谁是你阿姨？”
　　韵春翘着的腿晃了晃，吊儿郎当地笑：“你跟我妈不是一个村的吗？还从小一起长大，我叫你一声阿姨没什么吧？”
　　“没什么。”韵月琴替徐蓝椋回答了。
　　随后韵月琴看向徐蓝椋，“阿蓝，我和小韵好久不见了，能不能让我们多聊一会儿？”
　　徐蓝椋看了眼韵春，又看了眼韵月琴。
　　韵月琴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最后只能颔首道：“…行。”
　　韵月琴笑容绽放：“谢谢阿蓝。”
　　看着韵月琴的笑，徐蓝椋心口一紧。
　　这一道白月光似的笑，二十多年的跌跌撞撞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心口的异样让徐蓝椋无措转身，丢下一句“我睡觉去了”进了卧室。
　　说是多聊一会儿，可秋日的阳光正暖，韵春身心从未有过的舒适。她躺在韵月琴的腿上，没多久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韵月琴的胳膊，悠然地睡了过去。
　　韵月琴手指拂过韵春发丝，低头看着韵春笑。
　　温馨的画面被角落里的身影收入眼中，那道影子闪了闪后消失，谁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当天韵春请了假没去上班，一直黏在韵月琴身边。当晚在徐蓝椋的拒绝中，住在了徐蓝椋家。
　　第二天的凌晨三点，韵春一贯下班回家的时间，韵春躺在韵月琴身边睡得正熟。
　　而老城区的另一栋房子里。
　　路青雪坐在一眼能望到家门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待。


第38章 
　　人逢喜事, 韵春早早醒来，精神百倍。
　　窗外鸟儿叽叽喳的声音悦耳，怕被偷学般, 故意唱得毫无曲调。韵春学不来, 她哼着别的调子起床。
　　拧开客卧门, 在客厅被韵月琴安排做早操的徐蓝椋看向了她，态度不冷不热地问：“醒了？”
　　韵春点了下头, 对于徐蓝椋的态度一点都不奇怪。从昨天韵月琴提出让她留宿, 要陪她一起睡后, 徐蓝椋就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话了。
　　很好理解，如果顾客托你做的事情完成了，虽然你隐瞒了顾客两个月，但因为隐瞒, 你并没有收取她的钱。结果顾客在你家不仅要吃, 还要睡，像是赖在你家不走了, 甚至都没提过要给钱。如果是个很好说话的善良人, 那没什么, 但顾客对你的印象, 是个爱捞钱坑钱的人……态度冷算什么？徐蓝椋还能跟她搭话就不错了。
　　韵春转头看向厨房时，抬手摸了摸鼻子, 每当感觉尴尬、不自在的时候，韵春会无意识地做这个小动作。
　　她又没说不给钱, 只是昨天太激动了, 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韵春认为是钱的问题, 要是让徐蓝椋知道她的想法，只会呵呵一笑, 她七位数的存款，缺的是韵春那几千块钱吗？是两个多月来，韵月琴都没陪她睡过一觉……凭什么这个小崽子第一天就能跟韵月琴一起睡？
　　视线从韵春的背影上移开，徐蓝椋敛眉：就凭这崽子是韵月琴生的？
　　厨房里。
　　蒸锅上方烟气缭绕，缓缓升腾。热气熏得玻璃上有层模糊雾气，雾后，朝阳的光被晕染。橙黄的，温暖的，热腾腾的。这一刻，希望这个词被赋予了实感。
　　韵月琴站在豆浆机前，机器的声音吵闹，但她还是听见了韵春走过来的脚步声。
　　她转头，韵春刚好站在了她身后。
　　“睡得好吗？”韵月琴眸笑得像天边还没消失的月牙。
　　“很好。”韵春也露出了笑，“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睡着的。”
　　韵月琴：“唱第二段的时候，你就睡过去了。”
　　唱的是催眠曲。昨夜韵春求着韵月琴给她唱小时候哄她睡觉的那首曲子，韵月琴本不想唱的，毕竟韵春都长这么大，那个子都比徐蓝椋家的门高了，睡觉还唱什么催眠曲？
　　可当她一低头，看见枕头上韵春毛茸茸的脑袋时，会心一笑。管她个子有多高呢？在她怀里还是个小孩。
　　她唱。韵春听着听着，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韵月琴不了解韵春的睡眠质量，但那么快睡着，韵月琴关心：“是不是太累了？”
　　“昨天我什么都没做，怎么会累？况且中午我还睡了一觉。”韵春挽上韵月琴胳膊，实话实说，“那么早睡着，是因为你在身边嘛。”
　　韵月琴笑了笑。
　　豆浆机在这时停止运作。
　　韵月琴：“帮妈妈把那边的杯子拿过来。”
　　韵春嗯了声。
　　倒豆浆的时候，韵月琴问她：“你说你每天下午才去上班，是不是都不吃早饭的？”
　　“偶尔醒的早就吃，但一般都睡到中午才醒，早饭和午饭一起吃了。”说到这里，韵春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她问，“妈，你说早饭是指早晨第一顿饭还是醒来的第一顿？”
　　这个无聊的问韵春她问过早餐店老板，早餐店老板说随她怎么想。
　　当时韵春自觉无聊，就没继续想。
　　此刻问题突然冒了出来，她也跟着问了出来。
　　她妈才不会嫌她无聊呢。
　　不仅不嫌弃，还会把连她都觉得无聊的问题给予回答。
　　韵月琴回：“不管是早晨还是醒来的第一顿，你只要吃了饭就行。”
　　她关心的是韵春的身体。
　　说着韵月琴将豆浆端给韵春，“小心烫。”
　　韵春嗯了一声接过，自然地回答韵月琴上一句话，“吃呢。”
　　韵春笑，“这段时间每天醒来我都——”
　　话在刹那间停止。
　　手中明明握着的是豆浆，可韵春却闻到了一股咖啡香。
　　垂眸看着杯中与咖啡的黑棕全然相对的纯白，韵春发觉，她是不是忘了谁？忘记了那双会下雨的眸。
　　手指不经意用力，指尖因此泛白。
　　韵春心沉甸甸的，眼前的纯白变得空空如也。
　　昨晚没回家，路青雪等不到她，应该就…没等了吧？
　　“都什么？”韵月琴问。
　　思绪拉回，韵春僵在嘴角的笑柔了下来，回：“都有早餐吃。”
　　韵月琴放下心：“那就好。”
　　她找着话题：“都吃的什么？”
　　“咖啡，还有……”
　　“咖啡？”韵月琴说，“不嫌苦？”
　　不是最怕苦吗？小时候生病吃药，药只要是苦的，劝韵春吃药就得劝十分钟。
　　“苦是苦。但我已经习惯咖啡的味道了。”
　　“要少喝，喝那个还不如喝豆浆。”韵月琴，“就算不是豆浆，小米粥、白粥之类的都要比咖啡好些。”
　　韵春鼻子里这次嗅到了豆浆的味道。她垂眸，低低地嗯了声。
　　韵月琴看了韵春一眼。从小到她离开那年，每当韵春这样回她，就是把她的话听进了心里，但面对要改变或者得失的情况，韵春一时间不能消化。
　　不过每次韵春都会听她的话，让她没那么操心。
　　韵月琴倒也不是非让韵春不喝咖啡，抿笑说：“不是不让你喝，是少喝。”
　　韵春抬眸撩向韵月琴，无声一笑。
　　路青雪并不是天天弄咖啡给她，更多的时候是粥，咖啡只是偶尔一次。
　　她刚才只是在想：以后的早晨，‘豆浆’和‘咖啡怎么平衡。’
　　---
　　早饭匆匆吃完，徐蓝椋说韵月琴需要回到镯子里修养，韵春对此没有异议，跟韵月琴说了明天见后，徐蓝椋将韵月琴封到了镯子中。
　　看着徐蓝椋贴上符纸，韵春小心谨慎：“我妈能听到咱们说话吗？”
　　徐蓝椋关上柜门，“不能。”
　　符就是用来封印韵月琴气息的。同时也让韵月琴无法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
　　韵春放下心，直接把憋了一早的话告诉徐蓝椋：“钱我转你。”
　　这话不能在韵月琴面前说。为了帮徐蓝椋隐瞒，韵春得装没和徐蓝椋发生过交易。
　　徐蓝椋往客厅走：“用不着。”
　　韵春跟在她身边：“哎？你让我请你吃包子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好说话？”
　　“你请了么？”
　　“是不是给你留了五块？”
　　徐蓝椋哼笑了声。
　　有时被忽略的事情在某个瞬间会被突然想起，随之分析出被忽略的那些细枝末节。韵春眯起了眼，朝徐蓝椋靠近，低声质问：“你既然认识我妈，当时是不是就认识我了？”
　　徐蓝椋可以否定，但她没有。这辈子除了喜欢韵月琴这件事她没那么光明磊落，其余的事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她点头：“嗯。”
　　韵春昂了一声：“咋感觉你是有预谋地接近我的呢？”
　　低头转账的韵春没有注意到徐蓝椋表情顿了下。
　　她将钱转给徐蓝椋，收起手机，“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徐蓝椋想都没想：“别来了。”
　　韵春一愣：“嗯？”
　　徐蓝椋直言不讳：“嫌你烦。”
　　韵春：？
　　她哪里烦了。
　　昨天一天她也就吃饭睡觉的时候和徐蓝椋说过话，其余时间都在韵月琴身边，要烦也是她妈嫌她烦吧？
　　“那不可能。我妈在你这儿。”
　　徐蓝椋嘴角一勾，“所以嫌你烦。”
　　韵春搂上徐蓝椋肩膀，轻轻晃了晃：“哎呦徐阿姨，别这么小气嘛。要是我妈能去别的地方，我肯定不会来烦你啊，当然我也不白吃白喝，会给你钱的。”
　　徐蓝椋斜她一眼，淡淡：“没说要你钱。”
　　前面的铺垫已经差不多了，她道：“只是不能再像昨天那样，让你妈陪着你睡觉。”
　　韵春：“为什么？”
　　徐蓝椋不习惯撒谎骗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但和韵月琴有关的事情，却如枯叶蝶般善于隐藏。
　　“因为夜晚阴气重，是你妈恢复的最佳时间，你一直缠着她，她还怎么恢复？”
　　惦记韵月琴，韵春完全被唬住了，她颔首：“…知道了。”
　　韵春心里挂着事，没和徐蓝椋多说什么，道了声再见后出门。
　　小跑着下楼。
　　下楼后，韵春奋力奔跑。
　　她和徐蓝椋都在老城区住着，走路大概要十五分钟，跑着回家时间缩短一半。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秋季特有的凉爽扫面。
　　睫毛在风中颤栗抖索，冷风灌入微张的口中。
　　一路蹿到心中。
　　将韵春心里的思绪吹乱，打散。
　　没有谁会等着谁。韵春猜测路青雪等不到她应该就不会等了，可吃饭时她便心神不宁，惦记着回家。
　　回家去找路青雪。
　　跑得着急，韵春跑到家门口时，整个人气喘吁吁的。她撑着双腿缓了两秒，才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没等钥匙碰到锁孔，嘎达一声，门——
　　开了。
　　韵春目光凝视门缝，持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屏住呼吸，耳边静到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
　　韵春仰起头。
　　门缝越开越大，当完全能容下一个身影时，路青雪从门后探出了头，对门前的人笑：“回来啦。”
　　韵春耳边的心跳声如雷。
　　路青雪在等她。
　　一如往常。
　　只是这次路青雪背后的一片光亮不是驱散黑暗的灯，而是清晨的阳光。
　　韵春抿起了唇，迫使自己不大喘气，让她看着没那么狼狈。撑着膝盖的手挪开，韵春慢慢站了起来，“嗯，我回来了。”
　　路青雪扶着门，“今天晚了五个小时。”
　　“我有点事。”韵春模糊回答。
　　进门走到路青雪面前，“你…一直在等我吗？”
　　路青雪：“嗯。”
　　内疚宛若雨后春笋，肆意生长。
　　“抱歉，我…”
　　韵春卡住，她无法对路青雪说真话。
　　路青雪好像对她为什么会迟回来不感兴趣，没有问她为什么迟回来，还在她卡住的时候，回：“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忙啊，我知道。”
　　且等你这件事，我习惯了。
　　“青雪姐…”韵春嗫嚅着。
　　路青雪问，“吃饭了吗？”
　　韵春下意识望向餐桌，那里立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盘子里放着三明治。
　　“吃了。”韵春如实回，脚朝餐桌走去，“但没吃饱。”
　　路青雪落后了一步，跟在韵春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勾着的嘴角虽降了几分，笑意并没有完全消失。
　　站在桌边，韵春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她端起抿了一口。
　　很苦。
　　早上她喝的豆浆里放了糖，甜丝丝的。咖啡里也放了，可依旧很苦。
　　不过还好，哪怕嘴被今早的豆浆改了口味，韵春也还记得咖啡的味道。
　　喝了一大口，找回了些感觉。韵春望向路青雪，圆眼眨巴。
　　路青雪柔眉：“味道怎么样？”
　　韵春狂点两下头：“好喝！”
　　路青雪笑笑：“那吃吧。”
　　韵春嗯了一声，去厨房洗了手后坐在椅子，吃着三明治，心里的疚意还未消散，她想找个话题跳过去，然后就把她那无聊的问题又拎了出来：“青雪姐，你说早饭是指早晨第一顿饭还是醒来的第一顿啊？”
　　问完韵春默了下：“会不会感觉我这个问题很无聊？”
　　她忘了，这个世界大概只有韵月琴不会嫌她。
　　算了，反正是挑话题，再换一个好了。
　　就在韵春张口，准备说些别的时，路青雪回她，“不会。”
　　路青雪坐到韵春对面，手搭在桌边。从韵春角度看，摆在面前的咖啡热气升到了那双含雨的眸前，淡淡的雾气笼盖，路青雪的嗓音都好似含着水汽，“对我来说，你醒来的第一顿饭是早饭。”
　　这是和韵月琴不同的回答。
　　还是个在两者间做出了选择的回答。
　　说出的语气都那么坚定。
　　韵春不由：“为什么？”
　　路青雪睫毛轻扇了下，撩起的眸光似揉碎的月光，涟着柔柔的洁白，星河在此间。这样的眸对上韵春的双眼，眸光凝起，似乎在浩瀚星海中找到了唯一属于她的那颗星。
　　眼中的温柔铺满了整个宇宙，路青雪对着那颗挂在天边，闪着微弱红光的星星说：“无关其他定义，我以你为中心。”
　　以特定的观星地点来说，你在天边。
　　以我所看到的星海来讲，你是无边无际的星辰里，最中心的那颗星。
　　万般光亮都比不上你周身的红色微光。
　　细微的，让我不敢眨一下眼睛，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你。而每次你微弱的红光闪动，我自恋地想，那是你在和我打招呼。
　　路青雪说完后，没有等待韵春给她回应，因为星星自身就是闪光的，并不是特定闪给她一个人看。
　　可是这颗闪着红色碎芒的星星，目前好像只有她发现了。哪怕远在天边，也有种近在眼前的私有感。
　　路青雪笑着对韵春说：“你醒来才代表这一天开始，而我也是。”
　　韵春心跳加快。
　　齿间的咖啡醇香厚浓。
　　在路青雪含雨的眸下，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了。
　　只不过韵春没有立刻捕捉到它，那时韵春在想另一件事：这个世界除了韵月琴，还有一个路青雪不会嫌她。
　　她不言，路青雪不语。
　　韵春第二顿早饭就在这看似安静的环境下吃完。
　　什么叫看似安静？
　　因为平静的表面下，韵春心跳声堪比鼓乐队，自己给自己敲奏了一曲。
　　毫无曲调可言的一曲，就像雀鸟的叽喳喳，能听懂曲调的，只有明白意思的同类。
　　韵春显然不是这类人，她不知道心跳为何会紊乱。
　　只当是豆浆和咖啡不合，或者回家跑太快又喝了咖啡，刺|激的。
　　她以为是物理作用。
　　简单收拾了餐盘，韵春从厨房出来时，心跳已经恢复平常了。
　　路青雪坐在沙发看书。
　　一身白裙，身段曼妙。
　　韵春视线快速扫过，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到遗像前，点了三支香。
　　跟路青雪说了一声要去洗澡，洗澡后换了身衣服才回到客厅。
　　坐到沙发时，路青雪将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喂到韵春嘴边。
　　韵春下意识张口。
　　初秋的橘子口味一般，却要比夏日的酸橘子好吃太多，酸中带着淡淡的甜。
　　汁水爆满。
　　韵春吃下，紧接着第二瓣喂了过来。
　　韵春这次没张口，而是伸手要接橘子，“青雪姐，我自己来吧。”
　　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橘子，路青雪微微抬手，躲过了她的手。
　　韵春看向路青雪，路青雪：“你继续擦头发。”
　　她浅浅地笑，“我喂你吃。”
　　韵春头上还带着干发帽。
　　本想说不用擦，帽子吸水后她直接去吹干，可还不等她说，那瓣橘子又回到了嘴边。
　　路青雪：“张嘴。”
　　韵春心里犹豫，唇却已经在路青雪的注视下张开。
　　路青雪见状唇角翘了起来，弯弯的勾着的弧度，好比蝴蝶振翅时翅膀的花纹在光下闪动。
　　韵春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好美。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她和路青雪不是情人，她也没见过西施，可为什么她眼里的路青雪会这么美？
　　因为路青雪本身就是美的。
　　无须情人眼里的滤镜。
　　而此刻，这么美的人在喂她吃橘子。
　　韵春毫无意外被美得愣了神，已然张开得口没防住，不仅咬到了橘子，连同路青雪的食指指尖一并咬住。
　　韵春第一秒没反应过来，还是在看到路青雪清冷的眉梢挑起，眼里沁着温柔笑意看着她时，韵春才意识到齿间的触感不对。
　　路青雪的指尖比橘子果肉还要软，凉。
　　韵春慌乱松齿，身体向后移。
　　路青雪的手指便这么出现在眼中。纤纤如葱白般的手指，指尖湿润润的，染着湿意。一时分不清是被咬破的橘子汁沾染，还是韵春齿间的口水。光下，指尖亮晶晶的。
　　韵春俯身，从茶几的纸盒中抽出一张纸，正要给路青雪擦手，却看到指尖的湿润在瞬间消失。
　　她默。
　　忘了路青雪不一样，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动烘干功能？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路青雪想，无论是橘子汁还是口水，手指都不会沾染。
　　瞧见韵春脸颊有抹不明显的红晕，路青雪低低一笑，这么容易害羞？
　　韵春听到笑声，以为路青雪在笑自己吃到了她手指，这么窘的事情发生，也确实该笑。
　　她眨眨眼，“还敢喂我橘子吗？”
　　路青雪正掰着新的橘子瓣，听到问题她没转头去看韵春，视线还停在橘子上，弯翘的睫毛抖动：“嗯？”
　　韵春问：“不怕我再咬到你的手？”
　　又听得一声轻笑。路青雪捏着橘子瓣，喂到韵春嘴边，弯起的眸柔柔笑意：“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被你咬。”
　　“……”
　　窘迫红的脸颊升起了抹羞意。
　　确实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在梦里，她不知含咬过多少次路青雪手指。
　　但那不一样啊。
　　虽然本质都是咬手指，但在梦里那是调\\情，现在吃橘子是不小心。
　　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除非……
　　除非她俩谁将其混为一谈了。
　　---
　　吃完橘子，韵春去吹头发。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路青雪无意识瞥过去，等到韵春吹干头发走来，她对韵春说：“星姐找你。”
　　星姐？
　　韵春拿起手机的同时看路青雪，“你干嘛也叫星姐？”她给秦星的备注是全名，就算看到了秦星找她，一般叫的也是名字。还有，秦星应该是比路青雪小的。
　　不会又要说什么‘你的星姐’之类的话吧？
　　显然路青雪没韵春想的那么幼稚，路青雪只是笑笑：“跟着你叫的。”
　　韵春眼皮一跳。
　　没来得及去捕获一闪而过的异样，低头看秦星发来的消息。
　　回了一句后，韵春看了眼沙发上的身影：“星姐说有公司谈合作，让我过去一趟。”
　　路青雪嗯了声。
　　韵春又说：“不知道会谈到多久，中午可能不会回来。然后我在公司待一会儿，下午直接就去店里了。”
　　“……”
　　韵春本来低着头回别人的消息，回了两条后没听到路青雪回应，下意识看向沙发。
　　只见路青雪直直地盯着她看，面露盈盈笑意。
　　那笑美得让韵春呼吸一滞，韵春稍稍错开视线，不自然地轻咳了声后，平复了呼吸频率才又转头朝路青雪看去。
　　见路青雪还笑着，不过眼睛眯了起来。韵春微微蹙眉，疑惑：“怎么了吗？”
　　干嘛这么看她？
　　她说了什么笑话吗？没有啊，她只是把今天要做什么说了一遍……
　　同时间，路青雪笑着问她：“小乖，你是在和我报备吗？”
　　韵春被问得恍惚。
　　是在报备吗？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和路青雪相处的这几个月，可能是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所有，韵春做什么都不怎么会和路青雪说。
　　但是现在，她在对路青雪报备行程。
　　让路青雪知道她做的一切，清楚她的动向。这样路青雪就不会在不明中等待，不会一直在黑暗中等她回家。
　　可明明之前没有过的行为，明明是第一次报备，她为什么这么容易说出口？
　　是因为比平时迟了五个小时到家，门却依旧被从内打开？还是因为桌上等待她的热咖啡和三明治？
　　都不是。
　　是因为路青雪。
　　因为她心里对路青雪有愧。
　　路青雪在深夜里等她归回，她却早早入了梦，独留路青雪迎接破晓。
　　心口酸涩，韵春“嗯”了声。
　　她顾不得回别人消息了，放下手机看着路青雪，韵春说：“我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告诉你，你…”
　　“你就别等我了。”


第39章 
　　韵春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单纯的不想让路青雪等她而已。
　　路青雪清楚。
　　可嘴角的笑却还是轻了几分，她眼波的柔转动，“你要做什么就去做, 等不等你, 是我的事情。”
　　这是韵春不想要的, 她说：“我现在有了新的工作，回家的时间不定, 不可能会像之前那样定时回来。说不定以后的每天, 不止会迟回家五个小时, 可能更久。”
　　如果真的恢复模特的工作，那么可能会忙到连家都不能回。
　　那个时候路青雪还能等到她吗？
　　韵春话说的很直白，却也是事实。
　　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有用，对路青雪来说…完全不是事。
　　路青雪：“那又怎么了呢？”
　　对上韵春诧异的眸光, 路青雪笑：“小乖, 你是不是忘记我是鬼？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并不是全天在等你。”
　　“今天会等你, 不过是我恰好空了下来。”
　　路青雪放缓语气：
　　“至于等你这件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无论你有多忙,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做什么。在你的身后, 都有我在等你。”
　　路青雪眨眼间到了韵春面前，笑着对她说：“小家伙, 想做什么就去做, 不用考虑我。”
　　在韵春唇动未说出话时, 路青雪先前喂韵春吃橘子的手指抬起，在韵春的额头点了点, “我怕的不是等你，而是怕你不想我。”
　　“如果你实在觉得内疚，在能想我的时候多想想我。”
　　韵春眼尾低了低。
　　——能在想我的时候多想想我。
　　这句话不能细品，品一下就感觉：路青雪…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韵春不敢问。
　　眼下情况复杂，她信路青雪，却也不敢赌。
　　两人看似处在磨合期，其实不过是路青雪的一再包容。
　　那她能做些什么呢？
　　她抬眉，看着路青雪说：“我明天会准时回来。”
　　路青雪笑：“好。”
　　---
　　过了五天，明天就是出发去米兰的日子。这一晚韵春跟路青雪说不回家后，转头到了徐蓝椋家。
　　韵月琴给她开的门。
　　进门第一句，韵月琴问她：“行李收拾好了吗？”
　　昨天韵春才跟韵月琴说要去外地，本来她准备听徐蓝椋的话，晚上不出镯子的，可是想到韵春明天要出远门，韵月琴说什么也不肯待在镯子里。
　　她惦记韵春，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韵春点点头：“差不多。”
　　这个回答在长辈耳朵里都是不满意的，韵月琴眉微微一皱：“什么叫差不多？没收拾好吗？用不用我去给你收拾？”
　　可别。
　　韵春笑：“收拾好了，你放心啦。明天下午的飞机，等早上我回去再检查一遍。”
　　韵月琴嗯了声，又问：“吃饭了吗？”
　　韵春一愣，摇头：“没。”
　　这个点她很少吃东西。
　　“饿不饿？”韵月琴眼露心疼，“妈去煮碗面给你。”
　　韵春扬起了抹笑：“好。”
　　下班回家有妈妈煮面。
　　这种感觉真好。
　　吃面的时候，母女俩又聊了几句，不过怕吵醒徐蓝椋，她们压低声音说话。
　　吃完饭，韵春简单洗漱了下，就来到了客房。这里的床单和被罩都被韵月琴换了，直接睡就可以。
　　韵春躺下，韵月琴靠在另一边，吩咐着韵春出门在外要多注意。韵春听着她的唠叨，心里暖暖的，好久没听过妈妈的嘱托了，安心的感觉萦绕，累了一天的韵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云际。
　　凌晨一切都静悄悄的。
　　直到一道风吹铃铛时的细响打破宁静，犹如天光墟开划破夜空的那一瞬。
　　睡在主卧的徐蓝椋在刹铃铛声响起的那睁开了眼睛，她来到客厅，俨然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客卧前。
　　听到开门的动静，那道身影缓缓侧目。
　　清冷月光下，对方的容貌清晰地展现在徐蓝椋眼中。
　　这张脸她见过，在路婉怡家的柜子上，那是张照片。
　　一张遗照。
　　面对不请自来的鬼，徐蓝椋之前都是直接打走的，但眼前的鬼不一般，她顿了顿，随即抿唇笑：“来找韵春？”
　　路青雪转身看着徐蓝椋，面容冷淡。
　　等了会儿，得不到回应的徐蓝椋上前一步，心里警惕，但怕被路青雪看出什么，面上轻松道：“韵春就在里面，我进去帮你喊？”
　　瞧着眼前的鬼轻轻挑了下眉，依旧不语，徐蓝椋拿定主意，作势要进客卧。
　　只是在她快要走到门边时，路青雪抬起一只胳膊拦住了她。
　　“别打扰她休息。”
　　放下胳膊，路青雪看向徐蓝椋，“你也不用遮掩，我知道琴姨在里面。”
　　徐蓝椋手中的镯子被她攥紧。
　　进去当然不是为了叫韵春，而是要把韵月琴藏起来。
　　“你想干什么？”她低声质问。
　　路青雪嘴角翘了翘，“干什么需要告诉你吗？”
　　她环视一周，像是在找韵春在这里生活的痕迹，最后目光停在了餐桌的水杯，扫了一眼，视线回到徐蓝椋身上，“你利用我的时候，好像也没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徐蓝椋心中哗然，可面上还佯装不解：“什么利用？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路青雪眸色淡淡，面对别人，她不像对韵春那么温和，眯眸冷声：“你为了琴姨做的那些事，瞒不过我。”
　　“…”
　　是瞒不过。况且路青雪的身份还不一般。
　　徐蓝椋绷紧的后颈微微松懈，抿声：“并不是利用，只是恰好那时你父母找了过来。”
　　一道寒气直逼徐蓝椋面门，徐蓝椋以为路青雪介意的是婚约，她便说：“当初给你定下婚约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白无常。如果你答应我不动她，我可以立刻解除和韵春的这层关系。”
　　然而路青雪回应的不是她的条件，而是反问：“你这么利用韵春，不怕被琴姨知道？”
　　“利用她？还是那句，并没有利用。”
　　至于韵月琴知道后怎么办？她不会让韵月琴知道。
　　而韵春。
　　徐蓝椋说，“如果她知道我是为了找到她妈，当时肯定不用安排冥婚，她直接就把镯子给我了。而我之所以会安排你和她…”
　　徐蓝椋顿住，后面的话没说，她抬眸对路青雪说：“剩下的是我的私事，你没有知道的必要。如果你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想你找错对象了，毕竟给你安排冥婚的人，是你的父母。”
　　路青雪眸光凝起月色，声线清冷：“不用说这么多，我来只有一件事。
　　“让你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对韵春坦白。”
　　徐蓝椋面露怔然。
　　“她不该被欺骗。”路青雪说。
　　也不该在被欺骗的前提下，一趟趟往这里跑，想来小家伙必定对徐蓝椋心怀感激。她想徐蓝椋主动对韵春坦白，要好过以后韵春自己发现。
　　徐蓝椋：“…”
　　她颇为怪异地看路青雪：“所以你呢？来找我不是为了让我解除你们的关系？”
　　路青雪眉眼皆含冷然，对于徐蓝椋的问题不给予回答，可徐蓝椋不打算让这个话题跳过去，她道：“据我所知，任职的阴官是不能与活人有任何联系的。”
　　所以徐蓝椋才怪异。
　　她以为路青雪是来‘探讨’冥婚这件事，结果路青雪只是让她对韵春坦白，丝毫没提解除冥婚的事。
　　徐蓝椋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望着路青雪沉默几秒：“不怕被惩罚？”
　　天边的月被云遮挡，屋子里的光暗了几分，路青雪整张脸陷入阴影中，晦暗不明。
　　当月前的云有消散的迹象时，路青雪轻薄的声音穿透云层，冲淡了暗色。
　　“少这一件吗？”她说。
　　徐蓝椋指尖发麻。
　　她好像知道在‘不少’的会让路青雪受到惩罚的事中，其中一件事是什么了。
　　大概是——韵月琴。
　　在知道韵月琴在的情况下，却没有带走她。
　　为什么？
　　因为不想韵春伤心？
　　所以多受惩罚也没关系？
　　可这样的行为…不单单是惩罚了吧？
　　很有可能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又一道铃铛声响。
　　徐蓝椋和路青雪同时看向了客卧。
　　转瞬间路青雪消失。
　　而徐蓝椋推开客卧门，与站在门后的韵月琴对视在了一起。
　　---
　　韵春醒来，韵月琴不在身边。
　　打开卧室的房门，一如之前那样，徐蓝椋在客厅里练操。厨房里传来水声，大可能是韵月琴在洗什么东西。
　　跟徐蓝椋打了声招呼，韵春洗漱后走进厨房。
　　韵月琴还站在豆浆机前，可这次却没有听到韵春的脚步声，还是韵春叫了两声她才回头，扯了抹笑道：“醒来了？”
　　一眼看出韵月琴神色不对，韵春：“妈，你怎么了吗？”
　　“没事。”
　　“看着不像。”
　　韵月琴笑笑：“我就是在想你行李都收拾好了没。”
　　韵春哦了声，安抚：“现在出门，缺什么都能买，不怕的。”
　　“那就好。”韵月琴道。
　　韵春在一旁，本想问韵月琴今早吃什么，韵月琴声音率先传入耳中：“对了，妈上次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是不是说没有？”
　　“对啊，怎么了？”
　　“就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我忙着挣钱，哪有空想这些？再说了，谈恋爱做什么啊？我完全想不到一点好处。”
　　“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猝不及防的提问让韵春卡壳了，“…妈？”
　　她缓了缓，“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更想说的是——你怎么会问这个？
　　在韵春看来，韵月琴所接触的方方面面，不会对同性恋这个词有太多的认知。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韵月琴：“我怕你喜欢女孩，不好意思对我说。还有…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没有经验以后再被人骗，在感情上吃亏怎么办？先找一个试着谈谈。总不能以后一个人过吧？”
　　韵春反应了会儿：“听你这话，我喜欢女生也没关系？”她以为她妈是个老思想，没想到这么开明？！
　　喜欢女生这件事，韵春是十几岁懵懂发现的。具体多少岁忘记了，但具体是因为什么知道的，韵春还记得很清楚。
　　是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哭得正伤心时，一个女人走过来抚摸她的脑袋，然后把她搂入怀里，轻声安慰她。
　　声音轻柔的，宛若天使在唱歌。
　　她被抱在怀里，早就哭不出声了，脸颊红红的。
　　梦里的怦然心动在韵春醒来后，乃至那天往后的好些日子，心中还留有那份悸动，贪恋那人怀里的温度和身体的香气。
　　打那以后，她渐渐发现了自己对同性是有不一样感觉的。
　　好巧不巧，她梦见的那个人是路青雪。
　　“…”
　　韵春眼皮动了动，要不是韵月琴问，她也不会想起这回事。
　　现在想到，韵春抬手摸了摸鼻子。
　　她的人生没有路青雪是行不通的。
　　没有路青雪，或许还有别的青雪出现，能让她有学自行车的心，让她被狗追有人保护，让她早早意识到自己的取向，让她知道原来有人的眸会下雨，让她知道包容两字都多难…
　　这些都会有别的青雪替代，但不一定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
　　没有路青雪，韵春的人生必定不完美。
　　所以这个世界不能没有路青雪。
　　也就是，她不能没有路青雪。
　　韵春心脏缩了缩，这种感觉…像几年前的悸动回来了。
　　思绪在豆浆机声音停下时跟着暂停。
　　风从未关严的窗户中吹入。
　　吹得韵春刚睡醒的困倦消失了几分。
　　脑子没那么模糊，耳朵便更加清晰。
　　她听见韵月琴说：“当然没关系，无论男生女生，一定要是个对你很好的…”
　　“人。”
　　韵月琴说完，才发现厨房门前一个单薄的身影。
　　见到她看过来，徐蓝椋转身离开，离开前望过来的那一眼，深深地灼痛了韵月琴。
　　等到韵春出门。
　　韵月琴关上门后，转身要回卧室，也就是回镯子里。
　　她要逃避。
　　可徐蓝椋不如她愿。
　　在她即将进门的那刻，徐蓝椋拦住了她。
　　她抬眸，徐蓝椋红着眼眶，有些失笑地对她说：“我还以为这辈子你的思想都不会变，原来……”
　　“原来女生是可以和女生在一起的啊。”
　　韵月琴瞳孔一震。她凝眸看着徐蓝椋，抿唇未说一句话。
　　这副样子刺痛了徐蓝椋，干裂的唇艰难张开：“我不知道你昨晚听到了多少，但你肯定猜到了韵春和路青雪的不一般关系。不然你也不会特意嘱托韵春找一个人谈朋友。”
　　人这个字，徐蓝椋咬了重音。
　　像是为了特意强调某件事。
　　“所以你是觉得人和鬼不能在一起喽？也是因为这样，女生和女生在一起这件事，在你心里就变得微不足道了是吧？如果你的思想这么容易就能改变，那我呢？我这二十多年的坚持是为了什么？”
　　徐蓝椋声音沙哑，从凌晨醒来就没有睡的她，面色苍白到无了血色，“还是说当初如果我没有那么好说话，你说要结婚的时候我用死|逼你，你是不是也就选择我了？”
　　韵月琴严肃：“阿蓝。”
　　一声唤喊，唤得徐蓝椋本就发红的眼眶泛起了润，处在崩溃边缘的她，被这一声彻底推进了深渊。
　　她干笑了两声：“所以韵月琴，你的一句女生可以和女生在一起，让当初的我成了一个笑话。就因为要有一个比它更难接受的场面出现，你就坦然接受了你当初不能接受的事情？”
　　不是的。
　　韵月琴想说不是。
　　她想说她们在一起这件事，从她发觉爱上徐蓝椋的那刻就知道了。并且，深以为然。
　　只是当时她们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被她妈知道了，她妈像刚才徐蓝椋说的那样以死相逼，她不得不……
　　可是这件被她藏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事情，到了可以开口解释的时候，韵月琴发现，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尤其是现在，她死了，徐蓝椋还活着。
　　这件事就该随着她的死亡而死亡。
　　误会也好，憎恨也罢，是她对不起徐蓝椋。
　　她能说的，只有一句：“对不起。”
　　在徐蓝椋因为这三个字怔愣。似乎没想到她说了那么多，最后等来的只有这三个字而失语时，韵月琴又说：“小韵是人，自然要找人谈对象。我没有特意说是男生女生，只要是她喜欢的，就好。”
　　“那我呢？”徐蓝椋反问，“我呢？！”
　　韵月琴眼神一滞，别过头不去看徐蓝椋：“你想找谁谈，不需要我嘱咐。”
　　徐蓝椋被气笑了，她一把抓住韵月琴脖子，强迫韵月琴看向她。对着那双冷漠到无情的眸，徐蓝椋一字一字质问：“我想找谁谈你不知道？！”
　　韵月琴低眸睨着脖子上的手，她感受不到痛，可也知道徐蓝椋没有用力，就是这样，徐蓝椋哪怕再生气也不会伤害到她。而自己呢？一遍遍一次次地伤着小妹妹的心。
　　坐在小山坡看野花的时候，韵月琴常常想如果有机会见到徐蓝椋，是不是可以跟她说一句对不起？说完之后，如果徐蓝椋说没关系，那她就不说话了。如果徐蓝椋骂她，恨她，那她或许还能有机会对徐蓝椋说一句我爱你。
　　可是直到死前，她都没有机会。
　　还在死前的那一秒，看见徐蓝椋站在床边笑着说她活该。
　　她是活该。
　　韵月琴敛眸，手慢慢抬起搭在了徐蓝椋的胳膊上，笑着说：“阿蓝，我已经死了。”
　　早晨带着希望的光照入室内。
　　明明该感受到暖的，徐蓝椋眼前却是一片灰。
　　死灰。
　　抓着韵月琴脖子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一句死了，好像一切都没那么恨了。脑海里的恨意全都被当初的心动代替，想到的，只有小山坡上，韵月琴如花般的笑颜。
　　桌上的小黄花鲜艳开放，迎接新的一天。
　　那透亮的颜色，成了徐蓝椋眼前唯一的颜色，她望着韵月琴，将眼前的黄色慢慢地填在韵月琴身上，好似这样，能赋予韵月琴新的生命力。让她能如花般坚韧绽放。
　　徐蓝椋眸在光下闪了闪，她哑然：“韵月琴，现在我可以放下过往所有。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最后这句话徐蓝椋几乎是求着说的。
　　可等了许久，久到她填在韵月琴身上的颜色转淡，也没有等到面前的韵月琴开口。
　　憋了多年的情绪早已形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球体，这个球体，终于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早晨爆发，刺破屏障的，是韵月琴的沉默。
　　徐蓝椋后退着吼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吼出来的那刻，徐蓝椋的嗓子坏了，眼睛也坏了，心也坏了。
　　喉咙间一股腥甜翻涌，徐蓝椋扯着嘶哑的嗓音，哭着捂住心口，仿佛这样心就没那么痛了。“你说话啊韵月琴！为什么你能让韵春去追自己喜欢的、去和女生在一起。你就不能和我在一起呢？是因为……你不爱我？”咸竹付
　　徐蓝椋浑身无力，腿软到跪在了地上。
　　泪水滴落地面，徐蓝椋抬头看面前的身影，笑：“是了，你从来没说过爱我。我们甚至都不算在一起过。我以为水到渠成的感情，结果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作多情。”
　　眼前出现了抹黑影，韵月琴跪在徐蓝椋面前，张开手臂将人抱在了怀里，低声：“我们当然在一起过。”
　　徐蓝椋身体僵住。
　　韵月琴无奈：“阿蓝，如果我对你没有感情，在小山坡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我会躲开。”
　　提到往事，徐蓝椋的情绪看似平稳了些，第一次吻韵月琴的画面，这么多年徐蓝椋都无法忘记，此刻眼前浮现出了那天的白云蓝天，风吹青草地的律动。
　　“你当时不是在睡觉吗？”
　　韵月琴：“装睡。”
　　“你……”迟到多年的窘迫让徐蓝椋说不出话来。
　　几秒后韵月琴看徐蓝椋安静了下来，试着出声安抚：“阿蓝，小韵和我们是两码事，你不要想的太偏激了。”
　　韵月琴抚着徐蓝椋的脸颊，“而我不能答应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已经死了，你还活着。”
　　她声音平平地说出在徐蓝椋耳中冷冰冰的话：“人和鬼，不能在一起。”
　　徐蓝椋平下的情绪又一次如沸水蒸腾，她眨着泪目：“我不在乎你死没死，我只在乎你在不在我身边。”
　　韵月琴一点犹豫都没有：“这是不行的。”
　　她说：“等到小韵回来，我就会离开。”
　　韵月琴的语气将徐蓝椋带回了二十多年前，她对自己说断开的那天。一样的劝慰语气，一样的温柔好像在为你着想，一样的……让徐蓝椋心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所以在找到你之前——”
　　徐蓝椋对着韵月琴看似毫无波澜的眸，近乎疯狂地说：“我给韵春结了个冥婚。”
　　徐蓝椋瞳孔地震，眸光颤动盯着徐蓝椋。
　　为徐蓝椋话里的内容震惊，为徐蓝椋震惊。
　　她不敢信眼前的徐蓝椋是她记忆中围着她转的小妹妹。
　　徐蓝椋抓紧韵月琴的手臂，偏执地道：“你女儿可以和鬼在一起，那你也就可以和我在一起。”
　　她自然看到了韵月琴眼里的不可思议，在韵月琴推开她之前，徐蓝椋低笑着说：“如果你不想韵春和鬼产生联系，很简单，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那我可以解除她和路青雪的联系。而如果你从我身边离开，我不敢保证我不会对韵春做什么。”
　　提到韵春，韵月琴的情绪无法再稳定，她骇然：“你疯了？”
　　徐蓝椋嘴角牵起，笑：“爱上你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徐蓝椋的手抚上了韵月琴的脸颊，眸中痴情化作了浓浓的占有，被泪水浸湿的眸眯起，“回到我身边，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手指停在了韵月琴的唇上，徐蓝椋凝视着，慢慢朝其靠近时低低叫道：“小月姐…”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推倒在地。
　　韵月琴飘然起身，想要说什么狠话，可是看到徐蓝椋望向她的那双泪眸，到嘴边的话怎么也吐不出口。
　　最后留下一句：
　　“我们之间的事，不该扯上小韵。”


第40章 
　　韵春的行李很简单, 就一个小箱子。
　　她刚收拾完，秦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车已经来接她了。
　　韵春收起手机, 拉起箱子对身边的路青雪说：“那我走啦。”
　　路青雪点头：“嗯。”
　　走到门前的韵春正要换鞋, 听到路青雪不咸不淡的一声, 侧眸：“你怎么一点都不热情？”
　　“送你出门为什么要热情？”
　　韵春想了下，“也不是热情吧, 就……你不嘱咐我点什么？比如注意安全这类的？”
　　路青雪笑看着她：“嗯？”
　　韵春：“……”
　　她恍了下, 撇嘴, “我忘了，咱们随时可以见面。”
　　嘱咐什么的根本不需要。
　　不过……
　　韵春问：“你能出国吗？能上飞机吗？是不管我在哪里想你你都会出现吗？”
　　还有一个问题，“外国的鬼长什么样啊？”
　　问完这个，心里忽然涌现了不止一个问题, “你说外国有吸血鬼吗？如果见到了你能打过吗？咱们国家是地府, 那国外的是什么？跟咱们的管辖一样吗？也会有……”
　　韵春差点脱口而出一个白无常，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路青雪看着她, 笑容浅浅：“问题好多。”
　　韵春哼笑：“嫌我烦了？”
　　路青雪指了指手腕, “只是想提醒你, 时间要来不及了。”
　　韵春噢了一声, 动作自然的把手里的包递给路青雪，她则弯腰穿鞋。“是该出门了, 不然星姐又要催了。”说完，连韵春自己都没发现, 她下意识的对路青雪分享起了自己心里想法：“这段时间她老暴躁了, 我卑微的不敢多说一句话, 生怕惹她生气。”
　　这些话韵春平时都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的。
　　路青雪发现了，她眉眼舒展, 搭话：“她怎么了？”
　　“开公司各种事呗。这段时间忙，她本来不准备去米兰的，但项泽，就我们那人事经理，提到米兰有个特别难搞定的模特，如果把她签到公司，那我们公司的发展又要进一步了，这不正好你们公司包机票酒店，能省下一大笔，她就一起了。”
　　韵春说完也穿好了鞋子，起身从路青雪手中接过了包，最后说：“所以青雪姐，在我对你现有的了解基础上，我还是觉得你好厉害！”
　　除了秦星，韵春也参与了工作。就一点工作就能让她忙不过来，韵春不敢想路青雪在国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还能把公司建立的那么大。
　　夸完路青雪，韵春冲其眨了眨眼，“走喽。”
　　路青雪嗯了一声，“注意安全。”
　　韵春转头看她，对视的瞬间，双方会心一笑。
　　---
　　车子一路开到机场。
　　SNOW公司给她和秦星订的头等舱，办理完手续后，几人前往候机室。
　　去的路上，韵春看见了几个挺眼熟的人，是之前当模特参加酒会见过的，都是晖市的一些豪门子弟，不用猜也是去时装周的。不过他们去大可能是为了玩。
　　韵春扫了眼便收回视线，本以为打个照面，结果其中一个人看到视线扫过他们后顿了下，随即扬起抹笑朝他们跑来，边跑边喊：“莫星！”
　　韵春还在反应莫星是谁呢，就见那人一下扑进莫星怀中，双臂挂在莫星后颈，“莫星！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怎么都不回我啊？”
　　秦星皱眉，将脖子上的胳膊拿下，“你认错人了。”
　　韵春没忍住笑了，不过她还很给秦星面子，没笑出声。她笑人家小姑娘都挂你身上了，怎么可能认错人。
　　果不其然小姑娘手被拿开了，但还粘在秦星身上，“哦对，你改名了。”
　　“秦星，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秦星看了她一眼，大步向候机室走。
　　落下小姑娘一人站在原地，表情可怜兮兮的。
　　直觉告诉韵春这件事她不该参与，所以在看了小姑娘一眼后，她便敛眸向前走。
　　不曾想小姑娘追上了她，说：“我叫言连，你是？”
　　她礼貌地回：“韵春。”
　　言连不在乎韵春叫什么，她问：“你跟秦星是什么关系？你们要去哪？”
　　语气不是很友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可能是……把韵春当成假想敌了。
　　韵春微微一笑，正要说话，远处秦星喊了她一声。
　　韵春挑眉，冲言连道：“不好意思，先过去了。”
　　说着抬脚跑向秦星，到了秦星身边的第一句：“你以前姓莫啊？”
　　提到莫，韵春不由问：“是莫家的那个莫吗？”
　　脑海中浮现出大老板的名字，韵春放低声音：“莫月莫星，你们不会是——”
　　秦星投来一记眼光。
　　韵春瞬间噤声。讪讪一笑：“我就是好奇，你不说我就不问了。”
　　秦星转头：“有机会再和你说。”
　　“行。那需要我帮忙吗？”韵春靠近秦星，不着痕迹指了指身后跟上来的人。
　　秦星：“嗯。”
　　韵春一把挽上秦星胳膊，附在秦星耳边低声笑道：“星姐，你这副冷酷的样子很招小姑娘喜欢啊。”
　　身后的人看到两人如此亲密，顾不上脚下的高跟鞋，小跑着跟两人进入了候机室。
　　跑到秦星身边：“秦星，你是不是也去米兰？你的座位号是多少？咱俩能挨着吗？”
　　韵春回：“星姐座位跟我是挨着的。”
　　言连眨眼：“那咱俩可以换一下吗？”
　　这次韵春没说话，秦星冷冷开口：“不行。”
　　大小姐很少被拒绝，言连委屈：“为什么？！”
　　秦星淡淡：“因为我想挨着我女朋友。”
　　言连眼睛倏然睁大：“你…你们？”
　　韵春非常配合地低下头，一脸娇羞地靠上秦星肩膀。
　　秦星颇为‘深情’实则嫌弃地看了眼韵春，然后扭头对言连说：“韵春是我女朋友，言连，你可以放弃我了。”
　　话音落下，等到的不是言连的声音，而是从身后响起的一道冷笑。
　　“呵。”
　　耳熟的声音让韵春下意识直起腰，转头向后看。
　　身着黑色高领的莫月犹如只黑色天鹅，优雅地走了过来。言连看到莫月，立刻扑到了她身边，“莫月姐，莫星她有女朋友了……”
　　莫月笑：“我听见了，你先去休息，我帮你问一下。”
　　言连还没答应，莫月对身侧的助理说：“送言小姐去她的候机室。”
　　言连本想留在这里，可莫月的话又不得不听，只好跟着助理离开了，不过在走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秦星。
　　被看的人早在莫月出现的那刻，转身坐到了沙发。
　　只留有韵春和SNOW的两个工作人员站着。
　　见莫月看了过来，韵春叫道：“大老板。”
　　她已经从秦星和项泽那里了解到莫月是SNOW的高层，所以对于莫月会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莫月似笑非笑：“你是她的女朋友？”
　　怎么说？
　　韵春有种‘出轨’被抓包的慌乱。
　　她没忘记莫月跟路青雪是朋友。
　　不过那抹慌乱持续还不到一秒，韵春行得端坐得正，正色解释：“纯粹是为了挡桃花。”
　　“嗯。”
　　很淡的一声回应。韵春识趣的没再说话。
　　莫月只问了韵春这一句，然后便坐下了。而她坐的位置，在秦星位置相隔一位的地方。中间空着的地方韵春是不想坐的，可候机室里的位置都已经坐满，SNOW两个员工还距离她们很远，像是躲谁一样。
　　韵春心想坐就坐呗，还能被吃了咋滴。
　　然而坐下没十秒，韵春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两人浑身散发着诡异，她坐在中间，感受到的是双重压迫。知道秦星以前姓莫，再加上从莫月出现的那一秒秦星就不对劲，韵春要再不清楚两人之间有什么，那她也太木头了。
　　两边气氛实在压抑，沉闷到韵春大气不敢喘。
　　挠挠头，韵春起身说了句要去卫生间，谁知下一秒秦星跟着起身，接着莫月也站了起来。
　　韵春：“……”
　　两位都是她惹不起的人，韵春只想说一句：能不能放过她？
　　介于两人沉默不语，韵春哈哈一笑调节气氛，“那一起吧。”
　　秦星转身坐下，“你们去。”
　　韵春看向莫月，莫月没说话，韵春问：“大老板，您去吗？”
　　莫月点点头并向前走。
　　韵春跟在侧边。
　　可走出两步，莫月停下说：“你先去，我落下东西了。”
　　落下什么了？秦星？
　　韵春装作不懂，微笑：“好。”
　　韵春很快上完厕所，但她没有立刻回候机室。而是在附近转了转，买了几杯饮品。
　　拖延着回去的时间，是怕早一些回去气氛依旧紧张。
　　她不在，期间两人发生了什么韵春不知道，只知道在她回来后，莫月对助理说着什么，而秦星则低头看手机。
　　两人都坐在原位置，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当韵春将饮品分给众人，分到秦星的时候，韵春才发现秦星嘴上的暗红色口红被擦得一干二净。
　　露出了原本如同青苹果般青涩的唇。
　　---
　　下了飞机，SNOW的人派车来接他们。
　　让其讶然的是，他们派了三辆车。
　　问过后得知，一辆接莫月，另一辆接秦星和中国部的SNOW职员，第三辆接韵春。
　　众人齐刷刷看向韵春，发现韵春一脸疑惑。
　　秦星持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对司机说：“韵春和我坐一辆车。”
　　对方却摇头，说：“韵小姐的住处我们安排在了别的地方，不在酒店。”
　　秦星：“哪里？”
　　那人说：“我们路董的家。”
　　韵春拉着行李箱的手在‘路董’两个字出来时便攥紧了。
　　路青雪的家吗？
　　而这时，莫月从她们身后走过，路过秦星时，淡淡：“让她去，你跟我走。”
　　秦星没动，她看着韵春，放心不下。
　　而韵春则对她笑：“星姐，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你……”
　　看了眼已经上车的莫月，韵春低声：“保重。”
　　飞来的路上，秦星已经简单跟韵春说了她的故事。
　　简单来说：秦星是个孤儿，有意识起就待在孤儿院了。六七岁时被莫家领养，起名莫星，成了莫月的妹妹。至于为什么会从莫家离开，改姓为秦，这一点秦星没说。
　　单单前面那段，韵春已经脑补了一场豪门世家的大戏了。
　　以前韵春从未想过秦星会被拿捏，可是这个假设在莫月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莫月拿捏秦星，轻而易举。
　　此刻莫月叫秦星上她车…韵春心里为秦星点了三支香。
　　秦星颔眸，“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秦星向前走了两步，在第一辆和第二辆车间顿了一下，上了第一辆车。
　　上车后，秦星问莫月：“是你安排她住进路青雪家的？”
　　莫月笑：“是路青雪自己安排的。”
　　秦星皱眉：“你在说什么？”
　　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安排？
　　莫月勾唇不语，看向窗外的韵春，回想到路青雪去世前的那个时装周，路青雪有说过一句话。
　　那时她们正在阳台喝酒，路青雪端着酒杯俯在栏杆前，“秋天了。”
　　感叹完这一句，路青雪回头对她说：“明年我要邀请小家伙来米兰，到时候你千万别说我重色轻友，我已经提前一年跟你打招呼了。”
　　莫月坐在椅子上，闻言轻笑：“我能说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她在易家的公司，你不还是为了她跟易家合作？”
　　路青雪转过身，身后是一片橙红色的云，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幅油画。
　　风吹过，吹起了她的秀发。
　　她柔笑道：“是为了她。”
　　说着路青雪仰头抿了一口红酒，“但不是给你股份做补偿了吗？挣着易家的钱，就别给我扣帽子了。”
　　晃了晃酒杯，路青雪撩眸问她：“你说到时候我邀请小家伙住在我家，她会不会同意？”
　　莫月：“想近水楼台？”
　　路青雪妩唇笑，柳叶眼弯弯：“只是想在她睡醒的早晨，煮一杯咖啡给她。”
　　咖啡冒着热气，韵春眼里还有未褪的睡意。
　　那样的场景，想想，是个近乎完美的早晨。
　　莫月听了直呼不理解，这就是暗恋吗？这么纯？
　　纯爱是什么莫月确实不理解，毕竟她家那小孩，刚一成年就爬上了她的床。
　　莫月听了路青雪的话，扬了扬酒杯，与路青雪隔空碰杯：“祝愿她喝得惯咖啡。”
　　---
　　上了车，韵春只问了司机一个问题。
　　她问：“路董…之前一直住在米兰吗？”
　　司机点点头：“是的。”
　　韵春听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了，她侧过头，看着车外一直向后退的风景。
　　这里…是路青雪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而她马上要到的，是路青雪住了很多年的家。
　　耳朵被揉了一下，韵春转头，路青雪穿着带有玫瑰花纹的裙子坐在她身边，黑长直变成了大|波浪，每一朵卷都像是温柔的云，勾起的尾梢性感俏丽，风情万种。
　　韵春眼露惊喜，似乎没想到路青雪会突然出现。
　　看出了韵春眼中的想法，路青雪笑：“不是你在想我吗？”
　　“我——”
　　韵春吐出一个字，意识到前面还有人，连忙拿出手机放到耳边，还没说话，路青雪手压上了她的手腕，“不要装作打电话跟我讲话。”
　　心思又被猜到了。
　　韵春眨眼：为什么？
　　“Cris是我的司机，他能听懂一些中文。”
　　好吧。
　　韵春只得打开手机笔记，打字：[我现在要去你家！]
　　“嗯，我知道。”
　　韵春：[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路青雪手落在韵春的腿上，没什么动作，就是随意地搭着。
　　跟韵春在一起，路青雪总想碰韵春。
　　捏捏韵春胳膊里侧的软肉、玩玩韵春的手指、揉揉韵春毛茸茸的后脑勺…
　　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一样，次次靠近都想要触碰韵春。
　　每当碰到韵春，路青雪就会有种活过来的…舒服感。
　　韵春好像也习惯了路青雪时不时碰碰她的行为，对于路青雪手搭在她腿上，并未感到不自在。
　　路青雪手指蜷着，轻轻对韵春说：“可以适当形容一下。”
　　适当形容？
　　韵春沉默，看了眼窗外的风景，低头打字。
　　韵春：[有点期待！]
　　韵春：[不知道你家是什么样的？]
　　路青雪捏了捏韵春的膝盖上一点位置，瘦得一点肉都没有，手感不是很好。路青雪手向上移了移，捏到软肉后轻笑：“没有了？”
　　韵春对路青雪的动作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捧着手机，认真思索着怎么回答路青雪。
　　韵春：[嗯……]
　　韵春：[有在想…会不会在里面发现你生存过的痕迹。]
　　路青雪：“房子有两年没住了，口口群每日更新衣无贰尔七五贰八一不过应该有被按时打扫，但我的东西，没人敢动。家里的东西都是我摆放的，说不定会从任何东西上找到我的影子。”
　　韵春眸光闪烁。
　　纤细的指尖在光下摁着键盘，肆意游走。
　　韵春：[如果我住你住过的地方，走你走过的阶梯，睡你睡过的床，那我们算不算……]
　　“什么？”
　　韵春：[算不算错时空同居？]
　　耳边传来路青雪的一声轻笑，“傻啊。”
　　笑声里带着很明显的暖。
　　似乎是被韵春的问题感动和可爱到了。
　　韵春看向路青雪，不明白为什么要说她傻。
　　她的问题很傻吗？
　　路青雪手从韵春的腿上抬起，慢慢挽上了韵春的胳膊，“我们现在不就在同居吗？为什么还要错时空？”
　　因为……
　　因为那时的你还活着啊。
　　韵春：[我才不傻。]
　　韵春：[我就是想你活着的时候，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韵春：[如果…]
　　如果在你活着的时候住进你家，那会是什么样的？都不需要我去发现，所有的角落都有你的存在。
　　车子开进一条两边种满树的路。
　　光影错落，韵春脸上的光线忽明忽暗。
　　指尖顿了一下，[如果]两个字被她删除。
　　充满希望的如果可以想象，这种布满了晦涩的如果还是不要说出口了。
　　没什么用，还怪伤心。
　　字删除。
　　路青雪嗓音淡淡：“很无聊。”
　　嗯？
　　“每天的生活都千篇一律，只有设计衣服让我知道生活不是一成不变。
　　新的构思出现，在纸上画出一个线条，线条或粗或细，或拐着褶又或者是条笔直的线和带着弧度…
　　画完之后，还可以选择颜色，选择布料，选择怎么剪裁…
　　当衣服做出来，又可以选择合适的定价，选择适合它的模特。”
　　路青雪眸色似窗外的蓝天，“一件衣服完成的过程中有无数的选择，每一次选择都好像赋予了它们生命。”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韵春呼吸放低，生怕呼吸重了，就把这如云的柔吹散。
　　这好像是路青雪第一次和她…谈心。
　　对，谈心。
　　之前从未有过。
　　路青雪好像在带着她走进以前的生活，去了解、去探索。
　　而不再是路青雪之前所说，等到韵春明白为什么要了解她时，她才会告诉韵春有关她的过往。
　　为什么呢？
　　可能是韵春的那句错时空同居，路青雪沉静的湖面掀起了波澜。
　　“所以设计衣服我很开心，它让我平淡无聊的生活有了生命力，我爱它。每当设计出一件衣服，我都会给它们起一个专属它们的名字…”
　　路青雪问韵春：“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韵春：[不会。]
　　韵春：[它们是你的心血。]
　　路青雪嘴角翘了起来。
　　“后来……”
　　路青雪停顿。
　　韵春：[后来怎么了？]
　　“后来遇到了你，知道你当了模特，我的生活又多了一抹生命力。”
　　韵春：[我？]
　　“对呀。”路青雪靠在韵春肩头，“因为你让我有了期待。”
　　期待什么？
　　韵春字还没打全，靠在她肩膀的路青雪已然开口：“期待有天你能穿上我设计的衣服，带着它登上一个你心中最好的舞台。”
　　路青雪笑：“希望那天我能看见。”
　　韵春手莫名一颤：[我已经登过了。]
　　路青雪：“嗯？哪一场？”
　　韵春：[在我心里最好的舞台，是我第一次走的秀台。]
　　虽然那秀场不算大，虽然那舞台很小，但当她第一次迈上舞台的那刻，那个秀场深深刻在了韵春心里。
　　无法忘记的初心。
　　无法割舍的情感。
　　韵春：[而那天，我穿的是你设计的衣服。]
　　韵春：[我现在还记得那件衣服的质感。]
　　韵春：[绵软的，像此刻你枕着我肩膀，头发蹭过我的脸。]


第41章 
　　四十分钟后, 车子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韵春下车，看向远处的房子。
　　白色极简风格，一眼望去低调的高级感。
　　视线慢慢收回, 浅灰色石板铺成的小路前伫立着一个信箱, 此外庭院里只剩下绿油油的草坪, 没有其余的装饰。
　　环顾四周，韵春清楚这栋别墅不会便宜。
　　Cris拎着韵春的行李, 带着她走到了别墅门前。
　　韵春站在一边, 等待他开门。而他却把掏出来的钥匙递到了韵春手中, 告诉她：“之后这把钥匙就是你的了。”
　　韵春惊愕：“我的？”
　　Cris心想任谁听到这样的话大概都是这副表情，他在说之前已经期待韵春惊诧的脸了，见到韵春如他所想的一样，Cris笑道：“是的。之后来米兰请随便入住。”
　　韵春用英文询问：“这是莫总吩咐的吗？”
　　韵春本身学习就不好, 高中又没读, 所以英语就别提了。
　　如今她能持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还是成名那年, 自己请私教教的。
　　只因她坚信, 以后她的路不止在国内。
　　谁曾想中道崩殂了：）
　　好在到的知识留在了脑子里, 让她面对国外友人不会那么无措。
　　Cris也讲着英语：“不, 是我们路董的母亲。”
　　韵春听着，手中轻巧的钥匙刹那间变得沉重。
　　Cris站在一旁：“您开门吧。”
　　韵春愣愣反应了几秒, 在Cris的注视下，不得不将钥匙插入孔内。
　　当门啪嗒一声响后, Cris问：“韵小姐需要录指纹吗？比较方便。”
　　韵春摇摇头：“不用, 有钥匙就够了。”
　　Cris道了声好, 将行李箱拎进了家，放到玄关的鞋柜旁。然后对韵春说今天没有太多的工作安排, 一个小时后会有造型师上门，与韵春商量修改时装周要穿的礼服，请韵春等待。到和造型师结束后便随她休息或者出去游玩，如果需要接送随时给他打电话。
　　韵春心里感叹安排周到，点头应下。
　　而等到Cris离开，韵春终于有机会参观别墅内部。
　　一如别墅外表，内里的装修全都是极简风格。
　　开放式厨房，厨房外有个岛台，上面挂着水晶灯。楼梯所在的两边是墙，剩下两面都是落地窗，这样的装修，家里的光线很好。
　　下沉式客厅，沙发是米黄色的，在光的照耀下格外温舒。
　　韵春走下台阶，顺着楼梯仰头看二楼，只是被玻璃遮挡，什么都看不见。她垂眸看向早早坐在沙发上的路青雪，睫毛扑闪着说：“青雪姐，你家好漂亮噢！”
　　路青雪含笑问她：“喜欢吗？”
　　“喜欢！”
　　韵春坐到路青雪身边，坐下时身子陷入了沙发中，柔软到让韵春向后靠。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人多少都会拘谨和警惕，生怕做错什么。但在这里，除了司机把钥匙交给韵春，让她开门的那个瞬间她有些无措外，剩下的时间里，韵春悠然自得，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完全表明了她随性自若，一点也不见外。
　　韵春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因为这是路青雪的家，而路青雪就坐在她的身边。
　　让她有一种——在自己家可以怎么舒服怎么来的认知。
　　虽然是这种想法，韵春倒也没真的当成自己家，还是收敛了很多。至少换下的鞋子不像在她家时立着一只倒着一只，而是端端正正摆放在鞋柜前。
　　窝在沙发上时也不是东倒西歪，而是直直地窝着，一动不动。
　　路青雪斜看着她，嘴角噙笑：“紧张？”
　　韵春微微偏头，看着路青雪：“有什么好紧张的？”
　　“感觉你不自在。”
　　“不会。”韵春说，“有你在身边，我很放松。”
　　路青雪：“那怎么不盘腿坐？”
　　韵春坐沙发最常用的姿势，就是把她那两条大长腿盘起来，缩在一起。
　　现在韵春双腿板板正正地弯成直角。现珠夫
　　听到路青雪的话，韵春脚一下子从拖鞋抽出，盘腿而坐：“舒服~
　　路青雪笑而不语。
　　韵春拿出手机，跟路青雪说：“我给星姐发条消息。”
　　路青雪：“嗯。”
　　双手将手机举到路青雪看不见的角度，韵春先是给秦星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了。
　　然后又给徐蓝椋发了消息，让对方跟韵月琴说一声自己安全到达米兰，不然韵月琴可能会一直担心。
　　秦星回了一个嗯。
　　徐蓝椋回了一个嗯后，又回了条：[一般你妈生气了你怎么哄？]
　　韵春瞥了眼沙发上的路青雪，皱着眉打字：
　　[不是吧？]
　　[我这刚出远门你就气我妈？]
　　徐蓝椋：[没有气。]
　　徐蓝椋：[只是惹到她了。]
　　韵春：两者有什么区别？
　　韵春：[不好意思，这方面我没有经验，我从小到大都听我妈话，从来没把她惹生气过。]
　　韵春：[你怎么惹到她了？她让你倒垃圾你不去吗？不会就这么简单的事情吧？我妈脾气那么好，你能惹她生气也是厉害。]
　　徐蓝椋：[嗯。]
　　徐蓝椋：[没事了。我把你安全到达的事情告诉了她，她理我了。]
　　韵春：[…]
　　韵春：[我妈很好说话，你…听她的话，别和她对着干就没事。]
　　徐蓝椋靠她妈才有饭吃。
　　把韵月琴惹生气，没饭吃了，徐蓝椋哄韵月琴这件事很正常。
　　韵春没往别的地方想。
　　徐蓝椋：[什么话都听？]
　　徐蓝椋：[如果你妈说的不对，你也听？]
　　当然不是。
　　韵春心中自有对错。
　　不过从小到大，也没遇到什么过于大的选择，都是平常的小事，谈不上对不对。
　　小事嘛，听韵月琴的又没什么。
　　感受着徐蓝椋的语气，韵春懒得反驳。
　　韵春：[我妈宝女呗。]
　　徐蓝椋：[……]
　　徐蓝椋：[那你妈让你找人谈恋爱，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韵春心一跳。
　　她脑子灵活，有些事情点一下就通。
　　韵春：[你告诉她的？]
　　徐蓝椋：[她自己发现的。]
　　五秒后。
　　徐蓝椋：[所以身为妈宝女的你，会听你|妈|的话找个人谈恋爱吗？]
　　韵春没有再回徐蓝椋，不是她不想回，也不是她没想明白。
　　而是路婉怡在她思索的时候打来了视频电话。
　　韵春见状举着手机挪到路青雪身边，“路阿姨的电话。”
　　路青雪嗯了一声：“接吧。”
　　国内和米兰的时差在七小时，这边太阳正好，路婉怡那里已是傍晚。
　　接通的第一句，路婉怡笑着喊：“小韵。”
　　屏幕里虽然不会有路青雪的身影，但韵春还是高举着手机，将她和路青雪都括在屏幕中。
　　像路婉怡在和她们两个打电话。
　　韵春乖声：“路阿姨。”
　　路婉怡笑着：“我听莫月说你已经到小雪住的地方了？”
　　这不是路婉怡第一次给韵春打视频电话，从村子回来后就一直有联系。期间打过几次电话，路婉怡知道韵春和莫月认识。
　　不过莫月是怎么知道她到了？韵春顿了一下，应该是司机或者秦星告诉莫月的，点点头：“对，刚到。”
　　路婉怡：“钥匙已经给你了吧？以后你到米兰，想过去住就住着。”
　　韵春面露不好意思：“路阿姨，这不太好吧？”
　　知道是客套，可越听越像这房子以后就是她的了。险珠复
　　“有什么不好？房子在那又没有人住，我们也不舍得卖。也就你路叔叔出国做生意，可能会过去看一眼，常年闲置着。给你把钥匙，让你在国外有个住处，就当自己家了…”
　　韵春还想拒绝，路青雪在旁边：“答应吧，别让她着急。”
　　镜头看不到的地方，韵春手戳了路青雪一下，在说：这是你让我答应的，我可不是这么想的哦。
　　戳完收回手，面上笑：“谢谢路阿姨。”
　　路婉怡满意地柔声：“你也是我们的孩子，不用跟我们客气。”
　　“吃东西了吗？厨房里应该有食物，你可以自己做点东西吃。”
　　“是路阿姨你安排的吗？”
　　“是莫月，那孩子心细，什么都能照顾到。”
　　两人又聊了几句，路婉怡那边有事，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挂电话了。”
　　“好。”
　　与路婉怡道了再见，韵春收起手机，看着路青雪说：“青雪姐，我就这样有你家钥匙了。”
　　路青雪眉梢上扬：“不然呢？”
　　韵春：“你不介意啊？”
　　自己这么好的房子被她一个外人住，还是不付房租的那种。
　　一般房子主人都会介意的。
　　路青雪却担心路婉怡着急，没让她拒绝。
　　韵春默了默：“放心吧青雪姐，我就住这几天，不会把这里弄乱的。”
　　路青雪：“。”
　　她在韵春额头轻轻一弹指，动作颇温柔，只打起了韵春的一缕刘海。
　　韵春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望着路青雪。
　　路青雪没说什么，淡声：“去看看房间吧。”
　　“…好。”
　　主卧在二楼，落地窗，光线非常充足，站在阳台能将附近的风景收入眼中，而躺在床上，蓝天白云，还有路边的树尖…
　　无论在哪，视野很好。
　　在这样的房间睡一觉，身体的疲劳能一扫而空。
　　不过韵春没选择主卧，而是住进了一楼的客卧。
　　主卧是留给路青雪的。
　　她租的房子只有一张床，睡在哪里没有选择。现在路青雪家这么大，这么多床，路青雪肯定就不跟她一起睡了呀。
　　看着韵春推着行李箱进了客卧，路青雪站在身后默默不语。
　　简单收拾了下，韵春从卧室出来，就看见路青雪站在岛台前，手磨着咖啡。
　　韵春走过去，“大老板连咖啡都准备了？还是说她知道你喜欢喝，买来一直放在这里的？”
　　韵春坐到椅子上，鼻子敏感地吸了吸。
　　岛台处弥漫着咖啡豆灵魂的味道。
　　苦涩的香，上瘾的味道。水冲开后的口感一定很醇厚。韵春舌头上的味蕾已经被刺|激到了，泌出的口水让韵春又吸了两下鼻子。
　　糟糕哦，她已经被路青雪带着对咖啡上瘾了。
　　而韵春吸鼻子的动作，在路青雪眼里，特别像…小狗。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韵春可爱。
　　垂下睫毛，路青雪手上动作不停，唇翕动：“是为你准备的。”
　　韵春：“啊？”
　　路青雪视线瞥向桌面韵春的手机，“喏。”
　　手机是她推行李箱时让路青雪帮她拿的，屏幕上显示几分钟前莫月的消息：
　　[明早醒来没事冲杯咖啡喝。]
　　韵春：“？”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感吗？
　　而且上次她不是在莫月面前说不喜欢喝咖啡吗？莫月为什么会给她准备咖啡？
　　韵春本来想回一个问号过去，但想了想，回复了收到两个字。
　　大老板…发工资的人说啥就是啥，她不理解，但尊重。
　　至于明早喝不喝…明早再说。
　　退出聊天界面，韵春又看到了和徐蓝椋的对话框。
　　徐蓝椋没再给她发消息，两人结尾的话还是那句。
　　韵春抿了抿唇，选择不显示对话框。
　　不知道路青雪看没看到这条。
　　反正她暂时不想看到。
　　她心里有个问题：
　　即便知道了她和路青雪冥婚这件事，可她和路青雪之间是纯洁的友谊啊，又没有谈恋爱，所以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和人谈恋爱呢？
　　难不成以为她和路青雪冥婚这件事是两情相悦？以为她…喜欢路青雪？
　　嗯？
　　喜欢路青雪？
　　她喜欢吗？
　　韵春胸口忽而钝疼。
　　平地而起的念头又形成了小旋风，卷起了周边落叶，双方进行了一场不知期限的共舞。
　　坐在岛台边没多久，门铃响了。
　　韵春抬眸看向路青雪：“大概是造型师来了。”
　　路青雪嗯了声，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然人进来看到东西漂浮在半空，大可能会被吓到。
　　门一打开，入眼的是位身形高大的欧洲男性。
　　韵春刚才有问过来的造型师会是谁，Cris说是一个很温柔的女性，让她不要紧张。
　　所以眼前的这个高大的男人显然不是SNOW的造型师。
　　男人视线探向韵春身后，像是在找什么，眼神在看到韵春身后空无一人时瞬间落寞。在韵春问他有什么事情时，男人才收回视线，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下，他问韵春：“你和路青雪是什么关系？”
　　韵春一时没反应到：“什么？”
　　男人追问：“你是暂时住在这里？还是将这个房子买了下来？”
　　韵春：“暂住。”
　　“这么说，你是认识路青雪的？”
　　韵春点头。
　　男人又问：“她真的去世了吗？”
　　韵春稍顿，又一次点头。
　　男人手捂着脑门，偏自言自语：“这么久以来，她的房子第一次住进人。我还以为…还以为是她回来了。”
　　看到韵春一脸困惑，男人说：“抱歉，我只是太想念她了。”
　　说完男人转身离开。
　　独留韵春一人在门边凌乱。
　　看着路边男人驾车离去，韵春扭头看向路青雪。
　　路青雪就站在三步开外，清楚地听到了男人和韵春的对话，看到韵春看过来，路青雪淡淡说：“我不认识他。”
　　韵春噢了声，关门。
　　刚走到路青雪面前，酝酿的话还未说出，门铃又响了。
　　这次站在门外的是个金发碧眼，身材丰满的欧洲女性。
　　第一句她问：“你跟路是什么关系？”
　　韵春不着声色看了路青雪一眼，路青雪说这是以前合作的一个人。
　　合作的人？那可以礼貌一些。
　　韵春回：“朋友。”
　　她礼貌了，但女人却咄咄问：“莫月都没有住在她家，你凭什么可以住？”
　　韵春先是一愣，随后扯了抹笑，“她妈妈让我住的，你可以去问她妈。”
　　女人点头：“可以，你把她妈妈电话给我，我要向她妈妈问好。”
　　韵春语气不耐：“抱歉，这属于个人隐私，不能随便给你。”
　　女人噎住，盯着韵春看了会儿：“你真的是路的朋友？不是她的女朋友或者情人之类的吧？”
　　韵春面上的笑淡下：“不是。”
　　女人撩了撩头发，上下扫视着韵春：“也是，你这干瘪瘪的身板，路不会喜欢。”
　　韵春眉跳了跳，她看了眼女人胸前的波涛，转头看向路青雪，挑眉。
　　在问路青雪喜欢这么性感的？
　　路青雪：“……”
　　女人递给韵春一张名片，“既然是路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在米兰有事可以找我。”
　　韵春没接，女人把名片塞进了韵春衣服口袋，红唇含笑：“看你年纪不大，应该是路的妹妹吧？我和路关系匪浅，她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你不用跟我客气。”
　　说完女人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风韵的身姿不失为一副美景。
　　放在平时韵春可能会目送美景离去，而此时——
　　韵春侧眸看向路青雪，嘴角翘起的弧度含着少许笑：“关系匪浅？”
　　韵春低声好奇：“青雪姐方便说一下你们的关系有多匪浅吗？”
　　路青雪摸了摸鼻子，跟韵春待的时间长，她已经染上了韵春的一些小习惯。
　　略不自然地说：“没什么，只是她…”
　　路青雪难得的尴尬，柔笑解释：“她曾经追过我。”
　　韵春哦了声，问：“上一个人也是？”
　　路青雪迟疑：“可能是吧，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那韵春理解了。
　　这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路青雪住的房子有人入住，着急忙慌跑过来探查情况了。
　　或许在他们心里，路青雪去世这件事只是个假的消息。
　　他们无数个日夜期待路青雪的家住进人，然后他们来摁响门铃，开门的人会是路青雪。
　　韵春怀疑追求路青雪的人在别墅周围安装了监控，要不就是他们之间有一个群。
　　因为在等造型师来的过程中，接连有人来按门铃，全都是问路青雪的，还问她和路青雪是什么关系，怎么会住进来。
　　到后面韵春受不了了。
　　她找到了个纸板在上面写“工作需要，暂时居住”挂在了路边的信箱上。
　　回到家，韵春，“青雪姐，你这也太受欢迎了。”
　　路青雪眉眼流露出溪流般的清柔，“辛苦你了。”
　　韵春走上前，“我倒是没事。”
　　她问：“不过我好奇的是，追你的人这么多，你没有喜欢的吗？”
　　路青雪说她跟自己一样，是牡丹来着。
　　韵春不是没被追过，只是她一心挣钱，且真觉着谈恋爱没意思，对这种事不上心才单着的。
　　难道路青雪也觉得谈恋爱没意思？
　　她问完，见路青雪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那个眼神让她心莫名跳了两下。
　　口有些发干。
　　而当她端起路青雪冲好的咖啡抿了一口时，路青雪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点点眸：“有啊。”
　　韵春端着杯子的手一僵。原来路青雪有喜欢的人。
　　胸口忽然闷闷的。
　　可能是咖|啡|因造成的。不过刚喝下去，这么快就有副作用了？
　　韵春唇张了张，想问是刚才登门的哪位，同时脑海里回忆着在那些人登门时路青雪的反应。
　　路青雪好像没什么特别反应，就站在一边看着她。
　　那会是谁呢？
　　那个身材丰满的人？还是后面来的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美女律师？又或是小有名气的女星？还是…
　　不管哪一个，都是很优秀的人，都和路青雪…很配。
　　她的问题没有问出，耳边响起路青雪很轻地一句：“只是她不喜欢我。”
　　韵春猛地抬头。
　　下意识：“啊？”
　　她：“怎么可能？”
　　端着咖啡杯走上前，韵春为路青雪打抱不平：“谁啊，这么有眼无珠？！”
　　这么说着，韵春自己都没发现，胸口的闷散了些，甚至有股叫做愉悦的心情偷偷闯入心中，大抵是因为路青雪喜欢的人不喜欢路青雪？
　　路青雪静静看着有眼无珠的某人，笑：“好奇？”
　　韵春点头：“太好奇了。”
　　“要是我被你这样的大美女喜欢，肯定烧香拜佛了。结果她不喜欢你？！”
　　韵春啧了一声，吐槽：“太没眼光了！”
　　路青雪：“…嗯，我也这么认为。”
　　韵春靠上前：“所以是谁啊？我认识吗？是刚才里面的人？可我看刚才那些人好像都对你有感觉啊？哦，因为她不喜欢你，所以不会对你家里住了别人好奇，没有来是吧？”
　　韵春的语速要比平时快很多，好像很着急地想知道路青雪喜欢的人是谁一样，想知道路青雪喜欢的会是什么样子的人。
　　正午的光洋洋洒洒透过玻璃照入。
　　暖暖的，正是昏昏欲睡的好时候。
　　而这样的氛围下，韵春不知道是因为喝了咖啡感觉不到困意，还是路青雪说她有喜欢的人引起了她的关注，韵春双眸亮闪闪的，充满了精气神。
　　路青雪凝于韵春对感情的迟钝，同时反思是不是自己所作所为都太正经，让韵春一直把她当作‘好姐姐’？无论做出多么亲昵的行为，都把那当成是朋友之间该有的相处？
　　难道要当着韵春的面直言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韵春才会知道她喜欢的人是她？
　　迟钝的笨蛋。
　　既然这样，韵春又为什么对她喜欢的人感到好奇？是站在所谓朋友角度的关心？还就是单纯的好奇？
　　韵春问完后便没出声等待路青雪回答，而路青雪则看着韵春一言未发。
　　路青雪在犹豫，如果这时对韵春说出那四个字，韵春会信的机率有多大？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开玩笑？
　　肯定会吧，在这样的场合对韵春说我喜欢你。韵春这个笨蛋，只会觉得她在隐瞒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故意说的。
　　那说完亲韵春一下，韵春的脑回路是不是就不那么轴了？不过可能会被她未经允许的突然一亲吓呆？
　　那说吗？
　　几秒后，路青雪默着的唇动了动。
　　结果在她唇张开的那一秒，门铃声响起。
　　不仅是感情迟钝王还是个工作狂的韵春，注意一下子被吸走，她冲路青雪说：“这次应该是造型师了。”
　　韵春说完将杯子放下，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位黑发黑眸的女生，看到韵春的第一眼，惊讶喊道：“韵春？”
　　见对方是国人，还认识自己，韵春便以为她是造型师。将门打开后侧身，“李老师是吧？先进来。”
　　祝优：“谁是李老师？”
　　韵春侧过的身体转正：“你不是吗？”
　　“我叫祝优，是个记者。”
　　韵春：“那你怎么会认识我？来采访我的？”
　　祝优皱眉：“当然不是。”
　　然后空了几秒补充：“认识你是因为我是记者，看到过你的杂志。”
　　韵春了然，既然不是来找她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笑：“是来问我和青雪姐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祝优点了点头：“没错。”
　　得。
　　又一个路青雪的桃花。
　　韵春门合住了几分，笑：“信箱上的牌子你有看到吗？”
　　祝优扭头看了眼信箱，又扭回来盯着韵春看：“看到了，但我就想看看是什么人住了进来。看到是你，我就不奇怪了。”
　　对于后半句，韵春感到了一丝疑惑：“怎么说？”
　　“没什么。”
　　祝优明显不想说，她抿了抿唇，再一次开口：“不过我是青雪的女朋友，你——”
　　韵春打断她：“你是她女朋友？”
　　祝优梗着脖子：“是啊。”
　　“她本人知道吗？”仙猪富
　　“当然知道。”祝优心虚地眨了眨眼。
　　韵春向后看了眼。
　　路青雪站在那里，对她摇了摇头。
　　好吧，又一个说自己是路青雪女朋友的，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个了，还有两个男的说自己是路青雪男朋友……
　　“……”
　　就这短短一个小时，韵春对路青雪的魅力有了更深的认知。
　　她完全不敢想，如果路青雪还活着，这些人会有多疯狂。
　　韵春还等着听路青雪说她喜欢的人是谁呢，对路青雪的这些桃花已经失去了耐心。
　　“你是她女朋友。”韵春重复了一句，胳膊曲起撑在门框上，微微俯身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袭向祝优。
　　她比韵春低了半头，这样的压迫让她慌了下神，缓了一秒后屏住呼吸抬头看向韵春，本来想再一次点头承认的，却在看到韵春的表情后，说不出一个字。
　　只见韵春嘴角挂着疏离又冷漠的浅笑，冲她挑眉道：“可我是她老婆欸~”


第42章 
　　韵春的话让祝优一怔, 很快她便反应过来，盯着韵春的脸一字一句说：“我不是路青雪的女朋友。”
　　韵春嘴角的笑还在。
　　只是当祝优下一句话问出来，韵春笑僵了下, 祝优问：“那你还是她老婆吗？”
　　韵春胳膊还撑在门框, 一阵风吹过, 让韵春知道注视着她的不仅有祝优，还有身后的路青雪。
　　韵春撩了下眉：“当然。”
　　话都放出去了, 总不能说不是就不是吧？那这个老婆当的也太儿戏了。
　　拂耳而过的风中, 带着铃铛般细碎的笑。
　　韵春脸颊一热。
　　祝优依旧盯着韵春, 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青雪姐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韵春眉微微一皱，正想问祝优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电话铃在她们两人间响起，打断了韵春。
　　祝优接通电话, 用意大利语回了两句, 应该是有工作要处理，转身离开前, 祝优对韵春说：“我还会来。”
　　不等韵春挽留, 祝优一溜烟地离开了。
　　韵春撑着门框的胳膊隐隐发麻, 好像不能动了。
　　哦。
　　不仅是胳膊, 脚也发麻，腿也麻。
　　尤其是脖子, 麻到不能向后转了。尤其是想到路青雪就在身后看着她时。
　　直到身后传来路青雪的声音，“门外没人了, 是不是转过来了？”
　　韵春半空的手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尖, 随即放下胳膊, 抖擞了下关门转身。
　　路青雪站在身后，嘴角带着笑意, 平静地看着她。
　　那双眸清透，有足以引人上前的魔力。
　　路青雪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韵春抬脚走到了她的面前，等到了路青雪眼前，韵春和其对视了一眼，就慌乱地错开视线，咳了一声后：“啊！我咖啡还没喝完。”
　　随即要去端她的咖啡杯。
　　刚一抬脚，袖口被扯住。
　　侧头，对上路青雪盈盈含笑的眸。
　　没等路青雪说什么，韵春先败下了阵，“我可以解释。”
　　路青雪松开捻着韵春衣袖的双指，“解释什么？事实而已。”
　　韵春脸颊刚刚未退的温度又升了起来。挠了挠下颌，她：“……也是哈。”
　　路青雪轻笑一声，“只是没想到你会当着别人的面承认。”
　　韵春呃了声：“不算是承认，只是因为他们一直说你是他们的女朋友，对你的名声…不好。”
　　她说：“我就想…想…”
　　想对那些称路青雪是他们女朋友的人说，路青雪不是他们的，是我的？
　　想那些人不能因为对路青雪痴恋而败坏路青雪？
　　韵春还没找到合适的句子解释，路青雪水眸漾漾：“想维护我？”
　　“知道小优是记者，这么对她说可能，或许她会把我有老婆的事情散出去，这样就会让那些随便乱说的人再次开口时有斟酌，也不会让别人听信谣言？”
　　是这样。
　　不过——小优？听着路青雪跟对方很熟悉啊！
　　韵春：“……嗯。”
　　“那如果小优问你要证明呢？你该怎么向她证明你是我…老婆。”后面两个字，路青雪轻悠悠地咬出。音节似鱼儿跃出湖面，再次扎进湖水时激起了大大小小的水花，水滴溅到了韵春的身上，晕染了几片湿意。
　　心口好像也溅到了湿哒哒的湖水，暧昧不清的模糊，听得韵春耳朵喝醉了，滚烫的发红。
　　韵春手在后颈摸了一把，嗯，连脖子都是烫的。
　　垂下手，韵春眼皮掀起：“无需证明。”
　　她用了路青雪的话说：“事实而已。”
　　说完韵春轻哼了声：“我才懒得自证，她爱信不信。就算她不说，我也准备好了，等一会儿要还有人来按门铃，我就说我是你…”
　　那两个字韵春喊不出口了，她顿了顿说：“照他们接二连三来敲门的程度看，只要我说了，咱俩的关系肯定会传到你的那些追求者耳朵里，下次再有人说你是他们的女朋友，势必会想到我。”
　　虽然她的这个行为，在那些人眼里与他们无异。但谁让她能住进路青雪家呢？她拿出的就是当家主人的气势好不好？
　　路青雪望着她：“那你呢？”
　　“我？”
　　“他们都是米兰头面人物，你的工作，今后势必会和他们产生联系。你这样说，他们会把你和我联系在一起，以后你我的名字或许就粘在一起了。”
　　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挂上钩，在路青雪看来，是委屈了韵春的。
　　可是韵春满不在乎，还笑嘻嘻地说：“那我还能蹭蹭你的名气。”
　　爱是亏欠。哪怕路青雪知道和自己挂在一起能给韵春带来些机遇，可她还是歉疚。
　　不过眼下，她被韵春鲜活的表情感染，路青雪失笑：“就这样？”
　　韵春目不转睛地望着路青雪，轻声：“就这样。”
　　她想说：这样就足够了。你对我的恩惠，已经够多了。相比之下，我什么都没做。
　　阳光静静流淌在她们之间。
　　空气里的颗粒细细描绘着岁月静好。
　　“小乖。”
　　路青雪叫了一声，韵春立刻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耳边是一声笑，以及路青雪懒懒的笑：“谁说要谢你了？”
　　路青雪凝视着韵春，微微歪头：“我想说的是：我可不可以理解成对于我的事情，你很重视？”
　　韵春想也不想：“当然！”
　　“所以对于我喜欢谁，你也很重视，很想知道？”
　　对哦！忘记这件事了！
　　韵春巴巴眨眼：“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后会做什么？”路青雪问。
　　“会吃醋吗？”
　　吃醋？
　　韵春怔住了。
　　她干嘛要吃醋？
　　路青雪喜欢谁是路青雪的事情，她想知道，只是因为好奇而已。
　　好奇路青雪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什么长相……
　　韵春睫毛闪动，眨走眼里的怔然，抿唇回：“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路青雪眼中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反而逗趣着韵春：“嗯，那我就不说了。”
　　“为什么？”
　　路青雪：“因为我想看你吃醋呀。”
　　太阳好像被遮住了，光线暗了下来，韵春眼眉处有了阴影，看着像是因为不解而皱起来的。她再一次问：“为什么？”
　　只是问的声音比第一次低，看似在问路青雪，更多像是在问她自己。
　　“这个答案要你自己想，”路青雪嘴角噙着笑，慢慢说，“随你怎么想。”
　　又是这句话。
　　韵春还没来得及想，造型师李弋梦来了。
　　听到对方自我介绍，韵春心里就一个想法：终于来了。
　　门铃被按响了无数次，终于有一个是她能迎入房间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韵春和对方进行了简单的沟通。李弋梦是华裔，会说中文，两人在交流上没有问题。
　　期间韵春给对方冲了一杯咖啡。用路青雪研磨的咖啡粉。
　　接过咖啡时，李弋梦笑着说：“你也爱喝咖啡？路董以前就爱喝。”
　　听到对方提及路青雪，韵春心神一动，问：“你在SNOW工作很多年了吗？”
　　“是呀。刚一毕业就进了SNOW，想想有四五年了。”
　　“那你和…路董熟悉吗？”
　　“这是当然。”李弋梦听出了韵春话里的潜在，“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韵春顿了顿，笑笑后摇头：“没有。”
　　她想要问的，李弋梦不会知道。
　　李弋梦听后点点头：“有什么随时问我。”
　　她看着韵春笑：“不过我早早就想要跟你合作，没想到今天见到了，也算完成了一个心愿。”
　　李弋梦视线落在韵春身上，夸：“跟路董说的一样，你很适合模特。”
　　适合做模特，是他们设计者来说最高的称赞。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从他们这种对比例要求严格的人嘴里说出，适合两个字就没那么普通了。
　　衣服是百变的，模特也是。在一个模特身上用适合两字，只能说这个人是天生做模特的料。
　　韵春讶然：“她…提到过我？”
　　“对呀，路董不下一次夸过你。”李弋梦笑着说，“我还从来没听过她如此欣赏一个模特呢。”
　　李弋梦说着指了指身后她带来的三条裙子，每一条都如珍宝般保护着，这三条裙子是明天韵春要穿的。
　　李弋梦说：“而且这三条裙子，是路董按照你的比例特意设计的。”
　　韵春诧异：“我？”
　　“是呀，当时路董设计的时候我在一旁当助手，她亲口说的。可没想到…”李弋梦神色暗淡，“没想到造化弄人。”
　　她轻声：“衣服做好了，人却……”
　　沉闷的气氛围绕着李弋梦，余光瞥到韵春，觉得突然这样不妥，压下心里的惆怅，李弋梦冲韵春扬了扬笑：“所以当听到莫总说你会做为SNOW的一员参加时装周时，我立刻就想到了这三件礼服。跟董事申请后，从保险库里将它们拿了过来，想着明天您穿上，说不定路董就看见了呢？就算没有看见，衣服穿在你身上，她的心思也没有白费不是吗？”
　　韵春心里动容，她微微：“嗯。”
　　李弋梦抿了口咖啡，“从你第一本杂志开始，路董对你的关注是内部的人都看得出来的，毕竟公司很少用新人。当时用你，在我们看来是件很大胆的决策，不过好在后面你证明了路董的眼光很好。”
　　“每个季度公司总会推荐新的模特，用于找灵感或者决定新款秀等等一系列工作，而那段时间她根本不用推荐…”
　　李弋梦声音如夏花，“你是她的第一选择。”
　　韵春愣愣望向沙发上坐着的身影，从弋梦进来到现在，路青雪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们。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坐在那里，看着韵春换上一件又一件她亲手做出来的衣服，就好像对韵春说的，想看韵春穿着她设计的衣服登上更大的舞台一样，眼里流露出来的，是不可忽视的浓浓欣赏。
　　李弋梦看着韵春，像是透过她怀念着路青雪，看着看着，李弋梦将存在心里多年的感慨叙说：“青雪很喜欢你。”
　　她原本想继续用欣赏这个词，可话到嘴边，喜欢好像更适合。
　　一瞬间，天光乍现。
　　遮挡太阳的乌云在刹那间消失。
　　韵春心跳加速。
　　空气都窒息间，她忽然就懂路青雪的话了。
　　路青雪说随她怎么想，那她是不是可以大胆一点想，路青雪喜欢的人——
　　是她？


第43章 
　　韵春没喜欢过别人, 对‘喜欢’这个词没什么概念。
　　更别说被别人喜欢了。
　　每当别人说喜欢她的时候，韵春第一反应都是对方在开玩笑，第二反应是她有哪点值得被喜欢？
　　尤其是面对路青雪这样优秀的人, 韵春的自卑感会更加强烈。
　　强烈的感觉让她认为自己是一只鸵鸟, 遇到事情的时候鸵鸟效应就出现了。
　　否定自己, 不愿正视现实。
　　可她一边否定自己，一边又发现, 先前平地而起的小旋风还未停下, 越转越大, 隐隐有了小型龙卷风的雏形。
　　韵春其实不敢再看向路青雪的，可听着李弋梦在耳边聊起路青雪以前的事情，韵春的眼神不受控制瞥向沙发，就连别人口中的路青雪, 都是那般美好。
　　视线扫去, 韵春怔了，沙发上已经没有了路青雪的身影。
　　去哪了呢？
　　---
　　二楼的主卧。
　　路青雪站在门边, 目光淡然地望着坐在她床边的身影。
　　在那身影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时, 路青雪转而低眉：“大人。”
　　千山笑吟吟地说：“这个词我不喜欢, 我更喜欢你叫我名字。”
　　她的一句话, 换来的是一阵沉默。
　　千山望着路青雪勾唇笑：“怎么？怕了？”
　　路青雪抬眸，“没有。”
　　千山双手撑着床沿, 身体前倾看向路青雪：“不怕的话，怎么会躲到国外？”
　　这句话明显与上一句无关。
　　路青雪面不改色, “大人在说什么？”
　　千山双脚前后晃了两下, 脚上的铃铛清脆。这样的动作与她的人设完全不符, 可偏偏就这么一个万人敬仰的、掌管冥界大大小小事情的仙官，在路青雪面前总是这般…轻佻。
　　她没兴趣和路青雪打哑谜, 红唇微动，“楼下那个高个子人类就是跟你结亲的那位吧？”
　　路青雪抿唇不语，只是望向千山的眼神暗了暗。
　　千山察觉到了，细眉因此微微上挑。
　　没想到只是提了一下那个人类，路青雪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让千山感觉到了一丝……好玩。
　　没错，就是好玩。跟路青雪相处两年，好像快三年了。人类的时间过得太快，她记不清，也懒得记，反正路青雪在她身边没多长时间，眨眼而过的时间里，还是头一次发现路青雪向来水波不兴的湖面能掀起波澜。
　　这样的发现，千山兴致盎然起来。
　　她从床上起身，慢慢说道：“你告诉我，从一开始我就让你解除和她的关系，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没有动作？”
　　对路青雪的行为感到失望，千山笑不达眼底，“如果不是我替你瞒着，这件事帝君恐怕早就知道了。”
　　路青雪眼中有所动容，“多谢。”
　　千山冷笑了声：“谢什么？我又不可能一直帮你瞒下去，帝君早晚会知道。”
　　她走向路青雪，脚踝的铃铛一步一响，这声音让附近的邪祟不敢靠近，它们都知道，这是千山大人专属的铃铛声，未经允许靠近，后果不堪设想。
　　“我说你怕了，就是说你怕帝君知道后给予你惩罚，所以躲来国外。不过你以为在国外就是安全的吗？太可笑了，帝君掌管天下所有亡魂，你逃不了。”
　　路青雪浅声：“我没有想过躲，来这里只是因为她来国外工作。”
　　千山盯着她看：“哪怕被帝君知道赐你入地狱，从此万劫不复，你也不愿意解除和她的关系？”
　　很少有鬼会不怕千山。路青雪虽不是几千年来第一个敢直视千山的，却也是第一个无论千山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一副万籁俱寂模样的魂体。
　　正也因为这样，眨眼而过的时间里，路青雪在千山这里才会留有深刻印象。
　　面对千山所说的地狱，知晓那炼狱有多惊悚的鬼魂，或许早就跪地，五体投地痛哭流涕央求千山手下留情。
　　从不讲情的千山自然会无视那些，该怎么处罚怎么处罚，她不会眨一下眼睛。
　　可面对路青雪，她不但帮着路青雪隐瞒，还一而再地给路青雪悔过机会，路青雪却非要一条死路走到底，面对她半威胁半劝告的话，路青雪成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了。
　　路青雪对上千山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说：“是。”
　　坚定的一声，如风吹过竹。
　　“不怕死？”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两位都心知死指代的什么，却又谁都没有挑明。
　　千山眯眼：“你让我很失望。”
　　路青雪淡淡说：“我从来没有给过大人你承诺。”
　　千山哼了一声，“你真无趣。”
　　她微微侧身，叹了一口气说：“原本以为你来了，我这千年生活终于有了乐趣，结果你也是个闷葫芦，还是个活不了多久的犟鬼。”
　　路青雪没回她话。
　　千山动了动，脚上的铃铛响起时，她想到了什么，转而到了路青雪面前，笑着说：“要不在你进地狱前，咱们玩点好玩的？”
　　路青雪看她。
　　饶是鬼界所有的魂体都不会想到，那个冷漠无情的千山大人，居然有玩心大发的一面。
　　千山眉眼清澈，“你和活人结亲虽然事不在你，若你在第一时间发现并解除这也就不叫事了，可你偏偏发现了还任由这件事继续，还对活人动了心，那这事就不好说了。我帮你向帝君隐瞒，让你能多活些日子，也没图你要什么报酬对吧？不如今天给我些好处？”
　　千年来单一的生活让千山百无聊赖，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开始给自己找乐子，让自己不那么无聊。
　　此时路青雪就是她消遣时光的乐趣。
　　千山挑挑眉，笑：“不然我感觉无聊的话，想让鬼界热闹热闹，说不定就把你的事情告诉帝君了。”
　　“威胁对我没有用。”路青雪轻声回。
　　“知道你不怕，但…能多和她待一天不就多赚了一天？”千山已然知道了路青雪的弱点，轻易地拿出杀手锏，完全不担心路青雪拒绝。
　　果然，路青雪凝语片刻，还是问道：“你想玩什么？”
　　千山露出如愿以偿地笑，望着路青雪轻飘飘地说：“打个赌吧。”
　　---
　　和李弋梦商榷的差不多时，秦星打电话说要来接韵春吃饭。问了下李弋梦要不要一起，她欣然接受，还作为向导带着两人到了市里一家很好吃的餐厅。
　　吃过饭，三人并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在市里的一些景点转了转，游玩了下，一直到晚上又吃过一顿饭后，三人才分开。
　　韵春本来想自己打车回别墅的。但秦星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加上又喝了些酒，虽然没醉，但遇到什么人也说不准。便拿着韵春手机给Cris打了电话，让Cris送韵春回家。
　　秦星打电话的时候韵春就在一边等着。
　　她想秦星对她也很好，也处处照顾她，那秦星是喜欢她吗？
　　答案是一定的。
　　秦星喜欢她，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
　　所以李弋梦说的路青雪喜欢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或者不止这样，毕竟她和路青雪不仅是朋友，是从小就认识的发小，还是设计者和模特……
　　但不管怎么想，路青雪对她的喜欢，是朋友间的吧。韵春不确定地想，同时也在想，为什么到了路青雪这里，她就不像对和秦星之间的关系，那么确定以及肯定地下定义呢？
　　是因为她对路青雪不仅有朋友间的喜欢，还有崇拜吗？还是说……那些梦。
　　那些超越朋友举措的梦。
　　怎么又扯到她自己身上了？在想路青雪不是吗？
　　路青雪说随她怎么想，她可以大胆地想，也可以谨慎地想，可无论怎么想，韵春都想不到一个肯定答案。
　　开始时韵春是打算问路青雪的，哪怕她不敢看路青雪，哪怕觉得路青雪不会喜欢她，她都是想问的。她想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半天，都不如直接去问路青雪，万一路青雪就没那个想法呢？她搁着一通乱想，屁用没有。
　　可那时路青雪不在，她想问问不了。
　　现在玩了一下午，虽然脑子混乱了一天，可直接去问路青雪的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已经渐渐淡下。问也是白问，路青雪再把问题抛回给她怎么办？就算路青雪这次没再说‘随你怎么想’，直接说不喜欢她，那她不就尴尬了？要是路青雪说喜欢她，然后呢？路青雪喜欢她又怎么样呢？她会和路青雪在一起吗？知道路青雪喜欢她，她不还是尴尬吗？
　　所以，路青雪喜不喜欢她……她好像都很尴尬。
　　还有一个问题是——她，喜欢路青雪吗？
　　韵春想不出来。
　　只是想想就觉得尴尬。
　　回家的路上她还想到家了怎么面对路青雪，结果回到家，她站在客厅低低喊了好几声路青雪的名字都没得到回应。
　　余音消散的那一刻，客厅里灯光通明，可韵春却如同置身于黑暗。
　　落地玻璃就像是透明的亚克力板，她是关在盒子里的手办。
　　韵春坐在了白天路青雪坐过的位置，痴痴地望着玻璃上她的倒影。
　　原来回家看不到路青雪是这种感觉？那路青雪在家等不到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感觉？
　　空空荡荡的，无所事事，唯一的盼头就是等待对方出现。
　　随着时间推移，想要见的身影迟迟不出现，心头原本毛孔大小的洞渐渐扩大，最后风肆意从中呼啸而过。
　　韵春没有看时间，她不知道等了路青雪多久，只是当眼皮沉沉落下又死命睁开还是没等到路青雪出现，韵春从沙发慢慢起身。她想路青雪可能有事，路青雪不是说过吗？除了等自己，她也有事要做。
　　没有谁会一直等着谁。韵春原地站了会儿，还是没等到路青雪后，想到明天还要早早起来做造型，便洗漱后回房间睡了。
　　她关掉了客厅灯，却亮着客厅里的一盏台灯。让暖色的灯光替她等待路青雪。
　　待到韵春的呼吸平稳，她的床边隐隐出现了一个淡薄身影。
　　宛若薄云后皎白的月。
　　路青雪低眉望着韵春，抬手想要将韵春额前凌乱的发拨正，可指尖到了距离韵春脸一厘米的地方停下。
　　明明触手可及，可她却不敢轻易触碰了。
　　路青雪手指在空中僵了僵，伴着韵春浅浅的呼吸、上下起伏的胸口，指尖蜷了起来，最后落到了腿侧。
　　窗帘拉着，一点月光都没泄露，屋子里黑通通的。
　　但路青雪轻而易举地看清韵春的脸。
　　看着小家伙恬静的睡颜，路青雪眸色如月光洁柔。
　　连睡觉都这么乖。
　　路青雪睫毛轻颤。
　　多陪你一天，多和你待一天，只会让我越来越不舍，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真的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呀。


第44章 
　　床上的韵春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 嘤咛一声后眉头皱了起来。
　　路青雪见状，终是没忍住，垂落在腿侧的手再一次抬起, 慢慢抬向韵春。
　　过程中, 脑海浮现出的是白天与千山的对话。
　　千山说要打一个赌, 路青雪缓了一下问：“什么？”
　　听到路青雪的询问，千山眼里的笑意越来越密, 她手指了指地, “赌楼下那个人类喜不喜欢你。”
　　她的话说出, 路青雪在一瞬间摒住了呼吸。
　　腿侧的食指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如果要赌这个，那她不是必输的吗？
　　可没有办法，说出去的话已经无法挽回。更别说这个赌约是和千山赌的。
　　“千山。”路青雪声线低哑，
　　“我不会拿她做赌。”
　　千山眼眸深不见底, 仿佛能够洞悉一切, 可不然，她无法洞悉感情这种东西。在她看来, 路青雪对那个人类如此坚持是毫无意义的, 且她不明白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就算结果是魂飞魄散对路青雪来说都无所谓。
　　她不理解, 所以便认为这份说不清的感情不过是路青雪的执念，死前便存在的遗憾, 在死后无法散去，早已没有心的鬼, 怎么可能对一个人类有所谓的感情？
　　既是执念, 化去便是了。
　　而这个解铃的办法, 自然是楼下那位。
　　千山：“我没有拿她赌啊，我拿的是她对你的感情。”
　　她说：“我会再帮你隐瞒一个月。所以赌约为期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内她没有喜欢上你，那么……”
　　千山含笑的语气转而严肃，“你就乖乖回到你的职位上，给我老老实实做你的白无常。”
　　路青雪羽似的睫毛轻眨。她听见千山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青雪，你有能力，我并不想你走上歧途。”
　　路青雪敛眸，对于千山的这句话似乎没有听见，她音色微冷，“那就一月为期。”
　　“看你的样子，好像自信自己会赢？”
　　路青雪移开视线，感情这种事谁说的准呢？不论输赢，能在韵春身边待一个月已经很好了。
　　耳边回荡着千山的笑声。
　　“你赢了，我会答应你一件事，随便什么事情。”
　　还不等路青雪有所反应，千山又说：“可你注定要输。”
　　这句话，深深刺入路青雪心中。早已不再跳动的地方，竟然生起了一丝丝的麻。
　　因为千山说道：“不会有活人会喜欢一个死去的人。而且之前无聊翻了翻她的命薄，上面写了你们——”
　　一抹必赢的笑涌上千山眉梢，虽然知道答案，可千山还是觉得这个赌有趣。有趣的是路青雪，居然会对一个活人留有感情。而这个活人呢？千山笑笑，一字一句将她所看到的告诉路青雪，“有。缘。无。分。”
　　见路青雪看她，千山哈哈一笑：“我这不算作弊。”
　　“毕竟你们人类说的，感情可以超越一切。如果她对你真有情，那这命薄随时都会发生变化。只不过哦…上天注定，除非她愿意为了你逆天改命，不然我说的那个可能根本不可能发生。”
　　“而千年来，我还没有见过一次。”千山慢慢悠悠地说，“如何，还赌吗？你现在去解除你们的关系，我就当作这个赌没有过。”
　　路青雪笑了。
　　这是今天她在千山面前露出的第一抹笑。
　　温柔，坚定，富含着千山看不透的力量。
　　“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还是想说，为什么不赌？”
　　路青雪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语气平淡到如同蜻蜓点水，只是让静了许久的湖面泛起一圈涟漪。
　　当蜻蜓飞走，湖面再次静下，可掀起的已经消失的圈纹早已震起了沉积湖底的船。
　　那是一艘名为爱的沉船，鱼儿游走在船舱，它们随性地吐着泡泡。
　　哪怕外面翻天覆地，它们完全不受影响。因为它们被船舱保护的很好，以爱为名的屏障惯着它们无动于衷。
　　那屏障啊，坚不可摧。
　　“从我意识到我喜欢上她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赌了。”
　　不过这个赌不是一月为期，而是一生。
　　只是她的一生如同绚烂的烟花太过短暂，还没来得及让韵春看就消失了。
　　但是赌没有随之消失。
　　如同永不灭的日与月。
　　指尖压上韵春眉间，许是指尖的冰凉过于熟悉，还未等路青雪轻轻地揉动，那皱起的川字就自动平复了。闲竹府
　　路青雪呵笑一声，不由喊：“小乖。”
　　梦中的韵春又一声嘤咛，似在回应路青雪。
　　路青雪低眉。
　　你会让我输吗？
　　---
　　第二天。
　　韵春被闹钟叫醒。
　　她迷迷糊糊睁眼，关掉了闹铃。
　　这一晚她睡得不怎么好，做了个很乱的梦，乱到她想要讲出来都毫无头绪，找不到开始讲的点。甚至感觉她根本没睡着，闹钟响的时候，她好像才有睡意。
　　没睡好就容易偏头疼，韵春睁眼，右边太阳穴生疼，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在头刺疼了几下，没有得到缓解后，韵春无奈妥协，她撑着床起身。
　　她穿了T恤当作睡衣，衣服领口随意地耷拉着，右边锁骨露出了一大片。
　　头发也顶成了鸡窝，韵春抬手随意扒拉了两下，看着陌生的环境，心想如果不是昨晚喝了些酒，或许她真的会通宵，彻夜难眠。
　　尤其是……
　　等不到路青雪回来。
　　韵春下床，客卧没有卫生间，她得到客厅的卫生间洗漱。
　　推开门，韵春下意识望向沙发。
　　那里只有清晨的一缕光悠闲地躺着，那一缕米黄鲜艳艳的。
　　就在韵春怅然路青雪还没有回来时，耳朵里响起了一道就算处在人海，只要她一说话，韵春必定会听到的声音。
　　那声音悦耳如风在唱歌。
　　“醒来了？”
　　韵春循声而望，眼里的惊喜藏不住，看着楼梯上站着的身影，韵春：“…嗯。”
　　她缓缓上前，“青雪姐，你昨晚去哪了？”
　　“怎么了？”
　　“没事，就是我回家没有看到你，问一下。”
　　路青雪笑：“去以前常去的地方转了转。”
　　“噢。”
　　“没有等我吧？”路青雪问。
　　韵春心猛地跳了下，摇头：“没…我很早就睡了。”
　　路青雪笑而不语。走下楼梯来到韵春面前，一如平常的早晨，“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星姐说会带早饭来的。”
　　“那要喝咖啡吗？”
　　韵春点点头，“好。”
　　路青雪嗯了声：“那我冲咖啡，你先去洗漱吧。”
　　韵春又点头：“好。”
　　见状，路青雪眉梢挑了挑，柔笑：“今天怎么这么乖？”
　　韵春反问：“我哪天不这样？”
　　路青雪拉了一道长音，身体慢慢倾向韵春，在近到让韵春以为路青雪要亲她时，路青雪停下，低声：“今天有种你做了愧对我的事情，心虚的乖。”
　　韵春泯下睫毛，“我没有。”
　　她低声：“就是没睡好而已。”
　　路青雪后退回原位置，“那可不行，今天对着你的镜头有很多，要拿出最饱满的精神。”
　　提到这件事，韵春看向一旁的衣架，指了指上面的礼服，不知为何地问：“昨天李弋梦说那几件衣服都是你设计的。”
　　“是呀。”
　　“她说是你特意为我设计的。”
　　“是。”
　　路青雪毫不迟疑的回答让韵春四肢麻木，双腿如灌铅般不能动弹。
　　她忽然就没有问题了。
　　可路青雪却说：“想问为什么？她不是说了吗？你适合做模特。”贤逐府
　　“还因为，你——”
　　韵春慌乱打断：“时间来不及了，我，我先去洗漱了。”
　　路青雪愣了愣，弯眸：“好，把头发洗一下。”
　　韵春低头不敢看路青雪，低低应声：“知道了。”
　　随即怕路青雪还会说什么，生硬地抬起脚，快步走去卫生间。过程中双腿的铅被她抖擞掉，掉落的重物无声，因为每一块都压在韵春心上。
　　---
　　坐车往会场赶的时候，韵春全程望着窗外。
　　这是她第一次来米兰，但不是第一次接触米兰时装周。
　　李高轩当初诱惑她的条件，就是米兰时装周。
　　她曾经擦肩而过的机会，现在因为路青雪，重新有了。
　　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路青雪，可路青雪却离开了。
　　这种感觉对韵春来说很不好受。
　　心里鼓鼓囊囊的，好像有很多情绪堆积，有很多话想要对路青雪说，可是在路青雪要说答案的时候，她把脑袋埋入了土中，当起了一只名副其实的鸵鸟。
　　这不是韵春本来的性子，韵春也不知道她这种反常的情况是为什么。
　　她需要开导。
　　韵春将目光从窗外闪过的风景，转到了身边低头回消息的秦星身上。她朝着秦星靠了靠，低声：“星姐…”
　　秦星目不转睛：“嗯。”
　　韵春嗫嚅着问：“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秦星停了，放下手机看她，“怎么？”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韵春顿了下，“被一个人喜欢又是什么样的？怎么看出这个人喜不喜欢你呢？”
　　秦星盯着韵春看，看得韵春脸颊发热。
　　她补充：“我说的这个喜欢，是想恋爱的那种喜欢。”
　　秦星移开目光，又重新拿起手机回复工作消息，同时回：“那我没有过。”
　　嗯？听这话…
　　韵春问：“那你有过别的？”
　　“嗯。”
　　“什么样的？”
　　秦星平静地说，说出来的话却惊人。“看到她就想亲她。”
　　韵春：“哈？”
　　秦星抬眸看了韵春一眼：“这就是喜欢。”
　　韵春哑然：“我怎么感觉你说委婉了？”
　　她确实说委婉了，不止想亲，更想跟她睡觉。但这话…她怕说出来吓到韵春，秦星没有反驳，笑了一声道：“你这不是领悟到了？”
　　“我好像没有你这么…狂野的想法。”
　　“那你怎么认为的？牵牵手？还是拥抱？或者是电影可乐爆米花？”
　　“春啊，咱能别把上大学…”她顿住，韵春这个年纪好像正是读大学的年纪，结果早早就工作了，秦星改了个词，“上高中的那一套用上吗？步入社会多少年了，再这么纯，也太二了。”
　　韵春真诚道：“我没读过高中，也没上过大学。”
　　秦星：“好巧，我也没有。”
　　韵春：“……”
　　韵春心口缩动，指尖扣着手心，小心地问：“那咱们这种的喜欢一个人，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秦星扫她一眼：“每种人都是。”


第45章 
　　到了会场, 韵春的注意全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等到韵春走完秀到了后台，秦星简单跟韵春说了后面安排，告诉她一会儿SNOW的项目负责人会来找她, 让韵春有什么就问对方。而秦星则要去完成她来米兰的目的, 找到那个模特并签下她。
　　韵春祝秦星好运。
　　秦星笑了一下, 挥手离开了。
　　离开前秦星让韵春看一下微博。周围都是忙碌的人影，韵春自己影响到别人, 走到角落才拿出手机。她穿着SNOW的高定走秀, SNOW官方也会发微博宣传, 因此微博或许会有关于她的话题。
　　韵春猜的是应该会有一点话题，可打开微博的时候她愣住了。
　　热搜第三？
　　#韵春SNOW全球代言人#
　　啥呀？！
　　韵春点开话题，第一条蹦出来的就是SNOW官方账号官宣她是SNOW全球代言人。
　　韵春：？
　　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韵春手有些发麻，手机要拿不稳了。
　　接着就是一个营销号发的她今天在米兰的路透, 一个小时点赞量居然过万了, 这是两年来从来没有过的热度。
　　韵春眨眨眼，向下翻着。
　　等到翻完, 韵春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好像重回大众视野了。
　　而且简单看了下网友的评论, 还有好几个人说她消失这么久, 归来突然一个王炸。
　　韵春心里掀起了波澜, 原来……是有人记得她的。
　　热搜的点击量还在上涨，粉丝数也在不断增加, 这也就是说她重新有了热度，有机会能登上更多的秀台了。
　　这是她一直追求并为之努力的, 她该高兴。可突然的热度猛地盖下来, 犹如天空下起了钞票雨, 韵春心跳突突的，高兴都慢了一拍。
　　一条消息弹出。
　　秦星：[看到了吗？]
　　韵春：[嗯。]
　　韵春：[怎么没和我说？]
　　秦星：[给你个惊喜。]
　　韵春：[啊！好开心。]
　　韵春：[不过这个代言人, 你是什么时候拿下的？]
　　秦星：[不是我。]
　　秦星：[是莫月。]
　　看到莫月的名字，韵春心脏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下。她和莫月非亲非故，直觉告诉她，这事就算是莫月做的，看准的不会完全是她，而是——路青雪。
　　可为什么呢？
　　在莫月的视角里，她和路青雪是朋友，有了层冥婚的关系，还有什么呢？
　　还是说在莫月的视角里，路青雪于她是不同的？
　　那有多么不同？
　　莫月也会对她说出那句‘青雪很喜欢你’吗？
　　如果是莫月说出来的，她与青雪姐关系那般好，那她还需要分析‘喜欢’这两字是指欣赏还是朋友间的喜欢又或是对老乡的照顾和…喜欢本身？
　　犹豫着点开和莫月的对话框，方才发麻的手指已经随着回复平常频率的心跳转好，葱白的指尖点着键盘，可在敲下两个字后，又飞快点了删除。
　　这种事情问该怎么问呢？
　　韵春迟疑不决时，SNOW的项目负责人找到了她。韵春暂时放下手机，静静听负责人讲述后面的工作安排。
　　负责人说要带韵春到几处景点拍照片，用于各个平台的宣传。
　　韵春虽几年没有接触业务了，但那一年不停歇的工作，已经让这些流程融入骨子里。
　　欣然配合着负责人到了第一个拍摄地点，一个天台，站在这里能俯瞰周围的一切。
　　这次SNOW画了大价钱请了国内一位出名摄影师余琪，对方实力很强，获得过不少奖项。韵春之前就听过她的名字，见到对方后，两人互相寒暄几句，拍摄便开始了。
　　一个擅于捕捉画面，一个镜头感十足。余琪感叹这次又抓到宝了，不论是姿势还是眼神，韵春都拿的很透，第一次合作，两人配合默契，拍摄顺利地进行着。
　　中场休息时，韵春和余琪闲聊了两句。听余琪说，SNOW给的价钱合适外，让余琪真正来的原因，是因为她女朋友之前在SNOW当过设计师，也算有缘才答应的。
　　听到对方有女朋友，韵春笑着祝福了两句。
　　韵春正在补妆，余琪一边看刚才拍的照片，一边随口问：“你呢？有另一半吗？”
　　午后阳光惬意，微风拂过。
　　韵春额前的刘海飘到了眼前，遮住了她的视线。
　　另一半……
　　韵春嘴角抿起，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跟路青雪这样的关系，算是另一半吗？
　　算吧……毕竟昨天她还承认自己是路青雪老婆来着。
　　拨开遮掩的刘海，韵春黝黑的眸中蓝天倒映，冲余琪点点头：“有的。”
　　余琪笑：“女的？”
　　韵春讶然：“你怎么知道？”
　　余琪镜头对准韵春，打算抓拍几张韵春补妆的画面，边拍边说：“很容易看出来，因为刚才你想到她的时候，眸子很温柔。让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出来她应该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韵春嗯了声，想到路青雪，她不自觉地笑了：“她确实很温柔。”
　　余琪摁着快门：“好，就这个表情。啧，真不错。”
　　韵春恍惚，什么表情？
　　余琪放下摄影机，低头翻开着刚才拍的照片，“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在你的微表情中，我看到了幸福两个字。”
　　……有吗？
　　默默消化着余琪的话，待到拍摄结束，韵春问余琪能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她吗，余琪欣然同意，两人加了微信好友。不过余琪说照片太多，排版需要时间，所以照片不会立刻发给她，让她等几天，韵春说没关系。
　　三套礼服，换了三个地方拍摄。拍摄结束后，负责人问韵春还要不要参加一些活动。除了走秀看秀，时装周大大小小还有十多个小活动。
　　韵春摇摇头，说自己有些累了。
　　不过在负责人提出送她回家时，韵春转而问她：“你知道莫总在哪吗？”
　　“莫总应该在酒店。”
　　“那去酒店吧。”
　　－－－
　　韵春会来找她，莫月丝毫不意外。
　　这么大的一件事，莫月没有收到韵春的微信或是电话，就猜到韵春会当面来问她，所以她一直在酒店等着韵春。
　　抿了口咖啡，莫月掀起眼皮望向走进来的人。
　　韵春笑着喊：“大老板。”
　　“今天真漂亮。”莫月说着拿起手机，“允许我拍张照片？”
　　不清楚莫月为什么要拍她，但韵春还是：“…嗯。”
　　对于韵春的同意，莫月勾了勾嘴角，打开相机拍了一张后，点开微信，打开了某一个置顶。
　　备注是：雪。
　　将照片发过去的瞬间，莫月明知故问：“有事找我？”
　　但还低头打着字，［今天你的小家伙很漂亮，给你看看。］
　　在照片上还有好几条消息，其中一条是：［让你的小家伙住进你家了，至于她会不会在早晨喝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就不是我能帮你的了。］
　　韵春没在意莫月在忙什么，她来只想问一件事，“就…我听星姐说SNOW的全球代言人是您——”
　　“不是我。”莫月打断她，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了韵春的身上，浅笑道：“是青雪。”
　　韵春目光一怔，与心中所想的一样，可从莫月口中听到，还是有几分不真实感。
　　不真实的感觉大概是——路青雪已经去世快三年了，今天的事情怎么还会跟她有关？
　　然后莫月的回答给了一个解释——这条路，路青雪在三年前就开始铺了。
　　莫月说：“三年前青雪就有了这个想法，但那个时候没有签你，是因为你在易家的公司。易家和我们是竞争关系这不用我多说，所以这个想法只能等到你和易家解约，本来当时你被雪藏的时候，青雪——”
　　莫月低眉一笑，嘴角满是苦涩。她缓了缓，放下腿。
　　后面的话没有说，而是对韵春说：“当然你不要觉得签约你是因为你们之间认识，她看重的是你的能力。所以韵春，希望以后你的表现不会让青雪，不会让我和SNOW失望。”
　　莫月推了下桌上的合同，“过来把合同签了。”
　　她看见韵春原地顿了几秒，然后抬脚走了过来。
　　跟想象中的一样，她没想过韵春会拒绝，这么大的代言谁会拒绝呢？韵春同意，莫月没往路青雪的身上想，毕竟在她看来，韵春对路青雪没有感情可谈。
　　“知道为什么没签合同就官宣了吗？”莫月问。
　　韵春望向她，眼里疑惑。
　　“因为当时你穿着她设计的衣服，重新站上了你喜欢的舞台。”
　　“而这是…”
　　莫月眼底落寞掩藏，浅浅地笑道：“她的心愿。”
　　没有感情可谈，可她偏偏要让韵春知道路青雪对她的感情。
　　不然凭什么呢？
　　说完，莫月又一次拿起手机，给那个置顶发了消息：［穿你衣服了，也做了你的品牌代言人了，你开心不？］
　　韵春签合同期间，莫月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断，莫月对韵春说：“公司有事，我要去一趟。晚上这里会有一个宴会，你想参加就参加，不想的话让司机送你回去。”
　　起身，莫月低头看着韵春：“不过我觉得你有必要参加一下，因为会有许多高官贵人，你去认识认识，对你后面有帮助。”
　　韵春：“我会参加。”
　　莫月嗯了声，“好。”
　　见韵春合了合同，莫月拿起查看，“对了，KTV的活儿以后就不用去了。今天开始，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还有SNOW。”
　　不用莫月说，韵春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重新做回模特，那她必然要认真对待。
　　待到莫月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韵春一人。
　　从知道代言人这件事是路青雪三年前就想过的后，韵春人变得格外沉默。
　　她说不出一句话。
　　也没什么可说的。
　　因为感谢的话应该对路青雪说，可想到路青雪，她的脑子就又进入了混沌状。
　　她想感谢路青雪，却又不自觉地会想为什么路青雪选择她。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可她，还是将答案连同她的脑袋一起埋进了土里。
　　－－－
　　在酒店待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送来了参加晚宴的礼服，还通知韵春宴会很快就开始了。
　　韵春给秦星发消息，问她那边怎么样。
　　秦星说已经谈好了，正往回赶。
　　韵春给秦星发去了一串表情：［赞］［玫瑰］［笑脸］［你真棒］
　　秦星：［。。。］
　　没再聊什么。
　　韵春换好衣服前往会场。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祝优。
　　看到她，祝优端着酒杯上前，“有机会能采访你吗？SNOW全球代言人。”
　　祝优面上带着笑，可眼里的情绪很平静。韵春一时看不出她是在嘲讽还是祝福。
　　如若按昨天见面时的场景来说，她俩是情敌来着。
　　那就暂时概为嘲讽好了。
　　韵春笑笑回：“好啊。”
　　祝优抿了口酒，“本来打算再去找你的，但既然今天见到了你，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
　　韵春嗯了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不是路青雪的女朋友。”
　　韵春：“？”
　　她笑：“我知道啊。”
　　祝优看着她，“那你还是她老婆吗？”
　　韵春毫不犹豫，“当然。”
　　祝优眯了眯眼：“可是据我所知，在青雪去世前你们并没有接触过，你是怎么成为她老婆的？”
　　“我俩谈恋爱你能知道？”
　　“当然。”
　　祝优用刚才韵春的话回复，然后说，“青雪去世前我刚好采访过她，当时她是单身。”
　　韵春一噎。
　　祝优看着韵春，慢慢询问：“所以现在你还是青雪的老婆吗？”
　　韵春懂祝优看她的眼神，就跟昨天她看登门的那些人一样，充斥着淡淡的厌恶和嫌弃。不用说，祝优认为她也是抹黑路青雪名声的其中一人。
　　韵春轻咳一声，“当然了。”
　　情况特殊不好解释，但只要她一直承认不松口，那她就是。
　　祝优似乎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韵春还在坚持。
　　她盯着韵春看了会儿，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喜欢青雪吗？”
　　她说：“那些人说自己是青雪的男女朋友，是因为他们喜欢青雪，那你呢？你说你是她老婆，也是因为喜欢吗？还是说，你只是认为这么说，会让那些人不再乱说。”
　　祝优的问题让韵春陷入了沉默。
　　一如在房间里，听到路青雪三年前就开始为她铺路时默然。
　　不是失语。
　　而是原本就鼓鼓囊囊的心又塞进了些东西，那颗小小的心膨胀，里面全都是有关路青雪的。
　　有人上前来和她们交流，对话因此打断。
　　后面韵春也没再想找祝优，因为祝优的问题她暂时回答不出来。
　　喜欢路青雪吗？
　　这个问题她昨天就问过了她自己，可昨天没有想出来。
　　今天呢？
　　这个问题需要想吗？韵春饮了一口酒问自己。
　　祝优问她时，韵春脑海中第一浮现出来的画面不是别的，而是路青雪的眸。
　　那双看着她时会下雨的眸。
　　细雨丝丝，或随着微风倾斜，浇灌着青涩的她。
　　落雨声微微，好似每次路青雪唤她‘小乖’时的温柔缱绻。
　　满地的圈圈涟漪，都似无声的呵护。
　　那双眸子，是写不尽的景色。
　　会让她丢掉伞，毫不畏惧被淋湿跑进去闯一闯。
　　再然后她想起的，是小时对路青雪的崇拜。
　　她崇拜路青雪，在她心里路青雪一直是个很厉害的人，是学习的榜样。可好像又不是虽为榜样，但除了体育课体测会得第一外，学习一塌糊涂，也就学会了骑自行车，且自行车还是她想要骑才学的。至于崇拜路青雪学习好，好像也仅限于崇拜，并不会让她悬梁刺股埋头苦学，因为韵春清楚意识到她就不是学习的料子，不然也不会毫不犹豫地退学外出打工。
　　在她的印象中，崇拜是尊敬佩服，是会想要成为和对方一样的人。而她的做法……崇拜还是崇拜吗？
　　又多了一个问题，暂时放到一边，韵春继续往下想。
　　知道路青雪毕业、搬家后，口口群每日更新衣无贰尔七五贰八一韵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当时心里空了一块，遗憾地想或许以后都见不到对方了。
　　随着时间推移，空下的那一块慢慢被堆积的灰尘填满，需要被特定的风吹过，才能将灰吹走。
　　那风，在知道路青雪去世时席卷而来。险珠福
　　吹得她已然忘记了当时冥婚带给她的震惊。
　　空着的地方是那般怅然无措，一如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韵月琴去世时一样。
　　可是这些很快在看得见路青雪后被填满。
　　除了她抓不住的这点外，路青雪与活人无异，宛若空气成了她生活中的必不可少。
　　叫她起床，给她做饭，为她冲咖啡，帮她出主意，遇到困难第一时间帮她解决…
　　更重要的是，会等她下班。
　　钥匙不用插入锁孔，门会自动开；骑车不用赶红绿灯，更要注意的是安全；吊灯不用再按开光，它会自动亮起驱散黑暗。
　　因为有路青雪，房子变成了家。
　　野猫有了归途，酸橘子变甜了，就连咖啡都…没那么苦了。
　　这样的感觉，韵春之前从来没有过。
　　路青雪说会用她是凭感觉，感觉到了就是到了。
　　她不知道路青雪对她是什么样的感觉，可她对路青雪的感觉，是相濡以沫的日子里，一秒一秒堆积出来的。
　　就仿佛知道路青雪离开后堆积而成的灰尘。
　　只不过这次堆积出来的不再是风一吹就会散的尘土，而是屏障。
　　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牢不可破的屏障。
　　可能是她一个人太久了吧，太孤独，路青雪对她的这些好，是她不舍得放下的感情。
　　路青雪对她太好了。
　　好到…韵春倍感压力。
　　不舍得放下的这份情感，承载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三年前的路青雪。
　　而这份情感，会是喜欢吗？
　　－－－
　　这一晚，韵春喝了不少的酒。
　　她酒量好，很少喝醉。
　　可秦星赶来得时候，韵春已经醉得不成样了。
　　韵春喝醉不哭不闹不吵，一个人缩在角落乖乖地坐着。
　　祝优早就注意到韵春喝多了，在韵春坐在角落时，她端着酒杯在旁边看。
　　看到秦星走过去，祝优也走了过去，说：“你别打她主意，她有老婆了。”
　　秦星一愣：“她什么时候有的老婆？”
　　祝优斜睨韵春一眼：“你问她喽。”
　　秦星眉蹙着，拍了拍韵春的脸颊，“韵春？”
　　韵春抬头见是秦星，笑嘻嘻喊：“星姐，你终于来了。”
　　祝优一听，“你们认识？”
　　秦星嗯了声。
　　祝优放下心，她还以为是来揩韵春油的人呢，听到两人认识，她便说：“那你带她回去吧，这里这么多人，她差不多喝了两圈。”说完忍不住吐槽，“我第一次见把酒当水喝的人。”
　　说完祝优就走了。
　　秦星看了一眼她后，连忙把注意放到韵春身上。
　　她将韵春手里的酒杯拿走放到桌面，然后扶着韵春的肩膀，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喝这么多酒？”
　　韵春靠在秦星的胳膊上，眯眼笑着回，“大老板让我多认识人，说这样对我以后的路有帮助。”
　　还有就是……她想不明白。
　　“那也不能把自己喝成这样啊。”秦星皱着眉说了句，然后想到祝优说韵春喝了两圈，那不下十几瓶酒了，没忍住吐槽，“莫月的话听听就行了，她不可信。”
　　“哦？”
　　秦星向后看，见莫月穿着华丽礼服站在身后，抿了抿唇，当作没看见，扭头对韵春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韵春晕乎着：“麻烦你了。”
　　秦星低笑道：“知道麻烦下次少喝点。”
　　秦星一手扶着韵春胳膊，一手揽着韵春的腰，带着韵春往外走。
　　几步外的莫月视线直接落在了秦星揽韵春腰的手上，当秦星带着韵春路过她时，红唇微启，“我那里不可信了？”
　　秦星脚步顿住，原地站了两秒后，看都没看莫月一眼，“全部。”
　　莫月唇勾了勾，“是吗？那你就能信吗？妹妹。”
　　后面两个字让秦星转而看向莫月，然后秦星冷冷开口：“别这么叫我，很恶心。”
　　话音落下，不等莫月说什么，秦星带着韵春毅然决然离开。
　　去停车场的路上，秦星完全没有时间感伤她和莫月之间的事，耳边全都是韵春的嘟囔，还只有一句话，她说的是：“我要回家。”
　　把韵春扶上车，秦星说：“好了，这就送你回家。”
　　韵春抬眸看了看她，她是醉了，但意识还算清醒。她对秦星说：“我自己回吧，你今天忙了一天，很辛苦。”
　　秦星：“你这样我不放心。”
　　“星姐…别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
　　“没说让你还。”
　　韵春摇了摇头，低声喃喃：“要还的，要还的。”
　　秦星不准备和一个醉酒的人拉扯，她决定不理韵春直接上车，可韵春死死抓着车门，拦着不让她上车。
　　秦星失笑：“你自己真的能行？”
　　“嗯，你快回去休息吧。”
　　盯着韵春脸看了会儿，秦星妥协了。她探头对Cris说：“送她到家后麻烦给我打一个电话，不然我会过去。”
　　Ｃｒｉｓ点头：“好的女士。”
　　车子行驶起来的那刻，韵春茫茫睁眼。
　　秦星对她好，她怕还不起。
　　可路青雪对她好，她却从未想过要还。
　　不是理所应当的接受，而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以至于突然知道路青雪一直默默对她好，她才一时间缓不过来，连问都不敢问，怕辜负了路青雪。
　　她望着窗外，当车经过一条河时，韵春问了Cris河的名字。听到名字后，她让Cris停车，说要去河边透透气。
　　其实是因为她想到了，早上在喝咖啡时，她问路青雪常去的地方都是哪。路青雪说了这条河的名字，还说以前脑海里没灵感时，会坐在河边，时间不等，最长坐过一个下午。
　　路青雪没说她坐的是哪个椅子，所以韵春下车后，随便找了个没人的椅子坐下。
　　虽说是晚宴，可韵春喝了两圈下来，外面的太阳居然都还没完全落下。
　　落日余晖之际。
　　泛着橙色边的天空，一幢幢特色建筑，
　　河流，长椅，垂柳，微风。
　　以及……路青雪。
　　看着忽然出现的身影，韵春呼吸一滞，心口酸酸麻麻的。忍着胸口紧缩的酸涩，她低声喊道：“青雪姐。”
　　路青雪手掌抚摸了下韵春的脸颊，轻声：“喝酒了？”
　　“嗯。”
　　“不开心？”
　　“没有，相反我很开心，喝得很爽。”
　　路青雪望着她不语。她看不出来韵春开心，更像是心里藏着事，闷着自己。
　　韵春视线落在河面两秒，转头看着身边的影子，“青雪姐。”
　　“嗯？”
　　韵春借着醉意，问：“全球代言人的事情，为什么那么早就定了？”
　　“因为你很好，我知道。”
　　路青雪望着河面，平静地说，“你足够称得上。”
　　“难道不是因为你——”
　　韵春及时刹车。
　　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才给我的吗？
　　可她问不出来。
　　她怕路青雪说是，也怕路青雪说…不是。
　　韵春目光凝滞，她为什么怕路青雪说不是？
　　饱胀的心好像有炸开的趋势。
　　有什么想不通的答案随着路青雪的出现倏然有了恍然开朗的迹象。
　　韵春手捂着在看到路青雪那一刻就砰砰直跳的心，疑惑不解。
　　明明喝了那么多酒都没事，怎么路青雪抚摸了下她的脸，她的心跳就不正常了呢？
　　椅子后是条人行道，许多人走过，声音嘈杂。
　　可此刻韵春什么都听不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路青雪等了几秒，迟迟等不到韵春问出后面的话，视线从河面移开。
　　她虽然骗韵春昨天来了这里，可她没骗韵春的是，在活着的时候这条河边是她常来的地方，河边的每个长椅她都坐过。
　　包括韵春身下的这个长椅，很巧的是，这把椅子是她最常坐的。
　　这儿的视野很好，什么都能看见。
　　当太阳落山后的几分钟，道路两边的路灯就会亮起，每当这时，对面的花店也会亮起彩灯，灯亮时，空中仿佛弥漫着淡淡花香。
　　而当路青雪转头看向韵春的那秒，太阳落下，路灯亮起，河面不再暗沉，它倒映着五颜六色的灯光。
　　可韵春什么都没看见。
　　风轻轻，她的眼里只有路青雪。
　　看着路青雪眼尾的痣，韵春心跳停止了一秒。
　　风吹过，将对面花店的芬香吹了过来。
　　花香趟过河，路青雪眨了下眼，温柔地注视着韵春。
　　不清楚是酒精作祟，还是微风挠着心窝，在对上路青雪下着淅淅沥沥雨的眸时，韵春脱口道：“路青雪，你想亲我吗？”
　　问题很突然。
　　可路青雪只是缓了一下，说：“不想。”
　　韵春失落：“为什么？”
　　路青雪靠向韵春，鼻子轻轻抽动，然后笑着说：“一股酒味，我嫌弃。”
　　“…”韵春耳朵发热，可能是落下去的太阳灼的，也可能是眼前的月亮照的。
　　她知道路青雪是在开玩笑，因为路青雪嘴上说着嫌弃，却没有后退半分。
　　这也导致路青雪眼尾的痣她看得更仔细了。
　　以及不描自黑的细眉和……粉色轻薄的唇。
　　最后，是路青雪温柔含笑的柳叶眼。
　　韵春醉了。
　　醉在了路青雪的眸里。
　　准确来说，是醉在了路青雪这三个字，面前的这个身影上。
　　从路青雪出现就不正常的心跳好像有了解释。
　　“可是我，”
　　韵春低声呢喃，将心口的怦然用语言说出：“有一点想亲你。”


第46章 
　　河水潺潺, 水面流动间似打碎的星河。
　　而月亮就在眼前。
　　韵春说完自己没忍住笑了，她眉眼弯弯，傻笑地盯着路青雪看。
　　她笑路青雪怎么这么好看呀。
　　她笑想了两天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此刻居然直接说出了答案。
　　还是要醉一场。
　　自欺欺人什么的, 瞒不过酒精。
　　韵春仰了仰头, 斜长的眼尾染着桃红，那是酒精为她染的红妆。
　　她看着眼前的路青雪, 心里的鼓囊囊慢慢倾出：“你对我真的很好, 真的。可是很奇怪, 我之前居然都没有意识到你对我的这些好。”
　　“先说明，我不是缺心眼…”
　　路青雪低低笑：“嗯。”
　　看到路青雪的笑，韵春呆了呆，几秒后同样笑了声, “你嗯什么啊？”
　　路青雪讶然挑眉, 看着韵春脸上明显的醉意，知道这是走神了, 思索后道：“嗯你不是缺心眼。”
　　“哦对, ”被路青雪笑容截断的思维收了回来, 她想起来自己刚才要对路青雪说什么, 抿了抿唇继续说，“我心里知道你的好, 可感知上却没有重视过，这种感觉就好像……”
　　韵春顿了下, 坚定道：“好像空气。”
　　秋后的傍晚, 微风拂面过于舒服, 醉意加持下，韵春脑袋有些晕, 说话的时候像是快要睡着了。但在说出空气两个字后，韵春撩起了眼皮，直勾勾地盯着路青雪看。
　　她说：“当我意识到我在呼吸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反应是屏住呼吸，看没有空气自己能坚持多久。”
　　所以她当了两天的鸵鸟。
　　甚至不满两天。
　　满打满算，连五个小时都不够。
　　就像她憋气不会超过一分钟。
　　不能不呼吸，不能没有路青雪。
　　望着路青雪，韵春看到在自己的话说完，路青雪的眸中闪过了诧然，似乎没想到韵春会这么形容她，空气…不可或缺。那她在韵春的心里，就是不能缺少的吗？
　　而韵春以为路青雪在诧异她的所作所为，她摸了摸发烫的脸，“很幼稚的反应对不对？”
　　她讪讪：“你别笑话我。”
　　说话间，韵春停在路青雪脸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一处——路青雪的嘴唇。
　　此刻的韵春没有亵渎的想法，纯粹地带着欣赏的目光盯着看，好似世间最粉色最美好的艺术品，比河面上闪烁的灯光还要吸睛。
　　她看见眼前的唇，唇角勾了勾，再然后，老天爷的精雕细琢有了生命力，那唇微微张开，对她说：“为什么要笑话你？我很开心你能将心里最纯真的样子展现在我面前。”
　　“在我面前，你随便天真烂漫。”
　　路青雪嗓音如同拂柳而过的微风，轻悠悠的，却直抒于心。
　　一句话如颗流星照直坠在韵春心间。
　　碰撞间发出的轰然，让韵春到听不见其它声音。
　　她短暂的聋了。
　　眼睛因此更加敏感。
　　红润的眼眶是无处安放的情感所发泄的开始，睫毛根部湿润润，韵春含着哭腔，哽咽着：“路青雪。”
　　听到小家伙要哭了，路青雪慌乱中带着些好笑地问：“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韵春吸了吸鼻子，摇头说：“没有。”
　　韵春穿着长款礼裙，葡萄紫色的。脖子上带着一条碎钻项链，闪着微弱的红光。头发散在肩膀周围，风吹着她的发丝肆意地飘扬。喝醉后眼神迷离，韵春整个人比平时多了许多成熟风韵。
　　不再像穿着短袖短裤，盘腿坐在沙发啃苹果的小孩儿。
　　路青雪眸光柔软，她一直喊韵春小家伙，其实已经长大了不是吗？
　　可就是在这么有女人味的时刻，韵春褪掉脚下的高跟鞋，脚踩着长椅上的裙摆，圆润的脚趾紧张地缩着，韵春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腿，将脑袋闷进了臂弯。
　　又如同一只鸵鸟，将自己缩了起来。
　　路青雪听到了细细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再然后，是一声：“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还你啊…”
　　路青雪愣了愣，没料到韵春是因为这个哭。
　　不过想想就能理解。韵春在社会上独处了这么多年，加上还在时尚圈这种地方生存过，身边的人大多数唯利是图，不添加利益的感情少有。自然认为对没个人的关系都含着人情，谁对谁好是需要还的，这其实就是生活的常态，可是对于韵春这样的人，这样的常态更深，深到成了韵春为人处事的边界线。
　　路青雪无声叹了口气，抬手抓住韵春的胳膊。
　　手掌的冰凉在初秋还算炎热的傍晚，就像围着火炉吃冰淇淋。
　　韵春的注意被吸引，她抽着鼻子抬头，有滴还未落下的眼泪在抬头的瞬间落下，滴在了紫色的裙上，晕染出了深紫。
　　路青雪看到了这一幕，放缓语速：“如果我说我不开心不会让你倒霉，那在遇到你我产生意见的情况，你会选择迁就我吗？”
　　韵春脑袋本就有点晕，一哭更晕了，听到路青雪的问题她眨了眨眼，泪水浸染的睫毛有些粘在了一起，一簇簇的。
　　在路青雪看来，这样的韵春很可爱。
　　之前说不会哭的人，在她的面前流露过多次脆弱，一如她的纯真。
　　过道上有人路过，看到韵春哭，递了一张纸给她，并询问需不需要帮助。韵春摇头，道了谢。
　　待到那个人离开，韵春也终于思绪终于回来了些，她回：“我没有迁就过你。”
　　她心里一直是路青雪在包容她。
　　路青雪笑：“这个不重要，我问的是在那个的前提下，你会迁就我吗？”
　　韵春还是说：“你好像…不需要我迁就。”
　　路青雪没有一点不耐，温声追问：“那你会吗？”
　　这次韵春给了答案，“会。”
　　迁就…不就是包容吗？
　　路青雪可以包容她，她自然也可以迁就路青雪。
　　有时候面对一些小事，面对对自己好的人，不需要太坚定自我的意见。
　　路青雪嗯了声，又问：“那如果我亲不亲你都不会从你身上获得能量，你还会为了怕我亲你，给我上香吗？”
　　韵春这次没再扯别的，没有迟疑地点头：“会啊…”
　　回答完才想：她怕路青雪亲她吗？
　　没怕过吧？
　　不亲只是因为两人是朋友啊。
　　不知道韵春在想什么，路青雪最后问她：“那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想过让我还你吗？”
　　韵春抱着腿的手臂松了松，一阵晚风路过，扬起的裙摆冲它挥手告别。
　　而在风中，韵春头脑清醒了几分，她回：“没有。”
　　“我也是。”
　　路青雪接话。
　　韵春怔怔看着路青雪。
　　路青雪抬手，拨了拨韵春的刘海，笑：“小乖，我从未想过让你还我什么。”
　　“做出决定时不计较后果，完全出自本能。”
　　“对你好，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甚至很平常，就像……”路青雪指尖抹去韵春眼角的泪，随后屈指刮了下韵春的鼻尖，轻笑着说，“就像空气。”
　　空气中氤氲着水汽，河对岸的花香也淡淡地萦绕着她们。
　　“虽说出于本能，可这些并不是我有多好多好，我出发点也是自私的，就像是呼吸，是为了活着而呼吸，而对你好，也是因为能满足我自己才对你好。”
　　路青雪捧起韵春的脸颊，“所以呀小傻瓜，不要有任何的压力，也不要想着怎么回报我，嗯？”
　　最后的尾音听似有商量的余地，其实是不容拒绝。
　　韵春脸蹭了蹭路青雪的手，这样冰凉的手，她发烫的脸颊得到舒缓。舍不得让路青雪将手抽回去，又怕路青雪趁她不注意将手抽走，抱着腿的手臂抬起放下，压住了路青雪的胳膊。
　　路青雪看着，未等她说什么，耳边是韵春娇意十足的一声：“路姐姐…”
　　长椅后的路灯闪了两下，熄灭。
　　韵春在一身紫色衬托中，狭长的眼尾流露着娇媚，“我听你的，那些我都不想了，现在我只想一件事。”
　　“我想亲你。”韵春说。
　　长椅前流动的河水似暗涌的情愫。
　　皎白的月光是韵春此刻唯一想抓住的。
　　“你给我亲吗？”韵春问。
　　路青雪知道这个时候不该问为什么，她应该点头，可想到和千山的那个赌，看着眼前醉意满满的人，她还是问了。
　　“为什么想亲我？”
　　轻喃的一声，韵春的思绪乱了。
　　不过很快又被空气中的水汽凝起。
　　她脑海里想到了一句话，这句话就是答案。
　　星姐说喜欢是看到对方就想亲她，所以现在，她有一点想亲路青雪。
　　可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因为我已经两天没有给你上香了。”
　　韵春颔了颔下颚，“需要亲你一下。”
　　路青雪眼里的光如同身后那盏熄灭的灯，暗了下来。
　　可眼里的温柔还在，她说：“小乖，你喝醉了。”
　　“对呀！”韵春笑，“喝酒了都会醉啊。”
　　“所以你说的是醉话。”
　　韵春顿了顿，补充：“也是真话。”
　　她脑袋晕，斜着靠上了路青雪的肩膀，说：“我真的想亲你。”
　　韵春望着河，抱着缩起的双腿，路青雪的肩膀是她的依靠，她说：“我还想回家…回有你在的家。”
　　路青雪眸子深沉，漾着波光，她侧眸看着韵春。
　　韵春也在这时抬头看她，看着路青雪的眼睛，好像听见了下雨的声音。她笑，手臂抬起去接雨滴，结果碰到了垂下的柳枝，轻轻一握，不小心带下了一片柳叶，韵春抬头看了眼，收回手，将叶子在面前端详了几秒，举到路青雪面前，“送给你。”
　　和你眼睛一样的叶子。
　　路青雪眼底水光潋滟，嘴角挂着浅笑，没有问韵春为什么要给她，柔声：“好。”
　　路青雪接过叶子的那刻，韵春眨着眼，乖声乖气说：“回家后我去刷牙，刷完牙就没有酒味了，到时候…”
　　她问：
　　“你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话音落下，韵春先是听到了一声轻笑，随即眼前蒙了层黑影。
　　最后，唇角被两瓣雪莲般柔和凉的唇碰了一下。
　　回过神，耳朵里响起了路青雪的一声：“好。”


第47章 
　　路青雪以为这样亲一下就能哄好韵春了。
　　可现实与她想的不同。
　　韵春回到家直径跑去了浴室, 不但刷了牙，还洗了澡，换上那件宽大的T恤出来, 成熟妩媚的女人转眼就变成了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她这个年纪, 是正在读大学的时候。
　　韵春只是洗了澡, 没有洗头发，但因为没把头发束起, 发梢是湿的。
　　可从浴室出来, 她顾不上头发干湿, 一下子冲到了，因为怕韵春喝醉了不好操作热水器或者晕倒在浴室，随时等待冲进浴室救她的路青雪面前。
　　猴子挂树似的挂在了路青雪身上。
　　路青雪紧紧搂住了韵春的腰，托着她, 防止她掉下。
　　“我洗好了。”韵春对路青雪说。
　　路青雪点眸：“嗯, 我带你回卧室。”
　　不晓得韵春想到了什么，嘿嘿笑了两声, “回卧室吗？好啊！”
　　路青雪被笑感染, 轻声拍着韵春的后背, “先从我身上下来。”
　　韵春：“抱不动我吗？”
　　“这样不好走。”
　　“用飘的。”
　　“那你搂紧我。”
　　韵春嗯了声：“好！”
　　等到了卧室, 路青雪弯腰，将韵春放到床上, 可韵春双臂还勾着她不放，路青雪笑：“准备充当我身上的挂件？”
　　回家的路上韵春开窗吹着风, 再冲了个热水澡, 她其实没那么晕了, 只是说话的尾音会不注意地勾着，显得有几分醉。
　　听到路青雪的话, 韵春喉咙间发出哼笑，“一米七的挂件？会不会太显眼了？”
　　“就要显眼别人才知道挂件是属于我的。”
　　“嗯……那我以后都要挂在你身上，你想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路青雪笑了两声，“人家酒后胡言乱语，你酒后怎么甜言蜜语？”
　　韵春眼睛睁大，圆眼微诧：“不是酒后吐真言吗？”
　　路青雪捏了捏她鼻子，“你吐的是真言吗？小骗子。”
　　韵春有点恼，“我没骗你啊。”她用力一勾，将路青雪拉到了眼前，认真地说：“明明你自己说的，我属于你。”
　　韵春自动归类为了挂件。
　　“我这么说，你也这么认为的吗？”
　　“对啊。”
　　路青雪失语一笑。
　　两手抬起抓住了韵春的胳膊，将勾在她颈后的手拽下。注意到韵春湿润的发梢，路青雪直起腰的同时说：“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吹风机帮你吹头发。”
　　喝醉了的韵春话格外多，本来就跳跃的思维更加跳跃，有着平日里不常见的孩子气。
　　她问路青雪：“你不能咻的一下帮我把头发弄干吗？”
　　路青雪默了默：“灵异片看多了？”
　　“没看过，我胆子小，从来不敢看。”
　　“我知道你胆子小，才一直用平常人的样子和你生活，所以…没有咻的一下。”
　　韵春嘀咕：“……我又不怕你。”
　　行。
　　路青雪被这句话攻陷了。
　　帮韵春把头发弄干，路青雪弯腰拍了拍枕头，侧眸对韵春说：“好了，睡觉吧。”
　　“啊？”韵春一脸疑惑地看她，“睡觉？”
　　路青雪挑眉：“不然呢？”
　　“你还没……”
　　韵春突然扭捏了起来，两边的手揪着床单，轻咳着压下胸腔传出的心跳声，一本正经地说：“还没让我亲你呢。”
　　路青雪：“……”
　　路青雪发现今晚她的沉默异常多。
　　她问：“不是亲了你了？”
　　“那是你亲我啊，不是我亲你，我不认账。”说后四个字时韵春还煞有介事地摇头。
　　说着韵春又说：“你答应了，还说‘好’了呢。”
　　韵春目光灼灼盯着路青雪，像在提醒路青雪答应过的事情不能不算话。
　　路青雪盯着韵春看，心里无奈，将脸凑到了韵春面前，“亲吧。”
　　路青雪这样反而让韵春不知所措了。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热水澡熏红的脸发热。
　　心跳快到像是连着扛了两大桶水上楼。
　　当然这个形容一点都不浪漫，那是因为韵春没经历过浪漫的事。
　　她更想说的是，这个时候，比让她二十分钟洗干净几百个盘子还要无措。
　　还像…烈日炎炎下发传单，口干舌燥！
　　路青雪是水，亲一下就能解渴。
　　亲吧。
　　路青雪允许的。
　　大胆一点。
　　韵春抓着床单的手攥紧，下定决心地那刻闭眼，脑袋前倾，一下子亲上了路青雪脸颊。
　　很奇妙的触感，软软的，凉凉的。
　　让睁开眼的韵春，对上路青雪含笑的眸时，没忍住又亲了一下。
　　这次韵春是睁着眼的，自然看到了路青雪眼里的愣怔。
　　韵春粲然一笑，仰着下巴说：“青雪姐，你的脸好软哦。”
　　“……”
　　可怕的醉鬼。会调戏了。
　　路青雪起身，“睡吧。”
　　韵春心一慌，扯住路青雪的衣服，“别走。”
　　“我，”韵春指尖用力到发白，“…我想和你一起睡。”
　　路青雪低眉看她时，韵春说：“昨晚没有你，我都没有睡好。”
　　路青雪想说她昨晚在床边坐了一夜，看着韵春睡觉的。
　　她不清楚是韵春这么说是为什么，只是想问韵春：“你不是说要分房睡？”
　　韵春忙不迭：“我后悔了。”
　　路青雪眉更低了。
　　眸若深海。
　　“小乖。”她默了几秒喊。
　　“嗯？”
　　路青雪：“喝酒伤身，以后少喝点。”
　　她招架不住。
　　---
　　招架不住的结果就是，路青雪被韵春拽上了床，□□。
　　当然是不是半推半只有路青雪知道。
　　屋子里关了灯，只留有一盏暖灯。
　　韵春一闭眼，浮现在脑海的就是长椅上路青雪的那个吻。
　　高山雪莲一样，清雅淡白。
　　却一眼，仅仅一眼，回味无穷。
　　韵春不由得将时间轴推前，脑海中再次浮现的，是她看不见画面的那段日子。
　　越想越燥，酒精上头，她刷地睁眼：“青雪姐。”
　　路青雪在一旁：“嗯。”
　　“……我亲你两下够不够用啊？”
　　“。”
　　路青雪顿了下，回：“够了。”
　　韵春失落：“噢。”
　　路青雪没回。
　　窗帘拉着看不见天空的月和星，一同喝醉的韵春路青雪猜不透她的心。
　　安静了没几秒。
　　房间里弥漫着韵春身上的沐浴露香，桂花味的。
　　味道浸染下，韵春的嗓音沙哑成了如桂花糕般软糯，说一句话，就引着路青雪这位糕点爱好者一次。
　　想咬。
　　路青雪冷静地闭眸，打算等韵春睡着后去客厅待会儿。
　　恰恰韵春这时又喊道：“青雪姐。”
　　路青雪克制着情绪，声音偏冷：“嗯。”
　　韵春以为是被自己问烦了，她抿唇，有了短瞬的噤声。憋得脸红，实在憋不住时，韵春小心开口：“……真的够了吗？”
　　路青雪得克制功亏一篑。
　　她微微叹气，撑着头，眸垂向身边人，“想干什么？”
　　韵春翻了个身，双肘撑着身体，抬头望着路青雪、
　　嘴角挂着笑，朝路青雪提议道：“能不能…像梦里那样亲我啊？”
　　路青雪眼底涌起错愕，情绪翻涌下，有什么在默默流淌。
　　路青雪深处食指抵在靠近她的韵春额头，语气是鲜有的严肃：“韵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韵春抓着路青雪的手腕，将额前的手指拿开。行动不受限制，韵春如愿贴到了路青雪面前，诚挚直率地说：“我想让你像梦里那样亲我。”
　　她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勇敢和莽撞。
　　“……”
　　冗长的沉默。
　　路青雪轻轻：“亲你的原因，还是因为没给我上香？”
　　“当然不是…”
　　“那怎么——”
　　路青雪的问题还没说完，韵春已经给出了她回答：
　　“因为我喜欢你那样亲我啊。”
　　喜欢两个字从韵春嘴里就这样说了出来。
　　如熊熊燃烧的火焰烧着路青雪。
　　计时器停止了一秒运作。
　　理智在这一秒内回归，路青雪低声：“这件事等明天你酒醒了再说。”
　　她知道一旦到了明天，从韵春嘴里说出的肯定是不一样的回答。
　　可没有办法，眼前的人醉得迷了心智。
　　韵春以为路青雪还在嫌弃她，她拱了拱鼻子，可怜兮兮地说：“我洗过澡了，也刷牙了，身上没酒味了。”
　　“我不嫌弃你，那句话是逗你的。”路青雪说，“重点是等你醒了。”
　　韵春噢了一声。
　　脑子没有运作，她暂时没理解路青雪的意思，只是听着路青雪的话，迷迷糊糊躺回了枕头。
　　看着墙上映照的暖光，韵春打了个哈欠，慢慢道：“星姐说，喜欢一个人就是看到她想亲她。”
　　路青雪眼皮一跳。
　　韵春撩眸侧仰向路青雪，“那青雪姐，你想亲我吗？”
　　桂花味四溢。
　　韵春的这一句话比方才还要诱惑。
　　尤其是这句话如果引深，路青雪想到了在长椅上，韵春问完她这句话后，后面接的那句。
　　不过此刻韵春接的是：“我觉得你是想亲我的。”
　　路青雪张了张口，“我——”
　　韵春打断她：“你是不是又要说随我怎么想？”韵春哼哼一笑，“我刚刚已经把我想的说出来了，你这句话就不能说了，换一个。”
　　路青雪眸底升起温柔水光，俯身到了韵春脸前，“猜错了。”
　　“我刚刚要说的是，我确实想要亲你。”
　　说完，路青雪吻上了韵春的唇。
　　无法再抑制了。
　　就算这些事韵春酒后胡言乱语也没关系，就当是一场梦。
　　因为，她很想亲韵春。
　　熟悉又陌生的吻。
　　韵春眸子闪了两下，不等路青雪指示自动张开了嘴。
　　犹如在后期梦里时的那样，对于路青雪的吻不再生涩，而是主动回应。
　　路青雪眸里闪过了笑意。手移到韵春的下颌，挑起后微微偏头加深了这个吻。
　　韵春口腔中又一次出现了石榴汁的味道，只不过这次她用的牙膏不再是茶味的，而是草莓味的。两种水果味混合，外加充斥在鼻间的桂花香。
　　韵春醉得更彻底了。
　　醉得她眼皮沉重，陷入了路青雪舌尖温柔地挑弄中。
　　吻到后面，路青雪阖着的眸睁开，眼底的诧异和失笑怎么也掩藏不住。
　　只因一晚上嚷嚷着让她亲的人、几秒前对于吻还给出回应的人——
　　睡着了。
　　还睡得很熟。


第48章 
　　韵春醒来有一会儿了。
　　她直板板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若不是眼睛还会眨，胸口还隐隐上下起伏, 她看着更像是走了有一会儿。
　　韵春醒来脑袋宕机, 刚刚进行了重启。
　　此刻她正在复盘昨晚喝醉后发生了什么。
　　醉酒后容易断片儿, 脑海中只有零碎的画面，具体做了什么不知道。
　　韵春最先想到的是喝酒前祝优的那句问话, 刚一想到这个问题, 韵春脑袋“嗡”了一下生疼。
　　她眨眨眼, 决定不自虐，继续往后想。
　　然后剩下的画面犹如死前的走马灯，一股脑飞快地从眼前闪过。韵春只能从一闪而过的画面中捕捉最吸引人的。
　　她最先看见了自己坐在长椅上，傍晚的天没那么黑, 灯没那么亮, 四周本来应该还有些什么的，可是韵春记不清, 她只记得晕着花香的空气里, 路青雪朝她俯身, 然后…亲了她。
　　眼睛在瞬间眨了两下, 然后睁得溜圆。
　　小狗惊奇时常会有的表情。
　　路青雪亲了她！
　　没想别的，韵春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下, 她抬手摸了摸弧度扬起的位置。
　　好像…亲的就是这里。
　　指尖遮掩下，韵春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当耳朵听到了两声荡漾的哼笑声时, 韵春怔住了。
　　放下手, 韵春紧抿住唇, 连带着眉都蹙了起来。
　　什么鬼动静儿？
　　刚才是她笑的？
　　未免也…太花痴了吧？
　　想起是她要求路青雪亲的她，花痴感更浓了。
　　韵春翻了个身, 紧咬下唇。
　　好尴尬哦。
　　头还在疼，韵春胳膊搭上脑袋，闭上了眼。
　　本想缓一缓神再继续往后想，可眼睛闭上的瞬间，又是路青雪亲她的画面。
　　不过这一次场景不是在长椅上，而是……她此刻躺着的地方！
　　在家里！
　　在床上！
　　在这个枕头上！
　　而且这次的吻，是那么的深入，那么的缠绵，那么的……
　　韵春抱着头的手向后一伸，拽着被子到了怀里，她骑着被子，将脑袋埋进了被子中。上面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可韵春闻着闻着，却闻到了路青雪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缠绕在心间勾着痒。
　　那么的甜。
　　韵春拥着被子，滚了一下。
　　和路青雪说了什么韵春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是她主动要亲路青雪的，也是主动要路青雪亲她的。
　　蒙在被子里的眼睛悄然睁开，韵春呼吸略急，心跳得厉害。她稍稍后退离被子远了些，喘了一口气后，还没等心跳平静下来，便再次咬住了唇。
　　韵春啊，喝醉酒你就可以肆意妄为了吗？
　　这不是耍流氓吗？
　　路青雪会怎么看她啊？会不会觉得她不是个正经人？
　　以路青雪的度量来说，路青雪肯定不会跟她计较，但脑海里一定会留下她耍酒疯的印象。
　　其实她挺正经的，如果不是昨天喝醉了，缠着路青雪要亲亲的话。
　　韵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一面。
　　狂野。
　　有点后悔昨天喝那么多酒干嘛呀。
　　不就是有问题想不清楚吗？灌醉自己就想清楚了？
　　韵春再次愣了下。
　　好像是的。
　　让她“嗡”的一下头疼的那个问题，她在昨天喝醉后好像是想明白了。
　　不然她也不会那么的‘不正经’，在她说想要亲路青雪的那一秒，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那这么看…喝酒也不错。
　　就是后面做的事不太克己。
　　头再次蒙进被子里，嘴角不经意和被面蹭过。韵春恍惚了下，被子很软，可…远没有路青雪的脸软。
　　……路青雪的脸真的好软。
　　亲的那两下，柔软触感现在还有所感觉。
　　更别说路青雪将脸伸到她面前，对她说：“亲吧。”
　　眨动的睫毛刷过了被面，发出的‘沙沙’声微乎其微，略重的呼吸声已经盖过了它。可韵春还是听见了这道柔细声，轻盈的宛若身体腾空前切断了地心引力。
　　她漂浮在天空。
　　耳畔是路青雪的那一声‘亲吧’，无奈中又满满的宠溺。
　　韵春溺在天空中，舍不得下去。
　　只好搂紧被子，又滚了一圈，滚到了床边，腿搭在了半空，心里塌了一块。韵春闷着雀跃的心情，嘴角上扬起偷笑，为了填补着心里的空缺，韵春又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往床里面翻滚。
　　不大不小的双人床，床单因为韵春这几下褶皱不堪。
　　可韵春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两条大长腿紧紧地骑着被子，双臂将被子搂在怀里，滚到另一边后，因为心里的情绪没有发泄出，又翻了个身继续。
　　有那么一瞬间，韵春想怀里搂着的是路青雪就好了。
　　抱着路青雪在床上滚来滚去。
　　嘿嘿。
　　心里的偷笑刚响起，老天爷像是为了完成韵春的幻想，下一秒韵春耳朵里就传来了一声柔笑：“小乖。”
　　---
　　韵春扯着被子闷头的那一秒，路青雪就在房间里了。
　　路青雪以为韵春是看到了她、不想面对她才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与外界隔绝。
　　毕竟最开始的时候，韵春每晚睡觉都是蒙着睡的，那是怕她的表现。
　　但还没等路青雪黯然伤神，她就看见韵春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下，滚了两下，滚了……
　　眼瞧着来回滚动下，韵春身上的被子紧紧缠绕在她身上，头也闷进被子中，只有双腿双臂漏在面前，灰色的被子包裹着，这模样实在像是…小乌龟。
　　缩头小乌龟。
　　路青雪忍俊不禁。
　　也明白了这样的表现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想着她兴奋，那么是……？
　　路青雪眯了眯眼睛，选择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几秒后见韵春不滚了，但还抱着被子纹丝不动。
　　实在担心韵春把自己闷晕在被子中，路青雪才出声喊了她。
　　在她喊出声的那个瞬间，路青雪竟然从一团被子上看到了僵硬和尴尬。
　　房间在刹那陷入安静。
　　刚还抱着被子滚来滚去的人，一动不动不说，伸到床外的腿没有一点支撑力地耷拉下来，像是泄了气的气球
　　而路青雪就是扎破气球的那根针。
　　路青雪扬了扬眉，再次喊：“小乖？”
　　被子里，韵春的脸通红。
　　是捂的。
　　一定是捂的。
　　绝对不是羞赧。
　　她忘了，自己在脑子里想了这么长时间的路青雪，路青雪肯定早就出现了！
　　谁让她想路青雪，路青雪就会出现在她身边呢！
　　回味了下刚刚做了什么，韵春脸颊发热。还好，还好。
　　还好只是滚了几圈，没有大声地叫。
　　这在不知道她想什么的人看来，只是滚几圈而已。
　　没什么的。
　　“小乖？”
　　被子里的耳朵动了动。
　　韵春轻咳了声，头从被子里探出。
　　看着床边的身影，韵春装作若无其事，用平静地语气：“青雪姐，早上好。”
　　“早上好。”
　　路青雪弯腰，扯了下韵春身上的被子，发现扯不动。
　　嗯，龟壳挺硬的。
　　收手，手撑在了床边，转眸看韵春，明知故问：“在做什么？”
　　询的问题只有四个字，可却让韵春嗓口一哽，语气不自然：“睡觉啊。”
　　韵春心里她的所作所为路青雪是看到的，可如果看到了那为什么还问她？没看到？还是在问她出于什么心理抱着被子滚？
　　韵春觉得是后者。
　　尤其是当她对上路青雪的笑眸。
　　笑中不再全是柔意，还带着几分揶揄。
　　心里恍然，路青雪就是故意的。
　　习惯了她的温柔，忘记她还有点坏了。
　　下一秒就听见路青雪戏笑：“喜欢裹成小乌龟睡？”
　　乌龟？
　　韵春不着痕迹扫了眼自己，尤其是堆在肚子上的被子，是挺像龟壳的。
　　很想否认，但否认不了。她低声：“…嗯。”
　　路青雪被韵春这副样子可爱到，没再逗她，笑了笑问：“睡得好吗？”
　　窗帘没有拉开，屋子里光线略暗。
　　可路青雪的笑如光一样铺满了四周。
　　韵春眼前一片亮。
　　她忘记昨晚拉着路青雪说没有路青雪睡不好的话，如果记得，再听路青雪这个问题，她肯定还会认为路青雪是故意的，是让她回想昨晚做了什么。
　　喝醉酒后最怕有人帮忙回忆了。
　　糗事窘迫事一大堆。
　　不过即使她忘了，被路青雪这样盯着看，韵春还是有些局促：“挺、挺好的。”
　　让她局促的，是睡前路青雪的吻。她忘记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在睡着前被路青雪亲了。
　　路青雪眸光柔下，轻声问：“胃有没有难受？头疼吗？”
　　“有一点，但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我煮了粥，喝一点对胃好。至于头疼，如果实在不行就给Cris打电话，让他送药来。”
　　韵春点点头：“好。”
　　路青雪抬手，揉了揉韵春拱乱的头发，“还要睡吗？要不要先起床喝碗粥，暖暖胃再睡？”
　　韵春耳朵热热的，眨眼：“不睡了，今天还有工作。”
　　提到工作，韵春出走的神思回来了。她转身要去看手机几点了，但发现床头柜上没有，便问路青雪：“青雪姐，你见我手机了吗？”
　　“客厅茶几。”
　　昨晚回来就放在了那里，没被动过。
　　“哦。”
　　在就行，她怕是她喝醉了把手机弄丢了。
　　她问：“…几点了？”
　　“八点。”
　　时间还早，韵春放下心。
　　她向后撑着坐起身，打算下床洗漱。可起来才发现她还裹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发现…被子把她绑架了。
　　滚得太入迷，被子缠在了一起。
　　咳…
　　处境实在尴尬，韵春怕路青雪发现又笑话她，不敢有太大动静，若无其事地笑道：“青雪姐，你别看着我啊，该忙什么就去忙吧。”
　　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揪着被子，可这被子就跟昨天喝酒前的她一样，找不到头绪，混成一团解不开。
　　路青雪微微扬眉，无言伸手在被子团某处轻轻一拽。下一秒，裹在韵春身体上的被子轰然散开。
　　韵春：“…”


第49章 
　　到了卫生间一照镜子, 韵春被自己吓了一跳。
　　四个字形容此时的她：惨不忍睹。
　　最惨的是头发，乱糟糟一团，鸡窝头形容不为过了。眼睛也肿, 但只是微微肿, 敷一下就好, 不会影响今天的工作。然后视线来到了唇上，她昨晚又是喝酒又是哭的, 眼睛肿能理解, 但怎么…嘴也有点肿了？
　　是她今早咬得太用力？
　　还是昨晚路青雪亲的？
　　这些都不是重点, 韵春想了一下就没向往下想了。
　　她关注的重点是——自己就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和路青雪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
　　好丑。
　　丑到路青雪怎么办？
　　路青雪嫌弃她怎么办？
　　捧了一把水到脸上，韵春弯下的腰僵了僵。
　　水打在脸上清凉凉的，让韵春一早上发懵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刚才…是在意起了自己在路青雪眼里的形象了吗？
　　也是该在意，这么丑, 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平时韵春洗漱很速度, 但今天路青雪在外面等了十多分钟，才看到小家伙从卫生间出来。
　　乱蓬蓬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眉眼清然。
　　看到她, 韵春走了过来, “青雪姐。”
　　“嗯, 吃饭吧。”
　　韵春嗯了声，但没有立刻去餐桌, 而是先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边回消息边往餐桌走。
　　等到了餐桌边, 她就把手机放到了一旁, 看着碗里的白粥。
　　韵春抿了抿唇。
　　洗漱完, 整个人不像刚睡醒在床上那么兴奋了。
　　变得沉静。
　　毕竟路青雪亲她这件事，不只是亲她。
　　“昨晚…”
　　韵春视线从白粥移开, 望着路青雪。路青雪知道她要说什么，微笑：“先吃饭，吃完饭再聊。”
　　韵春摇摇头，说：“先聊吧，不然有事憋在心里饭吃着不香。”
　　路青雪妥协：“嗯。”
　　她坐在了韵春对面。
　　太阳光正好，窗外草坪翠绿，一束光从玻璃照入，正好打在了餐桌上。
　　明媚的光，照得人心情转好。
　　四目相对了十秒，十秒内，韵春想到的全都是昨晚要求路青雪亲她的事情，唇张了张，略不好意思地开口：
　　“抱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扭捏，一道温柔。
　　韵春愣愣地看着路青雪，没明白路青雪为什么要对她道歉。
　　路青雪温温掀动眼皮，解释道歉的原因：“昨晚在你喝醉、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吻了你。”
　　韵春：“…”
　　明明是她要求路青雪亲她的，怎么路青雪……
　　她暗暗咬唇，虽然害羞，但还是说：“我是清醒的。”
　　她怕路青雪心里自责。
　　说完这句话韵春睫毛颤动，“你不用抱歉。”
　　接着韵春又说：“是我该对你说抱歉，昨天喝醉了一直吵着你，还、还对你提出了一些过分的要求。”
　　光正暖，一点都不刺眼。
　　韵春却被刺得抬不起眸，她低低看着桌上的粥。浓稠度正好，米都煮开了花，喝下肚一定很好消化，很养胃。一看就能看出煮粥者的用心。
　　这句话说完，韵春其实还有别的话要说的，除了抱歉，她还想对路青雪说谢谢。只是心里还在整理措辞，一道比阳光还要和煦的笑声在头顶响起。
　　“过分的要求？”
　　韵春抬头，直接对上了路青雪的双眸。
　　光恰好在这时移到了韵春肩头，而在路青雪的目光下，韵春顿感自己站在了玻璃房中，看着夏天的雨柔柔浇灌着秋天。
　　韵春只有一个感觉，她想推开玻璃房的门，去淋一下雨。
　　“如果你指的是让我亲你这件事，那么我想说……”
　　在韵春推开了一条门缝时，路青雪将后面的话说出，“小乖，我求之不得。”
　　斜风细雨，风带着雨吹到了韵春面前。
　　韵春如愿淋到了雨，可那雨与想象中的不同，它没有弄湿她分毫，反而化作了触不可及的柔，慢慢地抚着她的脸。
　　路青雪的话就是那风，她的眸光是雨。
　　韵春心口痒痒的。
　　她只能低喃：“什么？”
　　路青雪冲她弯了下眸，柔声说：“虽然刚才对你说过了抱歉，但我还想再说一声。因为小乖，昨晚的你实在太可爱了，我在心里把你亲了千万遍。”
　　不是意|淫，而是一种路青雪想要控制却完全控制不住的情愫。
　　哪怕她经历万千事情，都敌不过昨晚的韵春，还有……路青雪开口解释：“因为你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亲她，所以……我没有忍住。”
　　就像喜欢韵春一样，这份喜欢是不受约束的。
　　她偷偷喜欢韵春，也只能偷偷在心里亲韵春。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喝醉了的韵春就像是天使，或者说韵春本身就是勇敢的，无论是醉酒前还是醉酒后，她都敢于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好比她看见韵春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的第一秒，以为韵春是不想理她，不想面对现实，可韵春不是，探出头来的第一句，是对她问好。
　　她也以为昨晚的事情韵春会当作没发生过，但韵春又一次与想的不同，她坐在桌前，面色严肃的对她道歉，原因居然是觉得昨晚骚扰到了她？
　　抛开别的不说，韵春这种有事及时解决的性子她很喜欢。
　　路青雪盯着韵春看，这张脸她看了无数遍，可是每次都能看出一点新意来，让她忍不住去探索。
　　尤其是韵春眼里流露出来的真诚。
　　总是让她想把身边所有好的都给韵春。
　　其实除了感觉外，会选择韵春做为那期封面的模特，就是在看照片时，她看到了韵春眼里的欲望。
　　毫不遮掩的，想要出人头地的欲望。
　　明明是颗微乎其微的边缘星，却肆意张扬着红光。
　　这也是一种真诚。
　　真诚地展现出了内心所要的。
　　她记得看过照片但还未确定模特是谁的那天，不管做什么，她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双偏圆却眼尾稍长的眸。
　　那眸里的坚定和如熊熊烈火似的欲望烧灼了路青雪。
　　让路青雪，很难放下。
　　就这样确定了模特是韵春。
　　就这样，韵春到了她的心间。
　　往后的日子，她总是情难自制地去买有韵春的杂志，去看韵春眼里的光芒有没有变化。
　　去看韵春的野心，看她眼里的欲望如在草原般驰骋，看她对工作的认真，看……
　　看韵春。
　　就这样长时间的关注，她，爱上了韵春。
　　是爱，不是喜欢。
　　而心动的开始，只因韵春眸里的真诚。
　　她想，好遗憾没能在活着的时候看看韵春的眼睛。
　　她想，韵春的眼里什么时候才会有她呢？
　　她想，如果能再陪韵春多些时间就好了，总有一天，韵春的眼里会有她的。
　　不过能多出这么长时间和韵春相处，她也知足了。
　　路青雪笑。
　　她的小乖，怎么看怎么好。
　　对上路青雪宛然的笑眼，韵春心都快跳出胸口了！
　　路青雪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对她告白吗？！
　　光洋洋洒洒地照入，韵春唇翕动：“你…”
　　对上路青雪含笑的眸，她滞了一下，“你不介意就行。”
　　匆匆说完，韵春拿起勺子，低头喝着粥。害羞地躲避了路青雪的视线。
　　粥里应该放了白糖，很甜。
　　韵春嘴角上扬。
　　路情绪第一次煮粥给她喝的时候，有看到她往粥里加白糖，自那后，每次煮白粥，糖不需要韵春自己加，路青雪就给她加好了。
　　而且加的量正正好，不会发腻，一口下去甜丝丝的。
　　一直从口腔甜到了心间。
　　又喝了一口粥。
　　粥的甜还未散去时，韵春抬头，对路青雪说出了刚才未来得及说的：“青雪姐，谢谢。”
　　“谢什么？”
　　“粥很好喝。”韵春，“还有，你这么惯着我。”
　　“你年纪小，是小妹妹，当然要惯着你了。不然……”对上韵春头来的好奇目光，路青雪嘴角挂着揶揄地笑，“不然你哭怎么办？我都不知道怎么哄。”
　　韵春：“…”
　　她说：“我不怎么哭的。”
　　说完她就想到了昨天好像哭来着，找补：“昨天是喝了酒，酒精催的，情绪到了。”
　　“好好好。”
　　韵春喝着粥，边喝边问：“你不信？”
　　“没有，你会错意了。”
　　“你说了三个好字，就很敷衍。”
　　“那我说一个？”
　　“嗯。”
　　“好。”
　　韵春：“……”
　　她低眉眨眼，“我好幼稚。”
　　路青雪笑而不语，见韵春碗里只剩下了最后一口粥，问：“还要吗？我去盛。”
　　韵春端着碗起身，“我自己来。”
　　她说：“我有胳膊有腿，青雪姐你这样照顾我，我离四肢退化不远了。”
　　路青雪低声笑：“我又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韵春脚步僵住，转头看路青雪。
　　路青雪撑着下颌看她，眼里流淌着深邃，“你早晚会找另一半的，不是吗？”
　　韵春仿佛置身于死胡同，没有前进的可能，她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走。
　　到了路青雪的面前，韵春放下碗，手摸了摸鼻尖。
　　“上学的时候，同班里好多同学都有早恋，尽管我好奇谈恋爱是什么样，尽管有人跟我告白，但我没有答应过任何人。因为我只是好奇，但从来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韵春放下手，她看着路青雪说：“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现在，甚至不知道会持续到以后的哪天。”
　　“如果遇到心动的人呢？”路青雪问。
　　韵春呃了一声：“很难遇到吧？”
　　她说：“这么多年来，我见过不少的人，可我还是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恋爱的想法。唯一想的就是挣钱，而且青雪姐，我现在想的还是挣钱，挣很多钱。在我挣到很多钱之前，我大概率依旧没有找对象的意思。”
　　听到韵春见过很多人，但没有喜欢的人，路青雪是开心的，虽然这些人里包括她。
　　深邃的眸光闪了闪，她问：“那多少钱叫很多钱呢？”
　　韵春心里的窟窿其实是填不满的，所以她用了‘很多’这个不确定多少的词来形容。
　　而面对路青雪的问题，韵春默了默回答：“数额不确定，时间上来说，可能是一辈子。”
　　路青雪眼里暗潮涌动。
　　她没那么自恋，知道韵春不是在对她许一辈子为期的诺言。韵春所说的一辈子，明显不是对她。
　　可她承认，这句话让她有所动容。
　　只是一辈子有长有短，充满了变数。这句话就是变数。
　　韵春不知道路青雪在想什么，她的手又不由自主摸了下鼻尖，怪不好意思地问：“而且……我的另一半不是你吗？”
　　她都在祝优面前承认好几次了。


第50章 
　　秦星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就是问给她开门的韵春：“脸怎么这么红？”
　　韵春啊了一声，下意识望向沙发上的某路。
　　对上路青雪似笑非笑的眸，韵春收回视线, 抬手摸了摸脸颊, 说：“太阳照的。”
　　假的。
　　在她反问了路青雪‘另一半’的那句话后, 她们之间原本隔着一张桌子，不过眨了眨眼, 路青雪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然后, 俯身慢慢靠向她。
　　她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她以为路青雪是要亲她, 脸在刹那间红了的时候。
　　路青雪玩味地笑看她，随即温柔抬手，手压在她的头顶，轻轻揉动她的发时, 偏过头, 在她耳边轻轻地叹了口气，“小乖, 你只撩, 不负责吗？”
　　接着门铃就响了。
　　打断了那刻的暧昧气氛。
　　韵春则松了一口气, 让她有空隙好好想一下路青雪的问题。
　　在她看来说的那句话是事实, 算不上撩。
　　冥婚就算不被承认，就算她不喜, 但还是实实切切的将她们联系在了一起。
　　秦星闻言望向了室内，光线充足, 暖洋洋的确实容易脸红。
　　“不是高烧就行。”秦星说。
　　韵春拿出拖鞋给她。
　　秦星一边换着一边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完她转头端详起了韵春, 嗯, 眼睛肿了些，但还好, 上个妆就看不太出来，不会影响工作。眼底有些黑青，也没问题。嘴…秦星蹙了下眉，嘴是怎么肿的？喝酒还能把嘴喝肿吗？不过还好也是微肿，不影响。
　　秦星问：“能坚持不？”
　　韵春讶然挑眉：“用坚持这个词太严重了，我没什么事，我的酒量你不知道？”
　　知道，可以用牛饮来形容。所以昨天看到明显醉了的韵春，她才震惊，两圈具体是喝了多少？秦星不咸不淡嗯了声：“吃饭了吗？给你带了些药，不舒服吃一点。”
　　“饭吃了，药就不用了。”
　　“自己做的？”
　　“不是。”
　　秦星看她，韵春笑：“仙女做的。”
　　秦星冷笑了声没搭茬，往沙发走去，而她走的方向，正好是路青雪坐的位置。
　　路青雪坐在那没动，像是看着秦星朝她走了过来，但其实她看到的秦星身后的韵春。
　　韵春没注意路青雪的视线，眼见秦星就要坐到路青雪身上了，韵春开口：“星姐！”
　　声音高了一个度，秦星转眸看她，“怎么了？”
　　“你要不要坐这边？”
　　秦星顿住，看韵春所指的单人沙发，虽奇怪，但也走了过去，“那边不能坐？”
　　“能是能，但…不太方便。”
　　“……”
　　秦星看了眼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异样的沙发，又看向韵春，认真地问：“你是酒没醒？还是脑子喝坏了？怎么神经兮兮的？”
　　从进门她就有这种感觉了。
　　面对秦星真诚的毫不客气的提问，韵春无语几秒，“我很好。”
　　秦星坐下，“没看出来。”
　　韵春不纠结这个问题，瞧了眼餐桌，“我去收拾一下，然后就可以出发了。”
　　秦星：“嗯。”
　　过了会儿，韵春收拾好厨房，走向客厅。她看了一眼，路青雪已经没在了。正要跟秦星说话时，秦星问她：
　　“为什么要把叶子放在相框里？”
　　韵春疑惑：“什么？”
　　秦星指了下茶几上立着的相框，“这不是你弄的？我昨天来还没看到。”
　　要不是秦星说，韵春都没注意到相框。韵春背对着它，闻言拿起来一看。
　　木制相框里，一片柳叶孤零零躺在里面。
　　没有其余的东西。
　　这个相框就是它的专属。
　　柳叶…
　　韵春皱了皱眉，这是路青雪放的？为什么要放一片叶子进去？
　　她想了一下，便想到这个叶子是哪里来的了。
　　然后，眼睛弯起。
　　几秒后，一直盯着韵春，等着韵春回答她的秦星，喊道：“春啊。”
　　韵春看向秦星，眼角的笑意未泯。
　　秦星叠着腿，手腕搭在膝盖上，暗红的唇微张：“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天莫名其妙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昨晚还莫名其妙把自己喝得烂醉，更因为——
　　秦星指出：“你现在一脸荡漾。”
　　春意盎然。
　　韵春：“…”
　　她咳嗽了声，将相框放到茶几，躲避秦星的审视，匆匆转身向卧室走：“我去换衣服。”
　　---
　　后面几天的工作对韵春来说很简单，她不但出色完成，还谈了个商务，给自己揽了几个工作。
　　转眼就到了回国那天，因为工作问题，韵春比原定的时间晚回去三天。秦星和莫月先她离开了米兰。
　　这天工作结束，韵春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没想到会在家门前的邮箱旁看到祝优。
　　对方穿着卡其色风衣，一头直发在光下闪着光泽。
　　下车，韵春诧异地问：“在等我？”
　　祝优点点头。
　　韵春看了她一眼，转头跟Cris说了再见，确定了下明天来接她去机场的时间，然后回头对祝优说：“到家里说吧。”
　　家这个字，韵春说的过于自然。祝优愣了下，笑着点头：“好。”
　　她跟在韵春身后，微微抬头看着身前的人，很高。不过路青雪要比她高一点。
　　她记着看路青雪是需要抬头看的，时间久了脖子会很酸。但韵春就跟她不一样了，韵春身高仅次于路青雪，平视就可以了。
　　连身高都这么般配。
　　不仅身高，她们的职业都是互补的。
　　一个模特，一个设计师。
　　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
　　哪一点，都是她比不了的。输的很彻底。
　　祝优眼底流出了酸楚。但在韵春熟练地开门，侧身请祝优进入家门时，祝优眼里的情绪又恢复了自然。
　　她道了声谢。
　　进门后，韵春给祝优倒了杯水，开门见山：“找我有什么事吗？
　　祝优清了清嗓子，对韵春说：“之前说想要采访你，但你一直忙没有时间，听说你明天就要离开，所以才在这儿等你，希望你不要觉得突然。”说着，祝优笑了下，“虽然第一次见面的就很突然。”
　　韵春想了下，她确实答应祝优要接受采访来着，只是……
　　韵春：“这样采访？”
　　什么都没有？口头采访？
　　“不是。”祝优拿出了录音笔，“我会用这个录下我们的谈话，到时候转成文字发表，不知道你接受吗？”
　　韵春没什么问题，她说：“可以，但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听到韵春答应，祝优打开录音笔放到桌上，轻声：“就聊聊从你出道开始的一些故事。”
　　“……”
　　采访的时间不长，但也有四十分钟了。
　　在韵春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她看见祝优关上了录音笔，望着她说：“还有一个问题，是我私人想要问你的，不会录入在里面。”
　　韵春笑：“不会又要问我还是不是青雪姐老婆的问题吧？”
　　祝优闻言一笑：“如果我问你，你会怎么回答？”
　　韵春想都不想：“还是之前的答案。”
　　“那这个问题我就不用问了。”
　　祝优看着韵春，好奇地说：“不过你居然没有一点不耐烦，不觉得我一直追着你问这个问题奇怪吗？”
　　“你关心的又不是我的回答。”韵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击祝优内心的话，她说，“是青雪姐。”
　　因为忘不了路青雪，所以一遍又一遍的提及。韵春理解。
　　她妈妈去世那几年，每次回村上坟，碰到平姨的时候，平姨也是一遍遍问着相同的问题，问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问题有关于韵月琴。
　　一次次提起，不过是还觉得对方离世这件事不真实。或者对方在其心里实在重要，忘不了，无法忘记。
　　祝优嘴角的笑淡下，随后又扬了扬，低头笑：“是，被你看出来了。”
　　韵春见状，不由地询问：“在你问我问题前，我能先问你一个吗？”见祝优颔首答应，韵春问：“你和青雪姐怎么认识的？”
　　上次路青雪喊她小优，说明两个人关系还算不错。
　　而祝优又一遍遍在她面前提路青雪，眼里的不甘和念念不忘每次都告诉韵春，她们两个之间有一段故事。
　　祝优听到她的话，默了默，视线忽然落在茶几上的相框，被发黄的柳叶吸引，她没问韵春为什么要放个叶子在里面，而是看着叶子，慢慢说起了从前：
　　“那时我刚毕业，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生，主编让我去采访青雪。青雪那个时候已经很有名了，而且她从来不接受采访，我知道是主编故意刁难我，因为和我同期的是她的亲戚，但我不想就这么认输。我在公司楼下蹲了一个月，被拒绝了一个月。后来有天突然下雨，我躲不及，淋成了落汤鸡，我那时候想的不是衣服湿了，淋雨感冒了怎么办，我想的是我的工作要保不住了。因为同期被安排的工作都完成了，只有我，连青雪的面都没有见到。”
　　祝优陷入了回忆，在那时可以称得上痛苦的经历，此刻却带着笑说了出来，只因为后面。她说：“就在我分不清脸上的液体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时候，头顶出现了了一把伞。它挡住了雨水，也让我听见了我自己的哭声。可是比起哭声，我还听见了一道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动听嗓音。当我抬起头，泪眼朦胧看向为我撑伞的那个人时，那人问我：有意义吗？”
　　祝优看向韵春：“那是我第一次见青雪。她撑着伞，像救世主。”
　　而她对救世主说：“只要能采访你，就是有意义的。”
　　后来。
　　祝优眼睛亮了亮，“青雪接受了我的采访。那是她第一次接受媒体的采访。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因为那篇采访，我不但转正了，还拿了奖金。那笔奖金，让没钱租房只能住同学家沙发的我，搬进了毕业后的第一个房子。”
　　对她来说，路青雪就是她生命里的贵人。
　　宛若…白月光。
　　祝优说这些的时候，韵春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出声打扰，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回忆是美好的，是属于祝优和路青雪的。
　　祝优看着韵春，毫不掩饰内心想法，对韵春说：“我喜欢青雪。”
　　韵春敛眸，“嗯。”
　　她以为自己能故作大方的‘嗯’一声，可最后不知从哪来的占有欲作怪，她没忍住补充：“很多人喜欢她。”
　　不过那些人或许不会与路青雪有这样美好的回忆，可能只是一段美丽邂逅，不过无论是什么，只说明了一件事：路青雪，是一个很美好的人。
　　祝优笑了笑，“哪怕她去世了三年，我都没有办法忘掉她，甚至每年她的祭日，我都会回国一趟，去她出事的十字路口祭拜。”
　　韵春心蓦地一疼，“你…”
　　祝优：“很可笑对不对？”
　　韵春摇头，默然道：“你很厉害。”
　　可以把喜欢这件事赤手空拳坚持这么久。
　　祝优没想到得来的会是一句夸奖，起初她一直不理解路青雪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韵春喜欢到不计后果。
　　现在她好像懂了些。
　　周边朋友没有一个人对她的坚持表示尊敬，都认为她的这个行为很可笑，时常劝她放下，可放下一个人有那么容易吗？
　　然而现在尊敬她的人出现了，居然是她从三年前就视为假想敌的人。
　　祝优喉间灼疼，哑声说：“其实我认识你，不是因为我在杂志见过你，而是…”
　　她顿了一下说：“从青雪嘴里听到的。”
　　---
　　送走祝优，韵春在客厅坐了会儿，她盯着相框里的柳叶，心里想着路青雪。
　　不过路青雪没有出现，早在早晨路青雪就告诉她今天有事，不会陪她。
　　韵春嘴角勾了勾，放下相框起身去了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韵春冲着她扬起了抹微笑。
　　不过脸上的妆浓得让韵春蹙了下眉，这么浓的妆还有些不习惯。可能是这三年不怎么化妆吧，这段时间每看到化妆的自己，韵春会感到一丝陌生。
　　她眨了下眼，拿起卸妆油，打算先把妆卸了。
　　但在她刚把卸妆油挤在手心，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工作的事情，忙不迭拿出来一看，结果是祝优发来的。
　　祝优走之前加的韵春微信。
　　此刻，韵春一手摊开，掌心里盛着卸妆油。另一只手将手机放到了架子上，点开祝优的对话框。
　　祝优：[之前和你说过我采访过青雪，那是她出事前的几个月采访的，也是她最后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显诸负
　　祝优：[而我所说的在青雪嘴里听到你的名字，就是那次采访。]
　　祝优：[虽然答应了她不能告诉别人，但我想…]
　　祝优：[在她那里，你不是别人。]
　　下一条消息是个几兆的音频。
　　结合祝优说的，韵春猜应该是她们采访的内容。韵春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点开音频。
　　手心的卸妆油要流走了，韵春便边卸妆边听音频。
　　首先响起的是一阵杂乱的电音，有点像剪辑时错乱了的频道，也像…剪辑人乱了的心绪。
　　其次响起的是祝优的声音，祝优声音清冽的像是秋天早晨的风，她的声音出来，卫生间的温度好似降低了。
　　“青雪，我听说你要回国发展了？”
　　空了两秒，韵春所熟悉的路青雪声音传入耳中，夏日的雨冬天的暖炉，听着耳朵热热的。
　　路青雪回：“嗯。”
　　祝优问她：“不知道在国内待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回米兰？”
　　路青雪的笑声似空谷里风，回荡着不为人知的柔，“如果顺利，可能会长住，不过工作原因，偶尔还是会回来的。”
　　又静了两秒，祝优的声音已经没那么平静了，她重复：“不…不回来了？”
　　路青雪：“嗯。”
　　然后是一段冗长的沉默，韵春脸上残存的妆已然融掉，她打开水龙头，想趁着没有对话的这几秒里将脸洗了。
　　可一打开水龙头，水声响起的那秒，路青雪的声音跟着响起。“要是没什么问题，今天就先到这里？我还有工作要去处理。”
　　韵春手机音量开的很大，有水声也不影响，她边洗边听。
　　接下来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应该是路青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下一秒，祝优着急地喊：“青雪。”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路青雪口吻自然，道了句“你说。”
　　祝优紧张地笑了声，“本来不打算说的，可想到以后可能不怎么见面，我不想在心里留有遗憾……我想说，我喜欢你。”
　　听到祝优对路青雪的告白，韵春心跳快了下，她没想到祝优会这么勇。
　　因为听到路青雪要离开，告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这么说了出来。
　　而这么说的结果，自然就像是开玩笑。
　　下一秒路青雪道：“小优，不要开玩笑。”
　　祝优：“我没有开玩笑，我喜欢你，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开始了。”
　　路青雪或许被惊讶到了，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小优，谢谢你的喜欢，但很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骗我的吧？我从没见你身边有什么人。”
　　“她在国内啊，这就是我回国的原因。”路青雪温和地说，“我刚才所说的顺利，就是指能和她在一起。”
　　“不顺利呢？不顺利你就会回来？”
　　“我没有想过不顺利，小优。”
　　“在我没有付诸行动前，我不会想让我沮丧的可能。哪怕坎坷，也只是时间长短，也就是说，除了工作需要，我暂时没有回来的想法。”
　　“……”
　　祝优呼出一口气：“我可以问她是谁吗？好让我知道输在了哪里。”
　　路青雪面色柔和，可说出的话犹如冰雪：“对你来说爱情是用输赢定义的吗？可输赢不是博弈才会有的结果吗？”
　　祝优忍着胸口的阵痛：“所以我不是输，而是没有入场。”
　　“抱歉，我的问题可能犀利，但这也是我真实的想法。我不想给你遐想的空间，让你误会。”
　　似乎要彻底让祝优死心，路青雪停了下继续说：“眼睛能看到很多东西，看到的人也很多，但是走进心里的人很少。小优，如果作为朋友，那么你在我的心里。但如果有关其它感情，很抱歉，我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所有的感情全心全意投给了她，已经没有空位给别人分地方了。”
　　路青雪的话不但让祝优沉默，连韵春的呼吸都屏住了。
　　她洗完了脸，静静地站在镜子前，听着手机里的声音。
　　“她……”祝优问，“她是你在国内认识的？”
　　“是呀。准确来说，她出生那年我就认识了。那时小小一团，我碰都不敢碰一下，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现在居然这么高。”
　　“这么说，你很早就喜欢她了？”
　　“不是，以前只把她当小妹妹，最近才喜欢上的。不过也有可能是认识的原因，让我的喜欢深藏。”
　　祝优默了默：“青雪，你的性格不会把自己的感情对别人说这么详细，是因为…想让我放弃吗？”
　　路青雪笑了笑：“有一点吧。但更多的是，除了莫月没人知道我喜欢她，我想作为朋友，跟你分享一下也没什么。不过你要帮我保密，至少在我对她告白前，我的喜欢不能公之于众。”
　　“放心好了，这段录音我不会传出去。”
　　祝优保证后，又一次追问：“所以…她是谁？”
　　路青雪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将对方的名字告诉祝优，她说：“是一位很出色的模特，她叫——”
　　韵春怔怔地望着手机，音频到了最后两秒，一个人的名字从路青雪的嘴里吐出，“韵春。”
　　空悠悠的两个字，似风在低喃。
　　再次响起的手机声，打断了韵春的怔愣。
　　她看去。
　　祝优：[青雪虽然去世了，但我身为一个知情者，不能看着她的喜欢跟着一起消亡。]
　　祝优：[就算你知道了无济于事，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祝优：[因为…]
　　祝优：[喜欢你，是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祝优：[也因为，你值得。]
　　发完消息，祝优收起手机，望着车窗外的月亮，心里默念着路青雪的名字，问道：你听到了吗？她的回答。
　　时间回到祝优离开前，她问韵春最后的那个问题。
　　“你呢？”
　　祝优撩了撩眼前碎发，“我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你喜欢她吗？”
　　“之前虽然问过你了，但那个时候你并没有给我回答。所以我想今天，在你即将离开米兰、离开这里前，可以给我一个回答。”
　　祝优轻声，“哪怕你忘记了她，哪怕你没有喜欢她，哪怕你的喜欢是友谊，但也请你告诉我，你喜欢她吗？”
　　同一时间，韵春看着镜子里，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水珠，双眼是哭的还是被卸妆油刺|激红的…
　　她只看到自己的唇翕动，睫毛轻颤着说出了答案。
　　韵春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说：“喜欢。”


第51章 
　　路青雪从千山那回来已经是凌晨。
　　别墅的客厅灯火通明, 透过玻璃，耀眼的灯光下室内的氛围却冷冷清清。
　　只有灯不厌其烦地烘托着夜想要的热闹。
　　开灯的人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静寂无声下，韵春还穿着那件睡衣, 衣服堪堪遮住了大腿, 洗过的睡衣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韵春在花香的熏陶下，睡颜恬淡。
　　路青雪穿过玻璃来到沙发, 冷月似的气息收敛, 她低低喊：“小乖？”
　　她没想叫醒韵春, 只想确定韵春睡得熟不熟，自己将她抱起来会不会吵醒她。
　　但她没想到，她刻意放低的声音还是弄醒了韵春。
　　韵春眉拧了下，她睡得并不踏实, 因为她是在等待中睡着的, 脑海中有一根绳吊着，听到动静这根绳便提了起来, 提醒韵春该醒醒, 她等的人回来了。
　　睡眼惺忪睁开, 见到是路青雪, 韵春下意识张开双臂。
　　路青雪见状，俯下身让韵春抱住了她。
　　无声无息的默契和宠溺流淌。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问着, 路青雪手臂穿过韵春腿弯和背部，公主抱起了韵春, 带着她朝卧室飘去。
　　韵春搂紧路青雪脖子, 脸埋进了路青雪颈窝, 打着瞌睡，脑袋小猫儿似地无意识的蹭了蹭路青雪肩膀, 枕着上面打了个哈欠说：“等你呀。”
　　她说：“但白天工作太累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路青雪低低一笑：“等我做什么？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就因为不知道才更要等啊。”韵春忍着困乏，小声说，“反正你会回来。”
　　路青雪眼底的情绪波动，最后轻轻“嗯”了声。
　　韵春循声抬眸，她看到了路青雪清晰的下颌，心想路青雪好像梨花哦，纯白洁然，好漂亮。
　　她如此想，便眨眨眼说：“青雪姐，你好漂亮。”
　　不知道韵春怎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已经抱着韵春到了床边的路青雪笑笑没说话，俯身将韵春放到床上，说：“你也漂亮，是漂亮的小乖。”
　　然后将一旁的被子掀开盖在韵春身上，“继续睡吧，明天等我叫你。”
　　韵春搂着路青雪脖颈的手还没松开，她摇了摇头说：“我有事和你说。”
　　说着韵春跪坐起身，跪在床边也就是路青雪面前，她先是松开了路青雪的脖子，但下一秒又揽上了路青雪的腰，头紧紧贴在路青雪的身前，说：“今天祝优来找我了。”
　　路青雪原本想劝韵春睡觉，想说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在听到祝优的名字时，抚揉韵春脑袋的手顿了顿，柔声问：“小优找你说什么了？”
　　“采访我。”
　　韵春慢慢说：“还跟我讲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嗯，然后呢？”
　　“我觉得她很厉害。”
　　“怎么厉害了？”
　　“…”没得到回答。
　　几秒后。
　　“小乖…？”路青雪听到了哭声。
　　韵春将脸死死埋进了路青雪身体中，怕哭被路青雪听见，可事与愿违，她的哭声她自己都听到了，路青雪不可能没听到。完了，路青雪又要笑她是爱哭鬼了。
　　可是没有办法，她控制不住。
　　明明在音频播放完，她对祝优说了谢谢，又将音频听了十多遍的过程中，她就哭过一次了。
　　明明心里告诉自己，哭着一次就够了，见到路青雪就不要再哭了。可是路青雪的拥抱好温暖啊，声音也跟音频最后两秒，喊出她名字时一模一样的温柔，她实在忍不住。
　　她佩服祝优可以赤手空拳喜欢路青雪这么久。
　　何尝不惊讶在那么久之前，路青雪像风吹梨树，落了一地雪般空落落地喜欢她那么久。
　　路青雪手挤入了她和韵春之间，捏了捏韵春的脸颊，“哭什么？”
　　路青雪的手冰凉，捏着韵春哭得发红的脸，韵春打了个哆嗦，被冰到了。
　　同时哭声止住，她真的不爱哭，只是情绪点到那了，一下子没憋住。
　　韵春哑声：“哪怕她被你拒绝了，也可以喜欢你这么久。而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你还……”
　　话突然停了。
　　路青雪追问：“还什么？”
　　怀里的人没了声音，连哭声都没了，只有哭声过后带着湿润的浅浅呼吸声，温热的灼着路青雪。
　　路青雪扶着韵春的肩膀，推着韵春从她的怀里离开，俯身对上韵春红彤彤的眼睛，勾唇笑：“还这么喜欢你？”
　　“……”
　　她们对视着。
　　韵春眼前被泪水浸染，稍许有些模糊，但在灯光下，看清路青雪的样貌已经足够。
　　甚至路青雪原本就薄的身影，在泪水加持下，如同蒙了层纱，飘飘然，神秘十足。
　　韵春一直认为她是抓不住路青雪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感觉更浓烈。她忍着心口紧缩的不安和酸涩，被路青雪推开的手臂再次抬起，紧紧抓住了路青雪的衣服。
　　一条白色的印有蝴蝶印花的长裙。
　　她抓着衣服上的蝴蝶 ，犹如抓住了路青雪。
　　通红的眼眸中蕴藏着坚定，可快速眨动的眼睫又诉说着她的害羞，她陈述道：“你喜欢我。”
　　音频的最后一句话她听了无数遍，确认了无数遍路青雪对她的心意。
　　路青雪眸色暗涌，没再说那句随你怎么想，弯起了嘴角说：“对啊小乖，我喜欢你。”
　　很喜欢你。
　　你终于知道了。
　　我也终于说出口了。
　　韵春眨着眸，抿唇笑了，只不过嘴角是向下压的，笑中含着更多的不是开心，而是低落。
　　路青雪从旁边抽出了张纸巾，裹在指尖慢慢按压着韵春眼周，很快纸被泪水润湿，路青雪转动纸巾，对韵春说：“别哭啦。”
　　她为韵春擦拭着泪水，同时安慰道：“你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不知道，喜欢是无限的，喜欢谁多长时间不是有多么厉害，而是喜欢的感觉不可磨灭。在冗长的岁月中，它只会淡下，但不会消失。而且喜欢谁，在喜欢的那一刻就融入了生活，就像是…”
　　路青雪将纸巾握在手中，食指戳了戳韵春的鼻子，道：“就像是空气。嗯？”
　　韵春嗯了一声，但情绪不高，显然没有被路青雪的话安抚。
　　路青雪细细一想，便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将手里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手捧起韵春的脸，迫使对方看着自己，而不是躲闪着她。
　　视线再次对上的那刻，路青雪看见韵春心虚地错开了视线，她轻笑出声，慢慢说：“真正的喜欢，不会计较喜欢对方多长时间，也从来不会把时间挂在嘴边，给都对方造成负担。”
　　路青雪道：“所以喜欢你多久是我的事情，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心里埋怨自己。”
　　韵春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路青雪又猜到了，她是在心里怪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来着，还怪自己为什么偏偏那天发烧？和路青雪错过。哪怕那个时候她不喜欢路青雪，哪怕她们就算不错过也不会发生什么，但她就是想在路青雪活着的时候和她见面。
　　她自责的事情很多，不单单是这一件。错过，遗憾，无疾而终。哭也是因为这些。
　　这样复杂的情绪一时半会儿消解不了，不过路青雪的话还是让韵春心里好受了些。
　　她又将脸贴到了路青雪身上，低声嘴硬：“我没怪我。”
　　“是吗？”
　　“嗯。”
　　“那哭什么？”
　　有一点自责，有很多…“感动。”
　　路青雪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之前怎么不知道韵春这么黏人？两句话还没说完，就又贴在身上了？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高兴。
　　路青雪眼尾扬了扬，任由韵春抱了一会儿后，开口：“该说的说完了，可以睡觉了？”
　　韵春从路青雪怀里退出，路青雪看着她松开了自己，一直绷紧的身体也软了下去，原本跪着变成了坐，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没，很关键的一句话我还没说。”
　　路青雪哦了声，“不急，睡醒了说也行。”
　　韵春闻言向后挪了挪屁|股，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你上来，一起睡。”
　　“知道我喜欢你，还让我跟你一起睡觉？”路青雪半开玩笑地说，“小乖，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正直了？”
　　韵春红着脸，“该做的都做过了，我还怕你啊？”
　　路青雪看她的样子，故意逗着：“好像有一件事没有做过。”
　　“……”韵春在瞬间反应过来，她蜷起的手指扣了扣手心，低声，“那也不可能强迫我吧？”
　　“我当然不会。所以我的意思是，话不要说的太全，也不要把对你有好感的人想得太完美。”
　　路青雪没再逗趣，而是认真地对韵春道，“就算是我，也要设防。”
　　说完，路青雪看着韵春轻声说了句“睡吧”，便打算离开房间，给韵春一个独处的空间。
　　可是她刚转身，她的衣裙被从后抓住，紧着身后响起了一道细弱蚊声的低喃。
　　声音细微，若一般人真有可能听不到。
　　但路青雪听见了。
　　她诧异转头，“什么？”
　　韵春抓着路青雪衣服的手紧了紧，垂下的睫毛抖动得厉害，似也对自己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唇微动，她说：
　　“可以做…”
　　等了会儿，听不到路青雪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路青雪没听见，韵春提高了些音量：“我说，可以做。”
　　可是当她低着的头抬起，在看到路青雪眼神的刹那，韵春身体僵住了。
　　路青雪眼里流露出的不是兴奋等开心的情绪，而是少见的严肃生气。
　　细眉皱起，路青雪肃冷道：“这种话不要乱说。”
　　路青雪拂袖，将韵春的手拂掉，“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
　　“我没有乱说！”韵春打断了路青雪。
　　她光脚踩在地面，与路青雪平视，“我是真心的。”
　　她说：“想对你说的那句话我等不到睡醒，因为说出来才会让你觉得我不是在开玩笑。”
　　韵春抿了下唇，“你说我只撩，不负责。但现在我要回你的是…”
　　韵春上前，飞快的在路青雪嘴角亲了一下，心跳怦然间，她侧眸望着路青雪，轻声慢道：“我会对你负责。”


第52章 
　　灯光闪了两下。
　　韵春亲完路青雪后, 一直盯着对方看，一边听着自己胸腔下轰鸣的心跳，一边也没错过路青雪眼中流出的惊诧。
　　那诧意深到让韵春第一次主动亲人的羞涩涌动退了潮。
　　她咬唇, 不安地问路青雪：“你…不开心吗？”
　　路青雪低眉一笑, “没有, 我很开心。”
　　笑意柔柔，一如往常。
　　可韵春却感觉不到路青雪所说的开心二字。
　　她环住路青雪的腰, 轻声说：“青雪姐, 我没有胡闹, 也没有和你开玩笑。”
　　韵春睫毛颤动，再次吻了吻路青雪的嘴角，“我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落下，韵春的后脑被一只大手盖住, 路青雪压着她入怀, 韵春安安静静地靠在路青雪的肩头。
　　路青雪肩头消瘦，并不宽, 也不高, 可偏偏韵春靠着, 宛若孤独的帆船找到了停靠的港口, 让她找到了依靠，找到了依存的港湾。
　　她的脸贴着路青雪肩头, 贴着清冷细腻的肤，微微垂眸, 眼睫毛还会不小心扫过。
　　韵春挪了挪头, 朝着路青雪颈窝埋去。
　　刚才她抱着那里, 躺着很舒服。现在也是。
　　路青雪低头，唇从韵春耳朵边缘蹭过, 低声，“我知道你没有胡说，小乖。”
　　至于开不开心……
　　路青雪说不出来。
　　被韵春打断的后半句话，是路青雪真实所想。她怕……韵春是因为心中的愧疚作祟，觉得有愧与她，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
　　连接吻都会脸红的小孩，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说出那样的话？
　　窗外下起了雨，秋日的雨好似没有夏日那般温柔，沥沥的雨声是这一刻唯一的杂音。
　　韵春穿的单薄，雨声响起的那秒感觉到了冷。她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挤入路青雪怀中，想在比冷雨还要阴冷的路青雪怀中找到温度。
　　路青雪拍了拍韵春的后背，无声安抚。可也随着韵春的这个动作，路青雪心里的计较忽然就没那么深了。
　　韵春喜欢她也好，不喜欢也罢。不管韵春出于什么心思和她在一起，她都得偿所愿了不是？
　　至少在一起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路青雪妥协地想。
　　一道雷声响起，路青雪低下头，吻了吻韵春的头发，说：“现在可以去睡了？”
　　韵春抬头看向了路青雪，嗫喏：“那…”
　　第一次经历这种事，韵春不知道流程该怎么走，但她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虽然羞涩，却也有自己的主场。
　　轻轻咳嗽了声清了下嗓子，韵春望着路青雪的眼睛，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
　　不等韵春眼前一亮，就又听雨声下，路青雪的柔声清晰：“但是小乖，我们还不能在一起。”
　　韵春拧眉：“你不是愿意吗？”
　　路青雪笑着捏了捏韵春的脸，“嗯，我愿意。但我想再给你几天时间，希望你能认真想一下，是不是那么确定真的是想和我在一起，才提出和我在一起的。”
　　路青雪还是没有办法妥协。
　　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想伤害韵春。
　　在韵春没有确定想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喜欢还是歉疚；在她随时随地就会离开；在她还没完全脱离千山掌控前……
　　她都不能和韵春在一起。
　　她无法给韵春保障。
　　分开是随时的，突然的离开代价是痛苦的，肯定会给韵春造成伤害。
　　她不想伤害韵春。
　　所以她说：“反正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每天都和你待着，也算是在一起。所以这个问题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给我答案。”
　　雨声滴答，斜风将雨滴吹到了玻璃上。
　　屋子里随着路青雪的话音落下再次陷入了沉默。
　　韵春一时间不明白路青雪为什么会拒绝她。明明路青雪喜欢她，而她也提出和路青雪在一起了不是吗？
　　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
　　慢慢想？
　　要多慢才是慢呢？要多慢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想和路青雪在一起？她已经确定了。
　　那路青雪还让她想什么？
　　是她告白太突然了？让路青雪觉得是玩笑？
　　可在告白之前，她深思熟虑过，想过所有可能，但无论好与坏，她只坚定一个想法，就是和路青雪在一起。
　　她一遍遍听着音频，这个想法在心里一次次明朗。
　　而且她确定自己喜欢路青雪，并不是在听到音频、不是那么确定路青雪喜欢她时就确定了。
　　她回答祝优的答案就是喜欢两个字——她喜欢路青雪。
　　所以她喜欢路青雪这件事，不是在知道路青雪喜欢她之后才踊出的。
　　在这之后踊跃而出的，只有她想和路青雪在一起这一件事。
　　那么……
　　是她的告白哪里出了问题？
　　韵春没有对别人表白的经验，此刻被拒绝，心情低落是难免的，但也着急。
　　遇事一向沉稳的她难免慌了神，她想立刻拿出手机百度怎么表白，也想给秦星打个电话告诉她十万火急，让她给好妹妹出出主意。
　　可就在她摸索手机的时候，韵春顿住了。
　　路青雪不是说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要是她吗？
　　是。
　　那就直接问路青雪好了。
　　韵春拽住再一次跟她说晚安要往外飘的某路，哑声说：“先别走，我有问题问你。”
　　说话的口吻听着严肃，路青雪顿了一下后转眸，“什么？”
　　韵春开口：“告诉我该怎么告白，对方就会答应？”
　　路青雪嘴微微张，“小乖，你……”
　　韵春不管路青雪停顿是为了什么，惊讶也好，疑惑也罢，她等不了。如果不是祝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路青雪口中听到喜欢她这句话。
　　未说出口的告白如果不是被录下，那她是不是一辈子都听不到？
　　韵春不想让这种遗憾存在她和路青雪之间，她这个人敢爱敢恨，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在一起就是想要在一起，她想以后能和路青雪以恋人相称，想让路青雪答应和她在一起。
　　韵春理智又冲动，隐忍又大胆，她直接对路青雪说：“你不是说有问题第一个要想到的是你吗？现在我有问题需要你帮忙解决，所以请你告诉我，我怎么说你就答应和我在一起了？而不是拒绝我，让我慢慢想。”
　　路青雪看着韵春，好像第一次认识韵春似的。
　　她没想到这件事对韵春来说如此的…执拗。
　　韵春的话中透着固执，不过仔细想想就明白，韵春好像就是这么犟的一个人。
　　有原则，有底线，认定的事情八头驴都拉不回来。形容有些不好听，可韵春就是这样，不然…也不会拽着她不放，还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副今天不给她一个答案不罢休的表情。
　　路青雪没想到，在这段关系中，她是退缩的那一方，而一直抵触的韵春成了主动方。
　　那样热烈炽热，似火一般。
　　在这个雨夜，在韵春的火热目光下，雪要融化了。
　　“……”
　　路青雪凝而不语，韵春以为路青雪还在坚持她说的话，喉间一哽，像是被热油浇了似的。
　　她张了张口，不死心地说：“青雪姐，如果你喜欢我，就不该让我慢慢想。你说每天陪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但如果不确定我们的关系，你会亲我吗？会吻我吗？会像之前那样对我做……”
　　韵春语气忽然降了下来，略微羞涩地咳了声，“会做那种事吗？”
　　韵春自问自答道：
　　“你不会。”
　　“所以你说的跟我想要的不是一回事。”
　　韵春面上的表情转而认真，她抓着路青雪的手腕，低低地恳求：“青雪姐，告诉我，我怎么告白你会答应和我在一起？”
　　说话间，韵春眼中透着欲望，一股想要和路青雪在一起的欲望。
　　而这股眼神，路青雪太熟悉了。
　　她当初就是因为这样，把心中私欲毫不遮掩昭然全世界的眼神对韵春有了兴趣，从而生出好感，最后有了感情。
　　眼睛不会撒谎，它比嘴还要诚实。
　　而路青雪这一次，在韵春的眼里看到了她。
　　那么清楚，那么震慑心神。
　　最开始的心愿竟然在这时实现。
　　被抓着的腕隐隐冒着火，灼着路青雪。
　　路青雪感受着韵春的体温，眸色轻柔。
　　“小乖。”
　　韵春“嗯”了一声。
　　路青雪笑着说：
　　“你这样让我感觉喜欢你是一件好幸福的事情。”
　　“让我知道，我没有喜欢错人。”
　　“……你真的很好。”
　　韵春听到这些话，耳朵发热，可面上还一本正经的冷酷道：“别说这些，我刚才问的不是你怎么评价我，而是怎么告白你会答应我。”
　　“告白…？”路青雪浅浅地笑，然后微微歪头对韵春说道，“如果我知道怎么告白，就不会到现在才对你说一句我喜欢你。哪怕是对我自己，这也是一个难题，小乖，你在为难我。”
　　韵春心跳随着一道雷声加速跳动，不是被雷声震的，而是豁然开朗。
　　她好像忘记对路青雪说一句话。
　　一句很关键的，告白时必须说的话。
　　怪不得路青雪会觉得她冲动，会让她慢慢想。
　　韵春松开路青雪的手腕，双手半握成拳站在路青雪面前，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舔了舔唇，待到唇上的润色干透，韵春眨眼，伴着窗外滴答作响的下雨声，她望向路青雪同样在下细雨的眸，那眸中的雨景，是她不想撑伞都要去闯的。
　　此刻，她闯入雨中，不管雨丝淋身，真挚的对其说：
　　“这一句就够了。”
　　韵春发自内心地笑：“我也想对你说这一句。”
　　韵春望着路青雪。
　　喜欢路青雪这件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对路青雪告白，对她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今晚；在这一分一秒；在屋内的灯莫名其妙熄灭的这一刻，就该让路青雪听到。
　　屋内虽陷入昏暗，可韵春不予理会。
　　她听着雨声，看着路青雪，宛若置身于湖泊前。雨淋下，湖面泛起圈圈涟漪，韵春伸手捧了一捧湖水，对其诉说起这两天她从自己内心深处发现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她要说给湖泊听听。
　　她捧着路青雪的脸颊，将忘记说的那句话讲了出来：
　　“路姐姐，我喜欢你。”
　　说完韵春顿了几秒，开口问：
　　“你……”
　　“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第53章 
　　韵春又一次小心地问出, 她静静地看着路青雪，等待路青雪回答。
　　可她只等来了一个额头吻，和一句‘时间不早了, 你先睡’, 然后在韵春困惑和失落的目光中, 路青雪转瞬消失。
　　韵春眸光一点，一点, 一点灭掉。
　　犹如头顶莫名灭掉的灯。
　　不修补, 今夜无法再亮。好像…不止今夜。
　　而二楼主卧, 千山躺在摇椅上，轻轻晃动着，脚腕处的铃铛发出碎响。
　　看到路青雪的身影，千山漫不经心地笑：“你觉得你赢了吗？”
　　路青雪没想到千山会来, 她沉吟片刻, “她说了喜欢。”
　　千山挑挑眉，“但你看着好像不怎么高兴。”
　　路青雪反问她：“我赢了, 为什么不高兴？”
　　千山慢悠悠开口：“一个月还没到呢。”
　　路青雪手指蜷了起来, 眉低下, 沉声：“既然说了喜欢, 那就是永远。”
　　千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失笑地看着路青雪。不过想到路青雪的所作所为, 这句话安在她身上也不足为奇。
　　她按着摇椅的边，迫使椅子停下, 起身走向路青雪, “嗯…当时赌的是她喜不喜欢你, 既然她对你告白了，那这个赌我自然输了。”她撩眸看向路青雪, “说吧，想要什么？”
　　路青雪皱了下眉，看着千山，不相信千山这么容易会承认她输。
　　果不其下一秒，千山笑着说：“不过想要什么也得二十多天后再谈，毕竟赌期还没到。在此期间，咱们要不要再打个赌？赌期就是剩下的这二十几天。”
　　窗外雨声依旧，路青雪眸色如汩汩流动的月光，她淡淡望着千山：“我为什么要和你赌？”
　　“大概是…”千山噙笑，说出了如鬼魅的话，“我随时可以消灭你？”
　　路青雪腿侧的手点了两下。
　　千山一脸无辜地询问：“你说要是那个人类明天醒来再也看不到你，你们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说，她会是什么心情？”
　　不敢想。
　　路青雪没有选择的资格。
　　缓了几秒，路青雪一脸平静，淡然地问：“…赌什么？”
　　千山满意一笑，慢慢说道：“我说过你们有缘无份，如果剩下的这些天你们的感情安适如常，没有任何变故，那就算我输。”
　　她故意道：“是你说的，喜欢说出口就是永远，那就看你说的对不对喽。”
　　见路青雪瞥了她一眼，千山又说：“而如果你们之间有了分别或者其他不利于感情的裂缝，那就是我赢。”
　　千山眸光如银波，“如果你赢了，我答应你两件事，当然，得在我能力之内。你要是让我去对付帝君，我可做不到。”
　　千山开了个半大不小的玩笑，见路青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道真是个闷葫芦后，收起笑意冷声道：“如果你输了，就还是之前的条件，心无杂念的为我办事。不过这次再加一个要求，”
　　她对路青雪说：“你要永远留在我身边。”
　　路青雪没有情绪波动的眸终于动了，“留在你身边做什么？”
　　千山答：“解闷。”虽然路青雪闷是闷了点，但总比地府其它的鬼好玩。
　　路青雪皱了下眉：“换一个。”
　　千山：“不换。”
　　路青雪：“我不想每天看见你。”
　　千山：“…”
　　她气笑了：“路青雪，你好样的。”
　　这个时候还敢嫌弃她。
　　“我每天忙得很，你以为让你留在我身边纯为了逗乐？到时候有你忙的。”
　　路青雪默了几秒，轻声：“如果不用每天看见你，那可以接受。”
　　千山撩起裙摆，坐到床角，“那就是赌喽？”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一如那天，路青雪露出了对千山的第一抹笑。
　　而那笑，没有笑其它，而是想到韵春才有的笑容。
　　路青雪说：
　　“上一个赌她没让我输，这次我当然也不会输。”
　　“我信她。”
　　---
　　韵春从米兰回来后，明显比之前要忙。
　　不过她还是在工作之余，抽空和KTV那群伙伴聚了餐，请他们吃饭。知道韵春辞职不干后，众人又是恭喜她回归主业又是哭着诉说不舍，弄得聚餐氛围一会儿喜一会儿悲，挤在韵春身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得。
　　还好韵春控场，场面没有太乱。
　　等到聚会结束，韵春和温文都在老城区住着，两人一起打车回。
　　深秋的夜晚萧瑟，车子没有开窗，封闭的空间里，司机车里的香薰淡淡。
　　气氛恬淡。
　　韵春虽然跟桌上每个人都喝了，但相比那次晚宴，今晚的酒水并没有把韵春灌醉，她只是微醺。
　　温文却喝醉了。她靠着韵春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醉话，说着第一次见韵春是什么感觉，相处时又是什么感觉，然后还聊了近况，说前段时间在热搜看到韵春的照片，那种明明日日见面的人忽然间变成远不可及的明星所带来的心里落差，还说知道韵春辞职是因为要有更好的人生，她应该支持的，可心里全都是不舍。
　　韵春最开始还安慰了几句，可是听到后面，生感不对。
　　她穿着深蓝色牛仔褂，肩头已然被温文哭湿了一片，韵春见状，从口袋里拿出纸包，在抽纸时，耳边是温文的声音：“韵姐…”
　　韵春嗯了声，将纸递给温文，温文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纸，随即偏头在韵春的衣服上蹭了蹭。
　　韵春：“…”
　　她攥紧纸巾，默不作声。
　　算了，湿了那么大一片，也不差这两下。
　　等到温文擦干了泪，靠着韵春肩膀的脑袋也抬了起来，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温文瘪嘴，“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韵春：“为什么不能？我只是换了个工作，又不是换了个人。”
　　温文：“可我感觉以后和你的差距会慢慢变大，你…”
　　韵春接话：“我会不认你们这些人？”
　　温文怅然：“…嗯。”
　　“别人或许会，但我不可能。”韵春说。
　　他们这些人，是她浴火重生前认识的，忘不掉。
　　“你们啊，我一个都不会忘记。如果要我帮忙，随时来找我，嗯？”
　　韵春说完愣了下，她现在的语气…怎么这么像路青雪？
　　那种带着无微不至关怀的语气。
　　是和路青雪待久了吗？
　　原来和温柔的人相处久了，自己也会变温柔。
　　车子停在了路边，韵春拍了拍温文肩膀，喊她下车。
　　停车地方距离温文家还有一段距离，而眼前是一条幽暗的小巷，韵春担心温文自己回去不安全，便提出送她到家楼下。
　　八分钟的路程，韵春搀着温文走，温文原本醉得左歪右倒，可是冷风一吹，她稍稍清醒了些，但还靠着韵春，贪恋最后的接触。
　　到了地方，韵春松手与温文道别，可在转身时，她的衣服被温文从后拽住。
　　而这个动作，又莫名让韵春想到了路青雪。
　　那天她也是这么揪着路青雪衣服，让路青雪不要走的。
　　韵春敛了敛心神，转头看向温文，“怎么了？”
　　温文望着她没说话。
　　她们站在楼下的灌木丛旁，秋让叶子干枯。可眼前站着的人，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让温文知道了什么叫做春意。
　　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她，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中。
　　怎么会有这么…令人心动的人。
　　而她一笑，让春这个字更为具体。
　　温文借着醉意，将入职一年来憋在心里最久的心事说出：“韵姐，虽然你说以后常联系，但我知道，今天之后再和你见面或许就很难了。有句话我一直没来得及、没敢和你说……”
　　韵春怔怔地看她，只听温文说：“韵姐，我喜欢你。”
　　韵春在车上意识到了这个可能，可是听到温文这么说出来，她还是很惊讶。
　　温文说完便松开了韵春，仰头，朝着冷色的夜空哈了一口气，“说出来舒服多了。”
　　当哈出的热气在空中消散，温文弯眸冲韵春笑道：“韵姐，你别介意，我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没有想和你在一起的想法，因为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女生，但他们说你看着不太直，但我还是不怎么敢告诉你，也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不敢奢求什么。”
　　虽然在一个地方工作，可韵春给她的感觉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她融不进去，够不到。
　　“你配得上所有人。”韵春顿了一下回她。
　　温文一怔，笑着说：“韵姐，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从来不会看不起她，还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
　　心事说了出来，温文忽然就不拘谨了。
　　她问韵春，“韵姐，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吗？”
　　如果有可能，我想朝你喜欢的样子改变。
　　喜欢什么样的？
　　韵春眼皮半撩，脱口道：“路青雪。”
　　温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韵春学着温文微微仰头，朝着一颗星辰都没有的夜空哈了下气。
　　看着哈气散开，仿佛升到天空中化作了云，韵春嘴角噙笑，道：“我喜欢人的名字。”
　　说出来的感觉真的很舒服。
　　韵春颔首，对温文说：“喜欢什么样子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身上有的我都很喜欢。”
　　甚至，喜欢两个字是从她身上学到的。
　　不然我还会以为你说喜欢我是在开玩笑。
　　温文眼睛泛红，原来…韵春有喜欢的人。还好，还好她就没有奢望过能和韵春在一起。那她…好像没有改变的必要了。
　　“那就好。”
　　温文吸了吸鼻子，“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韵春笑：“知道。”
　　在一个雨夜，我也像你这样对她说了句我喜欢你。
　　我还从你这里，看到了那天的我。
　　温文抿唇：“那你们…”
　　“你们在一起了吗？”
　　问题问出，秋夜似乎更冷了，就连天空唯一亮着的月亮，都被云遮了起来。
　　温文问完了问题，韵春沉默了几秒，回：“当然。”
　　韵春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
　　看着温文上楼，韵春双手插入牛仔褂的口袋，慢步朝自己家走。
　　小区年久失修的灯暗淡，一阵风吹过，韵春缩了缩身子。
　　心中苦涩。
　　她对温文说的好听，可实际上从米兰回来，她与路青雪的关系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她的告白，她所问的要不要在一起，都好像在那个雨夜被雨水冲刷的一干二净。
　　路青雪并未给她答复。
　　疑惑吗？当然。
　　但她也随着路青雪突然的消失，没有勇气再问过。她怕回应她的，是路青雪的又一次消失。
　　深秋的夜真的好冷。
　　韵春向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她看见前面的路灯下的站着的身影。对方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下却没有她的影子，就像是与光融为了一体。
　　韵春面露欣然，步子加快小跑到了路青雪身边，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迎接了韵春，路青雪转头，与韵春并肩向前走。
　　边走边回：“你想我了。”
　　韵春想到应该是刚才和温文聊天的时候不自觉想的，便说：“就想了一下。”
　　路青雪嗯了声：“所以我出现了。”
　　韵春微醺的眸闪烁。想一下都能出现啊。
　　“那我刚才跟小文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没有。”
　　路青雪说，“我一直在这儿看着，没有去听你的隐私。”
　　韵春嘀咕：“哪有什么隐私啊，就是闲聊了两句。”
　　路青雪嗯了一声浅笑。
　　看着那笑，韵春抿了抿唇，忽然将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伸到路青雪面前，“牵着手呗。”
　　路青雪挑了挑眉，没有立刻牵，而是问：“不怕人看见？”
　　冷风吹过，手有些冷，韵春手却没有放下，还伸在半空：“哪有什么人？再说我喝酒了，别人看见也只当我在耍酒疯。”
　　见路青雪迟迟没有动作，韵春睫毛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下敛着纤细影子，说：“上次和你手拉手，还是那年春节去你家，只不过这次我没有绿豆饼给你吃了。”
　　路青雪垂眸看着韵春的手，听着韵春的话，嘴角的笑未落，“你还记得。”
　　在昏暗月光下，她抬起胳膊握住了韵春的手。
　　暖呼呼的。
　　心里想，要是再胖一点，多一点肉就好了。
　　而被牵起手的韵春不知道路青雪的想法，她嘴角偷偷扬起了弧度。下一秒，看到路青雪握着她的手，一起塞进了她的衣服口袋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样子牵手不错。
　　不冷，也不会被人看见。
　　而且，还能紧紧拽着路青雪。
　　“以前忘了，但遇见你之后，慢慢就想起来了。”
　　说话时冷气入嘴，韵春错了个节拍，又补充：“也不能说是忘了，就是捉迷藏似的藏在了角落，我没去找，它也很有耐心的没有出来。”
　　“但是看到你，它想出来了，我也想去找了。我们一拍即合，就记得了。”
　　路青雪莞尔笑：“那天之后，我时不时会买那个绿豆饼吃，不过出国后买不到，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那我从网上看看，买点。”
　　“好啊。”
　　口袋里，韵春的手紧了紧，“好冷，咱们快点回去吧。”
　　路青雪感受不到冷，但见韵春脖子起了一层小疙瘩，微微蹙眉，“怎么不多穿些？”
　　韵春看她，“我今天出门是不是问了你的意见？你说这样穿好看我才这样穿的！”
　　路青雪一默：“我说的是你这个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你这句话听着就很敷衍！”
　　“是实话。”
　　路青雪道：“而且我记得我好像说让你换一个大衣穿，是你自己说要穿牛仔的。”
　　韵春周身气焰一下子被浇灭，哪怕风再出也没了燃起的迹象，她小声嘟囔道：“大衣穿着不方便嘛…”
　　路青雪扬眉：“那是我的问题吗？”
　　韵春嘿嘿一笑，靠在路青雪的肩膀，“我就是故意找茬，你能拿我怎么办？”
　　路青雪无奈地看她，轻声：“身体是自己的。”
　　韵春哼笑：“身体是我的，但看到我冷，心疼的是你。”
　　察觉到路青雪看她，韵春不好意思地娇声道：“哎呀，让我自恋一下怎么了？”
　　路青雪回：“没有自恋，我确实心疼了。”
　　这个回答让韵春心跳怦然，她抿唇，冲着路青雪软声道：“所以还要请路大设计师，明天帮我搭配一套保暖又好看的衣服，明天我要跟着星姐去谈生意。”
　　路青雪笑着，另一只手抬起，食指指尖点了点韵春的额头，“我成了你免费的造型师了。”
　　韵春厚脸皮：“不止是免费，还是我的专属，谁让这个世界只有我能看见你呢。”
　　路青雪笑着：“好。”
　　韵春一顿，反问：“你怎么不反驳我？”
　　路青雪：“反驳什么？”
　　韵春：“不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口袋里，路青雪的手摩挲着韵春虎口处的软肉，嗓音似云薄：“我觉得你在撒娇。”
　　韵春脸颊发热，哽了下说：“谁…谁撒娇啊？我就没撒过娇。”
　　路青雪斜睨了她两秒，“这句话跟你说‘你就没哭过’异曲同工。”
　　“…”
　　好吧，要是在路青雪面前少哭几次，她或许还能反驳，可是想了想她在路青雪面前哭的次数，韵春不坚持了。
　　她下巴压着路青雪肩头，低声：“反正就你知道我的这些小秘密。”
　　“这是秘密？”
　　“对啊！”
　　路青雪噢了声，柔笑：“那我为你保守。”
　　又一阵风吹过，韵春眨了下眼，在打哆嗦后，韵春将和路青雪的手从口袋中拿出，然后弯眸冲路青雪笑：“青雪姐，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路青雪看着她，猜：“跑回家？”
　　“又被你猜到了。”
　　韵春见怪不怪，她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路青雪没评价，她只是点了点头：“可以陪你。”
　　韵春无声笑。
　　转身，拉着路青雪往家的方向跑。
　　冷风拂面，韵春却没再感受冷意，心里一直想着的是：跑回家，牵着路青雪跑回家。
　　这一刻，深秋的夜好像没那么冷了。
　　韵春回头看路青雪，路青雪跟在她身后，陪着她一起跑着。
　　韵春眼角湿润，扭过头。
　　看着前路。
　　无所谓了，只要路青雪陪在她身边就好。
　　永远陪在她身边，她们就一直在一起。
　　---
　　想和路青雪在一起这件事，韵春真的不是头脑一热开口，这种大事她深思过，将可能存在的所有的问题都想了一遍。
　　包括…韵月琴。
　　回了国后她迟迟没有到徐蓝椋家，就是这个原因。
　　今天没什么工作，韵春买了个果篮，提着到了徐蓝椋家。
　　徐蓝椋家门的牌子上还是家里无人。
　　韵春却摁了门铃。
　　门在一分钟后打开，看着徐蓝椋，韵春笑：“徐阿姨，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徐蓝椋一如她出国前的模样，没什么变化。看到韵春，徐蓝椋回：“想了。”
　　韵春诧异，还真想了？她就是客套一下。
　　徐蓝椋看出来了她的想法，说：“想你会怎么解决你妈说的那件事。”
　　韵春摸了下鼻子，跟着徐蓝椋进门，“我妈呢？”
　　“书房。”
　　“做什么呢？”
　　徐蓝椋回头看她：“我客人很多你知道吧？”
　　韵春点点头：“知道啊。”
　　“有身份的客人也很多。”
　　徐蓝椋： “你妈正在书房研究我的电话簿，研究客人资料，说是要给你介绍相亲对象。”
　　韵春：“哈？”
　　韵春眨眼，“你就同意了？”
　　“资料就放在那里，我拒绝不了。”徐蓝椋耸肩：“还有…我不同意的话，她可能还在生我的气。”
　　韵春呵呵一笑，将果篮放下，正准备去敲书房的门，韵月琴听到她的声音已然从书房出来。
　　看到韵春的第一件事，先问了一下韵春工作情况，问她身体怎么样。得到好的回答后，一直挂念的心放下。
　　接着韵月琴拉着韵春的手往书房走，嘴上说：“来，妈找到了好几个不错的女孩子，回头让你徐阿姨当中间人，介绍给你们认识。”
　　“不用麻烦了妈。”
　　“这有什么麻烦的？都是你徐阿姨认识的人。”
　　眼见韵月琴推开了书房的门，韵春站定，认真地说道：“我是说你不用给我找对象，我已经有了。”
　　韵月琴：“有什么？”
　　“喜欢的…人。”
　　韵月琴面上的笑意僵住，问：“…谁？”
　　她说：“上次问你你还没有喜欢的人，怎么出去工作一趟就有了？是国外的？什么工作？”
　　“都不是。”
　　韵春默了默，如实道，“是青雪姐。”
　　她看见韵月琴陡然变化的面色，略慌地解释：“妈，上次没告诉你，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意，也因为你不知道青雪姐的事情，我就没跟你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但我想说，你不用给我介绍对象，我跟青雪姐这样，就挺好的。”
　　韵月琴眉头拧着，张了张嘴，沉默许久后低声：“我不同意。”
　　“她跟我一样，是死了的。”


第54章 
　　韵春预料到韵月琴会这么说, 她嘻嘻笑着挽上韵月琴手臂，一如小时候撒娇一样，说：“这有什么嘛…我又不在意。”
　　“你——”
　　韵月琴说出一个字, 忽然意识到了徐蓝椋还在, 她斜着看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的徐蓝椋, 然后抿唇，将韵春推进了书房, 对徐蓝椋说：“我和小韵谈一谈。”
　　徐蓝椋眼里的光黯淡, 这段日子她跟韵月琴几乎没有交流, 除了和她商量给韵春介绍什么样子的人外，韵月琴就没主动和她说过什么，此刻韵月琴的主动，她并不开心, 甚至还觉得悲凉。
　　而她看向门缝里韵春的衣角, 觉得更悲凉的，是韵春。
　　韵春一定不知道韵月琴在想什么, 如果知道, 韵春肯定笑不出来。
　　徐蓝椋微微颔眸：“嗯。”
　　得了同意, 韵月琴关上书房的门, 带着韵春坐到沙发。
　　坐下，韵月琴先是问：“小雪是怎么去世的？”
　　韵春：“车祸。”
　　韵月琴听到怔愣, 眼中的光闪了闪，几秒后感喟：“唉…”
　　一声叹息, 足以表明了她对路青雪去世的惋惜与唏嘘。
　　“还那么年轻…”韵月琴眼里流露着心疼。
　　路青雪她也是当自己孩子看待的。从小就听话懂事, 学习好, 又有礼貌。听说去国外上的大学，婉怡当年不知在她面前说了多少遍。
　　韵月琴张了张嘴, “那…你有去看过你路阿姨吗？”
　　“去了，路阿姨很好，不过没见路叔叔。他们种了一院子花，表面上看…还过得去。”
　　韵月琴接话，“就小雪一个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韵春嗯了一声。
　　韵月琴看着韵春，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她想当年韵春一定也很伤心，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韵月琴心疼，抚上韵春的脸。
　　“你和小雪冥婚的事情阿蓝已经把具体的内容告诉我了，妈希望你能原谅她和你路阿姨。阿蓝只是…执念太深了。”
　　韵春：“路阿姨我理解，但这件事关徐阿姨什么事？她不过是拿钱办事。”
　　这么说韵春不知道？
　　韵月琴抓着自己的手，指尖不安分地摩梭了两下，最后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有些复杂，妈不太方便告诉你。妈就求你，别太怪阿蓝了，以后…以后逢年过节，替妈来看看她，我知道是我欠她不该让你还，但她能让妈和你再见面，小韵，这个恩情你要记得。”
　　韵春很想对韵月琴说她们母女见面这件事，徐蓝椋不过也是拿钱办事，可是听着韵月琴的话，她察觉韵月琴和徐蓝椋之间好像有不为人知的故事，至于故事的内容狗血或是悲悯，就是她不得而知的了。
　　她想问，可韵月琴已经转了话题，她说：“小韵，你别怪妈妈。”
　　韵春下意识想要否认，说她从来没怪过韵月琴，但话到嘴边，韵春嗓音沙哑：“妈，我只怪过你一次。”
　　听到女儿怪自己，韵月琴心痛无比，但她也知道是为什么，韵月琴轻声询问：“是妈没能坚持和你见最后一面？”
　　韵春顿了下，点头，可下一秒又摇头。她说：“我怪你，但也不怪你。”
　　“我怪你为什么不坚持一下，那个时候我明明就挣到钱了，你就可以多活一些时间，多陪我一些时间。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渐渐明白了你的苦，那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肯定是我、你也肯定很疼，怕我受累加上疼得受不了才选择结束生命。”韵春身体前倾，抱着韵月琴，“妈，您受苦了。”
　　韵月琴眼含着泪，笑着说：“不苦，有你这么乖的女儿，我那哪叫苦啊？就是妈陪你的时间太短，没能好好看着你成长。”
　　韵春说：“以后有的是时间啊，如果不是外出的工作，我会天天来看你的。就是不知道徐阿姨受不受得了，但我给她多点钱，她应该不会介意。”
　　韵月琴低声：“…没有以后了。”
　　韵春一愣：“啊？”
　　韵月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转移话题：“小韵，你告诉我你真的喜欢小雪吗？”
　　“当然是真的啊。”
　　“什么时候喜欢的？”
　　“可能小时候就喜欢了吧……”
　　“妈妈怎么没看出来，只记得你小时候玩泥巴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很奇妙，妈，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喜欢可以，小韵，小雪很优秀，喜欢她妈妈能理解。可——”
　　韵月琴抓着韵春的手，“可如果小雪还活着，那妈妈肯定不会阻拦你们在一起，但小雪去世了，她现在是一个鬼，而你是人，你们……人鬼殊途，你们不能在一起。”
　　韵春眼尾低着，“妈，我刚才就说了，我不介意。”
　　“这不是你介不介意的问题，是不能违背自然规则。你和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在一起，肯定会遭到反噬的。”
　　“可徐阿姨说不会，她说以后青雪姐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你看，我和青雪姐待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没有黑眼圈了。”
　　“那是因为她在保护你。”
　　韵春此时没意识到韵月琴说的保护是什么意思，她站起身，视线扫过了桌上散落的照片，那些都是韵月琴口中相亲对象的照片。
　　韵春看了一眼，深呼吸一口气。
　　知道韵月琴会拒绝，所以她在认真地想过如果往后的生活没有路青雪可不可以？
　　答案是不可以。
　　她不能没有路青雪，也不能没有韵月琴。
　　说完，韵春蹲下，手搭在韵月琴的膝盖，“妈，青雪姐很好，我很喜欢她。”
　　韵月琴喟叹：“喜欢是喜欢，不是非要在一起。”
　　她说：“在她去世的那一刻，你们的缘分…就已经尽了。”
　　韵月琴语重心长：“小韵，放过自己，也放过小雪。你们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显珠傅
　　她们之间，已经要用‘放过’这么严重的词吗？
　　“……”
　　韵春再一次起身，垂落在腿侧的双手紧握，冲韵月琴说：“妈，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
　　这是韵春从小到大第一次，在遇到问题后不是顺从韵月琴的意思，而是拒绝韵月琴。
　　而这句话，她在心里酝酿了好几天。才能在面对韵月琴时坚定不移地说出自己的选择。
　　她怕韵月琴还要说什么，怕看到韵月琴后心里的坚定会动摇，韵春别过了头，说：“妈，我现在不想再聊这个。”
　　韵月琴唇翕动，可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化作长叹，“好，不聊了。妈再给你几天考虑时间，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先驻府
　　韵春转眸看她，想说无论多长时间考虑，她打定的主意不会变。
　　可韵月琴已经起身，将桌上那些照片收了起来，然后问韵春想吃什么，去做饭了。
　　韵春蜷起的手松了又紧，心口难言。
　　---
　　秋末的晚上六点，晖市的天已经暗下。
　　市内华灯初上。
　　老城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也有亮着灯的店铺，可笼罩区域的更多是黑暗。
　　路青雪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楼下狭长拥挤的路，她已经在这儿站了有半个小时了，她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等这条路上出现韵春的身影。
　　两分钟后，路面有道被灯拉长的影子，在满地零落的秋叶烘托下，那道身影孤寂泛凉。
　　路青雪嘴角勾了下，打了个响指亮了灯，转瞬来到门前。
　　当她听到门外传来脚踩楼梯的摩擦声时，手放到门把，轻轻扭开。
　　之前等韵春的每一天，她都是这样做的。
　　门开，对着韵春说：“回来啦？”
　　不过今天打开门，路青雪说完这句后微微蹙眉，“喝酒了？”
　　韵春下意识点头，吃饭的时候徐蓝椋提议喝两杯，心情不怎么好，韵春就同意了，结果她们两个喝了一斤白酒。
　　韵春微醺，不是很醉。
　　看到路青雪，韵春略迷离的眼睛眨了眨，不由分说地拦腰抱住了她。
　　头埋进路青雪颈窝，“路姐姐…”
　　腰间的手臂紧束，路青雪能感觉韵春的心情低落，柔声询问：“工作上遇到问题了？”
　　“没有。”
　　韵春：“就是想抱抱你。”
　　路青雪弯了弯眉，“昨晚没抱够吗？”
　　韵春昨晚抱着她睡的。
　　听到这话，没喝酒的韵春或许还会嘴硬一下，但此刻抱着路青雪的她心软软，喉咙发出了一声嗯，“怎么抱也抱不够。”
　　路青雪低笑着，扶韵春到了沙发，然后给韵春倒了一杯水。
　　韵春抿了一口，就摇头说不喝了。
　　她直勾勾地望着路青雪。
　　等到路青雪将水杯放回茶几的那秒，韵春抓着路青雪胳膊翻身而上，她坐在了路青雪腿上，将路青雪压在她身下。
　　事发突然，路青雪怔了一下，“嗯？”
　　韵春抿了声，“我想亲你。”
　　酒精是什么开关吗？
　　每次喝了酒韵春都比平时大胆很多。
　　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路青雪分析着当下情况。
　　同时也注意到韵春俯身倾向她。
　　而她则慵懒地靠着沙发，浅笑着看韵春。
　　一副‘我就坐在这里，想亲就要看你敢不敢’的随意，还有‘肆意亲’的默认，以及…可以随便“糟蹋”的弱不禁风。
　　总之，路青雪眼尾斜着上扬，眼里的妩媚明晃晃地显露，在灯光的照射下，路青雪眼里温柔的水波闪着粼粼光芒。
　　这样子的路青雪，哪怕韵春定力再强也无法抵挡。
　　还是喝醉的，本就对路青雪有想法的韵春。
　　更挡不住眼下诱惑。
　　她们视线交汇，韵春抓着路青雪胸前的衣服，慢慢朝着路青雪靠近。睫毛在靠近颤抖，呼吸好似凝滞了。
　　当唇贴到路青雪的薄凉的唇时，韵春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放轻的呼吸下，是控制不住的强烈心跳。
　　她闭着眼，随心所欲地亲了两下。
　　就两下。
　　吧唧吧唧两下。
　　待她离开路青雪的唇时，路青雪疑惑挑眉，这就……“亲好了？”
　　韵春： “…嗯。”
　　路青雪笑。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亲的这两下放大了韵春的羞涩，韵春双颊漾着桃红。
　　微醺的眸含情，这对路青雪来说也是无法抗拒的魅。
　　她将韵春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指尖不经意的在韵春耳廓蹭过。感受到韵春浑身一颤，路青雪勾唇：
　　“该我了。”
　　路青雪反客为主，起身吻上了韵春的唇，不似韵春小鸡啄米似，在唇上点了两下就算亲了。
　　路青雪先是含住韵春的下唇，轻轻吸了两下，接着用舌头顶开了韵春的齿关。
　　在两条软舌碰在一起的瞬间，路青雪明显感受到腿上坐着的人身子软了下来。
　　路青雪双手掐着韵春的腰，支撑着韵春。
　　而韵春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身前游走。
　　路青雪察觉到后吻得深了些。
　　十几秒后，路青雪主动结束了吻，在韵春微张着唇喘息时，路青雪蜻蜓点水地在韵春嘴角和眼角亲了两下。
　　手顺着韵春的后背，轻笑：“笨呀，怎么不换气？忘记了？”
　　韵春紧张，韵春慌乱，韵春害羞。但韵春不承认她笨。
　　“这是在现实中，第一次这么亲。”
　　耳边是路青雪的笑，韵春不好意思地敛了敛眼睫，然后道：“继续。”
　　她要夺回主场！
　　说着不等路青雪说什么，她就亲上了路青雪的嘴。心里懊恼着自己连换气都不会，还未闭上的眼又看见路青雪笑意未消的眸子，皓齿下意识张开，咬住了路青雪下唇。
　　她没用力，见路青雪眉眼的神色没变，甚至还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时，韵春松开嘴，下一秒，又在路青雪的上唇咬了一下。
　　后臀靠腰的位置被拍了下，路青雪无奈地口吻：“小狗？”
　　韵春轻哼了声，“这是报你之前蒙我眼捉弄我的仇。”险猪腐
　　这么久远的事还记着？
　　“报仇的话，小乖你是不是咬得太温柔了？”
　　“那让我咬哭你？”
　　说着韵春想，路青雪哭起来会是什么样？更别说被她亲哭…
　　还没来得及细想，路青雪就打破了她的幻想：“哭是哭不了，因为我感觉不到疼呢。”
　　韵春蹙眉，想到另一个问题：“那我亲你，你有感觉吗？”
　　路青雪温柔地笑：“看你有多用心了。”
　　韵春不知道这句话有多腹黑，她皱了下眉，稍微为难地说：“我很用心，但……技术不行。”
　　她扭了扭腰，蹭着路青雪说：“你教我。”
　　路青雪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韵春，教着：“把刚才的咬，变成吸。”
　　韵春脸腾地红了。
　　话说的好直接。
　　嗯…是和平时不一样的路青雪。
　　勾魂呢。
　　韵春的魂就要被勾没了。
　　随着路青雪的话，韵春的视线自动锁定在了路青雪的唇上，刚被她咬过的唇上亮晶晶的，泛着莹莹的光。
　　她做了个吞咽状。
　　犹豫着要不要亲(吸)上去。


第55章 
　　韵春还是亲了上去。
　　她照着路青雪教的, 先慢慢抿住了路青雪的唇，当碰到的第一秒，她心里诧异：好软啊。
　　虽然刚亲过, 但还是讶异路青雪柔软的唇, 还带着些凉, 柔软又凉，韵春一时想不到什么物品来比喻。
　　她颤抖着闭上眼, 细细地吻着。
　　想不到就想不到吧, 路青雪是独一无二的。
　　她亲着路青雪, 路青雪一动不动，由着她亲，就好像静静观赏着她，看她能‘用心’到什么程度。
　　韵春不想被路青雪小瞧了。
　　又想到路青雪可能对亲吻这么美妙的事情没什么感觉, 她吻得卖力, 用尽了从路青雪那学来的技巧。只是她的经验都来自之前的梦，就算照猫画虎, 吻得也略显笨拙。
　　而每当韵春感觉尴尬, 想要放弃的时候, 就会听见路青雪鼓励似的一声轻哼。
　　像是被亲爽了。
　　但只有韵春知道, 亲爽的人是她。
　　她脱掉了身上的外套，手在路青雪的身上游走, 自然的从山峰中掠过，又攀上山峰。
　　而这些, 路青雪给出的反应是, 手指探入她的卫衣之下, 指尖轻点着她腰间软肉。
　　韵春火热的身体在那一刻颤栗，贪恋着路青雪指尖的温柔和清凉。
　　她结束了吻, 伏在路青雪身上，低低地喘着气。
　　密语似地低喃：“路姐姐…”
　　路青雪“嗯”了声，手从韵春衣服下抽回，来到韵春的后背，安抚似地轻拍着：“告诉我，怎么了？”
　　她能感觉出韵春的低落，亲吻时，韵春的情绪中包含着讨好和宣泄，还有淡淡难以抑制的悲伤。
　　听到路青雪的话，韵春鼻子一酸，但她什么都没说，而是离开路青雪的肩膀，问：“你刚才…有感觉吗？”
　　问话时韵春眼睫下染了层羞臊。
　　“有。”
　　路青雪说：“宝宝很会亲。”
　　宝宝…
　　韵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你喜欢就好。”
　　对于韵春的扭捏，路青雪笑了笑：“嗯，我很喜欢。就连你刚才咬我的那两下，我都喜欢。”
　　路青雪抬手捏了捏韵春脸颊，眸子温柔注视着韵春，说：“那能不能告诉我，心情怎么不好的？”
　　说到这个，韵春暗暗咬唇，然后眨着睫毛，忍着心口的酸涩，低头在路青雪的嘴角亲了一下，“没有心情不好，没有。”
　　开始还有，但亲了路青雪后，就没有了。
　　路青雪好似一块温润的玉，养人。
　　韵春不想说，路青雪便不戳穿，她捧着韵春的脸颊，常年持画笔的手指修长纤细，圆润的指尖轻轻拨着韵春的耳垂，拇指摩挲着韵春的嘴角，将亲吻时留下的水渍擦去，柔声：“那就好。”
　　唠嗑一样，路青雪语气轻快：“今天去哪了？”
　　韵春没防住：“徐大师家。”
　　说完韵春一哽，趴在了路青雪肩膀，埋住了自己懊悔的表情。
　　当下路青雪好像猜到了些什么，但具体不清楚。只是她想确认另一件事，确认她…有没有被韵春当成自己人。
　　路青雪试探地问：“找她做什么？”
　　韵春心里嗫嚅，妈妈的事，不能告诉路青雪。
　　不然…
　　迟疑后韵春还是选择了对路青雪隐瞒，“找她喝酒啊。”
　　路青雪偏头看她，问：“跟她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韵春又编了个谎：“忘年交嘛，哈哈。”
　　对于韵春的隐瞒和不信任，路青雪眼底的光黯然，面上还笑着：“嗯。”
　　韵春不知道她努力掩藏的事情路青雪早就知道，她眨着眼睛，搂上了路青雪脖子，“现在是不是该你亲我了？”
　　路青雪敛下心思，眉梢微微上撩，“还要亲？”
　　“为什么不呢？”
　　韵春说着从路青雪身上收回的双手，抓住了卫衣的衣摆，在路青雪的注视下，韵春上撩起衣服。
　　纤细的腰肢在刹那间露出，而当韵春将衣服撩到胸前，即将脱掉时，手被按住。
　　路青雪低哑：“做什么？”
　　韵春毫不迟疑地脱掉衣服，露出了内里的黑色运动内衣，她将脱下的卫衣扔到了沙发，回抱住路青雪后才说：“热。”
　　不仅是物理上的热，身体里还充斥着燥热。
　　只有洗冷水澡，或者喝冰水才能有效压制。
　　但韵春想到了一个更妙的点子，抱路青雪。
　　秋季干燥，脱衣服时难免会有静电，韵唇的头发有几根发丝炸了起来。
　　路青雪看到，伸手去抚。
　　指尖便顺着头发，从发丝根部滑到了发梢，停在了韵春锁骨的位置。
　　指腹压在韵春的锁骨处，路青雪看着韵春皮肤上因为冷空气激起的细细一层鸡皮疙瘩，嘴角勾了下，转眸对上韵春的双眼。
　　“嘴张开，舌头伸出来点。”
　　对于路青雪‘命令’似的要求，韵春只是怔了一下，便习惯性地听从。
　　她微微张开了嘴，皓齿随之张开，粉润的舌尖压在了牙齿上，没有再往外伸，可还是触到了空气 。
　　就如脱下衣服的她，在屋子的冷空气里颤抖了两下。
　　而这样，无疑是情愫的催化剂。
　　路青雪眯了眯眸，满意韵春的乖巧，手指慢慢从韵春的锁骨抬起，指间掠动着遍地梨花般的春风，轻飘飘地到了韵春的唇间。
　　“含住。”
　　听着路青雪温柔但不可抗拒的声音，韵春心猛地跳动，低眸盯着路青雪的手指，头缓缓地向其移动，最先碰到路青雪手指的，是她的舌头。
　　“……”
　　半分钟后，路青雪笑看着脸颊粉红的韵春，温温笑了声，声音沙哑性感：“宝宝脸好红，有这么热吗？”
　　韵春抖了抖睫毛，无言。
　　本以为抱着路青雪会缓解她身体的燥热，可现在韵春感觉她体内的躁动要赶上太阳了。
　　她弱弱地道：“玩够了吗？可以……亲了吧？”
　　路青雪手贴着韵春的背，韵春浅浅的呼吸就在耳边，她遵从韵春的话，低笑道：“好。”
　　她气韵春的隐瞒，想不如韵春的心意，故意捉弄。可这个想法在出现的那一秒就被韵春灭掉。
　　她看见韵春望向她水润润的眸。
　　这次路青雪没说话，她抓起韵春的手腕，双唇吻了上去，吻的过程中她与韵春对视，每落下一个吻，韵春仿佛被电了一下，心里酥酥麻麻，身体泛着痒。
　　路青雪顺着韵春的胳膊，一路吻上了韵春的唇。
　　梨花般薄的唇，贴着韵春玫瑰荆棘。
　　这一刻，路青雪不再去想任何。
　　哪怕下一秒就会分开，她也沉浸在韵春的主动中，溺于与韵春所涌动的温存。
　　今晚对微醺的韵春来说，是一个缱绻缠绵的夜。
　　终于不是在梦中，在现实中深刻体验了路青雪的吻技，不仅如此，还更深地体会到路青雪骨子里的‘坏’，欲罢不能的‘坏’。
　　---
　　米兰之行，韵春的名字不仅重回国内，甚至国际都有了她的身影。
　　本就是一颗埋没的珍珠，发光不过是在上的蒙尘多久风吹散。
　　秦星的公司也在韵春的带动下，日益变好，除了秦星签下的那名模特外，项泽也接连签下了几个新模特，有SNOW的加持，公司又陆续和几个品牌方有了合作。
　　公司前景一片红火。
　　又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韵春变得更忙了。
　　好在工作地方不远，她还有时间去看韵月琴。
　　不过去看了两次，两次韵月琴都问她考虑得如何，而韵春都很坚定地拒绝了她。
　　韵春也试着劝韵月琴接受，可韵月琴一只用人鬼殊途回绝她。
　　母女两意见不合，怎么谈、怎么聊也无法统一。
　　韵春想她的执拗和固执或许是遗传韵月琴，因为这件事她发现，她们两个出奇的犟。
　　谁也不松口。
　　韵春想，这件事急不得，先放着，慢慢来好了。
　　可她不知道，韵月琴不是这么想，韵月琴只想越快结束越好。
　　这天韵春在市内的商场赶通告，下台回到休息间，秦星将电话递给她，说之前那位徐大师给她电话。
　　说完，秦星表情怪异地看着韵春，“别跟我说你还没有解掉你身上的冥婚。”
　　韵春心虚地嘿笑了声，“嗯。”
　　秦星闻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索性闭嘴了。韵春决定的事她管不了。
　　“今天辛苦了，一起吃点？”秦星问。
　　韵春正在给徐蓝椋回电话，随口应：“好啊。”
　　电话很快接通，接通的那一秒，徐蓝椋急切的声音响起，“韵春，你妈不见了。”
　　韵春原本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动静大得让身边的秦星和薇薇侧目。
　　薇薇小声问秦星发生了什么事，秦星摇摇头，盯着韵春看。
　　她听见韵春问：“什么叫不见了？”
　　徐蓝椋语气着急，但说话的语速还很平稳，有理有据：“十分钟前的事。我送走一个客人，进书房就看见你妈留了张纸条说有事出门一趟，让我别担心。她能有什么事呢？你们这几天聊了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所以我想——”
　　徐蓝椋说：“她会不会去找路青雪了？”
　　韵春抿了抿唇：“很有可能。”
　　徐蓝椋问：“那你家在哪？我过去看一下。”
　　虽然路青雪曾说过不会动韵月琴，但韵月琴要是主动送上门，徐蓝椋还是担心。
　　韵春跟她说了地址，“你等我，我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韵春略显着急地抱着衣服走去换衣间，要把身上的礼裙换下。
　　十分钟前韵月琴不见，韵春只能祈祷在韵月琴找到路青雪前她能赶回家。
　　如若不然…
　　在她换衣服时，秦星来到帘子前，问她：“怎么了？”
　　韵春：“…家里有点事。”
　　下一秒韵春道：“星姐，车钥匙给我，我用一下你的车。”


第56章 
　　如路青雪所说, 鬼找鬼，要比人找鬼容易。
　　韵月琴猜韵春和路青雪应该是住在一起的，她不知道韵春住的地方, 可随便打听一下, 就知道令野鬼惊恐的路青雪住在哪里。
　　自从路青雪住进韵春家后, 韵春家附近已经没有孤魂敢靠近了。
　　韵月琴找上门时，路青雪正坐在沙发, 在画纸上设计礼服。
　　不为了让韵春拿去做什么, 只是她随便画画打发时间。可若是被别人看到她打发时间画出来的礼服草稿比不少设计师精心画出来的设计稿还要吸睛, 不知道会说什么。
　　察觉到韵月琴气息的那秒，路青雪轻压在纸张上的笔尖在刹那间莫名折断。
　　她看了眼笔尖断掉的豁口，齿距不平间泛着尖锐的刺，稍不注意可能会被刺到。放下笔和画板, 路青雪起身看向韵月琴喊道：“琴姨。”
　　韵月琴哎了一声, 飘到路青雪的面前，她抓起路青雪的手无语凝噎了十几秒, 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拍了拍路青雪的手背, “苦了你了。”
　　路青雪笑了笑, “命而已。”
　　都是去世的人，韵月琴不好说什么, 如若人间太苦，死了也不一定是坏事。可这句话只能用在她身上, 而路青雪, 显然不行。
　　韵月琴默然, 转眸环顾四周，“这就是小韵住的地方？”
　　路青雪：“嗯。”
　　“收拾得很干净。”
　　韵月琴的目光自然地停在了路青雪的遗照上, 她看见，慢慢移了过去，眸光暗闪着，说，“是你帮她收拾的吧？她那么忙，别说整理了，衣服什么的肯定乱丢。”
　　路青雪站在原地，听到韵月琴的问题，平声回：“分内的事。”
　　四个字，轻易的让韵月琴怔住。
　　她抿了抿唇，颤着睫毛转身，午后的光铺满地面，韵月琴站在阴影内，而路青雪站在光与阴影的边界处，前进或者后退，要看太阳怎么偏移。
　　韵月琴已然变成了确诊癌症时还算健康的样貌，四十多岁的面容，与路青雪记忆中无差。
　　韵月琴也是特意变回这样的，她觉得这样，在路青雪面前还有几分长辈的威严可说，说的话路青雪或许会尊重一下。
　　“小雪。”韵月琴喊了一声。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路青雪“嗯”了一声。
　　她没有问韵月琴找她做什么，如果韵月琴不提，那她就会当作韵月琴今日没来过。
　　她不问，但韵月琴还是开口了。
　　今日来找路青雪不是突然兴起，而是考虑过的。
　　韵月琴说：“我知道你和小韵…冥婚的事情了。”
　　说出冥婚两个字，韵月琴略显为难，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怪不得别人身上。
　　她又说：“那天你和阿蓝的谈话，我听到了一些。”
　　路青雪了然，目光淡然：“琴姨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对。”
　　韵月琴迟疑了下，语气中带着请求地说：“阿姨希望你，能主动解除这个冥婚。”
　　韵月琴双手揣在了一起，几分不安的情绪在声音中流淌，她用商量的语气对路青雪说：“阿姨来找你，也是因为小韵不同意和你分开。小雪，你年长小韵几岁，要比小韵懂事。你学习好，在外面的世界闯了那么长的时间，见多识广。更何况你现在还是阴差，知道的规矩肯定比我多。阿姨相信，你应该知道像咱们这种死了的、变成鬼的，是不能和活人在一起的。”
　　韵月琴来不是想要用强硬的态度逼迫路青雪，她好声好气地讲着心里所想的不妥，“她出国之前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那时她还说没有。可现在却说喜欢你，不愿和你分开。小韵重情义，讲义气，她肯定是觉得和你分开有些对不起你。所以才一再的拒绝我。不然怎么可能两个星期不到，就突然喜欢你了呢？”
　　午后阳光恬静，韵月琴说这些话其实没用多长时间，地面的阳光只有细微的变化。
　　路青雪还站在光与暗的边界处，听到韵月琴的话后，她稍稍沉默后问：“她对您说喜欢我了吗？”
　　“是。”韵月琴笑了一声，“我想让你们分开，便打算给小韵介绍相亲对象。但她知道后跟我说不用麻烦，她已经有喜欢的对象了。我问是谁，她说是你。”
　　韵月琴将事实说了出来，没有添加一丝的虚假。
　　可这话听着，就很像韵春为了不相亲才说喜欢的人是路青雪。
　　韵月琴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会觉得韵春对她解释的，喜欢路青雪这件事不过是在唬她。
　　路青雪纤长浓密的睫毛轻眨。
　　除去这一段，结合韵月琴上面说的，韵春的喜欢来的确实突然。与路青雪所想的一样，韵春是在知道她所作的那些事才说的喜欢，心里有愧或许无以为报，而那种情愫，让韵春误以为肆意涌动的感情名为欢喜。
　　真的喜欢吗？
　　路青雪双指慢慢摩挲着。
　　她抬眸看向韵月琴，微笑着喊了声琴姨后，说：“我喜欢小韵，所以才一直留在她的身边，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在知道我们被冥婚的那天，我就解除这层关系了。待在小韵身边这么长时间，也是我心里对小韵有所不舍。”
　　“琴姨如果劝我离开小韵，我暂时做不到。”
　　她说的是暂时。
　　和千山约定的一月期限，就剩下了五天。
　　只要度过这五天，那她就赢了，就可以向千山提条件…
　　千山是帝君的护法，而帝君有两个护法。她从另一个护法那里听说，千山手中有一株万年灵草，吃掉它可以滋养灵魂，养育血肉，重塑新身。
　　灵草虽灵，旁鬼只能觊觎，无法得到。千年间不是没有鬼去偷过，可都以失败告终，而他们的结果是万劫不复。
　　除非千山主动送出，不然没有一个鬼神知道千山将灵草藏在了哪里，也不会有鬼神近得了灵草的身。
　　如果她赢了这第二个赌，以两个条件换灵草，千山不言悔的性格一定会给她，到时候说不定她可以…变回人。
　　“就算小韵也喜欢你，你们是互相喜欢，可…人鬼殊途。”
　　韵月琴眼里流露出痛楚，低喃：“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
　　她上前一步，到了路青雪面前，“小雪，让小韵回归正常生活好不好？”
　　路青雪眼皮垂下：“……她现在的生活很正常。”
　　“如果和你待久了，她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在别人眼里，她和空气说话，和空气作伴，她能看见你，可别人呢？只会把她当成精神出了问题的怪物。”
　　韵月琴眉低着，“而且，阿蓝不还说你的身份不能和活人有关联吗？若是这样继续下去，你出了事，小韵怎么办呢？难道你想看她去死，然后变成鬼找你吗？可那个时候，她还能找到你吗？小雪，就算你不为小韵考虑，那你能不能重视一下你自己？
　　“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和小韵没有差。你如果出事了，那…怎么办呢？
　　“以你的身份，你可以等小韵的。小雪，你可以等小韵，但小韵什么都不能做。她年纪轻轻，就背负一个冥婚的名声，这让她怎么办？她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行，我不能听得任何有关她不好的话语，虽然我也死了，虽然我很快就会消失，但是小雪，你看在阿姨的面子上，你…放过她，行吗？”
　　韵月琴的每句话都精准打在了路青雪的身上。
　　她对韵春的关心不比韵月琴少。
　　而让路青雪不得不重视的一句话是：你出了事，小韵怎么办呢？难道你想看她去死，然后变成鬼找你吗？
　　这句话前半句是她关心的。而后半句是她想要反驳韵月琴，想对对韵月琴说：小乖才不会这么做，她虽不那么热爱生活，但经历这么多的事情，心性早就练了出来。您去世她都那么坚强的，小小年纪坚持地活了下来。对于她的离开，韵春也许会被当成黄粱梦，随着时间的后移而淡忘。
　　可是还没等她说什么，她的沉默在韵月琴眼中，几乎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拒绝。
　　韵月琴来不及多想，哽咽着说：“小雪，阿姨给你跪下了，求您……”
　　说话间韵月琴的膝盖已经弯曲，路青雪见状忙挥了下手，用法术将韵月琴身体锁在了半空，扶着她起身。
　　“琴姨，您别这样。”
　　随着路青雪的话音落下，空中忽然响起了阵阵铃声。
　　下一秒，千山的笑声响起，“本来想找你陪我喝几杯，没想到看了这么一场好戏。”
　　听到千山的声音，路青雪面露严肃，下意识护在了韵月琴身前。
　　可即便这样，早早在一旁看了场戏的千山，自然看出了韵月琴的不同，她现身在路青雪身前一步的地方，向后瞥了眼韵月琴后，看向路青雪。
　　“路青雪，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和活人结亲不说，遇到自|杀的亡灵，你居然不处置她？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应该被困在你自|杀的地方，怎么会到这里来？”后半句话千山看着韵月琴问的。
　　韵月琴虽然不认识千山，但千山身上强大的能量磁场她能感受到，再听她对路青雪说话的语气，自然猜得出眼前的身影在鬼界不一般。
　　不想暴露徐蓝椋，韵月琴道：“依附在即将去世的人身上离开的。”
　　医院里常有这样的情况。
　　即将去世的或者得了重病的人，那时他们的魂体薄弱，很好附身。就像是发高烧时很容易被邪祟入体一样。
　　一些因自|杀而困着的鬼魂，就会用这个办法，当他们的家里人带着他们出了医院，那么自|杀地的屏障就对自|杀的鬼魂没了效果，可以随意去任何地方。
　　只不过这样，如果被抓住受到的惩罚会更严重。
　　无所谓了，韵月琴在被徐蓝椋带着离开的医院的那天，便决定看一眼韵春后主动消失。无论是多严重的惩罚，她都接受，只要能让她看到韵春一次就好。
　　徐蓝椋常说她恪守陈规。
　　她确实是这么个人。
　　如果问她既然想看韵春，也不怕最后魂飞魄散的结果，那为什么不学那些鬼魂一样俯身于即将离世人的躯体中呢？那样不就在徐蓝椋找到她之前，她就有机会先看到韵春了吗？
　　韵月琴不是没想过。可一看到那些人痛苦的样子，她就不忍心再俯身了。
　　她想见韵春，但要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
　　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忍受着孤独，直到…徐蓝椋出现。
　　千山听到韵月琴的话，笑：“你倒是诚实。”
　　“虽然让我看了场戏，我挺开心。但规矩不能坏，你擅自逃离惩罚地，应当入地狱。”
　　千山说着漫不经心地抬手，作势要将韵月琴送去地狱接受惩罚。
　　眼见通往地狱的门就要形成，路青雪朝其弹了一下手指，法术飞去，将已经打开一条细缝的地狱之门合住。
　　随即，消失。
　　千山眯眼看着路青雪，路青雪淡薄的嗓音响起：“这里是我的管辖范围，她怎么处置是我的事情，就不劳烦大人您操心了。”
　　千山翻了个白眼，“你都是我手下，我想处置谁，用得着谈什么区域范围？”
　　路青雪身体动了动，白色长裙似羽毛清然曼妙。她勾了勾唇：“既然这样，那以后这片区域大大小小的事情，也都由大人您来处理好了。”
　　千山挑起眉头：“路青雪，你现在应该顺着我，而不是同我顶嘴。”
　　路青雪不卑不亢：“我只是想说，如果大人这么轻易就处理我辖区的鬼魂，那要我有什么用？我留着她自然有我的意图，处置她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大人何必操劳？”
　　“呵。”
　　千山冷笑了声，“要不是我刚才听见了你们的谈话，还真会被你骗过去。她是那个人类的母亲，按照你们现在的关系，不就也是你妈吗？你是留着她有用，还是怕处置后伤了那个人类的心，你以为我不知道？”
　　路青雪淡定自若，浅声：“那也是我的事情，大人徒费唇舌。”
　　韵月琴站在路青雪身后，将路青雪和千山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到。千山的地位明显高于路青雪，而路青雪却不怕得罪对方，与其周旋。对于路青雪的维护，她深深感激，唇动了动，喊：“小雪…”
　　韵月琴这一声，路青雪更多认为她怕了。手不着痕迹地伸向后方，轻轻拍了拍韵月琴的身体，示意她不要怕。同时面上语气自若地对千山说：“大人要是来找我喝酒，不如等我把眼下的事情处理了，过会儿去大人的府上找大人？”
　　千山闻言，嘴角向上翘了翘，“赶我走啊？”
　　她一个转身坐到了沙发，脚上的铃铛作响，“我还想再看会儿戏呢。”
　　路青雪轻声说：“我这里没有搭戏台，怕没有戏给大人看。”
　　“那就不看戏，看我怎么赢。”
　　千山低低一笑，视线挑向门的方向，听着人类跑着上楼的声音，她看向路青雪，语调上扬地说：“输了可不要哭哦~”
　　说完千山隐了身。
　　韵月琴看不到她，以为她离开了，微张着唇问路青雪：“什么输赢？”
　　因为千山最后一句话而蹙眉的路青雪，瞥了眼千山坐的位置，眉头渐渐舒展。
　　既然千山没有再动手，那说明韵月琴暂时安全了。
　　千山的品格还是信得过的。
　　听着韵月琴的问题，她慢慢转身，回：“没什么。”
　　路青雪道：“我送您回去吧。”
　　回到徐蓝椋身边，韵月琴才算安全。
　　千山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原本的气氛。
　　而路青雪的所作所为，也打断了韵月琴想要跪下求路情绪的心。
　　韵月琴看着路青雪，张了张嘴，央求路青雪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只是低声问：“那小韵……？”
　　路青雪眸光闪了闪，暗暗思索了几秒，对韵月琴说：“琴姨，再给我五天时间，到时候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回答。”
　　只要五天。
　　五天一到，如果能变回人，那她就可以和小乖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如果不能…想到刚刚韵月琴弯下的膝盖，路青雪眼皮半耷，如果不能，到时候…再说。
　　她还是无法下定决心离开韵春。
　　韵月琴听到这话，呼出了一口气，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刚才的事情，让她心里对路青雪本就好的感观更深，她信路青雪。
　　五天她还是能等的。
　　就在韵月琴点了点头，想说可以的时候，她听见了门那边发出了响动。
　　像是因为着急，钥匙戳不进锁孔。
　　路青雪显然也听见了，她诧异韵春今天怎么早就回来了，早上不还说要很晚才会回来，不用给她准备饭吗？
　　也在路青雪这个恍神间，门被从外推开。
　　韵春进门最先看到的是韵月琴，悬着的心踏实落下，还好，还好。
　　再然后韵春看到的是与韵月琴相对而立的路青雪，当下韵春来不及多想，迈腿跑向她们，一个箭步挤入中间，站在韵月琴面前，抿唇，无言看着路青雪。
　　看到韵春回来的路青雪还没来得及喊出小乖两字，就被眼前的这一幕怔住。
　　尤其是…
　　韵春一言不发站在韵月琴面前，一对黑黝黝的眸死死地盯着她，眼里…满是防备。显驻服
　　韵春在防着她。
　　意识到这个事，路青雪因为看到韵春而扬起的嘴角抿了下来。
　　眼里漾着的光在韵春本越绷越紧的嘴角下，渐渐暗淡。
　　而韵春心里还担心着韵月琴，慌乱的心神让她没注意路青雪的眸光，同时也没注意到，她的所作所为。
　　保护韵月琴，不过是她的本能。
　　她来不及想太多。
　　可也是这个本能反应，深深地刺痛了路青雪。
　　早已没有五脏六腑的她，居然感觉到身体在一瞬间的抽痛。
　　最痛的…是心口。
　　徐蓝椋跟在韵春身后进来的，她看到这一幕，顾不得其它，快速将手腕抬起，露出镯子的那一秒，韵月琴从韵春的身后消失。
　　沙发上，千山看了眼徐蓝椋。心中闷哼了声，还以为碰到个实诚人，结果也是个骗子。
　　她看出来韵月琴离开她的惩罚地，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了。
　　人类就是这么不诚实。
　　就是这么不讨喜。
　　还是路青雪好玩。
　　至少有什么说什么。
　　而且跟她对着干，能让她生气也是一种本事，让她无味的生活多了很多乐趣。
　　千山眉向上扬了扬，很快她的生活就不这么乏味了。
　　想着，千山的视线紧紧盯着她们。
　　察觉到韵月琴被徐蓝椋收了回去，韵春紧绷的神经松懈，她看向徐蓝椋，徐蓝椋心情好像不太好，沉着声对她们说：“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谁回她，转身出了门。
　　门关发出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咔哒声。
　　声音清脆，韵春的心莫名加快跳了两下。她没在意，以为是跑上楼梯累的。
　　房间里静悄悄，安静到韵春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在她平复着自己呼吸时，她的视线慢慢转向了路青雪。
　　“青雪姐…”她喊了一声，路青雪抬眸看她。
　　毫无情绪波动的眸，让韵春心颤了颤。
　　她嗫嚅开口：“我可以解释。”
　　她以为路青雪介意的是韵月琴的事情。
　　而路青雪以为韵春要解释为什么一进门就站在韵月琴面前，敌对似的防着她。
　　路青雪愿意给韵春一个机会，低垂的眼皮掀了掀，哑声问：“怎么解释？”
　　韵春舌尖扫过唇，开车一路赶回来，她焦急万分，身体发虚。但她顾不上别的，整理了下话后徐徐说道：“出国之前，徐阿姨就找到我妈妈了，我去徐阿姨家也不为了别的，就是去看我妈。之所以瞒着你，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了点有关于你的事情，所以……”
　　路青雪垂落的手收紧，心里哑然一笑。
　　所以，对她有所防备。
　　这一点路青雪能够理解。
　　可她接受不了，韵春刚才像是在防坏人一样挡在韵月琴的身前。难道韵春对她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韵春说。
　　路青雪垂下的眸光落到地面。
　　她原先站在光与暗的边界处，去光处还是暗处，都是太阳说了算。
　　可此时太阳不知道去了哪。
　　地面上已然没有了那橙黄色的金光。
　　只有灰扑扑的暗。
　　甚至，越来越暗沉。险主敷
　　韵春说完得不到路青雪的回应，她顿了几秒后喊道：“青雪姐。”
　　路青雪微微抬起了头，望向韵春的眼神中隐藏着晦暗。
　　而韵春下面说的话，让路青雪确定，她已经踏入黑暗，永远也出不来了。
　　太阳好像并不是她的太阳。
　　不会向她偏倚。
　　韵春说：“我们把那张婚书烧掉吧。”


第57章 
　　好像有风吹过。
　　是路青雪眼里的风。
　　韵春看不到路青雪眼里的雨意, 那双柳叶眼蕴起了韵春从未见过的神色。
　　韵春心里慌了下，上前一步拉近了和路青雪间的距离，透亮的眸轻眨：“我妈来找你, 是让你和我分开吧？”
　　“…嗯。”
　　“那你是怎么回她的？”
　　路青雪撩眸, 哑然失笑：“我怎么回的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小乖。”
　　风轻轻。
　　却将韵春心里的小型龙卷风撞得颤了两下。
　　她想自己的话让路青雪误会了。
　　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徐阿姨之前说就算没有婚书，只要我想见你还是能见到的。”
　　能见到, 就不算分开。
　　能见到, 那张婚书存不存在也没什么关系。
　　路青雪细眉稍稍蹙了下, “怎么见？”
　　她和韵春并无血缘关系，不像韵月琴那样，只要动动想让韵春见到的念想，韵春就能看见她。
　　“开鬼眼。”
　　韵春说：“她之前说过只要开了鬼眼, 我就能看见你。”
　　“所以我想问你是怎么跟我妈说的？如果你没有答应, 那我们把婚书烧掉，我去告诉她我们已经分开了, 这样她…”韵春顿了下, “她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路青雪默了两秒, 低声：“你很怕琴姨来找我。”
　　路青雪这片湖泊已然冷冻。
　　韵春站在上面如履薄冰。
　　“我……”
　　“我只是不想她一直劝我们分开。”
　　“之后呢？烧掉它然后和我偷偷在一起？那如果琴姨最后还是知道了怎么办？到时候你又怎么处理？”路青雪平静地反问, 可语气含着几分不容置疑，“而且你知道你一个活人开了鬼眼, 会看到什么吗？小乖，我不希望你涉险。”
　　韵春：“我不怕。”
　　封冻得湖面好似再也无法包容, 碰到一件事只想让它在上面溜冰, 一直转着圈的询问：“你不怕看到那些鬼祟, 但你怕我对付琴姨是不是？”
　　“我给你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
　　韵春轻轻反问了一句，她显然没有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带给路青雪的伤痛有多重。
　　她低下了头, 睫毛如奄奄一息却还想要飞起来的蝴蝶在拼尽最后一口气振动的翅膀，语气低沉沙哑，难掩心里的苦涩：“我只是不确定，青雪姐。我不是怕你，我只是不想再一次体会失去妈妈是什么感觉了。”
　　垂落在腿侧的手死死地攥着，指尖刺入掌心，韵春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要想到韵月琴会离开她，韵春疼得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怕路青雪误会，韵春张了张嘴，继续解释着：“我不敢让这件事有一点的差错，因为错一点，我就再也不会有叫妈妈的机会了。”
　　韵春抬起头看向路青雪，睫毛抖擞，眼眶红润。
　　她抬起手，双指小心翼翼地揪着路青雪的衣服一角，恂恂开口：“我也不想失去你。”
　　太阳一靠近，冰面就有了融化的迹象。
　　路青雪心在一瞬间软了下来。她看着韵春纤细而修长的手，心里默默消化着韵春的话。
　　韵春呼出一口气，平稳了情绪又道：“我不想你为难，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妈怎么样，可你的职责在那，她如果一直来找你，你该怎么办？一直视而不见吗？那太难为你了。
　　“而且…”
　　“我也不想我妈每天都想着这一件事，为此难受。我不想我一去见她，她就说让我们分开的话。青雪姐，我不想听。她一直说，我就很烦。”
　　说到这里，韵春已经不成声了，她无法再去看着路青雪的眼睛说话，她甚至低下头躲避起了路青雪的视线，那是逃避的迹象。
　　韵春在逃避她自己，她认为她很不堪，是个坏人。
　　她怕路青雪也觉得她是个失败的人。
　　怕路青雪讨厌她。
　　韵春缓缓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抱着自己，靠着紧束的感觉给自己安全感，“我不知道我在烦什么，烦自己对这件事无能为力？还是烦我处理不好这件事？或者，是烦我妈。”
　　韵春不想哭的，可心头压着的石头好像加重了。
　　她哽咽着：“我不该烦她的。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烦过她。她说什么我就听，从来没有反驳过她。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是我唯一不听她的话。换来的就是一遍又一遍的劝诫。我现在都不敢去见她了…”
　　一周内她只去了两次，如果放在平时，她工作就算再忙，一天也会去一次的。
　　但从米兰回来后，韵春就不敢去徐蓝椋家，不敢面对韵月琴。
　　她怕从韵月琴眼中看到对她的失望，她怕自己一再的拒绝会让韵月琴生气责骂她……
　　她知道韵月琴是为了她好，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加的害怕。
　　就像她小时候学习不好，韵月琴从来没有拿她学习成绩说过什么，只是时不时鼓励她好好学习，努力总会得第一的。她怕韵月琴失望，拼了命的自学。
　　可她就不是学校的料子，无论怎么学都学不通，成绩是上去了，可距离第一名那么遥远。
　　那个时候韵月琴就会说，“努力就够了，第一不重要。”
　　她多想此时的韵月琴也能对她说：“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吧，妈不管你。”
　　可不是。
　　“可明明十七岁之后，我很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很渴望能和她再见面。现在听到了，见到了，我居然开始烦了。青雪姐，我是不是很不孝啊……”
　　她眼睛死死地压在胳膊上，眼前一片黑暗，韵春却无法直视她的内心。
　　她怕看到一个不认识的自己。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不想生活里没有你。可是无论我说什么，她都用人鬼殊途来劝我…”
　　这比让她得第一还要难。
　　第一可以不用得，努力就够了。
　　但她和路青雪必须分开，无论说什么都不行。
　　“我这几天有想过，是不是，是不是我死了，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韵春说完缓缓抬头，她本以为路青雪还站着，可没想到路青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陪着她一起蹲了下来。
　　她一抬眸便和路青雪对视在了一起。
　　望着那双忽然又开始下雨的眸，韵春擦掉眼前的泪水，直直跪在地上，地面很冷，刺得韵春膝盖冰凉。但她感受不到，心里的疼痛已经让她身体其他部位没了知觉。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路青雪，将路青雪圈入了怀中，想要寻得一处安慰。
　　嗅着路青雪身上淡淡的清香，韵春忐忑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她暗暗咬唇，说：“烧掉那张婚书，是我目前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虽然骗了我妈，但这样不会伤害你们任何一个。”
　　也能让我短暂的当一个‘好孩子’，一个听妈妈话的‘好孩子’。
　　韵春想短暂的逃避，逃避韵月琴的劝诫。
　　而在这段时间里，她依旧会和路青雪相爱。
　　“……好。”
　　韵春听到路青雪回她。
　　韵春侧眸，湿润的睫毛一如没了气息的蝴蝶，想要颤也没了力气。
　　对上的，是路青雪弯起的眸，含着雨丝的温柔水眸。
　　路青雪手压上韵春的脑袋，轻声问：“之前我是不是说过，遇到问题要告诉我？下次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想的都是些什么？”
　　听到韵春说想要和她在一起而去死的时候，路青雪冰封起的湖面彻底的碎裂。
　　再也无法冰封的那种。
　　心里说着韵春是笨蛋，却也知道，两难境地已经把韵春逼上了绝路。
　　韵春怔怔地望着路青雪，抱着路青雪的手臂骤然收紧。
　　为什么路青雪同意了，她心里却酸酸的？明明这是她提出来的，明明这是当下她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心里就是忽然空了一块，总感觉有什么要流失了。
　　路青雪揉着韵春头顶的软发，挑了韵春所有问题中，对她来说压力最大的一个回复：“小乖，你没有不孝，你很尊重琴姨，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对着韵春的眸，她平静地道：“想烧就烧吧，对你来说它也是个枷锁。”
　　路青雪想到了韵月琴说的，韵春一个大活人，套上冥婚的名号确实不妥。
　　和她在一起，连牵手都要隐秘些。不然会被当成举止怪异的怪人，喝了酒还好些，能当成耍酒疯。
　　可韵春以后想和她牵手走路，要喝一辈子酒吗？还是要穿一辈子带有口袋的衣服？
　　或许有好的解决办法，但此时的路青雪想不出一点。
　　她的脑子看似清醒，却早已乱成了一团。
　　唯一清醒的思绪，全都用来安抚韵春了。
　　路青雪浅笑着，将韵春脸颊边的碎发撩起，今天参加活动，韵春化了妆。是和平时在家里看到的素面朝天不一样的小乖，看着比平时明艳，骄傲，落落大方。
　　就是眼睛哭花了。
　　看着是只小花猫。
　　不过依旧不影响韵春的貌美，看着反而有种支离破碎的美，令人心疼，为此动容。
　　这样的韵春，陪在她身边的应该也是一位优秀的人。
　　而不是她这样，连牵手都要躲起来的…鬼。
　　她在别墅里对千山说她信韵春会让她赢，其实只要她对韵春说五天之后再聊这件事，韵春必定也会同意。
　　可路青雪开不了口。
　　她信韵春，却信不了自己。
　　她开始怀疑一开始纠缠韵春是不是好的事情。
　　因为她自己想要和韵春在一起，却让韵春遭受这样的选择。
　　是她把韵春带上了这条不归路。
　　好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路青雪盯着韵春的眼睛看，一双眸红彤彤的。
　　她不敢再说韵春是个小哭包了，遇到这样的事情，常人早就崩溃了。可韵春每天还能装成没事人一样，和她说说笑笑，认真工作。如果不是韵春对她说，她都不知道韵春心里压着这么多的事情。
　　路青雪自责地想，她怎么总是让韵春哭？
　　看来她并不能让韵春快乐。
　　分开也好。
　　拇指指腹拭过韵春的眼下，路青雪轻声：“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到你对琴姨的重视。”
　　想着到最后了，有些话不能存于心，路青雪将心里的闷苦用平常的语气讲出：“不过小乖，你该信我，我不会做伤害琴姨的事。”
　　“我……”韵春咬唇，“我很想说我信你，但我之前确实对你隐瞒了这件事，我说这句话的分量并不可信。是我不对。”
　　听到韵春的道歉，路青雪反过来安慰韵春：“你没有什么不对的，如果是我，我也不会随便对别人说。”
　　别人。
　　路青雪用了这个词。
　　韵春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拳击手重重打了一拳，下一秒面临的是短暂休克。
　　可还不等她反应，额间落下了一抹薄凉。
　　软绵绵的化解了心脏的不舒服。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出来，静谧的房间，恬柔的光线中，空气中的尘粒漂浮。
　　一束光线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韵春的脸上，泛着金柔的光芒。
　　路青雪指尖拨开了她的刘海，吻上了她的额头。
　　一如吻上了太阳。
　　太阳不是不偏倚她，而是它自己被乌云遮住了，无法给她光芒。
　　现在好了。
　　太阳又一次出现。
　　而且她为什么要去怨太阳？明明…是她先动的心。
　　她奢望着一个本就不属于她的人独属于她。
　　再怎么强扭，瓜也不会甜。
　　很轻的一个吻结束，路青雪对韵春笑着说：“让我再亲你一下。”
　　韵春没察觉到这句话有什么异常，她松开路青雪，脸颊发热：“一下就够了吗？”
　　“够了。”
　　“……”
　　韵春抿了抿唇，攥紧路青雪的衣服，说：“青雪姐，你不是别人，我只是——”她觉得有必要和路青雪解释一下。
　　路青雪打断了她，笑着说：“我知道。”
　　她捏了捏韵春的脸颊，柔声道：“我都知道的小乖，是我用词不准确，你不要在心里内耗。”
　　她看出来了，韵春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大大咧咧，心思其实很细腻，很容易把一切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韵春抿着的唇微微松开了些。
　　路青雪扶着韵春从地面起来，轻轻拍去韵春膝盖上的土，心疼地皱了皱眉。
　　起身后又看到韵春哭红的眼睛，心里的疼更浓了。韵春让她有血有肉，像是一个有感情的活人。
　　而她，却让韵春面无血色，像是个活死人。
　　路青雪眼睛也润了起来。
　　不过她没有哭。
　　她捧着韵春的脸，与其四目相对。
　　路青雪看着韵春眼里她的倒影，忽然开口：“小乖，其实你只是缺一个陪伴而已。”
　　“什么？”韵春愣怔。
　　“你说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陪着你的时间比较长，你会错了对我的感情？”
　　“当然不是。”
　　韵春想都没想就否认，她第一次觉得路青雪说的话错得离谱。
　　她说：“我可能是因为你的陪伴，和你的朝夕相处才有感觉的，但那感觉我没有误会，那就是喜欢。”
　　“那你那天对我告白，是因为对我的付出过意不去，有所愧疚，还是说——”
　　“是喜欢！”韵春打断路青雪，“我是喜欢你！”
　　什么叫过意不去？
　　如果只是这种心思，她想办法把得到的还给路青雪不就好了？
　　虽然她可能一下子还不起，但余生总是能还清的。
　　才不是愧疚。
　　心里最在意的问题有了答案，路青雪会心一笑：“嗯，是喜欢。”
　　庆幸还不是爱。
　　喜欢可以割舍，爱难舍难分。
　　路青雪抖着睫毛，低头，在韵春的嘴角亲了一下。
　　她说亲一下就够了，可怎么够呢？亲多少下都不够。
　　这一次不再是很轻很短的吻，而是如同构思服装线条一样，慢慢用唇描绘着韵春嘴角的纹理。
　　感受着韵春嘴角的温度，任由韵春眼睫毛刷过她的脸庞。
　　时间仿佛在这一吻中静止。
　　没有人与鬼的限制，没有世俗常规。
　　什么都没有。
　　只有路青雪和韵春。
　　吻淡淡，可情意浓。
　　是不可割裂的天空，是飞鸟划过的日落，是包容一切的湖水自动干涸。
　　露出了湖底的沉船。
　　不可磨灭的是记忆，不可复原的，是被湖水浸透长着藻类的船。
　　它再也找不到停靠的岸。
　　唇离开韵春嘴角时，路青雪指腹细细感受着韵春的脸柔嫩的质感，眸子里眨动着温柔的光，“小乖…”
　　我爱你。
　　“啧。”
　　千山的声音响起：“虽然看了场戏，但我怎么不高兴呢？下次麻烦演一场喜剧，我不爱看苦情戏。”
　　她用传音说的，韵春听不见，只有路青雪听得见。
　　见路青雪不理会她，千山冷笑了声：“更多自愿加抠抠君羊，衣无尔尔七五二八一行了，都说你俩有缘无份，人家活得好好的，当然不可能跟你这个死人在一起。快去把那个婚书烧了跟我走吧。”
　　韵春还在路青雪柔声的轻喃中愣怔，路青雪放下了手，转身走到了摆放着遗照的柜子前。
　　她打开抽屉，拿出了那纸婚书。
　　垂下的眼眸深深注视着上面她和韵春的名字，路青雪嘴角抿起了笑。
　　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但值得庆幸的是，她和韵春一起生活过。
　　就当是在一起了。
　　离别很难，她有万千言语想对韵春说：
　　“小乖，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了。”
　　“小乖，你真的很好，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小乖，接吻记得要换气。”
　　“小乖，其实我骗了你，亲你只是想亲你，不是什么补充能量…你知道了，不会生我气吧？”
　　“小乖，家里的灯泡是我弄坏的，我不好意思跟你说而已，你别怪这里的电压。”
　　“小乖，你烙的饼，味道……”
　　“小乖，要好好生活。”
　　“小乖，要记得吃早饭。”
　　“小乖，如果不爱喝咖啡，那台咖啡机就卖了吧。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是皱着眉头喝掉的？幸好你当了模特，要是当演员，演技一点都不过关。”闲祝赋
　　“小乖，你说你没有哄我，可你每句话都哄得我很开心，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小乖，我很高兴你能成为我的品牌代言人，我的遗愿也终于完成了。”
　　“小乖，我很想说让你别忘了我，但…还是忘了我吧。”
　　“小乖……”
　　可这么多话，路青雪最后只说了一句。
　　她转身，对着站在光里的韵春说：
　　“小乖，以后开车要小心，过马路要注意左右车辆。”
　　突然的一句嘱托，让韵春的心如坠悬崖。
　　失重感袭来。
　　“青雪姐！”
　　韵春脱口而出：“不烧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直觉告诉她，烧掉这纸婚书，她和路青雪间的牵连，也就一同被烧毁了。
　　可已经晚了。
　　路青雪手心中冒出了一道幽蓝色火焰，犹如韵春时常在路青雪身上看到的蓝一样，鬼魅妖冶。
　　蓝色的火燃起，浮在空中的纸在瞬间被火苗点燃。
　　不过当火烧到纸张的那一秒，路青雪眼里露出了诧异，转瞬即逝。
　　火如野兽将纸一口吞没。
　　韵春跑到路青雪面前时，伸手只接住了纸的灰烬。
　　可灰烬也在她的手中化开，她抓不住。
　　如同眼前越来越透明的路青雪，她伸手去抓路青雪的胳膊，可抓了个空。所碰到的，再也不是那个除了体温外与活人无异的路青雪。她的手从路青雪的身体穿过，抓住的只有空气。
　　韵春抬眸看向路青雪，低低喊：“路姐姐…”
　　路青雪低眸笑，抬手揉了揉韵春的脑袋，“傻呀，都烧掉了还接它做什么？”
　　路青雪还能碰到她，可是碰她的那只胳膊，也慢慢地转为透明。
　　韵春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明明去找徐蓝椋，她就能再见到路青雪。
　　可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就好像再也无法见到路青雪了。
　　路青雪就像是这烧掉的纸，她接不住，也复原不了。
　　那种抓不住的感觉随着路青雪逐渐透明的身影越来越强烈。
　　就在路青雪快要从眼前消失的时候，眼里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流了出来，珍珠大的泪水直直地砸在地面，发出啪嗒的声响。
　　泪水闪烁的晶莹光芒好像瓷砖也为她们的遭遇流了泪。
　　韵春抹了眼泪，看着路青雪一点一点消失。她的喉咙如痛被火烧灼，撕裂的疼痛让韵春几乎发不出声音，韵春哽咽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青雪姐，你在家等我。”
　　韵春哑着嗓子：“等我回来。”
　　她看见路青雪的嘴动了，可说的什么韵春听不见，如果她会看唇语，那她一定会知道，路青雪说的是：“抱歉小乖，我等不了你了。”
　　以后深夜回家就要你自己开门、自己开灯。
　　而我再也无法对你说出那句‘回来啦’，也无法纠结你晚回家的几分钟是遇到了什么……
　　小乖，如果有缘，我希望下辈子还能见到你。
　　有缘无分也可以，只要能够见到你，就好。
　　就是希望下辈子能活得久一些。
　　小乖，原谅我对你的感情，给你造成了负担。
　　以后没有我的日子，要开心。
　　要很开心。


第58章 
　　韵春看不出路青雪的唇语, 她不知道路青雪最后对她说了什么。
　　她只是在路青雪彻底消失前，持着沙哑的嗓子，一遍遍地嘱咐路青雪要等她回来。
　　而当路青雪彻底消失的那个瞬间, 韵春毫不犹豫转身。
　　一如那天彻夜未归跑回家, 此刻她奋力跑向徐蓝椋家。
　　与其同时。
　　徐蓝椋正在和韵月琴相对而立。
　　气氛剑拔弩张。
　　沉默无言许久, 最先开口的是徐蓝椋：“你瞎跑什么？”
　　韵月琴抿唇不语，她自知如果不是路青雪, 今天就完了。
　　而这不是她想的离开的方式, 至少离开时, 她要跟徐蓝椋告别。
　　唇动了动，韵月琴低声：“阿蓝。”
　　听得这一声轻唤，似小时常听得风铃，徐蓝椋紧绷的情绪因此松动, 强装的镇定再也无法维持, 她带着一些气闷，质问道：“你去找路青雪做什么？”
　　韵月琴：“……”
　　徐蓝椋冷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是不是劝路青雪跟韵春分开？”
　　徐蓝椋问她：“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韵月琴：“我哪里自私了？我是为了小韵好。”
　　“为韵春好？人家两个搞的好好的, 你去拆散她们, 是为了她们好？口口声声是为了韵春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能让她快乐的是什么？”
　　徐蓝椋朝着韵月琴一点一点靠近，咄咄逼问着：
　　“你能不能别把你执拗的老古董想法加的韵春的身上？你能不能别一直认为你所想的就是对的？！
　　“你那是为了韵春好吗？你有问过韵春是怎么想的吗？韵春能接受和路青雪分开吗？她能吗？！
　　“你是不是想说人和鬼不能在一起, 在一起时间久了对韵春会不好？”
　　徐蓝椋：“是不是？”
　　不等韵月琴回答，徐蓝椋又说：“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也是个死人？！你也是个鬼！你就不该插手韵春的生活！哪怕你是她妈！”
　　韵月琴被徐蓝椋最后一句吼道, 她看着眼前的人, 与记忆中的小女生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徐蓝椋从前从来没有吼过她。
　　哪怕是她们断绝来往的那天。
　　可徐蓝椋的话, 韵月琴不同意，她回：“小韵跟小雪就是不能在一起，人鬼殊途，她们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徐蓝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眼睛泛着泪光，哈哈笑了两声：“什么叫幸福？！你告诉我什么叫幸福？是你丢弃我去和吕峰结婚就叫幸福？是你和一个男人生活了一辈子叫幸福？！还是说你癌症晚期在医院他看都不看你一眼叫幸福？！让一个未成年的女儿在外打工出医药费叫幸福？！你嫁的那个男人甚至连你住院一分钱都没拿吧？！如果不是艳平告诉我这些，我还真不知道你的选择会是这样的结果！你别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对的？！如果这是你所认为的幸福，如果你想让韵春后半生过得和你一样！那我无话可说。”
　　徐蓝椋的每一句责问，无疑似箭飞向韵月琴。而韵月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箭刺入她的身体。
　　千疮百孔的伤口，她却感受不到痛。
　　因为这些话在她活着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如同荆棘上的刺扎着她，提醒她，她所选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可是韵月琴没想到的是，这些她本该淡忘的疼痛，会由徐蓝椋提起。
　　就像是刺入心脏的匕首，徐蓝椋拔出了它，又深深地刺入了她的心中。
　　可她无话可说，也喊不了痛，因为徐蓝椋说的没有错，这都是她的选择。
　　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是她自己承担。
　　但韵春……
　　韵月琴忍着痛，开口：“小韵的情况跟我不一样。”
　　徐蓝椋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可是没办法，她太想让韵月琴改变改变思想了。
　　她说：“哪里不一样？是你根本不爱我，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是你跟你妈不一样，不让韵春找一个男人嫁了，而是同意她和女生在一起是吗？可你以为，喜欢一个人，忘记一个人就那么简单吗？！”
　　“我用一辈子都没有忘记你，一直活在痛苦中，难道你觉得你女儿就是什么绝情绝义的人，说分开就分开，说忘记就忘记？她是吗？你应该比我了解你闺女，她是那样的人吗？”
　　她想起最开始韵春对路青雪的态度，“韵春之前都不喜欢路青雪，可哪怕路青雪是个鬼，她都义无反顾的喜欢上了，现在你拆开她们，你让她怎么忘记？怎么释然？”
　　对上韵月琴的眼睛，徐蓝椋忍着心痛，毫不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当然了，这一刻都归咎于我，要不是我，她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徐蓝椋想到了什么，眼里流露的光近乎疯狂，她挑眉冷笑：“但韵月琴，你拆散了她们两个，有没有想过我还会继续给韵春配冥婚？到时候你怎么办？一个一个拆一个一个劝？可不是所有人都是路青雪，一个喜欢韵春喜欢到不畏惩罚的人！而且，你不可能劝就有鬼会听你的，他们可不好说话。”
　　韵月琴面露怔诧，她没想到这样疯癫的话会从徐蓝椋嘴里说出来。
　　徐蓝椋好像想到了能将韵月琴永远留在身边的好办法，她笑着说：“一个不行，我配两个，两个不行，我配——”
　　“啪”的一声响。
　　韵月琴一巴掌甩到了徐蓝椋的脸上，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置声：“你疯了？”
　　徐蓝椋被打得偏离的头缓缓回正，她没有被这重重的一巴掌打醒，而是干笑了两声，偏执地说：“你才发现吗？晚了。”
　　徐蓝椋无视脸上火辣辣的疼，失笑着问韵月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说人鬼殊途是什么意思吗？不止是说给韵春听的，还说给我听。”
　　“说到底，你还是决心要离开我。”
　　徐蓝椋双眼通红，泪水不争气地流出，宣告她刚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气话，她真正想说的，是挽留。
　　可她不会啊。
　　当年韵月琴结婚的消息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因为她为了送韵月琴生日礼物，一个在那个年代昂贵的、对于十几岁的她完全买不起的镯子，每天都跑去镇上的餐馆打零工，消息闭塞，好不容易挣到钱买到了镯子，回到村子听到的却是韵月琴即将嫁人的消息。
　　她鼓起勇气去问为什么，结果换来的只有韵月琴的一句对不起。
　　她便没说什么了。
　　镯子留给了韵月琴，她离开了村子。
　　那时她根本不懂得挽留韵月琴，求她不要结婚，她能想到的，是韵月琴不要她了。
　　犹如此刻，她费尽心思找到韵月琴，韵月琴还是不要她了。
　　回想至此，徐蓝椋深埋心底多年的情意再也无法藏匿，她太怕再一次失去韵月琴了。
　　张了张口，刚才一连串的质问让徐蓝椋声音沙哑，可她还是不顾口喉的干涸，恳求道：
　　“韵月琴，你能不能，在意我一次？”
　　徐蓝椋放低身段，卑微得如同没有灵魂。
　　可换来的，是韵月琴的沉默。
　　良久的沉默。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香炉中绵绵升起的烟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那声音轰断了徐蓝椋心里最后一根防线。
　　徐蓝椋视线瞥到了桌上的那盆黄花，走过去，将其推倒在地，哭着喊：“韵月琴！你就是个王八蛋！”
　　花盆是塑料的，砸在地上发出嘭地一声。
　　里面的营养土洒了一地。
　　飞奔地洒到了韵月琴脚底，每一颗土粒都像是徐蓝椋破碎的心。
　　黄色的小花也重重砸在了地上，根须裸露在了空气中。
　　生命因此陷入垂危。
　　韵月琴盯着看了许久，慢慢蹲下，将花和花盆拿起。
　　收在一起后，韵月琴怕徐蓝椋还会用它们出气，将其放到了一边。
　　然后起身到了徐蓝椋面前。
　　“阿蓝。”她闷沉沉地喊道。
　　抬起的手慢慢搭在徐蓝椋支撑在桌面的手上，徐蓝椋手的温度比她还要凉，韵月琴心疼难免，可无济于事。
　　她放轻声音，哄着：“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什么是什么。你说我犟，那你应该知道，我做的决定很难再回头。虽然之前对你道了歉，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欠你一句对不起。但……不要再做伤害小韵的事情了好吗？她是无辜的。”
　　徐蓝椋当然不会再做伤害韵春的事，但她不说，她就是想用韵春留住韵月琴。谁让韵月琴最在意的是韵春呢？她就是如此卑劣。如果韵月琴在意的是她……徐蓝椋心里冷笑，韵月琴怎么会在意她？
　　徐蓝椋冷哼了两声，从韵月琴手底抽出了手，不过她动作利落，视线却还落在韵月琴手上几秒。
　　怎么说这一下也是这段时间韵月琴主动触碰她，念此，徐蓝椋心里骂自己真不要脸。
　　人家都把话说成什么样了？你还在贪恋她的触碰？
　　对于徐蓝椋的举动，韵月琴没有多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微微一笑问：“晚上想吃什么？”
　　徐蓝椋不说话，韵月琴抿声：“可能是给你做的最后几顿饭了，你——”
　　韵月琴的话让徐蓝椋瞬间抬头，恶狠狠地：“滚。”
　　韵月琴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那我就做你最好吃的那几样了。”
　　说完韵月琴转身要往厨房去。
　　而徐蓝椋趁她转身的瞬间，攻其不备将她收入了镯子中，担心韵月琴再乱跑，她在镯子上贴了符纸。
　　徐蓝椋不知道该对韵月琴说什么才能把对方留下，她找不到方法。
　　不过她也清楚，是她自己对那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情太执着，她以为这二十多年的沉淀，她看透了，心里放下了，可以对韵月琴说不了。
　　可……
　　对韵月琴的感情，二十多年的风雨冲刷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的坚/挺，更加的善于隐藏。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其实是藏了起来。
　　所有深深埋藏的心事，在听到韵月琴去世的那一刻，那一秒，情愫从心底蔓延至全身，五脏六腑，全都是‘找到韵月琴’的声音。
　　那一刻，徐蓝椋无比庆幸离开村子后拜了老师，学到了这些。
　　不然…哪里还有让她再见到韵月琴的机会？
　　望着镯子出了会儿神。
　　徐蓝椋的情绪也在这个空当稍稍平复了些。
　　她将镯子放入了保险柜，那里完全封闭，不会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像她再一次将感情藏匿起来了似的。
　　做好一切，徐蓝椋望向地面那盆花，徐蓝椋想都没有想，拿起它扔到了垃圾桶。
　　可是随着‘咚’的一声响，心猛的一跳，就好像扔进垃圾桶的不是花，而是她的心脏一样。
　　徐蓝椋手指蜷了蜷，最终在看到桶内依旧鲜艳绽放的花骨朵后，弯腰将其拾出。
　　放到了原先位置。
　　---
　　在徐蓝椋清扫干净地面的土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忽然响起。
　　声音如同不停歇的鼓点，催着人心惶惶。
　　这让徐蓝椋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的浓郁，她皱眉，以为是谁家的捣蛋鬼孩子，这么没礼貌的拍门。
　　拍门声还在继续，徐蓝椋破口大骂前，却听到门外韵春喊：“徐阿姨，你在家吗？”
　　“……”
　　哦，她家的捣蛋鬼孩子。
　　心里奇怪韵春每次来都很有礼貌的按门铃，怎么今天一点礼貌都没有？
　　难不成……？！
　　徐蓝椋心里想到了一个可能，难不成是路青雪那里出了什么情况？
　　徐蓝椋念此，快步走到门边。
　　门一开，“徐阿——”
　　韵春卡住了。
　　而徐蓝椋也愣了。
　　两人都被彼此的脸惊到！
　　韵春跑过来，头发跑乱，混乱地散在脸颊旁，跟个疯子差不多。而她的脸，双眼通红不说，眼睛还肿了起来，她哭得脱了妆，眼妆一塌糊涂，要不是眼线笔防水效果不错，眼线再晕开…那模样，徐蓝椋可能就以为大白天厉鬼来索命了。虽然跟现在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而韵春愣住是因为，徐蓝椋双眼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是哭过，最重要的是，徐蓝椋左边脸高高肿起了一个巴掌印，手掌印通红，看得出来打人者扇下巴掌时力气有多大。
　　“你…”韵春缓了缓神儿，“谁打的你？”
　　徐蓝椋松开门把手，转身往家里走。
　　韵春愣愣跟上，“你说话啊？谁打的你？你的客人？”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她问：“为什么要打你？你是不是坑人家钱了？”
　　徐蓝椋转头，无语：“我什么时候坑过钱？”
　　“…”
　　韵春咳了声：“那谁打的你？为什么要打你？你告诉我是谁，我给你打回去。”
　　徐蓝椋笑了下，语气有些吊儿郎当，“你妈打的。”
　　“？”
　　韵春明显不信。
　　从小到大她就没见韵月琴使用过暴力。
　　这么重的一巴掌…
　　要真是她妈打的，那徐蓝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把韵月琴气成了这样？
　　看着韵春眼里的探寻，徐蓝咽下那句‘你去打吧，去给我报仇吧’，双手环胸问：“找我什么事儿？”
　　被徐蓝椋吸走的注意回到正轨。
　　“我——”
　　韵春吐出一个字，忽而警觉，小心谨慎地问，“我妈在哪？”
　　徐蓝椋：“镯子里。”
　　韵春：“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吗？”
　　徐蓝椋想了下贴着的符纸，如果没有符纸那么会听到，有符纸…“不会。”
　　听到韵月琴不会听到她们的谈话，韵春放下心，上前抓住徐蓝椋的胳膊，哭肿了的眼睛忍着酸涩艰难地睁着，“徐阿姨，你给我开鬼眼吧。”
　　徐蓝椋一听，望着韵春沉默不语，十几秒后才说：“你把婚书烧了？”
　　听到韵春说要开鬼眼，徐蓝椋自然回想到了之前和韵春的谈话，猜到了。
　　韵春：“是。”
　　一声毫不犹豫的是，听得徐蓝椋面色一变，甩掉了韵春的手，“烧都烧了，来找我开什么鬼眼？”
　　她怒声：“既然决定和路青雪分开，再开鬼眼不是多此一举？”
　　徐蓝椋要气死了，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上了头。
　　她瞪着韵春说：“我以为你跟你妈不一样，到头来你的选择也是抛弃！”
　　“什么抛弃？”
　　韵春皱了下眉，她现在着急回去见路青雪，自然忽略了前半句话，解释道：“我没有抛弃青雪姐，你不是说开鬼眼能看到她吗？我想着既然能看见，那我还能跟她在一起啊。烧掉婚书不过是为了应付我妈。”
　　徐蓝椋闻此音量降低了些，反问：“应付你妈？”
　　“…嗯。”
　　徐蓝椋像是第一次认识韵春似的，毕竟在之前所看到韵春和韵月琴的相处画面，骗韵月琴这种事，不像是韵春能做到出来的。
　　她问：“你骗你妈，不怕你妈知道了伤心？”
　　“我没别的办法了。”
　　韵春抿唇，“你得帮我保密。”
　　担心徐蓝椋拒绝，韵春说：“我之前还帮了你一次。”
　　徐蓝椋瞥了她一眼，“只要你的选择不是抛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韵春一听心里踏实了，她肯定不会抛弃路青雪啊。
　　着急开口：“那你快点给我开吧！用准备什么吗？我去买。”
　　徐蓝椋缓了几秒，她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接着意味不明地看着韵春，语气颇诡异地说：“你看不见路青雪了？”
　　韵春忙不迭地说：“对啊！婚书烧掉了，我们的关系断了，我还怎么看见她？”
　　韵春想到路青雪消失的画面，心里隐隐作痛，好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割着心脏，每一刀下去不会立刻切出缝，而是用钝着的刀锋一下又一下磨出豁口。
　　伤口处的血肉模糊，找不到一处平整的地方，血呲呲的，心脏跳动一下，拽得伤口处生疼。
　　呼吸的时候都带着疼。
　　韵春垂下眸，语气低缓：“我看见她在我眼前一点点消失，而我，碰不到她。”
　　她眨了眨睫毛，抬头看着徐蓝椋，“所以徐阿姨，你快点给我开鬼眼，我要回去找路青雪。”
　　徐蓝椋听着，望向韵春的眼中又生出了悲凉，还有几分怜悯。
　　她感同身受地深深看了韵春一眼，然后无声转头，朝着她常常办公的书桌去了。
　　韵春不明所以跟在她身后。
　　书桌立在墙边，旁边有一大盆文竹，衬着红木桌高雅深沉。
　　徐蓝椋坐到了椅子上，从桌面的笔筒中拿出一把精巧的钥匙，倾身打开了桌子中央上锁的抽屉。
　　而当徐蓝椋在抽屉里翻找时，韵春已经默默站到了桌边。
　　她看见徐蓝椋从桌子里拿出一张用细绳系住的，卷了起来的纸。
　　而那张纸边缘的印花和剪裁，已经整张纸背面铺满的金箔，虽然没有展开，但韵春越看越眼熟。
　　徐蓝椋揪住了绳子一边，轻轻一抽，系着的绳子轻易被抽开。
　　徐蓝椋拿着纸，靠向桌子。
　　她拿起笔筒压住了纸张一角，又找了个重物压住另一个角，一切做好，随即慢慢将卷起的纸铺开，当四个角全都被压住，纸张平着铺在了桌上。
　　韵春在过程中走到了徐蓝椋身边，清楚地看到了纸上写着什么。
　　当看到‘婚书’‘韵春’‘路青雪’‘今日结契’四组字时，韵春唇微张，心里知道这是什么，但她还是难掩眼中诧异，问了出来：“这是什么？”
　　徐蓝椋望着桌面上的纸，缓缓：“你不认识？”
　　韵春心道认识。
　　因为桌上的纸和被烧掉的那张婚书一模一样。
　　徐蓝椋撩眸看向韵春，给出了韵春答案：“这是你和路青雪的婚书。”
　　韵春茫然，“这…”
　　她低喃，“什么意思？”
　　她侧头看向徐蓝椋，“这是真的那是假的？还是——”
　　徐蓝椋嘴角勾了下，“结婚证都有两个，婚书自然不可能只有一张。当初写的时候一张给了路家，一张…本来应该给吕峰，但是我没给，自己留了下来。”
　　韵春还处在两张婚书带来的震撼中，一时间没有问徐蓝椋留下婚书做什么。县著付
　　徐蓝椋轻声开口：“而离婚证呢，也是两个。”
　　韵春心口缩跳，瞳孔放大。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不敢再往下想。
　　可徐蓝椋不如她意，缓声说出了真相：“所以烧掉一张婚书是没用的，要烧掉两张婚书，你们的关系才会断。”
　　她看着韵春，将扎心的事实讲了出来：“对于你说你看见路青雪消失，我想是她主动的。”
　　徐蓝椋不信在烧掉那张婚书时路青雪不会察觉到不对，纸燃烧时，路青雪肯定能感受到就算烧掉婚书她和韵春之间的关系还在。
　　既然如此，路青雪选择在韵春面前演一出消失的戏，那只有一个可能。
　　徐蓝椋看着站在身边神色晦暗的韵春，张了张唇，冷笑道：
　　“恭喜你，你被甩了。”


第59章 
　　“没有被甩。”
　　这是韵春望着桌上的婚书出神几分钟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伸手, 指尖触着纸上路青雪的名字。
　　感受着纸上路青雪的纹路，她无法释然地低笑：“我们就没有在一起。”
　　徐蓝椋眼中眸光暗了暗。
　　没在一起？她以为她们谈好久了。
　　韵春的指尖停在了雪字上，别过头, 泪水默默顺着脸颊流下。怕被徐蓝椋看见, 韵春故作不经意地抬头, 将泪痕抹去。
　　当徐蓝椋说出要两张婚书一起烧掉才算真正解除关系时，韵春就已经懂了。
　　可是她不愿意相信。
　　路青雪就这样…离开她。
　　心顿疼。
　　每一次呼吸都牵连着疼痛, 可尽管她放浅呼吸、屏气, 都无济于事, 心跳动一次，韵春的心就像是被紧紧攥着捏爆。
　　韵春手从纸上收回，她撑着桌子一角，双腿再也无法用力支撑地蹲下身子。
　　为什么要离开她呢？
　　徐蓝椋看她这个样子, 忽觉得刚才自己说的话好像有点重, 不可否认的是，她那句话带着怨气, 怨的是谁呢？不用说。
　　只是好像不该把对韵月琴的气带到韵春身上。
　　想了一下, 徐蓝椋问婚书是谁烧掉的, 得知答案后, 她说：“烧掉也不错，至少路青雪不会再受到惩罚。”
　　韵春闻言侧目, “什么惩罚？”
　　徐蓝椋说：“阴差不能与活人结亲，如果被发现, 则会受到惩罚。现在婚书烧掉, 你们的关系虽然没有断, 但至少在地府那边，路青雪主动烧了婚书, 就是主动切断和你的关系，下面判定时就不会给她定罪。至于你们之间的关系，名存实亡，不会再给她带来影响。”
　　而一般这种情况，会随着活着的那方找到新的伴侣后自动解除。
　　韵春听得呼吸一顿，如此这样也好。
　　“那和我结亲会受惩罚这件事，青雪姐知道吗？”
　　“她是阴差，自然要比我清楚。”
　　而这样，韵春无法承受，因为……
　　韵春低声说道：“可她还是在我提出来之后烧的。”
　　如果她不提，青雪姐是不是就不在乎惩罚？不会去烧那张纸？
　　徐蓝椋：“…”
　　她现在说不出什么话，再多说每一句，都是在韵春的伤口上撒盐。
　　韵春双手扶膝，双眼眨巴着像是只和主人走丢的小狗，语气低沉地对徐蓝椋说：“我想见一下我妈。”
　　她想知道路青雪和韵月琴谈了什么，想知道路青雪是怎么对韵月琴说的，最想知道的是，路青雪离开的原因。闲诸富
　　“好。”徐蓝椋答应。
　　“不过在见你妈之前，我有件事要对你坦白。”
　　徐蓝椋说：“是我答应路青雪的。”
　　韵春抬头看她。
　　她竟然不知道路青雪和徐蓝椋接触过？
　　徐蓝椋答应路青雪什么了？
　　下一秒，徐蓝椋语出惊人，“其实路家找上我之前，我就知道你了，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给你物色冥婚对象了。”
　　“给…我？”
　　“是。”
　　徐蓝椋说：“我需要借你找到你妈妈，同时能用你牵制住她。”
　　“…？”
　　韵春怔怔地望着徐蓝椋，难以消化她的意思。
　　每个字她都懂，可是连起来，她忽然就没那么懂了。
　　如果她理解的没有错的话——
　　徐蓝椋在韵春想到结果前，直接公布了答案：“原因是我爱你妈妈。”
　　韵春脑袋宕机，有些难以运作，今天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难以消化，她沉默了许久，才问出一句话：“我妈知道你……爱她吗？”
　　“当然。”徐蓝椋，“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过，但我们彼此相爱过。”险诸赋
　　这句话对韵春来说过于惊世骇俗。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
　　徐蓝椋知道韵春接受不了，她拍了拍韵春肩膀，“我要对你说声对不起，但如果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只有你，才能让我找到她，并将她留在我身边。”
　　不过让徐蓝椋没想到的一点是，韵春对路青雪居然会产生感情。她留着婚书就是等到将韵月琴稳定在身边后，烧掉它来断绝两人关系的，没想到……
　　徐蓝椋说完起身，走到保险柜前。
　　正要打开时，身后的韵春问她：“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徐蓝椋默不作声，十几秒后，笑着回了句：“你和路青雪不也没在一起？”
　　---
　　韵月琴出来后，徐蓝椋就坐在了一边。
　　她没有回避，母女俩也没提出让她回避这件事。
　　韵春心里想的是这事多半因徐蓝椋而起，她回不回避无所谓，还有更多的原因是，韵春看到韵月琴时，已然忘记了其他。
　　而韵月琴则是看到一脸惨象的韵春，只记得关心韵春怎么哭成这样，忽略了徐蓝椋。
　　韵月琴拿湿巾轻柔擦着韵春眼周。
　　湿巾冰凉的温度和若有若无的水压在皮肤上，难免让韵春想到路青雪每次碰她脸时的指腹，也是那般的温柔如水。
　　韵春直勾勾地看着韵月琴，韵月琴没擦一下，她眼里的波光就动容地颤抖。
　　在韵月琴将韵春眼周的残留的化妆品擦除干净，正要收回手时，韵春说：“她离开了。”
　　她的嗓音淡的像风，好像吹过去就吹过去了，没有人会在意。
　　可只有韵春知道，风是龙卷风，掠过时会让随便一个东西支离破碎。
　　此刻碎的，是韵春的心。
　　韵月琴诧然：“你说小雪离开了？”
　　“嗯。”
　　“怎么突然离开了？”
　　韵春笑了一下：“突然吗？不是妈你去找的她，让她和我分开的吗？”
　　韵月琴敛眸低声，“但小雪告诉我，五天后会给我一个回答，我以为至少要——”
　　韵春不可思议地重复：“她说五天后？！”
　　韵月琴点头：“对。”
　　她说：“我确实对小雪说了让你们分开，可小雪说五天后给我答案。”
　　韵春不知道路青雪为什么要给韵月琴一个为期五天的承诺。
　　但至少说明，不论韵月琴对路青雪说了什么，路青雪起初是没有想过要离开的，尤其是这五天里没有想过离开。
　　而让路青雪下定决心离开的，是她？
　　“……如果我没有提出烧掉婚书，结果会是什么样的？”
　　韵春看似在问谁，但其实她在问她自己。
　　她死死咬着唇，终于意识到她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是两全了她和韵月琴，路青雪没沾一点边。
　　路青雪肯定是生她的气了。
　　韵春转头看向徐蓝椋，没有一点血色的唇艰难地张开，哑然开口：“我还能看见她吗？”
　　徐蓝椋：“只要她想让你看见，就可以。”
　　韵春抹掉脸上的泪水，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张婚书，重新卷起拿在手中。
　　对徐蓝椋说：“我拿走了。”
　　徐蓝椋点了点头，“嗯。”
　　婚书她留着已经没用了。再者说，韵春这样，同病相怜的她已经不忍心再用韵春作为筹码挽留韵月琴了。
　　徐蓝椋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了镯子，她在想把韵月琴关在身边好像也是个办法。
　　韵月琴不知道徐蓝椋的想法，她看着韵春从她身边走过，没再像以往那样跟她告别，眼看着韵春走到了门前，韵月琴忍不住出声：“小韵。”
　　韵春停下脚步。
　　几秒后转头看向她，平静的口吻跟她说：“妈，我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您。”
　　韵月琴面色凝重，带着感伤：“小韵，你别恨我。”
　　韵春眉眼弯了下，像是在自嘲，她淡声：“这是我自己造成的结果，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
　　而当韵春转过身要走时，韵月琴又喊了声：“小韵。”
　　这下韵春强忍着的情绪终于崩溃，一如轰然崩塌的雪山，她转身问：“我只问你一句，你说人鬼殊途，是不是代表你过不了多久也就要离开我了？！”
　　韵月琴无言：“…”
　　而她的沉默在韵春看来就是默认，韵春蓄在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那你还叫我做什么？你马上就要投胎去做别人的女儿了，到时候你根本不会记得你还有个女儿，也不会记得这一世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韵春嗓音嘶哑，嘴里涌起了一股腥甜，不出意外应该是喉咙破了。可韵春感觉不到疼，此刻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心里的疼，那是千百万根针扎在心间，扎在碎掉的心脏上。
　　她仿佛失去理智般，笑着说：“所以我想问…我跟青雪姐在一起这件事，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吗？！你非让我身边空无一人作伴，让我孤零零一人走完这一生是不是？”
　　韵月琴早在韵春的质问中哭了出来，她哽咽地说：“不是，妈没这么想过。”
　　“那你怎么想的？劝走青雪姐，然后给我介绍别的人？”情绪太激动，韵春的双手发麻，指头控制不住地颤动，她努力攥紧了手，克制着脑海中翻涌的心绪，压低声音，“除了路青雪，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上别人！”
　　眼泪不要钱似地流，泪水模糊了视线，韵春说：“她只有一个，而我也只喜欢她一个人。如果让我孤身一人我可以接受，至少这样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喜欢的人。可如果你非让我去找别人生活，像你一样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抱歉啊妈，我做不到。”
　　韵月琴瞳孔张大，从韵春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要比从徐蓝椋口中听到难过一万倍。
　　“……如果您非让我选择，那我选择去死。”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从韵春嘴里说出，就好像这件事在韵春心里闪过了很多遍，原本拿不定主意的她，终于因为韵月琴而定下了。
　　韵月琴脱口喊道：“吕韵！”
　　语气里少有的严肃和警告，她没想到韵春会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不是人鬼殊途吗？我死了这件事完美的解决，你也不用每天想着我怎么怎么样，可以安心离开了不是？”
　　韵春笑着说：“你可以自|杀，我当然也可以啦。”
　　韵月琴怔，神情恍惚：原来……她这么自私。
　　从来没考虑过身边人的感受。
　　自杀可以了解她的病痛，却完全没有考虑过韵春。
　　她，真的错了吗？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不语的徐蓝椋，在这句话出来后终于开口：“韵春，你先回去吧。”
　　突然的声音将韵春从绝望中拉扯出来，她稍稍回过神。
　　看着韵月琴上下起伏的胸口，韵春用手背将脸上的泪水抹去，终究还是不忍心，吸了吸鼻子，将懦弱的哭腔收起。
　　“对不起妈，我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跟你聊这些，你让我回去缓一缓，过几天再跟你聊。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接受不了第二次离别，如果不想让我陪你一起，你就……晚几天再离开吧。”
　　韵春转身拉开了门，出门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还有，我现在姓韵。”
　　---
　　来时是跑着来的，跑得又急又快，无心关注其他。
　　可回去的时候，韵春像是一只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前进的蜗牛，慢慢地挪动，每一次挪动，才确定当下的方向。
　　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韵春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像是过了好久。
　　可加起来时间时间还没两个小时。
　　天还亮着，太阳也还在，完全不见月亮的影子。
　　天上还有云飘着。
　　一切都那么的惬意舒适。
　　她走在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前方有棵老槐树。
　　深秋，树冠上的叶子看着很多，却已不是盛夏的旺盛。树叶脱落，越靠近槐树的地面，便比平常的地面多了层淡淡金黄。
　　韵春踏着枯叶，叶脉和叶片碎掉的嘎吱声，好像是她自己心碎裂的声音。
　　韵春本想抬头看看天，看看树尖，可哭得发涩的眼睛睁开都困难，后颈也像是被敲了一闷棍，向上动一下，牵着身体各处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她只能垂下头，像是只缩起脖子的鸵鸟。
　　垂落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到了手里的纸张，怕弄折婚书，韵春轻轻地握着它。
　　有风从里面吹过，呼啸着念出了上面的字，韵春听见了，它所念的是：
　　路，青，雪。
　　嗯，它念的是路青雪的名字。
　　连风都觉着这名字好听。
　　韵春嘴角勾了一下。
　　从槐树走过没几步就到她家楼下了。
　　韵春望着她住的窗口，心情忐忑。
　　一直到她上楼，站在家门口，忐忑的心都没平稳。
　　韵春望着门把，想看它因为里面被拧动而自己动，可是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门把一动不动。
　　韵春不死心地伸手，推了推门。
　　推不动。
　　她咬了下唇，指尖再伸向口袋拿钥匙时，不死心地又推了下门。
　　结果不言而喻。
　　最后只能是韵春自己用钥匙打开了门。
　　她换了拖鞋，走到了柜子前。
　　眸中全部是路青雪的遗照，韵春以为她的眼泪都已经哭干，没有泪再流了。
　　可是看到照片的那刻，她的眼中还是浮出了泪的朦胧。
　　韵春用平时最软的语气对照片上的人说：
　　“青雪姐，我错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是我太自私，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你能不能原谅我啊？”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能不能快点回来呀？”
　　韵春等了一会儿，只能到香炉里燃了的香掉落。
　　那一小节掉在了香炉中，好像在回应韵春：“不可能。”
　　韵春睫毛颤动，心想过一会儿路青雪可能就理她了，她便抿了抿唇，将手中的婚书放入了抽屉。
　　再抬眸看向照片，“青雪姐，我等你。”
　　茶几上放着路青雪画的设计，那根断了铅的笔如同被路青雪放下时的姿势，安静地躺在纸上。
　　韵春本想伸手去碰，可看着画纸上的线条，伸出的手指蜷了起来。
　　路青雪好像还没有画完，她还是不要碰了，等路青雪回来问过她的意见，自己才能碰。
　　想着，韵春坐到沙发，她要等路青雪回来。
　　坐下没多久，韵春接到了秦星的电话，问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韵春说：“没什么，不用担心。”
　　秦星敏锐地察觉不对：“嗓子怎么了？怎么突然哑了？”
　　韵春笑了声：“可能上火了。”
　　秦星：“…”
　　她问：“明天的工作还能行吗？”
　　韵春嗯了声：“可以，我没什么事。”
　　秦星：“嗯，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回了一句明天见，韵春将手机放到了茶几。
　　她脱下外套，一边躺向沙发一边盖住了自己。
　　韵春感觉到了累，想闭眼休息一下。
　　可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眼睛根本就睁不开。
　　哭得太厉害，眼睛被糊住了。
　　等到韵春努力的将眼睁开了一条缝隙，她透过缝隙看到了一片黑。
　　本来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当窗外其他楼内的灯光从缝隙中入眼，韵春才意识到是天黑了。
　　这种一觉睡醒天黑了的感觉实在不好，心里没由的慌乱。
　　她坐起身，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晚上九点。
　　韵春心跳突突了两下，将手机紧紧握起，她对着空落落的，被黑色填满的房间，轻声喊：“青雪姐？”
　　回应韵春的，是冰箱制冷发出的嗡嗡声响。
　　韵春哽着，又提高音量喊道：“青雪姐！”
　　如果路青雪在家里，那么灯就会在瞬间亮起。
　　可是韵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十秒，昏暗还是昏暗，没有‘唰’地一下亮起的白炽灯光。
　　眼睛还是不舒服，韵春打开了手机电灯，可即使这样照着脚下的路，头脑混沌不怎么清醒加上眼睛的视线受阻，韵春还是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响后，听到的不是韵春因为疼而发出的倒吸气声，而是眼泪滴落在地面，细微的一道‘啪嗒’声。
　　韵春不想再哭了。
　　所以在掉下一滴泪后，她抱着磕疼的膝盖顺势躺在地上，仰头眨了眨眼，轻喃：“都九点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路青雪，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不喜欢你了。”
　　“一，二……”
　　韵春等了会儿。
　　什么都没有出现。
　　等到窗外飞过了一架飞机，轰鸣声让韵春松开了咬紧的唇。
　　啜泣声因此泄露。
　　韵春泣不成声：“你想让我讨厌你？”
　　她像是多变的天气，哼了声说：“我才不如你愿，我不数了。”
　　膝盖上的疼痛消退得差不多了，韵春伸了伸退，发现还能伸直，那就应该能走。她站起身，弯腰去够跟她一样躺在地上的手机。
　　手机屏摔坏了。
　　韵春没在意，她打开客厅的灯，将手机放到了一旁。
　　看了眼空荡的客厅，韵春走进了卫生间，在一闪一闪的灯光下，韵春看着镜子。
　　她又想到了之前所想的，镜子里会不会伸出一只手将她拽入异世界。
　　之前还能喊路青雪到她身边守护她，现在……
　　韵春对着镜子说：“你最好把我抓走，让我见到路青雪。”
　　灯忽然就不闪了。
　　韵春看着镜子里的她，失语一笑后骂了句神经病。
　　她是挺神经病的。
　　“……”
　　洗了脸，眼睛好了些，韵春找出了眼药水，给自己滴了眼药后，来到厨房。
　　早上吃了粥和鸡蛋，是路青雪给她做的。除了早上那顿，韵春就没吃东西了。
　　肚子很饿，可是没什么胃口，她打开冰箱，打算吃几片面包垫肚子。
　　可一打开看到冰箱里填满的食材，韵春难免愣住了。
　　这些都是路青雪陪着她去买的，说是她最近工作太忙，身体熬坏了，要做一顿大餐给她补身子。
　　韵春当时还笑着说‘你每天不都在给我做大餐吗？’
　　路青雪说‘这顿不一样，是让你难忘的大餐。’
　　扶着冰箱门的手失了力气。
　　这顿大餐…她还能吃到吗？
　　韵春也没了吃面包的心思，她关上冰箱，走到了路青雪的照片前。
　　香已经燃尽。
　　她点上了新的香。
　　在绵柔的烟升起时，韵春说：“明天回来好不好？”
　　嗯，只要度过今晚，明天路青雪就回来了。
　　韵春对自己这么说。
　　她可以等。
　　然而一个半月过去，转眼从十月到了十二月，从秋入了冬。
　　韵春还是每天在心里这么想。
　　想路青雪明天就回来了。
　　每一个没有路青雪在的今天，都足以让韵春期待明天的到来。
　　没有人比她还要期盼明天。
　　十二月中旬。
　　晖市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韵春今天没有工作，她穿着毛茸茸的小狗睡裙，站在咖啡机前冲咖啡。闻着咖啡的醇香，瞥向窗外白茫茫的初雪。
　　待到两杯咖啡冲好，韵春端着咖啡杯来到了路青雪的遗照前。
　　一杯放到路青雪的照片旁，然后端起另一杯在唇边抿了一口。
　　略苦的味道充斥口腔，韵春望向窗外，看似自言自语实则在对路青雪说：“下雪了。”
　　“你喜欢看雪吗？”
　　“我挺喜欢的。因为你名字里有一个雪字，我就感觉能和你一起看下雪，是一件无比浪漫的事情。是不是又要说我吝啬，用看雪这种不花钱的事情打发你？”
　　一个半月的时间，韵春总是这样对着照片絮叨。
　　这让韵春习惯了没有回应的对话，她顿了下又喝了口咖啡，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啧了一声说：“嗯……我冲的咖啡怎么样？好像没你冲的好喝。”
　　“什么时候让我再尝尝你的手艺啊？我去过好多家咖啡店，可是他们的咖啡都没有你的味道。”
　　“……”
　　韵春视线从窗外的雪景中收回，望向了照片。
　　咖啡的苦味不仅浸染了味蕾，还渲染了心口。
　　韵春压在心里的苦涩，勾唇一笑喊道：“青雪姐，”
　　她拱了下鼻子，娇声质问：“生气就生气，但不回来看我一眼是不是太小气了？”
　　桌上的咖啡没再冒热气，韵春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眸垂下，低声：“回来骂我一顿…也行啊。”
　　至少……
　　让我看到你。


第60章 
　　初雪一来, 朋友圈难免被刷屏。
　　韵春微信加了许多人，刷下去，众人纷纷晒着自己在雪里的照片、三五好友围在一起吃饭、雪中漫步、男友女友或者朋友送的礼物、有关初雪的文案…
　　很热闹。
　　相比较, 韵春孤寡得像是个空巢老人。
　　不过韵春也不是没人关怀, 秦星打来电话的时候, 韵春刚睡醒。
　　外面天已经黑了，一如路青雪离开那天。睁眼的瞬间, 韵春心脏倏然坠落, 失重感让她呼吸凝滞, 手紧紧抓着被子一角，被子下的身体紧紧缩了起来，找寻着安全感。
　　如果不是秦星的电话，这个症状可能要持续很长时间。
　　她本来没想睡到天黑, 不然就不会不开灯了。
　　那天过后, 韵春晚上睡觉都是开着灯的。一方面是她不想睡醒睁眼是一片黑，空落落的无所依。另一方面是…她睡着了, 还有灯替她等路青雪回来。
　　不还有一句话, 开着灯可以指引亲人的魂体找到回家的路吗？
　　她想路青雪不是不回来, 可能是迷了路。
　　那她就亮起灯光, 防止路青雪在回来的路上像她那样绊了跟头。
　　韵春一边接电话，一边将床头灯打开。那股令人神伤的孤独感被暖光驱散了几分。
　　“出来喝两杯。”秦星说。
　　“现在？”韵春缓了缓, 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比较自然。
　　“嗯。”
　　“不去，冷。”
　　“那在你家楼下等你的我不冷？”
　　听到秦星在楼下, 韵春从被子里出来, 往厨房走, 数了数她家里剩下的酒，说：“…上来吧, 在我家喝得了。”
　　秦星嗯了声。
　　二十分钟后，秦星提着在楼下饭馆买的下酒菜上了楼，韵春将秦星引进门，秦星身上的一阵寒意让韵春打了两个颤。
　　秦星见状一笑，将手里的菜递给韵春，“先离我远点，别感冒了。”
　　韵春摇摇头说了声没事，可冷空气还是让她这个刚从被窝出来的人吸了吸鼻子。她问：“怎么突然来找我喝酒了？”
　　秦星这时已经换了拖鞋，屋子里暖气足，她正脱着身上的皮衣外套，视线扫过了柜子上路青雪的黑白照片。
　　她不由得一怔。这不是秦星第一次来韵春家，但之前来的时候，家里还没摆着这张照片。
　　秦星：“……”
　　她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回答着韵春的问题：“之前忙，没顾上问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韵春心里一怔，面上不显：“我看着像是有事的吗？”
　　秦星道了一句像，然后说：“不止我，薇薇都看出你不一样了，就像——”
　　“像什么？”
　　“像失恋了。”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向茶几，韵春在那二十分钟内将茶几收拾了出来，摆上了酒。她刚将手里的菜放到上面，就听秦星来了这么一句。
　　“…”韵春眸色微暗，可面上却笑着调侃道，“你恋过嘛你？还能看出人失恋是什么样。”
　　秦星瞥了她一眼，“我亲嘴的时候你还在学bpmf。”
　　韵春：“？”
　　瞧不起谁啊？县住复
　　再说，秦星没大她几岁，难不成秦星十岁出头就跟人亲嘴了？
　　她笑，“那跟你亲嘴的人是谁？现在还联系吗？”
　　秦星挑眉看她：“想知道？”
　　韵春点点头。
　　秦星：“先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突然就不想知道了。”
　　说话间，韵春已经把菜打开，开了酒，也把筷子递给了秦星。
　　秦星没急着吃，而是喝了口酒，问韵春：“怎么？你的故事这么神秘？”
　　也不是不能跟秦星说，而是她说了秦星得信啊。
　　韵春迟疑着问：“你相信鬼神吗？”
　　秦星想都没想回道：“不信。”
　　那就没法说。
　　韵春和秦星碰了个杯，没再说话。
　　秦星以为她还是不想说，便道：“不说就不说，但想说随时找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就成了病，之后再说出来也没用了。”
　　“…知道了。”
　　这个话题暂时就过去了。
　　两人又聊起了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当十多瓶酒喝完，韵春脸颊喝得泛起了粉，她坐在地面的一个垫子上，一手拿酒一手揽在腿处，喝了一口后，盯着坐在椅子上比她高出许多的秦星看。
　　“星姐。”
　　秦星转头看她：“嗯？”
　　韵春一脸认真地问：“你说一个人如果吃醋了，会不会立刻出现？”
　　秦星默了几秒，也很认真地反问韵春：“你想做什么？”
　　以她对韵春的了解，总觉得这句话问出来，韵春是打着算盘的。
　　确实。
　　韵春想之前她喊秦星‘星姐’路青雪都会酸一句，如果她假装亲一下秦星，那么路青雪看到会不会出现？
　　可是想了想，韵春放弃了这个念头，她道：“算了。”
　　仰头将剩下的酒喝光，韵春语气比外面飘的雪花还要轻，话里的凉要比雪薄，她持着微微的醉意，嘟囔：“她都不要我了，肯定不会吃醋。”
　　秦星抬手，在韵春后脑瓜拍了下。
　　秦星完全没有下轻手，打得韵春捂着脑袋“啊”了声。
　　抬头望向秦星，就听见她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为了一个人至于吗？能不能有点志气？这个世界谁没了谁不能活？你这样伤悲月还是我认识的韵春吗？给我振作起来！”
　　韵春眨眨眼，看得出秦星有了醉意，想起眼前人是练过的，头脑还算清醒的韵春不敢过多反驳，只是嗯了声，夹了一口菜到了嘴里。
　　她半认同秦星的话。
　　另一半不认同是——为了别人不至于，但如果对方是路青雪，就至于。
　　她想见路青雪，很想。
　　---
　　有秦星陪着，韵春心情比平时要好。
　　她拿着手机回复别人的消息，后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想到下午刷到的那么多朋友圈，韵春这个半年发一次朋友圈的选手，打开相机对准了桌上的空酒瓶，拍了一张后剪裁成正方形。
　　发布时她配了个文案：[不想过冬，想回到有你在的夏天。]
　　发完韵春将手机放到了一边，对秦星说：“今晚在我这儿睡吧，你喝这么多酒回去我也不放心。”
　　秦星没什么问题，她嗯了声。
　　不过几秒后，她问：“睡一张床？”
　　“不然呢？你睡沙发啊？”
　　“嗯，我睡沙发。”
　　“可别，像是我亏待你一样。”韵春笑道，“咱俩这关系，睡一张床我只会担心你大半夜抢我被子。”
　　秦星笑了下。她起身去厕所，路过放着遗照的柜子时，秦星站定，转眸问韵春：“为什么要摆路青雪的照片？”
　　韵春沉吟片刻，弯眸笑：“好看啊！”
　　秦星眉跳了跳，感觉有哪不太对，就算人长得再好看，遗照……是不是太诡异了？
　　又想到韵春之前迟迟不肯解除她和路青雪的关系，秦星脑海中逐渐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韵春不会是…喜欢上路青雪了吧？一个…已经去世了的人？
　　刚浮现出这个可能，秦星快速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快速消灭。
　　真是酒喝多了，酒精上头，这种荒谬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
　　秦星去厕所，韵春一边喝酒一边刷着手机，看大家给她的朋友圈点赞和评论。
　　除了和韵春约酒的评论外，更多被三个字刷屏：有情况？
　　韵春眼睛弯着，眸色却淡得像水。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和路青雪在一起度过的这个盛夏，除了徐蓝椋之外，她无法向任何人提起。
　　甚至连秦星，她都无言以表。
　　对于‘有情况’这个评论，她除了回复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表情外，回复不了别的。
　　该怎么说呢？说这个夏天，她遇到了一个很美的，像是一片湖泊的人？她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对方，喜欢上对方望向她时下雨的眸？喜欢对方说话时的柔笑？喜欢她用食指刮着自己的鼻尖，唤自己小乖？
　　说这个盛夏，她喜欢上了一个叫路青雪的人。
　　而这个人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就算她将这些如实说出来，别人也只当她是疯了。
　　喜欢上了一个去世已久的人，不是疯了是什么？
　　而和路青雪相处的那段时日，美好的就好像是一场梦，一场她不愿意醒，可因为路青雪的离开，她不得不醒来的梦。
　　手机震动了下，打断了韵春的思绪。
　　她低头，看清发消息的人是谁时，眼里闪过惊讶。
　　看到内容后，惊讶深了几分。
　　莫月：[星儿在你那？]
　　星儿是指……秦星？
　　好软的昵称，放在秦星身上……
　　韵春想了下秦星今天的打扮，皮衣，黑色牛仔裤，皮靴，半马尾，暗色的妆……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很酷的人但有着一个甜得像是奶油蛋糕的名字。
　　越想越觉得违和。
　　不过莫名可爱是怎么回事？！
　　想到秦星之前是莫家的人，这样的称呼韵春表示理解。
　　韵春：[是的。]
　　韵春：[大老板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秦星告诉她的？但是因为秦星厕所联系不上了，就给自己发了消息？
　　莫月：[你发的照片里不是有她呢？]
　　？
　　有吗？
　　韵春记得她特意将秦星截掉了啊。
　　返回朋友圈一看，韵春发现左下角有秦星握酒瓶的手。
　　一只手…就看出来这是秦星了？
　　莫月消息弹出：[她手指上的纹身很好认。]
　　韵春恍然。秦星不止胳膊上有纹身，手指上也有，在中指侧边，一串英文，意思是‘在月亮之上’
　　韵春之前问这是什么意思，秦星解释说她喜欢听《月亮之上》，韵春当时信了，还说有机会去听演唱会。
　　但是现在……
　　韵春根本不会多想，她只想到一件事：秦星没跟莫月说自己在她这里，那她这算不算暴露了秦星的行踪？
　　所以当秦星从厕所出来，韵春对她说：“莫总刚才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里，我说是。”
　　秦星听到莫月的名字是一顿，但没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手机又一次震动：[地址发给我，我让司机去接她。]
　　韵春见秦星对莫月好像没之前抵触，这次她就没跟秦星说，而是回：[不用的，星姐在我这儿睡。]
　　回复完韵春举起酒杯还要跟秦星捧杯，结果下一秒她的电话响了。
　　刚一接通，莫月的声音响起：“把电话给莫星。”
　　韵春缓了一秒，意识到莫星就是秦星后，她将电话递给了秦星，“大老板找你。”
　　秦星：“…”
　　韵春看到秦星脸上有丝不耐。
　　待到秦星结果手机，韵春就听到她说：
　　“什么事？”
　　“我在哪睡觉关你毛事？”
　　“莫月，你去管你的莫家，去管你的公司，就是别来管我。”
　　“我乐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要是看不惯我找人来揍我，我向你求一句饶算我输。”
　　“……”
　　“老城区，幸福路188号。”
　　韵春：这门牌号有点耳熟，不是她家地址吗？
　　“？”
　　她看向秦星，想说你刚才不是挺强硬的吗？怎么忽然就蔫儿了？
　　挂断电话，见韵春盯着她看，秦星将手机递给韵春，面不改色地转话题：“你这屏幕都碎了，能不能换一个？打电话划耳朵。”
　　韵春白了她一眼，心里嘀咕这是手机屏幕的事吗？


第61章 
　　十二月二十二日这天, 韵春收到了祝优发来的消息。
　　祝优：[后天有时间见一面吗？]
　　韵春问了下助理她的行程安排，圣诞节前后这几天她只有一个广告拍摄，拍摄花不了多少时间, 能和祝优见面。
　　跟助理道了声谢, 韵春回：[可以。]
　　韵春：[回国了？]
　　祝优：[明天的飞机。]
　　韵春：[是有工作？]
　　祝优：[对, 要去采访一个人。]
　　祝优：[不过也因为是青雪的忌日，才定的明天回国。]
　　韵春睫毛扇动。
　　原本靠在椅子上的她忽地坐了起来。
　　韵春也是才意识到, 她居然不知道路青雪的忌日是哪天。
　　她迟疑着问了祝优, 祝优反问她：[你不知道？]
　　祝优或许除了惊讶没有别的意思, 可韵春却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了讽意。
　　就好像在问她：不是说喜欢路青雪吗？怎么连路青雪的忌日都不知道？
　　所说的喜欢，其实是鳄鱼的眼泪吧？
　　正是午后，韵春坐在秦星办公室的沙发上，暖气和暖阳一齐暖着她, 她的心底却刮过了一阵寒风。
　　声音似海哭。
　　充斥在辽阔的海面, 呼啸声吓退每一个捕鱼人。
　　韵春真的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打听过这件事。
　　不问的原因很简单——就没有想起过要问。
　　她的潜意识里路青雪还活着。
　　每天睁眼不仅能看到、还能与其对话、能抱能摸的人, 韵春该怎么把她当成是一个去世的人？
　　因为不觉得路青雪已故, 所以对路青雪的死亡避而不谈。
　　就像她会记得路青雪的生日, 但不会去记路青雪忌日是哪天。
　　韵春：[嗯。]
　　她看着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 静静地等。
　　祝优：[青雪的忌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祝优：[你不知道很正常, 毕竟青雪去世这件事都没对外公布，我会知道也是因为我们约在了二十五号采访, 而我联系她的时才知道……]
　　平安夜。
　　韵春眼睫低垂, 抖动了两下。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 路青雪在国外待了那么长时间，平安夜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开心的日子吧？
　　可——
　　她却在那天死亡。
　　韵春咬着下唇, 看了眼办公室还在谈论工作的其他人，她无声起身，到了之前有路青雪存在过的会议室。
　　她站在门后，微微仰头张嘴，吸气呼气，深呼吸了近三下，心里团着的郁气才有所缓解。
　　可是她没有开门离开，而是手压在胃的上方，双眸里的光闪了闪，怔怔地望着先前路青雪坐过的地方，后来每一次开会，她都习惯坐在那里，久而久之，公司的人就默认那里是她的位置，没人会去坐。
　　韵春慢慢走了过去，手扶着座椅，想着那天的路青雪，她轻声：“我好想抱抱你。”
　　那天一定很疼吧。
　　---
　　二十四日这天，街上商铺圣诞氛围浓郁，处处放着那首经典的圣诞歌曲，窗户上琳琅满目的圣诞装饰。
　　有些商店前还立着小型的圣诞树，上面挂着各种好看的饰品。
　　韵春和祝优走在街道，两人的手里各拿着一枝白菊，是刚才在花店买的。白色绽放的菊花，与圣诞的火红形成了鲜明对比，倒是与路边未化的雪相衬。
　　雪是早晨下的，下得突然，好像是为了谁特意下的一样。
　　路边的树枝挂着的雪蓬松，软糯得像是块橱窗里的蛋糕。地面的雪有的被扫走，有的则被踩成了黑疙瘩，不起眼，但最容易让人滑倒。
　　祝优没注意走在上面，闪了个趔趄，好在韵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站稳后，祝优对韵春倒了声谢。
　　韵春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挡了大半张脸，以为这样不容易被认出，但一路走来，还是有不少人拍她们。她穿着驼色大衣，衣服很长，可穿在韵春身上，衣摆才到膝盖下一点位置，走起路来带风。脖颈处系着灰色的围巾，挂在身上一点都不违和，反而衬得韵春整个人气质出众。
　　而她身边的祝优样貌也同样吸睛，两人走在一起，引得路人侧目。
　　见状，祝优笑着侧眸，对身边的韵春说：“原来和大明星走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
　　韵春自嘲一笑：“什么大明星？只是个小模特。”
　　她看向祝优，“倒是祝大记者给我的才是这样的感觉。”
　　回来查了一下资料，才知道祝优的履历有多厉害。
　　她所采访的人多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韵春在祝优的报道中看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名字是P上去的。
　　祝优礼貌地笑了声，“少来了，国内可没几个认识我的。”
　　韵春平静地说：“认不认识不重要，好看的人总是人群焦点。”
　　这不是一句谄媚的话，而是事实。
　　祝优弯眉：“这句话我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青雪姐？”
　　“嗯。”祝优，“她是我见过的人中，不能用最好看形容，是最有韵味的人。”
　　韵春接话：“就像湖泊？虽然淡泊，但其中的美好只有站在湖边的人懂。”
　　祝优看向韵春，默默不语。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
　　很快走到了街前的红绿灯处，无视周围的人的注视，祝优弯腰，将花放到了路边的树下。
　　韵春见状跟着俯身，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下，插在了雪中。
　　白菊的花瓣颤动，依靠到树根寻到了避风处，花瓣停止了颤。
　　韵春起身时视线紧紧盯着白菊，几秒后抬眸扫视了一圈这个十字路口。
　　出声问：“这就是她出事的地方？”
　　祝优：“嗯。”
　　她的双手插在衣服口袋中，望着左行转弯的车道，缓缓说：“据我了解，是一辆酒驾的车撞上了她的车。”
　　韵春的手在寒风中冻得蜷了起来，可她感觉不到冷，她望着车水马龙的路口，无法想象路青雪就是在这里遇到的意外。
　　这里看着，是那么的安定。
　　---
　　两人在路口聊了几句后，祝优抬手看了眼时间，问韵春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韵春点头说好。
　　祝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附近有家西餐厅，不然就去那里吃吧。”
　　“嗯，有多近？走过去还是打车？”
　　祝优笑着一指：“就在马路对面。”
　　顺着祝优所指的方向，韵春看到了二楼某个西餐厅的标志。
　　她稍稍一愣。
　　心里升起了一抹怪异。
　　原本只当是她自己大惊小怪，虽然心里有抹说不出的感觉，但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是等她们到了餐厅，一进门听到店里小提琴般的圣诞歌、看着店中央的大型圣诞树，韵春心头一震。
　　怪异感越浓，她也清楚地意识到是为什么了。
　　而当服务员带着她们到了某个座位后，陌生的熟悉感让韵春的脸在一瞬间刷地白了。
　　店里的暖气很足，身上的大衣也没有脱，韵春额头和后背却冒了层冷汗。
　　胃里绞痛。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将她的胃拧成了麻花。
　　韵春扶着桌子坐到座位，头埋进臂弯中，身子似虾躬了起来。
　　祝优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问：“怎么了？”
　　韵春嘴唇发干，忍着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微微抬眸说：“没事。”
　　随后偏过头问服务员，“可以给我一杯热水吗？”
　　她的声音虚弱，一听就知道不是她口中说的没事。
　　祝优起身到了她的身边，手抚上她的后背，问：“用不用去医院？”
　　韵春睫毛快速地扇动，“没关系，老毛病了，缓一缓就好。”
　　见韵春手压着胃部，祝优：“胃病？”
　　韵春点点头，“嗯。”
　　“怎么弄的？没好好吃饭？”
　　“……可能是，这段日子饮食不规律。”韵春忍着疼，笑着坐起身，拍了拍祝优，“你坐过去吧，我没事。”
　　“有事你就说，我带你去医院。”
　　“嗯。”
　　服务员给韵春送来了热水，她抿了一口后，胃里才好受一些。
　　两人点了菜，可上来还没一会儿，祝优接到了一通电话，说是采访对象那里出了些问题，让祝优赶过去处理。
　　祝优挂了电话，还没说什么，韵春持着惨白的面色对她一笑：“你去忙，我再吃一会儿。”
　　祝优看了眼韵春身前完全不像动过的餐食，点点头：“好。”
　　不过在穿衣服前，祝优还是说：“要是胃口不舒服，最好还是去医院看一下。”
　　她和韵春本是萍水相逢，祝优也想不通她对韵春为什么会这么关心，可能是……韵春现在的样子看着实在是太可怜了。
　　脸上泛着病态。
　　像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韵春：“嗯，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她站起身，看着祝优离开。
　　当眼里没再有祝优的身影后，韵春坐回了座位，但是她没有吃东西。
　　而是望向窗外对面的马路，从她的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她们放白菊的大树。
　　其实不是胃病，只是这段时间每当她想起路青雪，情绪波动过大时，她的胃就会一阵一阵地缩着疼。
　　路青雪刚离开的那几天，她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什么都没吃，只要想到路青雪就会吐酸水。
　　后来慢慢适应了，没再吐什么，只是特别想路青雪时，胃会疼。
　　而刚才，韵春确实也是想到了路青雪。
　　之前她说过，在她被封杀的时候，在她不知道路青雪是SNOW的董事长时，她曾经被SNOW的董事长约见过。
　　而那次她在约见的地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对方。
　　而那次约见，就是三年前的平安夜。
　　这座餐厅。
　　这个座位。
　　店里的小提琴声和那颗圣诞树都没有变。
　　当意识到这些时，韵春脑海浮现出了一个悲凄的可能。
　　她望着十字路口，心里祈祷所想的不是事实。
　　然后给身边唯一可能知道她所想正确还是错误的莫月发去消息。
　　莫月可能在忙，韵春望着窗外马路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到手机的震动。
　　而当看到莫月的回复，韵春刚压去的胃痛，不受控制地又疼了起来。
　　疼得她头晕目眩，唇上彻底没了血色。
　　她的手紧紧握着手机，好像这样用力就能宣泄出心里的悲痛，又好像这样她的胃疼会转移。
　　可没有用。
　　在热闹的餐厅里，韵春缩在座位角落，胃里的疼痛虽然难忍，可最让韵春撕心裂肺的，是莫月的话。
　　几秒后，两滴泪水落在碎掉的手机屏幕上，暗掉的屏幕亮了亮。
　　莫月发来的消息显示出。
　　莫月：[你说的没错。]
　　莫月：[三年前的平安夜，]
　　莫月：[她死在了去见你的路上。]


第62章 
　　韵春身下的座椅是卡座沙发, 她整个身体别向窗户，缩成一团趴在沙发上。
　　先前给韵春送热水的服务员看到了，过来问韵春需不需要帮助。
　　服务员的声音在这一刻, 就像是一根水草, 让陷入至暗漩涡的韵春捉到了一丝生机。
　　可也只是一丝, 因为韵春发现那根水草在漩涡之外，她伸手去够也无济于事。
　　不过至少让浑沌的韵春清醒了些, 让她意识到这还是在外面, 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韵春没有太大的动作, 伸出了一只手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摆了摆，用尽全身力气，低哑着说：“没事。”
　　服务员听着韵春的哭腔，感觉不是没事的样子, 但客人说没事, 她不好再打扰，便说：“好的小姐, 如果有需要请叫我。”
　　韵春不知道服务员离开了没,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对方一句了。
　　她处在漩涡中, 头昏脑胀。
　　胃剧烈的疼痛, 使得她气短胸闷，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担心这样子一会儿还会被人问, 韵春撑着坐了起来。她虚弱地靠在沙发背，面色如坠冰窖。
　　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 韵春纤长的羽睫抖了抖, 此时的她犹如跳出湖面许久的鱼, 在岸边，用最后一口力气看世界的精彩。
　　雪…真漂亮啊。
　　三年前的平安夜下没下雪韵春暂时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那天的早晨的空气是惊喜的。
　　醒来就看到了之前添加的SNOW工作人员联系她，说董事长想要在那天晚上与她见面，聊工作的事情。虽然韵春好奇她和公司董事长有什么工作聊，但对于邀约，她没有拒绝。
　　那段时间她刚好被封杀，闲在家里，打算找工作。
　　和那个工作人员沟通了吃饭地点和时间后，韵春就开始打扮自己。毕竟对方的身份，她不能随随便便应付。
　　一直忙到下午，韵春才搭配好要穿的衣服，即显得正式又不会太张扬。
　　简单地点了个外卖填饱肚子，韵春就出发前往西餐厅了，她提前十五分钟到的餐厅，到了约定的时间，韵春收到了那个工作人员的消息，说董事长刚开完会，在往餐厅赶，让韵春稍等一会儿。
　　韵春回了个好字。
　　然后韵春就又等了一个多小时。
　　当韵春拿出手机，打算联系那个工作人员对方什么时候到时，窗外听得刺耳刹车声，接着就是“砰”的一声。
　　店里客人全都向外看。
　　韵春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餐厅里灯光通明，向外一看，韵春先看到的她的倒影。心里觉得那声音不对劲，她趴到了窗户上，一眼望到，光秃秃的树枝后，宽阔的十字路口中央，两辆车相撞在一起。
　　在其他人还在好奇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韵春当机立断，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不过在占线的忙音响时，韵春看到了车祸边聚集了不少的人，也有拿手机打电话的。
　　当打通后，接线员告诉韵春已经派车前往现场了。
　　韵春对其道了谢，挂断电话后，新的一轮等待叠加。
　　等待对方时，她也在等救护车的出现。
　　心里也下了个决定，如果救护车出现时对方还没有来，那她就不等了。
　　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出现，韵春觉得对方肯定去忙别的工作了，谁会记得她这个小模特呢？
　　而当听到窗外警笛声响，韵春也将编辑好的消息发给了那个工作人员，说明自己先离开了，如果有机会再和对方董事长见面。
　　车祸现场已经封锁，韵春原本需要过马路去对面坐公交的，但站在路口等了会儿，看着医生和警察围着两辆车忙碌，心想坐公交或许会等很久，便打算去另一个路口打车。
　　韵春并不是冷眼看待这场车祸，她心里唏嘘，可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对着眼前的红路灯许愿，祈祷车里的人平安无事。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后，韵春抵不住夜的寒冷，转身离开了现场。
　　而韵春没有看到的是，
　　在她转身的刹那，天空飘落了细细的雪花，同时医务人员从被撞的那辆车里，抬出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
　　当时女人意识模糊，可还凭借着最后的清醒，撩起沉重的眸望向二楼的西餐厅。而在围观的人群中，她看没看到韵春离开的背影无人得知，当她被放上担架抬到救护车上的时候，韵春心有感应似的，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
　　看到有人被抬上救护车，韵春原地顿步，下一秒看到一个女人从人群中窜出，上了救护车。
　　现在想，韵春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看到莫月第一眼有熟悉的感觉了。
　　因为跟救护车的人就是莫月。
　　那天夜里，纷纷扬扬的雪中，开向医院的救护车和走往路口的韵春擦肩而过。
　　“……”
　　好像听到了韵春心里的夸赞，一片雪飘到了玻璃上，专供韵春观赏。
　　韵春眸中敛着晦暗，眼底是无法维持的崩溃与低怅。
　　心里团着一口郁气。
　　抓不住，放不下，松不开。
　　原来她和路青雪，不仅一次错过。
　　而那次的错过，是生与死。
　　---
　　莫月回完韵春的消息，记忆被拉回了三年前。
　　她至今都无法忘记上了救护车所看到的那一幕。
　　路青雪纯白的大衣上面滴着的血点鲜艳，似大雪中盛开的腊梅，明明是不畏严寒的坚韧，可是当她看到路青雪满脸是血，带着呼吸机时，才意识到，腊梅并未在树枝，而是落在了地面。
　　向来冷静自持的莫月，脑海中的弦在瞬间绷断，她想去抚摸路青雪，可伸过去的手硬生生停了下来，她怕碰疼路青雪。
　　半空中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颤着。
　　但莫月并没有安全失去理智，她拿出手机，联系家族的医生往医院去。就在她安排这些的时候，她垂在腿边的手被抓住，莫月怔怔低头，见担架上的人正眯眸看着她。
　　莫月立刻反握住路青雪的手，倾身到了担架前，“坚持一下啊，马上就到医院了。”
　　她看见路青雪的嘴一张一合，艰难地说：
　　“我迟到了。”
　　“替我向她说一声抱歉…”
　　莫月抿下眼泪，矜冷的嗓音含着哭意，“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我才不会帮你。”
　　放在平时路青雪不会再要求莫月，可这个时候她已经感受到身上没了力气，好像有什么从四肢缓缓流走。
　　路青雪笑了下，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张唇：“麻烦你了。”
　　接着莫月便看见路青雪的眼皮慢慢地耷下，而她的嘴里，缓缓说着：“帮我照顾一下她，别让她再……受欺负。”
　　“我妈他们……”
　　话还没说完，莫月感觉握着的手慢慢软了下来。
　　那个感觉莫月这辈子都忘不了，而路青雪在她面前失去心跳的画面，是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敢去打开的匣子。
　　如今匣子被打开。
　　莫月眼睛红了起来。
　　她给韵春发去了消息：
　　[所以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你。]
　　[但是我又没有办法讨厌你。]
　　车祸是那个醉酒的人造成的，莫月将对方告进了牢中。
　　路青雪去世也是他造成的。
　　与韵春无关。
　　她心里知道，却总是在看到韵春时想，如果路青雪没有喜欢这个人，不会在那天去找她，那路青雪是不是就不会有事？
　　莫月心底对韵春的恶终于在今天爆发，可她没有说别的，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
　　她说：
　　[你知道青雪那天约你谈什么吗？]
　　[她想让你和易家解约，然后签下你。]
　　[无论多少违约金，她要给你赎身。]
　　说出这些，想象中的报复快感并没有席卷，涌上心头的，只有满满的心酸。
　　告诉韵春这些能有什么用呢？
　　韵春又不喜欢青雪，也不知道青雪喜欢她。她或许都不会明白，青雪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韵春或许会难受，可她会崩溃吗？她可能只是稍作迷茫，然后对青雪的遭遇表示同情。
　　而之前她也是这么想的。
　　路青雪去世之后，她听路青雪的，帮忙照顾韵春。她当然知道路青雪所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帮韵春赎身，签约韵春继续做模特。可是因为心里对韵春的愤愤，莫月没有做那些，她只是让韵春到KTV里当服务员。
　　虽然没有替韵春赎身，但在她的地盘，可以避免易家的人找韵春麻烦。
　　本来以为韵春做服务员不会长久，却没想到韵春出乎意料，是个很好的销售。
　　对韵春的转变，是韵春第一次和客人起冲突，脑袋被砸的时候。她想路青雪怎么喜欢这么一个鲁莽的人，蠢。可不得不承认，她又很认同韵春身上的那股劲儿，说完前半句话后，又说路青雪的眼光不错，但韵春这个明显不好调教，她真想看如果路青雪还活着，是怎么调教韵春的。
　　而当听说韵春和路青雪订了冥婚后，莫月对韵春的转变更大了。
　　不管韵春喜不喜欢路青雪…路青雪的心愿也算是完成了不是？
　　那一刻，莫月才真正意义上想要替路青雪照顾韵春。
　　所以才会有后面签约韵春为代言人的事情。
　　---
　　莫月以为她说的话对韵春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事实上却让本就胃疼的韵春，犯了低血糖，喝了一口桌上已经放凉的水，简单地吃了口东西，在座位上缓了好久才恢复一些力气起身。
　　她庆幸今天出门带了墨镜，眼睛哭肿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用围巾将唇挡住，韵春看着像是个没事人。
　　可是她故作的镇定，佯装的坚强，在打车回了家，进门后听到厨房传来的一声细微响动后，彻底瓦解。
　　“青雪姐？”
　　韵春来不及换鞋脱外套，就连墨镜都没顾上摘。
　　她扛着虚弱的身体，快速跑向厨房。
　　“青雪姐，是你吗？”
　　厨房里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麻雀，用嘴戳着玻璃。
　　那细响就是它发出来的。
　　此刻窗外的小肥啾化身成了啄木鸟，一点一点啄着韵春衰弱的神经。
　　这段虚无缥缈的日子里，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韵春以为是路青雪回来了。
　　韵春就这么呆愣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麻雀，鸟儿感受到注视，抖了抖翅膀后飞走了。
　　看着它离开，韵春心里‘路青雪一定回来的’的建设坍塌。
　　干涸的唇翕动：“你回来。”
　　“路青雪，你回来好不好…”
　　墨镜下，一滴泪水流出。
　　韵春走到了柜子前，摘下墨镜。
　　木然地望着路青雪的照片。
　　想到路青雪离开时对她的那句嘱托，韵春终于明白，那是路青雪用生命换来的。
　　“如果没有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死……路青雪，都是我害的你。”
　　韵春将路青雪的死亡揽在了她的身上。
　　她想当时没答应和路青雪见面就好了…
　　那路青雪就不会去那条路上，不会碰到那个酒驾的人…
　　可也只是这么说说，她不可能不答应。
　　路青雪也…不可能不会找她。
　　“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韵春的双眼被泪水糊住，眼前一片模糊。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不是我的话，你就不会这样了。”
　　韵春喘着气，哭着，喉咙哽着疼，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抽噎着哭了两声，用手背将脸上的泪水擦掉，可真的能擦掉吗？不到一秒钟，被擦过的地方又有了新的泪水。
　　泪水可以有新的，可以续。可命呢？命只有一条，无法延续。
　　“对不起…对不起…”
　　她明明身处在一个有暖气的房间，明明身上还穿着厚重的大衣，可为什么她还是这么冷？
　　好冷。
　　好冷的冬天。
　　好冷的平安夜。
　　好冷的…路青雪。
　　韵春抱着路青雪的照片，缓缓地蹲下身子。
　　她头很晕，站不住脚。
　　怀里的照片硌着她的心窝，可是韵春感受不到疼。
　　因为疼已经从心脏蔓延至了全身。
　　她麻木了。
　　韵春头低垂着，发丝凌乱。
　　空荡的房间里，韵春的哭泣声回响。
　　路青雪，你出来好不好？你让我看你一眼。
　　路青雪，我好疼啊，你出来抱抱我行吗？
　　路青雪，你就是个骗子。
　　不是你说，只要我想你你就会出现吗？
　　我好想你，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你能不能出现在我眼前，让我看你一眼啊？！
　　路青雪……我好讨厌你。
　　你出来啊…
　　是你说的遇到问题第一个要想到的是你，现在我有问题，你出来回答我啊……
　　你个骗子！
　　大骗子！
　　路青雪！
　　我求求你了…
　　出来抱抱我…
　　或者，
　　让我抱抱你。
　　城市的另一边，在书房工作的莫月，手机放在了客厅的茶几。
　　原本熄掉的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微信自动打开，列表下滑，找到了一个金毛头像的对话框。
　　键盘自动弹出，字母有序跳动。
　　当两句话形成后，发送按钮也自动将消息发了出去。而消息发出的那秒，又弹出了[删除]等选项。
　　只见[删除]选项暗了一下，刚发出的那条消息就像没出现过一样。
　　诡异到像是被黑客入侵了手机，在后台操控着手机。
　　当退出界面后，聊天框又被各种消息顶下，一切都无迹可寻。
　　而老城区这边，已经将眼泪哭干了的，正趴在沙发上路青雪常坐的地方恍神的韵春，听到了手机震动。
　　她没用动，而是抿了抿唇。
　　身体两边散落一地酒瓶。
　　韵春已然醉了。
　　平时她的酒量很好，可今天，在悲伤情绪加持下，她喝几瓶就醉了。
　　醉得一塌糊涂。
　　却不知道是酒醉人，还是她自己想要逃避什么，自己醉倒了。
　　胃里翻涌着难受。
　　缓了许久，韵春才动了动手指，伸手去够手机。
　　消息是莫月发来的。
　　内容是：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向前看。（勿回）]
　　一句话，直戳韵春的心。
　　她该怎么…向前看？
　　韵春盯着这两句话看了许久，看着看着，就生出了一丝不对劲。
　　莫月为什么突然给她发这么一句话？
　　而且这句话后面，为什么要跟勿回两个字？
　　就好像很怕她回复一样，怕被莫月看到一样。
　　回复会暴露什么吗？
　　韵春心猛地跳了跳。
　　期许感遍布全身。
　　平时的韵春看到后肯定会谨守后两字，不让回就不回。
　　可是此刻，醉酒的韵春细想转变，让就算很了解她的人都无法猜中她的内心。
　　韵春发麻的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谢谢。]
　　消息发过去，韵春等了很久。
　　最终等来了：
　　[谢什么？]
　　[你该谢的不是我，而是青雪。]
　　韵春瞳孔微微一缩。
　　她手抖着，[大老板，能截张你和我的聊天记录发给我吗？]
　　莫月奇怪韵春的要求。
　　但还没等她说什么。
　　韵春又发来两字：
　　[求您。]
　　莫月莫名其妙，还是截图发给韵春。
　　问：[怎么了？]
　　收到截图的韵春，看到她刚发的谢谢两字上，是下午莫月发给她的那几条消息。
　　所以莫月以为她说的谢谢，谢的是那几条，而不是——
　　韵春猛地坐了起来，她左右转眸，看着房间里的任何一处。
　　轻哑：“青雪姐？”
　　“是你吗？”
　　“你为什么不出来看我？”
　　“为什么要劝我放下？你不要我了吗？你不喜欢我了？”
　　韵春的睫毛被泪水晕染：“还是说你在生气？你出来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我给你道歉，你别生气，婚书还在，我们还在一起…”现猪傅
　　“路青雪，你出来啊！”
　　“……”
　　韵春等了十多分钟，也没有等到一点回应。
　　期间她跑去卫生间吐了。
　　等回到客厅，却发现一直给路青雪供香的香炉里，香…灭了。
　　韵春站在原地，望着灭掉的香。
　　心里空着的地方再也无法填补。
　　她清楚地意识到：
　　路青雪好像…真的不要她了。
　　---
　　第二天，韵春有广告拍摄。
　　虽说广告方有专属的化妆师，但薇薇算是韵春的专用化妆师，一般情况下化妆都是她负责。
　　薇薇早早到了拍摄地方。
　　到了后她便给韵春发消息。
　　[小春姐，我到了。]
　　[你吃早饭了没？我给你带了。]
　　韵春：[吃了。]
　　韵春：[不过你可能需要帮我找顶假发。]
　　薇薇：？
　　薇薇：[怎么了？]
　　韵春：[染头发失败了。]
　　薇薇：[哈？]
　　染头发？
　　自己动手染的那种？
　　薇薇：[好，我知道了！]
　　将手机塞进口袋，薇薇去和现场工作人员沟通假发问题。
　　过了十多分钟，韵春到了现场。
　　她朝着化妆间走来。
　　薇薇远远就看到了她。
　　只一眼，薇薇就怔住了。
　　韵春原先的头发就算不那么乌黑，但一眼望去，也能看出是黑色。可现在，韵春满头的发乌蒙蒙的，似清晨锁在山尖的薄雾，灰扑扑，看不到黑亮。
　　像是奶奶灰发色。
　　可韵春头发的颜色，比染出来的要真实，像真的奶奶。
　　就好像一夜之间，韵春苍老了。
　　比起刚开始，薇薇已经和韵春混熟了。哪怕韵春现在重回了巅峰，薇薇也没感觉和韵春有距离。
　　随着韵春走近。
　　薇薇上前，直接伸手去扒韵春的头发，哪怕韵春抬手挡，也没有挡住薇薇的动作。
　　薇薇撩起韵春的发，眼睛亮了亮，嘴上说着：“这头发怎么染的？怎么这么——”
　　薇薇话顿住。
　　韵春趁着这个空拍，从薇薇身前离开，嘴角抿笑：“找的高级技师，一般人染不来。”
　　说完韵春坐到化妆镜前，“昨天喝了点酒，虽然冰敷过，但眼睛还是有些肿，要麻烦你帮忙遮一遮了。”
　　薇薇沉默着走到韵春身后。
　　她嗯了一声后，开始给韵春化妆。
　　可心思却无法集中。
　　因为她看得出来。
　　那发是从发根白的，无论怎么染，理发师也不可能把发根染成白的。像这样黑一根白一根的发，根本就不可能是染出来的。
　　而是…
　　黑头发直接变成了白头发。
　　可明明前两天见韵春，她还没有这一头白发。怎么忽然间…？
　　压在脸上的化妆刷迟迟不动，韵春侧眸望向薇薇：“想什么呢？”
　　薇薇回过神，本想说没事，可还是没忍住，小声：“…你的头发。”
　　韵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瞒不过去，眸色淡淡：“别告诉星姐。”
　　说完又道：“拍摄结束先陪我去染发。”
　　薇薇：“…好。”
　　薇薇：“但…你怎么一夜白发了？”
　　韵春弯了弯嘴角，看着一点事没有，语气轻快：“工作压力太大，焦虑的吧。”
　　薇薇被韵春的笑带动，提着的心稍微放下，可看着韵春头顶的白发，心疼地说：“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可以适当休息一下啊，休息几天，去做想做的事。”
　　做想做的事…
　　韵春眸光闪烁。
　　又听薇薇问她：“准备染什么颜色？”
　　韵春回神，看着镜子里的她，像是看到早上照镜子时的她，表情微妙，缓声：“白色吧。”
　　这样要是再一夜白头，也不会被看出来。


第63章 
　　韵春染白发意外地出圈了。
　　她去参加秀, 在机场被粉丝和路人拍了视频和照片传到了网上。
　　一经转载，有关韵春的话题，大多被#机场白发女子#刷屏。话题贴数量和粉丝数上涨。
　　而那天, 韵春并未特意打扮。
　　她穿着长款黑色羽绒服, 外套敞开, 露出了里面的白色卫衣以及浅色牛仔裤。戴着墨镜看不清脸，却意外添加了神秘感, 视频里走路带风, 整个人随性肆意。而到肩膀处的长发一半梳起, 扎了个丸子头，不过看着像是随意扎的。剩下的发慵懒地散在衣服里，一大半都藏了起来。
　　最让人关注的当然不是发色，而是韵春的身段, 还有走路时的步履轻盈, 大气地跨步以及从内里散发出的自信高雅。
　　白发不过是锦上添花，较为吸睛的一点。
　　在热搜上挂了许久不说, 一时间又多了许多的路人粉, 有好多网友评论姐姐我可以！
　　还有网友姬达作响, 越翻韵春的微博, 越觉得韵春不一般。在评论区里说姐姐这么飒，一定是1吧！这条还被众多网友回复, 激烈地讨论着韵春是不是同，如果是同是1还是0？！
　　而她们的讨论从评论区到了超话, 成功被韵春看到了。
　　韵春看到后, 第一时间想到了路青雪。
　　当时做了那么久春/梦, 被路青雪调戏后，她怎么想的来着？
　　她对中指发誓, 下次再梦到和路青雪做那种事，她要翻身而起。现竹府
　　而这个誓言到现在还没实现。
　　所以对于那条评论，韵春只回复了四个字：[我是妹妹。]
　　嗯。她否定了前半句，而对她是1这句话供认不讳。
　　回复完，韵春撩眸看向了路青雪的照片，轻哼哼了两声。
　　让你不出来见我，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你就做0吧。
　　路00。
　　“…”
　　你要是不服，就出现在我面前来干/我！
　　咳…她说的这个干我，是指打架。
　　跟秦星待的时间久了，她跟着去了好几次拳馆，那种一拳打在沙包上的舒爽，是那段时间韵春最喜欢的解压方式。
　　不和路青雪打一架，难泄愤！
　　怎么打？
　　想着路青雪是鬼，还有个有身份的鬼，那她能打过路青雪吗？
　　她好像只能在路青雪身下求饶。
　　“…”
　　这个念头也就在韵春脑海中闪了一秒，便被她排除了。
　　当然不是因为她意识到她打不过路青雪，而是她遵从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路青雪真的出现在面前，那她一定要抱抱路青雪。
　　或者…
　　跟路青雪说一句“我好想你”。
　　虽然这句话她经常在心里说、对着空气说、站在路青雪的照片前说…
　　可怎么说也没够。
　　她只想当面和路青雪说。
　　说：路青雪，我好想你。
　　什么时候，你才能让我见到你呢？
　　我真的…
　　想见你。
　　而见到你，是我当下最想见到并可以为之付出所有的事情。
　　---
　　出圈不仅涨了粉丝，更意外的是，没几天还有导演联系到了公司，想邀请韵春去拍电影。
　　秦星将这件事告诉了韵春，韵春想都没想拒绝。
　　她本质还是坚持做模特，不接触其他业务。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不过对于她突然间染了一头白发，秦星只是问韵春为什么要动头发，韵春笑着打了个哈哈，秦星虽奇怪，但没有多问。
　　而徐蓝椋看见则是说：“白头发还用染吗？这到了岁数不自动就有了？我现在还想把头发染成黑的呢，看着能年轻几岁。”
　　韵春吃着饭，闻言抬头看了眼徐蓝椋，发顶处黑与白相间的发丝中，白发居多。
　　她没多说什么，而是问：“用我帮你染吗？”
　　“不能带我去理发店？”
　　韵春冲她一笑：“行啊。”
　　徐蓝椋面上带着调侃的笑：“怎么不说我坑你钱了？”
　　韵春看淡了似的，“你坑我的次数还少吗？”
　　徐蓝椋点点头：“也是。”
　　她夹了一筷子韵春炒的菜，放到嘴里咀嚼。没有韵月琴做的好吃，但至少能下咽。
　　“我还以为你妈不在了，你不会来找我，你能坐在这儿跟我吃饭在我心里已经是奇迹。”
　　韵春被徐蓝椋的话逗笑，她笑了一声，笑意未泯时笑道：“我最近会很忙，可能要忙到过年。怕没时间，就赶着今天来看看你。”
　　“怕我一个人孤独？”
　　韵春挑了下眉，“怕你太想我。”
　　徐蓝椋毫不客气：“我想你妈还差不多，想你做什么？”
　　韵春料到是这个回答，眼里淡淡的笑，问：“那你还同意她离开？”
　　在路青雪离开没几天，调整好情绪的韵春按照她说的那样，来找韵月琴谈话。这一次谈话没有争吵，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也是母女俩第一次走心的深谈。
　　母女俩最先从韵春小时候开始聊，慢慢的，一直聊到韵春最后一次去学校，也就是韵月琴去世的那段时间。
　　期间，韵春问了韵月琴她和徐蓝椋的事。
　　韵月琴本来不像对韵春说的，可是想到她即将离开，如果以后韵春能帮衬一下徐蓝椋也好，便一边回想，一边对韵春说着。
　　故事的内容很简单。
　　她和徐蓝椋一个村子，从小认识，是彼此的青梅。因为比徐蓝椋大两岁，徐蓝椋一直叫她小月姐。说到这里，韵月琴眼眉弯了起来，眸中漾着波光，“你都不知道，她小时候追在我身后喊小月姐的样子有多好玩儿，那时候可可爱爱的，现在…喊得更多的却是我的名字。”
　　后来到了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纪。韵月琴听着同村的小伙伴喜欢哪家的男孩，问她喜欢哪个。那时她心里毫无波动，最开始浮现脑海中的，是徐蓝椋。
　　贫困山村，学堂还在几里地开外，为了不迟到，每天早早起床走着去学校，学的科目只有语文和数学。
　　韵月琴只去过一年的学堂，为了让弟弟妹妹有书读，她很早就辍学了。家里的长辈下地干活，她就在家里做饭，收拾家。
　　而这样的环境下，韵月琴从小的教育便是老一辈口中所说的到了年纪就嫁人。结婚生子，是女生该做的事。
　　她哪里会知道，女生和女生可以在一起？女生也可以喜欢女生？女生不一定要结婚生孩子，可以自由地选择想要的生活。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在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一个嫁了人时，她的心里毫无波动，只想每天和徐蓝椋见面。
　　而徐蓝椋家里只有她一个，她每天都会去上学，每次都是晚上放学去找韵月琴，将白天学到的内容教给韵月琴。
　　两人见面的地方，就是距离村子不远的小山坡。
　　伴着夕阳，晚风，和风一吹就抖动的小黄花，她们背着课本里的古诗、从课本的文中探寻他人的故事。就连数学这样一丝不苟的科目，在两人一来一往中，都滋生出了不一样的浪漫。
　　那是韵月琴一生中，最无忧无虑，最怀念的时光。
　　她怀念的，是时光里的人。
　　韵月琴以为她对徐蓝椋亲近，只是因为徐蓝椋乖巧，和她玩的时间长。
　　可某天，她躺在小山坡，等着徐蓝椋到来跟她讲那天学了什么时，在听到山坡下徐蓝椋一声一声的呼唤，她闭眼假寐打算吓徐蓝椋。
　　上了山的徐蓝椋应该是看到她睡着了，呼喊声停下。随后韵月琴听到了脚步声的靠近，听见了徐蓝椋试探性地喊了声小月姐。韵月琴当时没有回应，她想再过几秒睁眼吓徐蓝椋。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等来的不是她睁眼吓徐蓝椋一跳，等来的……是脸颊上多出来的柔软。
　　那抹柔软韵月琴现在还记得，它比山尖的夕阳柔；比小黄花柔；比潺潺的流水柔。
　　而意识到那抹柔软是徐蓝椋的唇时，韵月琴的心先是停了一秒，随即加快跳动。
　　她想那天如果不是山坡上的风有些大，她的心跳声就暴露了她在装睡。
　　好在风替她守住了秘密。
　　也只让她一个人知道，原来…她喜欢和徐蓝椋呆在一起，不仅仅是她想的那些，还有其它杂乱的情愫。
　　亲完过了一会儿，她被徐蓝椋推“醒”。
　　她们都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回去后韵月琴想了很久，可还没等她想明白对徐蓝椋的感情，她的妈妈就给她定了亲。
　　知道消息后，韵月琴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第二反应是，徐蓝椋怎么办？
　　可无论她怎么拒绝，她妈都不听的，甚至还说让她少和徐蓝椋待在一起的话，说徐蓝椋是独子，生活潇洒，但她是长女，以后还要照顾弟弟妹妹，早早嫁人，才能帮扶家里的人。
　　她想找徐蓝椋倾诉这些事，可那几天，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她找不到徐蓝椋。
　　之后她被关在家里，等待吕峰上门结亲。
　　而最后见到徐蓝椋的那天，尽管她的心里再多不愿，在母亲一遍遍哭诉有多不容易后，她妥协了。
　　所以，她只能对徐蓝椋说对不起。
　　而在对不起说出口的那个瞬间，在徐蓝椋将镯子扔进她怀里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才知道为什么会找不到徐蓝椋，也终于懂得自己对徐蓝椋的感情是什么。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她们就此错过。
　　故事就到了这里，韵春听着眼眶红了起来。
　　小山坡，镯子，还有以前经常会从艳平姨那听来的唤做‘小蓝’的人……
　　这些种种，都是她不曾了解的韵月琴的过往。
　　听着美好如云，实则灰暗如泥泞。
　　她看着韵月琴，满眼的心疼，可却无可奈何。
　　其实她和舅舅姨姨的关系并不亲，而妈和他们也很少来往，因为…他们读了书，去了大城市上大学，毕业后也就在大城市工作。自从姥姥姥爷去世后，他们便很少回老家，这么多年，总共也没见过几面。就连韵月琴生病，他们也只是来医院看一眼，说还有工作要去忙，留了钱便走了。
　　而在韵月琴的葬礼上，韵春都没见他们掉多少眼泪。
　　韵春抱住了韵月琴，轻声说：“妈，我爱你。”
　　韵月琴拍了拍韵春的胳膊，柔声笑：“妈知道。”
　　韵春流下了一滴泪，她想韵月琴不是自私，她只是没得选，或者说，她有得选，可…没有人听她的。
　　她做女儿，应该了解妈妈。
　　韵春抱紧韵月琴，低声喃喃：“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不会再说什么，我尊重你的选择。”
　　韵月琴擦掉韵春眼角的泪，望着女儿的面庞，眼底闪过了心疼。这个年纪，本该似花朵儿般绽放，随性自由，可韵春却有着不该有的韧劲和成熟。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韵春的话，可看到韵春抓着的手，小声哭着又喊了一声妈后，韵月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韵春的话她想了很久，她想劝路青雪离开韵春这件事，她是不是做错了。
　　硬生生地拆散她们，就好像当年她妈妈让她远离徐蓝椋那般。
　　所以在最后，韵月琴摩挲着韵春的脸，对韵春说了声对不起。
　　韵春回了一句没关系，然后对韵月琴说她不在意，因为只要路青雪想见她，她们还能见面的，只要等路青雪气消了，她们就能见面。
　　接着她们又聊了一会儿，韵月琴就被徐蓝椋收入了镯子中。
　　再然后没几天，徐蓝椋打电话告诉韵春，韵月琴给她留了一封信离开了。
　　听到韵月琴离开的消息，韵春虽然难过，可更多的是高兴。
　　韵月琴可以有她的生活了。
　　而韵月琴留给韵春的信只有七个字：宝贝，妈妈也爱你。
　　---
　　听到韵春的话，徐蓝椋冷笑：“你都同意了，我还能说什么？她就没有在意过我的感受好吧？而且你觉得，我能关得住她吗？你妈最后拿着镯子一起离开的连个念想都没留给我。”
　　最后这句话从韵月琴离开的那天，她就听徐蓝椋说了。
　　当时是她随口问镯子放在了哪里，徐蓝椋先是顿了下，然后黯然伤神说镯子被韵月琴带走了。
　　虽然韵春好奇韵月琴带走镯子做什么，难道是怕徐蓝椋触镯生情？但她没有多深究，虽然那个镯子是韵月琴的遗物，但知道是徐蓝椋送给韵月琴的后，她就没想再从徐蓝椋手中要回来。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个东西要给你的。”
　　“什么？”
　　韵春放下筷子，起身到了玄关处，从挂着的羽绒服中，拿出了一个东西。
　　走到餐桌边，掌心摊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她问：“这个擦手油的盒子你见过吗？”
　　徐蓝椋望着。
　　那是一块陈旧的、直径差不多为七厘米的圆形铁盒，上面印着黑色红色的花纹，中央写着它的品牌名。
　　而最开始徐蓝椋见到的，要比现在的要新。
　　她怔目，不敢置信地问：“这是…你妈妈的？”
　　“嗯。”
　　韵春说着收回手，拧盖子。
　　“她生病的那段时间，天天都看着这个盒子。好像不止那段时间，我小时候就见她看过很多次。”
　　“我问她为什么一直盯着个空的盒子看？小时候觉得好玩，跟她要，她不给我。”
　　“她说这是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朋友给她的，不能转送给别人。我问她就算是我也不行吗？我妈说不行，因为那个人对她来说，是跟我一样重要的。”
　　韵春说着打开了盒子。
　　盒子并不是空的。
　　在韵月琴去世后，韵春收拾她的遗物时发现，盒子里放着一张黑白照片，一寸，上面是两个人的合照。
　　韵春能认出其中一位是韵月琴，而另一位她之前一直都不知道，现在…她肯定这人是徐蓝椋。
　　照片被保护的很好。
　　就算二十多年过去，也没能从照片中找到一点岁月的痕迹。就好像照片里的两个人，永远活在拍下照片的那个瞬间，那个…无忧无虑的青春时期。
　　徐蓝椋颤巍巍地接过盒子。
　　她以为这种破盒子，韵月琴早就扔了。
　　手指摩挲着盒子，她细细地感受着铁盒子的冰凉，一如她送给韵月琴时一样的温度。
　　这个盒子是她妈妈的，送给韵月琴时里面还留了一点擦手油。那个时候韵月琴一直帮家里干活，手上全是干裂，她看着心疼，跟她妈要擦手油，她妈以为是她想玩，就把剩下没多少的盒子给了她。
　　而她也知道韵月琴的性子，如果拿着一整盒送她，她肯定不会要。所以她就拿着剩下一点的擦手油去找韵月琴，对她说这个油抹着可以让她的手不那么疼。韵月琴最开始嫌贵，不敢用。她说这是她妈妈不要的后，韵月琴才勉强收下。
　　然后韵月琴让她帮忙涂手。
　　那时候徐蓝椋握着韵月琴的手，除了心疼韵月琴外，心里只想一件事：韵月琴的手腕好细啊！如果像她妈妈那样戴着一个镯子，肯定会很好看！
　　那时送韵月琴礼物这件事，就在她的心里盘踞。她知道想要送韵月琴礼物，就不能再跟大人要。而是要靠自己挣钱，买一个专属于韵月琴的礼物送给她。
　　可——
　　徐蓝椋没再往后想。
　　她目光泛柔地看着盒子里的照片。
　　照片是她让一个叔叔给她们拍的，她也有一张，可是她的那张，在当年离开村子时被她撕碎扔到了小山坡上。
　　让风吹走了碎片，宣告着她和韵月琴此生不再见。
　　她恨韵月琴，可做梦时却怕韵月琴恨她。
　　怕韵月琴恨她不告而别，恨她就这样决绝离开。
　　“……”
　　韵春沉默了许久，待看到徐蓝椋眼中的情绪渐渐平复后，她才悠悠开口：“虽然你一直说我妈对你没什么感情，但我想…你误会了她。”
　　“我妈对你的感情，很深。”
　　徐蓝椋放下了盒子，可视线却还停在里面的照片上，喃喃开口：“可跟你妈过一辈子的人不是我。”
　　语气里充斥着不是怨恨，而是嫉妒。
　　她嫉妒陪了韵月琴一辈子的那个人。
　　“我妈说了，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韵春顿了下，“不过我不是很认同这句话。”
　　她甚至在心里觉得，这句话，是韵月琴自己安慰自己的。
　　是最无可奈何的下下策。
　　是没办法选择的最后宽解。
　　---
　　吃过饭，韵春收拾了碗筷，又陪徐蓝椋坐了会儿，边喝茶边下象棋，等到了天黑才起身离开。
　　已经是深冬。
　　出了家门在楼梯里就感受到了冷空气，等下了楼，寒冽的风吹过。韵春裹紧围巾，双手插入口袋中，踏着夜色，走过一盏又一盏的昏暗路灯。
　　只是在走了还没三十米，韵春忽然转头看向了徐蓝椋家的窗户。
　　要是她没记错，能看到这条路的窗口，是徐蓝椋家的书房。
　　那里黑窟窿似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韵春眨眨眼，回过头继续往家走。
　　伶仃身影，比吹过的寒冷东风还要萧条。
　　而风吹动的白发，远远的看，让一双柳叶眼里沁满了心疼。
　　未开灯的书房，路青雪穿着黑色暗花旗袍，倚在窗边。
　　她看着细窄小路间越走越远的白点，冰封的眸闪动。
　　能这样远远看一眼韵春，她知足了。
　　“真不打算和她见一面？”
　　徐蓝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徐蓝椋看着路青雪，道：“比起之前，她现在像是个活死人。”
　　有血有肉，能呼能吸，虽然谈话时有说有笑，可给徐蓝椋的感觉，韵春现在就像是剩一口气吊着。
　　而这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望着走入拐角消失的小白点，路青雪淡淡收回视线。回首，眸色比天上的月色还要清冷。
　　她没有回答徐蓝椋的问题，而是说：“琴姨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担心。不过时间不确定，所以还是按照之前说的，这件事不要告诉小乖。”
　　停顿了下，路青雪补充：“包括我的事。”
　　徐蓝椋：“…好。”
　　得了回应后，路青雪没多做停留，只是在离开前瞥了眼韵春离开的街道，好像在找韵春的影子。
　　随着路青雪离开，书房里便剩下了徐蓝椋一人。
　　客厅的灯光照入，徐蓝椋在微弱的光下打开了擦手油盒子，看着上面和韵月琴的合照，徐蓝椋眸光晦暗，指尖摸索着照片上韵月琴的脸，纠结了二十多年的问题在今天得了愿，她的嘴角微微一扬：“原来你是喜欢我的。”
　　而韵春这边，回到家的她，第一件事就是给燃尽的香炉中，插上新的香。
　　看着相框里的路青雪的照片，韵春稍稍撇了撇嘴角，带有疑惑的轻声低语：
　　“妈妈离开了，你也不要我了。我仿佛又回到了17岁那年，回到了最开始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可——”
　　“我好像没17岁时那么坚强了。”
　　“这个冬天，好冷。”


第64章 
　　韵春一直忙到了春节。
　　她讨厌的节日。
　　往年除夕这天, 韵春不贴春联，不放鞭炮。白天会窝在出租屋，自己炒两盘菜, 喝点酒。无聊就叫上朋友打游戏, 或者喝多了直接去睡觉。等工作时间一到, 她就穿上棉服，戴着护耳口罩和手套, 骑车前往KTV, 别人这天到KTV是阖家团圆, 是和好朋友聚会喝酒。可对韵春来说，只是工作。
　　在她这里除夕就只是这天叫除夕而已，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可是当深夜站在窗前，望着对面楼内的万家灯火, 看着他们透亮的玻璃上贴着红色窗花, 听着空中鞭炮声轰鸣时，她像是下水道里偷窥外面繁华世界的老鼠, 觊觎着外面的幸福。
　　人不会没有理由就讨厌一个东西。
　　如果韵月琴在, 韵春怎么可能会讨厌春节？
　　她肯定也会像其他人一样, 兴致高涨地去超市备年货、听着超市里放着的新年歌跟着一起哼唱、看到谁家门上贴着好看春联, 对韵月琴说明天咱家也买这样的……
　　可她近六年都是独身一人，原本她以为……今年会不一样。
　　在有路青雪陪伴的那刻, 在重新见到韵月琴的那刻，她虽没有期待过年能在一起, 但至少, 她不会再是一个人。
　　事实证明, 不能抱有太美好的幻想。
　　七彩斑斓的期望都会化为泡沫。
　　不过今年韵春没再待在她的小出租房，而是跟秦星借了一辆车, 开车前往路青雪家。
　　她没忘记之前答应路婉怡要陪她一起过年的话，同时也想代替路青雪陪一下她的家人。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回去之前韵春给路婉怡发了消息，这让以为韵春过年不会来的路婉怡，从早上起床就早早打开了院子大门，不论做什么都是不是向外望。
　　路雨生无奈：“发消息的时候刚出发，从市里到村子，最少也要两三个小时，你两个小时后再向外看行不行？”
　　话说得扫兴，路婉怡白了他一眼：“你管我？”
　　路雨生：“我不管你，你那脖子都快扭歪了。”说着还捏了捏路婉怡的后颈。
　　路婉怡对路雨生的话无语了两秒，心里对韵春会来的激动慢慢化作了感慨：“这孩子不怪咱们就很好了，不但不怪，每个月还往家里寄东西……月琴生了个好女儿，可惜还没享福就…唉。”
　　路雨生将人抱在怀里，安慰：“人各有命，看开些。”
　　“我没有纠结，就是想她们了。”
　　说完路婉怡抹了抹湿润的眼角，从路雨生的怀里离开：“我再去把小雪的房间打扫打扫，好让小韵睡得舒服些。”
　　“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去把肉切了。”路婉怡说，“我记得小雪以前说过小韵不喜欢吃饺子，米饭我已经闷上了，肉切好，一会儿大厨你露两手？小韵小时候来家里，不是很喜欢吃你炒的菜吗？”
　　路雨生：“有这事？我记不得了。”
　　路婉怡微微一笑：“我当然也不记得，都是之前小雪跟我说的。小韵的事情，她总是记得很清楚。”
　　“……”
　　两个小时后，韵春车子开进了路村。因为路婉怡家在巷子里，车开进去不太方便，韵春便将车停在了较为宽的街道边。
　　提着买的礼品，一步一步向路婉怡家走。
　　期间碰到了几个人，因为没见过她，视线一直端详着韵春。
　　有人问她：“你是谁家闺女啊？”
　　韵春大大方方地笑，抬起下巴指了指路婉怡家，“她家的。”
　　那人一怔：“雨生家的小雪不是……？”
　　见那人的表情像是大过年的见鬼了，韵春淡淡一笑，自然地道：“我是另一个。”
　　说着不等那人再问什么，已经走到家门口的韵春，笑着说了声过年好后，转身进了院子。
　　不过在进门前，韵春与人说话时弯起的眸，不着痕迹地扫过门上的绿色春联。
　　今年是路青雪去世的第三年，等到明年春节，就可以换红色的春联了。
　　可……
　　有什么意义呢？
　　屋子里，路婉怡第一时间发现了韵春，她正磕着瓜子呢，看到韵春，着急地扔掉手中的瓜子，起身开门到了院子里。
　　而韵春晦暗的眸在听到开门声的时候熟练地隐藏于眼下，从而扬起的，是无事发生的笑意。
　　这样的情绪转变，是韵春这几个月里最常做的事。
　　她已经善于在别人面前隐藏眼中的神思，怕眼里对路青雪的怀念走漏。
　　明明夜里常常以泪洗面，可天一亮就又故作坚强，以笑脸面对他人。
　　如果韵春对抑郁症有所了解，就知道她的表现是微笑抑郁症患者的表现。痛苦自己咽下，笑给了身边人。
　　万籁俱寂的夜晚，是最容易发病的时段。
　　路青雪和韵月琴给她带来的打击都很大，击垮了韵春的保护盾，坏的情绪趁机而入，一点点腐蚀着韵春乐观的一面。
　　之前，她想要努力挣钱，视钱如命般填补心里的空虚。
　　可是现在，再多的钱都没有用了。
　　她缺的其实是爱。
　　犹如路青雪说的，她缺的，是陪伴。
　　充满爱的陪伴。
　　所以当路婉怡迎过来，对她说：“开车累了吧？热水都备好了，先坐着喝口热水，你叔正炒菜呢，房间也都打扫好了，喝了水吃了饭就先休息。”
　　韵春心里暖了暖，微笑着摇头：“我不累。”
　　“东西给我吧。”路婉怡见韵春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道，“你说回个家，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韵春笑着说：“过年嘛，该送的礼不能断。”
　　两人并肩向家里走，其实一看见韵春，路婉怡最先关注的就是韵春的头发，只不过等到了现在才找到机会开口。她眸光温柔地望着韵春的一头白发，所看到的不是韵春将头发染成了这样，更多是…心疼。有种韵春是把自己累成这样的心疼。
　　路婉怡声音放软：“我在网上看你染了白头发，当时还以为是假发呢，怎么真的把头发染成白的了？”
　　语气中的关心听得出来，韵春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她没有解释什么，反过来问：“好看吗？”
　　路婉怡拍抚着韵春的后背，宠溺地说：“好看，你长得好看，啥样都好看。”
　　“一会儿跟姨拍张照片，姨往朋友圈一发，到时候我那亲戚朋友都知道咱家里出了个大明星。”
　　韵春笑：“好啊。”
　　不管她够不够格代替路青雪来看路婉怡，至少……她的心意到了。
　　---
　　吃过饭，韵春陪两人在沙发坐着，喝喝茶，聊聊天，主要就是聊韵春工作的事情，嘘寒问暖。
　　不过聊了半个小时，路婉怡想韵春平时那么忙，又是自己开车回来的，肯定需要休息，就带着韵春去了隔壁路青雪的房间，让她睡一会儿。
　　等到了路婉怡离开，韵春站在房间里，眸中的笑意渐渐淡下。
　　好似彩虹消失的那一秒。
　　失去了光彩。
　　房间与之前来时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床单被套换了新的，上面还放了一个大型的熊娃娃，路婉怡说是怕韵春一个人睡在这个屋子里害怕，特意买来陪她的。
　　她听了后，直接对路婉怡说：“我不怕。”
　　声音浅浅：“青雪姐住过的地方我怎么会怕？”
　　她虽然不要我了。
　　但——
　　“她一直保护着我。”
　　韵春不清楚是不是她精神错乱，她总是会感觉有的时候，路青雪其实是在她身边的。
　　有时候风吹过，她会嗅到一抹清冷冷的石榴香。
　　就连这间许久没有被住过的房间，还充斥着些许的似有若无的石榴香。
　　平淡淡的，却那么安心。
　　韵春坐到床边，脚踩着地，双手微张略放松地躺在了床上。床很软，她陷了进去。望着路青雪曾经望过的天花板，韵春数着天花板上的格子，数到一半她想，路青雪以前有数过吗？要是数过，那她们是不是在不同的时空，做着同样的事情？
　　应该不会吧，路青雪没她这么无聊。
　　摊在床上的手微微蜷起，在眼角即将被泪水浸润湿时，她侧过身，自己抱住了自己。
　　那天收到路青雪发给她的短信后，她自以为没有再哭过，可是当她因为失眠吃了安眠药入睡后，醒来会发现枕头上有花绽放似的痕迹。
　　那是泪痕。她在梦里哭了。
　　韵春会怔怔地望着那痕迹很久，没有想任何的事情，单单出神。等缓过神，韵春才会想这真的是她哭出来的吗？明明眼泪已经流干了呀。
　　泪水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不是天上的星星送给她的？
　　知道她在等一颗流星，向它许愿路青雪今后不再受伤。
　　所以星星就来了。
　　而泪水，是不是因为在梦里星星告诉她愿望会实现，她高兴哭的呢？
　　韵春自我安慰着。
　　抛去这些幻想，韵春其实并不清楚她在哭什么。她对感情向来迟钝，还带着些自卑。就连意识到路青雪喜欢她，她也喜欢路青雪这两件事，她都要一遍遍确认是不是真的。
　　如果在求证过程中，有任何一点路青雪不喜欢她的线索被她发现，她都会畏缩不前。
　　可路青雪的喜欢，让她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漏洞。
　　路青雪的喜欢完美到让韵春诧异，她甚至会衍生出第二个人格来问她自己：路青雪为什么会喜欢你？你有哪点值得路青雪这么喜欢？
　　她想路青雪早就给了她答案，仅有两个字：感觉。
　　感觉到了，就喜欢了。
　　可是她给路青雪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她意识不到，她想向路青雪问清楚。
　　而在见到路青雪前，她只能自己想明白这个问题。
　　如果感觉能想明白，那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怦然心动了。
　　就像她喜欢路青雪这件事，或许在很早很早就有了，所谓的崇拜，其实是年少时模糊不清的喜欢。
　　宛若冬天早晨覆满了水汽的玻璃。
　　虚幻的仿佛是磨砂玻璃，可是当你伸出手指去碰它，就会从指印中看到模糊之后的世界。
　　韵春之前从来没有伸手去上面画过，所以她一直不知道另一面是什么样的。
　　现在，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点了一个点，消除了一点模糊。
　　她看到，因为路青雪骑自行车，她便想要一辆自行车，学会它，然后骑车从路青雪面前路过，或者骑车路过后停在路青雪的面前，引起路青雪的注目，期待路青雪的夸赞。
　　像一只开了半屏的孔雀，不敢过分张扬却又想引起对方注意。
　　想到这里，韵春好像明白她哭什么了。
　　哭她们的错过；
　　哭她没有认真的对路青雪诉说心里的喜欢；
　　哭分别时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说；
　　哭在她以为会和路青雪有以后的时候，路青雪却告诉她，向前看。
　　前方大路宽广，你总会遇到除我之外的良人。
　　可是啊，可是韵春只想要路青雪。
　　一生之中只有一个路青雪。
　　此外对韵春来讲，除了路青雪，再无良人。


第65章 
　　身下的床格外柔, 屋子里的温度正合适，可能是路青雪的房间，给了一种家的感觉, 韵春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 在恬淡的氛围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确实很累。
　　这些天一直连轴工作, 都没怎么休息。
　　枕着小熊的腿，犹如之前枕着路青雪腿一样, 韵春眼睛合住没多久陷入熟睡。
　　而当韵春的呼吸逐渐规律, 房间的角落里显现出了一抹身影。
　　身影虚幻近乎透明, 刻意收敛了的气息不易被察觉。一身梨花白的旗袍，绣线端雅，衣面上的绣花纹路清晰，没有丝毫杂乱, 看得出下了功夫。而做出这么一身庄重的衣服, 只为了穿着它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路青雪坐到了韵春身边，韵春是蜷着身体睡的, 脚并拢搭在了床边, 双手环胸, 睡姿极为没有安全感。路青雪眼里的柔光闪了闪, 看着韵春弯起的膝盖，身子慢慢地躺下, 微微弯起的腿隔着空气靠着韵春的膝盖，高开叉的旗袍随着动作滑落在床, 修长纤细的腿暴露在空气中, 肤若凝脂。
　　不过路青雪没在意衣服的滑落, 反而胳膊支起，脑袋轻轻地倚在曲起的食指上, 一双美眸直勾勾地盯着熟睡的人儿看。
　　韵春眼底布着淡淡的黑青，睡得并不随心，眉头是皱着的，比村子远处的山川还要崎岖，忧虑到完全不像之前在她怀里睡觉时憨态可掬的小模样。
　　看了只有心疼。
　　路青雪因为看到韵春而勾起的嘴角，在韵春浅浅的呼吸声中淡下。
　　搭在腰臀处的手抬起，缓缓到了韵春的眼前，她想要去将韵春紧皱的眉头抚平，可当月光般柔冷的指尖即将碰到韵春的眉间，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时，路青雪停了下来。
　　指尖蜷起。
　　最后收回了手。
　　连带着一抹清淡到几乎闻不到的石榴香，一同从韵春的面前撤回。
　　韵春好像有什么感应一样，眉在忽然间皱得更深了。
　　路青雪暗暗喟叹，最终无奈，收回的手轻轻地碰了下韵春额前的刘海，似安慰。
　　手指感受了白发的质感，路青雪眸光沉甸甸。
　　怕吵醒韵春，也怕过多的接触让她不舍，路青雪细眉低下，心里暗暗叫道：“小乖…”
　　姐姐也好想你。
　　路青雪睫毛轻颤，颤出了一个冬天。
　　一个让她和韵春都感觉到冷的冬天。
　　盯着看了十多秒，耳边有清扬的铃铛声响起，路青雪知道，这是千山在找她。
　　她挤出时间，只为能看韵春一眼，知道相处的时间不会太久，可没想到眨眼就过去。
　　到了分别的时刻，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只不敢碰韵春脸的手指，终究是没有忍住，在韵春的鼻子上点了一下。
　　韵春感觉到了痒，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子。
　　同时还无意识地哼了声，好似在烦鼻尖的痒。
　　这一声，路青雪熟悉无比，几次夜里韵春睡得舒服了，就会发出这样一声这样的哼唧。软乎乎的。
　　路青雪勾起了唇，眼中漾起了浓浓春意的笑。
　　心里是那一句无数次的感叹：怎么这么可爱啊。
　　只是笑意过后是一阵落寞，路青雪柳叶眼眯了一下，将情绪敛起。
　　最后手撑着床缓缓起身，给韵春盖上了被子，手指松开被子的那几秒，视线如胶般难以从韵春脸上割舍，眸中蓄满了一场雨。
　　只为韵春下的雨。
　　绵软的，洗刷着韵春周围所有的不堪。
　　丝丝细雨间，路青雪为韵春撑起了一把伞，在雨落时说：
　　小乖，别再为我悲伤了。
　　---
　　韵春醒来，一如那天，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不过屋子里挂着的星星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驱散了屋内的几分夜色，烘托出了些春节的氛围。
　　挂在墙上的暖光，让这种时候醒来的韵春，没再感受到像之前那般太过强烈的孤独寂寥。
　　当然也有一半的原因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被子给了她另一半的温暖。
　　窝在被子中的她，好像找到了她的专属龟壳。
　　嗯……她忽然想到了路青雪叫她小乌龟。
　　眨眨眼，韵春手肘搭在了额前。
　　被子应该是路婉怡给她盖的，睡觉的过程中她没有动，就感受到了温暖覆盖。
　　暖洋洋的，她本来想看一眼是谁，可眼皮沉重，她完全没有办法睁开。
　　只感觉到了给她盖被子的人动作小心翼翼，温柔到无可挑剔。
　　缓了缓，韵春坐起身，她先是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是晚上六点，她睡了近三个小时。然后打开微信，回了几条工作消息，又看到秦星给她发消息，说年后有个工作，问她接不接。
　　韵春：[我想休息一阵儿，近期先不接工作了。]
　　秦星很快给了她回答：[好。]
　　秦星：[在哪儿呢？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
　　前两年秦星也这么问她，但那时她都回了不去，而是去KTV上班。
　　秦星：[今年不在尚鼎了，总不会还有拒绝我的理由吧？]
　　韵春嘴角扬了扬：
　　[有。]
　　[我现在在路青雪家。]
　　看到这个名字，秦星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她不由地想到韵春家里摆放的路青雪的遗照。
　　按理说一个被莫名安排冥婚的人，就算认识对方家里的人，心里多少会留有芥蒂，老死不相往来更别说了。可…韵春非但没有计较，还一口一个青雪姐喊着，家里放着路青雪的照片，现在还去路青雪家里过年……
　　秦星感觉有什么被她忽视了，或者不能说是忽视，而是心里的那个可能过于细思极恐，秦星不愿意确认。
　　难不成让她说出韵春喜欢上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这话秦星说不出，也不愿让这事发生在韵春身上。
　　所以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希望韵春对路青雪纯粹是友谊。
　　可是想到这段时间韵春的状态，秦星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星：[准备休息多长时间？]
　　韵春看到，以为秦星是想看什么时候给她安排工作，想了一下，回：[半个月到一个月吧。]
　　秦星：[休息这段时间准备做什么？去旅游？]
　　韵春：[等一场雪。]
　　秦星：[？]
　　天气预报说，近一个月可能会降雪，具体哪天还不清楚。
　　韵春垂下的睫毛遮挡了眼中的神色：[好久没看到雪了，不是吗？]
　　---
　　和秦星聊了几句结束聊天，韵春将床整理了下出门。
　　她没想到会在客厅看到莫月。陷朱服
　　和莫月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韵春：“大老板。”
　　莫月嗯了声，“睡好了？”
　　韵春摸了下鼻子，“嗯。”
　　她问：“大老板什么时候来的？”
　　路婉怡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韵春坐下，“你睡着没多久小月就来了，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只是把墙上的灯给你打开，怕太晚了你看不清。”
　　韵春应了一声，心里确认被子确实是路婉怡给她盖的，张口对路婉怡道了声谢。
　　路婉怡正想说这有什么谢的，另一边的莫月站起身，“干妈，我先回去了。你跟干爸说一声，我就不等他回来陪他喝酒了。”
　　路雨生被村子里的人叫去打麻将了。
　　路婉怡，“不再坐会儿？”
　　莫月无奈一笑：“家里催我回去吃饭，你知道的。”
　　路婉怡清楚莫月家里复杂情况，这三年莫月每年都是这样，来了坐一会儿就得赶回去。她其实对莫月说不用每年特意这个时间来，但莫月不听，说除夕这天替路青雪回来看一眼，看到他们两个好才放心。
　　路婉怡笑着道了声好，“那有时间再来。”
　　莫月：“好。”
　　见路婉怡穿衣服打算送她，莫月伸直胳膊制止，说：“外面冷，干妈你就别出去了。”
　　韵春在一边：“嗯，我去送就行。”
　　莫月看向她，挑了挑眉：“你这刚睡醒，在屋子里待着吧。”
　　“送到门口，没多远。”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走在红灯笼高挂的小巷。
　　有几个孩童在巷口玩着烟花，向地面扔着摔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应当震耳，却被远处升到空中的炮声掩盖。贤珠付
　　炮声鸣耳，年兽肯定被吓得不敢出来。
　　而村子里的烟花爆竹声，让韵春感受到了小时候的年味。
　　走出巷口，韵春看到她停的车后，一辆看着就很昂贵的商务车停在了那。
　　车上的司机看到莫月，连忙下车打开了车门。
　　而莫月则脚步一顿，闲聊似的开口：“星儿的车？”
　　韵春嗯了一声。
　　看了停靠在一起的两辆车，莫月眸光闪烁。想到秦星，莫月想回去后要不要去看看她。
　　存了心思，莫月转眸看向韵春，道：“我没想到你会在。”
　　韵春：“之前答应路阿姨春节会来，履行承诺。”
　　莫月笑：“挺好。”
　　她声音浅浅：“有你陪着，他们二老这个春节应该会很开心。”
　　“看到你，他们也很开心。”
　　莫月微微一笑，这时她们已经走到了车前。
　　韵春看着莫月上车，当车即将离开时，莫月放下车窗，冲韵春说：“我现在有点喜欢你了。”
　　---
　　送莫月离开，韵春转身往回走。
　　巷口的那几个孩子还在，而这次，村子里的鞭炮声停了。
　　孩子们手中的烟花和小型摔炮声阵阵，最关键的，是他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吵闹？不，韵春只觉得热闹。
　　声音赶走了整条巷子的寂静。
　　三米宽的巷子，风吹过红灯笼晃起了红色波光，悠悠荡荡的修饰着墙壁与街道。
　　不仅如此，那风还将鞭炮燃尽后的红色碎片吹起，洋洋洒洒的，像是一场带有颜色的雪。
　　碎片从韵春眼前飞过。
　　韵春视线紧跟着它。
　　只见那碎片在落在地面，打了个旋儿，又一次飞了起来，被风带着去每条巷子贺一声新年快乐。
　　韵春眼眉弯了弯。
　　她想起那年路青雪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巷子时的画面，听着烟花爆竹声，踩着灯笼的影子，顺着风，一路走回家。
　　回家。
　　弯起的眼眸依旧。
　　路青雪，在我等到一场雪的那天，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忽然“砰”的一声响，震断了韵春的思绪。
　　天空中有烟花绽放。
　　韵春仰头看去。
　　漆黑的天幕升起了一簇又一簇的花。
　　似在赞同韵春的想法。
　　韵春眼角有了润色，对着天上的绚烂，翕动唇，低喃自语：“和我见一面吧。”
　　“……”
　　除夕这晚，韵春和路婉怡路雨生，三人在沙发上看春晚。年夜饭不是饺子，而是米饭，炖鱼煮虾一大桌子菜，都是韵春爱吃的，当然了，他们没忘记做路青雪爱吃的菜。
　　初一初二，韵春在路青雪家连住了两天。陪着路婉怡去亲戚家转了转，听着路婉怡说路青雪小时候的事情。还有不少人看到路婉仪的朋友圈，特意来家里和韵春合照的，说着见到活的明星了。
　　初三跟着路雨生去给路青雪上了坟，接着回了趟村子，给韵月琴和姥姥姥爷上了坟。上过坟后，路过吕峰家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开车离开，回了市里。
　　初四初五，韵春在家休息了两天，期间去KTV和温文那伙人见了一面。
　　初六初七，韵春去了秦星家，一是还车，二是秦星叫她到家里吃饭。这是她第一次去秦星家，是一个二层的小洋楼，很温馨。也才知道秦星离开莫家后，被之前在莫家当过保姆的阿姨带回了家，秦星从小就受这个保姆照顾，一直喊她奶奶。韵春也跟着喊奶奶。而就在她们吃饭的时候，家里的门铃响了，只见莫月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盒走了进来。
　　看到韵春，莫月：“还真是巧。”
　　韵春摸了摸鼻子，笑着没说话。因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奶奶对莫月很热情，甚至很尊重，一口一个大小姐的喊着，而秦星脸则沉了下来。
　　气氛有点诡异。
　　尤其是秦星进了厨房去给莫月拿碗筷，而莫月跟着进去洗手…过了一分钟两人才出来后，韵春感觉秦星和莫月之间是鸦雀无声的战场，流淌的火药味很浓。
　　吃过饭，奶奶上楼休息，韵春和莫月坐在客厅沙发，秦星则在厨房洗碗。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韵春看过了一次，重播看得索然无味。可莫月坐在身边，她也不能没有礼貌的拿出手机刷视频，只能一会儿喝口茶，一会儿嗑嗑瓜子，一会儿再剥个橘子吃，还问莫月吃不吃。
　　莫月摇头说不，起身道：“我去看看星儿。”
　　“…哦。”
　　厨房是封闭的，坐在客厅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
　　等到莫月进去，韵春拿出手机玩。玩之前她无意瞥了眼时间，八点十五。
　　而等到莫月和秦星从厨房出来，韵春又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五。
　　“……”
　　碗筷盘子加起来也就五六个，加上锅也才不到十个。这些东西两个人洗了半个小时？不止半个小时，莫月进去的前秦星就在洗了，怎么说也有一个小时了……
　　而当韵春想问秦星怎么洗了这么久的时候，她的视线停在了秦星的嘴上。
　　好像肿了。
　　是吃什么过敏了？
　　显然不是。
　　那——
　　韵春看向莫月，她看见莫月吃完饭补的口红花了，唇下还有被咬过的痕迹。
　　哦~
　　韵春好像懂了。
　　但又好像没懂。
　　秦星不是收养到莫家的吗？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不还是姐姐妹妹的关系吗？那怎么还——
　　这不会就是秦星离开莫家的原因吧？
　　呃…这晚的韵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脑补出了一场豪门间的爱恨情仇。
　　当秦星两人坐回沙发，她明显有些坐立难安。
　　喝了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唇后，韵春识趣的没有当电灯泡的意思，起身说自己先走了。
　　莫月没意见，点头说了好，一副主人的做派。
　　秦星则拽住了韵春的衣服，让韵春今晚睡在这里，理由是韵春吃饭时喝了酒，她怕不安全。
　　她话一说完，韵春感觉身上冷飕飕的，瞥了眼莫月投来的眼神，韵春面不改色道：“家里煤气好像忘记关了，我得回去关煤气。”
　　秦星：“……”
　　莫月笑：“嗯，更喜欢你了。”
　　说完看向秦星：“我让司机送她回去。”
　　莫月给司机打了电话，对其说送完韵春后直接回家就行，明天再来接她。
　　秦星：“你要留宿？”
　　莫月指尖点了点发际线，“我也喝酒了，当然要住下。”
　　“你可以不让司机回去。”
　　“那怎么行？大过年的，得让人家早早回去和家人吃饭。”
　　“没有你睡的地方。”
　　“我不介意跟你睡一张床。”莫月，“小时候你不是一直哭着要跟我一起睡？现在满足你。”
　　“……”
　　后面两人说了什么韵春没听了，她匆匆地出门上了车。
　　再听下去，她怕被秦星暗杀。
　　之前还想过秦星的另一半会是什么样的，现在有了答案，她只觉得惊恐。
　　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秦星这样的人，好像也就莫月能镇住了。
　　初八初九初十，韵春三天都去了徐蓝椋家。韵月琴之前嘱咐她说要多照顾一下徐蓝椋，得知徐蓝椋从老家回来后，她便买了一兜子菜，填满了徐蓝椋家的冰箱。告诉徐蓝椋如果不会做饭，就花钱请个上门做饭的保姆，一个月也没多少钱，不要抠抠搜搜的。
　　徐蓝椋听到后只反问了她一句：“你说我抠搜？”
　　韵春抿唇无辜眨眼。
　　好吧，在徐蓝椋的认知里，抠搜的人好像是她。
　　为了证明她不抠，她连续三天，给徐蓝椋买猪肉馅的小笼包。
　　要不是徐蓝椋吃腻了，她还能接着买。
　　年十一这天，有银行人给韵春打来了电话，说她之前的基金项目已经通过，不日就可以施行。
　　韵春说了声好。
　　挂断电话，韵春望向茶几上摆着的几张银行卡，抿起的嘴角一勾，开心地笑了笑。
　　过年前的那段时间，韵春将自己卡里的所有的积蓄汇总，抹去零头后，以路青雪的名义将三千五百万捐出，成立了一个基金项目。主要是用于资助医院里特别贫困的重大病症人群，让他们不会因为没有钱交不起手术费而错失活的生机。
　　虽然韵春知道三千五百万对医院这样的情况来说只是小数目，可她想，这些钱能救一个是一个，只要挽救一个家庭，就是值得的。
　　她尽力了。
　　后面几天，韵春过得惬意。去公司转悠，追着秦星问她的情史，然后被秦星一脚踹出会议室；去莫月那看Merry，遛狗时被Merry拽着跑，摔了一跤，膝盖摔黑青；去徐蓝椋家下棋，因为技不如人，趁徐蓝椋喝水或者接待客人的时候，偷偷换棋。被徐蓝椋发现后，被罚磨墨，站在一边看徐蓝椋画符写字；去KTV唱歌，因为拉着温文她们一起唱歌，被总经理训了一顿，但她嘴上说着注意，却又拉着经理陪她一起唱歌……
　　直到正月十五这天，元宵节。
　　一家人团圆欢聚的日子。
　　也是见意中人的日子，就比如——“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天空作美。
　　这天下午，韵春盼了十多天的雪降落。
　　最初时雪还很小，韵春看到下雪了后就开始换衣服。等她收拾好，叫了车，窗外的雪已如同鹅毛。
　　司机问她：“下这么大的雪，你去海边做什么？”
　　韵春视线从窗外的雪收回，眸光浅亮：“去看雪。”
　　“不嫌冷？”
　　“不会。”
　　“一会儿雪下大了，回去时就不好叫车了。”
　　“没关系，我让我朋友来接我。”
　　简单的对话后，司机认真开车，没再问韵春问题。
　　只是在后视镜瞥了眼后面裹得严实的韵春，口罩帽子围巾都带着，看着确实像是去海边看雪的。
　　奇怪海边看雪有什么好的，年轻人的思想真是千奇百怪。
　　半个小时后到了海边，天上的雪没像司机说的那样转成大雪，而是从鹅毛变成了星星点点的雪片，大小如同梨花花瓣。
　　下了车，韵春仰头望着天空，天灰蒙蒙的，浮着厚重的云层。而飘落的雪花是那么的祥瑞，韵春摘下口罩，哈出了一口气。
　　她从公路向下走，一步一步走向大海。
　　海边没有人，沙滩被薄薄的一层雪覆盖，韵春每走一步，就会留下一个脚印。
　　证明着她来过。
　　可风吹过，雪落下，那脚印又变得模糊。
　　无法证明她存在。
　　走了几步后，韵春又摘下了帽子。白发随风飘起，根根发丝飞扬，衔接着雪花。
　　从远处看，一个身形苗条的人漫步。她的面前是辽阔大海，海浪汹涌声阵阵，漫天雪花飘落，点缀着其周围空荡荡的空间，肆意飞起的白发，在风中寂静的喧嚣着。
　　海边的天地有那么一瞬间成为了她的舞台。
　　但不是。
　　舞台上的她是充满干劲，活力的，有张扬的魅力，永不言败的决心以及坚持。
　　而此时的她，嘴角虽然勾着，似乎在笑，可其实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光彩，暗沉得和天空厚重的灰云一般。
　　海岸线随着海浪弯曲绵延，韵春在距离连线两米的地方停下。
　　她望着海，看着雪花飘进海面被瞬间吞没。
　　比起湖泊，大海能包容的更多。可它虽大，却远没有湖泊温柔。
　　她想看湖泊。
　　可她找不到湖泊，只能来求助大海。
　　薇薇说想做什么就去做，韵春那段时间想了想，她当下最想做的，是见到路青雪。
　　所以……
　　韵春丢下帽子，解开围巾后将其一同丟在了脚边。
　　仰头，雪已经有停的趋势了。
　　她等来了一场雪。
　　也能等来和路青雪见面。
　　当韵春缓缓低下头，空中的雪也停了下来。
　　看着海浪将最后的雪花吞没。
　　韵春抬脚，走向了大海。


第66章 
　　韵春是个旱鸭子。
　　从小在村子里长大, 村子有田有山，唯独没有河流或者湖。她接触不到水。
　　因为没接触过，也从未没对其感兴趣过, 加上一直忙着工作、忙着挣钱, 韵春脑中从没有升起过学游泳的念头。
　　她其实很畏惧水, 畏惧大海。
　　她在大海前，是那么的弱小。
　　就像此时, 澎湃狂涛的浪, 漫不经心地扑过来却能直接将她击倒。
　　韵春瘫坐在了海浪中, 海水浸入了衣服中，融了雪的海水似乎比平时还要冷冽，刺骨的严寒瞬间袭击韵春全身，她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
　　可内心的惧怕非但没有加深, 反而随着这一个浪平静下来。
　　好像没那么可怕。
　　只是有些冷。
　　早已经立春, 马上就是惊蛰，当春雷震醒万物, 春就真正地来了。
　　而那么冷的冬天她都熬了过来, 海水的冷, 她也可以适应。
　　她早在寒冽的冬季变成了一个恒温动物, 努力地释然着周围的冷。
　　韵春从海水中爬起，再次迈着脚步向深海中走。
　　她曾经对秦星说不会自/杀或者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现在这句话韵春打算撤回。
　　同时还要撤回的，是韵春曾经说她从来不会赌这件事, 她以前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付之一炬前都习惯做好规划, 就算没有后路，但也不会让自己过于狼狈。
　　可是此刻这个想法也变了。
　　浸泡在冰寒的海水中, 对身体造成了伤害。
　　这当然不是自/杀，只是在赌。
　　仿佛那天夜里的烟花，这是一个美丽绚烂的赌。
　　赌注是她的这条命。
　　赌的是路青雪会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她能不能见到路青雪。
　　赢了，值得。输了，就输了。
　　世间好像没什么留恋的，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都那么的充实美好。
　　或许也会有一团糟的时候，但去解开那团糟糕，也是生活下去的意义。
　　韵春不同，她的生活是空的。
　　一片空白。
　　自从路青雪和韵月琴接连离开，她的生活看着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但其实没有。
　　她对金钱没了渴望。
　　也暂时忘了自己的初心。
　　不是无欲无求，而是想要的太虚幻，太飘渺。她就不该说路青雪像空气，到头来想要抓都抓不住。
　　空白的感觉就好像是身处在一间刚装修好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墙的白和空气中的甲醛。
　　她漫无目的，无所事事，却也不想踏出这间房子一步。
　　任由甲醛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而她毫无感觉，只当是寻常。
　　她给自己关了禁闭，任由空白的墙面折磨精神，她却只是坐在地上，仰头望向窗外。
　　看窗外云卷云舒，听窗外风吹过时的低吟。
　　感受着玻璃窗外自然的生命力，然后，等一场雪。
　　现在春天的雪那么难等都让她等来了，那路青雪，是不是…是不是也能等来？
　　韵春原本还踩在地面走，可是当海水没过腰际时，脚下突然一空，犹如划过天空的星，一闪坠落，泯于宇宙中。
　　韵春坠入了海中。
　　海岸并不是平铺的，反而如断崖截断。
　　突然的坠落让韵春没防住呛了一口水，可能是从来没接触过水的身体自然迸发出的求生本能，韵春扑腾了两下，头露出水面，将口中的那口海水吐掉。而当海风吹过，她的大脑反应了两秒，扑腾地胳膊慢慢停下了动作，就连双腿也平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后，她潜入了海面下。
　　白发在水中，似海草般漂浮。
　　韵春紧闭双眼，憋气导致腮鼓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能憋多长时间，只是在赌憋气的这几十秒里能等来路青雪。
　　眼睛闭着，耳边便充当了眼睛。水灌满了耳朵，可还是能听到一些声音，她听见了海浪声，听见了海水流动的软绵声。
　　也听见长久憋气后激烈的心跳声，鼓点般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终于在入海几十秒后，韵春抿起的嘴张开。
　　当海水呛入身体中，肺部逐渐停止运作时，韵春睁开了眼睛。
　　缓慢睁开的眼睛里蓄满了笑。
　　都说死前会有走马灯，可以看到一生中最幸福的画面。也正是因为她看到了韵月琴，看到了秦星，看到了大家，她的眼里才会被笑填满。
　　当然，她也看到了路青雪。
　　那个站在咖啡机前缓缓转过来的身影。
　　当时所经历的平常，却成了今后不敢奢望的珍贵。
　　韵春耳边，似有似无地有了声‘小乖’
　　是路青雪在叫她吗？
　　但她怎么没看见路青雪？
　　只看到了一束光。
　　有束光照入了海里，光线本来打在了韵春的身体上，照亮了她。可随着韵春沉入海底，她离光越来越远。
　　想到那天，一束光线隔绝了她和路青雪，她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那时她被路青雪拦在了光里。
　　念此，韵春眸里的笑转变成了释怀与决然。
　　既然你无法回到光明，那就让我溺于暗间，去找寻你。
　　身体慢慢下沉，韵春看向碧绿的海面，光影婆娑间，海是那么好看。
　　如果葬身在海中，不管会被浪带去哪里，好像都能接受。
　　韵春像是块被打碎的镜子。就算大块镜面还在，却也无法拼回原样，哪怕只是想复刻出整体，不在乎缝隙，却又因为碎掉的玻璃渣，它们的消失无法再让镜子完整。
　　生活中看似细小的事情就是碎掉的玻璃渣，那些可以不在意，只要大的镜面还在就行。可韵春啊，碎掉的她有四个大的镜面，她却丢失了两个。
　　工作，友谊还在。
　　爱情，亲情找不到了。
　　她不再完整。
　　可是此时，手指尖流动的海水告诉她，她即将找到丢失的镜面。
　　赌输了吗？
　　没关系，看似输了，其实赢了。
　　韵春黑眸又一次弯起，光线折射入海，斑驳的光芒打在韵春的身上。
　　每条动荡的波光，浩渺到像是时空裂缝，而粼粼闪动的光是线，将残缺的韵春缝补。
　　尽管支离破碎，也有人想要你完好无缺。
　　去做掠过湖面的风。
　　做飞过夕阳的鸟。
　　当韵春意识就要消失的前一秒，她感觉腰处有股力气紧紧地束着她。
　　是被海草缠住了吗？
　　韵春还有时间想这个。
　　意识彻底消失的那一秒，韵春的唇被一抹柔软覆盖。
　　寒冽的海中，韵春等来了湖泊的暖。
　　---
　　意识消失后，韵春陷入了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仰头，入眼一片黑。
　　前后左右看，还是一片黑。
　　韵春倒是没感觉慌乱，反而异常地平静。可能是死了一次，什么也不怕了？
　　她只是怔怔地想，这就是地狱？
　　连条路都没有？
　　那她该向哪边走？
　　当她不经意低头，发现右手食指绕着一圈红线。
　　她轻轻扯动红线，发现线绕的并不牢固，有松开的迹象。
　　红线是什么她不知道。
　　只是这算根红线是她在这黑暗中唯一的方向。
　　所以她攥紧了线，多绕了几圈，防止线从手上脱落，还用线头在线圈系了个疙瘩。
　　在她做完这些后，红线隐隐出现在了空落落的黑暗中。只是线的另一端太远，藏匿在了黑色中，韵春扯了扯线，顺着红线的方向走。
　　还没走两步，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拉力强扯着她的身体，力气大到能撕裂她的身体，只是这抹力气，只是带着她逃离黑暗。
　　当她渐渐远离地面，耳边是一道陌生的声音，语气是救活一个人后时庆幸：“心率恢复了。”
　　再次醒来，韵春看到的是一片白。
　　跟她的大脑一样空白的天花板。
　　韵春脑袋宕机了几秒，眼眸转动后看到了床边的输液架，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
　　她转而低眸，望向挂着点滴的手，食指不自然地动了动。
　　怎么到医院的？
　　她不应该…已经死了吗？
　　可那一秒的紧束，是水草还是…？
　　她是怎么被发现的？
　　这些，韵春完全不知道。
　　处在陌生环境，第一反应就是观察四周。她一只手撑着床，慢慢坐起身。这是一个独立病房，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床对面还有…电视？还有一个小型冰箱。旁边好像还有独立卫生间。
　　韵春第一次见医院病房有这种东西，跟家似的，脑子没转过来，还有点恍惚。
　　看了看被罩上印着的医院名字，韵春确定这就是医院，不过这家医院是私立的。
　　好像是莫月家的。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
　　有人开门进来。
　　韵春抬头，与面色沉重的秦星对视在一起。
　　对视的瞬间，秦星眼里的凝郁让韵春莫名心虚。
　　一瞬间什么都忘了。
　　秦星身后，莫月跟着一起进来，看到韵春，莫月：“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韵春张嘴想回一个‘嗯’字，但唇动了动，发现嘴唇干裂，嗓子发不出声，想要发声时就会很痛。
　　她猜可能是被海水呛到了。
　　韵春手捂上脖子，发不出声，最后只能对朝她走来的两人摇摇头。
　　意思是没有不舒服。
　　秦星注意到了韵春的动作，她先是摁了床头的铃叫医生和护士来，然后给韵春倒了一杯水。
　　想要喂韵春喝水时，韵春抓住了杯子，用气音说：“我自己来。”
　　秦星无言松开水杯。
　　喝了水，韵春的嗓子舒服了些。
　　秦星又自然地接过韵春手中的水杯，盯着韵春看，将水杯向旁边一递。
　　旁边就是莫月。
　　而她只是挑了下眉，没说话接过水杯，将其放到了桌上。
　　莫家长女，莫氏的掌权人，怎么会这么听话，让放水杯就放水杯？
　　因为莫月知道，秦星此刻正处在低压阶段。
　　她可不敢惹。
　　韵春也是。
　　被秦星直直盯着看，她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眨了眨眼，试图平息秦星的怒火。
　　也想解释什么，可嗓子开不了口，且无从解释。
　　只能在嘴张了张后抿住。
　　秦星见状，终于开口了，声线冷然：“不想活了怎么不跟我说？”
　　对上韵春的双眼，秦星心里劫后余生，只要想到韵春躺在床上呼吸低到跟没了时的画面，她的心脏犹如被重重打了一拳。
　　说出的话，语气平淡却难免带着气：“我好安排你去我拳馆里当沙包。”
　　韵春：“。”
　　下一秒，秦星的肩膀被莫月拍了拍，就在韵春以为莫月是想劝秦星说话好听些时，只听莫月轻笑了声，说：“只打人不行，打得血刺呼还得请人打扫。打的时候记得套个袋子，打完直接埋了。”
　　真，体贴入微。
　　韵春听着两人的话，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这样的话不会刺激但她，反而让她放松。看到秦星而产生的心虚变淡，被她忽略的问题随即冒了出来，挂水的手指指腹轻摩挲着床单。
　　她张了张嘴，轻啊了两下发现能发出声音，持着沙哑的嗓音，问：
　　“你们…”
　　“怎么发现的我？”


第67章 
　　韵春话音刚落, 门再次从外打开。
　　除了护士和医生外，还有拿着药盒的徐蓝椋。
　　看见韵春醒来，徐蓝椋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床边, 抬手在韵春后背拍了一下, 嘴上道：“真行啊你。”
　　徐蓝椋力气不重, 可还是拍得韵春咳嗽了两声。
　　医生上前，严肃：“家属不要刺|激病人。”
　　徐蓝椋哦了声, 走到一边。
　　韵春配合着医生做检查, 几分钟后, 医生转头对莫月说：“还好发现的及时，目前来看没有太大的问题。等这袋液挂完，去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如果没事, 明天就可以出院。”
　　莫月“嗯”了声。
　　医生又转过身吩咐了韵春两句, 对莫月道了再见后离开。
　　而韵春则是看向旁边正在吃药的徐蓝椋，问：“徐姨, 你怎么了？”
　　徐蓝椋冷哼了声, “还知道关心我啊？”
　　知道韵春跳海的那个时候, 她血压蹭地一下升高, 脑袋嗡嗡的，能站在这儿就算不错了。
　　年纪大了, 真是受不得刺/激。
　　一旁的秦星轻声：“不是问怎么发现的你吗？”
　　韵春看向秦星。
　　秦星说：“当然是徐阿姨发现的你，看到你跳海, 第一时间喊人救你, 还叫了救护车送你去医院。途中联系我, 说怕这件事会给你造成负面新闻，让我在媒体没有收到消息前, 先一步买断消息。”
　　秦星说完，徐蓝椋紧接着一声冷笑：“说了一起去海边看雪，结果我就转身接个电话的功夫，你倒好，学人家美人鱼去海里游泳了。”
　　“要不是刚好有个过路人会游泳，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跳下去陪你一起归西。”
　　“不过人家是个好人，把你救上来就走了，我想感谢都没来得及。”
　　“……”
　　韵春听着心跳加速，胸口发着胀。有什么在呼之欲出。
　　徐蓝椋放下药，看向秦星说：“我刚买药的时候，看到大厅里有拿着相机的人，询问护士韵春在哪个病房，你要不下去看看？”
　　秦星点了下头，跟韵春说好好休息后，转身向外走。
　　而这时徐蓝椋看向莫月，莫月自然懂她是什么意思，不等徐蓝椋开口，无言点眉跟在秦星身后一同离开。只是在关门时，高深莫测地望向了床上的韵春。
　　徐蓝椋的话看似没有差错，可韵春醒来的第一句问话就暴露了。
　　一起出发的人，韵春又怎么可能会问是怎么发现的她？
　　至于徐蓝椋和韵春在隐瞒什么…莫月眼睛眯了眯。
　　看着韵春好似在压抑着激动，就等她们离开后宣发出来。
　　莫月低眉，转身关上了病房门。
　　门关的那一秒，一直望向徐蓝椋的韵春，情难自禁地张唇，因为激动，她有些发不出声音。
　　神色着急，可半天只说出了个是字。
　　徐蓝椋望着她，走到床边，手压在韵春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激动。见韵春眼里满到止不住的期许，她无奈地回答：“确实是路青雪通知的我。”
　　当秦星说是徐蓝椋发现的韵春时，徐蓝椋就知道，韵春肯定能猜出什么来。
　　为了不让韵春当面问，她接着秦星的话说，同时也给她能及时发现韵春跳海自|杀这件事找个完美的借口。只要说是她和韵春一起去，那么就不太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怀疑了也没事，只要她和韵春咬定不松口，没人会去追究真相。
　　而联系秦星，让秦星去挡媒体，这事徐蓝椋想不出来。她根本不会在得知韵春都快死了的那种慌乱时刻，还能想到韵春是个明星，如果爆出她跳海自|杀的事情对她会有怎么样的负面影响。但这件事路青雪不但想到了，还给徐蓝椋说怎么跟秦星沟通，才不会让秦星起疑。
　　同时又对徐蓝椋说，让秦星联系莫月，这样韵春到医院后能有好的休息环境。
　　她惊叹于路青雪的心思缜密，也感叹路青雪的临危不乱。
　　想起她到了海边，远远就看到躺在沙滩上的韵春，而那个时候，路青雪一直护着韵春，才能让命悬一线的韵春，有了生的转机。
　　不然徐蓝椋不敢想，在这么冷的海水中泡了那么长时间，韵春哪还有活的机会？
　　得了答案，韵春脑海中紧绷的神经断掉，心口一阵酸麻。
　　眼眶不自觉地泛红，睫毛根部湿润。
　　她想：她赌赢了？
　　韵春双眼亮闪闪，眸中的晶莹远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这一刻，她看到希望。
　　她没有再问徐蓝椋什么，而是左右环顾着病房，视线不知道停在哪一处。
　　因为路青雪可能就站在冰箱旁，也可能站在电视边，哦对，或许还会倚在窗边。
　　不管是哪里，此刻的韵春视线顺着房间从外到里慢慢移动，嘴上轻声喊：“青雪姐？”
　　眼眸中满是期待，想着路青雪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做了什么发型，对于她这么做，会说什么，会生气的数落她？还是怎么样？
　　哎呀，她想不到，一切等看到路青雪就知道了。
　　可是过去了五秒，路青雪还没有出现。
　　韵春顿了下，没有看到记忆中的淡薄身影，也没有听到那道柔声。
　　韵春又一次喊：“青雪姐。”
　　这次她的语气里带着些坚定，好像认定了路青雪就在这里，只要她喊得诚恳，那么路青雪就会出现。
　　结果现实给了她重创。
　　徐蓝椋：“别喊了，她不在这儿。”
　　韵春一怔。
　　她不信。
　　韵春再一次喊：“青雪姐。”
　　没有回应。
　　徐蓝椋：“通知我你出事了后，她就离开了。”
　　失落感袭来，韵春心空了一块，对于徐蓝椋的话，她还是不信：“……可我明明感受到她抱我了。”
　　头脑清醒过来，韵春回想了下意识消失前的那秒，腰间紧束的感觉不是海草缠上，而是路青雪的胳膊。
　　虽然被路青雪拦腰抱的次数很少。可她还是能够肯定，缠在她腰间的，是路青雪的臂弯。
　　路青雪搂上了她，那种感觉不会错。
　　“有没有可能，那是你失去意识前的错觉？”
　　韵春眸里的水润让她的眼睛葡萄似的眸乌溜溜，她暂且没有反驳徐蓝椋的话，而是在沉默了几秒后，反问：“她怎么会知道我跳海了？”
　　徐蓝椋想了一下，回：“因为感受到你生命流失了呗。你忘了，婚书烧掉了，但你们的联系还在，她多多少少还能感受到你的情况。”
　　韵春不死心地问：“那为什么直接通知你是跳海？而不是我出事了？”
　　徐蓝椋应对自如：“赶到现场一看，就看到了你跳海，然后又去通知我，在你被救了后，离开了。”
　　“是她救的我。”
　　“我刚才都说了，是好心路人。”
　　“你骗我。”
　　“好吧，其实不是路人，是我打车的那个司机，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不要声张。”徐蓝椋看她，“怎么说，这笔钱你能报销吗？”
　　“……”
　　韵春找不到反问的点。
　　一切静下来后，韵春才感觉手背上的针孔发痒，输入体内的液凉丝丝的。
　　异样感让韵春浑身不自在。
　　血管疼？身体疼？还是心脏蔓延出来的疼？
　　当然她知道不是药的问题，而是她自己。
　　她拔掉了针头，起身跪在床上，双手抓着徐蓝椋的衣服，看似平静地询问：“你还能见到她吗？”
　　韵春本想故作镇定问徐蓝椋关于路青雪的事情，可是一句话问出，她的情绪再也无法安定。
　　刹那间便像是风起后的云，涌动出了海浪似的波涛。
　　韵春嗓子如同刀割似的疼，可她顾不上那么多，嗓子再疼也没有胸口闷痛的窒息疼。
　　她扯着嗓子，一句句说：“徐姨，你见到她，能不能帮我问问她，为什么不肯见我？”
　　“她如果是生我的气，那能不能跟她说见我一面，我当面对她说对不起？”现逐府
　　“能不能让她别不要我？”
　　“告诉她，我很想她，我想见到她。”
　　徐蓝椋看着韵春，像是看到了她自己。她很想将路青雪的事情告诉给韵春，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清楚，况且她答应了路青雪不能说，所以…她没办法说出真相。
　　“医生刚才不是说，让你情绪别激动？”
　　好在她看到韵春拔掉针管时眼疾手快摁住了韵春的手背，针孔处没有血流出。
　　慢慢松开韵春的手，徐蓝椋用从来没有对韵春的温柔语气，说：“你还不信她对你的感情吗？”
　　没办法说出真相，却也不忍心韵春这个样子。
　　徐蓝椋心软了。
　　听到徐蓝椋的话，韵春忽然间就呆了。
　　路青雪对她的感情？
　　而在韵春深思的几秒后，徐蓝椋手搭上韵春肩膀，轻声安抚：“小春，她不是不要你，只是没有办法见你。”
　　她只是…身不由己。
　　韵春恍然：“…什么意思？”
　　徐蓝椋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想着这两句话应该能让韵春没那么偏执，便笑了下，恢复之前的语气：“我猜的。”
　　韵春眼里的疑问并没因此褪下，她不信徐蓝椋什么都不知道。
　　徐蓝椋深知骗不过韵春，她便岔开了话题：
　　“不管路青雪出于什么原因不见你，但她肯定是不想你受伤的。”
　　徐蓝椋学着韵月琴的样子，伸手揉了揉韵春的脑袋，这种对孩子般亲昵的举动，她是第一次做，动作略显僵硬。
　　揉了两下后，实在是觉得不妥，放下手，故作自然地咳一声掩饰尴尬。
　　“而我也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去跳海，是为了见路青雪？还是一心求死去下面见路青雪？我只希望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发生了。”
　　“小春，我知道你只是一时间没有想通，也知道你心里藏了许多的委屈，但那些都不是让你放弃生命的东西。只有活着，才能做你想做的。”
　　“人生路还长，未来还有很多的可能。”
　　“自/杀，是最懦弱的选择。”
　　---
　　徐蓝椋在病房陪了她一会儿，就有电话打过来喊她回家，徐蓝椋开始挂断了两个，当第三个工作电话打来时，韵春出声让徐蓝椋回去，她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刚才护士来带韵春去检查，虽然对韵春液还没输完自己拔掉针这件事说了两句，但检查后韵春身体没有大问题，也就没再说什么。
　　徐蓝椋走到床边，双手环胸看着她，“还寻死吗？”
　　话问的直接，韵春睫毛低垂，遮住了眼里的晦涩，“暂时不了。”
　　徐蓝椋挑眉：“嗯？”
　　韵春：“…不了。”
　　听着韵春将暂时两个字省去，徐蓝椋又问：“我刚才说的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好。”徐蓝椋没忍住，“你要死了，我怎么向你妈交代？”
　　韵春接话：“我下去自己跟她说。”
　　“还讲？”
　　韵春笑了笑，“好了，你快回去吧。放心吧，我暂时不会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暂时就暂时吧，知道你一时间想不通，但我希望晚上我过来，你还在。”
　　身后响起秦星的声音：“晚上我看着她，不会有事的，您还是在家休息吧。”
　　徐蓝椋：“好。”
　　今天的事，徐蓝椋知道秦星是靠得住的。
　　她确实得休息休息，头一直晕着。
　　等到徐蓝椋离开，韵春因为药物的原因，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秦星正坐在旁边的沙发看笔记本，应该是处理工作。
　　看到韵春醒来，秦星合住了笔记本，走过来说：“饿不饿？刚好订了饭，一会儿就送过来了。”
　　韵春笑：“好。”
　　她冲秦星眨眼：“麻烦你了，星姐。”
　　秦星呼吸滞了下，沉默几秒后，“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韵春还在想是随便找个理由，比如她只是脚滑不小心掉进了海里，还是向秦星坦白。
　　没等她想好，就听秦星问：“是不是…有关路青雪？”
　　韵春愣了：“你…怎么知道？”
　　秦星反问：“你喜欢她？”
　　韵春没有犹豫，提到路青雪，她眸光都柔软了下来：“嗯，很喜欢。”
　　秦星心道果然，她之前的猜想没有错，预感也没错。
　　秦星又一次沉默，韵春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担心秦星以为她有什么精神疾病，想着要不要也编造个不易发觉的故事骗骗秦星，她还在想故事梗概，想怎么说没有漏洞呢，只见秦星抬眸，冲着她语气认真地说：“韵春，我不想以后的生活没有你。”
　　秦星说：“殉情这种事，听着挺浪漫的，但其实…浪漫又傻缺。她已经死了，说实在的，没必要。”
　　韵春：“……”
　　其实她想跟秦星解释她不是殉情，只是跟自己打了个比较刺/激的赌。
　　但赌路青雪会不会出现，又不能明确地对秦星说。
　　索性韵春不解释了。
　　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也挺像殉情的。
　　“你要是喜欢她，可以多看看她照片，跟照片说说话。赴死…我就问你一句，死了你能见到她吗？”
　　韵春点头：“能啊。”
　　路青雪是阴差，她要是死了，她们肯定能见到。
　　秦星话在嗓子口一哽，隐隐抬起的手用了很大的忍耐放下。
　　要不是看韵春还是个病号，她真想一拳锤过去，让韵春清醒清醒。
　　死都死了，哪还能见到？
　　真以为世界上有鬼啊？
　　这时护士推开门，推着装着饭盒的推车进来，打断了交谈的两人。
　　同时打断了房间里的氛围。
　　秦星咽下堵在嗓子口的气，说：“……先吃饭吧。”
　　吃完饭再开导韵春。
　　这种事不急一时，得循序渐进，慢慢来。
　　病床上有小桌板，护士将饭放到上面离开。
　　秦星的饭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秦星没有立刻去吃，而是问韵春：“要热水吗？”
　　韵春点点头，“好。”
　　下一秒，她听见站到病床桌前的秦星发出了疑惑的一声：“嗯？”
　　“怎么了？”
　　韵春转头看去。
　　只见秦星捻着一个球状物，“这个棒棒糖…”
　　秦星看向韵春：“谁给你的？”
　　见韵春怔愣着不说话，秦星哦了下，说出了个可能：“估计哪个护士是你的粉丝，偷偷放这儿的。”
　　今天除了她和徐蓝椋莫月，没有人来探望韵春。
　　韵春住院这件事，虽然有的媒体已经知道，但还是保密的。
　　再说送棒棒糖…秦星只能想到是护士送的。
　　不然哪个来探病的会送棒棒糖这种东西？
　　哄小孩子吗？
　　说着她便要把棒棒糖放回桌上，但被韵春伸手接过。
　　韵春将棒棒糖拿在手中，好像回到了那年夏天。
　　那颗槐树下。
　　她说她把路青雪送她的那根帮帮丢了，忘记路青雪送她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但她记得那个棒棒糖的牌子，和手中的一样。
　　至于口味，她忘了，路青雪或许没有忘。
　　盯着上面写的橘子口味，韵春弯眸。
　　嘴角扬起的，是这段时间最发自内心的笑意。
　　徐蓝椋说的没错，就算不见面，她也该信路青雪对她的感情。
　　韵春垂落的发丝遮挡了她红润的眸，五指并拢，将棒棒糖攥紧贴在胸口处，轻声回秦星：“不是护士。”
　　而是——
　　我的爱人。


第68章 
　　晖市偏北方。北方的孩子, 小时候生病只要吃到家里长辈买的黄桃或者橘子罐头，病好像就会好的特别快。
　　小小的罐头，蕴藏着长辈的关怀和爱。
　　而这种时候罐头不再具体化, 它可以是任何东西。
　　好比此刻这根棒棒糖。
　　韵春想, 小时候路青雪会拿糖安慰她别哭, 现在又一次用糖来安慰她。
　　是让她别哭？还是让她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都是吧。
　　路青雪一定是希望她好好的。
　　虽然徐蓝椋一口咬定她是被路人从海中救上来的，可韵春笃定, 腰间的力量来自于路青雪。线住付
　　没见到路青雪是遗憾, 但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知道路青雪不是不要她、不是不理她就好。
　　这天晚上, 韵春手里抓着棒棒糖，虽依旧失眠到深夜，可后半夜睡着后，困扰了她几个月的噩梦消失, 她睡得是那样熟。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拉, 皎皎月光悄悄地洒在病床，将韵春的睫毛照得清晰。
　　韵春好像感受到了月亮的爱, 梦里的她站立在竹筏, 行于湖泊之上。看着弯月倒映在湖面, 浮光跃金, 清凌凌水面潋滟。
　　美得宛若仙境。
　　韵春低眸，上一个梦境里的红线, 还缠在食指上。
　　红线纤细，她身处的地方不再是黑暗, 可偌大的地方, 这根线还是她前进的指引。
　　韵春想看红线那端, 是什么。
　　竹筏停在岸边，韵春不由自主地跟着红线走。
　　她一步一脚印, 乘着月光，先是来到了湖边的一棵树前。
　　梨树。
　　韵春见过梨树，小时候姥姥院子里栽种着，她见过那颗梨树开花是什么样，白色清雅的花点缀着绿叶。
　　然眼前的这颗梨树，是韵春从未见过的茂盛。白色小花开满了枝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蝴蝶不请自来，围绕着梨树飞啊飞。
　　韵春眸里满是梨花的倒影，可很快，眸中的这一树梨花画面转变成了路青雪的身影。
　　韵春望着梨花树，自然的想到了路青雪。她淡泊如梨花，高雅如梨花，清冷的皎白，是月亮下的梨树。
　　如果路青雪在这个景象中就好了，美人与梨花树，站在一起就已成了画。
　　不等韵春过多的欣赏，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梨花簌簌飞扬，犹如跳海前的雪，乱茫茫地迷了韵春的眼。一片花瓣趁乱贴在了韵春的唇上，似清晨醒来的轻吻。韵春将花瓣拿下，未等她细瞧，花瓣从上到下一点点消失。
　　韵春心蓦然一空，这花瓣消失的画面，很像路青雪离开时。
　　心里的感伤刚涌起了一点，食指的红线扯动着她，好像在催促她继续向前走。
　　韵春收敛情绪，脚抬起，正要跟着红线走时，面前的梨树发生了变化。
　　花落下，果开结。
　　果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韵春看的目瞪口呆。她知道这是梦，什么都能发生，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梦里的梨树，结出来的果实是石榴？
　　“什么石榴？”
　　韵春被这句话问醒。
　　睁眼，只见秦星站在床边，面露疑惑盯着她看。
　　韵春睡意朦胧：“嗯？”
　　秦星拍了下韵春身上的被子，“你刚才大喊了一声石榴，睡癔症了？”
　　韵春：“…可能吧。”
　　睫毛轻眨，遮住了眼底的光。
　　不是睡癔症了，是太想那个有着石榴香的人了。
　　食指勾了下，想那根红线到底是什么？它的另一端到底在哪？
　　还能梦到吗？
　　韵春缓了缓神，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
　　韵春下床洗漱，吃了早饭，挂完液后就准备出院了。
　　不过在换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秦星问她：“要不要再待两天，留院观察一下？”
　　韵春看向她，“怎么了？”
　　秦星说：“海水那么冷，身体留下毛病可不好。”
　　“我给她办个会员，有问题随时来检查。”莫月从门外走了进来。
　　秦星问：“你怎么来了？”
　　“接韵春出院。”不等秦星追问，莫月解答，“我有事找她。”
　　说着莫月问韵春：“收拾好了吗？”
　　韵春：“嗯。”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洗漱用品之类的，病房里都有，饭每顿都是送来的，不像之前韵月琴住院时还需要自己去食堂打饭……韵春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原来阶层不同，生病住院都是不一样的。
　　不过韵春除了觉得新奇外，倒没什么其它想法。
　　她想住院嘛，管它环境好坏，最后康复就行了。
　　同时她想，不知道她捐的那笔钱，这几天用在了多少家庭身上，给多少的家庭带去了希望？
　　如果当时韵月琴…念头刚升起，韵春便主动结束了它。
　　对于过往，‘如果’两字最难戒，也最无用。
　　对于当下，‘如果’两字是最美好的向往。
　　如果他们手术成功，韵春祈愿他们经历苦难，仍拥有乐观。
　　---
　　秦星本打算跟着一起的，但下楼时接了个电话，公司有事要处理，便转了弯离开了。
　　剩下韵春和莫月两人。
　　车门一打开，韵春就看见了穿着黄色小黄鸭衣服的Merry。看到她俩，Merry在车上跳来跳去，伸着舌头对韵春和莫月打招呼。
　　韵春笑着上前，伸手摸揉Merry的脑袋，嘴上喊着它的名字。
　　跟Merry相处这么久，她对Merry的恐惧已经没了。当然了，仅对Merry。对于其它大型犬，她还是怕的。
　　“先上车。”莫月说。
　　待上了车，Merry趴在两人的脚边，韵春的手一只抚着它的后背。
　　相比第一次见Merry时，它胖了许多。
　　正想着呢，莫月开口：“还记得它之前绝食吗？”
　　韵春点点头：“记得。”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跟你说完之后，它就不绝食了。”莫月指尖玩着它的狗耳朵，软乎乎的。
　　韵春一顿，“可能是绝食几天饿了，就开始吃了。”
　　真的原因是路青雪去看过了它，看到路青雪它就没事了。
　　莫月轻笑了声，视线落在Merry身上，“后来我想了想，它绝食的样子曾经也发生过。是青雪去世后，它将近一个星期没吃东西，带它去医院治疗，医生告诉我是相思成疾，它挂念青雪，食不下咽。”
　　“那怎么办呢？人死不能复生。”莫月口吻轻然，“后来我就拿着手机在它耳边，放聊天记录里青雪的语音，还把青雪的视频放给它看，听到青雪的声音，它才开始吃东西。”
　　这个办法维持了很久，一直到Merry跟她亲近了些，才慢慢停止。
　　停的开始Merry有明显的戒断反应，而那次绝食，与之前一模一样。
　　当时莫月就该注意了，但那时忙着处理和易家投标地皮的事情，忽视了。
　　韵春听着，抚摸在Merry后背的手劲放柔。
　　小家伙肯定也很想青雪姐吧。
　　莫月视线瞥到韵春身上，对她说：“今天之后，你养着它吧。”
　　韵春还没问为什么呢，只听莫月道：
　　“有它陪着你，你也不至于跳海。”
　　韵春没懂莫月这句话的意思。
　　莫月：“医生跟我说，你可能有抑郁症。”
　　韵春抿唇不语。
　　她有病，她隐约感受得到。
　　她知道病因是什么，也知道药引是什么。
　　可病的那段时间，她找不到药，导致越来越严重。
　　而现在——
　　韵春手摸上外套口袋，摸到了棒棒糖的轮廓。而现在，韵春心里空着的地方盖起了一虚墙，暂时能帮她挡避风雨。
　　“我认识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用不用——”
　　韵春打断：“不用了大老板，我暂时不用看医生。”
　　莫月一顿，“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不看医生也可以，有个小动物陪着，或许能让你的症状好些。”
　　莫月的提议，韵春挺心动的。
　　但不是因为她的病，而是：
　　一是这是路青雪养的狗。
　　二是有了陪伴，她或许不再孤独。
　　三是…每当看到Merry，她就会想起和路青雪的生活。
　　她敛眸，说出了顾虑：“可我有时候工作会出差好久。”
　　这样根本没办法照顾Merry。
　　莫月：“一会儿我给你个电话，是Merry的保姆。等你外出的时候打给她，她会去接。”
　　莫月从包里抽出一张卡，将其递给韵春：“这张卡里是它的零花钱，买什么刷这个卡就行。”
　　韵春下意识拒绝：“不用了大老板。”
　　“怎么？你有钱？”莫月挑眉，眯眼：“最近有人用青雪的名义向第一医院捐了笔钱，是你吧？”
　　知道瞒不过莫月，韵春：“……嗯。”
　　“那你还有钱？”
　　没有。
　　韵春不说话，面上的窘态说明一切。
　　莫月语气平淡：“它吃的用的比你贵。”
　　说：“就当是我把小Merry寄养在你那里，钱当然我出，拿着吧。”
　　韵春嗯了声，接过了银行卡。
　　不是因为莫月最后的这句话，而是上一句。
　　卡里剩下的钱她省吃俭用勉强还能活，但Merry要是跟着她…估计得上街流浪。
　　接过卡后，韵春没有立即装进口袋，而是低头问Merry：“我可以养你吗？”
　　要是不让她养，她就把卡还给莫月。
　　手伸到Merry脸前：“给我养你就舔我一下。”
　　下一秒，原本昏昏欲睡的Merry真的就伸出舌头舔了韵春掌心，表示同意。
　　韵春弯眸。
　　摸了摸Merry脑袋后，她对莫月说：“谢谢大老板。”
　　Merry的关系，韵春此刻才想起问莫月她们要去哪儿，做什么。
　　莫月红唇微微上扬：“带你去青雪家。”
　　路青雪家？
　　韵春心跳快了一拍。
　　眸中露出来了几分期待。
　　莫月捕捉到了这个眼神。这是与几个月前，她在韵春提路青雪的名字时，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当时韵春虽表现得与路青雪认识，关系也算不错。但那时的表现也仅限于认识，现在韵春表现的，像是怀念已故的……爱人。
　　这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会让韵春对路青雪的态度发生改变？韵春突然抑郁跳海，还有韵春身边的那位徐大师，她昨天找人调查过，了解了一些她的能力。
　　还有…
　　莫月敛下思绪。
　　美眸紧盯韵春，像是要透过韵春，看到另一个人。
　　韵春本想问莫月怎么会突然带她去路青雪家，转头却看见莫月身倾向她，魅惑的香水味瞬间闯入韵春鼻子。
　　紧接着，韵春刚刚加快跳了一下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只因为莫月在她耳边轻问：“青雪是不是还在？你是不是能看到她？”


第69章 
　　四十分钟后, 车子开进了市南的别墅区。
　　在这儿住的人非富即贵。
　　绿化很好，即使立春了冬天却没完全离去，旁边的灌木丛却显出了春天的蓬勃。
　　这个冬天最有生机的或许就是它们了。
　　车子停在了一幢别墅前。
　　下车, Merry看到房子, 在车上的困意瞬间消退, 活蹦乱跳地朝别墅跑去，韵春拽不住它, 只能跟着一起向前跑。
　　莫月手插入大衣口袋, 在她那样的家族成长, 笑是最常见的伪装。此刻，那双一贯用笑来当作武器的眸，微微眯了起来，眼里含着的笑发自内心。
　　一人一狗的互动画面很纯粹, 无关利益, 只有剪不断的感情。
　　而连接她们的纽带，是那个洁白温润如梨花一样的人。
　　青雪, 要是你看到这一幕, 一定也会笑, 会觉得幸福吧。
　　跑到门前, Merry站起身，用爪子勾着门把手, 韵春拍着它脑袋：“这么激动啊？因为回家了吗？”
　　莫月走了过来，“好久没带它回来看了, 是该激动。”
　　说着从韵春手里牵过狗绳, 方便韵春开门。但她没有立刻对韵春说门锁的密码是什么, 而是问：“要不要猜一下密码？”
　　韵春望向门上的密码锁，眨动睫毛说出猜测：“和米兰的那个一样吗？”
　　“不是, 米兰的密码是她没喜欢你之前设的。”
　　韵春呼吸一紧。
　　这句话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里的密码是青雪姐喜欢她之后设的？也就是说，和她有关？
　　韵春小心翼翼：“…是我的生日？”
　　莫月笑了声：“猜对一半。”
　　一半也足以让韵春心颤了。
　　“是你俩的生日，你的在前。”
　　这句话不仅让韵春心颤动，忽闪的睫毛下，眼中漾起了夏日的暖光。嘴角微微勾起，食指按上了九键。
　　当韵春快速地输入四个数字，莫月唇张，想要提醒后面四个数字是哪几个时，却见韵春不带停顿地输入了后四个数字，丝毫没有犹豫，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就好像路青雪的生日对她来说，跟她自己的生日一样记得清楚。
　　解锁成功。
　　莫月眸光亮了亮，几分诧异。她以为韵春并不了解路青雪。
　　这么看，青雪似乎不是单方面付出？
　　不过只是生日而已，不太能说明什么。
　　打开门，Merry‘嗖’的一下率先窜进家。
　　韵春侧身，示意莫月先进。
　　家里定时会请保姆来打扫，就连桌上的花瓶里的花每三日就会换新的。一切都像有人居住的模样，这就是莫月的目的，这样她每次来，就不会觉得路青雪去世，而是路青雪前脚飞去米兰开会，她后脚来，两人只是时间错开了，才不会见面。
　　莫月脱掉大衣，随意地搭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微微转身，单手倚着沙发看向韵春：“你现在还住在老城区？”
　　“嗯。”
　　“星儿没说给你换个地方住？”
　　“说了，但我在那住的习惯了。”
　　“你现在身价不一样，再住在那里不行。”
　　人气越大，粉丝基数越大，总会有不理智的粉丝…哦，那些不应该叫做粉丝，叫私生。总之会有思维不太正常的人去扒喜欢明星的住所，去窥探隐私，还有的给明星邮寄带有窃听设备的快递，或者直接进明星的家中…
　　韵春认为她没那么火，没那么出名，不会有这样的粉丝。但是秦星说总该换一个地方住，因为老城区鱼龙混杂，住了好多混社会的人，还有从牢里出来没地方住的，都在那边租的房子。以前没名没钱，住那里是个小透明，不会被注意，但今后韵春只会越来越出名，时刻有危险。
　　秦星说的不无道理，可韵春还是拒绝了。她不想换新的地方，因为那间房子里有路青雪生存过的痕迹。
　　路青雪虽然不在，但韵春站在房间里，目光所及之处，皆皆全是路青雪。
　　咖啡机处是留有韵春视线最多的区域。
　　她总是能在清晨的一束光打入时，透过光芒看到咖啡机前从容悠闲的身影。
　　“以后就住在这儿。”
　　莫月的声音将韵春从脑海中构造的美好中唤醒。
　　她怔怔望向莫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怎么？青雪的家你还要拒绝？”莫月拍了拍沙发，转身望着客厅，“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住进来。而且，她肯定也想你住过来。”
　　Merry从它的玩具区叼着一颗球跑到莫月脚边，松开嘴，放下球。
　　莫月蹲下身自拿起球，朝着空处一扔。
　　当Merry跑去追球时，莫月缓缓起身，对还在沉默的韵春说：“车上我问你青雪是不是还在，你说我在开玩笑，但我这个人吧，向来不会说没把握的事。”
　　韵春垂在腿边的手蜷了蜷。
　　莫月走向楼梯，脚踩上楼梯面的那秒，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人说：“跟我来。”
　　韵春原地顿足了一秒，便跟上了莫月的脚步。
　　而Merry叼着球跑回来，见两个人都上楼，它立刻丢下了球，从两人身边先一步跑上楼。
　　回到熟悉的地方，它亢奋极了。
　　每个角落都要闻一闻，闻空气里是不是还残留着主人的味道。
　　“二楼除了主卧外，还有一间客房。剩下的房间被青雪改成了衣帽间和她的工作室。”
　　上楼后，莫月指了指过道里侧的一个门，“那儿就是主卧，你搬进来后可以睡。当然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睡在客房，客房阳台的风景没有主卧好，你——”
　　韵春打断她：“我不介意。”
　　莫月一顿，转而笑：“好。”
　　“房间没什么可看的，我带你去她工作的地方看一下。”
　　莫月转身向过道另一侧走，“她有时候在工作室一待就是一天，我跟她说别这么辛苦，你猜她怎么说？”
　　韵春视线落在莫月脸上，等待着下文。
　　莫月的话引着韵春，她不由就脑补出路青雪工作时的样子。
　　而这时，莫月推开了一间房门。
　　最先入眼的是三个假体模特，再然后是墙边三个带有玻璃门的柜子，里面堆满了布料。门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竹筐，里面堆放着各种颜色的线团，应该怕落灰，上面用塑料薄膜盖着。墙边的两个缝纫机上都盖着布，青色的窗帘间，午后的光漫漫穿过，斜着照向布面，哄睡着曾经坐在机器前忙碌的灵魂。
　　看到这些，韵春已经能够清楚地想象到，路青雪在这儿工作是什么模样。
　　画图，量尺寸，裁剪，定型。
　　一针一线缝补出时光。
　　莫月悠悠嗓音在空荡房间回响：“她说能够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中，就算忘记时间，忘记身外物也不重要，只要能让自己开心就好。并且做出来的衣服受到那么多人喜欢，这不是辛苦，是幸福。”
　　房间里，午后的光近乎完美。
　　莫月在看到如此恬静的光后，眸光不自觉地放柔。
　　这一刻，她和韵春好像都看见那个身姿柔妙的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长长的黑发被她用桌上裁剪剩下的布条随意地束起，懒懒散散间，鬓角处一缕细发跑出，弯弯的勾勒着路青雪完美的侧颜。浓密的睫毛在光下的影子宛若蝴蝶，轻轻扇动着画幅，眼里的认真浓于笔墨，手中握着的笔，在图纸上细细描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在路青雪的耳中一定很悦耳。
　　它那么的细腻，是路青雪对她工作的热爱。不，不能说是工作，是兴趣与热爱。路青雪对她设计出来的每件衣服，都称作是孩子，会给它们起名字。
　　不知哪来了一股风，将桌上压着的稿纸吹动。
　　窗帘微微抖动了下。
　　房间里光束依旧暖人。
　　莫月收回视线，不着痕迹看了眼韵春，见对方望着缝纫机的视线深沉，她轻轻开口：“来。”
　　说着推开了房间里的门。
　　韵春望去，里面立着几排玻璃展柜，展柜上下都安着暖色的灯，给里面本来就耀眼夺目的礼裙添了层星光。
　　韵春低喃：“这些…？”
　　莫月接话： “都是她的设计。”
　　之前所完成的作品都留在了米兰，这些是路青雪回国后新的设计。
　　而这些设计…是路青雪去世前的作品。
　　莫月说，“不过有几件因为青雪去世未完成，有设计师提议由他们接手，做后续工作然后发布。”
　　韵春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站在公司利益的角度来讲，这是可以的。但站在朋友的角度来说，这当然不行。”
　　莫月站在展柜形成的过道间，手抚上玻璃，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怀念，“这都是她的心血，不能被其他人玷污。”
　　未完成就未完成，放在这里，也是一道风景。
　　公司在她的运营下，不缺几件衣服钱。
　　莫月从两个展柜中的过道中走出，等着韵春视线从展柜上收回，正好对上了莫月看她的双眼。
　　四目相对，莫月微微挑眉，问对韵春：“你知道电脑和手机同时登录微信，从手机上删除信息，电脑上的消息并不会被删除吗？”
　　话题突然的转变没什么，可所说的内容却让韵春一时间慌乱。
　　莫月所指的不会是路青雪用她的微信劝自己向前看那条消息吧？所以莫月是因为发现这个就猜出来路青雪还在的？不可能吧？
　　不管是不是，韵春佯装不知情。
　　她笑了下：“是吗？”
　　莫月笑而不语，带着韵春走向更深的地方。
　　走过了三排展柜，因为莫月在前面走，韵春不敢停下脚步看，只能匆匆瞥一眼展柜里的服装。
　　每一件都是抢眼的存在。
　　若是流于市场，不知道会被多少人抢购。无论是穿着参加宴会还是红毯，都会是吸睛存在。
　　…
　　当韵春视线瞥过最后一个展柜后，视野忽然间豁然开朗。
　　展柜后方，立着一个四方的玻璃展柜。
　　而里面陈列的裙子，只一眼，韵春呆在原地。
　　那是一条鱼尾婚裙。
　　假体模特上的头纱肆意铺散，上面缀着如星似的碎钻，漫天星辰化作了头纱，裙身被大大小小的钻石点缀，灯光下，每一颗钻石都散发着自身光芒。
　　韵春做为模特，见过穿过不少的昂贵礼裙，它们条条美的如仙女的衣装。
　　可眼前的婚裙，是在那些礼裙之上的。
　　虽没有蓬松的纱裙，却胜在这里。
　　衣服线条流畅，可以更好的修饰身形，腰间的走线宛若夏日星河，流动着柔柔光莹，裙摆的鱼尾更不用说了，淡淡的弧度下，犹如鱼儿在湖泊游动时，用鱼尾拍打起朵朵水花，精致的可以当做艺术品摆放。
　　密闭环境下，莫月声音幽幽，“我之所以会知道青雪还在，是因为在她出事前，这条裙子并没有完成。”
　　“一个月前我来看过，它还是半成品。可在几天前，它却忽然变成了一件成品。”
　　“我不信鬼神。之前KTV闹鬼，还有我查看电脑时所看到突然多出来的信息，这些都可以解释，但——”
　　“这条裙子只有青雪，”莫月顿了下，“唯有青雪知道它，了解它，并且能完美地完成它。我不得不信青雪还在，她不仅回来过，还亲手完成了她生前留下的遗憾。”
　　“她不是为了圆梦，而是想要将它完成，然后送给某人。”
　　韵春原本静静地听莫月讲话，静静凝眸观赏着展柜里的仙品。
　　可此时听到这一句，韵春心脏紧缩了下。
　　她以为这是路青雪为自己设计的？结果是要送给别人的？送给谁？
　　之前路青雪说死了就是死了，要让身边人接受她的死亡，不做有违常理的事。所以哪怕路婉怡哭得伤心，她也不会出现在对方面前。
　　可现在路青雪却出现完成了这条婚裙，让现实有了改变。为什么？
　　莫月转身向韵春，声音低哑：“而这件婚裙…”
　　“是她为你设计的。”


第70章 
　　一句话, 韵春短暂的耳鸣。
　　耳畔边出现了蜜蜂振翅的嗡嗡声。
　　脑海中的弦啪的一下断掉了。
　　韵春望向莫月的目光闪过了怔，吃惊到唇微微张开些许。
　　这是路青雪为她设计的？
　　偏头看向玻璃展柜，韵春眸光凝起。
　　这时莫月抬脚到了玻璃柜前, 神色晦暗地望着里面的熠熠闪耀的婚裙。
　　想到了最开始设计这条裙子时, 路青雪认真选料、剪裁、向公司确认韵春的尺寸有没有变化……
　　她问路青雪你都没有和韵春谈恋爱, 做婚裙有什么意义？
　　路青雪怎么说的？她说韵春是模特，在她眼里就像是小时候的芭比娃娃, 因为喜欢她, 所有想为她做好多好多的漂亮裙子, 看着她光鲜亮丽，自己也很有成就感。
　　婚裙只是好多好多漂亮裙子里的其中一条罢了。只不过这一条，是特定场合下才会穿的。就算她们没有在一起，但至少, 韵春穿过她设计的婚裙。她打算以活动为名让韵春穿一下它, 路青雪不是臆想韵春穿她设计的婚裙就是嫁给她，而是单纯的想看韵春穿婚裙的样子。
　　她问路青雪那你什么时候结束暗恋, 对韵春说明心意？
　　路青雪笑了一下, 说：“帮她解约后过段时间吧。不然我怕她会因为我帮她解约, 心里有负担。到时候她答应我我反而会难过, 不答应我…我会更难过。”
　　“不答应你不就说明，就算你帮了她那么多, 但她不会因为对你的感激而妥协于你吗？你应该死心，而不是难过。”
　　“我当然要难过, 毕竟那样她都不答应我, 说明我在她那里一点魅力都没有。”
　　莫月当时：“路女士, 请你在你的小家伙面前多一点自信。她不答应你只能说明是她的眼光不行，跟你没什么关系。”
　　路青雪弯眸笑：“谢谢鼓励。”
　　莫月：“我只是说的事实。”
　　不过莫月双手环胸, 道：“那么再讨论一下，她答应你是好事，但如果她有喜欢的人呢？或者真的眼光差到极致拒绝了你呢？你又该怎么办？这条裙子…又该怎么处理？”
　　路青雪沉默了几秒，认真考虑后问：“是很肯定不会和我在一起的拒绝吗？”
　　莫月点点头：“是。”
　　“那么我会回米兰。”
　　路青雪说：“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至于这条裙子，”路青雪手抚摸着裙面，感受着布料的纹理，慢慢说，“我会认真完成它，将它送给小韵，就当作…新婚礼物。”
　　被卖掉也好，扔掉也罢，都无所谓。
　　说完路青雪看向莫月，笑着说：“不过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帮我送了。”
　　“嗯？你怕什么？”
　　“虽然说告白失败还能做朋友，但她见到我难免会尴尬，我不想她为难。”
　　路青雪说完这句话，笑着对莫月说：“现在讨论这个是不是不太对？我真正应该想的，应该是怎么对小韵告白吧？”
　　莫月哦了声，问她：“你打算怎么告白？”
　　路青雪沉吟：“向来都是别人追我。”所以她不会追人，更不知道怎么跟人告白。
　　莫月点点头：“一样。”
　　两人莫名对视在了一起，路青雪忽然一笑：“追人的最高境界，是对方反过来追你。你说有没有可能，小韵会先追我？”
　　莫月：“…刚才那个没自信的人呢？”
　　路青雪眼里露出柔光，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自己，她轻声说：“喜欢一个人，情绪就是阴晴不定的天气。”
　　我会自信得如同刚盛开的花朵，觉得过路人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夸我美丽，鲜艳。
　　我也会自卑得如同水坑里被踩踏的叶子，泥泞不堪，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下意识抬脚，怕脏了他们的鞋。
　　喜欢让人患得患失，好像丢掉了自我。
　　但我并没有迷失自我，我还是我，我知道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这样。
　　喜欢你的那个我，因为你变得多样。
　　“……”
　　耳边路青雪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莫月看着完成好的裙子，胸口闷痛。
　　这里她并不常来，每当遇到难题或是心事无处诉说了，才会想到来这里，对着空气诉说一下。虽然得不到回应，但常常说了后，感受着空气里流通的祥和，她便没那么纠结。
　　所以其实，有时路青雪也是在她身边的？
　　只是她看不见。
　　她望着玻璃，问身后的韵春：“能让我也看到她吗？”
　　“我…”
　　韵春口干，抿了抿唇也无法缓解，最后低声说出：“我把她弄丢了。”
　　韵春如同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陈述：“没办法看到她了。”
　　莫月眼神一怔，转头看韵春。她没关心别的，而是问：“这就是你抑郁的原因？”
　　韵春不语。
　　莫月继续：“也是你跳海的原因？”
　　“……我只是想见她。”
　　“你给我的感觉，不是这么不理智。”
　　莫月冷声道：“不管青雪还在不在，你也要回到你原本的生活中。去做那个对潜规则嗤之以鼻，靠自己打拼努力生活的人；去做那个无论多大的舞台，都认真对待的模特。”
　　也是这样，见不到路青雪她虽会低落，但不会将注意过多放在上面。
　　见一面是奢望。
　　见不到是现实。
　　而韵春呢？
　　居然傻蛋到去跳海？
　　路青雪知道不？要是知道怎么没气得活过来？
　　“韵春，我想青雪喜欢的，是你眼里的坚韧。”
　　莫月冷肃：“而不是连眸光都涣散了的行尸走肉。”
　　韵春唇抿得更紧了。
　　几分钟后，莫月去外面接工作电话。
　　韵春耳边回荡着莫月的话，视线则停在玻璃柜中的裙子上。
　　这条裙子给韵春带来了很不好的预感。
　　尤其听到莫月说这裙子是近期才被路青雪做好的时候，她的心里隐隐发毛。
　　路青雪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说随遇而安吗？
　　那怎么突然改变现状？
　　当莫月打完电话回来，将之前和路青雪聊过的怎么处理这条裙子告诉了韵春后，韵春便明白了。
　　送她婚裙，让她去找别人是吗？
　　之前劝她向前看，也是让忘记她，去前面的路途遇见新的人是吗？
　　莫月有事先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韵春一人。
　　姚望着裙面上璀璨的星河，韵春不再如之前，双臂抱紧身体给自己安全感，也没有哭，而是缓步上前，手抚上玻璃，温感冰凉让她想起了路青雪的体温。
　　怀念路青雪手掌心的柔。
　　她弯眸，薄唇扬起笑：“路青雪，你现在的行为，是不是在直接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韵春从口袋中拿出了那根棒棒糖，看着它，低声说：“你对我有感情，但就是不要我了。”
　　弯下腰，韵春将糖放在了展柜边。不是将它还给路青雪，而是将其存在这里。
　　随即抬眸，凝望着婚裙。
　　“…居然还送条婚裙给我。”
　　“你以为我会谢谢你吗？要不是赔不起，我就剪了它了。你怎么想的啊？让我穿着它去嫁给别人？”
　　“路青雪，我有点讨厌你，你怎么可以把我拱手让人？”
　　生气吗？当然。
　　可生气又能怎么样？
　　她连路青雪的面都见不到。
　　韵春笑了一声，笑容似深灰色玫瑰，丢了艳丽的滤镜。
　　“和你说声抱歉，你的主意落了空。”
　　“就算往后余生再也见不到你，就算前路漫漫我会遇到许多人，我也不可能喜欢别的人，和别的人同行。”
　　“我身边的位置，只能是你，也只会是你。你不在，那我就孤身一人。一个人向前走，边走边学着怎么…爱你。”
　　即使孤身一人；即使前路悠长；即使风雨席卷，我也不会害怕，因为……你是我的底气，是我前进的动力。
　　“这条裙子，我不会当成是你送我的新婚礼物，我只会当做…是你为了娶我特意准备的。如果有机会，我穿给你看，前提是当着你的面。”
　　“…”
　　韵春声音浅浅，嘴角翘起，“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哭？告诉你，我才不会。”
　　“白发那个夜晚，我就不会哭了。”
　　那时我深陷洞中，看不见一点光。可是现在，虽然看不见你，但现在你就是我的光，唯一的光。
　　“我原本就没打算过找另一半，是你让我有这样的想法。你不能勾起我的念头就离开啊？这跟那些玩弄感情后不负责的渣女有什么区别？”
　　“……你这个坏女人。”
　　“坏人，”
　　韵春指尖敲了两下玻璃，对路青雪放出警告：“管你要不要我？反正我要定你了。”
　　她霸道地说着。
　　目光落在裙子上，忽然间凝起了眉。
　　奇怪。钻石的光怎么模糊了？
　　线性的七彩光芒模糊成了圆点，圆圆点点的，裙面闪着光。
　　韵春眨眼，一滴清凉的泪着脸颊滑下，泪水挂在下颌，晶莹剔透。
　　她快速的用手背将泪水抹去。
　　笑着说：“你这什么钻石啊，闪得我眼睛都酸了。”
　　“有钱了不起啊。”
　　“你等我赚了钱，我送你一条满是钻石的裙子，钻要比你这条裙子上的多。”
　　“但我不熟悉你的尺寸，得量。”
　　“所以…”韵春眼睫湿润，“见面吧。”
　　在以后的某一天，我们见面吧。
　　像去年夏天一样，你突然降临在我身边，给我灰暗的生活带来色彩。
　　在某天，你再突然出现一次好不好？
　　如果这件事太难，那就在我孤独地死去时，你来接我。
　　渡了那么多魂，到时候我这个孤魂，必须得是你渡。
　　那个时候见面是可行的。如果是那个时候才能见到你，我会在春天来临时；在盛夏火热间；在爽秋瑟瑟里；在落雪的冬季；在随便某一天，踏着青石板路走向你。
　　路青雪，我将永远持着这个想法活到死去，永远想着你，永远挂念你。
　　才不会像你所想的那样将你忘记。
　　---
　　或许韵春误会了路青雪的意思，完成裙子可能只是路青雪想送她一件礼物，没有别的想法。
　　可是当三天后她接到徐蓝椋电话，回到徐蓝椋家，看到躺在床上处在昏睡中韵月琴时，韵春知道，她没误会。
　　韵月琴活了。
　　有血有肉有温度，还有呼吸和心跳。
　　从鬼魂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徐蓝椋说，让韵月琴活过来的，是路青雪。
　　当韵春处在韵月琴复活的震惊中没出来时，徐蓝椋说：“是路青雪那次找到我，说有办法让你妈活过来，当时我没有告诉你妈和你，只是让你妈留张纸条给你，然后把镯子给了路青雪…”
　　“她说复活需要一段时间，且不是百分百成功，必须要瞒着你，怕失败了你会难过。”
　　“可是昨天夜里，她将你妈送了回来，说你妈虽然还没有苏醒，但已经没什么大的问题，过两天就醒了。”
　　“托我转告你，让你以后好好陪着你妈。”
　　望着床上的韵月琴，韵春心情复杂，心疼难忍，被泪水模糊的眼眸，眸底晦涩。
　　她认为，她和路青雪是心有灵犀的。不止路青雪时不时会猜到韵春的想法，韵春自然也懂路青雪的意思。
　　路青雪想让她好好活着。
　　送她婚裙、复活了她妈妈，为的就是让她有新的生活，让她不再因为没有妈妈难过。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她重新有了牵挂。
　　这样她就不会再赴死了。
　　我说的对不对？路青雪。


第71章 
　　“急着找我要催化的灵药, 就是为了快点复活那个人类？”
　　冥界，千山的府邸。
　　后院梅花林。
　　这片梅花林常常引得众仙来赏，神奇之处是这片梅林梅花永不凋零, 常年开绽。梅林颜色由浅至深, 望着身心舒适, 是千山近百年的心血。府邸依山而建，从山间流下的小溪潺潺, 溪面上飘着盏盏梅花瓣。
　　溪边的一颗千年古梅树下, 千山斜躺在榻, 抬起下巴抿了一口酒。
　　随着千山开口，不知哪来的风吹来，枝桠抖动，朵朵梅花如雪坠落。
　　视线眺向酒桌对面, 端坐在蒲团之上的路青雪, 今日路青雪身着一条素色长裙，卷发散落在右侧肩前和颈后, 一双蕴满沉着的眸低下, 睨向飘落在桌面的梅花瓣。
　　听到千山的问题, 路青雪抬手, 捻起落在酒杯边的花瓣，指尖比花瓣的浅粉还要剔透粉嫩。感受着梅花的软, 路青雪轻轻：“嗯。”
　　千山轻嗤了声。
　　她不喜欢那个人类。
　　上次为了护那个半仙，居然骗她。
　　还是喜欢坦然的路青雪。
　　千山玩着酒杯, 有梅花落在她脚上, 有些痒, 她稍稍动了下脚，铃铛声霎那响起。
　　随着阵阵铃声, 千山又一次开口：“用赢了的第一个赌，跟我要走灵草去重塑她的□□，现在又急着把她送回去，为什么？就为了韵春？”
　　某人没有回答，低头把玩着梅花花瓣。
　　千山没有因为路青雪的沉默而停止不语，反而在抿了一口酒后，沾着酒水的润唇微张，兴致盎然道：“啧，我还真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大的决心，为了见到你居然跳海？你们人类不是最怕死了吗？她不怕死也要见你，如此破釜沉舟，是我之前小瞧她了。”显祝服
　　默了一下，千山继续说：“还让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会复活那个人类。怎么？是觉得复活了她，她就能接受你了？”
　　这样固化的思想，很少会有改变。
　　路青雪松开手指，指尖捻着的花瓣自然落在地面，“没这么想过。”
　　“那你怎么想的？”
　　“大人不知道吗？”
　　被反问，千山眼里闪过了怔，随即笑：“怪我喽？”
　　千山撩起耳边的发，长发缠绕在手指，弯眸：“是你主动烧掉你们的婚书，输掉了第二个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最多就是让你今后留在我身边而已，可是这个条件你是知道的。”
　　路青雪道了句没有怪大人后，望向远处林间。
　　梅林幽深，一眼望不到头。
　　簇簇梅花间，路青雪的视线落在最深处，眸光犹如溪面上的片片花瓣，不知前方何路。
　　当时即便知道输掉后要永远留在千山身边，路青雪却还是那么做了。
　　在听到韵月琴说的那些话时，路青雪虽然陷入了自我怀疑，但还是想坚持一下，万一能有复活的机会呢？可后面韵春的言行，让她忘记了这件事。那时路青雪脑海里只有一件事，答应韵春，让她不要为难。
　　又听到韵春说要开鬼眼见她，韵春知不知道活人开鬼眼后的世界有过诡怪？招个镜子都害怕的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加上那时她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复活，所以与其让韵春涉险，不如她主动放弃这段关系。
　　她们在一起不过是折磨。
　　反正她是一个死了的人，消失是平常。她想韵春总会接受的。
　　烧掉婚书时，她感应到和韵春的关系并没有因此断开，所以离开时她对韵春最后说的话，是想告诉韵春，她们结束了。可那时被千山施法带走，她发不出声音。
　　主动放弃的是她，她不会怪千山。
　　她的那句话，只是想说：“既然我将永远留在大人身边，那便无法复活。”
　　虽然这么想，可看到韵春一次次找她，她又怎么心甘情愿留在千山身边，永远不见韵春？
　　所以当千山问她第一个赌赢了想要什么，她试着要了灵草。
　　让路青雪没想到的是，她要那株灵草，千山没有难为她，也没有让她换一个条件，只是说让她多做几盘梅花糕便将东西给了她。
　　求来了灵草，她将东西存起来，想等之后从千山身边逃离，再复活自己，然后去找韵春。
　　可是当她看到她的小乖居然在一夜之间，部分黑发变白时，她意识到，她可以等，但小乖不能。
　　所以她去找了徐蓝椋，从徐蓝椋那里要来韵月琴。徐蓝椋最开始是不信她的，不敢拿韵月琴做赌，但抵不过想让韵月琴复活的心，还是将手镯给了她，至少她信路青雪不会对韵月琴做什么，毕竟韵月琴是韵春的妈妈。
　　徐蓝椋信路青雪对韵春的感情。
　　这件事只有她和徐蓝椋知道，连韵月琴都瞒着。徐蓝椋是为了韵月琴，路青雪是为了韵春。因为她们两个心里都隐隐有感觉，韵月琴如果知道只有一次复活的机会，她肯定不会同意，只会让路青雪自己留着。
　　如果不是时间紧迫，路青雪当然想自留。她不是光风霁月的神仙，没有怜悯众人的神心，她是鬼，由人变成的鬼，有自己的私欲和心思。她也想此刻拥有体温的是她，能够用温暖的手臂去拥抱韵春，让韵春冬天抱着她也不会觉得冷，也想见到韵春，对她说这段时间我也很想你。
　　可她的私心最终还是败给了破碎不堪的韵春。
　　她不是圣人，唯一想的是韵春能开心些。
　　琴姨的复活肯定会让韵春快乐。和琴姨生活，感受琴姨的爱，不正是韵春的愿望吗？
　　有韵月琴的陪伴，韵春的白发可以慢慢变黑，抑郁也可以慢慢康复。
　　至于她……
　　先从千山身边离开再说吧。
　　路青雪端起酒杯，低眸看着酒水上方她的倒影，轻声道：“将机会给身边的人不是很好？”
　　至少这样，韵春在世间重新有了亲人。
　　有所牵挂，有所留恋。
　　不会再做傻事。
　　“哼，说得好像你真的放弃了似的。”
　　千山起身，坐在路青雪的对面，“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说不想每天见到我，就是为了趁我不在，偷偷去看韵春。”
　　路青雪细眉上挑，坦然地承认：“看她，身心愉悦。”
　　说着拿起酒壶给千山的酒杯中倒了酒，“工作之余，当让自己看看好的风景，赏心悦目，放松一下。”
　　“工作会使你快乐。”
　　“……”
　　千山没在乎自己说了什么，她喝下酒，问：“不过那个时候你就给自己铺路了？不是说信她吗？”
　　“信她，但不信我自己。”路青雪漫不经心转着手中酒杯，眼神绵密：“我这不就是因为自己输了赌。”
　　“后悔了？”
　　路青雪眸里含着薄笑，不深，“大人难道想说，我后悔了就会放我离开？”
　　千山：“你想多了。”
　　“那我后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放下酒杯，路青雪从蒲团起身，冲千山道：“还有工作要处理，我先走了。”
　　千山急吼吼：“别忘了我的梅花糕！”
　　“当初答应大人的已经做完了。”
　　“之前的那些我都吃掉了。你再多做点呗~师姐就要出关了，我想给师姐也尝尝。”
　　“既然要给万大人，大人你为什么不试着自己做？”
　　“我不会啊，你教我？”
　　路青雪：“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那些工作你处理一百年都处理不完，今天的先免了，先教我做梅花糕。”
　　“原来大人也知道工作繁多。”
　　千山笑：“不然你以为我让你留在我身边做什么？”
　　千山觉得她这个赌赢得太值了，路青雪是非常靠谱的免费劳动力，办事没差错，她可以当甩手掌柜不说，还能解闷，还有糕点吃！
　　要是冥界多些路青雪这样的鬼就好了！
　　对于千山的耿直，路青雪微微一笑，拒绝：“我没时间。”
　　“哎呀，好青雪，教教我嘛~”
　　千山一撒娇，众鬼魂会飘。
　　真飘的那种。
　　逃跑的那种飘。
　　路青雪转身就飘逃了。
　　要不是起不了鸡皮疙瘩，路青雪胳膊上肯定会有一层。
　　千山紧跟着，“师姐最爱吃糕点了，你教我做，我给你放假啊。”
　　眼看身前的白影停下，千山紧接着补充：“当然不能偷着去见韵春。”
　　路青雪给了千山一个眼神，眼神很直白，意思是那没得谈。
　　千山到了路青雪身边，好言好语：“你只是调到我府上做事，现在还是阴差，也就是说不能和人类产生感情，我不让你见她，是为了你好。我能帮你瞒一次，可不保证以后也能帮你瞒帝君。”
　　“而且你也放弃了不是？既然放弃了，感情就没有必要再延续了。”
　　“再见面也无用，你们之间我说了，是有缘无……咦？”
　　随着千山的一声疑惑，路青雪垂眸。
　　她们看见，路青雪的面前忽然多出了一根纤细的红线。
　　红线穿过梅花林，在片片花瓣下、汩汩的溪声中，轻微晃动在路青雪的面前。
　　路青雪不由地抬手，想去触碰它。
　　面对路青雪的接近，红线像是在荒野遇到了猛兽般，警惕地后退，和路青雪保持着距离。
　　即便这样，路青雪嘴角还是扬起了抹弧度。
　　因为这根红线，以前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哪怕是她和韵春结冥婚的那段时间，她都没有见过它。
　　而这是…月老的红线。
　　路青雪手保持在半空，和红线相对着，两者不知何时才会相交。
　　路青雪暂时没有关注红线，她的眸光闪烁，另一端她要是没有猜错，是小乖。
　　想到韵春，路青雪瞳底燃烧起了火焰，淡蓝色的火，焰火灼着她的灵魂，疯狂地烧灼她。
　　她的睫毛抖了抖，将眼中的情绪收敛，视线从红线收起，抬头向千山看去，眼神意味不明。
　　千山给路青雪丢下一句‘记得帮我做梅花糕’，匆匆离开了府邸。去了专门掌控人类命簿的地方，找出写有韵春命簿的簿子。
　　之前她说除非韵春逆天改命，不然不会有和路青雪间存在在一起的可能。而上次韵春跳海后她来查看过，上面有缘无分四个大字并没有消失。
　　那现在红线是什么情况？
　　她翻开韵春的那页。
　　上面有缘无分四个字依旧没有消失，可字却淡了很多。
　　也就是说，韵春在改变这一命数。
　　或许随着韵春的改变，命簿上她和路青雪之间，不会再有有缘无分这四个字。
　　千山瞳孔地震，她说很少会有人改变已定的命数，但历史中不是没有过。
　　可跳海这种事都没能让韵春的命数改变，如今——
　　韵春做了什么？


第72章 
　　韵春单膝跪在床边, 轻轻抓着韵月琴的手放在自己手心。
　　韵月琴掌心的温度一如几年前医院里，轻抚韵春脸颊时的暖，那时光照在脸上, 这些年想起时她总是分不清是夏日的光暖, 还是韵月琴的手暖。此刻, 她终于分辨了出来，暖的从始至终是韵月琴。
　　屋子里很暖, 掌心的手很暖, 可为什么她还是冷得浑身发抖呢？
　　那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寒。
　　耳边徐蓝椋的话, 让韵春如溺冰窖。
　　徐蓝椋说，复活的机会只有一次，路青雪用在了韵月琴身上。
　　徐蓝椋说，她和路青雪可能永远也不会见面了。
　　徐蓝椋说……
　　她没再说什么, 看着韵春将韵月琴的手放在脸颊, 慢慢埋头后抖动的肩膀，她凝噎几秒转身出了房间。
　　门关的瞬间, 屋内响起了哭声。
　　尽管声音再压抑, 哭泣声里的悲鸣无法掩饰, 隔着木板, 细碎的声音持续了近五分钟。
　　墙上钟表的分钟指向下一格时，卧室的门从内打开。韵春刘海略微凌乱, 双眼通红，睫毛还因为泪水黏成了一簇簇的。从医院出来三天勉强养好的精气神, 这刻又被打回了原型, 粉润的脸颊没了血色, 苍白的唇自然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走到徐蓝椋面前，轻声说：“给我开鬼眼吧。”
　　徐蓝椋抬眸望着韵春,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看到韵春眼里的坚定，话又咽下肚子，停顿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说：“…好。”
　　---
　　开鬼眼很简单，没有那么的繁琐，不到十分钟就好了。
　　韵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最后看了眼韵月琴，她就回家了。
　　这几天她在收拾行李，虽然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几件衣服，和一台咖啡机。但因为房租还有几天，她就想墨迹墨迹，等到了最后两天再搬到路青雪家。
　　出了门，冷风拂面，韵春戴上了羽绒服的帽子，双手插兜往家里走。
　　晚上九点，街上没什么人。
　　韵春目视前方走着，看似没什么，其实韵春的神经是紧绷的。
　　徐蓝椋说回家的路上或许会看到鬼，让她注意点，别和鬼搭话，不然容易招惹鬼上身，还容易被鬼缠上，吸她的阳气。
　　韵春从一盏路灯下走过，脚下的影子被拉得纤长，黑乎乎的，空洞且没有灵魂，如同她被沉重的情绪压扁了。
　　韵春眼睛哭得又酸又干，风吹过，吹得眼睛更加不舒服，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但好像没什么用，酸涩并未得到缓解，她便打算去附近的药店买眼药水。
　　之前那段时间也是，哭完后眼睛总会难受，点了眼药水才会好一些。
　　不然眼睛早就被她哭瞎了。
　　胃也有点疼，不过这个时老毛病，不用吃药，缓一缓，情绪只要不那么激动就会好。
　　向前走了两步，韵春有点对徐蓝椋给她开鬼眼这件事持着怀疑态度，觉得徐蓝椋唬了她。
　　走了半天，一个鬼影都没看到。
　　其实是因为这一片在徐蓝椋家的范围内，没有鬼敢靠近。起初还因为路青雪存在，这个地方没有邪祟，随着路青雪消失，那些躲在暗处的邪祟又冒了出来。
　　当韵春走出徐蓝椋家的范围，前往药店的路上。
　　走出小巷，就算是老城区，外面马路两边也是热闹的。
　　路两边的店都还开着，小路上人来人往。
　　韵春走在路上，视线落在来往的人身上。
　　徐蓝椋说在外游荡的鬼是孤魂，但更多的是恶鬼。有些鬼会藏在人群中，假装自己还活着，当然也有的鬼不会，它们会寻找阳气弱的人类，依附在他们身上，跟着他们回家，吸取着他们的阳气。
　　还说活人看到的鬼影身上会有微微的光芒，有黑有白，黑为恶灵，白为游魂，无恶意。不过这些光他们会刻意隐藏，乍一看分不出什么，细看能有所分辨。
　　她想起在路青雪身上看到的蓝色光芒，问徐蓝椋蓝色代表什么，徐蓝椋说她没有见过蓝色的光，她不清楚。
　　此刻，韵春眨眸，淡淡看着身边的众人。
　　结果她人都到了药店，什么都没看到。
　　出了药店，将买来的眼药水揣入口袋，韵春一边下阶梯，一边想要不要去给Merry买点苹果吃。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小孩从韵春的身边跑过，这么冷的天气，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蓬蓬裙，随着她的跑动，裙摆一颠一颠的，很可爱。
　　可爱是可爱，但这个天气穿裙子？韵春皱眉，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小孩家长，又下意识追过去，想将小孩带进店里暖和暖和。
　　下一秒，她看见小女孩因地面凸起的石砖绊倒，连忙跑上前，弯腰抓住小女孩的胳膊，问她：“没事吧？你爸爸妈妈呢？”小女孩穿得太少，胳膊似雪后屋檐的冰锥般冰寒，冰到韵春握上的霎那缩回了手。
　　而也在这个时候，韵春发现周围人都用一种近乎怪异的眼神看她。
　　为什么？
　　管不了这么多，韵春低头，想扶小女孩起来。
　　可她看见了什么？
　　原本穿着小裙子可可爱爱的小女孩，双手撑着地面，脑袋却一百八十度旋转，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起初完好的嘴角，随着她的笑一点一点裂开，呈撕裂状。
　　小女孩像是发现了好玩的东西，新奇地笑：“你能看见我？”
　　越笑，嘴角扯得越大。
　　浓郁的黑气从小女孩身上冒出，韵春心跳一突，忙站起身，当即抿唇一言不发朝前走。
　　谁能想到这么小的‘孩子’是恶灵。
　　不止她。
　　发现韵春这个阳气弱到不行的人类能看到它们时，周围隐藏的鬼魂全都显现了出来，韵春走过一段路，看到了许多散发黑色光芒的恶灵。
　　它们有的正常，有的却眼流血泪，还有残缺肢体，胸腔和腹部有偌大豁口，血淋淋犹如吞人的兽口，只看一眼，韵春便胆颤心惊。
　　心口紧缩，屏住呼吸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更让韵春震惊的是，她路过水果店，心里想着要给Merry买苹果，这种情况下她没想买，只是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就看见光亮晃晃的店里，水果店老板的后背上，正趴着一个孩童般大小的鬼魂。察觉韵春在看她，那鬼魂转过头对她笑。
　　韵春怔愣，那鬼魂长着成年人的脸，但身体却如小孩。是侏儒？不，更像是为了吸老板的阳气，刻意变成那样的。
　　韵春匆匆收回视线，她向前走，时不时抬头就会发现路过的人身上，有几个身边也有恶鬼颤着。
　　一个瘸了右腿的人，恶鬼就挂在他的右腿上。走一步，就需要用力抬起那条腿，或者拖着腿走，拖着那个鬼。
　　一个左手打了绷带的人，那鬼就如猴子挂树般挂在他的胳膊上，晃晃荡荡。
　　还有……
　　“姐姐，你能看见我，那跟我玩好不好？”
　　小女孩追着韵春不放。
　　韵春不敢回头，不敢回话，闷着一口气向家里快步走，当走过热闹的地方，到了昏暗小巷，韵春不再用走的，她撒开腿跑。
　　可还没等她跑远，那个小女孩飘到了她面前。
　　她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萌萌的大眼眨动，语气可怜：“姐姐，我好无聊，陪我玩好不好？”
　　人畜无害的模样，任谁都忍不住同意。
　　韵春却不会上当，她心里对于女孩头转到后背那一幕留有阴影。
　　韵春刚出院，身体还在恢复中，跑几步就出了虚汗。也正是因为身体发虚，路上的鬼才盯着她，想要缠上她，但因为小女孩的原因，那些鬼都没有追来。
　　韵春双手叉腰，喘着气。
　　跑是跑不过的。
　　她尽量地稳定心里的惧怕，面不改色问：“你想玩什么？”
　　说话时，韵春的手不经意地伸入口袋。
　　女孩听见她问，咯咯地笑了两声，手伸到眼前，“玩抠眼珠的游戏好不好？”
　　话音落下，她朝韵春摊开的掌心上多出了一颗眼球，随着她的动作滚来滚去。
　　眼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放大的瞳孔瞪着韵春。
　　韵春立刻转移视线，可却看到了被女孩挖走眼球后的眼眶。
　　空空荡荡，深幽幽的。不断的有风吹进去，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
　　只一眼，韵春的胃里泛起了酸水。
　　眼前那小女孩举着眼球朝她过来，马上就要碰到她的时候，韵春没再犹豫，手从口袋中掏出，将徐蓝椋给她的符纸举在了女孩面前。
　　女孩瞬间被符纸的光灼到，惨烈地喊痛后，消失在原地。
　　那颗眼球掉在地上，弹力球般弹了两下后滚落在街边，化作了一滩乌黑血水。
　　韵春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忍着胃里的难受，将符纸塞回口袋，匆匆往家里跑。
　　开了鬼眼的世界确实是她不能承受的。
　　鬼混迹在人群，她无法分辨，一个不小心就会受到伤害。
　　更别说鬼的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怖。
　　进了家门，韵春都还没缓过神。
　　跑累了加吓到了，惊魂未定的韵春腿发软，靠着门缓缓蹲下。
　　听到动静的Merry跑了过来，韵春跪下，一把将它紧紧搂在怀中。韵春头贴着Merry的后背，听到Merry喘气的声音，韵春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先是平静了几秒，几秒过后，在外强装的镇定瓦解，她呜咽着：“呜呜，麦麦，吓死我了。”
　　“她抠眼珠子，呜呜。”
　　“没事干抠什么眼珠子啊……”
　　“青雪姐无聊的时候也没说抠眼珠子玩啊…”
　　Merry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着韵春的抽泣，它用鼻子拱着韵春的脖颈，湿漉漉的鼻子顶来顶去，安慰韵春。
　　狗毛挤在鼻子边，韵春鼻子发痒，离开了Merry的后背。
　　但她还搂着Merry，脸贴在小狗脸边，咕喃：“麦麦，还好有你在。”
　　不然只有她自己还不知道要缓多久。
　　又和Merry抱了一会儿，韵春感觉好多了，缓过了神。
　　她亲了亲小狗脸，对乖乖让她抱的麦麦说：“等着，给你奖励。”
　　起身，韵春先脱掉了外面的衣服，去厨房洗了手，给Merry拿了零食当做奖励。
　　Merry吃东西时，韵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符纸，将其放在茶几上。
　　以前还觉着这符纸没用，现在她终于见识到了它的厉害。太管用了，明天必须去和徐阿姨多要几张。
　　这次碰到的是抠眼珠的小孩，下次呢？
　　给眼睛滴了几滴眼药水，韵春仰头坐在沙发休息。
　　出院的那天，韵春决定以后会好好生活，认真生活，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这是她对她自己的负责，也是……对路青雪的保证。
　　她想慢慢生活，慢慢等，总会等到路青雪出现在她面前。
　　可就在听到徐蓝椋说她们可能不会再见的时候，韵春忽然醒悟。
　　想见路青雪为什么要靠等呢？等待漫漫无期，花开花落都以为是对方回来了，时时刻刻牵动情绪。
　　想见路青雪，就应该主动去找她。
　　不靠死亡，而是靠一步一个脚印去找路青雪。
　　主动的寻找也是等待，可是在寻找的过程中，花开花落不再是怅然，而是风景。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路青雪。
　　会和路青雪见面。
　　而开鬼眼，是寻找路青雪的第一步。
　　既然你不能出现，那就让我来看你。
　　韵春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婚书端详了几眼，将它放在了路青雪的遗照前。
　　手指抚上照片，抚着路青雪的脸。指尖停在路青雪眼边的小痣时，韵春开口：
　　“青雪姐，你最初看到那些鬼的时候怕不怕啊？”
　　惊吓之余，韵春忽然想起路青雪面对它们时会不会怕？
　　韵春低眉，“反正我是吓了一跳。”
　　Merry到了脚边，用头蹭着韵春的腿。
　　韵春低头看它，它冲韵春摇尾巴，似乎在说主人不在，但还有我陪着你。
　　韵春弯眸淡笑，转头对照片上的路青雪说：
　　“不过我不怕。”
　　“你等着我噢，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就像我被封杀这么久，还能当回模特。
　　初心不变，那我就能实现梦想。
　　而现在，路青雪，你是我的梦想。
　　不管找你的这条路有多长，我都不会放弃；不管路上会遇到多少恶鬼，我都无畏无惧。
　　等我找到你。
　　我们见面。
　　路青雪，等我。
　　…
　　而这条不知前路有多长的路，韵春一走就走了五年。


第73章 
　　某不知名的一座山脚, 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路边。
　　高芮时不时查看着手机时间，望着山间的羊肠小路。距离韵春给她打电话说下山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怎么还不见韵春的身影？她也不敢给韵春打电话, 有没有信号、会不会收到先不说, 上一次韵春在山上, 就因为一直没有信号的手机突然有了信号，收到了别人给她打的电话, 铃声让韵春一个恍神, 差点从崎岖的山路滚下。
　　而眼前的这座山, 比上次的还要陡峭险峻，下山时必须要全神贯注。
　　上次山平，她说陪着韵春同意了。这次山险，出于她的安全着想, 不论她怎么说, 韵春都没让她跟着，而是让她和司机开车去附近的村子歇息。
　　她向当地村民打听了, 爬到山腰的道观要两个多小时, 下山或许会快一点, 没接到韵春电话前她便估摸着时间和司机开车过来了。
　　结果等到了现在。
　　这两年她跟着韵春跑了许多道观, 她搞不懂，为什么部分道观都建立在深山老林中, 难以寻找？
　　每次目送韵春上山入林，都是一场不知名为何意的冒险。
　　正想着, 高芮便见她一直眺望的山坡密林小路间, 走下来了个纤细人影。
　　挺拔如竹。
　　虽是夏初, 当地的气候早已炎热。但因为怕被山间不认识的毒草划伤皮肤，人交代在这儿, 韵春穿着严实，一身劲装干练十足。脚下的登山鞋，让她的身高已有一米八，路过稍低的树枝，她撇头绕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无力弯腰。
　　一头红发——自从染过白发，黑发长出来后，韵春好像有了猎奇的心理，五年来，赤橙红绿青蓝紫各种颜色漂染了个遍。
　　每次染头发还都会上热搜，久而久之，网友给韵春起了个外号——调色盘。
　　还有网友在看到她因为染头发上热搜，直接发起投票，猜测下一次她会染什么颜色的头发。对于这些，韵春只觉得网友可爱，甚至有时候会在染头发前发微博让大家猜。
　　红发被她梳成了丸子头，顶在头顶，精气神满满。额前的刘海也被她用卡子别在发间，整个人利利索索的。
　　看到高芮，韵春抬起左手，向其挥了挥手中的登山棍，勉强算打了个招呼。
　　高芮在看到韵春的那一秒就迎了上来，她说：“我还想你再不下来，上去寻你呢。”
　　韵春：“滑倒了，坐在原地歇了会儿，耽误了时间。”
　　一听滑倒了，高芮立刻围在韵春身边看：“哪里伤着了？”
　　韵春抬起右手的水瓶，用水瓶底按住高芮的肩膀让她别乱转，安抚道：“一个屁|股墩，你说伤哪了？”
　　高芮听到一顿：“那你屁|股…没事吧？”
　　“没事。”
　　韵春朝车走去，司机看到她，快速打开了后备箱。
　　这边高芮问韵春：“怎么样？见到了吗？”
　　韵春淡淡：“嗯。”
　　“那问到了吗？”
　　见韵春看向她，高芮打了个结巴，解释道：“我没有想知道你问的什么事，就是想知道这次成功了没。”
　　韵春笑：“紧张什么？”她回，“没问到。道观是老道观，但上面那位，道行还没我高。”
　　自从开了鬼眼后，她多少跟徐蓝椋学了些东西，结果上面的那个自称道长的人，谈话间知道的东西还没她多。多半是披上道破自称老道的骗子，在道观寻个度日的工作。
　　韵春解下身后的背包递给高芮，高芮熟练地接过，将其放到车子后备箱。
　　包里面装满了各种登山时要用的急需品，而后备箱，甚至连帐篷和锅与水都备着。
　　一看就能看出韵春有不少的野外经历。
　　高芮嘟囔：“那又白跑了一趟。”
　　韵春笑：“不算白跑，至少排除了一个地方。”
　　旁边司机问现在就走？
　　韵春点点头，上了车。
　　高芮坐到了副驾。
　　不坐韵春身边是想让韵春好好休息一下，昨天赶完通告，打听到这里有座道观，马不停蹄就过来了。
　　一路上都没怎么休息，早上又早早起来爬上。
　　然而这样的事经常发生，高芮好奇韵春哪里来那么多的干劲？活脱脱像个不会倒的铁人。
　　这也更让高芮好奇，韵春为什么对道观情有独钟，只要到一个地方就让她去打听当地附近有没有道观，只要有，韵春说什么都会来。
　　她想知道为什么，可她只是助理不敢多问。之前问过一句，韵春说她是一个信徒，一直在寻找信仰。
　　她不懂，而她不懂的不仅是韵春的这句话，还有韵春这个人。
　　明明三十不到的年龄，她却总能从韵春身上感受出一种经历岁月磨砺后的沉淀。
　　高芮向后看，韵春正后靠着车座，侧头凝望着外面。
　　侧脸的弧线从耳根至下颌，完美地修饰着脸庞。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微眯起的眸藏蕴着她读不懂的故事。
　　她是前两年当的韵春助手，那时应聘的人很多，她刚大学毕业没有工作经验，学历还比不过他们，最终通知她通过面试时，她整个人都处在不敢置信中。
　　她鼓起勇气问原因，当时韵春坐在办公桌后，脸上的笑意如春风般和煦。是她步入社会接触的第一抹温柔，韵春给了她原因：是她简历上写的长跑冠军，热爱运动，有参加过马拉松经验。
　　韵春要找的，专业能力不用过强，但一定要能吃苦。
　　对于不爱运动的韵春来说，能坚持长期跑步的人，是有毅力的。
　　起初高芮还不理解，后来当她跟着韵春前往各种地方时，才明白韵春说的吃苦是什么意思。
　　只是韵春不是说她不爱运动吗？怎么为了寻找道观，无论多陡的山，她可以说爬就爬？无论多么长的路，她一声不吭前往？
　　而且韵春面试她的时候说要吃苦什么的，她还以为后面的工作会被各种为难，因为她面试的不止是韵春的工作助理，还有生活助理。听说生活助理最难做，要伺候艺人的方方面面，如果不满意，难免被刁难。
　　但她的担心显然多余。
　　韵春的生活完全不需要她这个助理，私下里，韵春很少让她做这个做那个，工作结束就可以回家。
　　就连最开始她不知道韵春要进山，一个地方工作结束后，韵春总是让她先回晖市，那段时间她很好奇韵春留下做什么，有次韵春又让她一个人先回去，她便要求留下，跟着韵春一起。
　　然后她才知道，韵春是要去当地的道观。
　　道观？这个看似脱离时代的词汇。她以为韵春是一时兴起，结果从司机嘴里得知，她没来前，韵春已经足足找了三年的道观。
　　或许是好奇，也或许是她有身为助理的职责，即便韵春每次出发寻找道观时不让她跟着，她还是坚持跟着。如果不危险，韵春会让她陪着一起去。但如果像今天这样藏着危险的山，韵春不会让她跟着，只会让她和司机去附近的村落等候，下山时如果手机有信号，就会给她打个电话让他们开车过来等。
　　其实她想陪着韵春一起登山，但韵春说：“没有必要因为我自己的事，让你陷入危险。”
　　她问韵春，那你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不怕意外发生，然后…死吗？
　　提到死这个字，韵春表现不像常人那样畏惧和恐慌，反而…反而眼眸里淡薄的情绪，给她一种韵春是死过的诡异感。
　　不过那种情绪很快被韵春眼里的笑掩盖，韵春弯眸冲她笑道：“人都是要死的。”
　　“……”
　　韵春弯眸笑时的眸，那样的温柔，好像是一片湖泊。
　　清透的，什么都能包容的湖。
　　正想着，高芮对上了韵春的双眼。
　　她陷入沉思，完全没注意韵春转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对视在一起，高芮又结巴了，她道：“我想，我想说韵姐你要不要闭眼休息一下？”
　　韵春颔首：“我知道。倒是你，昨晚应该也没睡好吧？可以适当休息一下。”说着韵春转头看向司机，“刘哥，辛苦你了。要是你想休息可以跟我说，换我来开车。”
　　马哥回了韵春一句，大致意思是他在车上睡过了，没关系。
　　韵春嗯了声，跟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颠簸不平，韵春想睡也睡不好。
　　聊天结束，她偏头望向窗外。窗外树木郁郁葱葱，又是一年夏，这是路青雪离开的第五年。
　　五年来，她去了国内大大小小的道观，走过羊肠小路、梯山栈谷，只为向各个道长询问进入冥界的办法，但都是一个回答：冥界的大门只对鬼魂开放，活人是入不了冥界的，就算找到了冥界的大门，也会被拦在外面。
　　韵春曾经在这五年里认识的鬼魂帮助下，找到了冥界的入口。
　　但也如众位道长所说，她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鬼魂出入，她则因为身上活人的气息太重，没多久就被赶回了人界。
　　她不断地尝试，次次结果亦复如是。
　　冥界入口处扔她回人界的那两排士兵都认识她了。
　　长久下来，还跟它们处成了朋友。她向它们询问路青雪的消息，但只听得路青雪在一个大人的府邸做事，没有大人的允许，路青雪不能随便出入冥界。
　　韵春问那个大人是谁，那些士兵战战兢兢，不敢说出对方的名字。
　　这不重要。至少她知道了路青雪还在，路青雪只是困在冥界不能出来。
　　既然路青雪不能出冥界，那她就进冥界。
　　徐蓝椋说她师父或许知道活人进入冥界的办法，可是她师父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就连她师父之前是哪个道观的，徐蓝椋都不知道，当时拜师时她师父年事已高，或许已经仙逝也不一点。
　　韵春听到后并未打消念头，反而找得更起劲了。
　　韵春这几年的事业并没有落下，虽然从台前转到幕后，算是半隐退。但要出席的活动还很多，她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向当地人打听这里有没有道观，然后去向道长询问办法。
　　她想总会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她问到一个知晓办法的。
　　就算走遍万水千山，她也不曾气馁。
　　虽然和无法和路青雪见面，甚至五年里，就连梦都没有梦到过路青雪，可韵春总感觉，她想路青雪的同时，路青雪也在想她。
　　很想很想。
　　韵春望着犹如游龙似向后退的山脉，睫毛稍稍抖动了两下，耷在腿上的手摩挲着指腹。
　　她时常告诉自己，翻过这座山，越过这条河，就能看见路青雪了。
　　路青雪就在前方等着她。
　　或者…路青雪也在找见到她的办法呢？
　　五年来，她总有一种感觉：她让路青雪在前方的道路等她，而路青雪一定也让她在前方的路上等待。
　　她们不是背道而驰，而是殊途同归。
　　她们在心意相通的一条路两端，奋力的向中心点前进。
　　都在告诉彼此：
　　会见面的。
　　一定会的。


第74章 
　　车子开出山路到了水泥路段, 颠簸慢慢小了。
　　车窗开着，细中带暖的微风拂面，韵春渐渐睡了过去。
　　这些年她没有梦到路青雪一次, 心里暗暗道路青雪是个小气鬼, 梦都不给梦一下。
　　不梦路青雪, 她却常常梦到那根红线。
　　而且还是每去一个道观，回去后就会梦到那根红线。
　　梦里的她总是不由自主地顺着红线前进, 翻山越海, 领略了许多未曾见过的奇观。
　　好比之前结满石榴的梨树。
　　而这次的梦境, 韵春来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梅花林。林间有一条小溪，溪水涓涓从山上流下，从高至低的流水中，韵春看到了一条逆游的红色小鱼。不知道它为什么要逆流而上, 只看到它的尾巴不停歇地摆动。它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被水流击退。就算是稍短的一截距离，也是它努力许久才游过来的。
　　风吹花落, 浓郁的花香萦绕鼻尖。
　　韵春被一落花吸引了视线, 不由地仰头望。
　　下一秒, 她被眼前的景象惊艳。纷纷扬扬的花瓣飘落, 好似一场盛大的雪景。
　　而纤细的红线在雪中，那样的亮眼、鲜艳。韵春不自觉地抬脚, 顺着红线一步一步向前走，仰头观赏着‘雪景’。
　　‘雪景’过于美丽, 韵春看得出了神。以至于她没注意脚下的石子, 不小心绊了一跤。没有跌倒, 只是身子闪了个趔趄。稳定身心后，韵春无意间抬眸。
　　前方树影间梅花花瓣阵阵, 而在花瓣间，好似有一曼妙的身姿。
　　红线的那端，就在它那里。
　　熟悉的身影让韵春大脑在一瞬间宕机，身体变得木然无法动弹。可就在她盯着林间身影，努力辨认对方是不是路青雪的时候，一朵梅花从韵春的眼前坠落，遮挡了韵春的视线。
　　一秒的时间，当韵春再次望向前方，那身影早已不在。
　　韵春起身向前跑了两步，到了那身影刚才在的地方。可除了梅花，什么逗没有。韵春恍惚地想是她太想路青雪了，所以看花眼了？
　　每次梦境都很短，这次也不例外，还不等分析出看到的到底是人的身影还是错落的梅树构成的影，她就被一道电话铃吵醒。
　　电话是韵月琴打来的，问她晚上几点能到家。不用说韵春都能猜到韵月琴的意思，她说：“不用等我吃饭，你和徐阿姨先吃，给我留一口就行。”
　　然后才对韵月琴说了回去的时间，简单聊了两句，韵春挂断电话。
　　看着黑掉的屏幕里她自己的脸，韵春细细回味着梦里所看到的。
　　是她看错了吗？
　　韵春偏移视线，将目光落在梦境里她系着红线的手指。
　　不管怎么样，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梦境里看到身影。
　　虽依稀难辨，但……会是路青雪吗？
　　---
　　冥界。
　　千山站在梅树下，低眸望着坐在她面前的路青雪，对方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编在一侧，知性矜雅。
　　面对千山，路青雪好似没有看见，一直低头看着她的手。准确来说，是看着她手旁的红线。
　　之前同性相斥般只要路青雪一靠近就后退的红线，此刻虽然没有缠在路青雪的手指上，但却像被安抚的炸毛猫，轻轻地贴在路青雪的指间，供路青雪把玩。
　　“你还有回头的机会。”千山沉默良久，说道。
　　路青雪眸光闪动，视线依旧停在红线上，她顿了几秒，没有直面回答千山的话，而是开了另一个话题。
　　“之前一直是大人你和我打赌。不如今天，我来和大人打一个赌？”
　　说出最后一个字时，路青雪才缓慢地掀动眼皮，望向千山。
　　浅淡的眸中只有寡色，未多出其它的神色。
　　尽管这样，千山却还是看出了路青雪眸里的另一抹变化。那是远比五年前的稳重还要沉淀的神色。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口，看不出它有多长多高，看不到的深邃。
　　五年的时间对千山来说是眨眼而过，可对路青雪来说不是，千山不知道原来短短五年时间，可以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路青雪在五年里，做了她百年都不会完成的事情。
　　而她居然现在才察觉。
　　她将路青雪关在这里，只祈祷一切不会太晚。
　　敛了敛心神，千山低低：“什么赌？”
　　路青雪举起右手，瞥向攀附在她食指上的红线，语气如同水淡而无味，可又如水甘之如饴，“就赌它会不会系在我手上。”
　　千山一噎，虽然把路青雪关在这里她出不去，可韵春命簿来之前她看了，昨天还留有淡痕的‘有缘无分’四个字，今天彻底消失。
　　也就是说韵春和路青雪之间的命运指向完全改变。
　　这根红线，系在路青雪手指只是早晚的问题，除非…
　　除非红线那端的人放弃。
　　但红线那端的人会放弃吗？
　　她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因为这五年，开了鬼眼的韵春一次次不放弃的寻找，一次次生闯冥界。也是路青雪五年来背着她，默默召集游荡在外的孤魂，有了随时能和她抗争的‘军队’。
　　她们都为了对方而竭力，属于真正的…逆天改命。
　　还真让她们给改了。千山心里嗤笑了声，笑她自己太信命簿所言。
　　“大人怎么犹豫了？”
　　路青雪的嗓音传入耳中，千山抿了下唇开口：“赌注是什么？放你离开？”
　　“没有赌注，只是一个赌。”路青雪站起身，与千山相对而立。看到千山眼里的困惑，她嘴角露出点点笑意，“就当是给大人你解解闷。”
　　千山眼里的疑惑更甚。她将路青雪困在梅花阵中，路青雪却并未提出离开，是她不想离开？还是找到了离开的办法？抛去前者，后者更不可能。
　　她的梅花阵，除了师姐，至今还没被其他人破解过。
　　那么还有一个可能是……
　　千山拂袖，若有所思：“你是觉得韵春能找来这里？”
　　一股风吹过，路青雪接住了一片从面前掉落的花瓣，将它捻在指尖，静静地观赏。
　　风停下，树枝间的沙沙声也渐渐的停下，当最后一阵细响消失，林子里响起路青雪似风的轻轻低喃。
　　她说：“我信我们。”
　　---
　　千山从梅花林中出来，便来到了府邸的另一处院子。
　　见房门禁闭，她端着手中的梅花糕，来到了院东墙的秋千上，坐在上面，轻微的晃悠。
　　荡秋千中，千山捻起了盘中的一块梅花糕，放到嘴中轻轻咀嚼。
　　这是她自己做的梅花糕，是路青雪教的。她做出来的味道虽不似路青雪做的美味，但五年来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至少能咽下。
　　随着秋千的晃动，脚腕处的铃铛声不断地传入房间某仙的耳朵里。
　　“喳喳，送你铃铛不是让你来吵我的。”
　　听到里面的仙说话，千山立刻跳下秋千，一个闪身到了房前。
　　“师姐师姐，我做了梅花糕给你吃，你开门让我进去呀。”
　　要不是万水在忙的时候习惯将房门紧锁，外人无法进入，千山或许一进院子就直接闯入房间了。嗯，千山完全没意识到，万水之所以会紧锁房门，其实就是为了防她的。
　　身前的门在她话音落下后咯吱一声开了。
　　千山嘴角扬起，踱步走进房间。
　　绕过屏风，她问坐在案后的万水：“师姐，你这才刚出关，干嘛这么忙啊？”
　　万水放下手中的物件，美目撩起，虽不怒自威，可对千山说话的语气柔如云：“还不是因为你给我闯这么大的祸？”
　　“……”
　　“师姐，你…你知道了？”
　　“你还想瞒着我？”
　　“我怕你生我气~”千山斜着靠在万水身边，妖精似地拿起一块梅花糕喂到万水嘴边，讨好地说，“师姐，你快尝尝，我做了好久的。”
　　万水低睨一眼千山拿糕点的手，没有吃，而是道：“你就庆幸帝君远去赴宴，暂时不知道冥界发生的事。不然，又要受罚了。”说最后一句时，万水指尖轻戳千山额心，无奈地说。
　　显然这不是千山第一次闯祸。
　　她们身为帝君的护法，万水除了帮帝君打理事务外，还多一条工作：替千山收拾闯出的祸。
　　千山闻言，面上的神色转而正经，她将盘子放上案面，身子却还倚着万水。抽出手绢将指间的糕点沫擦去，眸色晦暗：“我也不知道路青雪是怎么背着我召集了那么多孤魂。”
　　“现在已经完全脱离我的掌控，彻底不受约束，变成了一个能号召万魂的…鬼王。”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万水柔声：“卧薪尝胆。”
　　千山不认为：“我可没有为难她。”
　　“对她来说，你不让她和那个人类见面，就是在为难她。”
　　千山枕着万水的胳膊，抬眸看着她的师姐，“留在我身边不好吗？我能给她的都给了。”
　　“她只要一样，而这一样是你给不了的。”
　　“韵春？”
　　千山冷哼了声，“真搞不懂她们人类的爱情。原先路青雪跟她结阴婚，我怕她受罚，还替她瞒着帝君。而且是她输了赌答应永远留在我身边的，现在倒好，为了那个人类，居然背叛了我。”
　　“她只是…太爱了。”
　　万水手抚上千山的头顶，轻声，“你还小，不懂这些。”
　　千山愤愤：“我已经一千九百岁了！”
　　万水：“那也小。”
　　千山说不出反驳的话，不是因为她不懂情爱，而是跟万水比，她确实小。
　　万水捏起盘中的一块梅花糕，将其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千山，一半到了自己的嘴边。
　　很甜。
　　不知道放了多少的糖。
　　万水下意识的蹙眉，但见千山眨着眼看她，似在询问味道如何，万水还没蹙起的眉头转平，面不改色地咽下嘴里的梅花糕，问：“路青雪呢？”
　　提到路青雪，千山的注意转移，万水趁机将剩下的糕点放回了盘中，想等千山离开后就着水再吃。
　　“我把她困在梅花阵了。”
　　说着千山在心里感应着梅花阵，结果下一秒，她腾地坐了起来。
　　动作幅度之大，吓得万水一惊。
　　微微挑眉望向千山，见千山脸皱皱巴巴的，万水试探地开口：“她跑了？”
　　千山“嗯”了一声，一屁|股坐下，顺势瘫在万水身上，怅然：“师姐，现在怎么办啊？”
　　万水沉吟片刻：“闭关前，我只是让你注意一些。谁知道你直接将她带在身边？是你养虎为患。”
　　万水之前卜卦时算到了冥界会有这一骤变，所以特意嘱咐了千山。
　　千山听万水的话，时刻注意着路青雪，所以路青雪和活人结冥婚她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甚至在那时，路青雪根本不管自己阴差的身份，就开始召集孤魂了，就是为了不断掉和韵春的关系。
　　所以路青雪也不算是背叛她，毕竟从一开始，路青雪的目的就很明确。
　　如果不是她太信命簿，导致她做的这些事，间接将事情推到极端。
　　千山也知道是她做错了，下巴抵在万水的胳膊，低声：“你闭关我太无聊了，就想找她陪我。而且我想有我看守着，她做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谁知道…”
　　路青雪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短短五年的修炼，居然连她的梅花阵都破了。
　　那句‘我信我们’，不是之前的‘我信她’，就已经告诉了千山答案。
　　不是韵春会来，而是她会出去。
　　“你啊你…管理不严。”万水轻声，“只希望等帝君回来，对你的处罚轻一些。”
　　千山弱弱地喊：“师姐…”
　　承受不住师妹的一声喊，万水抿声：“帝君回来前你将功赎罪，或许能好一些。”
　　“怎么将功赎罪？”
　　万水道：“趁她羽翼未完全丰满，还无法跟冥界真正抗衡。去把她抓回来押入地狱，让她受地狱之火灼烧。”
　　千山闻言，指尖一点一点蜷起。
　　见千山面露难色，万水心里叹气。小师妹性子顽皮，时常闯祸，可都是无心之举。她性本善，虽总是用惩罚威胁那些鬼魂，却从未真正做过会让它们魂飞魄散的惩罚。唯一的缺点就是吵闹些，唤她喳喳，就是因为话密且多。正也是这样，才让万水感觉枯燥的冥界并没那么死板。
　　此时案上香炉的烟袅袅，千山一言不发。见不惯她这副样子，万水无奈开口，“或者…”
　　千山眸转瞬望向万水，听师姐给她出主意。或者什么？
　　不会是觉得她下不了手，师姐替她去吧？
　　那路青雪不完了吗。
　　---
　　韵春回到晖市已经是晚上八点，等到司机送她回了别墅，是晚上九点半。
　　进了家后，韵春先是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后出门。
　　她要去的不是别处，而是后两排的一幢别墅。
　　五年前她搬来路青雪家，便想着给徐蓝椋和韵月琴也换个住的地方，但是不好将她们接来一起住，就想着在市里给她们找个交通便利的房区。
　　谁知道她把这件事告诉给两人，徐蓝椋听到后问她：“你住在哪个别墅区？”
　　韵春说了地方。
　　徐蓝椋：“哦，那不用给我们找房子了，我们搬过去就行。”
　　还不等韵春解释什么时，只听徐蓝椋说：“我在那也有房子。”
　　韵春当时：“？！”
　　她不信，先不说那别墅贵得根本买不起，就说谁有别墅还来老城区住啊？
　　徐蓝椋：“谁说我是买的？那是我给一个大老板看风水，给他看好了，他走了财运，直接送我了一套别墅。哦，他送了我一台车，不过我不怎么开车，一直停在车|库，你开吗？送你。”
　　徐蓝椋：“怎么就不能住在这里了？我这儿的房租一个月两千，那套别墅租出去月租八万二。我一个月还净赚八万呢。”
　　韵春：“……”
　　也是那天开始，韵春对徐蓝椋不再起疑，甚至深感敬佩。
　　她对徐蓝椋的赚钱能力一无所知。
　　然后她拍了拍韵月琴的肩膀，开玩笑地说：“妈，我能不能变成富二代，就靠你了。”
　　想着，韵春已经来到了韵月琴和徐蓝椋住的别墅前。
　　输入了密码打开门，还没换拖鞋，Merry听到动静就跑了过来。
　　韵春蹲下身子，揉着Merry的脑袋，“Merry，想我了吗？”
　　Merry身后，是不明所以的韵月琴：“妞妞，你干嘛去？”
　　等韵月琴追到玄关口，见是韵春回来了，她松了口气，“我说妞妞怎么突然跑开了。”
　　韵月琴不习惯叫英文，又觉得韵春喊得麦麦不好听，就一直喊Merry为妞妞。
　　没想到Merry还很喜欢这个名字，开始时韵月琴这样喊它，Merry不但给了回应，还开心地跳了两下。
　　狗没意见，韵春想反驳都没用，就随着韵月琴喊了。
　　韵春笑着起身，给了Merry一个飞吻：“当然是听到我回来了，对不对？”
　　韵月琴笑：“好啦，快进来吃饭了。”
　　韵春走过玄关，问：“你们吃了没？”
　　“吃过了。”
　　“那就行。”
　　韵春看了看，不见徐蓝椋身影，她问：“徐阿姨呢？”
　　“吃了饭就去忙了，还没有回来。”
　　自从徐蓝椋带着韵月琴搬进来，那些富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徐蓝椋算命、看风水等等很厉害，一直登门请徐蓝椋。还有的富人可能是做过亏心事，请徐蓝椋去给他们驱邪……反正自从搬来后，徐蓝椋生意比在老城区还要多，每一笔赚的钱要多得多。
　　完全不用担心挣不到钱。
　　韵月琴跟在身想要帮忙却又帮不上，想去应聘个保洁或者什么工作，但因为没有身份证和户口，只能在家里待着。
　　失落感席卷时，韵春把Merry交给她，让她跟着Merry的保姆学怎么照顾它，给她找事情做。
　　后来徐蓝椋托人将韵月琴的户口搞定了后，韵月琴出去工作了两天，可因为心里放不下Merry，就辞职一直在家待着了。也不去想挣钱的问题，韵春每个月都会给她生活费，够她花了。
　　徐蓝椋也给她钱，但她没有要。为此徐蓝椋还跟她闹了脾气，问她：“韵春给你钱你就要，为什么我给你钱你不要？”
　　“她是我女儿。”
　　徐蓝椋脱口：“我还是你另一半呢。”
　　“…”
　　另一半。
　　自从韵月琴睁眼，成功复活后，她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过这种话，没有确定过关系，彼此心照不宣。
　　但韵月琴心里还是怕的，她怕徐蓝椋嫌弃她，怕徐蓝椋还恨她，怕……
　　怕的很多，可是在徐蓝椋说出这句话后，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重活一次不该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有些该说的话也不该瞒在心底，她该拔掉上面长满的苔藓和杂草。所以那天，她上前将徐蓝椋抱在了怀里，一如当年徐蓝椋亲她时，小心翼翼地吻上了徐蓝椋的眼角，对徐蓝椋说：“这些年对不起你，我……我爱你。”
　　徐蓝椋哭了。徐蓝椋脸红了。徐蓝椋手足无措的将卡塞到韵月琴怀里，躲回了房间。
　　徐蓝椋…害羞了。
　　还没等韵月琴做什么，躲入房间不到一分钟的徐蓝椋出来了，一边抹着眼角的泪水，一边拉起韵月琴的手，拽着韵月琴往房间走，嘴上说：“…让我感受一下你怎么爱我。”
　　那天后，两人算是正式在一起了。
　　韵月琴当然不会忘记是谁给她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所以吃饭的时候，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韵月琴还是问了韵春，“怎么样？找到能见小雪的办法了吗？”
　　醒来的那一刻，韵月琴是懵的。
　　前一秒徐蓝椋让她在离开前给韵春留张纸条，留纸条时她还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自私，或许人和鬼可以在一起，她不能接受，但不代表韵春不能接受。她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韵春的身上，让韵春去承担痛苦。想到韵春那样伤心，她便打算离开前去找路青雪……
　　结果后一秒再睁眼，徐蓝椋告诉她，她活了，变回了人。
　　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活了。
　　得知是路青雪让她活过来的，韵月琴心里复杂，可又做不了什么。
　　看到当时还是一头白发的韵春，韵月琴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一切都是她的错。
　　开始时面对韵春，她小心谨慎，拘谨到连叫韵春名字都要在心里考虑半天。韵春注意到了韵月琴的不对，可也别扭到不知道怎么缓解。后来还是在徐蓝椋的鼓励下，韵月琴才有勇气又一次找韵春谈心，母女俩说了很多。最关键的两点是：她知道韵春没有再怪她，而她也对韵春说，以后她的决定自己不会再参与。韵春尊重她的选择，她也要尊重韵春。
　　当时韵春抱住她，不敢相信地问她：“也就是说…我可以和青雪姐在一起了？”
　　韵月琴将她写留言时所想的告诉韵春，她说：“她比我想象的要爱你。”
　　“人活一世，遇到一个这么爱你的人很难。”
　　“她爱你，你爱她。只要你们相爱，过得开心，外界的声音是什么样都无所谓。”
　　“是我目光短浅，心胸狭隘。”
　　不止是当前，还有二十几年前。
　　韵月琴抹去眼角泪水，轻拍韵春的后背，喃喃：“苦了你了。”
　　两人互相理解彼此是前提，为了对方能放下心中坚持，反思自己做的对不对才是最重要的。好在，韵月琴也比她想象中的要更爱韵春，就算接受不了，但也不会再反对，最重要的，是韵春开心健康，其它的无所谓了。话说开，存在母女两心里的芥蒂因此消除。
　　回到现在。
　　听见韵月琴问的，韵春摇了摇头：“没。”
　　没有找到办法是常态，心里却也难免低落。
　　韵月琴坐在韵春的对面，闻言安慰道：“没关系，总会找到办法的，总会见到小雪的。”
　　韵春笑了下，“嗯。”
　　韵春吃了饭，坐在沙发上撸狗的时候，徐蓝椋回来了。
　　看见她，徐蓝椋第一句：“呦，火龙果回来了？”
　　韵春：“……”
　　她该习惯的，染黄发徐蓝椋叫她菠萝，染粉色徐蓝椋叫她草莓，染绿色叫她西瓜……
　　但她还是撩眸，毫无攻击力地回怼：“你才火龙果。”
　　“我头发是黑的。”
　　“那我要是把头发染黑了，你怎么叫我？”
　　徐蓝椋毫不客气：“臭了的火龙果。”
　　韵月琴洗了碗出来，就听见两人斗嘴，会心一笑，走到徐蓝椋身边，“怎么样？累不累？”
　　“好累。”徐蓝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撒娇意味，“想泡澡。”
　　韵月琴：“那我去给你放水。”
　　“好。”
　　等韵月琴去放水，徐蓝椋手指了下韵春，“你。”
　　接着指向大门，“可以走了。”
　　说完还指了指沙发上的Merry，“把这条狗也带走！”
　　韵月琴喜欢这条狗喜欢的不得了，要是它在，韵月琴都不看她。
　　必须带走。
　　韵春抚摸着Merry的头，“咱娘俩被嫌弃喽。”
　　韵月琴正好从浴室出来，听到，“什么嫌弃？”
　　徐蓝椋干咳了声，“没什么。”说着还给韵春使了眼色，让她别乱说。
　　韵春点点头，表示了解，下一秒却升起了坏笑：“徐阿姨说让我快点把Merry带走，她不想让Merry在。”
　　说完韵春揉着Merry的后背，“走吧Merry。”
　　“走什么走？我给它买的睡垫今天到了，正好试一试。”说着韵月琴叫道，“妞妞过来。”
　　Merry一下子跳下沙发，跑到了韵月琴身边。
　　韵春喊：“Merry，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那谁陪我睡觉呀？”
　　韵月琴看向她，“那你今天就在这儿睡，又不是没有你的房间。”
　　说完带着Merry去了它的新睡垫那，给了它玩具后，又转身进了浴室。
　　韵春收回的目光对上了徐蓝椋投来的视线，那眼神似笑非笑。
　　韵春眨眨眼，无辜地说：“不是我不想走哦，是我妈让我睡在这儿的。”
　　徐蓝椋默了默，问她：“还没见到路青雪？”
　　徐蓝椋突然提起，韵春以为是在关心她这次有没有收获，收起了神色。道：“没有。”
　　谁知道徐蓝椋笑了：“嗯，要是见到了，你也不会赖着不走。”
　　韵春：“。”
　　互相伤害是吧？
　　---
　　韵春最后当然没有留宿。
　　不过也没带走Merry，因为她离开时，Merry已经睡着了。
　　Merry体重比她还要重，想直接带走是不可能的。
　　就留在那吧，睡着了也不会打扰到两人。
　　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夏日星空闪亮，点点的繁星镶嵌着锦色的黑。
　　路两边的绿化树枝繁叶茂，遮挡了半边天，同时也将两边不怎么亮的路灯遮挡，昏昏暗暗的光照下，透亮的柏油马路上是树叶的倒影。
　　随着夏夜的风吹拂，婆娑的树影闪动，好似浓郁的水墨画。
　　韵春穿着人字拖，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晶莹似宝石。穿着短裤的她，长腿露在夏日空气中，暖暖的，感受不到一丝冷意。
　　而她的上半身，是一件肥大的宽松短袖，将她窈窈身姿笼盖。头发被她肆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慵懒之中显着随性。
　　离开前她跟徐蓝椋喝了瓶红酒，微微的醉意，蒸着她脸颊泛着红晕。
　　红酒是徐蓝椋准备出来泡澡时候和韵月琴喝的，开始时只给她和韵春各倒了一杯，结果一杯结束，两人都喝得起了兴致，一眨眼一瓶就没了。
　　韵春抬起手，摸了摸发热的脸颊，然后仰起头，直直地望着星空。
　　她来到了灯光不明显的暗处，这样没有眼周铺满的光，她能更清楚地看到星空。
　　她曾说在等一颗流星，向其许愿路青雪不再那么痛。
　　可她一直没有等来这颗流星。
　　所以，韵春决定她不等流星了，也决定要换一个愿望。
　　她的视线集中在了天边一颗黯淡的，闪着微弱红光的星星，心里对它说：“能不能帮我告诉路青雪，我想她了。”
　　韵春甚至不敢对星星许愿说：让她见到路青雪。
　　她没有放弃过寻找路青雪，却也被这五年打磨了棱角，这样最终的梦想她不敢一下子许出来。
　　太大胆了。
　　不过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韵春对星星说完后，又看向了旁边的弯月。
　　她在心里说：月亮啊月亮，我想见到我的月亮。
　　明天，让我见到路青雪好不好？
　　月亮没有回应。
　　星星也没有。
　　只有空中吹拂而过的风，轻轻扫过韵春的面庞。
　　韵春仰着的脖子发僵，她呼出一口气，眨眸。
　　这种事情好像没办法拜托星与月，只能靠她自己。
　　如果许愿有用的话，她早就和路青雪见面了。
　　韵春刚将视线从天空收回，后肩膀就被拍了一下，身后响起一道童声：
　　“你回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韵春转头，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飘在半空，正一脸怒气地看着她。
　　对上韵春的双眸，小女孩叉腰：“你知不知道我是冒着多大的险来找的你？现在冥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处捕捉孤魂，要是被它们抓到，我就要被送去投胎了。”
　　韵春听到后面微微一怔，心里奇怪冥界怎么突然捕捉孤魂了，不是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但还是关心小女孩：“那你不躲着，找我做什么？”
　　小女孩：“我无聊，你陪我玩。”
　　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止一次，韵春先是无奈抿唇，然后手伸到眼前，假装抠下眼球。
　　实则放下的手伸入了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颗糖，递给小女孩，“喏。”
　　小女孩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一颗糖果对我是无用的。”
　　韵春哦了声，手又放到另一边眼前，假装抠下眼睛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二颗糖，两颗糖一起给了小女孩：“这下可以了吧？”
　　小女孩笑着接过：“可以了。”
　　韵春被逗得笑了下：“没事儿就回去吧，你也说这几天不安全，别乱跑。”
　　小女孩摇摇头：“我决定了，不等他们抓，我过几自己去冥界。到时候就帮你去给你一直找的那个人带话。你快想想，想跟她说什么？我要是有机会见到她，一定帮你告诉她。”
　　“你…”韵春说不出话来。
　　“小丫头被我感动了？”
　　韵春敛眸：“嗯。”
　　小女孩倒是没想到韵春会这么诚实，她默了下，“以前不想投胎，是因为想找到生我的那两个人，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了，问他们为什么生我却不养我。但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有找到他们不说，却看过了不少跟我一样的情况的事情发生。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可是在看到有的小孩被爸妈牵着手蹦蹦跳跳走时，我慢慢发现，世界有好有坏。就像我遇到你，我彻底明白人有好有坏，他们不要我，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太坏了。”
　　小女孩握紧手中的糖果，她想到第二次见到韵春，想要吓唬韵春的时候，韵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她的场景。
　　那颗糖她吃了，很甜。
　　她没吃过糖，就连身上的蓬蓬裙，还是他们骗她说要带她去游乐场，买给她的。
　　不愿再回想被他们丢下的画面，小女孩说：“所以我现在就希望，我要是投胎了，能投个好人家。”
　　韵春眼眶泛红，笑着说：“一定会的。”
　　她又补充：“不过下辈子无聊别抠眼珠子了。”
　　小女孩哼了声：“到时候我不在，你想找鬼陪你玩都找不到。”
　　韵春眼睛发红，跟小女孩相处了五年，也是舍不得的。
　　小女孩吃着糖：“说吧，想要我带什么话给她？”
　　“就说——”
　　韵春突然卡壳了。
　　对路青雪说什么呢？
　　说五年不见，我想你了？还是我在找你，你等我？或者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你也要好好的？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想说的太多，带一句话太少。
　　韵春的心里千回百转，认真地斟酌着话，如果小女孩真的能带话给路青雪，那么她想对路青雪说……
　　“就跟她说我想——”
　　韵春说道一半，小女孩忽然挂在了她脖子上，一脸惊恐地看了眼韵春身后，然后将头埋进了韵春颈窝。
　　韵春不明所以，被她突然的行为弄懵：“怎么了？”
　　小女孩凄厉地喊：“有鬼！！！”
　　韵春：“…你不就是鬼吗？怎么还怕鬼？”
　　“她不一样，她身上的气息好浓，好厉害！我感觉她能把我吃了！你快点，把你那些符纸都用在她身上！快点赶走她！”
　　韵春觉得这是小女孩的恶作剧，虽然说是六十多岁了，但心性还停在孩童时期，时不时就会恶作剧来捣蛋韵春。
　　不过自从知道小女孩的身世后，面对小女孩无理取闹，韵春更多是随她去的心态。此刻，韵春虽然不信小女孩的话，但还是配合着她，一边应着“好”，一边慢慢转过身。
　　韵春以为转身后看到的会是空无一影的街道。
　　可…不是。
　　远处昏暗的路灯下，一抹单薄的白色身影站在那里。地上没有影子，确实是鬼无疑。
　　她的身后是略长的街道，两边树木高挺，遮挡着光七零八碎，随着树叶晃动还忽明忽暗，衬得街道诡谲阴森。周边是别墅的栅栏，栅栏上藤蔓缠绕，氛围幽暗。
　　如果突然看到这样的景象，难免会将人吓一大跳。韵春不可避免的怔愣在了原地，但她不是惊吓，而是…难以置信。
　　“你灭了她了吗？”
　　“她消失了吗？”
　　问话得不到回应，小女孩大着胆子抬头，向后偷看。
　　见那白影还在，她顿时吓得蹿到了韵春后背。
　　在韵春耳边一声声质问：
　　“你怎么站着一动不动？快上啊！”
　　“不行不行，她好像很强，你应该对付不了她！你快去找你家里的那个半仙，说不定你俩合起来能打过她。”
　　“你吓住了？”
　　耳边的吵闹，唤回了韵春丢失的魂。她死死地盯着远去的影子，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眨眼后对方就不在了。
　　发干的唇微微张开，干涸的嗓子艰难地发出声音：“……没有。”
　　“那你干嘛不动？”小女孩问。
　　等了会儿，等不到韵春回答，反而她身上的寒气越来越冷冽，小女孩有些承受不住，她道：“算了，你身上有符，她大概伤害不到你。我就不一样了，得先跑一步。”
　　离开前，小女孩没忘记问：“你要跟那个人说什么？”
　　韵春望着前方的身影，唇翕动着，嗓子如同哽了一块大石头，哽咽了几秒，才说出话来：“跟她说：‘路青雪，韵春想抱抱你。’”
　　原来韵春找的那个人叫路青雪？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不给小女孩时间多想，她匆匆：“好，我记住了，你保重哈。”
　　说完小女孩便消失了。
　　随着她的消失，空旷的街道，除了风与影，月与星，灯与光，只剩下了韵春和前方的身影。
　　她们好像也变成了密不可分的组合，在这个世界扮演着属于她们的角色。
　　韵春双腿如同被水泥灌溉，死死地焊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抬起脚，向前一步。
　　是梦吗？
　　还是她喝醉了的原因？咸逐府
　　她怎么看到了路青雪？
　　抬起的脚落下，韵春不敢再向前，她怕。
　　怕是虚无的梦境，她上前后梦就醒了。
　　怕是她喝醉认错了鬼，上前看清是别的鬼后她会失落。
　　远处的身影看出了韵春的踟蹰不前，沉寂了五年的湖水早在看到韵春的那刻活了过来，此时一双柳叶眼弯起，带着眼角的痣生动。
　　可是距离太远、灯光太暗，韵春只看到对方笑了，看不清对方看向她的眸有没有下雨。
　　天空一角有颗流星快速划过，坠向无人境地。
　　而同一时刻，韵春听见对面的身影唤她：“小乖。”


第75章 
　　多久呢？
　　多久没有听到这一声呼唤了？
　　韵春不是掰着指头过日子的人, 五年对她来说不是很长。更别说她早已下定决心，用漫漫一生来找寻路青雪，所以五年显得更加的短。
　　可为什么……
　　耳边传来记忆中的柔声, 她忽然就感觉, 五年好长好长。
　　长到…她居然对路青雪的声音感到了陌生。
　　长到…就算此刻路青雪在她的眼前, 她却还以为是梦，还觉得是她喝醉酒出现了幻觉？
　　韵春嘴唇翕动, 她想回应路青雪。可嘴张了又张, 嗓子就是发不出声音。话哽在嗓口, 泪水蓄在眼眶，泛起的泪花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胃抽得生疼。
　　她却顾不上胃的疼痛，抿紧唇望着远处。一直想见到的身影，忽然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出现。那种虚假的迷幻感并没有因为路青雪的开口还消失, 反而变得更加浓郁。
　　韵春有些望而却步。
　　她直直地看向路青雪, 垂在腿侧的手半握起来，指尖用力地刺着掌心, 想用微微的刺痛感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可是在看到路青雪的那一刻, 胸腔下心脏剧烈跳动, 让她的十指充血, 像是冻伤后又麻又痒，肿胀的没了知觉。
　　胃又一阵抽痛, 唤醒了韵春凌乱的神智。是啊，胃在疼, 不就是告诉她眼前的不是梦吗？
　　她见到路青雪了。
　　路青雪回来了。
　　韵春眨了下眼, 脸上多了两行泪。
　　韵春抬手抹去了眼前的泪, 试着抬脚朝路青雪走去。
　　不管是真的还是幻影，她都该过去看看。
　　结果脚根本没来得及抬起, 韵春才发现她的双腿发软，原地站着就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
　　韵春忽然恨自己的这双腿。爬了那么多的山，走过了那么多条路，怎么关键时候起不到作用？
　　脚下的柏油路，平坦宽广。难道不比陡峭的山好走？不比雨后泥泞不堪的土路好迈脚？
　　或许听到了韵春的数落，抬不起的脚稍稍有了力量，韵春趁此用力，并拢的双腿迈开。
　　她迈出了一步，双腿却又没了力气。
　　不过这次不再需要她前进，剩下不知道多少步的距离，全都路青雪完成。
　　韵春看见，远处她所梦想的身影，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是走。
　　不是飘。
　　路青雪也想用韵春找寻她的方式，站在韵春的面前。
　　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她和韵春的脚印。
　　随着路青雪越走越近，韵春和路青雪彼此的眼中，对方的倒影也越来越清晰。
　　她们的眼中仅有彼此。
　　心里，也是有对方。
　　眼见路青雪还有一步就到了眼前，屏住呼吸的韵春犹如溺海时的遭遇，耳边除了泠泠的水声外，窒息的心跳声放到了最大。
　　现在韵春的耳边除了心跳声，有的是夏夜吹拂而过的风，沙沙作响的树叶抖搂声。
　　还有，路青雪眼里的下雨声。
　　路青雪站定，抬手抚上了韵春的脸颊，早在韵春流下第一行泪时，她就想为韵春擦掉泪痕了。她走过来的这几秒，韵春已然泪流满面。
　　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路青雪湿了手。
　　她捧着韵春的脸，指尖摩挲着泪痕存在过的地方，轻声喊：“小乖。”
　　这一声喊韵春听得清晰，路青雪的双眸她也看得清楚。
　　脸上冰凉的触感是那样的熟悉，是那年夏天她没有珍惜的温度。
　　韵春张唇，吐出一个字。
　　因为是气音，声音短又低，路青雪听见了，但还是不确定地问：“嗯？”
　　“想要什么？”
　　韵春仰着头，望着路青雪的双眸。
　　“要…抱。”
　　韵春自知嗓子沙哑，担心路青雪还是没能听见，她又重复：“抱。”
　　这次路青雪听清了。
　　路青雪温柔地笑，张开双臂将韵春拥入怀中。
　　一手搭在韵春的腰背，一手轻压着韵春后脑，唇抵在韵春的耳边：“好，抱抱。”
　　抱一下，就不疼了。
　　路青雪将她断句连成了一句，放在以前，韵春或许会羞涩。现在她却只有心动，因为被路青雪搂在怀里的那一瞬，韵春终于意识到，路青雪真的回到了她的身边。
　　举起的双手在半空中颤颤巍巍了一秒，随即毫不犹豫地环上了路青雪的腰，抱紧了对方。
　　抱紧，再也不松手。
　　额头抵在路青雪肩膀的瞬间，韵春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将堵在嗓子口的那口气呜咽了出来。
　　哭声一出，韵春好像学会了说话。
　　她最先说的是：“骗子！”
　　带有哭腔的哝哝听得路青雪微微一怔，好像知道韵春后面要说什么，她没说话，只是轻揉着韵春的脑袋。
　　这样的行为，更让韵春委屈，她低低地说：“不是说只要我想你你就会出现吗？”
　　路青雪以为韵春后面还要指责，结果等来了韵春握紧拳头撒娇似的捶打她的胸口，“你有延迟啊？！现在才出现！”
　　路青雪笑了出来，压着韵春的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应声：“嗯，现在才收到信号。”
　　怀里，韵春嗅着酸酸甜甜的石榴香，闷声埋怨：“又骗我…”
　　路青雪拍着韵春的后背，宠溺笑意间轻声怅叹：“不骗了。”
　　哪怕牵着路青雪的手，韵春还是觉得不真实。
　　失而复得的美好，大概是雨后彩虹；是蒙在月亮前的薄云消散；是海浪的潮涨潮退。
　　是珍惜眼前。
　　回家的路上韵春跟路青雪肩并着肩，韵春的头就没有正过，一直侧目凝望着路青雪。
　　不敢让路青雪从她的视线脱离一分一毫。
　　她怕一不留神，路青雪又消失了。
　　到了别墅前，韵春开门时说：“我住在你家哦。”
　　路青雪笑：“认得出来。”
　　“…”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可能是按密码时，按的是她们两个的生日？
　　还想侧面告诉路青雪，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路青雪，你的秘密我都知道了。
　　门开，韵春侧身，“你先进。”
　　“好呀。”
　　路青雪进门后，韵春紧随其后。
　　期间韵春牵着路青雪的手没放。
　　路青雪低睨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随后顺着韵春细白的胳膊向上看，柔软的目光落在韵春脸上。
　　她的小乖…长大了。
　　之前脸上还稍带稚气，如今眉眼间只有稳重。
　　不过韵春所有的成熟，在看到路青雪的那一秒全部崩塌。
　　五年没怎么哭的她，刚刚哭了有两分钟。回来的路上虽有月亮做伴，可星星闪着晶莹，泪水抹去，眼眶里还布满了湿气。眼尾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
　　被路青雪盯着看，韵春略显局促和紧张，视线扫过旁边花瓶里的插花，对这座房子真正的主人说：“布局跟我住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没有改动。”
　　路青雪微挑嘴角，盯着韵春的唇说：“嘴干了，去喝点水润润。”
　　她不在意房子怎么样。在意的，是住在房子里的人。
　　韵春下意识：“哦，好。”
　　韵春拉着路青雪走到餐桌边，上面放了瓶某超市买来的石榴汁，很好喝。
　　这五年她一直喝这个牌子的…石榴汁。
　　她倒了半杯，一口气喝下后无言看向路青雪。
　　那意思是她很听话的喝了水。
　　路青雪眸弯了弯。贤珠夫
　　她看清韵春眼底的倦色，询问：“时间不早了，洗漱睡觉？”
　　韵春摇头：“不睡。”
　　“不困？”
　　“不想睡。”
　　困，很困。
　　赶了一天的路，早就累得想休息了。更别说还喝了酒，酒后的睡意更浓。
　　但她不能睡。
　　韵春：“睡醒了见不到你怎么办？”
　　直白的，直抒心意的一句话，震得路青雪瞳孔缩了缩。
　　路青雪深抿唇角，默了几秒，口吻缓而慢：“那你就一直不睡？”
　　“嗯啊，”韵春拉着路青雪向咖啡机走，“我冲咖啡喝，喝了咖啡就不会睡觉了。”
　　“小乖。”
　　路青雪停在原地。
　　韵春转眸看她，“怎么了？”
　　路青雪看向她们牵着的手，轻声：“松开我。”
　　“松开你干什么？我一只手也可以冲咖啡的。”
　　路青雪没说话，伸手去掰韵春紧抓着她的手指，韵春反抗着，不让路青雪这样做。
　　结果路青雪手在瞬间凭空消失，韵春抓了个空，她的反抗看着像是个笑话。
　　心紧跟着漏了一拍。
　　“抓着我是没用的，我想离开随时就能离开。就算你不睡觉看着我，我消失你也没有办法。”
　　路青雪捏了捏韵春脸颊，五年未见，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她心疼地说：“去睡觉。我保证明天你醒来一定会看到我。”
　　韵春睁大眼睛看着她，不给予回答。
　　好像还没从刚才的事中缓过神。又好像在消化路青雪所说的话。
　　那股缥缈的感觉时隔多年又回来了。
　　路青雪：“信我。”
　　韵春还是不说话。
　　路青雪低眸，“总不能我在你身边几天，你几天就都不睡觉吧？”
　　韵春深感一股寒从脚底升起，一直席卷到心口，酸涩难忍。她喃喃：“只是几天吗？”
　　见到路青雪被兴奋冲昏迷中的头脑，此时回过了神，韵春问：“你…怎么会突然回来？那个大人放你出来的？还是你偷跑出来的？那会不会有危险？你会不会受伤？”
　　她揪着路青雪衣角，怕路青雪忽然就消失了，虽然路青雪说她怎么抓也没有用，但她并不相信路青雪会在她的抓紧中消失。
　　“想知道啊？”路青雪柔声询问。
　　韵春点头。
　　路青雪：“那去洗漱。”
　　“洗漱后躺在床上，我慢慢讲给你听。”
　　路青雪指尖点了点韵春鼻尖，白到发光的指关节成了韵春眼前一晃而过的流星。
　　更美的，是缀在流星后的尾巴。
　　她听见路青雪说：“今夜让我陪你睡，好不好？”


第76章 
　　听到路青雪今夜要和她一起睡, 韵春第一反应是：洗澡！
　　吃饭前洗的那次澡她没忘记，但不能阻止她再洗一次。
　　和路青雪睡觉，得把自己洗香香的。
　　洗澡前, 韵春找出了条Merry的遛狗绳, 让路青雪拿着一端。
　　路青雪伸手接过。
　　下一秒, 就听韵春说：“我很快就洗出来，你在这儿等我不许离开。”
　　然后便看见韵春半合着门, 拎着另一端进了浴室。
　　路青雪挑眉, 低头睨着手里的绳子。
　　狗绳还能这么用？
　　忍俊不禁了两秒, 很快一抹感伤在心头掀起狂澜。
　　是不是她之前的消失彻底伤到了韵春？让韵春对她的信任降到了最低，还让韵春对她没了安全感。
　　路青雪无意间扯动绳子，没两秒，半合的门被从内打开, 见路青雪还在, 韵春松了一口气。
　　路青雪见状，“抱歉, 不小心。”
　　韵春抿唇沉默, 顿了顿说：“你进来陪我一起洗。”
　　“……”
　　韵春变得大胆了, 不害羞了。
　　她该笑韵春的成长, 可这不是路青雪想见到的。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前提，是韵春对她的患得患失。
　　路青雪略无奈, 眼里却沁满了柔意，耐心安抚：“说好今夜陪着你睡, 我便不会走, 放心去洗吧。”
　　对于韵春提出一起洗澡, 要是五年前，她或许会欣然同意。而此刻…不行。
　　她要想韵春重新对她有信任, 就不能趁韵春对她信任薄弱时答应她任何事。韵春在她这里丢失的安全感，她要一片一片帮韵春捡起来。
　　韵春上前一步，伸手拽住路青雪的手腕，拉路青雪进浴室：“鬼不用洗澡吗？那不就变成臭鬼了？我可不允许臭鬼上我的床。”
　　“嫌弃我啊？”
　　“跟我一起洗澡，我就不嫌弃你。”
　　“鬼是不用洗澡的。”路青雪反手握住韵春的手腕，说，“你不是说我是空气？你见过谁给空气洗澡？”
　　路青雪眉眼间染着笑意，“你洗吧。”
　　“担心我离开的话，你将洗澡水调小些，我在门口唱歌给你听，嗯？”
　　后面的尾音传入耳中，酥酥麻麻的，韵春想了下，好像没听过路青雪唱歌，考虑过后妥协了：“也，也行。”
　　“想听什么？”
　　“你随便唱，只要…”韵春睫毛一抖，“只要让我听到你的声音，知道你在就行。”
　　“好。”
　　韵春迟疑着，将绳子收了起来，见路青雪两手空空，她多想把自己的手塞入路青雪手中……
　　转身进浴室后，韵春依旧没有把门合上，甚至敞开的弧度比方才还要大。
　　看着浴室里的按|摩浴缸，韵春想如果路青雪刚刚答应和她一起洗，或许她们就能在里面一起泡澡…再喝两杯酒…不，不能喝酒，喝醉了就无法看守路青雪了。
　　她一个人，用淋浴冲一冲就行。
　　韵春脱掉上衣时，耳边出现了路青雪的歌声。
　　“
　　今夜还吹着风
　　想起你好温柔
　　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也不是无影踪
　　只是想你太浓……”
　　路青雪的声音如同她本人一样温柔，更别说路青雪参杂了感情在曲调中，这首歌唱出来，犹如晚风吹过湖面，韵春心里泛起层层波纹，满是动容。
　　不安的神经伴着歌声慢慢平复。
　　“
　　也许我应该好好把你拥有
　　就像你一直为我守候
　　亲爱的人
　　亲密的爱人
　　谢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着我
　　……”
　　一首歌结束，韵春澡还没有洗完。
　　歌声停下的那一秒，韵春心一空，下意识关了水龙头，张嘴想喊路青雪。
　　不等她开口，外面又响起了路青雪的声音。
　　这次换了一首歌。
　　“
　　日夜为你着迷
　　时刻为你挂虑
　　思念是不留余地
　　……”
　　韵春提起的心慢慢下落，因着急而加快跳动的心，在路青雪如咖啡醇厚的柔哑嗓音中恢复了正常律动。
　　她打开了水龙头。
　　水龙头洒下的水浇在韵春的肩头，可韵春的脸上却多了两道水痕。
　　韵春手扶上墙。
　　墙壁光滑不可靠，韵春的手一点一点缩起防止用力支撑时滑倒。
　　不管可不可靠，此刻她只是想找一个支撑点，显得她不是无所依。
　　明明淅淅沥沥的水声距离韵春的耳朵更近，路青雪的歌声却比水声清晰。一声一声传入韵春耳中，催动韵春的泪腺。
　　“
　　我要你看清我的决心
　　相信我的柔情
　　明白我给你的爱
　　……
　　天知道什么时候
　　地点原因会分手
　　只要能爱就爱个够
　　……
　　我要飞越春夏秋冬
　　飞越千山万水
　　守住你给我的美
　　我要天天与你相对
　　夜夜拥你入睡
　　要一生爱你千百回
　　……”
　　听到后面，韵春心揪着疼。原来有这么一首歌，如此贴合她和路青雪，这不就是她们的写照吗？当然也可能是千千万万人中谁的写照…路青雪唱出来，韵春想到的只有她们两个。
　　路青雪流连低回的歌声和冉冉水汽熏染着韵春，淋在身体上的水仿佛是路青雪眼中的雨，潮湿绵密的触感像今夜听见的两声‘小乖’，五年来做梦都想听到的声音充斥在耳边，韵春再也站不稳，蹲下身子保持平衡。
　　头埋在臂弯，泣不成声。
　　水声沥沥，路青雪还是听见了藏在里面的哭声。
　　她顿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唱着。
　　当第二首歌唱完，路青雪在心里想下一首唱什么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洗完了吗？”她问。
　　“…嗯。”
　　韵春声音里带着哭后的闷腔。
　　“我没有走哦。”路青雪说。
　　“我听到了。”韵春顿了两秒，别扭地回。
　　路青雪轻笑了一声，“姐姐唱的还行吧？”
　　里面的人嘴硬：“跟我比差了点。”
　　臭屁小乖。
　　听韵春说话时还带有鼻腔，正当路青雪想说什么哄哄韵春的时候，浴室的门开了。
　　路青雪唱歌时背对着门，站在一旁的墙边，视线没往浴室瞥一眼，听到动静，她才转头。
　　“那什么时候——”
　　视线落在韵春身上，路青雪话突然截住。
　　先前她可以随意进出冥界，可以在角落偷偷地看韵春。自从五年前那根红线突然出现，千山发现韵春的命簿有所改变时，就限制了她的自由。自那后，她只能在冥界游动，期间她背着千山收揽不想投胎或者犯了重罪在冥界躲藏的鬼魂，壮大她的势力。第三年被千山发现，她被千山关在了梅花阵，一关两年，哪里也去不了。
　　五年的时间，她看着那根红线从最开始的排斥，到慢慢接近她，贴上她。
　　她知道，这是她的小乖在努力。
　　哪怕见不到她，她的小乖也没有放弃她。
　　这些先不说，她现在想说的是，她对韵春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
　　那个用又长又宽松的短袖当睡衣的韵春。
　　而不是此刻穿着低胸吊带，边缘缝着三厘米宽的花纹蕾丝，欲盖弥彰似的遮掩着ru肉，裙长堪堪遮住臀部的白色缎面性感睡裙。
　　路青雪错愕了一秒，眼里毫不吝啬升起对韵春的惊艳。
　　她翘起嘴角，将刚才的短句补充完整：“什么时候让我听听你的歌喉。”
　　路青雪前后句的停顿没超过五秒，不长不短，正是被惊到后该有的反应时间，韵春很满意路青雪的反应。
　　她笑着转身向卧室走，“听我唱歌有条件的。”
　　路青雪跟在她身后，视线从那双细长直、白皙且匀称的腿上扫过，落在韵春未刻意扭动却曼妙如同酒杯中摇晃的红酒般诱人的腰肢，又看到韵春后背明显有锻炼过的肌肉线条，弯了弯眸，默不作声。
　　没听到身后路青雪声音，韵春猛然转头，正好撞上了路青雪含笑的眸。
　　韵春抿了抿唇，“快点跟上我。”
　　路青雪：“好哦。”
　　等路青雪到了韵春身边，她问：“你干嘛不问我什么条件？”
　　“因为忽然就不想听你唱歌了。”
　　韵春看她。
　　路青雪大方地扫了眼韵春的睡裙，最后视线落在韵春脸上，如实：“你本人比你的歌喉更要有吸引力。”
　　韵春：“…”
　　她不自然地咳了声，虽然选这条裙子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吸引路青雪注意，但路青雪这么直白，反而让她有了羞涩。
　　好在走到了卧室前，韵春转身就要进房间。
　　路青雪疑惑地嗯了声，问她：“你在次卧睡？”
　　“对呀。”韵春眸转向路青雪，“主卧是留着你回来睡的嘛。”
　　路青雪心里稍稍感动了下，没有纠结主卧还是次卧，跟在韵春身后进了卧室，“睡哪里都一样，主要是身边是谁。”
　　坐在桌前涂抹护肤品的韵春听到这句话眼里的光暗了暗，没说什么。
　　一直到两人上了床，韵春将卧室里的大灯关掉，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灯光呈暖色，照得房间里暖洋洋。
　　夏日夜晚本就是热烘烘的，有灯光的衬托应该更热，可韵春没感觉，她反而很清爽。
　　因为…她的人形空调回来了呀！
　　路青雪侧身在床侧，韵春躺在床里，开始躺下时她的双手无处安放，总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对，待路青雪躺在身边，韵春将双手交叉搭在腹部，侧眸看了眼路青雪后，又转头望着天花板。
　　她说：“这几年每天夜里我都会将客厅的一盏灯打开，让它替我在晚上等你，也怕你回来家里太黑你找不到方向。”
　　“今天它可以休息了。”
　　路青雪胳膊支撑在韵春的枕头上，看着就像是把韵春圈在了怀中，听到韵春说的话，她慢慢低下头，脸轻轻地压在韵春的头顶，感受着韵春发丝柔软，轻声：“你也可以休息了。”
　　“我不能。”
　　韵春嘴发干，她抿了抿，“你说还要离开…我怎么知道你这次离开是多久，我们要隔多久才能再见面？”
　　“只是去处理一些事，不会…”路青雪顿了下，“不会不回来。”
　　“是吗？”
　　“嗯。”
　　“不能不处理吗？”韵春也知道她这句话有多可笑，多么任性，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她好怕路青雪离开，再回来是在下一个五年。
　　“小乖，我要上班。”
　　“……”
　　“别骗我了。”韵春道，“要是上班，怎么可能上五年一天假都没有？还不让你和我见面，不让你出冥界…难道就你一个被它压榨吗？”
　　“所以我跳槽了，自立门户。”路青雪一本正经，“正在创业阶段，很忙的。”
　　昏暗的光下，韵春眸光闪动，她当然知道事情不是路青雪说的这么简单。那些士兵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敢说，就足以说明对方在冥界的地位有多恐怖。
　　但此时她不想再纠结这件事，路青雪不是说还要待几天吗？
　　明天再问也不迟。
　　在浴室听路青雪唱歌的时候，韵春就想今晚要活在重逢的喜悦中，而不是去担心还未发生的事情，不是没完没了的哭哭啼啼。
　　韵春身体动了动，她抓上路青雪空着的那只手腕，带着路青雪的手到她的脸颊。
　　“我很想你。”
　　“我知道。”路青雪唇贴着韵春的发，柔声，“我也念你得紧。”
　　韵春嘴角微微上翘，抓着路青雪的手到嘴边，轻轻的一吻后，又带着路青雪的手到了白色蕾丝边处。
　　哑声：“它们也很想你。”
　　感觉到路青雪的手僵住，韵春嘴角的笑意更深，仰头望向路青雪，音调缠绵：“是不是大了些？”
　　路青雪还处在韵春的大胆带来的余震中，听到韵春的问题，她的手下意识抓捏。
　　感受了下， “……嗯。”
　　韵春从喉间发出了声笑。侧过身体，抓着路青雪的手松开，顺着胳膊上滑，最后勾上路青雪的脖子。
　　上仰起头，鼻子在路青雪的下颚蹭了蹭，唇不经意地，若有若无地蹭过路青雪的嘴角，最后一路蹭到路青雪的耳边，吐出了淡淡温热。
　　“我的嘴也很想你。”
　　韵春舌尖扫了下路青雪耳垂，随即偏正头，在暗淡的光下与路青雪的对视。
　　认真地说：
　　“姐姐，来接吻吧。”


第77章 
　　路青雪吻上来的那一秒。
　　韵春心跳骤停了下。
　　她喉间发涩、发酸、发痒。
　　说好不哭, 眼里却又烘染出了水汽，昏暗光下，闪动的眸光犹如天边的星。亲吻时本该合住的眸陡然睁大, 睫毛似风中的合欢树叶子, 簇拥在一起颤巍巍地抖动。
　　勾在路青雪后颈的手臂也朝着她的方向收紧。
　　这是——离别五年第一个吻。
　　轻轻的, 柔柔的。
　　陌生？没有。
　　路青雪薄唇的凉柔，韵春唯有熟悉。
　　路青雪亲一下就离开了, 韵春还以为这是接吻的前戏, 微微抿唇等待路青雪接下来的深吻。
　　但是没等到。
　　她眼巴巴望向路青雪, 后者揉了揉她的头顶，说：“好了，睡觉吧。”
　　韵春：“……”
　　说好的接吻呢？
　　亲这一下哄小孩呢？
　　眼里的水汽非但没有下去，反而又深了些。
　　搭在路青雪肩头的胳膊收回, 韵春翻身背对起了路青雪, 双臂环抱着腿将身体缩了起来。
　　一整个委屈。
　　路青雪凝眸，上前将弓成虾米的人圈入怀里。
　　接触在一起的那一秒, 韵春出声：“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路青雪稍微愣了下, “什么？”
　　五年, 韵春有很多话想要对路青雪说, 可是除了对路青雪的遗照絮叨外，她找不到任何能和路青雪聊天的可能。
　　那些话只能憋在心里, 升起时落下，似空气里的浮沉。久而久之, 就化作了尘埃。
　　而憋在心里最久的, 已经从尘埃变成了化石的话, 就是这一句。
　　她双臂用力收紧，紧紧地抱着自己, 一如当年摔倒在地，靠自己给自己安全感。
　　哪怕身后是路青雪，韵春也不敢放开自己。
　　不敢回头看。
　　“当时我让你烧掉婚书……”这件事已成了韵春心里的伤，是心里抹不去的伤痕。毕竟就是这件事，路青雪才离开了她。
　　堵在心口的石头让韵春喘不上气，艰难地呼吸下，石头被滋养的越来越大。
　　韵春屏住呼吸，低声：“你还有在生我的气吗？”
　　“有。”
　　韵春呼吸一滞，心脏那里酸涩。跟她想的一样，路青雪不跟她接吻，就是因为还在怪她，还在生她的气。
　　路青雪后面对她好，仅是因为路青雪包容她，不跟她计较。那片湖泊容纳了她所有的任性。
　　她该向路青雪道歉的。可道歉就会被原谅吗？她还是伤了路青雪的心。
　　就在韵春陷入自责的怪圈中出不去，路青雪忽然撕开了一道裂口走了进来。
　　她问韵春：“怎么想的去跳海？”
　　韵春一怔。
　　拥紧的手臂松开几分，缩起的脑袋也冒了出来，偏头望向路青雪。
　　路青雪说的生气…是指她跳海那次？
　　路青雪轻抚着韵春的头发，明明是带有朝气的一片火红，她却看见了如雪似伤心欲绝的白。
　　眼底涌上心疼，路青雪低头，在韵春的耳边轻声说：“吓得我差点又死一次。”
　　韵春呼吸浅浅：“那我没死成，是你替我死了？”
　　路青雪：“是你替我活了。”
　　韵春失笑一声。
　　笑声消失，她们忽然谁都没说话，自然地陷入了沉默。
　　韵春屈起的腿慢慢展开，身体又变成了平躺。
　　“所以…你没有生我的气是吗？”
　　“没有。”路青雪说，“我选择烧掉它，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因为当时的我觉得我给不了你幸福，不如离开你，让你以后有好的生活。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和喜欢的人手牵着手走在街上，不用东躲西藏。可以晒明晃晃的太阳，而不是将窗户里的路灯当成月亮。”
　　韵春食指不受控制地跳了下。
　　“你应该问一下我的意见，而不是自己做决定。”韵春垂下了眸，慢慢地说，“我想要的，是想牵你的手直接牵，想和你说话直接说。就算被当成精神病哪又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要你知道我是正常的，只要我能看见你，拥抱你就好。”
　　“当时你多半是因为我妈找你的原因，她和你说了一些话。当然我也知道，你是在迁就我，就因为是我让你烧的它。”
　　韵春咬唇，“可我妈说那时你会在五天后给她一个回复，我想问…如果我没让你烧掉婚书，五天后你要对我妈说什么？”
　　“不重要了小乖。”
　　她没有办法跟韵春说之前的决定，说完只会让韵春陷入更深的泥潭。路青雪哑声，“都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韵春低声，“五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在想，是不是当时你就找到了——”
　　韵春话停住，不是她不说，而是路青雪捏着她脸颊两侧，将她的嘴捏成了金鱼的样子，让她嘴撅着说不出来话。
　　她蹙眉，继续说：“复活的办法。”
　　而路青雪听到的是这样的：“……#&#@％￥*&*”
　　在她的眼里，韵春的嘴一张一合，宛若小金鱼在水里吐泡泡。
　　路青雪笑出了声。
　　低头亲上了韵春粉色的润唇，连着亲了两下，才依依不舍松开韵春的脸。
　　韵春虽然脸上没有一点肉，但嘴边的手感还软乎乎的，路青雪怕刚才给韵春捏疼了，弯起的手指关节轻按着韵春刚被捏过的地方，道：“认为我生你的气，就是因为刚才只亲了你一下？”
　　韵春原本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忽然听见路青雪这么一问，两颊升温。
　　说得她多无理取闹似的。
　　还说得她对路青雪的吻很渴望一样。
　　她有么？
　　路青雪的手就抵在韵春的脸上，自然感受到了她脸温度的变化。
　　温热的，就好像是落日余晖之际被夕阳染色的粉云。
　　路青雪收回手，慢慢低头在韵春的脸颊亲了亲，亲上了她肖想的不可触及的云。
　　然后耐心解释：“我只是怕像第一次那样，亲着亲着，你就睡着了。”
　　韵春：“…”
　　她：“这种丢脸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况且上次睡着是因为我喝了太多酒，醉睡着的。今天我只喝了一点点，跟水似的。还洗了澡，那点酒意早就冲没了。”
　　路青雪哦了声，手抚上韵春的胳膊，“说说怎么想的去跳海？”
　　韵春眨眼：“都过去了。”
　　“过不去。”路青雪学用了韵春的回答，沉默了几秒，低声，“那天我只要晚一秒，你就——没呼吸了。”
　　后面四个字含有沉重的气氛，韵春听到后却弯起了眸哦，好像在笑跳海前她就做好那个准备了，没什么的。
　　弯起的眸漾着坦荡，韵春望向天花板上的光影，虽没那天在海中看到的清凉，没有镶着光的裂缝，却要比那天的光暖，比那天的光整合。
　　那天的光是打碎的镜子。而今天看到的是镜子的一整面。
　　“因为我想见你。”
　　韵春说：“好想好想。”
　　“雪一下，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你。”
　　“立春后的第一场雪，是老天给我的见你的机会。”
　　“那个时候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看到你，然后，”韵春转身，双手搂紧路青雪的腰，将头埋入路青雪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像这样抱住你。”
　　而当路青雪给予回应，抱住韵春的时候，韵春仰起头，问：“那次我没有抱你，但你抱我了对不对？”
　　路青雪手贴在韵春后腰，柔滑的布料触感很舒服，更舒服的，是布料下韵春的紧致。
　　是活着的人才会有的肉感，而不是骷髅的空。
　　路青雪：“…嗯。”
　　韵春眼睛亮了起来，笑：“我就知道。”
　　这也是她跳海的最终目的，见到路青雪，和路青雪拥抱。
　　就算那天她会没了呼吸，她也不悔。
　　看见韵春笑，路青雪捏了捏她的鼻子，“真傻。”
　　“还有更傻的，你要不要听。”
　　“什么？”
　　“听是有条件的。”韵春拦上路青雪的腰，“和听我唱歌一样的条件。”
　　路青雪上挑眉头，好奇地：“嗯？”
　　“你要答应吗？”
　　“我想听更傻的是什么事情。”
　　“那就是答应了？”
　　“我不敢答应。”路青雪，“我怕我做不到。”
　　“条件很简单，只要你想你就能做到。”
　　韵春支撑着自己半爬起身，视线直直的和路青雪相对，纯真地诉说出她的请求。
　　她说：“别再不要我。”
　　说完她抿唇：“这就是条件，如果你做不到，说明是你不想。”
　　“……”
　　路青雪的沉默让韵春慌了神，她找补道：“其实做不到就做不到，我也能接受。就是你能不能在不要我前，跟我说一声？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这样我也有机会了解为什么，也能坦然接受一切，能…能放下。”
　　说到后面，韵春的胳膊已经不能支撑她，她耸着肩膀，将脸埋入了摊开的双手上，深深地藏了起来。
　　路青雪内心喟叹。
　　该怎么让韵春不那么的患得患失呢？所谓的安全感，她该怎么给韵春？
　　最先做的是让韵春感受到她还在她的身边。路青雪因此拥紧韵春。
　　其次是对给韵春所言的回答。路青雪认真反省道：“是我混蛋。”
　　突然的一句话，韵春身体整个僵住。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向路青雪。
　　路青雪笑了笑，指尖拨弄韵春额前的碎发，柔声说：“是我不好，以为没有我，你的生活会更好。”
　　然事实告诉她不是。她的突然离开，让韵春井井有条的生活变得乱七八糟。还不如…不出现。
　　“我不追求更好，只想要当下的快乐。”韵春伸出食指，乖乖地勾着路青雪胸前的领口，眼神带有祈求意味，低声说，“路青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是快乐的。”
　　路青雪敛了敛眸光，看，韵春总是这样，一句话直戳她的心窝。
　　让她的心软软的，化作一滩春水。
　　她当初是怎么舍得离开韵春的？怎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她说韵春傻，其实她才傻。
　　路青雪抓起韵春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随后，将韵春的手指含在了唇间，感受到韵春身体微微一颤后，路青雪又顺着手指一路轻吻到了韵春的手腕。
　　期间眼神一直与韵春对视着，当她看到韵春瞳孔里的春波荡了又荡时，她的唇来到了韵春的耳边，哑声：“我也快乐。”
　　说完，她将趴着的韵春推倒，改为平躺在床。路青雪一手抓着韵春的手腕，将其压在韵春的身侧。另一只手挑起韵春的下巴，在小家伙的注视下，像刚才那样亲了亲韵春的唇。
　　当韵春以为就这样了时。
　　听得路青雪含笑一声：“可不要睡着了哦。”
　　韵春心猛然一跳。
　　下一秒，路青雪唇覆了上来，将她的牙关挑开，凉又软的舌闯入她的口腔。
　　舌头缠绕在一起时，韵春第一反应：是楼下石榴汁比不上的味道。
　　“……”
　　不知道拥吻了多久，韵春只清楚伴随着路青雪的吻她变得不像自己。
　　如同被日光照灼的云，热、燥，渴。
　　明明只穿了一件单薄睡裙，明明路青雪体温不变还是那么冰凉……
　　可无论怎样，韵春体内涌动的情愫越来越高。
　　引起她这个反应的是路青雪。
　　能够降下她反应的也只有路青雪。
　　所以当她们结束了亲吻，韵春拽着路青雪的手，再次来到了先前的地方。
　　她们亲吻过程中裙子被磨得很皱。
　　本来就不起遮挡作用的衣服变得更加的性感妩媚，就像是勾人的月亮前蒙了一层薄云。
　　肩带早早离开了肩头，蕾丝布料自然也随之滑落大半。
　　路青雪冰凉的手覆上的那一秒，韵春嘴里发出了一声闷响，舒服的好似炎炎夏日干渴的嘴里含上了一块冰。
　　韵春模糊不清地说：“也、也关心一下它们。”
　　路青雪眉尾上扬，伸手，将韵春的裙子向上拽了拽，遮住了一片光景。
　　韵春眯眼看她，从缝隙中便能看到韵春流露出的不满足和一丝不理解。
　　“我不会不要你。”路青雪说。
　　韵春脑袋晕晕的，已然忘了对路青雪提的条件，此刻她只能想到一件事。
　　脱口而出：“那你要啊。”
　　说完双手揪着路青雪的衣服，狭长的眼尾泛着媚丝，喃喃：“继续。”
　　路青雪没有继续，而是在韵春的眼角亲了亲，哑声：“洗洗睡吧。”
　　韵春：“……”
　　她懵，刚洗了澡还要洗什么？
　　身子稍稍动了动，察觉汩汩溪流般的流动，韵春清醒了些。
　　她钻入路青雪怀里，贴着体温冰凉的路青雪，感受到体内的火苗不但没有降下反而又浓了几分，韵春停了下来。
　　掀眸望向路青雪，几秒后迟疑开口，“你是不是…不会啊？”
　　这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路青雪居然让她去洗澡？
　　不是路青雪不行，就是路青雪不会。
　　但这不是有手有嘴就行的事吗？所以排除路青雪不行。
　　那不就剩下她说的那句吗？
　　路青雪：“……”
　　她挑眉斜睨韵春。
　　韵春把这个眼神当成了示意，手搭上路青雪肩头，丝毫不嫌弃地说：“不会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教你。”
　　顿了顿，韵春忽然想起当年的豪情壮志，她瞥了眼当初对其发誓的中指，冲路青雪说：“或者让我来？”
　　路青雪眸暗：“你很会？”
　　“我看过几部…勉强学了点。”
　　见韵春一脸骄傲，路青雪嘴角勾笑，指出：“是指你叫着我名字紫薇的时候，做的那些动作吗？”
　　“你…”韵春脸腾地红了。
　　她想问路青雪怎么知道的。不是知道她紫薇，而是知道她紫薇时叫着路青雪的名字。
　　看出韵春的疑惑，路青雪解释：“虽然我烧掉了婚书，在我这里咱俩的关系算断了，但本质依旧。你想我的时候，我隐约能感应到，念我之情越浓郁，感应越强。”
　　这也是为什么韵春跳海时，她虽在冥界，却也能赶到海边的原因。
　　“所以，每当你嘴上或者心里叫我名字，或者对着我照片紫薇的时候…”路青雪贴在韵春耳边，轻语，“宝宝，我都知道。”
　　韵春烧红了脸。
　　路青雪在韵春耳边吹了口气，继续说：“而且宝宝，最开始我离开时，你脱光了躺在床上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就在你的床边。”
　　韵春眼睛骤然瞪大。
　　是了。
　　为了见到路青雪，逼路青雪出来，韵春最先做的事不是跳海，而是色/诱。
　　用自己的身体，引诱路青雪出来。
　　她以为是失败的，但其实成功了？！
　　韵春：“那你为什么不出来？不让我看见你？”
　　因为不能。
　　路青雪也想出现，可是不行。
　　她低眉，哄道：“因为那样的你很美，我想细细欣赏。”
　　韵春脸更热了。
　　但她反应了过来，质问：“你是不是把我当小丑？”
　　“怎么会？”路青雪生怕韵春生气，赶忙继续哄着，“宝宝你都不知道你紫薇的时候有多诱人，我是看入迷了。”
　　左一句宝宝，右一句宝宝，成功把韵春哄得撒不出气，也忘了当下要做什么。只想到原来这么多年，她想着路青雪那啥的时候，路青雪是是知道的！
　　啊！！
　　好社死！！！
　　韵春推开路青雪，起身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跑去了浴室。


第78章 
　　韵春睡在次卧, 只能用外面的浴室，她一路小跑到了浴室，进门时瞥了眼镜子里的她。
　　嗯, 脸红透了。
　　今夜第三次洗澡, 前两次是韵春喜欢的热水澡, 最后这次的温水澡对她来说透心凉。
　　澡冲完，她整个人神清气爽。
　　趿着浴室里的拖鞋到门口, 再一次瞥了眼镜子, 还行, 从草莓红变成了桃红。
　　开门，路青雪刚好拿了拖鞋过来。
　　“擦擦脚。”
　　说着将拖鞋放下。
　　而在她弯腰的那个瞬间，韵春脚趾蜷了起来，路青雪看着她不自然地动作, 抬头眼尾上扬, 带着一丝打趣，“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韵春身体的火物理降了下来, 心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这不是短暂社死, 而是长久的, 油煎牛扒似的煎熬社死。
　　从旁边抽了张擦脸巾, 韵春一边擦脚上的水一边道：“没什么。”
　　路青雪嗯了声，望着韵春染了红色指甲油的脚趾, 真心夸道：“宝宝好适合红色，很漂亮。”
　　宝宝两字一出, 韵春差点没站稳倒下, 她清了清嗓子, 发出来的声音却娇娇的：“能不能别叫我宝宝。”
　　“好肉麻。”韵春嘟囔。
　　路青雪知道根本原因，她闷笑道：“好。”
　　有了这个小插曲, 韵春心里对于路青雪会离开的心思没那么沉了，可她依旧没有睡觉的心思，路青雪也没再催着她睡，而是陪她到楼下的吧台，一起喝着红酒。
　　路青雪怎么喝红酒？韵春当然是倒了一杯酒供在了她的遗像前。
　　搬过来后，韵春重点带上了咖啡机和遗像，把它们重点放置好，她将遗像放到了一楼的某个空置房间，每天照常给路青雪上香，上供。
　　这些路青雪都知道，她能感受到。
　　喝着酒，韵春跟路青雪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说她在前三年一直都在舞台，感受舞台的魅力，三年逐渐打开了国内外的知名度，跻身为一线。然后从第四年慢慢转的幕后，跟着秦星在公司混。她做过销售，口才好，知名度高，靠谱有实力，秦星就让她去谈生意。之前在KTV认识的那些人脉和前三年接触过的合作方就起了作用，除了易家和与易家合作的公司，韵春基本没碰过壁，知道她身后是SNOW，还有莫家罩着，甚至近几年兴起的路氏房产还和韵春有合作。这样的背景下，只要是聪明人就不会跟韵春起冲突，也不会对韵春有潜规则的想法。
　　听说易家的那个赘婿就对韵春有过想法，而他被赶出易家后就没了好日子，没了庇护，之前招惹过的人都将他当成了垃圾。这个是韵春从秦星口里听到的，她很早就没关注过那人了，听到他的下场，韵春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止这些，她开了鬼眼，能看到一些富商身边跟着的小鬼。若是好人，韵春就会用从徐蓝椋那里学来的话术忽悠两下，帮对方化解化解当下遇到的难题，促进生意发展。若是作奸犯科的人，缠在他们身边的小鬼一般都是报应产下的，韵春不会理会。
　　久而久之下来，居然还有人找韵春看事。在徐蓝椋的帮助下，她也渐渐接触着这种业务，现在的她，看风水、驱鬼、算命看相等等都会一些。
　　韵春对路青雪分享她这五年的经历，路青雪撑着下颌，长卷发温柔地散在肩侧，颈与锁骨分明，坐在韵春身边静静地听。
　　嘴角弯着柔笑，柳叶眼里对韵春的鲜活有趣散发趣意。
　　真就如湖泊般平静包容。
　　韵春越说越起劲，想一股脑将路青雪不在的五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对方，就好像路青雪知道后，就像从来没消失过，一直活在她的生活中一样。但她唯有一点没有提起，是她找路青雪的事情。只分享看似平淡但她证明她有认真生活的事。
　　期间她还朝路青雪八卦，“你知道星姐以前是大老板的妹妹吗？”
　　“知道。”
　　“大老板跟你说的？”
　　“嗯。”
　　“那你知道…她俩其实除了姐姐妹妹外，还有一层关系吗？”
　　“知道。”
　　“……也是大老板告诉你的？”
　　路青雪颔首，“嗯。”
　　见韵春眼里有隐隐失落，那是想要分享八卦却发现人家比她早知道的惆怅。
　　路青雪眼底升起笑意，温声开口：“不过我不知道她们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要不要告诉我？”
　　韵春满意了，她品了口酒，双手撑着略发晕的脑袋，露出了一抹幸福地笑：“她们在一起了哦。”
　　“是吗？”路青雪眉梢上挑，“莫月摆平她家的那几位长辈了？”
　　韵春想到秦星，眼露祝福和心疼，“她们一起努力克服的，花了好长时间呢。”
　　韵春坐在高凳，脚尖点地，她抬起脚轻微晃动着腿，一手撑着头，一手端起酒杯向自己的嘴里灌酒。
　　咽下酒后，她缓缓地说：
　　“妈妈和椋姨也在一起了，每天可腻歪了。”
　　“薇薇也是，谈了个男朋友，快结婚了。”
　　“还有小文，当上了经理，前几天跟我说认识了一个客人，对她挺有好感的，让我给出主意怎么追人。”
　　“祝悠两年前也谈了个女朋友，也是记者，上次回国还请我吃了饭。好像快结婚了。”
　　“李弋梦三年前回国，成了SNOW国内区的造型总监……”
　　“Merry还跟几只小狗交了朋友，天天被我妈带着去和它们玩儿。”
　　“还有路姨跟路叔，清明节那天我和大老板回去看了他们，他们都很好，身体健康，没什么大毛病。”
　　“我没敢把我妈还活着的事情告诉给路阿姨，我怕吓到她。”
　　说前面的话时，韵春一直盯着酒杯。到了最后一句，她才看向路青雪。本来是想对路青雪笑的，可看到路青雪投来的目光，韵春愣了愣：“干嘛这么看着我？”
　　阳光若浓，湖水在光下敛着涟漪，闪着粼粼波光，美得没人会去想湖面下是什么。
　　当太阳暗淡，湖面跟着一起幽暗。
　　路青雪眸光里面内疚、疼惜、自责、关怀、揪心各种情绪混杂，深邃复杂。
　　“那你呢？”她问。
　　“我？”
　　韵春放下酒杯，“我刚才都说了啊。”
　　喝酒喝的是心情，极致的快乐和悲伤下特别容易醉，今夜韵春两个情绪都有，大悲大喜，让她只喝了三杯酒就微醺了。
　　看着眼前的路青雪，韵春抬手，轻轻搭上路青雪的胳膊，说：“我很好哦。”
　　“我有好好爱自己，有好好吃饭，好好锻炼身体，好好生活……”韵春咧嘴一笑，“还有好好地想你呦~”
　　韵春醉了。
　　看到路青雪的那刻她就醉了。
　　她该醉。
　　将那些化作尘埃的话借着醉意全都对路青雪说出来。
　　“除了专注工作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想你。后来想念太苦，我就拼命的工作，用工作来填补心里的空虚。有的时候吧……就像今天你突然出现一样，我时常想会不会在下一秒你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在我走路时迎面而来；在我开车开错路时你在旁边安慰我没事；在我喝多了去吐，酸的鼻子难受时，你会拍着我的背，劝我下次少喝一点；在冬天下雪，雪花飘落时你会跟着雪一起出现……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你出现的那么猝不及防，那么充满惊喜。”
　　韵春趴在了桌面，略微发晕的脑袋无力倒下，枕着自己弯起的胳膊，面向路青雪。升起困倦的眼睛忽眨了两下，提起一丝精神后冲着路青雪傻笑道：“没想到你居然真的突然出现了，虽然不是在我眼前，而是出现在了我背后，但，嗯…一样的惊喜。”
　　“我好开心哦路青雪，真的好开心。”
　　韵春还在笑：“你没有不要我，我真的好开心。”
　　路青雪眼里浮生出了蒙蒙雾。
　　所以，在别人都更好的生活时，你还陷在过去，困在没有我的日子里。用坚硬的龟壳保护自己，看似完好，内里的痛只有自己知道。
　　小乖…
　　你真的…好乖。
　　握上韵春手腕，路青雪低下头，秀发垂落散开之际，她在韵春手指背落下了一个吻。
　　浓密如羽的睫毛眨下了一滴泪，从韵春的手侧低落。
　　除了路青雪柔又凉的唇外，韵春只感到了一滴水从她的手边滑落，很快的速度，除了带起一点痒外便不再引起注意。
　　路青雪抬起头，双眸一如平常，看不出一丝的异样。
　　韵春傻乐两声，嘴里嘀咕：“羞羞。”
　　路青雪微笑伸手，捏捏她的脸，柔声问：“怎么羞了？”
　　“亲我手，你羞。”
　　路青雪眸光软绵：“嗯，我羞。”
　　韵春还想搭话，可眼皮有些沉重，她趴着，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闭眼没几秒，韵春感到身体变轻，轻盈盈的好像飘在了空中。
　　迷迷糊糊撩起眼皮，眼前是路青雪的下颚。
　　韵春嘴角翘了起来，举起手勾住路青雪的脖子，将头埋进路青雪怀中。
　　肆意享受路青雪的公主抱。
　　后背和腿弯处强有劲的力量感，韵春很熟悉，跟那天在海底，她失去意识前一样的力量。
　　路青雪说要她早点睡觉，却陪她彻夜聊到天明。
　　天边日光乍泻的那一秒，韵春吻上路青雪的嘴角。
　　她想说：那一次跳海，我此刻才真正被你从海底捞出，才活了过来。
　　但实际说的是：“路青雪，我饿了。”
　　活着才会有感知。
　　路青雪，我不但饿了，还很爱你。
　　过去五年，我有想过寻找你这件事是执念还是放不下的伤，现在我发现，是爱你。
　　爱你会下雨的眸。
　　爱你如湖泊般的柔。
　　爱你是你。
　　爱你爱我。
　　而现在，我终于又可以在你怀里撒娇了。


第79章 
　　韵春说完“我饿了”这句话没两秒, 倒头就睡着了。
　　路青雪望着她轻颤的睫毛，薄唇上翘成了月牙勾儿的弧度。
　　颠了下怀里没多少重量的身体，路青雪抱韵春回到了房间, 看了眼床上刚才还没来得及铺开的被子, 路青雪手指对准被子动了下, 只见被子自动掀起一角。
　　路青雪将韵春放到了床上。刚一放下，正当路青雪想要给韵春盖被子的时候, 韵春忽然间举起了胳膊, 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着, 嘴里低喃：“路青雪？青雪。”
　　手很快碰到路青雪胳膊，碰到的那个瞬间，韵春已进入睡眠状态的大脑强制性地开机，她半撩眸看了眼, 见碰到的是路青雪, 她冲着路青雪又傻笑了下，接着紧紧地将路青雪胳膊抱在怀中, 重新闭上眼, 安心地睡了过去。
　　未说一言, 却比说什么都让路青雪难受。
　　路青雪眉梢低下, 似月沉入湖中，梨花落地化作了泥。
　　雨后的天气转雾, 韵春，是穿破雾气唯一的光。
　　替韵春盖了被子, 路青雪依在床边坐下, 一只胳膊仍由韵春抱着, 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拨弄着韵春额前的红发，张唇, 无声地说：
　　“做个好梦，小乖。”
　　---
　　路青雪就坐在床边，一直看着韵春从抱她胳膊，变成抱她大腿，然后抱着她的腰，最后一条腿搭在她的身上，紧紧搂着她。
　　她笑。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睡姿还是这么乱？
　　不过睡姿这么的随意多变，是不是因为韵春放松了警惕？有几分安全感？
　　路青雪手抚在韵春的后肩，内心希望这份安全感有她的一些参与。
　　太阳升起，未拉全的窗帘间透出一丝光线，光束直线打向床尾，照在了韵春的脚边。路青雪充满笑与柔的眸顺着光到了韵春脚边，视线向上，落在韵春未骑在她身体的左腿时，目光忽然凝住了。
　　那一瞬间，骄阳的光变得暗淡。
　　昨晚她沉浸在和韵春重逢的喜悦中，一晚上眼神全都集中在韵春的脸上，没有过多的去观察。
　　此刻她才注意到韵春的左腿里侧，有一条淡红色的长痕，长度大概有十几厘米。伤痕不知道有几年，看样子不是近期留下的，应该做过疤痕修复。
　　路青雪手不由发颤，视线从韵春的腿上转移到韵春脸庞，自然抿住的唇因为讶然微张。
　　做为模特，身体上出现的疤痕无疑是致命的。
　　更别说伤疤在腿上……
　　韵春的腿是她能成为模特不可缺少的亮眼存在，是她的优势。
　　而她的腿上出现伤疤，这对韵春来说，打击一定不低。
　　发生了什么？
　　韵春又是怎么挺过来的？
　　“…”
　　不管发生了什么，直觉告诉路青雪，韵春转幕后或多或少因为它。
　　昨夜听韵春说转为幕后，路青雪还讶然韵春为什么会改变…
　　原来…
　　路青雪纤密的羽睫垂落，落在韵春身上的目光中布满了心疼。
　　几分钟后，床上的手机响起了震动。
　　有人打电话给韵春。
　　路青雪拿过手机，备注是星姐。秦星打来的电话应该比较重要，路青雪在挂断电话发短信询问什么事和叫醒韵春间犹豫。
　　余光忽而瞥到了韵春腿上的疤痕，路青雪眸暗沉，做出了一个打破她原则的事。
　　虽然她的原则早在五年前就打破了。
　　电话一接通，秦星便问：“会议马上开始了，你到哪儿了？”
　　下一秒，传入秦星耳中的只有四个字：“她在睡觉。”
　　因为怕吵醒身边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低而婉，好似猫晃动的尾巴，一下一下地勾着人。
　　听到对面不是韵春的声音，秦星先是愣了下，又回味了遍听到的内容，错愕抬头。
　　对面的人又开口了，“会议内容整理后发她邮箱，等她醒来我会通知她看。”
　　秦星没应声，停顿了一下问，“你是谁？”
　　秦星听见对面轻笑：“在我回答之前，我能问秦小姐您一个问题吗？”
　　秦星：“好像是我先问的你。”
　　对面又笑了声，声音带有妩媚的柔，“可秦小姐对我的好奇心要重一些。”
　　因此，秦星落了下风。
　　一场还未开始就输了的博弈，秦星不愿被拿捏，加上她向来心直口快，嘴皮秃噜道：“你是她炮/友？”
　　对面顿了顿，慵懒的尾音勾着探询：“她有炮/友？”
　　“看来你不是。”
　　对面沉默了，似乎在看旁边的韵春，想她有没有所谓的炮友。
　　秦星手中的笔旋转，敲了一下桌子：“这个时候她睡什么觉？喝酒了？”
　　以她对韵春的了解，能让她白天熟睡不醒，除了夜班和酒精，没有别的原因。
　　对面：“嗯。”
　　得了认证，秦星心里猜不会是韵春喝醉了，酒后胡乱来了吧？
　　越想越有可能。
　　这么多年单身一人，酒后把别人当成是她心里一直想的那个人，一时间没把控好…
　　可又觉得不对，对方为什么会认识她？
　　这几年不少人追韵春，有合作方也有投资方，如果是这些人知道她也有可能。
　　秦星甚至还脑补出了，韵春和她们其中一个谈合作喝多了，然后发生了关系……
　　或者就是她和韵春都认识，但她没那么熟的人。但这个声音…秦星觉着耳熟，可是又很陌生。
　　就好像是风吹掉叶子，叶片落下那一瞬的割离，声音随风消散了许久。
　　深埋地下，久到让人遗忘。
　　秦星心里跳了跳，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什么，可被突然进来通知开会的秘书打断。和秘书说了一下会议推迟五分钟后，秦星问对方：“你想问什么？”
　　“她腿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想起韵春的腿伤，秦星暗自咬唇，眼里涌上了惋惜，声音淡漠：“两年前爬山摔骨折，做了个手术。”
　　对面沉默了几秒，“所以就转幕后了？”
　　是啊。
　　那么长的一道疤，该怎么继续做模特？
　　一出场，别人看到的不是身上靓丽的服装，而是腿上的疤痕。
　　尝试过用粉底液或遮瑕盖住，但韵春说上台后只觉得别扭，总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腿上。
　　韵春要求她自己每一次登台都足够完美。
　　服饰、灯光、摄影、背景音，就连观众都完美无缺，她却变成了璞玉里的一丝黑线。
　　韵春接受不了这样的她，她向秦星提出缓一缓，先暂时告别舞台。
　　等待疤痕养好了；等待她心里的坎过去了；等待她不再追求舞台的完美，再说。
　　其实秦星心里知道，这些几乎不可能。
　　告别舞台两年，韵春已经把自己藏在了没有舞台的生活里。
　　“嗯。”
　　“谢谢。”
　　秦星：“那我的问题呢？”
　　对方浅笑：“等她醒来让她告诉你。”
　　说完就把电话切断了。
　　秦星望着手机，无语。
　　她这是被套路了吗？
　　是吧。
　　---
　　韵春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
　　她是突然醒的。
　　只因为睡着睡着大脑有了意识，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全都过了一遍。
　　在想到夜里回家，路上突然看到路青雪的时候，韵春猛地醒来。
　　睁眼看到身边路青雪还在，韵春紧绷的神经放松，又见她像是八爪鱼似地缠在路青雪身上，韵春抿唇停顿片刻，慌乱地移开了手和腿。
　　摸了摸鼻子，说：“早…”
　　说完看窗外透进的光，好像不早了。
　　路青雪起身，笑着问她：“想吃什么？”
　　“几点了？”
　　“两点。”
　　韵春缓了缓，平时午饭她都去韵月琴那吃，这会儿过了午饭时间懒得过去。
　　她胃里空空的，可是却没什么胃口。看到路青雪，她只想到一件事。手撑着床，双腿弯曲而坐，乌黑的眸眨巴眨巴，仰望路青雪说：
　　“想喝咖啡。”
　　路青雪，“煮粥怎么样？”
　　“……不能是咖啡吗？”
　　“那个吃完饭再说。”
　　闻言，韵春点点头，道了声好。
　　她本来想躺在床上伸一下腰，可刚躺下，就听路青雪说：“星姐给你打过电话，说你们有一个会议。”
　　“！！！”
　　韵春一骨碌坐了起来，拿起手机查看，嘴上说：“我忘了！”
　　昨晚只顾着激动了，喝了一夜的酒，早忘记今天还有会要开。一看手机，不但秦星给她打了电话，高芮还发了消息通知过她。
　　这个时间会议早就开完了，韵春着急也没用，正想给秦星打个电话说一下，耳边又响起路青雪的声音：“我让她把会议内容发你邮箱了，你可以看一下。”
　　韵春先是应了声好，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看了眼手机的通话记录，怔愣地看向路青雪，“你…你接了电话？”
　　路青雪以为韵春介意这个事，“私自接你电话，抱歉。”
　　“不是这个。”
　　韵春跪坐起身，惊讶道：“你怎么会接电话？！你不是说…”
　　她缓缓问出：“不是说不和活着的人产生关联吗？”
　　路青雪弯眸笑：“有些想法/会随着时间改变，这是很平常的事情。而且，原则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打破旧的原则，再建造新的原则，周而复始，才是人性的多变。
　　“还有，你不告诉星姐是我接的电话，她就不会知道是我。而是你的——”
　　路青雪忽然停下，韵春追问：“我的什么？”
　　路青雪眨眸：“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
　　韵春感觉路青雪后面没说出的话很有问题。不然路青雪眼里为什么会闪过促狭？
　　但此刻韵春无暇顾及这个，她有更想知道的问题要问。
　　“为什么突然…”问出了半句，韵春却顿住了。
　　不，不突然。
　　暗室里的那条裙子，就是当初路青雪第一次打破原则。
　　是为了她。
　　“……”
　　她想说什么，路青雪已经转身出了卧室。


第80章 
　　路青雪做出来的粥, 味道和韵月琴做出来的很不同。
　　无关粥浓度的稠与稀，喝起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韵月琴不让韵春在粥里加糖，而路青雪则是事先在粥里为她加好适量的糖。
　　一个怕她吃糖太多对身体不好, 一个满足在她口味的前提下控糖。
　　味道虽不同, 甜与不甜, 都是在意她。
　　一边喝着粥，韵春一边回秦星的消息。会议内容她看过了, 正在和秦星讨论工作, 不然吃饭的时候她一般不看手机。
　　工作讨论的差不多, 韵春正打算收起手机认真吃饭的时候，秦星问她：
　　[上午接电话的女人是谁？]
　　韵春喂到嘴边的勺子一顿，眼里闪过了几分犹豫。
　　她这些年在忙什么，秦星最开始是不知道的, 莫月知道。
　　她和莫月很默契的没有将路青雪的事情告诉秦星, 怕她接受不了，怕吓到她, 怕她认为她和莫月是因为思念路青雪成疾, 得了疯病。
　　但是当那年她摔骨折, 坐在轮椅哪都不去的那段时间, 她虽然不能外出，却也一直找人问各地道观, 打听徐蓝椋师父的消息。
　　这件事传到了秦星的耳中，秦星才知道韵春这些年去爬山去野外, 不是爱上了冒险, 而是一直在找什么。她过来问韵春实情, 知道瞒不过去，韵春才将路青雪的事告诉了秦星。
　　如她所料。
　　秦星第一句骂她疯了。
　　第二句骂她是不是有病。
　　第三句问她之前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变化, 是不是都因为路青雪，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她说是，秦星又骂了她。
　　她坐在轮椅上，秦星脚踩着轮椅，抵着轮椅，她想走走不了，就坐在那里听秦星骂了她半个多小时，内容全都围绕她跳海的那件事骂的。骂的太脏，韵春回想起来都脑袋疼。
　　问韵春为什么不反骂回去？
　　首先韵春不是一个爱吵架的人。一般和别人有了矛盾点，她都是先听对方说完，然后再去反问对方。
　　秦星输出都不带停的，韵春找不到插入点，只能听着秦星骂她。那时韵春心里感慨她真是个好脾气。
　　其次，韵春单纯是怕她出声反驳，在气头上的秦星一激动给她脑袋一拳。
　　一拳下去，她就不是腿骨折，是脑骨折。
　　当然了，秦星不是暴力主义。全都是韵春太怂，脑补出来的。
　　主要原因当然是，韵春知道秦星说的这些都是因为关心她，这世界在意她的人就这么几个，她没必要去争吵，去破坏她们的关系。
　　当时她是怎么平息秦星怒火的？她问：“如果你和大老板好久不见，跳海就能见到大老板，你跳不跳？”
　　秦星先是沉默，然后说：“她不值得我那么做。”
　　韵春当时：“？”
　　她直接一个问号扣在脑袋上。
　　要不是那天之前，莫月曾被易家的人派杀手暗杀她，得到消息的秦星不但只身前去救莫月，还为救莫月中了一枪，在ICU躺了三天，又住了半个月的院，差点命都没了。看到秦星面不改色说莫月不值得，韵春或许还真的信了。
　　人嘴硬还能嘴硬到这个程度？
　　嘴硬归嘴硬，之后秦星没再骂她，只是让她以后少做伤害自己的事情。秦星还说她会找人帮忙打听，让韵春好好休息……这几年秦星帮了她不少。闲注傅
　　如今路青雪回来了，其实也该对秦星说一声。
　　现在韵春面临的问题是：要不要将接电话的是路青雪这件事说出来。
　　路青雪刚才有句话她没搞明白，什么叫不说是她就不知道是她，而是——
　　而是什么？
　　秦星刚好给了她答案：[不会真是炮/友吧？]
　　韵春一口粥喝呛了。
　　什么炮/友？！
　　这两人打电话聊了什么啊？
　　没个正经。
　　打扫卫生的阿姨带来了今天要换的插花，路青雪对插花感兴趣，韵春便让阿姨将花放到一边，说要自己弄。等到阿姨离开，路青雪站在一边插花。
　　听到韵春呛咳嗽了，她微微蹙眉，“慢点喝。”
　　韵春嗯了声，转头看向路青雪。
　　路青雪穿着月白色温婉长裙，正拿着一枝白色百合花，修剪着花枝。花苞开得正艳，绽放的花瓣轻颤两下，抖擞出了三分夏天。
　　另外七分，全都在路青雪身上。
　　瞥了眼柔情百合花，韵春将视线眺到路青雪身上。
　　平静地质问：“你对星姐说你是我炮|友？”
　　路青雪眼尾挑起，泪痣跟着一起动了动，婉转：“我没说，她猜的。”
　　“你默认了？”
　　“没有。”
　　韵春哦了声。
　　“她现在问我你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说。”
　　韵春：“我想…把你说出来。”
　　路青雪无言看向她。
　　她忐忑地问：“可以吗？”
　　路青雪剪下花枝的根部，随即抬眸看向韵春，“可以呀。”
　　三个字就已经让韵春心口紧缩，紧接着路青雪又说：“之后肯定会有接触，总不能一辈子瞒着她吧？”
　　“一辈子？”韵春重复。
　　“嗯，一辈子。”
　　路青雪注意在花上，回复的有些漫不经心。
　　尽管如此，还是让韵春心跳不受控制，全身的血液翻腾。她清了清嗓子，低声：“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路青雪将百合花插|进花瓶，又拿起了一枝韵春不知道叫什么的绿色的，长满圆形叶子的花，弯眸看她，“你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啊。”韵春低声道了一句。
　　路青雪敛眸。
　　听见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韵春回过头，嘴上说：“算了，先不跟你说了。”
　　她心里挺紧张的。
　　消息声让她转移注意，找到了个换话题的机会。
　　她一直没回，秦星发了个问号给她。
　　韵春：[是路青雪。]
　　秦星：[她回来了？]
　　韵春：[嗯。]
　　下一秒韵春的手机响起铃声。
　　秦星打了电话过来。
　　一接通，对面响起的不是秦星声音，而是——
　　向来安稳沉着的莫月，声线颤抖：“让她接电话。”
　　语气里满满的期盼和不安。
　　韵春开着免提，莫月的话自然传到了路青雪耳中。
　　韵春看向路青雪。
　　只见路青雪勾了勾唇，闪现到了韵春身边。缓缓弯下腰，凑到了韵春脸边。
　　韵春鼻尖立刻充满了一道芬香。香味是桌上的那些花儿？路青雪沾上了它们的体香？
　　不，这个味道韵春很熟悉，是路青雪身上清淡的石榴香。
　　哪怕两人昨夜还拥吻，做过了那般亲密的事，可此刻路青雪的靠近，依旧让韵春怦然心动。
　　还有脑海里循环放着那句‘一辈子’，韵春更加心跳不已。
　　她略显拘谨的把手机举到路青雪面前，好让路青雪和莫月说话。可她又不受控制地朝路青雪靠过去，甚至因为路青雪的发丝垂在她的肩膀边，发梢扫得有些痒，韵春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很没骨气的偷偷吸气，嗅路青雪头发的味道。
　　还是很清淡的一股香。
　　她听见路青雪笑了一声，以为是对莫月笑的，可是一抬眼，发现路青雪在冲她笑。
　　韵春：“…”
　　她瞬间别过脸。
　　小动作被发现了，好丢脸。
　　一个呼吸的时间，韵春后脑勺多出了一个手，温柔地安抚她。
　　韵春慌乱的心先是空了一拍，紧接着心里踊跃出的，是比粥里的糖还要甜的滋味。
　　韵春别向一旁的脸转向了路青雪，紧抿的唇泄露了内心羞涩与笑意。
　　路青雪手按揉着韵春脑袋，见韵春没事了后，才用打趣的口吻对手机那端说：“小月，好久不见。”
　　那边沉寂良久，最后未说一句挂断了电话。
　　韵春不明所以时，路青雪说：“她要过来找我了。”
　　韵春放下手机，问路青雪这样做是为什么。
　　路青雪：“什么为什么？”
　　韵春：“你之前不是说不会跟活着的人产生联系吗？怎么现在变了？”
　　路青雪回答：“她们想我，让她们见到我也挺好。”
　　“……嗯。”
　　“我也怕你对她们说你能见到我，但一直拿不出证据，她们会把你当成臆想症。”
　　韵月琴之前对她说的话，直到此刻还在路青雪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担心韵春会被身边的人误会。
　　而且就像她说的，以后的日子那么长，难道她要让韵春瞒着所有人，看似孤独一人的模样过一生吗？
　　对外人或许可以，韵春不在乎外人的评价。可韵春身边的人来说，不管她们是否接受她的存在，不管她和韵春能不能在一起…
　　路青雪想，她都该出现的。
　　韵春喝了粥，收拾碗筷后，坐到路青雪身边。看路青雪插花的同时，她问：“那大老板怎么见你？难道也给她开鬼眼？”
　　听到这话，路青雪修花的手一顿，眸底的湖面掀起了几分汹涌。
　　韵春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她。
　　“不需要。”
　　见韵春面露疑惑，路青雪笑：“现在我想让谁看见我，谁就能看见。”
　　韵春惊了，真的假的？
　　盯向韵春的双眼，路青雪轻声：“你怕不怕？”
　　话题转变衔接不上，韵春一愣：“什么？”
　　“开鬼眼后看到它们，你怕吗？”
　　问这个啊…
　　韵春懒懒地靠在路青雪身边，回：“它们有什么好怕的？有徐阿姨给我的符纸，它们伤害不到我。看着看着，我就习惯了。这么多年，我只怕过一件事。”
　　韵春看向路青雪的侧脸，若无其事地笑，“我就怕再也看不见你。”
　　还好，她看见了。
　　“不过每当我看到一个鬼的时候，我就不怕了。因为这眼睛只要还能看到鬼，也就是说，总有一天会见到你。”
　　韵春下巴抵在路青雪肩膀，用很低的声音，说秘密似的悄咪咪道：“所以啊，我才不怕呢。”
　　路青雪眸底蓄满悲伤，却将笑意浮在表面。她从桌上的花中挑出开得最好的一枝玫瑰递到韵春面前。
　　“历经磨难，终会拥有属于沧桑的浪漫。”
　　韵春接过了玫瑰花。
　　路青雪的松开了手但没离开，指尖上移在了花瓣，轻抚而过。
　　玫瑰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多情，禁不住地颤了颤。
　　路青雪指尖很快从花瓣移开，来到韵春的脸颊。
　　她如同轻抚玫瑰花时轻触韵春，深情款款却又小心翼翼。韵春不是温室里栽种的，她是沙漠里生长并靠自己顽强绽开的独一无二的花。
　　放轻动作才能呵护她，不让她凋零一片花瓣。
　　路青雪声音似和煦的光温柔：“花会枯萎，但勇敢的你，永远盛开在四季。”
　　路青雪说完吻上了韵春脸颊，感受到韵春脸颊在刹那间升温，路青雪将眸底的悲用笑意覆盖，冲韵春眨眼轻笑，“我又羞羞了。”
　　韵春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将没被亲的那边脸冲向路青雪：“这边也羞一下。”
　　满足韵春说的后，路青雪唇来到韵春耳边，视线瞥过了韵春腿上的伤痕，柔声道：“一个人走了这么久，辛苦了。”
　　“以后的路，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路青雪说：“让我来。”
　　韵春眼里流露出怔意，耳边回荡路青雪的话。
　　她抿唇：“一起。”
　　周围的空气凝滞，随后被路青雪的笑打断，路青雪的笑如同往后日子里的细水长流，那般值得眷恋。
　　笑得韵春贪得无厌，想多看这一抹笑许久。
　　路青雪应：“好，一起。”
　　“一起撑起我们的天，无惧风浪共同向前走。”路青雪手搭在韵春胸口，感受到韵春持续跳动的心脏。就算韵春不说，路青雪也知道，这里…有她。
　　随着韵春心的跳动，路青雪忽然感觉，她和韵春在用同一颗心脏。
　　她没有心跳，可韵春的心…是不是有为她跳动呢？
　　哪怕只为她跳过一下，她就知足了。
　　但肯定不止一下。路青雪自信地想。
　　小乖，谢谢你没放弃我；谢谢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坚韧；谢谢你对我的喜欢。而这喜欢，是不是也变成了爱？
　　好像……
　　有一句话我从来没对你说过。
　　韵春正将那枝玫瑰插向路青雪耳边。
　　就在韵春摆弄的时候，路青雪脸靠到韵春耳边，认真地说：“我爱你。”
　　猝不及防的告白沾染着玫瑰香气。
　　韵春整个人僵住。


第81章 
　　直到别墅外响起了刹车声, 韵春都没能从三个字中回过神。
　　莫月冲入别墅，只看到沙发上的韵春和悬浮在半空中的玫瑰花。
　　随着她和秦星凌乱的脚步声出现，玫瑰花被震落了一片花瓣, 轻悠悠地飘下, 被还没来得及收起手的韵春接住。
　　她捻着花瓣, 眼皮撩起。面前路青雪弯起的柳叶眼自带媚丝，斜起的眼尾凝结了时间。明明是纯洁如月光、温润如梨花的人, 这一刻, 耳边向来以妖冶艳丽相称的玫瑰, 不及路青雪一分。
　　惊艳在一秒之中，莫月走到沙发边时，韵春已经收敛了心神，站起身看向莫月和秦星。
　　秦星和韵春对视了眼, 而莫月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那朵玫瑰, 不用问了，这儿肯定是路青雪。
　　果不其然, 下一秒空无一人的沙发, 慢慢显现出了一道身影。
　　路青雪朝来的两人露出一抹笑。
　　秦星看得惊愕。
　　莫月则瞬间红了眼眶。
　　她上一次哭, 还是秦星中枪的那个瞬间。
　　在无情的环境待的太久, 她早就忘记原来她还有血有肉，还会哭。本以为对身边的所有都已经麻木, 可其实…她也有在乎的人。
　　“路…”莫月笑的同时哽咽，“路青雪。”
　　路青雪：“想我了吗？”
　　见状, 韵春给了秦星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地离开沙发, 将空间给了路青雪和莫月。
　　两人上了三楼的阳台。
　　午后的阳光一片好。
　　热空气烘托下，生活好像没那么苦涩了。
　　秦星双手插兜站在阳台的围栏边, 低睨着后院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片路草地，外加两棵树。四年前，韵春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棵石榴树和棵梨树种在了院内。不但如此，韵春还搞起了农研，将一枝梨树嫁接到了石榴树上，又将锯下来的石榴枝嫁接到了梨树上。只是这四年来，被嫁接的两枝只开过花，没结过果。
　　此刻秦星视线落在石榴树上十多秒，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靠！”
　　还在回味路青雪告白的韵春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秦星这一声吓得她抖擞了下，捏在手中的玫瑰花瓣从三楼落下，似雪般慢慢落到了草坪。
　　她看向秦星，秦星望着她不可思议地说：“说实话，我之前说信你只信了百分之五十。我没读过什么书，可也相信科学，剩下那一半就是科学。但……”
　　秦星啧了声，“今天我长见识了。”
　　“原来真的有鬼。”
　　头一次见到鬼，秦星出了一手心的汗，她从兜里掏出手，抓了两下空气后，略正经的对韵春说：“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
　　韵春：“……”
　　果然还是要眼见为实。
　　她笑道：“喝点什么？”
　　秦星摇头：“别下去打扰她们了。”
　　脑海中浮现的是来的这一路，莫月紧张无措的神情。
　　韵春说：“二楼房间有小冰箱。”
　　秦星哦了声，转坐到了阳台遮阳伞下，“我还要开车，除了酒随便。”
　　韵春：“那就双柚水了？”
　　秦星：“嗯。”
　　韵春离开阳台，到了二楼房间。
　　她刚拿出饮品关上冰箱门，冰箱上方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小女孩双腿晃晃悠悠地坐在冰箱上，冲韵春笑：“小鬼，下午好啊。”
　　韵春怪异：“糖糖？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没名字，去世的时候太小，早忘记了她叫什么。韵春就给她起名叫糖糖。
　　认识这么久，糖糖还从来没来她家找过她。
　　“昨晚那个女鬼呢？”
　　“在楼下。”韵春，“你上来没看到她？”
　　“我直接来找的你。”
　　糖糖说完便察觉到楼下有一股气息探向它，她紧张地顿住。那股气息发现她对韵春无伤害的意图后，压迫在她身上的气场才消失。
　　“你不是怕她吗？找她有事？”
　　“我问你，她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那个路青雪？”
　　“是。你不用帮我带话了。”
　　糖糖没在意，而是问：“你俩关系怎么样？”
　　韵春：“还可以。”
　　“有多可以？”
　　韵春低眸，摸了摸鼻子：“就…还行。”
　　“能在她面前说得上话不？”
　　“什么意思？”
　　“把我介绍给她吧？别看我外表年纪小，但这不是问题，我能干事。”
　　韵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想理解糖糖说的话，可她发现她理解不了。
　　凝眉：“什么？”
　　“我是说，我不打算投胎了，想在路大人手底下做事。你跟路大人不是熟吗？帮我说说好话，我讨个好职位。”
　　为什么糖糖一直在解释，可韵春还是不理解她的意思？
　　“路大人？”
　　是因为路青雪当阴差，所以这么喊她吗？
　　糖糖终于看出了不对，她俩好像在错频聊天。她飘在半空，疑惑地问韵春：“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该…知道些什么？”
　　糖糖吃惊：“她是鬼王你不知道？”
　　鬼什么？
　　鬼王？
　　韵春面露讶然，这不是她之前胡乱猜的吗？怎么还成真的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一直找路大人做什么？我以为你找路大人帮你什么呢，原来不是呀？”
　　韵春沉默几秒，问糖糖：“这个鬼王是怎么回事？你给我细说一下。”
　　糖糖昨夜听到韵春要找的鬼名字叫路青雪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回去找她那片的鬼魂们一问，才想起在哪听到过路青雪三字了。
　　冥界的大门只会拦截活物，死后的魂魄可以随意进入。不过进入冥界的死物想出来就很难了，士兵把守着，除非有上级的准允活着每年的鬼节冥界大门打开任由进出，其它时间出冥界，会受到残酷惩罚。
　　即便如此，每个月还是会有零星的鬼魂找办法逃出来玩。
　　路青雪的名字就是从那些逃回人间的鬼魂嘴里听到的。
　　冥界有它的统治者，不过那位帝君将管理冥界的事交给了手下护法之一万水。
　　在万水的掌管下，冥界井井有条，一切按部就班。
　　可就在十年前万水闭关修炼，管理冥界的事传到另一个护法千山手中后，循序的节奏被打乱。
　　千山喜欢寻欢作乐，有些掌权的鬼差为了讨好千山，千万百计寻找好玩的物件儿或者鬼魂送去给千山。
　　冥界的一切随着时代更迭，建设跟人间无疑，有酒吧赌场或者其它寻乐的场所。因为觉得千山喜欢这些，那些鬼差便在此加大，压迫一些鬼魂。
　　会留在冥界工作的鬼魂，多半是上辈子造了孽，选择工作偿还孽债，工作多长时间将孽债偿还后才可以去投胎。不过这种是情况不严重的鬼魂才有的待遇，如果是太深的孽，直接就被打下了地狱受惩。
　　它们都是为了投胎，才会选择留下来工作。
　　可是随着上层的鬼差为了讨好千山而压榨它们，越来越多的鬼魂觉得与其受压迫，还不如不投胎。哪有活着工作了一辈子，死了还要受工作的气？
　　不消除罪孽就无法投胎成人，而是变成动物。大多鬼魂认为动物就动物吧，总比活着受气，死了变成鬼还遭罪强。
　　等千山发现了鬼差们的所作所为并加以阻止，已经有不少鬼魂辞了工作，整日游荡在街头，成为了游魂。
　　路青雪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简而言之，就是她可以给这些游魂一个家。
　　一个不大却温暖的地方（不是）
　　正经点来说，是她收了这些游魂，让它们有了容身的地方。
　　冥界不止它们，还有很多的孤魂野鬼。而这种不想去投胎，或无法再投胎一直游荡的魂魄，是路青雪主要攻略的目标。
　　将它们收入，一点点扩大自身势力。
　　混沌开来，冥界对这些游魂就束手无策。孤魂野鬼都是自由个体，它们不去投胎也未触犯条律。
　　对它们没有办法，对路青雪自然也没办法。
　　千山原本以为将路青雪关在梅花阵就可以解决。结果，千山当时气笑了。帝君也才找了她和万水两个护法，路青雪直接找了四个鬼魂帮她管理。不得不说，路青雪眼光独到，能力强，善于用这四个鬼魂，四鬼每一个都能力十足，在路青雪被关的这三年，非常完美地替路青雪扩大了势力。
　　路青雪还很难解决的其中一个原因，和千山有关。虽然她没有将重要的工作交给路青雪处理，但路青雪通过处理那些在她眼里没什么大碍的工作，已然掌握了冥界大大小小的事。通过那些，她才会在不惊动千山的情况下，不动声色的发展两年才被察觉。
　　眼见路青雪的势力越来越大，冥界只能派阴兵，将存在世间的游魂捉回冥府。
　　听完糖糖说的这些话，韵春只有一个想法：路青雪这样，不会有危险吗？
　　危险肯定是有的。
　　那么路青雪说过几天要离开…
　　糖糖在跟韵春聊完，韵春说会帮她在路青雪面前提她后满足离开了。秦星则接了通电话后离开了别墅，说是要回公司处理工作。莫月和路青雪不知道聊了什么，一直到夕阳落下都没从一楼的房间出来。
　　剩下韵春一个人坐在沙发，等待她们出来。
　　没多久韵春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还是那根红线，不过梦到的场景居然还是那片梅花林。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以前梦到的画面除了红线不变外，梦里的场景总是会发生变化，无一重复。
　　这次不但重复了，而且韵春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之前一闪而过的身影也出现了。
　　不是梅花枝错落导致的错觉，前方站着的就是一个摇曳的背影。
　　就算是一个背影，就算被乱花飘落迷眼，韵春却还能认出眼前的身影是路青雪。
　　她居然梦到了路青雪！五年来第一次！
　　韵春抑制不住激动，冲着背影笑喊：“青雪姐！”
　　或许是梦的缘故，或许是激动，韵春这时忘记她已经和路青雪见面了，此刻她撒开腿朝路青雪跑去。
　　可是她的面前好像有一道天然屏障，红线穿了过去，可她停在原地无法前进。她的声音似乎也传不到路青雪的耳中，她喊了好几声，也没见路青雪回头。
　　倒是看见路青雪的面前忽然多了一位穿类似汉服一样古装女子，对方梳着古代的发髻，光着脚丫，细细的脚踝处系着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两颗铃铛。动一下，就能听到一声铃铛响。
　　韵春还在奇怪为什么她能听到铃铛响，路青雪却听不到她叫她，就看见那个古装女子，直晃晃地凑到了路青雪的面前，脸上洋溢着笑。路青雪后退半步和她拉开了距离，因为看不到脸，韵春看不见路青雪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一半的脸。过了几秒，她从侧边看见路青雪嘴动了动，不知道路青雪说了什么，那个古装女子脸上的笑僵了僵，最后冷笑地对路青雪又说了几句。
　　因为想知道路青雪离开时对她说的是什么，韵春特意去学了唇语，可是时间太久，她早忘记了当时路青雪的唇形，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女人说了一句话：“既然你不知悔改，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好了。”
　　话落，女人微微拂袖，韵春只看见下落的梅花在瞬间滞在空中，一个呼吸间，所有的梅花花瓣凝聚在一起，一把戟似的直冲向路青雪。
　　梦里的韵春浑身一软，‘小心’两个字还没喊出，她便感觉脚下一空，猛然睁开了眼。
　　路青雪坐在未插好的花瓶前，见韵春睁眼，柔笑了下，还没来得及问韵春睡的好不好，就被韵春扑了个满怀。
　　韵春紧紧搂着路青雪的脖子，哑声：“…别再走了。”
　　不要再离开我了。


第82章 
　　“睡迷糊了？”
　　路青雪只是顿了一下, 手便抚上了韵春后背，轻哄地拍抚。
　　韵春还惊魂未定，梦里的画面让她胆颤心惊, 她将头埋在了路青雪颈窝, 猫儿似地哼唧：“别走。”
　　韵春不是个爱撒娇的人。反正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此刻她扑在路青雪怀中, 埋头在路青雪颈窝，完全是因为做的那个梦外加刚睡醒没有安全感。更别说用鼻音哼哼唧唧, 让路青雪别走……也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对, 就是因为这个。
　　放在平时, 她一定不会这么做，一定不会。
　　她会这么做，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她抱着的是路青雪。
　　是一个无限包容她的女人；是一个她可以在其面前当小孩儿的女人；是她想抱着撒娇的女人。
　　因为是路青雪, 所以韵春可以不是韵春, 而是路青雪的小乖。
　　五年来韵春在外人的眼中，私下是一个坦率开朗, 潇洒大方的人, 工作时认真严谨, 干练十足。
　　不是说英姿飒爽的她不可以撒娇, 每一个人都能撒娇，对家人, 对朋友，都是在爱自己的人前的小情趣。而是说韵春窝在别人怀中像猫儿似撒娇这种事…打死别人也想不到。
　　主要是脑补不出来画面, 想想一个在T台大方光彩, 机场路透图就能引得粉丝说‘姐姐杀我’的人, 私下娇娇妹宝似的抱着姐姐，祈求姐姐别走……
　　反差感太足, 就算见惯大场面的人看到这一幕，脑海中都忍不住飘过那句歌词“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莫月出声：“她不走，我走。”
　　沙发周围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就连屋子都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路青雪明显的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僵住，就连吹在她脖颈时的呼吸都屏住了。
　　路青雪嘴角微微翘起，手抚上韵春的后脑勺，看向莫月说：“路上小心。”
　　韵春快速地从路青雪怀里退出，站在地上，故作无事发生轻松的样子看向莫月，“大…”第一声因为紧张没发出声音，轻咳嗽了一声后才说：“大老板再见。”
　　莫月眉毛一高一低，带着几分揶揄。“嗯。”
　　目送着莫月走到门边，待到关门声响起，韵春如石头一般僵在原地，纹丝不动。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莫月在啊？！！！
　　为什么莫月没有走？
　　啊啊啊！
　　再一次社死，她重新扑进了路青雪怀中。
　　后背被拍了拍，路青雪唇抵在她耳边，含笑：“已经走了，怎么还害羞？”
　　韵春头埋得更深。
　　路青雪喉间是压制不住的笑，笑得怀里的韵春身体跟着一起颤动。
　　韵春闷声：“……你别笑了。”
　　路青雪：“我只是笑你这个反应，怎么更像是小乌龟了？”
　　韵春抬起头，“你骂我是王八？”
　　路青雪挑眉。
　　韵春自知是她没事找事，又蔫了吧唧地躺到路青雪肩头，哑声：“你怎么不跟我说大老板在啊……”
　　“没来得及。”路青雪手指摸上韵春的发烫的耳朵，先是碰了碰耳尖，那里比夏天还要热，又下滑到了耳垂，软热得像是在太阳下暴晒，汲取过多阳光的花瓣。路青雪将韵春耳朵夹在双指间，轻捏着，“没事，莫月不会说什么的。”
　　她当然知道莫月不会说什么，可——
　　还是觉得尴尬。
　　脸上因为尴尬而升起的潮红未退，韵春脸粉扑扑的，“我没脸再见大老板了。”
　　“怎么？”
　　“不好意思。”
　　路青雪喉间的笑意不减，“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莫月又不是别人，她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而且在怀里撒娇，不是情侣之间最常做的事么？”
　　“……”
　　有些事情虽然尴尬，但注意总会被另一件重要的事引走。
　　韵春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路青雪说了什么什么后坐起身，不确定地问：“你说什么？”
　　和路青雪对视着，韵春的心好似热气球，点上火就能轻而易举飘上天空。
　　而点燃韵春的是路青雪所说的话，韵春重复：“情侣之间？”
　　原本充斥在沙发周围空气里的尴尬气息，被一股名为悸动的青涩代替。
　　涩如绿皮橘子，酸中带甜。
　　路青雪开口的那一秒，就像剥橘子时喷扬出来的果皮汁，清新。她说：“嗯，情侣之间。”
　　说完路青雪冲韵春微笑。
　　她的笑如雪夜上空的月。
　　月透亮到空中星星不是那么多，只有平时最亮的几颗，显得夜晚空旷又神秘。而在雪的照应下，月神圣到不敢多看一眼。
　　看一眼就会沦陷其中，愣在原地久久迈不开腿。哪怕回到了屋子，或是到了任何一处看不到月亮的地方，都忍不住探头望向空中，心里想再看一眼，最后再看一眼。看了最后一眼后，又会在心里回味。
　　韵春品尝着月的圣洁，眨眨眼，又觉得此刻是夏天，是白天，用雪夜的月亮来形容，还要跨越一个秋，太远了。
　　她想跟路青雪近一些。
　　路青雪现在就好像光打在窗户上的倒影，是她张开手就能拥抱的夏日。
　　韵春口渴，她去冰箱拿了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小麦的甘涩刺|激着味蕾，韵春坐回到路青雪身边，侧目：“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路青雪看了眼韵春手中的易拉罐，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韵春在喝酒壮胆？
　　她弯嘴角，有意无意地问：“你什么意思？”
　　“就是——”
　　韵春抿唇，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换了个问法：“你跟我告白是什么意思？”
　　逗小孩儿玩，逗几句就够了，再逗下去她不保证韵春会不会炸毛。
　　路青雪这次没再拐弯抹角，“因为爱你呀。”
　　准确来讲，是心让她这么说的。韵春的心，她的心，它们一起提醒路青雪，她有一句话没对韵春说。
　　以前路青雪一直觉得语言太苍白，爱与不爱说不说都无所谓，所以将事情全都付诸在行动上。可是听着韵春一遍遍询问会不会离开，会不会不要她、一次次被韵春搂紧腰时，路青雪才知道，原来有些话是要说出来的。
　　哪怕对方能从行动上感受到爱，可话语上的空白，终究还是飘渺。
　　一句告白，就像是定海神针，给在海中陷入迷茫的韵春，找到可以依靠可以抓住的东西。
　　一句不够，那她就多说几句，至少不再给韵春一种她会像之前那样不明不白突然离开的不安。
　　路青雪想，给韵春安全感，除了陪伴外，就要一遍遍地对韵春做保证。
　　保证不会不要韵春，保证不会离开韵春，保证……
　　路青雪启唇，再次说：“小乖，我爱你。”
　　韵春将瓶中剩下的酒喝掉，起身站在路青雪的面前，右腿弯曲跪在沙发边，左手撑着沙发靠背，颇为霸道的将路青雪圈在怀中，垂眼。
　　“我想我懂你意思了。”
　　被韵春居高临下地低睨，路青雪非但没感受到压迫，周身反而弥漫着从容。她稍稍抬起下巴，悠着柔笑的眸轻眨。
　　“说来听听。”
　　说？
　　韵春背在身后的右手紧张地握紧松开，最后无奈地举起搭在路青雪肩头，她本人则坐在了路青雪腿上。
　　双手捧起路青雪的脸，韵春指尖是路青雪发丝的顺滑，鼻间是路青雪传出的淡淡清香，眼里，是满满的路青雪。
　　这是她找了五年之久的路青雪。
　　春去秋来，夏别冬至。
　　热与冷，都不及路青雪的一颦一笑。
　　该怎么说呢？
　　说喜欢太浅，说爱太深。
　　她自然是爱路青雪的，可她怕说出来路青雪不信。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可能是她没有给予路青雪任何东西；没有像爱一个人那样去爱过路青雪；没有坚定地选择过路青雪；没有学会宠溺、纵容、包容和原谅。
　　怎么看，她都不像是爱路青雪的。路青雪肯定也从来没有感受过她对她的爱，所以几年前她对路青雪说在一起，路青雪没有回应她。可她知道，那个时候的路青雪也是爱她的，只是路青雪没说，只是她没在乎。
　　她曾说对路青雪的爱像平地而起的旋风。
　　旋风刮过，掀起的是纷纷扬扬的尘土，以及将原本有序的生活卷得杂乱无章。
　　她太糟糕了。
　　她对路青雪的爱也是这么糟糕。
　　可如今——
　　如今路青雪说爱她。
　　是不是说明不管她对路青雪的爱意如何，路青雪也许就喜欢风刮过时，无声的生命有了声音的那一刻？就像风吹树动，树叶沙沙作响的时候。旋风卷起塑料袋，塑料袋在空中舒展舞动时犹如诠释生命的舞者。
　　路青雪喜欢的是这种被风赋予生命力的感觉？
　　韵春拇指压在路青雪嘴边的位置，低头，在路青雪眼角的泪痣落下了一个吻。
　　她在心里为自己鼓劲，试探地开口：“我也爱你，路青雪。”
　　不管我多么的糟糕，我想，爱能抹平一切。这份滤镜直到你不爱我为止，路青雪，你以后会不爱我吗？
　　这个问题就算韵春鼓起了勇气也不敢问，但她鼓起勇气，不会只说一句我爱你。
　　更别说我爱你说出后，她没有从路青雪的眼中看到一丝的不相信，心里的劲头越来越高。韵春对上那双会下雨的眸，坚定地说道：“我敢向你保证，我韵春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
　　她的手勾到路青雪的后颈，真实地拥抱着她的夏日，“只会你有感觉，只和你共度余生。”
　　韵春想，她终于回到了有路青雪在的夏天。
　　说完，韵春问：“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路青雪前一秒还沉浸在韵春的告白中，下一秒闻言弯眸，笑：“明白。”
　　韵春：“那咱俩就是一个意思喽？”
　　路青雪颔眸，柔笑：“嗯。”
　　韵春点头，“好，那现在来聊聊你是鬼王的这件事。”
　　路青雪撩了撩眼皮，话题跳转的是不是太快了？
　　告白在一起之后，按照流程接下来不该是亲亲吗？
　　韵春怎么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嗯……情侣之间不该亲一下吗？”
　　韵春耳尖发热，却想也不想拒绝：“不，我一会儿还要吃饭。”
　　路青雪不解：“吃饭跟亲有什么关系？”
　　韵春哼哼：“舌头麻了怎么吃饭？”
　　“昨天舌头就被你亲麻了，喝粥的时候还疼呢。”想起喝粥时舌尖的酸爽，韵春打了个冷颤。她决定远离路青雪，起身往远处走。可刚走了一步，就被路青雪拉倒在怀。
　　路青雪捏上她脸颊，眉眼间浮现淡淡忧虑：“是吗？舌头伸出来我瞧瞧。”
　　韵春：“…”
　　如果不是韵春了解路青雪，她或许真的被路青雪这副样子骗了！
　　温柔腹黑的坏女人！
　　真的是关心她舌头吗？！


第83章 
　　韵春终究没逃过。
　　不过路青雪对韵春吃饭这件事还蛮看重的。她没有过分的亲, 只是蜻蜓点水般在韵春唇上落下一个吻。
　　一吻结束，韵月琴刚好打电话来问韵春要不要过去吃饭。
　　韵春还未开口，路青雪在她耳边轻喃：“去吧。”
　　挂了电话, 韵春问路青雪：“跟我一起过去？”
　　路青雪摇头：“我还有事。”
　　韵春心立刻提了起来, “你要去做什么？我跟你一起。”
　　被韵春如此问, 路青雪第一感觉不是被紧张关怀的开心，而是酸涩。
　　她敛下这抹感觉, 冲韵春柔笑：“跟着我做什么？做我的尾巴？”
　　韵春：“……嗯。”
　　是怕你丢下我。
　　路青雪猜出了个大概, 她来到韵春的嘴角, 浅亲了一下说：“晚上十点钟，我一定会回来。”
　　韵春眨眸不语，路青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相信我。”
　　“你会有危险吗？”
　　“不会。”
　　“糖糖说你是鬼王。”所以她不信没有危险。
　　糖糖？叫得这么亲昵？路青雪问：“下午来找你的那个？”
　　韵春：“嗯。”
　　想到对方的外形, 糖糖这名字叫出来挺可爱, 路青雪放下戒心，解释：“不是鬼王, 哪有那么高的称呼？只是一个小领导。”
　　“我在乎的不是这个, 是……”韵春眉眼间全都是担忧, “你和那个穿古装的女子作对, 会不会有危险？”
　　路青雪稍稍讶然：“什么穿古装的女子？”
　　韵春把梦到的场景简单的和路青雪讲了一遍，主要还说了那女子脚上的铃铛。
　　一说铃铛, 对方是谁就很容易知道。
　　奇怪韵春怎么会梦到她被困时的画面，路青雪面上神色不改, 安慰：“梦而已, 都是假的, 不怕。”
　　韵春沉默许久，又一次问：“你确定你会回来？”
　　这不知道是韵春问的第几遍, 对路青雪第几次不信任。路青雪却不厌其烦，对韵春颇有耐心。她的眸眨动了一场春雨，嗓音都如雨后的空气，清新中带着不知名的缱绻。望向韵春的眸光是春雨后出现在云层里的彩虹，看一眼就羞红脸。
　　她说：“这么大个老婆在家里等我，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韵春正坐在路青雪腿上，哪怕老婆两个字路青雪故意咬字音量很低，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传入了韵春耳中。
　　“…你。”
　　韵春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可是路青雪老婆两个字喊出口，她脑子一下子宕机，卡壳到不知道要说什么。
　　耳尖是染红的晕，滚烫的温度好似太阳灼伤。
　　韵春起身，一言不发向外走。
　　可是在经过茶几时她还是顿住了脚步，手握拳，转头看向路青雪，“那就晚上十点见。”
　　尽管心里的不安躁动，韵春还是愿意信路青雪这一次。
　　信路青雪不会丢下她。
　　到了韵月琴这儿，韵月琴在厨房炒菜，徐蓝椋在一边打下手。
　　韵春径直走到厨房，拉着徐蓝椋到了客厅一角。
　　徐蓝椋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站在一边喋喋不休：“这个菜厉害”“哇！好刀工”“真会炒，好香”“哪个是酱油？”“老抽和生抽有什么区别？”时不时称赞一下韵月琴，然后再没事找事的问几个问题。
　　做饭不重要，重要的是陪着韵月琴做饭的感觉。
　　被韵春拽出厨房时，徐蓝椋手拿半截黄瓜，她啃了口黄瓜，问：“做亏心事了？有什么不当着你妈面说？”
　　韵春：“青雪姐回来了。”
　　徐蓝椋眼露惊讶：“啥时候？”
　　“昨晚。”韵春，“我回去的路上。”
　　徐蓝椋哦了声，端详韵春几秒：“看你表情不太像啊。”
　　徐蓝椋道：“就算没有激动地哭，也应该高兴地笑吧？或者哼着小曲，大声的跟我们说路青雪回来的事？你这…怎么不哭不笑，还偷偷摸摸的？”
　　韵春低声：“糖糖说她是鬼王。”
　　徐蓝椋：“这么有出息？”
　　徐蓝椋的反应不在韵春的意料中，韵春又道：“她说有事要离开几个小时，你说…她会不会有危险？”
　　徐蓝椋：“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见韵春转身往外走，徐蓝椋：“做什么去？”
　　韵春：“去找她。”
　　“省省吧，她要有事还能出现在你面前？没点本事她早没了。”
　　韵春一记眼神扫过来，徐蓝椋将黄瓜举在她俩之间，遮挡了韵春视线。
　　“我不是那意思。”随即一个伸手，揽上韵春肩膀到怀里，韵春比徐蓝椋高出了一头，这么一看两人姿势略显怪异。
　　“我是说，你该相信路青雪没事。说实话你一直找路青雪，我都想劝你放弃，因为在我这儿，路青雪凶多吉少。但出乎我意料，她居然回来了。不然五年，这么长时间，既然她能回来，那说明什么？”
　　厨房里韵月琴喊徐蓝椋端盘子，徐蓝椋应了一声，一边对韵春说一边往厨房走，“说明就算有危险，她也能应对。”
　　徐蓝椋跟韵春说了等一下，然后进厨房将盛了菜的盘子端到餐桌。又来到韵春面前，“至于你说的鬼王什么的，你还记得我一开始对你说的吗？”
　　韵春面露疑惑：“什么？”
　　“我说路青雪一个在职的阴差，违反规定收孤魂做小弟，不就是自立称王吗？说明她早早就有这种心思了。所以你觉得一个早就有所图谋的人，会不知道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这样做会遇到什么？会碰到什么样的危险吗？她肯定想好了应对之策。”
　　徐蓝椋之所以听到路青雪是鬼王这件事不惊讶，是因为她早就料到了这件事。这几年不是没有听说，也不是没有猜测鬼魂们说的那个鬼王是路青雪，之所以没对韵春说，就是怕韵春这个样子。
　　韵春：“青雪姐早就要这么做了？”
　　“只要她想和你在一起，这一步棋是必须走的。”徐蓝椋道，“阴差不能和人类产生关系，我给你们两个定了冥婚的那刻，我想路青雪就已经在为和你的以后考虑并且付诸行动了。”
　　说着，徐蓝椋斜睨向韵春，有所感叹道：“小韵，她真的很爱你。”
　　“以我对路青雪的了解……虽然我和她只接触过几次，但仅有的接触下，她给我一种感觉是，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还有一件很邪乎的，她甚至感觉没有路青雪做不成的事。复活韵月琴这种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九的事都能成功，路青雪想做什么做不成？
　　“运筹帷幄也好，走一步看一步也罢，她既然选择这条路，就不会怕危险，她肯定有解决的办法。而且……”徐蓝椋顿了下说，“而且如果她身陷囹圄，我认为她是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路青雪自己可以深陷泥潭，但绝不会让韵春跟着她一起。
　　她既然会出现，就说明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至少不会危及到她，不会让韵春难过和失望。
　　徐蓝椋的话让韵春全身血液有片刻的停滞。
　　韵春呼吸低浅，细细揣摩徐蓝椋说的。
　　过了会儿，她莫名有了另一个想法：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路青雪已经面临不可逆转的危险，拼尽全力从冥界出来，为的是见她最后一面呢？
　　刚一想完，韵春在心里呸呸呸了三下。乌鸦嘴不要胡说八道！
　　事情肯定是像徐蓝椋说的那样，路青雪不会有危险。
　　不但如此，她也该信路青雪说的，会在晚上十点回来。
　　路青雪那么厉害，肯定会没事。也…肯定会回来。
　　韵月琴端出最后一道菜出来，喊两人入座。
　　徐蓝椋拍拍她肩膀，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聊。”
　　韵月琴问：“聊什么？”
　　徐蓝椋：“路青雪回来了。”
　　韵月琴双眼睁大，惊喜：“小雪在哪呢？”
　　见韵月琴左右张望，徐蓝椋笑：“不在这儿。”
　　一听路青雪回来了但没来，韵月琴表情微变，忐忑：“她…她是不是…”
　　韵月琴担心路青雪是介意之前的事，所以才不来。
　　韵春跟她说：“妈，青雪姐只是有事去忙了，你别乱想。”
　　“那等小雪回来你给我打电话，我去见她。”
　　“好。”
　　吃过饭，韵春没再像往常那样在沙发上坐会儿，陪两个人聊会儿天才离开。而是洗了碗，立刻拉着Merry往家走。
　　吃饭的时候，Merry就一直在韵春的身边嗅吠，回家路途，Merry还是东闻一下西闻一下。
　　韵春沉闷心情被Merry拱来拱去的鼻子打扰。
　　她弯腰揉了揉小狗脑袋，“是闻出青雪姐的味道了？”
　　小狗不予回复，只是继续拱着她。
　　韵春抿笑：“以后都能闻到哦！她说她不会再离开了。”
　　等到了家，韵春一解开绳子，Merry箭似地冲了出去，最先到的地方是出门前路青雪坐过的沙发……
　　用它那发达的嗅觉找路青雪存在过的痕迹。
　　Merry找寻“宝藏”期间，韵春也没有闲着，下午和秦星除了聊路青雪外，还聊了几句工作，当下她到了一楼的书房，坐在电脑前忙碌。
　　窗外天色渐渐转暗。
　　期间韵春时不时会看一眼时间，盘算距离十点还有多长时间后，才会又将精力放在工作中。
　　夜色变浓韵春才结束了工作。她双肘支在桌边，摘下只有在长时间看电脑时才会戴的眼镜，食指和拇指并拢揉捏山根处，缓了两秒眼睛没那么涩后，韵春重新戴上眼镜，瞥向电脑右小角的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
　　镜片反着灯光，遮住了韵春眸光，无法看出她在想什么。
　　韵春单手撑着下巴，无声地看时间变化。
　　直到时间显示九点五十八分，韵春才有了动作。
　　她撩眸瞥向窗外，后院内的两棵树正好交错出现在窗内。
　　梨树有石榴树做伴。
　　夜有星星陪。
　　那她的另一半呢？
　　她的…老婆。
　　想到路青雪喊这两字时的音色，韵春耳朵发热，心里流淌的，是红糖包里的红糖流心——甜，烫，着急想吃却吃不到。
　　跟路青雪似的，想见见不到。
　　树枝摇晃间，韵春肩头被碰了一下。
　　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但韵春微拧的眉却舒展开，只因鼻间有了股淡淡的香气。
　　韵春回过头。
　　一抹单薄身影倚在桌边，路青雪长发披肩，书房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圣光，长睫弯翘，脸上却没铺出阴影。
　　见韵春看过来，路青雪伸出小指到韵春面前，声音比窗外的暖风还要美好，“姐姐我说话算话哦~”
　　韵春噗嗤一笑，正视着路青雪眼眸，抬手勾住了眼前的手指。
　　手碰在一起时，电脑上的时间正好跳到了十点整。


第84章 
　　徐蓝椋说了那么多路青雪会没事的话, 韵春当时听得却只放下了一半的心，她心里还是很担心路青雪。
　　心里的担忧憋了两天，在路青雪说她要离开几天的时候, 情绪犹如摔落的玻璃瓶, 水在碎玻璃中乍泄而出。
　　而碎掉的玻璃渣, 则在光的映照下闪出七彩光芒。
　　犹如韵春瞳孔里的路青雪。
　　韵春抿唇，低声询问：“要很多天？”
　　路青雪笑着将韵春搂在怀中, 鼻尖抵在韵春的额头边。她们侧脸微微贴着对方侧脸, 好似密不可分的亲昵爱人, 用拥抱疏解即将离别的伤感，诉说着彼此间浓厚的情意。
　　藕断丝连般难舍难分。
　　路青雪唇吻过韵春的发丝，喃喃：“最少要三天。”
　　韵春怀住路青雪的腰，撩起眼皮轻颤：“我知道我要问的话很幼稚, 但我不得不问。你…不走不行吗？”
　　路青雪在韵春额头落下一个吻, 哄着：“我尽快处理完回来，好不好？”
　　路青雪已经尽可能地待在韵春身边了, 可冥界传来消息, 千山虽对游魂投靠她没有办法, 昨日却用了个聚众闹事的噱头, 将二十多个游魂抓走，将它们关起来后千山点名要见她。事情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她的四名下属当然有办法从千山那将游魂赎出, 但千山对外宣了她的名, 她不出现的话声望必然会受些影响, 这让她不得不回冥界去处理这件事，到时候和千山对峙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
　　韵春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她倒没有多失落，因为这不是她最想说的。
　　她最想说的是：“我陪你一起。”
　　路青雪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你肯定知道活人进冥界的办法吧？你带着我一起去，我在徐阿姨那里学了不少，或多或少能帮着你些呢？”
　　韵春知道路青雪会拒绝，说完不等路青雪开口，韵春便继续说：“你之前说的，我们要一起，一起撑起我们的天，无惧风浪共同向前走。所以…你在为我们能在一起这件事努力时，应该也带上我。”
　　得知路青雪在一开始就筹备这件事时，韵春不震惊是假的。
　　“让我站在你的身边，和你肩并肩，共同面对我们前行路上的阻碍。”
　　她们站在厨房里，旁边是冒着香浓味道的冰咖啡。
　　咖啡的味道升入半空，醇厚到令人心动。
　　当然路青雪清楚，此刻她的心动不是因她所爱的咖啡，而是因为韵春。她爱的韵春，对她说着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我很开心你这么想。”
　　路青雪温柔的拨弄了下韵春额前的刘海，声音似水汽，无畏夏日蒸发，缓缓地冒出，“首先我确实知道活人进冥界的办法，但我不会告诉你。因为活着的生物进入冥界有很大可能会折寿，会有损生命力。这对你来说很危险，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其次，我说的一起，你已经在做了。甚至做的比我要出色，比我要好。小乖，我们这段关系，是你努力争取来的。”
　　“我？”
　　路青雪含笑点头：“嗯，你。”
　　月老的红线就是因为你才会出现。
　　小乖，所以我感谢你让我的单相思变成了双向奔赴。
　　路青雪说，“小乖，你知道吗？你已经将我们之间最大的阻碍铲除了。我们不是肩并肩，是你先我一步，我正在追你的步伐。你的奋不顾身，你的勇敢无畏和坚持不懈，是这五年里支撑我不倒的精神图腾。”
　　“我什么都没做，你…你就算哄我开心，也不能说的这么夸张啊？”
　　韵春被哄得红了脸，咬唇，说话都不自然了：“骗我也要实际一点，直接说不想让我陪你一起不就行了吗？”
　　路青雪笑：“我没哄你。还有，我怎么不想让你陪我？”
　　韵春诧异望向路青雪。
　　“陪我，不一定是在我身边。你支持我，就是在陪我。你想我，也是在陪我。”路青雪手指轻刮韵春鼻尖，“别忘了，当你特别思念我的时候，我会知道。”
　　路青雪嘴角挂着的浅笑如后院里的石榴花，说话时的语气又如那梨花纯净无暇，“所以我不在的这三天，你要努力想我。这样就是在陪我了~”
　　说得温柔，实际是温柔一刀。
　　拐弯抹角的拒绝。
　　韵春吐槽：“歪理。”
　　“放心吧，我不会有危险，嗯？”
　　韵春实在太可爱了，路青雪还在笑。她说：“目前来说，我没有做出任何违规的、和她们做对的事，只是在招纳员工而已，她们抓不到我的把柄。”
　　扩充势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有和千山谈判的资格。
　　路青雪双手扶上韵春肩头，放轻声音：“况且，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工作不忙吗？”
　　韵春哼唧：“我都跟星姐请假了，哪里还有什么工作。”
　　为了和路青雪腻歪，不是，为了能多陪路青雪一会儿，她向秦星请了长假。
　　五年不见，请假秦星能理解，但请长假秦星不同意，她就把韵春要请的一个月长假变成了五天假。
　　现在倒好，韵春可以去向秦星销假了。
　　路青雪指了指桌上韵春的手机，“怎么没有？刚刚我看你屏幕亮了一下，有人给你发消息了，可能是工作也说不准。”
　　韵春拿起手机低头一看。
　　发消息来的人居然是李弋梦。
　　就发了三个字：[在忙吗？]
　　韵春刚点出键盘，李弋梦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
　　韵春看了眼路青雪，发现对方又去捣鼓咖啡了。韵春一边接通，一边喝了口路青雪给她做的冰咖啡。
　　“梦姐，找我什么事？”
　　李弋梦：“秦总没跟你说？”
　　韵春：“说什么？她忙，可能没来得及。”
　　“那我跟你说吧。”李弋梦说了一句，便缓缓向韵春说找她要做什么，“莫总前天临时通知，下个月月底举办一场时装秀。主题是‘野蛮生长’，立意我们这边想了两个，第一个大概是肆意成长，活出想要的样子，不计较结果是好是坏，只要坚持自己想要的、活到最后就是成功的。但这条被莫总暂时否决了，第二个是……”
　　李弋梦停顿了下，说，“野蛮两字听着就知道是在恶劣环境下披荆斩棘，为了梦想活出想要的样子。这样的生长，过程难免会受伤……而受过的伤，是一生所经历的魅力证明，不必厌恶，不必胆怯。这是主题的第二个立意，也是莫总最先提出的想法。”
　　“莫总说这次时装秀邀请的模特要与平时不同，最好不再是以往灯光下完美无缺的温室花朵，而是从荆棘中走出的、布满伤痕的战损玫瑰。”
　　李弋梦说出了想法：“我记得你上次做手术后，腿上留下了伤疤，我想韵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来参加这次的主题时装秀？”
　　韵春几乎下意识看向了路青雪。
　　她不是没有感受，这几天不论是她躺在路青雪怀里，还是被路青雪抱着。路青雪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抚摸她受过伤的那条腿，摸腿上的疤痕。路青雪每一次抚摸，韵春都以为她会询问什么，可路青雪没有，她在心里流淌的回答一直没有说出。
　　原来…路青雪不是不好奇，不是不关心，而是路青雪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不仅如此，路青雪好像还知道她转幕后的真正原因，还——
　　路青雪正在手磨咖啡，感受到韵春看向她，路青雪微微侧眸，眸弯成了月牙儿。
　　韵春耳边李弋梦的声音还在：“这次邀请的模特大多是化伤痕妆，也有部分曾经因为带伤而退职的模特。毕竟我们这次的主题另外一层含义就是，无论月亮阴晴圆缺，但它始终是月亮；无论太阳被不被乌云遮挡，它始终还是太阳；无论大家身上有什么伤痕，大家还是大家，无关外貌，我们爱的是灵魂。通过这个主题，可以告诉生活里每一个‘不完美’的人，大家都有美的权力，都有迎接属于自己闪光灯的那一刻。”
　　李弋梦又问：“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做造型顾问，你知道的，一个月的时间太短，要只是我和我的团队，我可能会忙到爆炸，有你在我或许能轻松一点。还有就是，如果你答应参加主题时装秀，我想给你做造型。”
　　李弋梦道：“韵春，回到舞台上吧。”
　　那个在T台上飒爽肆意的韵春。
　　韵春没有立刻答应李弋梦，而是说会考虑一下，明天给她答复。
　　李弋梦没有强硬地劝她，笑着说等她答复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耳边离开的下一秒，韵春紧握手机，照直望向路青雪。
　　她双眼泛红，眼眶四周湿润润的。
　　“是你吧。”
　　那天跟莫月在书房聊了那么久，肯定是有在策划这件事。
　　所以……会选择出现在莫月面前的原因又多了一个：因为发现了她腿上的疤痕，猜到她为什么转为幕后，便和莫月商量了这件事。
　　不管如何，路青雪最终还是因为她才打破了原则。
　　路青雪，你怎么一而再的因为我妥协？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见韵春有哭的迹象，路青雪来到了她面前，将韵春抱在怀里，仿佛湖泊拥紧泛舟，碧波荡漾的湖面是最柔的寄托。
　　路青雪说：“抱歉，你受伤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那天路青雪问了莫月具体的事情，才知道韵春受过的伤不止骨折，只不过这次留下了痕迹，被她捕捉到了。
　　婚书烧掉后，她和韵春虽然还有联系，可她在冥界，冥界时间的流速虽与人间差不多，可或多或少会产生屏蔽。如果不是太强烈的想念，她不太能感受到韵春具体经历了什么。
　　可能会知道韵春受了伤，知道韵春在疼，却无法知道韵春是因为什么难受。
　　也就是说，在韵春坐轮椅伤修养时，她并未太过思念路青雪，并未将受伤的事情归咎于路青雪。
　　韵春自己吞咽下了这份疼，忍受了这份委屈。
　　路青雪怎么可能不心疼。
　　韵春抓着路青雪衣服，小声：“你现在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压制着眼里的湿意，韵春又一次问：“所以这场突然的时装秀，是你提出来的？”
　　“我只想看你走秀。”路青雪冲韵春眨眼，又摸了摸韵春头顶的发，“好久没看了。”
　　有些话在不言中。虽然路青雪没有说，但韵春也知道，路青雪是为了帮她找回自信。
　　其实当幕后挺好的，至少在没有工作的日子里，她有更多的时间寻找路青雪。
　　但能够回到舞台，韵春无疑是开心的。
　　之前她担心腿上的伤疤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就有人专门举办了一个‘不完美’的主题时装秀，让她可以放下疤痕的负面影响，畅快在T台行走。
　　染了湿意的睫毛很重，压得韵春呼吸略困难。眼皮承受不住这重量，耷下。
　　闭合的双眼因此抿出了两滴泪。
　　再睁眼，韵春眼里已经没有了哭意。“你知不知道我说的跟徐阿姨学了很多，其中就学了怎么把鬼魂封在任意的物体里？”
　　路青雪品了下韵春的话，总结：“你想把我关起来？”
　　“……嗯。”韵春屈起食指，漫不经心将脸上的泪痕擦掉，故作没有哭过的自然。
　　“你对我越好，我越舍不得你离开我。”
　　路青雪失笑：“三天都舍不得？”
　　韵春想也不想道：“三秒都舍不得。”


第85章 
　　午后的阳光正好, 而对路青雪来说更好的是韵春。她的小太阳。
　　怎么会有这么直率热烈的人，用最舒适的温度烘烤她，让她陷在恒温之中, 满心欢喜。
　　路青雪心里高兴, 抚了抚耳边发丝, 举止有水一般的温韵，含笑：“还说我夸张？你这句话不知道比我夸张多少倍。”
　　韵春没有解释, 反而在抿了一口咖啡后, 对上路青雪媚而不自知的眸, 道：”我把你封印起来带在身上，你每时每刻都得陪着我。”
　　所以三秒哪里夸张了？她要的是每时每刻。
　　“每时每刻？”
　　路青雪视线扫过韵春全身，思考有什么东西是韵春每天带在身上的。
　　耳饰？韵春没有耳洞。
　　项链手链？很少见韵春戴。
　　手机？嗯……这倒是有可能。到时候她直接变成韵春的手中宝，每天被韵春戳来戳去。
　　路青雪皱了下眉, 手机她拒绝, 每天还得被迫看韵春消息。
　　那还能有什么？
　　路青雪的眼神过于直白，韵春好奇：“你在想什么？”
　　路青雪如实回答：“想你要把我关在哪里。”
　　韵春：“……”
　　说说而已, 还能真关？
　　她就是被路青雪感动了, 又想到路青雪马上就要离开, 想路青雪能不能多陪陪她, 脑海中才闪过这个想法。
　　不是真的想把路青雪关起来！！囚/禁play她…没兴趣。
　　不过要说把路青雪关在哪里，韵春有个很好的选择。
　　韵春翘起嘴角, 对路青雪单眨了下眼，说：“跟我来。”
　　一边转身一边放下了咖啡杯, 直径走向一楼的某个房间。
　　路青雪挑了挑眉, 回味着韵春的眨眼, 跟在身后。
　　韵春去的不是别处，正是一楼用来放路青雪遗像的房间。
　　午后的光正浓, 别墅的每一处都充满阳光气息，就连光照不到的角落都有这种感觉。
　　可韵春前往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跑不进来，屋里只有蜡烛的暗淡光晕。
　　韵春关上房门，方才趁机闯入的光跟着消失。
　　烛光让屋内不那么漆黑，昏昏暗暗的。关门时造成的风，使得烛火闪了两下，房间里的光因此跟着忽闪了两下，好似星星羞红脸，想要躲进盖头里。
　　路青雪在光闪烁的那一秒撩眸。望向墙边柜子。她的遗像端正地摆放在两根白色蜡烛间，相框玻璃上倒映着烛火，火焰的燃烧致使照片上她的脸忽明忽暗，有种神秘且诡谲的氛围。照片前是一个香炉，里面正燃着韵春刚点不久的香，红色的光点好似天边闪着微光的星。香炉前摆放着三个供盘，里面盛放的都是她爱吃的食物。
　　就在路青雪观察柜子时，韵春熟练地找到墙上开关并按下，打开了灯。
　　灯一亮，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阴森感消散。
　　韵春来到柜子前拉开了抽屉。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一纸婚书，一个白色绒布盒子。
　　路青雪视线落在婚书上，自然而然想到了被她烧掉的那纸婚书，蓝色的火焰吞噬了纸，韵春撕心裂肺地阻止声一一浮现。
　　她眸底有过晦暗，望向韵春的眼神敛着悔。
　　韵春则在路青雪朝她看过来时，将那个白色的绒布盒子举到了路青雪面前。
　　“一年前我去南非工作，在当地定制了它们。”
　　路青雪眸垂向盒子，韵春见状，微笑着打开了它。
　　一对情侣款钻戒缓缓出现在路青雪眼中。
　　路青雪眼中闪过讶然，只一秒，她抬起头望向韵春。眸里除了惊讶，还有惊喜。
　　突如其来的惊喜就好比无意间抬头，看到一闪而过的流星还反应迅速地许了愿。
　　“我本来想送你一条镶满了钻的裙子，可是……”
　　韵春望向路青雪身上每一处都充满独特设计的裙子，哑声，“怕不合你心意。”
　　她记得路青雪对服装要求很高，如果送裙子送不到路青雪心坎上，那对韵春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就把攒着送你裙子的钱，买了这对戒指。”
　　“当然了，”韵春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说，“这其中有一个是我的……”
　　路青雪轻笑出声。
　　在路青雪的笑声中，韵春睫毛抖了抖，“你喜欢吗？”
　　她不熟知路青雪的喜好，定制前还向莫月进行了讨教，莫月说对于首饰，路青雪不喜欢设计感太强的，反而比较喜欢简约、有些不亮眼小设计的款式。
　　韵春思来想去，就定制了一对比较素的款式。只在戒指的内圈，刻上了路青雪和她名字的缩写——LQX&YC.
　　路青雪上前拿过盒子，无声端详着。
　　她迟迟不语，韵春的心渐渐忐忑起来。
　　韵春担心路青雪不喜欢这一款，但为了不让她伤心，正在心里想怎么哄她的措辞。
　　瞧着路青雪拿出戒指，灯光下的钻石耀眼夺目，可韵春的眼里只有路青雪一个。
　　路青雪眸光深邃，韵春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就好像是夜晚的湖，湖面上虽然倒映着周围的灯光，可湖中心依旧黑漆漆，看不到边，也看不到它漾起的波纹风是从哪吹来的。
　　其实拿出戒指的时候，韵春心里是激动的，因为她感觉这是个很大的惊喜，是很美好的礼物。她挺喜欢戒指的样式，但……
　　韵春忍着心里的酸涩，低下头，“不喜欢也没事。之前你不在，我照着我喜好定制的。现在你回来了，咱们还能再去定制一款你喜欢的。”
　　说着说着，心窝里的涩冲到了鼻尖，她又想哭了。真的是，不就是送的戒指不是路青雪喜欢的吗？有什么好哭的。委屈？好像不是，就是…就是…韵春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反正她挺讨厌的。
　　眨了眨眼睛，睫毛碰在一起的那刻，韵春有点明白了。好像是失望，对自己的失望。她说喜欢路青雪，却连路青雪喜欢的款式都买不到……
　　这算什么喜欢啊？！
　　她的喜欢只是说说吗？不是，只是在她还没来得及了解路青雪，路青雪就离开了。现在路青雪回来了，她可以慢慢了解路青雪。
　　而了解路青雪的第一步，就是选一款路青雪喜欢的戒指款式。
　　“定制新的就是时间会久一点，要——”韵春的话随着视野中出现路青雪而顿住。当她看到路青雪举着戒指单膝下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大脑已然运作不过来，嘴唇翕动，刚刚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的话顺滑道出，“等一等。”
　　路青雪眉眼温柔，歪头轻声：“等什么？”
　　“等戒指，不是，等…等…”
　　韵春语言系统紊乱，她心跳的很快，好像要跳出胸腔另找一个身体似的。
　　面对跪在她面前的路青雪，韵春手足无措。可神奇的是，在路青雪温柔如水的注视下，韵春心里的慌乱逐渐稳定。
　　她吸了吸鼻子，“不是说你。”
　　然后咬唇，慌乱又期待地问：“你…你要干什么？”
　　路青雪被韵春可爱到，笑着眨眸，“给你戴戒指啊。”
　　“噢。”戴戒指就戴，跪下来做什么？整的好像是要对她——
　　路青雪又说：“向你求婚。”
　　正在心里说小话的韵春差点咬到舌头。她的手在看到路青雪单膝下跪的那一秒就不受控制地发颤，怕被路青雪发现，韵春把手藏到了身后。可这样一来，韵春才发现她不仅手发麻，腿也是抖的。
　　此刻手麻的程度足以分散韵春的注意力，但韵春的目光集中在路青雪的身上，怎么也挪不走。
　　她就没想过挪走。
　　路青雪看了眼手举的戒指，又对韵春说：“是我粗心，戒指应该我来准备的，但你买了这么好看的戒指，不能浪费。所以戴戒指的形式，让我来，好吗？”
　　韵春在身后暗暗攥了攥右手，确定它没那么抖了后，才把手伸到路青雪面前。
　　当路青雪握上她手的那一秒，韵春还在追问那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你…喜欢它吗？”
　　“很喜欢。”路青雪回的很快，怕韵春觉得她敷衍，她补充，“像喜欢你一样喜欢它。小乖。”
　　路青雪没有立刻把戒指戴到韵春手指上，而是握着韵春的手，仰头而望。
　　“刚才我没有立即回答你，是因为我有点走神。我拿着戒指，在想该对你说些什么。”
　　路青雪道：
　　“说我爱你？还是说我为什么爱你？”
　　“说我有多想你？可你想我不比我想你少。”
　　“说我有多后悔烧掉婚书，然后对你说对不起？但这种时候说对不起是不是太扫兴了？”
　　她的话轻拨韵春心弦。
　　“我想不到要说什么，小乖。我怕你等急了，只能先跪下来。”
　　路青雪湛然一笑：“跪下来的那一秒，看着你，看着灯光下的你。我想，我知道说什么了。”
　　韵春呼吸屏住，居然开始紧张了。
　　她的思绪一直跟着路青雪走，路青雪要说什么呢？
　　韵春望着那双会下雨的眸。
　　路青雪眸里对韵春的情意一如蒙蒙细雨，她说：“小乖，我对你心动。”
　　在跪下的那一秒；在看到戒指的那一秒；在没了呼吸的那一秒；在…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了后的每一秒，我都对你心动。
　　心动不已，情难自制。
　　路青雪能感受到韵春手一开始就在发颤，她说完后，韵春的手更颤了。她给韵春手指套上了戒指，然后低头，在手指背上落了一个吻。是安抚，也是告白。
　　丝丝缕缕的发随着路青雪的动作倾泄，挺直的背因此而弯，低下的颈足够虔诚。
　　像是在吻她的神。
　　韵春心骤停了一秒，呜地哭出声，
　　她捂着嘴，不想让哭声泄露。
　　“路青雪，你……”
　　哽咽间，韵春腿一弯。
　　笔直笔直的，双膝跪在了路青雪面前。
　　路青雪凝眸。
　　韵春眼泛泪花，“路青雪…”
　　她哭喊着朝路青雪伸手，“把你的那个戒指给我，我也要给你戴。”
　　路青雪没理会，她看见韵春穿着短裤，未着寸缕的膝盖就这么跪在冰凉的地板，连忙将韵春拽了起来。
　　对上韵春忽闪的眼，路青雪笑：“你这样不是要给我戴戒指，是要送我走。”
　　韵春一哽，泪水都断了。
　　想了想跪在地上哭喊路青雪的名字，好像是有点像哭丧…
　　她无语凝噎。
　　呜咽了几秒，她反问：“你怎么不说我是想跟你妻妻对拜？”
　　“还没一拜天地，怎么就到第三步了？”路青雪笑着将属于她的那枚戒指举到韵春面前，“把它放到香炉前，我就能戴上了。”
　　韵春听话的把戒指放到了香炉前，下一秒，路青雪空无一物的手指就多出了一枚钻戒。
　　韵春看到，学着路青雪刚才的样子，将路青雪带有戒指的手举到了唇边亲了亲。
　　“真漂亮。”
　　“什么漂亮？”
　　“你戴戒指的手。”
　　“不戴之前不漂亮吗？”
　　韵春一贯嘴硬又臭屁：“也漂亮。但没那么漂亮。”
　　路青雪一贯宠溺：“嗯，我也这么认为。”
　　韵春勾上路青雪后颈，哭红的眼睛水润润的，她轻眨眸笑道：“把你关在戒指里，你满意吗？”
　　“满意。”路青雪手扶在韵春后腰，“不仅能如你说的可以每时每刻陪着你，还能对外表明你有另一半。”
　　“那你让我关吗？”
　　“等我回来，任你摆布。”
　　“…”韵春莫名地红了脸。路青雪说的怎么…怪怪的？
　　是她冒昧了。
　　韵春恍了下神，嗯……按理说她和路青雪现在的关系，不管怎么想好像都不冒昧吧？是她多想了而已。
　　她想着，耳边响起路青雪声音：“就是你想的那样。”
　　韵春惊讶，好奇路青雪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对上路青雪的眸，韵春明了了，是她眼神暴露的。
　　羞涩感遍布四肢，韵春身体发软，她靠着路青雪，“我…我什么都没想。”
　　路青雪眉上扬，沉吟：“对拜都完成了，下一步是什么，你该想一下。”
　　“那为什么要等你回来？现在不行吗？”
　　路青雪朝旁边瞟了眼：“在我的遗像前？”
　　韵春：“……”


第86章 
　　这一天, 有韵春微信好友的人，都在朋友圈刷到了一张照片。
　　一张正方形格式的图片，图内是一只手, 呈现和别人握在一起时的状态, 手指纤细, 白润。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无名指上的钻戒。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韵春的文案是：[姐姐说这张拍的好看, 那我就发这张！]
　　配上文案更加通俗易懂。
　　哦嚯。
　　不但公布已婚, 还直接出柜了。
　　大家一边奇怪韵春的女朋友是谁, 毕竟这些年听都没听过韵春有女朋友的事，一边在评论里发祝福。
　　评论里的祝福太多，韵春可以不用一一回复，直接在评论里发了句谢谢大家祝福当做回复。但她收到了好多的私信, 都在问什么情况, 还问什么时候办婚礼等等问题。韵春不好不回复，手敲着键盘一一回着她们, 嘴也没闲着, 她张嘴：“啊~”
　　下一秒一颗草莓就喂到了她嘴边。
　　等到韵春将草莓吃进嘴里, 路青雪收回手。
　　草莓酸甜, 韵春被酸得眯起了眼。
　　手指也因为打字发酸，她单手打字, 将另一只手伸到路青雪面前，“给我揉揉。”
　　声音没有刻意放软撒娇, 反而还沉着嗓音。甚至满脸不在乎, 一副让你给我揉手你揉也行, 不揉也没事，不揉我就自己揉, 然后控诉你不疼我了。
　　又要脸又作，偏偏路青雪就吃韵春这一套。
　　她笑着握住韵春的手，慢条斯理的为其按揉，道：“我说你发了会被很多人问的吧。”
　　路青雪手很有力量，指腹按压下韵春手指一阵舒爽，加上路青雪手冰凉，在炎热的夏季完全是加分项，韵春舒服极了。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决定暂时享受路青雪的按摩，消息之后再回。
　　“问就问呗，问了才知道我被你求婚了。”
　　韵春顺势躺到路青雪腿上，闭眼：“我还想发微博呢，这样所有知道我的人，都知道我结婚了欸！可惜公司有规定，不让我随便发微博，不然我真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不对，不是在一起，是被你求婚了！”
　　“不过发朋友圈也不错，至少我身边和我有联系的人，都知道了。”韵春说完察觉路青雪没再动，她睁眼，对上一双水润的眸。
　　路青雪：“他们问你，你是怎么回的？”
　　“他们问我你叫什么，什么工作，我如实说的啊，你姓路，是一个服装设计师。有的人问我你长什么样，能不能发张照片看看，我跟他们说我老婆害羞，照片就不发了，等有机会当面见到了再介绍。”
　　“还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办婚礼……”韵春翘着的腿晃了晃，“我说我嫌麻烦，不举行婚礼，直接领了证。”
　　路青雪“嗯”了声，又继续为韵春揉着手指。
　　韵春知道路青雪考虑的什么，路青雪不想让她把照片发出去的原因无非就是一个——她不是存在世界上的人。
　　别人看到的是形单只影的韵春，而不是有了另一半的韵春。长久下来，韵春肯定会被闲言碎语覆盖。
　　可韵春怕吗？她才不怕。
　　以前她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如今失而复得，她在乎的只有路青雪。
　　韵春说：“我不会向别人否定你的存在。”
　　她道：“不过要是像祝优和梦姐这种跟你关系还算好的人问起，我倒是不能说实话，到时候，你就会成我嘴里的路某。嗯…优秀的路某，工作非常忙，常常飞国外，她们想见是见不到的，只能从我嘴里了解。”
　　韵春语气俏皮，路青雪被逗得笑了。
　　看到路青雪笑，韵春松了口气。
　　公布恋情是件很麻烦的事情，韵春知道。
　　哪怕明明是两只手的合照，却只能照到她一只手。韵春让路青雪像那天显现在莫月面前时一样，将手显出来和她握在一起拍照，可相机却只能拍出韵春的手。
　　路青雪说虽然镜头有感情，但肉眼才是最真情实感的。她可以想让谁看到谁就能看到，是因为莫月等人心里有她，所以才能才能轻而易举看到她，机器却不能。
　　但韵春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为什么？
　　因为她太怕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不是真实的，是她做的梦，是她的臆想，所以她发出来，想听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问她什么情况，能一遍遍地提醒她，这不是梦，这是是事实。
　　路青雪不但回来了，还跟她求了婚。
　　她预谋了一年的戒指，在今天送了出去后，又回了她的手上。是路青雪亲自给她戴的。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条原因——她爱路青雪。
　　想把她们相爱这件事公布于众。
　　躺了一会儿，韵春问路青雪什么时候走。
　　路青雪说马上。
　　韵春腾地一下坐起身，拉着路青雪向楼上去，“那你跟我来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事跟你说。”
　　韵春穿着那件吊带睡裙，上楼长腿一下子迈三个台阶，动作幅度太大，裙底风光乍泄。路青雪只是瞟了一眼，便将视线落在韵春漂亮的脊骨上，一动一行，宛若蝴蝶展翅。再向上看，韵春一头红发被她随意地扎在脑后，红发衬着韵春皮肤雪白。
　　路青雪望向她的后脑勺，问：“什么？”
　　韵春转眸，低头看了路青雪一眼，回过头继续向上走，道：“之前我说想做一件很傻的事，现在告诉你是什么。”
　　路青雪想了想，好像是她回来的第一天韵春提到的。当时她没问，现在韵春又一次提起，她不由好奇。无声跟在韵春的身后。
　　跟着韵春到了二楼，进了她曾经工作的房间。这几天她不是没进房间怀念过，布局还是什么其它，所有的一切都如初。
　　看着看着，便觉得恍惚。好像什么都没变。
　　韵春拉着路青雪的手，带路青雪走过排排展柜，最后停在了那件婚裙前。
　　韵春回头望路青雪，冲她露出了一抹微笑：“大老板说，在你死之前，这条婚裙还没有完成。可是在你烧掉婚书的那段时间，大老板再来这里，裙子是完成的。”
　　她松开路青雪的手，望向裙子，一如望向五年前：“她说这条裙子只有你能完成得跟设计稿一样，所以她知道了你的存在，便带着我来这里，问我你的事情。”
　　韵春：“你知道当我听到大老板说这是你送给我的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时间过去太久，那种遍布全身的酸楚韵春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出来了。她只记得一件事，那是五年来她每次来到暗室，看到这条婚裙时想的问题。
　　五年来，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无法确定哪一个想法是路青雪的意思。
　　回头看向路青雪，韵春拇指轻压在无名指的戒指上，微凉的触感带给韵春一些安心，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想问你，当时你是什么意思？完成它送给我，让我穿着它嫁给别人吗？”
　　韵春承认，问出这个问题时，她心被针扎了一下。
　　就算手指上路青雪给她戴的戒指漫着情，她还是被五年前的回旋镖伤到了。
　　路青雪拧眉：“怎么可能？”
　　她走到展柜前，将其打开。伸手抚摸裙子，感受它的纹理，裙子犹如雪山上的松，常年屹立在此。好像有未完成的使命，在等一个故人归来。
　　收回手，路青雪慢慢转身望向韵春，“我完成它，是想告诉你，”
　　路青雪声音轻如水滴，这滴水滴在湖面发出‘汩’的一声，同时掀起了淡淡涟漪，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回荡着湖水无限的温柔。
　　她说：“小乖，等我回来。”
　　韵春心里一阵风吹过。
　　吹落的片片梨花，漂浮在心湖上，渲染出幽香。
　　路青雪来到韵春面前，手抚在韵春的耳边，“我想让你等我回来，把它穿给我看。”
　　“它不是我推你出去的祝福礼，而是让你等我回来的歉礼。”
　　简单讲，裙子是她拿来贿赂韵春的。
　　“因为那时我不知道我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回到你的身边，等我回来这件事，会很长，会很苦，会很累。可我就是知道，你会等我。”
　　你会等我四个字传入耳中，韵春忽然感觉，五年其实并不久。
　　她的等待是值得的。
　　韵春仰头，在路青雪嘴角亲了一下，红着眼睛说：“很好，这五年来我想的最多的可能也是这一条。”
　　她开始想过路青雪是不是想把她推出去，但慢慢的她又觉得，路青雪只是想告诉她，并没有不要她，不然…路青雪怎么会放下原则，只为了完成一条裙子？
　　路青雪单手托着韵春脖颈处，低头，冰薄的唇在韵春的唇上贴了贴，短暂的温存了下，问：“那么你说的很傻的事是什么？”
　　“你猜一下。”
　　路青雪向后瞥：“跟它有关？”
　　韵春点头。
　　路青雪弯眸：“卖掉它？”
　　韵春愤愤，哼了一声：“我给你的感觉是想要钱就变卖别人东西的人吗？”
　　“不是别人，它是你的。”
　　“你没有当面送给我，那它就是你的。而且就算它是我的，我怎么可能会卖了它？”
　　“逗逗你。”路青雪笑，“跟它有关的话，那就是穿着它做什么事？”
　　听到韵春说穿它做什么事情后，路青雪笑不出来了。
　　韵春点点头，“是呀。”
　　“我当初想穿着它，夜里开车到海边，路上我开着车窗，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月亮和星星为我欢呼。等到了海边，海风也吹着我的头发，我顾不及它，而是对着大海说：‘路青雪，我来嫁你了。’接着奋不顾身地跳入海中，被浪慢慢吞没。”
　　对上路青雪严肃且布满心疼的眸，韵春俏皮地笑：“是不是挺浪漫？”
　　路青雪唇翕动，吐不出一个字。
　　“但是我又想，凭什么我去嫁你啊？得等你回来娶我。我就等啊等，等啊等……”
　　韵春目光凝聚在路青雪脸上，嘴角上扬，“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是找回来。”路青雪贴上韵春脸颊，低声重复，“小乖，我是你找回来的。”
　　韵春吸了吸鼻子，“我没找你啊，我去哪找你？冥界又不让人进去…”
　　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韵春不想让路青雪知道她这些年做了什么。
　　路青雪拥着韵春，垂眸不语。
　　韵春不说，可是她知道。
　　一股名为安静的氛围流转在她们之间。屋子里静悄悄的，能听到的只有韵春浅浅呼吸声，以及婚裙之上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呼吸的钻石。
　　如履薄冰的五年已经过去，韵春不想再经历。
　　她抓紧路青雪腰侧的衣服，哑声：“姐姐，别让自己受伤。”
　　“也别让我等不到你。”
　　韵春侧头，轻吻路青雪的侧脸。浓密的睫毛颤动，抖擞着心里的担忧。
　　“如果你不回来，那我一定会用我的方法…去找你。”韵春在脸颊处落了一个吻后，又慢慢挪到了路青雪的嘴角，“如果不想我再跳一次海，那就让自己平安。”
　　“会的。”
　　路青雪捧起韵春下颌，回了韵春一个吻。
　　“傻瓜…”


第87章 
　　韵春还是接了李弋梦说的工作。
　　虽然心里的那道坎短时间内过不去, 但这次时装秀主题的立意很好。不是撕开伤疤重复血淋淋的痛，而是大方展示自身的疤痕，正视‘缺点’, 面对真实的自己。
　　伤痕一但拥有便不可能恢复如初, 往后的生活都会有它的存在。
　　但这只是蝴蝶多了一条花纹, 让本就美丽的你，增添了新的魅力。
　　韵春过不去的坎不是嫌弃腿上的伤疤, 而是怕因为她身上的疤让舞台变得不完美。
　　她注重的是工作, 而不是她自己。
　　这个主题可以让她享受在舞台上不在乎那道伤疤是什么感觉。会和没受伤之前一样吗？应该不会。就算不用再去担心那道伤疤有没有被遮掩全, 不用顾虑伤痕会不会被摄像拍到，她的心境肯定还是有变化的。不过一定是好的方向，至少她又能回到T台。让那一件件富有生命力的服装在她的身上展现，让人们看到它们的美丽。
　　除了立意好之外, 韵春会同意还有一个原因——这是路青雪筹划的, 为她。
　　她问路青雪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能在发现她的伤疤就猜到她隐退的真相, 还默默和莫月商量了这件事。
　　是要给她一个惊喜？还是一个安慰？就算韵春不参加这场时装秀的舞台, 路青雪想对她说什么, 也用这次时装秀的主题说给她听了。
　　路青雪在用韵春热爱的事业告诉韵春：不管如何, 你都是你，发光发亮的你。
　　但路青雪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在爱你。”
　　她说：“乖乖，爱你这件事, 我做的还不够好。”
　　还不够好吗？
　　路青雪对她做的一件事, 她十件事都不一定能还起。
　　爱需要还吗？自然需要。
　　不论是什么关系, 都是有来有往，长久的单方面付出, 结果最多的就是走散。
　　韵春望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发呆，在想路青雪说爱她这件事做的还不够好，那要多好才是好呢？而她要怎么做，才能回答这份爱？
　　好吧，她其实就是想路青雪了。
　　明明才分开了一夜，满打满算二十个小时，还不到一天时间，她就想路青雪了。
　　路青雪离开前时对韵春说，只要她想，那么路青雪就会感受到。那么收到想念讯号的路青雪，这一刻是不是也在想她？
　　韵春走神过于明显，正给众人讲工作内容的李弋梦瞥见，走到韵春身边碰了她一下。
　　“想什么呢？”
　　韵春回过神，视线从手指移开。
　　冲李弋梦微微一笑，“没什么，你继续讲。”
　　“要讲的就刚才那些，大家注意一下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她是造型师，主要就是为模特做造型，搭配首饰。
　　待到开会的员工散去，李弋梦转身倚在桌边，侧对韵春。低头瞟了眼韵春的手指，李弋梦说：“还没跟你说恭喜。”
　　韵春笑：“谢了。”
　　“有一起吃顿饭，见一见。”
　　韵春想到了她说的那套‘路某理论’，但这个时候还用不上，她只是点点头，笑：“好啊。”
　　李弋梦，“我还怕你不会同意参加这次时装秀，毕竟这算是让你直接在T台上暴露你的疤。”
　　“这没什么，大家都知道，粉丝也知道。”韵春头向后仰，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嗓音懒懒解释，“之前不登台只是怕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在我的腿上，而不是我身上的衣服。”
　　韵春偏头看向李弋梦，抿成一条线的唇上扬起了笑：“今天的这个主题，让大家关心模特身上的疤痕外，还能更多关注模特身上的服装。”
　　在李弋梦的视角，韵春的笑带着不属于T台的自由。
　　多少模特站在T台，站在闪光的摄像头前，在乎的是自身完美。而韵春不同，她除了在意自身外，还在意整个T台的氛围，在意能不能更好地展现身上的服装…
　　而这种将自己投身在事业，给死板的工作赋予活力的样子她还在另一个人身上体会过。
　　李弋梦沉寂了几秒，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她发自内心对韵春说：“莫总提出这个方案，我很诧异。”
　　韵春一怔，微微坐起身，“怎么？”
　　李弋梦垂眸，深思道：“这次主题不像是她的行事风格，更像是…路董的。”
　　韵春略微讶然地望向李弋梦，好奇李弋梦是怎么知道。
　　“不是说莫总坏话，而是莫总更多注重的是利益，但这场主题内核…很有生命力。”她停顿了下，“是路董给我的感觉。”
　　她做过很多名人的造型师，接触过多家服装品牌，可很少有品牌给她的感觉是，设计出来的服装不是为了在红毯、宴会等各大场合和名门贵族有所标榜，而是真真切切的，为了设计它们出来而设计，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设计师的心血，赋予了服装生命力。
　　它静静地挂在那里，就能感受到它的呼吸，它轻快地歌唱。
　　而每一次路青雪邀请她做秀场的造型师，带她提前看秀场的服装时，这种感觉更甚。
　　路青雪会从主题开始为她介绍，接着将每一条裙子的设计理念和构思说给她听，她总能从谈话中，获得每一件衣服专属的造型灵感。
　　路青雪离世，对SNOW来说无非是沉重打击，就当业内同行等看笑话的时候，莫月接手了管理位，不但让SNOW稳住地位，屹立不倒，还有了上升的趋势。
　　这是好事。可李弋梦发现，哪怕每次时装秀，都会有路青雪生前设计的服装在里面，她没办法从SNOW的时装秀中找到路青雪给她的感觉了。
　　直到认识韵春。
　　和她的名字一样，让她从中找到如春一般的生命力。
　　有时候李弋梦会想，路青雪当初是不是就是看重了韵春的这一点，才会找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韵春做杂志封面模特。
　　察觉自己感性了起来，李弋梦吸了口气，冲韵春笑道：“来吧，我们的大模特，让我们一起研究怎么让这场时装秀造型配得上它的主题。”
　　韵春刚还懒洋洋的状态，听到要开始工作后，一秒内精神。起身拍了拍李弋梦肩膀，活力十足：“来！”
　　之前五年，韵春生活的重心虽然都在找路青雪上，可工作没有落下一点。如今路青雪回来，她更全身心投入工作里。
　　这让从冥界回来的路青雪又一次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
　　韵春每天除了忙时装秀的事，还有公司里的其它工作，和路青雪温存的时间每天加起来不到三个小时。不过这和她也有关系，因为她也在忙。
　　她们两个每天各忙各的。白天韵春忙，路青雪也忙。晚上韵春闲，路青雪还在忙。
　　时间总是碰不到一起。
　　一直到时装秀举办的前三天，韵春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秦星给她放了假，让她好好休息休息等待走秀。
　　而这天，徐蓝椋给她发消息，说她师父来了晖市，听她说了这些年发生的事后，想要见韵春一面。
　　五年里她除了找路青雪，就是在找徐蓝椋的师父，如今路青雪回来了，虽然没有找徐蓝椋师父的必要，但对其还是感到了好奇和探知。既然对方要见她，韵春当让不会拒绝。
　　见面的地方就在徐蓝椋家，韵春到了后，客厅里徐蓝椋正和一个身穿白裙的长发女人交谈。
　　看到女人的那一秒，韵春愣住了。
　　是被震撼的。
　　韵春从未在一个人的身上感受到光辉，还是那种普渡众生似的神圣光辉。
　　可是此刻，韵春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
　　女人就端坐在沙发上，穿着素雅，甚至未上妆，没有多余的饰品修饰。只是一个简单的眨眸，韵春就从中感受到不一般的能量。
　　磁场的强大，韵春呼吸都变得浅了，生怕太重的动静惊扰了对方。
　　看到韵春，女人仰起了唇角，“过来坐。”
　　韵春暗暗做了个不明显地吞咽状，应了一声“好”后坐到了女人对面，也就是徐蓝椋身边。
　　徐蓝椋在韵春落座的那一秒，对女人说：“师父，她就是韵春。”
　　随即转头向韵春介绍，“这就是我师父。”
　　韵春还女人带来的圣洁中小心翼翼，听到徐蓝椋的话先是点了下头，但很快韵春反应过来。嘴巴不由张大：“啊？”
　　她看了看徐蓝椋，又将视线挑向女人。
　　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岁左右！
　　怎么可能会是徐蓝椋的师父？！
　　徐蓝椋不是说她拜师的时候，她师父有五十多岁吗？！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也得九十多了！现在怎么，返老还童了？！
　　徐蓝椋咳了声，“师父说她之前是易容。”
　　易容也不可能这么年轻啊！
　　韵春感觉世界玄幻了，久久回不过神。
　　徐蓝椋听到对方说是自己师父的时候，跟韵春一样的反应，不过很快她就接受了。接受的原因是：“你想，一般人能当我徐蓝椋的师父吗？”
　　听到徐蓝椋说的，韵春心里因震惊掀起的波涛慢慢平下。也是，徐蓝椋这么牛的人，她师父肯定更牛。她这几年遇到的事一个比一个震撼，好比魂体能复活出血肉…返老还童什么的，不是不能接受。
　　女人看到韵春面色稳定下来，微笑着缓缓开口：“听说你一直在找我？”
　　韵春正色：“是。不过之前找空留大师是有事，但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
　　说完韵春望向女人，发现对方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并未离开。韵春一愣，女人的眸光深不见底，可又有抹笑意浮在表面，无法看出她内心所想。
　　对上女人双眸的那个瞬间，就好像未着片缕被看个精光。更甚至连内心都被洞察得一干二净，在女人面前，她变得空空荡荡。
　　“我的道号为空留。是觉得人生在世，到死时一辈子所得到的宛若竹篮打水，都是一场空。既然为空，那生时留下又有什么意义？那时我想不通这个问题，起了这个名字后四处游历，找寻答案。”女人声音似竹林的风，幽深却富含柔劲。
　　“当我看过人间百态，我才明白，所谓空，即是满。所谓满，亦是空。”
　　韵春听得迷糊。
　　这种话她向来听不懂，就算给了解析，还需要深深地去品味才能一知半解。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不再是空留。”
　　女人眸眯笑，淡声如水，对韵春说：“我姓万，单名一个水字。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唤我一声万姑姑。”
　　万水？
　　韵春心里斟酌起这个名字。


第88章 
　　韵春没有喊出那声‘万姑姑’。她喊徐蓝椋阿姨, 喊徐蓝椋师父为姑姑，辈分好像乱了。她算是徐蓝椋半个徒弟，要喊也是喊师奶。但看着对面女人青春靓丽的面容, 以及神圣不可侵犯的圣洁, 好像喊什么都不合适。韵春到嘴边的称呼迟迟喊不出口, 便对女人微微颔了下首。
　　万水没在意，她撩眸望向徐蓝椋, “椋儿, 我想和韵春单独聊聊。”
　　女人一句话, 韵春心中升起了茫然。
　　同样茫然的还有徐蓝椋，她问：“师父要聊什么？”
　　“刚刚看过她的面相，给她算了下命，自然要聊算命的结果。“
　　徐蓝椋听到疑惑稍减, 师父看相的能力高于她, 能主动给韵春看相是好事，或是分析生命运势或是对未来稍加提点, 这些最好单独说给当事人听, 她在旁边确实不妥。同样她隐隐感觉, 师父是有事情要跟韵春聊的, 不然不会找上她就问韵春的事。
　　徐蓝椋考虑过后，转头对韵春轻声说：“那我去书房了, 有什么事喊我。师父比我厉害，我只能从面相看到一个人未来的走向, 但我师父过去未来不但都能看出, 还能看出具体的事情发展。你要对未来有什么迷茫, 可以问问。”
　　韵春点点眸：“好。”
　　虽然韵春眼中万水散发着神性光辉，但主动提出给她分析面相, 还是让韵春起了戒心。所谓人各有命，她在徐蓝椋那学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干这一行，很少主动帮他人解忧。除非有缘或是…另有目的——牟取利益或其它。
　　眼前女人的气质来看，应该和金钱挂不上钩。
　　书房的门一关上，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了韵春和万水，韵月琴带Merry去狗狗公园玩了，一般很晚才会回来，只要徐蓝椋不出来，那不会有人打扰她们。
　　从坐下后韵春后背就是挺直的。出道前她上过几个月的形体课，训练出来后，她的走姿和坐姿一向仪态万方。陌生人面前，韵春一举一动优雅地挑不出一丝错误，只有在稍微熟悉活着亲近的人面前，韵春才会松懈下来，微微地懒下身子，找舒适的姿势坐或者躺。
　　此时，韵春长腿并拢斜放，脚下的红色高跟在光下耀眼夺目，浑身上下充满了自信的独特魅力。
　　只有在路青雪面前，韵春才会是那个哭鼻子的娇娇妹宝。外人前，她知性大方且温柔，但同时又有着满满疏离，还有几分不明显的冷傲。
　　韵春保持状态不变，询问：“万…万女士要对我说什么？”
　　万水：“聊聊你以前的命势。”
　　韵春疑惑：“以前？”
　　“准确来说，是你跳海之前的命势。”
　　韵春暗自心惊。
　　万水连这个都知道？
　　万水看出了韵春的吃惊，笑：“在那之前，你星象偏寡宿，也就是常说的孤寡命，也许会一人走完一生。有过命中注定的红鸾星动，那星却暗淡到你不曾发现，或者说上天注定你们产生不了交集。你的星象克着所有外来星象，哪怕是和你关系密切的亲人。所以你身边与你亲近的人，如果对方星象偏弱，便承受不住你星象能量，运势会变得坎坷不平，或工作不顺，或早早去世。”
　　万水一点一点说着，“你跳了那次海，大难不死，你的星象随之改变。加上你每年向医院捐赠的基金，拯救了无数的家庭。做多善事，成了福厚之人，积下的福气渐渐让你的星象走向鸿运，也改变了你…身边人的处境。”
　　韵春听后沉默几秒，眼里变得没了什么光，她问了一个问题：“这些…是徐阿姨告诉你的？”
　　“椋儿不是说了吗？我比她厉害。这些当然是我算出来的。”万水浅笑，见韵春眼里流出的不信，又补充，“世间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韵春其实是信的。可她的身心全部都在抗拒万水说的。
　　要真按照万水所说，那…韵月琴和路青雪，都是她克死的？所说的红鸾星动，指的会是路青雪吗？
　　韵春垂眸不语，万水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你身边去世的人是不是你克死的？”
　　见韵春搭在膝盖上的手蜷起，万水笑：“看来我猜对了。”
　　“刚刚我说的是星象弱的人靠近你，会与你的星象相克，造成严重影响。如果星象偏强，虽依然有影响，但不致死。”
　　韵春问：“那我妈和路青雪，星象是强是弱？”
　　万水笑而不语。
　　这在韵春眼里不是万水不知道，而是不想告诉她。
　　果然下一秒万水说：“这是她们的命势，就算你跟她们再亲近，我也不能告诉你。”
　　万水笑着长吟，“不如你换一个问题？”
　　“比如…你想知道路青雪为什么在死后不选择投胎，而是当地府的阴差吗？”
　　提及路青雪，韵春暂时将星象强弱的问题放到一边，被吸走了注意。
　　可还没等她问为什么，凭空响起了一道声音：“我的事情，就不劳烦万大人讲给小韵听了。”
　　紧接着路青雪出现在了沙发边。
　　韵春讶然起身，“青雪姐。”
　　路青雪对韵春柔笑嗯了声，转眸，温和却又清冷地问：“万大人怎么有空来人间？”
　　万水笑：“来看看我徒弟，再看看能让你不惜一切和冥界作对的…你的爱人。”
　　说完，万水冲韵春弯了下眉：“对于刚才的问题，我想你已经有答案了。”
　　韵春心空了一拍。
　　结合万水对路青雪说的，韵春能想到的只有——线住复
　　阵阵铃铛声打断了韵春所想，接着在铃铛声中，出现了抹脆生生的喊叫：“师姐！”
　　千山现身在万水身边，拧眉：“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跑到人间来了？”
　　看到突然出现的身影，韵春来不及多想她是谁、为什么会和路青雪一样凭空出现、是人是鬼还是什么、为什么会叫万水师姐，韵春只是下意识地站到了路青雪身前，将路青雪护在了身后。
　　她认识这个女人，这就是上次梦里要关路青雪的人。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她却能清晰梦到。直觉告诉韵春上次的梦不是她太过担心路青雪胡思乱想出来的，可能是预知的未来或是曾经发生过。
　　韵春的举动引得在场的仙和鬼侧目，路青雪眸底泛柔，被拦的千山哼笑，声线偏冷：“小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万水在一旁柔声道：“她叫千山，是我师妹，不会伤害你的。”
　　韵春凝眸，一脸维护：“但她伤害路青雪了。”
　　万水疑惑的口吻：“为什么这么说？”
　　千山则轻蔑地哈了声，瞥了眼路青雪说：“我伤害她？我没被她气死就不错了！我还伤害她？”
　　路青雪握住了韵春手臂，将韵春拉回到了她身旁，一边改为十指相扣，一边在韵春耳边低喃：“那是梦，我没事。”
　　千山抱起双臂，冷笑：“你能有什么事？倒是把我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韵春怔然。
　　路青雪侧眸回望，淡淡一笑：“谢谢大人不计较。”
　　千山双手唰地垂到身侧，暗暗握拳。她是真跟路青雪生气！不是说说而已！这几天和路青雪谈判，每一次谈判路青雪抓住细节不放，向她提各种要求。千山现在就非常后悔之前让路青雪替她处理工作！知道工作内容不说，她身边大大小小的在职阴差信息都被路青雪掌握了！要不是如今不能随便动路青雪，千山真想捏死路青雪！不对，捏死路青雪太便宜她了！就应该让路青雪去厨房给她做梅花糕！吃不完的梅花糕！
　　她当时只是想要个解闷的玩伴，也只是想把路青雪带在眼皮底下看管，谁知道……
　　千山委屈，扭头看向万水，“师姐，我们走！”
　　“不急。”万水轻声安抚，随即看向了韵春。
　　一个对视，韵春看到万水柔软的眸，还没什么反应，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路青雪接住倒下的韵春，耳边是万水的声音：“别担心，只是让她睡着了。”
　　然后冲书房门口，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情况的徐蓝椋笑，“椋儿，先进去。”
　　徐蓝椋应了声，她心里还是担心韵春，看向路青雪：“用把小韵抱回房间吗？”
　　“不用。”路青雪扶着韵春躺到沙发，“一会儿就醒了。”
　　听路青雪这么说，徐蓝椋确认韵春真的只是睡着了。便回：“好。”
　　待到徐蓝椋重新回到房间，客厅目前呈现出的画面是：路青雪坐在躺倒的韵春身边，万水坐在她们对面，而千山则双臂环胸，美目嗔向万水：“那个就是你闭关前收的便宜徒弟？你为什么叫她椋儿？！”
　　“她名里有这个字。”
　　“我的意思——”
　　为什么叫的这么亲昵！
　　都没这么叫过她！
　　但她没问出来，因为万水道：“喳喳，现在不是讨论称呼的时候。”
　　千山轻跺脚，铃铛声碎脆。“你不就想问我和路青雪谈的怎么样了吗？”
　　“嗯。”
　　“看着样子就知道，我没能抓她去地狱，让她受地狱之火焚烧从而万劫不复。那就只能是——”千山顿住，她想停一下让万水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结果万水刚有转眸的迹象，身后响起路青雪的声音：
　　“和两位大人合作。”
　　万水笑看向路青雪。
　　千山：“……”


第89章 
　　千山眸转向路青雪, 正对上路青学弯起的、含笑的眸。
　　她想到师姐给她出主意的那天，第一条是让她抓路青雪入地狱，她念情, 不舍得下手。第二条师姐还未说时, 她以为是师姐要替她抓路青雪, 出声打断师姐。
　　谁知道师姐笑着对她说：“我不会替你。喳喳，你该长大了, 我也该让你自己去承担责任。”
　　而不是每次千山闯祸后替千山处理后续问题。
　　千山当时心里有过失落, 有种师姐不要她的无措慌乱, 但她只是小孩心气，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当然明白万水的意思。她略显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低头问：“那师姐要说的是什么？”
　　万水只说了一句：“化敌为友。”
　　千山瞬间明朗。
　　既然路青雪已经成了鬼王, 且势力一天一天壮大, 不可忽视。那么在帝君回来前和路青雪达成友好协议，合作共赢会是什么样？一来, 她解决了这件棘手的事情, 能减轻责罚。二来, 有路青雪管理那些游魂, 困扰冥界长久的孤魂野鬼的问题不久得到了解决？她不但能减轻责罚，或许还会受到奖赏。
　　“她如果不同意呢？”
　　“她不会不同意。”
　　万水轻叹：“还不明白吗喳喳, 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一件事。”
　　千山默然, 她明白, 但却不信。
　　不信世间有这般感情存在。
　　死后不去投胎, 而是历经考验成为阴差只为能默默守护在韵春身边；被别人定了冥婚，第一时间不是去毁掉这段关系, 而是瞒下一切，偷偷地收孤魂野鬼当下属。这样假以时日摆脱阴差的身份也能在世间存活，不受她和万水的管理，不怕她们的威胁；如今在极短时间内成为了鬼王，实力强大，必定大有作为，路青雪会妥协和她们合作吗？
　　会的，因为路青雪做大做强，就是为了能让自己有和她们谈判的资格。
　　算不上平起平坐的谈判，却也不让自己落在下风、处处受限。
　　而路青雪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能和一个人在一起。能够与千山万水和平共处，不让自己身陷危险，不让韵春提心吊胆，才是路青雪想要的。
　　她想要的，只是长久陪在那个人身边而已。
　　那个人，是韵春。
　　千山捉几十个鬼魂，喊路青雪去见她那日，就是为了和路青雪谈合作。当然如果和路青雪合作，也就意味着之后冥界除了她和万水，还有路青雪的一席之地。这样的形势千山不想看见，她有所防备，路青雪却说自愿归在她的手下，这样不会威胁到她和万水的地位，也给有其它起了反心的鬼魂一个警示。连路青雪这样的鬼王，最后还是落在千山的手中，威慑力足以震荡冥界，让那些有弯弯绕绕心思的鬼魂暂且放下心思。当然不可能说归愿就归愿，这样不但让路青雪失去威信，还无法给众鬼告诫。
　　所以，要演一场戏。
　　这段时间，她和路青雪忙着演戏。表面上她们打得不可开交，你来我往的交手，实际只是为了演给不明真相的群鬼看。
　　冥界看似动荡，实则在走向整合。
　　路青雪虽然愿归于千山，但也和千山定了新的制度。那就是她手底的孤魂，由她管理。这也是路青雪对它们负责，不能为了和千山有谈判的资格招纳它们，如今谈判成功她完成了自己的目的，再让它们回到以前不愿回到的日子里，这种事路青雪不会做。
　　千山最开始不同意，路青雪却未向她妥协，还增加了好多附属条件。这也是她们这场戏演了一月之久的原因，直到今天才谈得差不多。
　　听见事情如自己所想的发展，万水眸中含笑：“既然如此，那就等帝君回来，向她禀告这件事。”
　　说完看向千山，柔声：“你自己对帝君说。”
　　想来帝君看到千山有所成长，也会很欣慰。显驻付
　　千山视线从路青雪身上收回，“知道了。”
　　万水起身，冲千山道：“那我再去和椋儿说几句话，咱们就离开。”
　　千山停顿了一秒，跟上万水步伐，“你为什么会收她做徒弟？”
　　万水顿足，看向千山。好像要从千山眼里看出，千山这么问到底是为什么。千山被看得，脸莫名红了起来，她咳了一声，为自己也为万水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千万年来想拜你为师的鬼仙甚至妖魔那么多，你为什么会选一个人类当徒弟？”
　　万水柔笑，手抚上千山的头顶，轻压下，道出一个字：“缘。”
　　说完万水放下手，转身向书房走的前一秒，视线扫过沙发上，正深情注视韵春的路青雪。
　　除了与徐蓝椋有缘外，最大的原因是——她如果不收徐蓝椋为徒，又怎么会有现在？
　　她能预知过去和未来，却也只能预知大事。那年算出对冥界有所帮助的人出生，却无法确定是谁。她便来到人间找寻，直到遇见徐蓝椋，缘分推促下，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韵春又做了一个梦。
　　依旧是熟悉的红线。
　　只不过场景又回到了最开始，没有梅花林，没有会结石榴的梨树，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空无一物，只有被她紧紧捆在手指的红线陪她。
　　在黑暗中，韵春眼睛亮闪闪的，哪怕垂下眼皮，眼睛被浓密睫毛遮挡，也遮掩不住她眼里的光。
　　现在的她不像从前，不再漫无目的，她有所追求，有所依。可即使这样，韵春还是很好奇红线那端是什么。得到结果，才不枉她多年来的追寻。
　　韵春低头望着手指。她当初将红线系在了食指，方便顺着红线走。此刻韵春抬手，抻了抻红线。这是每次她做这种梦必做的事情，每次抻完，韵春会等几秒，想看红线那端会不会有回应。
　　每一次都是无果。
　　这次韵春也以为是一样的。
　　等了几秒红线没有反应后，韵春放下手，刚一抬脚打算顺着红线前进时——
　　食指动了。
　　是被拽动的。
　　韵春诧异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抬起的右手，确定食指真的是被缠绕红线拽动的时候，韵春目光顺着手指移到红线，慢慢地向前望。
　　虚无的、没有尽头的前方，被吞没的红线那端出现了一道身影。
　　怎么形容那道身影呢？
　　曼妙？性感？妩媚？丰腴？清冷？
　　都是。
　　也都不是。
　　她像无边无际黑暗中带来光亮的神明。
　　周身散发着淡蓝色莹光，脚踩黑暗，一步一步朝韵春走来。
　　每走一步，蓝光从脚下扩散，吞噬着黑暗，随着踏出的步伐，周围的黑一点一点消退。日月无光的世界，她带来了新的精彩。
　　韵春怔怔望向朝她走来的路青雪，一条素到不能再素的白裙，并未刻意整理的发随意地散在肩膀前后，头发的卷弧温柔的如同月光下的潮汐，弯起的眸涟漪满满。
　　等到路青雪走到韵春面前，韵春才发现她和路青雪悬空在一片湖泊上。
　　月牙儿高挂天际。
　　幽幽湖面倒映着月光，似撒了细密的珍珠粉在上，清透间存在朦胧。
　　湖四周是一棵棵开得正旺盛的梨树。
　　满目的纯白，好似地面的雪。
　　风吹过，落花声阵阵，也有湖面吹起的波纹声，更有…发丝从眼前吹过，韵春撩发时，不经意听到的心跳声。
　　她的心跳声。看到红线那端是路青雪后，自然而然加速的心跳声。
　　砰。砰。砰。
　　心跳声似鼓点，一声一声铺垫在她们之间。
　　韵春没觉得烦，反而认为很悦耳。
　　心脏演奏的，是她对路青雪心动的曲谱。
　　之前望不到头，不知有多长的红线，此刻只有几十厘米。
　　而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另一端，被路青雪捻在指间。
　　在韵春的注视下，路青雪笑着举起红线，像韵春似的，将红线的那一端缠绕在指上。
　　而当红线被路青雪缠在手指一秒，整条红线先是在夜色中亮起红光，绚烂火红，照亮了她们。不等韵春多加欣赏，红线凭空消失，隐于她和路青雪之间。
　　韵春惊讶地看向路青雪，好奇红线怎么凭空消失了。路青雪未说一句，而是笑着张开双臂，将韵春拥入怀中。
　　夜晚清凉，路青雪的怀抱却温暖如白昼。
　　韵春侧眸望着路青雪，察觉到她的视线，路青雪偏头看向她。
　　又一阵风吹过，吹来了纷纷扬扬的梨花花瓣。
　　月光下，轻且薄的花瓣落在湖面上，舞在半空中，停在韵春和路青雪的发上，也…
　　凑到了韵春和路青雪对视在一起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深情并未被这一片花瓣打断。
　　就在韵春情意正浓，想要吻上路青雪的时候，那花瓣稳稳当当落在韵春的鼻子上。
　　掀起了一股痒意。
　　韵春想要忍但是没忍住，侧头到一边打了个喷嚏。
　　喷嚏打完，韵春脚下一空。失重感让她心猛地一跳，跌落入谷底般。
　　眼睛猛得睁开，韵春还没忘记脚下是片湖，看到路青雪的脸，她下意识伸手去抱。双手紧紧挂在路青雪后颈，头深深埋入路青雪颈窝。
　　等了两秒，没等到扑通落水，反而等来路青雪轻抚后背时，韵春才回过神。
　　她这是从梦里醒来了。
　　心里的落空在路青雪一下又一下的拍抚中被填满。
　　韵春勾着路青雪脖子，慢慢从颈窝抬起头。
　　发现自己身处在徐蓝椋家为她准备的卧室中。
　　路青雪站在床边，弯腰被她抱着。
　　“我怎么睡着了？”韵春刚睡醒，声音有些哑。
　　路青雪简单解释了下。
　　韵春问：“她们呢？”
　　“回去了。”
　　韵春松开路青雪，眸光沉稳：“她们跟你一样，不是人对不对？”
　　“……”这话听着像是骂人的，但放在她们身上也没什么不对。
　　路青雪无奈一笑，“嗯。”
　　韵春噢了声，没有再问。
　　余光瞥到右手食指，她弯了弯手指，对路青雪说：“我刚刚梦到你了。”
　　“我知道。”
　　“嗯？”韵春疑惑。
　　路青雪：“那就是我。”
　　“…”又入她的梦了吗？！
　　韵春没太惊讶，手抬到路青雪面前，“红线消失是什么意思？”
　　路青雪跟着抬起她缠绕红线的手指，和韵春的指尖碰在了一起。撩起眼皮，凝望韵春说：“意思就是，我们的情缘已定。”
　　以前或许有缘无分。“以后没有什么能再将我们分开。”
　　韵春闻言嘴角翘起。
　　是这样吗？
　　真好。陷住夫
　　红线将她和路青雪绑在了一起，哪怕她们身处各地，也有所牵连。
　　一根红线，她们心连着心。
　　“那…”
　　韵春对路青雪眨啊眨眼，“要不要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


第90章 
　　不用路青雪回答, 她的眸已经给了韵春答案。
　　那双会下雨的眼睛，眼中的雨丝令韵春心头有只小鹿乱撞。
　　心悸让韵春全身热了起来，她半垂眸勾上路青雪脖子, 缓缓吻上了路青雪的唇。
　　这段时间她们都忙, 忙到连一个拥抱都没有。
　　梦里的那个拥抱, 是她们这段时间里最亲密的接触。
　　韵春满足。
　　但此刻她变得更加满足。
　　因为路青雪的唇好软，好凉。
　　好适合夏天。
　　韵春眼睛闭上没两秒, 吻还没来得及加深, 房门被敲响。
　　徐蓝椋声音透过门传入房间, “青雪，小韵醒来了吗？饭好了，叫她起来吃饭。”
　　屋内的氛围因此断开。
　　韵春拱了拱鼻子，嘟起了下唇。路青雪笑着捏了捏韵春鼓起的脸颊, 回：“马上。”
　　门外响起徐蓝椋离开的脚步声, 路青雪身体前倾，在韵春眉间落下了一个吻, 柔声：“去吃饭吧。”
　　韵春表情恢复平常, 手从路青雪颈后收回, 掀开盖在肚子上的小毯子, 作势下床：“好。”
　　睡前脚下的高跟鞋被脱下不知道放在了哪，床边是双款式简单的人字拖。不用问, 是路青雪准备的。
　　韵春自己下了楼。
　　韵月琴正摆着碗筷，看到韵春, 她笑：“去洗手,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话梅排骨。”
　　看到韵月琴的那一刻, 韵春忽然愣在原地。
　　万水的话似轰鸣雷声响彻脑海。
　　韵月琴放好碗筷见韵春怔在原地不动，上前关心：“怎么了？”
　　韵春摇头, 牵起嘴角，“饿了。”
　　韵月琴笑着扫了她一眼：“饿了就快点去洗手。”
　　“好。”
　　从冰箱拿冰啤酒过来的徐蓝椋问韵春，“喝点？”
　　韵春正要摇头，到嘴边的“不”字却变成了“好”。
　　今天没了工作，韵春却也点到为止，没有喝太多，只喝了两瓶。
　　主要是冰啤酒太凉，韵月琴担心她的胃受不住，不让她多喝。
　　两瓶啤酒对韵春来说就是喝了两杯白开水，没有一点醉意不说，包含的酒精量麻痹不了她的神经，躁动的抑郁因子持续跳动。
　　吃过饭，韵月琴和徐蓝椋带着Merry出去散步遛弯，韵春洗碗出来，路青雪正坐在沙发，玩徐蓝椋放在桌上的…符纸。
　　韵春见怪不怪，她早就知道符纸对路青雪来说无用了。
　　听到韵春从厨房出来，路青雪将夹在指间的符纸放回原处的同时抬眸问她：“回家？”
　　韵春：“嗯。”
　　她们从别墅出来。
　　正是晚上七点，夏日的太阳还挂在天边未落，橙红色的天空充斥着火热。
　　如此热烈的夏天傍晚，韵春双手背在身后，趿着人字拖，垂头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青雪跟在她身边，轻易的发现韵春情绪不对。
　　除了路两边绿化郁郁葱葱，旺盛的生命力衬着韵春低落心情异常明显外，按道理她和韵春这么长时间没有独处，韵春一定会像刚睡醒的时候和她腻歪，就算不缠着她和她搂搂抱抱，也会跟她分享或抱怨这几天遇到的事情。
　　而不是沉默寡言，垂着脑袋。
　　路青雪见状，低眉弯眸，手伸到韵春身后，很小心地抓住韵春食指。
　　感受到她的行为，韵春侧眸望向路青雪。眼里微微浮现惊讶。
　　之前每次像这样走在一起的时候 ，她不是没对路青雪提过牵手，但都被路青雪拒绝了，说怕给韵春造成不好的影响。韵春身材高挑，路过她的人都会不经意地看她，加上是明星，平常生活里，放在韵春身上的目光会有很多。
　　细微的细节都有可能被捕捉，放大到网上。
　　对韵春来说当然有影响。
　　路青雪接住了韵春投来的眼神，弯起的眸里荡漾着当下最美的韶光。
　　“这样抓着你，对你没有影响，别人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路青雪之前一直拒绝和韵春在外有所接触，除了怕给韵春带来不好影响外，当然也有她的一部分原因。她困在韵月琴的话里，看似迈出了圈，其实一直带着圈移动。
　　虽然韵月琴见到她后，跟她说了道歉，也说同意她和韵春在一起，路青雪嘴上说没事，心里却还戒备着。
　　但今天，在千山万水她们离开，路青雪发现缠绕在手指的红线她能捻起后，想开了一些。
　　既然都在一起了，一直局限自己，其实也是在委屈韵春。
　　路青雪抓紧韵春的手指，说：“以后在外面我们就这样牵手，好不好？”
　　韵春手从背后放下，垂在腿侧，被路青雪抓着的手指晃了两下。
　　余晖的光下，韵春嘴角上扬，“嗯。”
　　随即再一次低下头，韵春敛眸，眼底的笑意如逝去的昨天。
　　对别人来说牵手走在街上是件平常不过的事，而对她和路青雪来说，却是这么的小心翼翼。
　　见不得光一般。
　　而这样，是不是她的原因？
　　哪怕韵春刻意掩饰，不想让路青雪发现她的不对，可韵春的状态对路青雪来说，就像是乌云之后的太阳。就算被乌云遮挡，但太阳的升起和落山还是会被轻易掌控。
　　到了晚上，韵春见路青雪还没有离开，便问她今天不去忙了吗？
　　路青雪说：“嗯，该忙的都忙完了，今晚可以在家陪你。”
　　韵春道了声好，“星姐给我放了假，我也不忙。”
　　“那要做点什么吗？”路青雪问。她暂时不确定韵春情绪低落的原因，想着找些事情分散韵春的注意。
　　韵春沉吟几秒：“…给我说说你在忙什么？”
　　也不是不可以，路青雪轻轻颔首，“好啊。”她坐在沙发，朝站着的韵春抬手，“要在我怀里听吗？”
　　韵春：“？”
　　一个对视，路青雪笑：“好吧，单纯是我想抱着你。”
　　韵春睫毛轻眨。
　　对于如此直白的路青雪，她是真的抵抗不住。
　　路青雪温柔地央求：“好几天没抱你了，小乖。”
　　“明明下午还抱了。”虽然这么说，韵春却已经走到了路青雪身边坐下，头自然地靠上路青雪肩膀，“好了，你说吧。”
　　对于韵春心口不一，路青雪早已习惯，还认为这点是韵春非常可爱的一面。
　　她道了好，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挑韵春能听的讲给她，同时也对韵春讲明了万水和千山的身份，还讲了下这些年在冥界听到的师姐妹的事。
　　事情如同玄幻故事，听得韵春津津有味，暗叫精彩。
　　期间她还问了路青雪很多问题，路青雪都一一回答，一来一往，韵春的注意被转移了大半，精神看着没那么萎靡。
　　外面星空璀璨，银河间满是心动的星。
　　路青雪将她的事情讲完，韵春还在带来的震撼中回味，微小的世界观在今夜又打开了些。期间她抱了一半西瓜，蹲在茶几前，用勺子挖着吃。
　　听路青雪没再说，韵春坐回沙发。
　　路青雪视线一直在她的身上，两人一对视，韵春听到路青雪问：“怎么样？”
　　韵春以为路青雪问她讲的怎么样，点点头：“很好啊。”
　　但其实路青雪是在问韵春的心情。
　　她注视着韵春，用心感受从韵春眼里流露出的感情，确定韵春的心情得以放松。
　　微微一笑，路青雪浅声：“那该你告诉我了。”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
　　韵春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秒，是没想到路青雪会这么问她。她第一反应是否认，“我没不开心。”
　　“真的？”
　　韵春：“……嗯。”
　　路青雪凑到她面前，温柔浅笑。
　　放大的脸不但挑不出一丝瑕疵，反而因为忽然的凑近，韵春心加速跳动。
　　路青雪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管相处多久，每一次对视就是一次新的心动。
　　快速瞥了眼路青雪眼角的痣，韵春错开路青雪的目光。她怕陷入那双柳叶眼，怕被路青雪眼中的雨丝淋湿。
　　可路青雪却在她的身前，没有一点后退的意味，反而在看她兵荒马乱地移开视线时，喉间发出了一声笑。
　　笑声浅浅，但让韵春耳尖发热。
　　侧对路青雪的脸颊有股微风吹拂，韵春非但没感觉到清爽，耳朵的温度更高了。
　　灼烫的温度连接内心，让她慌了神。
　　路青雪吹了一口气挑逗韵春，见韵春还倔着脖子不看她，知道这个法子不管用。她便朝韵春靠近了些，指尖抚过韵春眼尾，手落下的那秒柔声劝道：“小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我们现在是恋人，是要共度余生的伴侣，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讲给我听。”
　　“当然最关键的是，你不开心呢，我的情绪也会跟着你一起低沉。”
　　路青雪抵在韵春肩头，慢慢：“你想我们忙了这么多天，今天好不容易坐在一起，是不是老天都在给我们这个机会？珍惜温存的时光，在这样美好的夜晚，让我们聊聊天，谈谈心。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让我陪你一起经历，一起面对。”
　　说完，路青雪仰头，贴上韵春脖颈，对着韵春泛红的耳朵说：“小乖，除了你心底不愿说的小秘密，任何事情没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我可以帮你分析，说给我听，你也能纾解情绪，对不对？”
　　路青雪的柔声劝慰，一字一字传到韵春耳中。
　　韵春回过头看向了路青雪，对上路青雪眸的那刻，又悻然地低下。
　　她低低地凝望腿上，被路青雪握着的手。
　　迟疑地开口：“如果……”
　　韵春咬唇：“如果是我克死的你，你也不介意吗？”
　　路青雪眉刹那间拧起，“嗯？”
　　事情出乎意料，路青雪双手捧上韵春脸颊，迫使韵春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说？”
　　韵春原本对万水的话持些微的怀疑态度，可是当她听路青雪说万水活了千年马上就万年的时候，她不得不信万水说的。
　　将万水所言告诉给了路青雪，韵春抿唇低声：“肯定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和我见面，你也不会出车祸。”
　　包括韵月琴。
　　她俩是韵春从小就在意的人，可……
　　说着说着，韵春红了眼眶。
　　而路青雪则是沉默着，捧起韵春的脸亲了亲。
　　亲在了韵春泛起潮湿的眼尾。
　　对上韵春的眼睛，路青雪没有安慰没有解释也没有责问。她只问了一句：“小乖，你信命吗？”
　　韵春被问得怔然。
　　路青雪压在韵春鼻子边的拇指，轻柔摩挲韵春脸庞，声音温柔却饱含力量：“不用你回答，我告诉你，你不信。”
　　“如果你真的信这些，当初就不会跳海，这些年就不会一直漫无目的地找我。”
　　韵春：“可—”
　　路青雪打断她：“可什么呢？如果你信命，那我想说你更不用把事情揽在你身上。”
　　“人各有命，就算没有你，我的命运如何，也都是安排好的。我可能不会死在那天，但之后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我的死亡日期。”
　　韵春抿紧唇。
　　“小乖，你我都是凡人，死亡只分早与晚。”路青雪，“不分介意不介意。”
　　“我想万大人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陷入自责，而是想告诉你，苦尽甘来了。今后，你应该更加珍惜往后的每一天，多做善事，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路青雪指尖点了点韵春额间，“知道吗？”
　　韵春向前倾身，倒进了路青雪怀中，闷声：“嗯。”
　　不知道韵春听进去没有，路青雪手指绕韵春耳边转了一圈，感受被她玩的耳朵发热后的温度，路青雪嘴角微微上扬，“小乖，我们最该信的是我们自己。”
　　就像，命簿说我们有缘无分。
　　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第91章 
　　韵春埋在路青雪怀中, 鼻间是清净的石榴香，安稳心神。湿润的眼眶染上香气，睫毛颤动, 泪水没了涌出迹象。
　　可能是路青雪身上香味抚平的吧。
　　也或许是她听进了路青雪的话。
　　路青雪话抚慰了她的心, 至少…韵春没那么难受了。
　　有句话路青雪说的很对, 无论介意不介意，都应该珍惜现在, 然后, 向前看。
　　有时遇到事情确实需要开导, 不能在独自在心里纠结。
　　韵春很庆幸，她的身边能有路青雪。
　　随时发现她的不开心，耐心地劝说，为她解忧。
　　路青雪, 为什么这么好。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韵春手撑在沙发, 脸稍稍离开了路青雪。
　　路青雪以为韵春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扶在韵春后背的手拿走, 低眸洗耳恭听。
　　“路姐姐…”
　　韵春喊了一声。
　　这个称呼是小时候拿糖都哄不来的。甚至她们在一起的日子里, 韵春很少这么喊她。
　　路青雪听到笑：“嗯？”
　　这样叫她, 是有委屈要说？还是觉得她说的对, 听进心里后跟她分享感受？
　　都没有。
　　韵春喊了一声后就没再开口，倒是路青雪的锁骨处多了一抹柔。
　　路青雪浮满薄雾的眸, 有风吹过。
　　韵春唇贴在路青雪身上没有断开的意思，唇瓣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她亲的缓而慢, 好似贪恋着独属路青雪的凉, 又好似不舍得离开路青雪每寸皮肤，想在每一处留下她的味道, 占有，独拥。
　　明明前几分钟心情还很低沉，一副自责哭的样子，现在却…
　　路青雪惊讶韵春的主动亲吻，这样反常的行为，并没让路青雪开心，反而担心起韵春的精神状态。
　　她迟疑喊：“小乖…”
　　“嗯。”
　　韵春吻到了路青雪的耳边。
　　这一声从喉间发出的回应，尾音似猫儿睡醒时的叫声，勾着魂。
　　韵春手搭上路青雪的肩膀，侧眸而望。当对上路青雪的眸时，韵春吸了吸鼻子，眼泪虽然敛下不再涌出，可情绪还像火车站外送别的人。
　　她是感动。
　　是欢喜。
　　是对路青雪轻喃：“有你真好。”
　　如果没有路青雪，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韵春想不到，也不敢去想。
　　她只知道，她若是离别故乡，登上火车提着的行李箱中，必然有一个物件与路青雪有所牵连。
　　或许是存有她们身影的泛黄的旧合照，又或许是一把莫名的油纸伞。
　　一把不用她撑起的伞。
　　今后，她人生中下的每一场雨，都比不上路青雪眸里雨丝的洗涤。
　　漫长而湿润的人生，路青雪打湿了空气中浮躁的尘土，给了她一片清新干净的空间。
　　往后路过的每一片湖泊，她都会驻足停留，踩上湖边的木桥，泛动的湖面荡漾她的倒影。那个时刻，大抵是美的。
　　雨的朦胧，湖的清澈，路青雪的温柔。
　　没有什么能比过。
　　韵春说完，亲了亲路青雪耳垂，轻而柔的软度，好似落在湖面的梨花瓣。
　　路青雪听出来了，韵春状态没问题，小家伙就是感动了。
　　“有你更好。”
　　说完，路青雪手揽上韵春的腰，将韵春带到了她腿上坐。
　　对视在一起的眸拉着丝，缠绵到宛若藕断丝连。路青雪偏头，吻上了韵春嘴，双唇抿住韵春下唇。
　　韵春不甘示弱，同样含住路青雪唇瓣。
　　可是当路青雪舌尖闯过牙关，在她上颚轻扫，最后勾住她的舌头时，韵春身体瞬间酥麻，软在了路青雪怀中。
　　但吻没有断。
　　她喜欢和路青雪亲吻。
　　亲吻时她和路青雪，她们好像要融入彼此的身体里，心都在你来我往的亲吻中连在一起。
　　韵春耸着肩，头不断地偏动，回应着路青雪。
　　搭在路青雪肩头的手，慢慢改为捧路青雪两侧下颚。
　　路青雪的右手一直抵在韵春背后，看似是在支撑着韵春怕她滑落，实则手轻轻按揉着后腰的某处。那是她很早以前发现的，韵春的敏/感/点。
　　至于左手，随意地搭在了沙发上方边缘，肆意享受着韵春的亲吻。
　　韵春今天穿的红色高跟鞋，搭配蓝色牛仔裤，上身是白色衬衣。整个搭配又纯又欲。
　　此刻她双腿分开坐在路青雪的腿上，上身的衬衣下方原本是系着的，可在亲吻中，系在一起的扭结散开，衣摆皱皱巴巴，凌乱不堪。在韵春压在路青雪身上，不经意地扭蹭下，上方的纽扣自己解开了一颗。
　　半解开的衬衣下，若隐若无的锁骨和胸口，朦胧的宛若磨砂玻璃后开得正艳的玫瑰。
　　韵春原本穿的就是款慵懒风衬衣，显得她整个人随和惬意，现在除了悠闲，还有几分随性奔放的美感。
　　好像在沙漠公路上，驰骋而过的越野车。
　　路青雪则是一条素得不能再素的长裙，温和洁柔，水一样，没人能抵得住。
　　韵春是飞驰的越野车，路青雪就像是系在越野车外的氢气球。
　　在荒芜人烟的沙漠中，笔直公路上她们肆意畅行。
　　自由的血液蔓延至全身。
　　连同一起的，还有难以克制的情。
　　缠缠绵绵的吻在韵春身体烧起来后截停，本就闷热的夏晚，韵春已然成了团难以被灭掉的火。
　　韵春形体课学来的姿态不复存在，她软趴趴地瘫倒在路青雪怀中，身上特有的模特高雅的款款气质无影无踪，化作了绵软的气泡。
　　空气里是夏日情侣间特有的暧昧气息。
　　似清新的柠檬气泡水，
　　甘甜的冰棍，
　　炎炎烈日中的一股拂面风。
　　韵春轻喘着气，狂跳的心稍微平复后，喊：“路青雪……”
　　路青雪眉微微挑动，“刚才还叫我姐姐呢。”
　　韵春轻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而是说：“我知道。”
　　路青雪没出声，静静听韵春后面要说的话。
　　这时说的，一定是重要的。
　　韵春顿了一下，在听到体内的心跳声后，得到鼓励似的，开口：“我知道之前你不和我做到最后一步，是不确定。”
　　路青雪目光凌然。
　　韵春接着道：“你并不确定千山她们会怎么决定对不对？当时你想的肯定不是合作这一条路。”
　　“你会同意，因为这是最安稳的路。”
　　韵春慢慢说：“其他的选择，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而你不选择它们，是因为涉险，是因为不确定的未来。”
　　“你不确定能不能给我未来，所以才一再的拒绝我，对吧。”她肯定道。
　　韵春头靠进了路青雪颈窝，“不是只有你能猜到我的心思。”在路青雪刚刚把事情简单说给韵春听的时候，韵春就猜到了。
　　路青雪之所以会讲给她听，也是因为事情得以解决，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不然很有可能，路青雪不会对她说。
　　她知道的有些晚，但路青雪的爱没有迟。
　　韵春坐正，对上路青雪的眸，看到了一场不用撑伞的雨。
　　她道：“就像你刚才对我说的，让我珍惜当下一样。我也想对你说，有你在的每一天，都是我的未来。”
　　“所以路青雪，爱我吧。”韵春低声，“让我知道未来有你，是多么的甜。”
　　“……”
　　路青雪眼皮半撩，扬唇：“这就是你要说的？”
　　韵春嘴角翘起，“对啊。”
　　她低头，鼻尖抵在了路青雪鼻尖，浅笑：“不是你说的吗？我们。”
　　我们。
　　路青雪未言，抬起下颌，吻上了韵春。
　　有些话不必多说。
　　行动表明了态度。
　　客厅里灯火通明，但月并不在意。清冷的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窗户，透过玻璃照入室内。
　　即便被电灯的光吞噬，月光也满不在乎，她想用自己的方式祝福她们。
　　而路青雪好像知道月亮的意思。
　　客厅的光在韵春闭眼回吻路青雪的那一秒全部熄灭。
　　薄纱慢慢地合住。
　　防不住月光，却能挡下别墅外路过人的视线或是摄像。
　　地面拉长的月光是玻璃倒影，风吹起轻纱，扬起的是不知名羞涩心动。
　　沙发上，两抹身影错落。
　　披着月光，书写着动听故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
　　路青雪再一次失了手。上次是韵春哭的，这次…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偏头看向紧咬她肩膀的人，低头吻上韵春耳垂，亲昵了几秒，道：“宝宝…好会咬。”
　　韵春松了口。
　　路青雪收了手。
　　韵春耳边发湿淋淋的，后颈也蒙出涔涔汗水。她脱了力气，根本听不清路青雪说的什么，只是哼哼了两声当做回应。
　　手臂勾在路青雪的后颈，身体紧贴路青雪，贪恋路青雪身上的凉。
　　粘腻的感觉并不好受。
　　韵春缓了一会儿，睁眼。
　　客厅里很暗，只有淡淡的月光。可夜晚路青雪的视野不受影响，她清楚看见了韵春哭红的眸。
　　一个词：楚楚可怜。
　　“想洗澡。”韵春说。
　　她嗓子哑，说话声音很小，但路青雪听得清楚。
　　路青雪道了身好，公主抱着韵春从沙发起身。
　　没有开客厅的灯，就这样在昏暗光下，飘上了二楼。
　　等到了浴室，路青雪放下韵春，自然地帮韵春脱着上身还未脱掉的衣服。
　　可能是开了灯，游走在昏暗里的暧昧要被正视的原因，韵春红了脸，背过身，“我…我自己来。”
　　路青雪没说什么，转身给韵春调水温了。
　　等韵春褪了衣服准备洗澡，看到路青雪还在，她：“你…不出去？”
　　路青雪站到淋浴一角：“嗯，怕你洗的时候腿软站不住。”
　　韵春：“……”
　　她刚想说不会，却在抬脚的时候住了嘴。
　　站着还没太大的感觉，动一下发现浑身酸软，全身都散架了般。
　　韵春脚趾蜷起，朝路青雪伸手：“扶我一下。”
　　这个时候韵春不敢嘴硬，她真怕站不稳摔倒在浴室。
　　那可太丢人了。


第92章 
　　“不泡澡吗？”路青雪扶着韵春到了淋浴下, 出声问。
　　上楼的时候她就问过，她想泡澡或许会缓解身体的酸楚，韵春却摇头拒绝。
　　现在也是, 韵春说：“快速冲一下就好, 我现在只想到床上躺着。”
　　路青雪笑了笑, 替韵春打开了淋浴。
　　偏热的水淋浇而下，韵春发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这个体温, 这个场景, 她不该用热水洗澡的。
　　将水的温度调低了些，比燥热体温低的水淋在身上，韵春身体舒爽了很多，整体下来, 有种…嗯…久旱逢甘露的感觉。
　　她站在淋浴下, 没有忽视身边的另一场雨。
　　两人坦诚相见的次数不多，韵春害羞是正常反应, 更别说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 她脸上潮涌泛起的红都还没完全褪下。
　　甚至她们是在一片昏暗中进行的, 黑暗能放大身体所有器官的感知。比起在光下, 昏暗中暧昧无限，混沌的大脑只顾得爽了, 哪还会想别的？
　　浴室里的灯明晃晃，方才没来得及表现的羞涩无处遁形。
　　韵春双手抱在胸前, 轻抿唇, 道：“我自己可以, 你…要不要回房间等我？”
　　路青雪歪头柔笑：“去暖床吗？”
　　“……”
　　韵春：“你能暖？”
　　路青雪诚实摇头：“不能。”
　　韵春挑了挑眉，意思是那暖什么？
　　路青雪接话：“所以我回房间没用, 不如留在你身边。”
　　韵春笑眯了眼，她害羞归害羞，但快三十岁的人了，哪还有二十岁时的懵懂无措。
　　路青雪想留就留呗。
　　粘豆包。
　　不过……
　　韵春看路青雪身上穿得完整的裙子，道：“可是我在洗澡欸，你站在旁边，是不是得把衣服脱了？”
　　她一件衣服没穿，路青雪一件衣服没脱。
　　这不行。
　　这…不公平。
　　好吧，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是…她就见过路青雪一次不穿衣服是什么样子。
　　那还是六年前的匆匆一眼，记忆早就被模糊掉了。
　　现在她想看。
　　想看高清版本。
　　“水淋不湿我。”路青雪一脸正经，说的话却不正经到让韵春垂眸脸红，她说，“只有你能弄湿我。”
　　韵春摸了摸鼻子。
　　侧过身没再正对路青雪。
　　对于路青雪说的这种羞羞的话，韵春耳朵听够了。
　　在沙发上路青雪就说了很多，耳朵听一句，心脏就紧缩一次，身体就跟着升温。
　　她抱在胸前的手在侧身后开始慢慢动，轻搓身体的同时，还在和路青雪说：“不是淋湿你的问题，而是水龙头开着，你穿着衣服站在旁边，有点…不符合常规。”
　　“我的存在就不符合常规。”
　　“但你的存在我能接受，穿衣服洗澡我接受不了。”
　　路青雪眼尾微扬，眼角的泪痣含笑，她笑吟吟：“好啊，你转过来。”
　　对着不知何时偷偷摸摸转过身，背对她洗澡的韵春说：“转过来我就听你的。”
　　韵春：“…”
　　连仅剩的羞涩都不让她保留是吗？
　　韵春手又抱到了胸前，扭捏道：“你随便，反正我背对着你，看不见你穿没穿衣服。”
　　“是吗？”
　　“嗯。”
　　韵春一边回着，脑海里想，如果路青雪再劝她两句，她可能就不由自主地转过身了。
　　路青雪视线落在韵春洁白光滑的后背，目光在浅浅腰窝停留两秒，轻声：“我脱了。”
　　韵春：“！”
　　这句比任何的劝话还要管用。
　　韵春轻咳一声，“不是说我转身才脱吗？”
　　这么说，韵春却没有转身的动作，只有头慢慢的，慢慢地扭向后方。
　　当看到路青雪身上还是那件素裙时，韵春一愣，被骗了！
　　对上路青雪的笑眼，韵春脸腾地红了。
　　清楚知道路青雪在逗耍她！
　　她接了一捧水洒向路青雪，娇声：“骗子！”
　　讨厌！
　　水从路青雪身体穿过的那一秒，韵春看到了那条素裙消失，露出了她所想的高清画面。
　　一个字：绝。
　　两个字：哎呀！
　　春季的风，夏季的雨，秋季的云，冬季的雪。都比不上此刻的路青雪。
　　正当她看呆了时，路青雪上前拥住她。
　　温水之下，路青雪冰凉的温度刺激得韵春颤了两下。
　　“我是骗子，那你是什么？小色狼。”后三字路青雪在韵春耳边轻轻喊出。
　　韵春脸烧起来了。
　　温度烫得没发形容。
　　不单单是因为路青雪的话，还因为路青雪。
　　尤其…
　　尤其路青雪身体紧贴她的后背。
　　那种美妙绝伦的酥麻感…
　　韵春口干舌燥。
　　她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被路青雪抱住的这一秒，什么都忘了，连呼吸都忘了。
　　当后颈落下一个吻，韵春先是下意识地耸肩，耳边是路青雪的轻喃：“韵姐…”
　　这一声，喊得韵春心口紧缩。
　　紧接着更多更密的吻落在身上，韵春红唇微张，低喘着气转身，双手搭上了路青雪肩头。
　　浴室里雾气渐浓，韵春眼中也蒙出了一层水雾。
　　她抬眸，与路青雪对视在一起。
　　无声对视，情意在雾气中升起。
　　下一秒，她们的唇贴在了一起。
　　浴室里的体验和沙发不同。
　　不但是亮着的，还从坐躺变成了站。
　　一场下来，韵春的腿受不住了。
　　她被路青雪抱回的卧室。
　　躺上床的那秒，韵春弯腿时全程倒吸气。
　　路青雪坐在床边，俯身在她唇角亲了亲，缠绵悱恻的氛围在她们之间流转。
　　韵春手抓着路青雪的衣角，从浴室出来路青雪就变了身衣服出来，是件黑色吊带睡裙，暗色的蕾丝花纹，性感又迷人。
　　“我去给你倒杯水。”路青雪又吻了吻后韵春说。
　　韵春：“…嗯。”
　　她确实渴了。
　　明明浴室充满雾气，她却满满燥热。
　　等路青雪回来，就听躺在床上看手机的韵春说：“帮我把电脑拿过来。”
　　路青雪先把水递给了韵春，转身去拿电脑，“做什么？”
　　“有点工作要处理。”
　　路青雪顿了下，“不是累了？”
　　她以为韵春要电脑是打算看影片，看着看着睡觉的。
　　韵春撇眉，“没办法，员工急需。”
　　不然这大晚上的，谁会加班工作。
　　路青雪拿电脑到床边，见韵春艰难撑床起身，手压到韵春肩膀，轻声：“我来吧。”
　　“你可以吗？”
　　路青雪眉上扬，“你可以指导我。”
　　韵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摸了下鼻子，“我不是那意思，知道你能力强，但这工作领域不同，我就问问。”
　　路青雪笑：“所以呀，你躺着指导我。”
　　“……”
　　等把改好的文件发给那员工，韵春收到了员工的一条语音。
　　“收到了韵总，谢谢韵总，韵总早点休息。”
　　韵春听完还没意识到问题，等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看向路青雪。
　　路青雪：“韵总，还用电脑吗？”
　　“…”搞什么？
　　韵春眯眼叫道：“路秘？”
　　“韵总有什么吩咐？”
　　韵春眼睛一转，“腿酸，给我揉揉腿。”
　　“这在我的工作范围内？”路青雪嗓音妩媚，“韵总不会是要潜规则我吧？”
　　韵春抬手，摸上路青雪脸，“你说呢宝贝？”
　　路青雪一笑。
　　她把电脑放了回去，到床边给韵春按起了腿。
　　韵春很累，很困。
　　她现在想美美地睡一觉。
　　以至于很快，她就后悔让路青雪给她揉腿了。
　　第二天韵春从主卧的床上醒来，浑身散了架的酸疼。
　　而当看到路青雪拿着响铃的手机过来，韵春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昨晚荒唐的画面：
　　[韵总腿好长。]
　　[韵总，我这个力度满意吗？]
　　当时她好像迷迷糊糊地嗯了声，还说要给路青雪升职加薪。
　　接着路青雪又说了几句，把她哄得心花怒放，美滋滋的。
　　然后路青雪道：
　　[韵总，能不能像之前紫薇那样？做给我看。]
　　[韵总不愧是韵总，好棒。]
　　[韵总之前做的时候好像有喊我名字，现在怎么沉默了？]
　　[韵总，喊我。]
　　[韵总好乖。]
　　[韵总手好巧。]
　　韵春：“……”
　　她昨天一定是被路青雪迷了心智！！！
　　怎么会同意的？！
　　更甚的是，当她结束，路青雪抓上她的手腕到了脸边。
　　侧头轻嗅后。
　　路青雪吻过韵春手腕，双目注视韵春，低声一笑：“韵总好香啊…”
　　笑声撩动心弦，韵春此刻回想起心还狂跳。
　　路青雪——
　　温柔腹黑的坏女人！
　　好讨厌…
　　好喜欢…
　　路青雪来到床边，将手机递给韵春：“秦星的电话。”
　　“…”韵春无声接过。
　　路青雪笑着俯身，在韵春额头亲了一下，柔声：“我刚洗了床单，现在去给你做饭。”
　　韵春点头，鼻间发出一声：“…嗯。”
　　她张不开嘴。
　　所以当接通电话，秦星说了几句，她张口回应的时候，秦星问她：“你嗓子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喊哑了。
　　“发烧了？”
　　“感冒了？”
　　秦星连问两个问题，都得到了否定。
　　默了几秒，过来人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秦星稍作沉默：“…大后天就走秀了，你…注意点。”
　　韵春耳尖发红：“嗯。”
　　秦星听着韵春猫似的一声，身经百战的成年人顿时觉得好玩，她打趣道：“我是不是得联系薇薇，给你多准备点遮瑕？”
　　遮瑕遮什么？主题是成长中留下的伤痕，自然不是遮伤疤。
　　遮什么不言而喻。
　　韵春张了张嘴，哑声回：“不用。”
　　是真的不用。
　　路青雪比她还关心她，知道她大后天要走秀，所以吻痕这种东西，路青雪没有留在脖子和脖子等表面位置。
　　而是…
　　不能说的部位。
　　衣服能遮到的地方。
　　这种事羞于对秦星说，她急匆匆道：“挂了。”
　　电话一挂，韵春头蒙进了被子里。
　　晕乎乎的脑子里是昨晚发生的所有画面。


第93章 
　　蒙头没几分钟, 韵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昨晚折腾到了大半夜，她累。虽然以前她上夜班，天天都是凌晨才睡。但昨晚的经历, 比以往每一次夜晚都要累。上班累的是心, 昨晚累的是身体。
　　等路青雪端着饭上来, 只看到了鼓起一块的被子。韵春身薄，盖着被子平躺在床看不出什么, 侧身躺才能看出鼓起。
　　她眼皮微微上撩, 将端盘放到一旁桌上, 然后来到床边，慢慢掀起被子。
　　如她所料，韵春额头闷出了一层薄汗。额前细软的发丝黏在脸上，弯弯绕绕的。
　　屋子里虽然开着空调, 但这么蒙头肯定是不行的。
　　路青雪从床头柜的纸抽中抽了张纸, 给韵春擦掉了额头的汗。动作虽放的很轻，却还是弄醒了刚刚睡着不久, 还没睡踏实的韵春。
　　看到路青雪, 又看到眼前的纸白, 睡迷糊的韵春下意识：“…我不来了, 不来了。”
　　她全身心的抗拒。
　　明显是怕了。
　　路青雪低眉宛然一笑：“吃了饭再睡。”
　　“…………”
　　韵春骤然清醒。
　　她木然地缓了两秒，低咳一声, 从鼻间发出一道细弱如蚊子似的“嗯”声。
　　路青雪起身，将纸巾扔到了墙边的垃圾桶内。然后将托盘里的碗端给韵春。
　　她没做别的, 蒸了一碗鸡蛋羹。
　　鸡蛋羹上点一点醋, 味道会好一些。韵春不怎么爱吃醋, 路青雪就没有倒醋，而是连醋壶一起拿了上来, 想等韵春自己决定。
　　她问：“要醋吗？”
　　韵春点头：“好啊！”
　　点了醋的鸡蛋羹，色香味俱全，而且路青雪蒸出来的蛋嫩嫩滑滑，一点都不“老“。
　　韵春没有立刻吃，而是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了秦星，还配了个微笑的表情。
　　没有别的原因，单纯是找个人分享。
　　秦星：[？]
　　韵春：[嘿嘿！你没有吧~]
　　消息发过去后她就放下手机，没再看了。一口一口吃着路青雪做的爱心早餐…
　　说是早餐，其实已经下午两点了。
　　但路青雪不是说过吗？
　　以她为中心。
　　韵春这两天过得异常舒坦。
　　她很享受这三天假。
　　没有工作，无需忙碌。且，路青雪这几天一直在家陪她。
　　她早上醒来一杯热咖啡，看路青雪坐在那儿画设计图，或者看路青雪坐在缝纫机前做衣服，又或者给路青雪充当模特，仍由路青雪拿着布在她身上比来比去，那种感觉，真的和芭比娃娃一样，更或者看路青雪坐在小茶几边，修剪花枝。
　　好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好看。路青雪端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枝花，一把剪刀，脸上认真的模样……能让韵春坐在旁边赏心悦目好久。贤珠付
　　喝完咖啡，韵春就会拿着她的小浇水壶到后院，给院子里的两颗树浇水。两棵树的花期都已经到了，花瓣渐渐凋零，准备开始结果了。
　　前几年结过果子，韵春摘下来留了几颗，剩下的都送了人。
　　就…还挺有成就感的。至少这两棵树没被她养死。
　　等浇了水，韵春无所事事，就会拿手机出来，找到做蛋糕的教程，跟着学怎么弄蛋糕胚，怎么弄奶油，怎么裱花。
　　没有别的原因，是路青雪快要过生日了，她想亲自做一个蛋糕给路青雪。
　　她学的时候，路青雪在一旁看。韵春倒也不觉得惊喜就这样没了，因为她学做蛋糕的过程中，控制不住的会想路青雪，只要一想路青雪，对方就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接着什么都就暴露了。
　　对于这一点，韵春觉得好，又觉得不好。
　　她问路青雪能不能随时切断联系？就跟打电话一样，想让路青雪知道路青雪才能知道，不想让路青雪知道，闷在心里一辈子路青雪也不知道。
　　路青雪当时沉吟了几秒，说：“乖乖对我有秘密了吗？”
　　当时韵春还没把做蛋糕这个想法告诉路青雪，没有秘密，倒是有惊喜。
　　她矢口否认：“没啊。”
　　“那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在想我？还是……？”
　　韵春怕路青雪多想，解释：“有些时候想你，你不能出现。”
　　当时路青雪给了韵春一个眼神。
　　那眼神，韵春秒懂。
　　她只能略窘地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时候。”
　　路青雪含笑不语。
　　在韵春再三解释后，路青雪收起了逗韵春玩的心思，认真地说：“不想我出现，心里说一声就可以，我听得到。”
　　还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烧掉另外的那张婚书。
　　可这个办法说出来，路青雪认为韵春会陷入过往，从而自责，所以这个法子，她不会说。
　　就连那张婚书，她都不会去看。
　　有些事情虽得以解决，但所受的伤还是在心底留下了疤，能不提及就不提及。
　　伤痛看似是一时的，其实是日后每一次下雪天会泛起的刺骨寒。
　　韵春哦了声。
　　看似记住了这个办法，却在想路青雪的时候完全忘记了。
　　更别说她让高芮送来做蛋糕的一些材料时，早就被路青雪看得一清二楚……
　　研究完蛋糕，韵春就会拿着做好的蛋糕，去徐蓝椋家，一边找人解决蛋糕，一边蹭饭，顺便遛遛狗。晚上回去了还会拉着路青雪窝在沙发陪她一起看电视。
　　生活惬意自在。
　　而这样的舒适生活，她也是才体验到。
　　她再也不需要利用空暇去找道观，跋山涉水打听路青雪的消息。
　　风吹野火的日子过去，她不用再提心吊胆，度日如年。
　　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多久呢？韵春不清楚。她只希望日后的每一天，都能有路青雪作伴。
　　看似朴实无华的心愿，其实是韵春这辈子许下的，最野的愿望。
　　她还希望这个愿望，会被天空一闪而过的流星听到。
　　转眼就到了时装秀这天。
　　举办地就在晖市，韵春不需要去外市，直接开车就能过去。公司有几个模特也参加这个秀，韵春就没让化妆团队来家里给她化妆，直接去会场蹭一下。
　　高芮早早就来接韵春前往会场。韵春上车，高芮视线直直落在韵春的右手手指，那天给韵春送东西，她并没有看见韵春戴戒指，可能是怕把戒指弄脏摘了。今天看见…跟照片里的一样。
　　刷朋友圈刷到那张照片的时候，高芮下巴都掉下来了。是真的，她保持张大嘴的动作足足三分钟，差点合不上去。
　　跟在韵春身边这么多年，陪韵春走南闯北，虽然不清楚韵春找道观具体是做什么，但做为助理，她自认对韵春的生活了如指掌。
　　可她也没听韵春说有女朋友啊？！
　　怎么过了一个月就……是闪婚？！
　　作为助理，高芮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老板私生活她不该打听的。可…是在太好奇了。
　　她的视线时不时瞥向韵春手指，小动作频繁的引起了韵春注意。
　　终于在高芮忍不住要问出口前，韵春懒懒开口：“想问什么就问。”
　　“韵姐！你是闪婚吗？”她更想问闪婚对象靠不靠谱，但这问题有些私人了，她不能问。
　　“不是。”
　　“啊？”
　　不是？那就是说韵姐有个相恋很久的恋人？！我丢！这么惊人的消息！
　　高芮还没消化了‘不是’这两个字，韵春的下一句话，要不是她系着安全带，她差点在车上跳起来。
　　韵春说：“六年前我就和她结婚了。”
　　六年……
　　高芮震惊之余，无意识喃喃：“怎么…没听你说过？”
　　而且韵春各方资料都显示是未婚啊……难道是结了又离？但资料上应该会显示过离婚的啊？不过很快高芮就想到，国内现在还不允许同性可婚，所以说的结婚不是领证，大概就是一场婚礼，互说誓言、交换戒指……
　　韵春先前的视线一直在车窗外，有了路青雪的世界，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处处充满色彩。她变得更加爱这个世界，爱一草一木，用欣赏的目光看每一处地方。听到高芮的话，韵春偏过头，嘴角上扬着自由大方的笑，像是漂泊许久的灵魂找到了容身地，受到了命运的青睐并加以偏爱，她说：“可能是在我们之外的人面前，爱在心中，不在嘴边。”
　　对外说的再多，旁人也无法感同身受。
　　高芮缓了几秒，想到一个可能：“那韵姐你之前跟我说不用再找道观了，不会是…之前一直在找你的另一半吧？”
　　“嗯。”
　　得到韵春承认，高芮脱口而出：“她出家了？”
　　韵春偏头看向后座的某身影，见路青雪沉下的脸，她被逗得咯咯笑了两声。和路青雪对视在一起，韵春手捂嘴，笑弯了眼。
　　高芮挠了挠头。她的问题有这么好笑吗？
　　话不好笑。
　　是韵春很少见路青雪这副表情，她觉得好玩。
　　听见韵春的笑声，透过车窗的阳光下，路青雪眉眼渐渐转成了宠溺的柔。
　　车子开到会场后门，韵春从后门进的会场，没有被堆集在前门的媒体拍到。
　　等化好妆，高芮才带韵春到了会场前方。
　　这次时装秀有媒体采访环节，秦星那天打电话就是和韵春说这件事。
　　咔嚓咔嚓的灯光闪着眼睛，韵春面不改色的微笑面对。
　　拍照结束，到了记者提问：
　　“请问这几年你转为幕后，是不是因为你腿上的疤？”
　　“那么对于这次时装秀的主题，你是怎么理解看待的？”
　　“这次之后，你还会参加秀场，有继续做模特的打算吗？”
　　“……”
　　这些问题都是秦星和媒体沟通过的，问的是当下网友关心的一些，也是公司想让回答的问题。
　　韵春一一回复着，回的话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在主持人上前收话筒的时候，忽然从人群中冒出了一个人的声音，她问：“请问对于网上流传的你朋友圈截图是真的假的？你真的和同性结婚了吗？”
　　问题一出，周围陷入安静。
　　这个问题不在提问的范围内，在场的记者不是没想问过，可都被主编做过思想工作，不让问。
　　自然是秦星不让问的。她怕这个消息一出，有人会去扒韵春另一半的身份。秦星怕的当然不是路青雪被扒，她就没想过那些人会把路青雪一个鬼扒出来，她担心的是，韵春冥婚的经历被扒出。这消息对韵春或多或少有影响，越被少数人知道越好。
　　休息室里观看直播的秦星站起身，正要往外走时，被一旁的莫月拉住了手腕。
　　“不用查。敢在我地盘闹事的，除了易家没有别人。”莫月松手，抬眸冲秦星笑，“可能是听说你不让他们问这个问题，他们故意提出，来打我脸的。”
　　“就是不知道，打的是你的脸。”
　　秦星抿唇，默了几秒说：“你当然站在路青雪那一边。”
　　是了，在这个问题上，秦星和莫月态度不同。秦星担心公布恋情韵春会受影响，但莫月却觉得公布恋情是件很小的事，没什么影响。
　　“错了。”
　　莫月手漫不经心扫了扫西服裤，起身，与秦星相对而立，“我只是知道，韵春会怎么选。”
　　秦星沉默，她当然也知道，但她不想——
　　“就算他们找到了又怎么样？”
　　莫月打断了秦星的思绪。弯唇，轻声说出的话却如雷鸣般另心颤栗，她说：“有我兜底，韵春就不会有事。”
　　秦星唇抿成一条线，与云淡风轻的莫月对视几秒，最终妥协。向外走的脚步回转，坐回了原位置。
　　莫月弯了弯眸，抬起眼皮望向屏幕。
　　想看韵春是不是如她所想做出选择。
　　“……”
　　韵春看向问出问题的记者，嘴角的笑意不减。
　　那天打电话 ，秦星特意对韵春说，不会让记者问这个问题，韵春当时太累，没说什么。事后想起，她也没有跟秦星商量什么，就按照秦星的安排走。
　　显然这个人不在秦星的安排内。
　　出了岔子，她该怎么回？
　　按照秦星的意思，否定朋友圈，说只是发着玩玩的，没想到会被有心人截图到微博，被大家误会。这么长时间不回应，就是觉得太荒谬了，没想到大家会真的信……
　　这样的回应一出，网上对于她那朋友圈截图，说法就会有变化。就会如秦星所想的，她的恋情不会被关注，不会有人去扒她的消息。
　　但——
　　韵春会这么回吗？
　　她当然不会。
　　纵使前方是无桥的深深裂谷，韵春也要跨过去。
　　对于这段感情，她不会否认。
　　所以啊，韵春目光丝毫没有躲闪地望向那名记者，缓缓抬起为了搭配妆造而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韵春取下手套，手背冲镜头而立。
　　无名指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耀眼光芒。
　　在数万观众观看的直播下，韵春语气难掩幸福笑道：“是的，我已有爱人。”


第94章 
　　韵春这段回应, 二十分钟后直接冲上了文娱榜热搜，成了那天最爆的话题。
　　不少网友最开始的反应：！！！？？？
　　激动到无法组织出语言，只能用感叹号表达情绪。
　　——能这么坦然承认恋情, 不遮遮掩掩, 太拉好感了！
　　——新婚快乐！恭喜！
　　——天哪！姐姐抬手说话时的表情也太幸福了吧！
　　——会承认是不是因为她转做幕后, 不用在乎网上的评论了？毕竟粉丝和网友怎么说，对她都不会构成太大影响。
　　——只有我想知道韵春另一半是谁吗？
　　——别的不说, 这么大方承认, 说明感情很稳定。
　　——人美心善, 听说她设立的基金，每年都有捐款。
　　——呜呜呜我爷爷去年生病住院，家里没钱，就是靠韵春捐的款才……我跟老爷子说了这件事, 他让我来祝福一下hhh
　　——所以是谁啊？！是圈里人吗？！姐姐这么优秀, 对方肯定也不差！
　　——是谁考完试一看手机，发现自己失恋了？哦, 是我啊…
　　——老婆呜呜呜你怎么给别人当老婆去了呜呜呜, 我怎么办呐？！
　　网友如火如荼讨论的同时, 时装秀因此受到了更多网友的关注。
　　后台无人角落, 秦星给公司打了电话，让他们实时关注网上讨论的话题, 一但有对韵春不利的，就立刻处理。
　　而莫月则坐在路青雪身边, 双手环臂问她：“开心吗？”
　　房间里只有她和莫月, 路青雪才无顾虑的显现出身影, 听到莫月问的，她笑：“开心什么？”
　　莫月问的当然不是韵春当着镜头公布恋情, 而是……她为此开心道：“如愿以偿了啊。”
　　是啊，如愿以偿了。
　　路青雪低睨指间的戒指，眉眼弯下，“开心。”
　　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她被她的小乖坚定选择了。而且，是不二选择。
　　莫月同样盯着那戒指看了起来，几秒后啧了一声：“你说我挑个什么日子求婚好呢？”
　　“着急了？”
　　莫月翘起嘴角：“那倒没有，只是羡慕嫉妒了。”
　　路青雪：“嗯？”
　　房间门被从外推开，秦星走了进来。莫月自动截停话题。
　　秦星声音冷淡：“秀马上就开始了，我们入座吧。”
　　莫月“嗯”了声起身，路青雪则说：“你们去，我留在后台就行。”
　　莫月低头看她，眼神暧昧地凝起，“那怎么行？你的小青梅可是特意嘱咐我，给你留个空座的。”
　　路青雪抬眸。
　　秦星在旁边：“嗯，她是这么说的。”
　　幸福感在这个时候犹如海面上的海鸥，展翅肆意飞翔。
　　路青雪对韵春说办这个时装秀是因为她好久没看韵春走秀了。
　　好久是多久？
　　是从来没有过。
　　路青雪从来没有坐在观众席看过韵春走T台。
　　对于以往，韵春不清楚。但对于当下和以后，她不会再让路青雪存有遗憾。
　　安排一个座位这样的事，对如今的韵春来说，不过是一件很小很小的小事。
　　而这样很小的事情，是她之前不敢想的。
　　怀揣希望，所有的事情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变好。
　　韵春站在后台，看着周围年龄较小，对身边人诉说紧张的女孩们，她们青春洋溢，她们对未来向往。透过她们，韵春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只不过她是幸运的。韵春这么认为。
　　她幸运遇见了项杰，幸运自己做了模特，最幸运的是，她有路青雪。
　　韵春从来没有对路青雪说的是，在路青雪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韵春就听出了路青雪的声音。
　　怎么会听不出呢？
　　那是她生命里最美的晚霞；是自行车骑行时迎面的风；是被狗追时的救命稻草；是听到路青雪搬家后，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是……就算过去多年，听到你的声音就能在瞬间将我拉回童年的人。
　　她只是不愿承认。无法接受路青雪的去世。
　　此外，在路青雪第一次入她梦，韵春脑海中浮现的，是路青雪的脸。
　　但那个时候韵春并没有把对方真正当成是路青雪，她甚至都没把它当做是梦，没把它当做现实。只当是自己的臆想。单身太久，臆想出来的精神伴侣。那段时间，韵春自认自己得了精神病。
　　她确实有病，那段时间她已经偏抑郁了。所以她自然地认为，那是她幻想出来的精神世界，是大脑深处的求生本能给予她最美的幻想。
　　至于为什么‘幻想’会是路青雪？
　　韵春心里有答案。
　　路青雪，其实我早就对你有感觉了。
　　只是那时太小，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酸橘子酸，却没注意酸里的甜。
　　懵懂的感情在心里埋下了种子，原来这么多年，我不是不想谈恋爱，而是心里早就有了你。
　　你是年少时惊艳我的长河，亦是成年后包容我的湖泊。
　　路青雪，我爱你。
　　还好，我们没有走散。
　　还好，我们有未来。
　　还好，未来有你。
　　登台的那一秒，韵春已不再关注她腿上的伤疤。
　　这也是她受伤以来，第一次不需要遮掩伤疤、不用介意伤疤带给T台的影响、不用在乎网上怎么评论她。第一次…心里坦荡无负担，好像找回了头一年做模特时，享受灯光和万众瞩目，无所畏惧大步向前走。
　　她活了过来。
　　真正地活了。
　　清楚路青雪位置的韵春，在从路青雪面前路过时，故作不经意地转眸。
　　她看到了双眸含笑，为她鼓掌的路青雪。
　　看到了满眼是她的路青雪。
　　看到了她的路青雪。
　　心动就在一瞬。和路青雪对视仅一秒，却在这一秒中，她们的眼中只有彼此，世界只剩下了她们。
　　韵春自然地露出了抹笑。
　　笑容大方，放松。
　　犹如风吹湖面泛起的波光，整个人表现出的松弛引人艳羡。
　　这一笑被媒体拍下，放到网上后又掀起了一阵夸赞。不过这是后面发生的事情。
　　此刻韵春回到后台，韵春只走一次，她便回了她的休息室，一进门，被不知名的力量圈进了怀抱。
　　抬眸，对上路青雪那双含雨的双眸。
　　韵春背靠抵着门，微微抬起下巴，仰头轻笑：“干嘛？”
　　路青雪胳膊揽着韵春的腰，侧头贴到韵春脸边，垂眸，轻嗅韵春身上的幽香，路青雪鼻子蹭过韵春脸颊，到了韵春柔软的耳垂。
　　“抱抱你。”
　　话如潺潺的溪水流入韵春耳中。
　　韵春嘴角的笑意未变，落在腿侧的手缓缓抬起，搭在了路青雪的胯处。
　　无声地回抱路青雪。
　　只有她们的休息室空空的，寂静在空气中流淌，可到了相拥的她们身边，寂静被甜蜜愉悦一点一点融合。
　　热辣的情意浓郁到，只要她们对视在一起，就能撩起火来。
　　可她们只是脸贴着贴，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膀，静静地相拥。
　　拥抱对她们来说，是最美好不过的亲密。
　　毕竟整整五年，她们连面都没有见到过，拥抱，是曾经的奢求，也是韵春最想对路青雪做的动作。
　　抱一下，就不疼了。
　　抱一下，所有不开心都会过去。
　　但此时的抱一下，韵春感觉是路青雪在对她说喜欢。
　　一定被她美到了！韵春臭屁地想着。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韵春刚想完，耳边是路青雪的一句：“乖乖今天很美。”
　　韵春心里偷着乐，回复却清冷：“嗯。”
　　房间门被敲响，高芮的声音从门外传入。“韵姐，星姐让我问你要不要去前面看秀？”
　　“不。”
　　韵春回了一句，偏过头在路青雪耳边问：“姐姐，抱够了吗？”
　　路青雪挺直了腰，手却没有松开韵春，她弯眉说：“没有。”
　　“我的小乖那么亮眼，我怎么抱都抱不够。”
　　门外高芮还在说话，问这个门为什么打不开，韵春是不是从里面把门锁住了。
　　韵春回了一句，抬头冲路青雪说：“那我们找个地方，慢慢抱好不好？”
　　说完不等路青雪同意。她换下了礼服，将所有的首饰放在桌面。打开门，对高芮嘱咐了两句后，向高芮要了车钥匙。
　　高芮一边不明所以的把钥匙递给韵春，一边：“韵姐你要去哪吗？”
　　“嗯。”
　　“可星姐说一会儿的庆功宴，要你一起去。”
　　“我不去。”
　　“那韵姐你去做什么？我好跟星姐说。”
　　韵春眉梢上扬，笑着眨眼：“去私奔。”
　　在高芮面露诧异，眼里的单纯抑制不住的时候，韵春边转身向外走边说：“我跟星姐说就好了，你把衣服和首饰交给弋梦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高芮挠头：“…知道了。”
　　上了车。
　　路青雪坐在副驾，歪头看向韵春，“私奔？”
　　韵春冲她笑：“敢不敢？”
　　路青雪柔笑：“没什么不敢的，我都和你绑定了，你去哪我就去哪。只是…私奔这词好像用不到我们身上。”
　　“丢下工作，对我来说就是了。”
　　韵春起步，将车开出了停车场。
　　路青雪没有问韵春去哪，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哼着歌，看微博有关韵春的热搜。
　　天大地大，去哪都行。
　　重要的是身边做伴的人是韵春。
　　韵春也是这么想的。
　　她开车到了海边。
　　夏天海边游玩的人很多，不像下雪的冬天。
　　韵春手垂在腿边，路青雪握着她的手腕，一人一鬼慢慢朝海滩走。
　　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脚印。
　　她们到了处人不是很多的地方，所站的位置不断有浪打来。
　　听着汹涌海声，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韵春心如止水。
　　没有惶恐，没有丧气。只有对当下的享受。
　　路青雪站在韵春身后抱着她，脸贴在韵春耳边，“怎么来这儿了？”
　　韵春微微向后靠，靠在路青雪怀里，目光落在海面，微笑：“不知道。”
　　“……”
　　只是在提出找个地方慢慢拥抱的时候，脑海里自动跳出了这个地方。
　　路青雪“嗯”了声，没再问什么。搂着韵春的腰，陪着韵春望向大海。
　　海风吹过，将韵春的发吹得凌乱。
　　她却在海风中闻到了生命的气息。
　　一天内海面不知会涌起多少次浪。当不清楚这是第几次的浪拍打礁石，韵春在路青雪怀中缓缓转身。
　　她背对大海，面朝湖泊，垫脚在路青雪唇角落了个吻。
　　对上路青雪投来的视线，韵春借着海风，诉说着心中所想。
　　她说，“路青雪，我好爱你。”
　　这句话韵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但这个时刻，她说不出别的。想说对不起，也想说谢谢，更想说些其它的。也想说：鼻尖嗅到的生命气息，是你。
　　可最后说出来的，只有爱这个字。
　　四周无人，路青雪撩动韵春被吹乱的发，对视间，她低头吻上了韵春的唇。


第95章 正文完
　　又是一年冬
　　路青雪生日这天, 韵春请了两天的假，驱车回了路村。
　　路雨生这几年退休，没那么忙了。公司交给弟弟家的孩子管理, 他时不时去公司看看就行。
　　路雨生和路婉怡对生意并不看重，经历过路青雪的事，他们认为钱够花就行了，挣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不担心公司会被家里的小辈占有或是什么，他们看得很开。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信的过家里的亲戚。
　　路家的亲戚关系跟韵春家不同，他们家是患难见真情，生意还没做起的时候, 不用路雨生和路婉怡说, 家里的亲戚都上门送钱，供路青雪出国读书, 还给路雨生找出路，能帮就帮。韵春家是有福同享，有难你是谁啊？
　　……韵春不想多说，她这几年出了名, 之前那些连韵月琴葬礼都不出席的亲戚全都冒了出来, 找她借钱, 让她帮衬家里的孩子。就连吕峰时不时给韵春打电话闹事，让韵春给他养老钱。
　　韵春这个人吧, 不是什么好人, 谁对她好，她心里清楚, 哪怕是雨露之恩, 日后发达她也会涌泉相报。谁对她不好, 她也清楚，她知道人都是利己的，对不对她好都是别人的选择，但她不能接受，之前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爱答不理，现在我发达了，你开始攀亲戚了。
　　这韵春受不了。
　　对于那些亲戚她一概回绝，电话拉黑，来找她就让保安赶走。韵月琴之前还会替那些人说说话，但当韵春说她们之前连韵月琴葬礼都没参加，现在开始叔叔舅舅大爷的表明身份了。韵月琴听后沉默了会儿，没再说话，韵月琴也不是烂好人，任拿捏的好柿子，自那后没再帮她们说过话。
　　亲戚这边他们来过几次，韵春不理后，就没什么脸面再来。
　　吕峰这边……
　　不用韵春管，徐蓝椋听说吕峰来找麻烦，抿了一口酒后说交给她。
　　当时韵春和韵月琴还问她要做什么，徐蓝椋说报警。
　　她还跟徐蓝椋说吕峰这样的老赖皮报警没用，结果过了没几天，韵春就接到艳平阿姨的电话。电话里平姨兴高采烈地说吕峰打完牌回家路上见了鬼，大老爷们当场就吓尿了裤子，被好多人看到，这下在村子抬不起头了。
　　原来徐蓝椋说的是“报复”“警告”。
　　自那后，只要吕峰一给韵春要钱，他就撞鬼。他觉着是韵月琴还保护着韵春，看不惯他这么做，从中作梗。韵月琴活着的时候他就怕她，死了也不敢得罪。且撞鬼的次数一多，村里的人见到他都躲着他，都没人跟他喝酒打牌了。久而久之，吕峰也不敢缠韵春了。
　　“……”
　　跟路青雪说完这些，车子也停在了路边。
　　回来之前韵春给路婉怡打过电话，确定路婉怡在不在家。
　　路婉怡听到韵春要回来，还说要给她一个大惊喜，无所谓惊不惊喜的，主要是韵春这么忙还回来看她，她早早就到了街上，搬着小马扎坐在阴凉处，跟同村的人嗑瓜子唠家常，等着韵春回来。
　　韵春车一停，她就看到了。
　　将手里的瓜子皮攥在手中，拎起小马扎，冲周围注目的人群笑道：“我闺女回来了，先不跟你们聊了啊。”
　　大家都知道韵春的事，点头应和着：
　　“行，快去吧。”
　　“瞧你笑的，刚刚一直探头望，可算让你等来了。”
　　“……”
　　韵春下了车，看到走过来的路婉怡，她上前抱住路婉怡喊了声后，又接过马扎。
　　打开后座门，看到一后座的东西，路婉怡道：“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你过年送的那些我和你叔还没吃完呢。放着放着都过期喽，浪费。下回别买了。”
　　韵春听到笑着说：“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大老板知道我回来，托我捎带了些给您，说等她不忙了就会来看你们。”
　　路婉怡帮韵春拿东西，“嗯，下次跟小月说，不用送这么多。”
　　“这话得你跟大老板说，她听你的，可不听我的。”
　　一句话把路婉怡哄笑了，她没再说什么，知道这些都是小辈的心意，说一两句就够，说多了人家不乐意听。
　　两人提着东西进了院子。
　　夏日，一如那年初登门，小院里的花开得正盛。
　　花香馥郁，花丛上飞舞着各种昆虫。
　　院内有颗香椿树，光照下，树荫晃动。
　　走到树下，韵春问：“叔没在家？”
　　“听你要回来，去镇上买菜了，说是要给你炖鱼吃，估摸着快回来了。”
　　“噢。”
　　天气炎热，进屋后路婉怡就把风扇打开了。
　　韵春回来的次数多，一进门放下东西，不用路婉怡说，自己坐到了沙发。
　　路婉怡问她：“还不喝茶？”
　　“嗯，白水就行。”
　　给韵春倒了一杯水，路婉怡先是闲聊了几句，随后目光落在韵春手指的戒指上。
　　眼睛里的光凝滞了几秒，最后垂落在地，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地攥紧。
　　突然间的沉默韵春察觉到了。
　　“路姨，怎么了吗？”
　　路婉怡攥紧的手松了又紧，脸上的笑慢慢凝起，抿唇说：“什么时候谈的对象啊？”问完路婉怡一顿，“怎么没听你跟我说呢？她人好不好？对你怎么样啊？”
　　她更想问的是……对方有没有介意韵春曾经定过冥婚，可是，可是她问不出口。
　　随着韵春对她越好，她心里对韵春的愧疚越深，越不敢在韵春面前提这件事。
　　现在韵春有了喜欢的人，她怕…因为曾经自己做的事情给韵春带来不好影响。在看到新闻的时候，她隐隐期望，对方不介意这件事。
　　毕竟…戒指都戴上了不是吗？但也怕韵春隐瞒了冥婚的事，对方不知道，等以后知道了……可怎么办？
　　她脸上的愁容太过明显，韵春笑着将手搭上路婉怡膝盖，握住了路婉怡的手，轻声：“路姨，她很好，对我也很好。”
　　韵春：“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方便，今天回来，就是想让你和路叔见见她的。”
　　“你带她一起回来了？”路婉怡忐忑，起身向外张望，“那怎么不见她？”
　　韵春跟着起身，她站在路婉怡身边，“路姨，你要有心理准备哦，不要被吓到了。”
　　路婉怡看向韵春，撇眉：“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被吓到？你愿意带她回来我就……”路婉怡顿了顿，小声问韵春，“你和小雪的事情，你跟她说了吗？她介意吗？要不一会儿我给她道个歉？”
　　“不用道歉路姨，不用。”韵春扶上路婉怡的肩膀，轻声说，“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有怪过你。”
　　“阿姨知道，你心善心软，又和小雪玩得好，能理解我们，但…她能接受，是因为爱你，在乎你。我们道歉是我们的，很有必要。”
　　韵春暗暗咬唇，“路姨，她不用你道歉，不信你自己转头看嘛。”
　　路婉怡一怔，转头？转头看什么？
　　有人进来了？
　　可她没听到动静啊……
　　虽然疑惑，路婉怡却还是转过了头。
　　看到路青雪的那一瞬间，路婉怡呼吸停住，瞳孔放大，满脸的不敢置信。
　　久久相望，最终还是路青雪先开口喊：“妈。”
　　又是一年冬。
　　十二月二十四号这天，众人齐聚在路青雪家。
　　众人指的是：韵春、莫月、秦星。
　　外加路青雪这个鬼。
　　老一辈人不过平安夜，韵月琴对韵春买了棵圣诞树摆在家里这件事表示不理解，但也没说什么，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她来路青雪家也没做别的，就是把Merry接到了她那，说是给Merry缝了新年衣服，要带Merry去试一试。
　　几人聚在一起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秦星和莫月都很忙，没一会儿就接了几通电话。后来电话催得紧，加上明天圣诞节约着一起过，今天就是过来布置圣诞树的，忙于工作，两人一起离开了。
　　家里又剩下了韵春和路青雪。
　　圣诞树布置完就没有再需要做的了。本打算出去玩会儿，可天却下起了雪。
　　雪花慢慢飘落，由小到大。没一会儿，地面就铺上了一层白，后院的两棵树和草坪裹上了银装。
　　韵春打消了出去玩的念头，就拉着路青雪坐在落地窗边，围炉煮茶。
　　坐在碳炉旁，架子上放着茶壶、橘子、柿子和桂圆。
　　伴着雪，煮着茶，听着路青雪给她讲冥界的故事。师姐师妹的故事讲得差不多了，路青雪就会给韵春讲她遇到的各种鬼的各种事。路青雪语言表述能力很强，就算没有刻意营造氛围，韵春不但能听进去，还身陷其中。
　　讲故事时，路青雪控制客厅里的大灯关闭，只留有光照不是很强的壁灯，还有旁边圣诞树的昏暗灯光……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屋内暖色灯光烘托气氛。
　　路青雪一个故事讲完，韵春靠在她的肩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是惬意是庆幸也是安然。
　　她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两个字：“真好。”
　　炭炉散发着温热，茶壶中传出热水滚烫的声音，橘子皮也被烤黑了散发着香气……
　　就连窗外的雪，看着都没那么冷。
　　而这段日子，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真好。
　　有路青雪在的冬天，真好。
　　这个冬天，不冷了。
　　元旦一过，很快就是新年。
　　除夕前两天，韵春和路青雪回了路村。
　　那天在路婉怡面前露面的结果是——路婉怡晕了过去。
　　不是吓的，而是激动的。
　　等到路婉怡醒来，很快就接受能看到路青雪这件事。不论路青雪是人是鬼，依旧是她女儿。能见到闺女，让她干什么都乐意，让她接受什么鬼神之说，她自然接受。
　　母女俩聊了没多久，路雨生就回来了。看到路青雪，他没有晕过去，却也激动地落了泪。
　　韵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他们家人团聚。
　　后来韵春时不时就和路青雪回来看他们。
　　有提出让他们搬回市里住，但路婉怡说在村子里住久了，住着也挺好，其实她是舍不得院子里的花，说等明年看看能不能把花移植了，再看搬不搬。
　　所以今年，韵春和韵月琴商量了下，除夕就在路婉怡家过了，等初五再回晖市。
　　韵月琴没意见。
　　韵春到路村已经是下午，把提着的礼品放下，路婉怡招呼她坐到沙发。
　　没见到路雨生，韵春问：“妈，爸呢？”
　　哦，对韵春来说后半年最大的有两件事：
　　1.秦星被莫月求婚了。
　　鸽子蛋大的戒指，秦星事后跟她悄咪|咪地说：“其实我更喜欢金的。”
　　要不是韵春看到秦星时不时就看一眼戒指的照片，她还真以为秦星嫌弃那戒指。
　　2.她改口叫路婉怡和路雨生妈和爸了。
　　刚开始蛮不适应，后来就好了很多。
　　也是韵春脸皮厚，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路婉怡回：“隔壁村他发小宰猪，他去帮忙了。说是拿块肉回来，给你炖红烧肉吃。”
　　韵春哦了声。
　　等了一个小时左右，外面天暗了下来，路雨生才推着早年的二八杠自行车回来。家里有车，但下了雪，有几处路滑，自行车骑着安全些。
　　一回来他和路婉怡就张罗着做饭，而韵春则看着院子里的自行车跃跃欲试。
　　她问路青雪：“我能骑车出去转转吗？”
　　路青雪穿着白色带绒边的旗袍，头发也绾了起来，听到韵春问题，她柔柔一笑：“为什么不可以呢？”
　　韵春像是得了批准，可以放肆出去玩的小朋友，兴奋地拍了下手，冲路青雪说：“你陪我一起，让你体验一下我的车技。”
　　“好啊。”
　　韵春扭头跟厨房里的二老说了声，路婉怡道：“路上的雪还没消，注意别滑倒了。”
　　“还有半个小时饭就好了，记得回来吃饭。”
　　“还有，把帽子和手套戴上，别冻着了。”
　　路青雪听到闷闷地笑，还真把韵春当小孩儿了。
　　韵春道了声知道了后，戴上手套和帽子，冲路青雪招手：“走啊。”
　　说着自己出院子，去瞻望自行车了。
　　这种老式的自行车，韵春只在小时候骑过，长大就没怎么碰到过。
　　韵春好几年没骑车了，看到心痒痒，也不管还会不会骑，她推着车出了院子，冲站在大门边的路青雪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就是看你骑自行车，才嚷嚷着让我妈给我买一辆的。”
　　“是吗？”
　　“嗯。”
　　撩起眼皮冲路青雪一笑，韵春拍了拍后座，“公主请上车。”
　　路青雪：“……”
　　见韵春骑车前的准备动作，路青雪顿了下：“你先骑，骑走了我再坐。”
　　韵春哦了声，很快问：“你是不是怕我抬脚的时候踢到你？”
　　“是。”
　　韵春单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向前踩了几下，轮子转起来的那秒，她抬腿迈过车杠，踩到了另一边的脚踏，用力一蹬后车骑向前。
　　一转头，正好看到路青雪飘落在后座。
　　……还真是怕自己踢到她。
　　韵春哼哼：“坐稳了哦。”
　　路青雪搂上韵春腰，抬眸看韵春戴着毛茸茸帽子的脑袋，笑：“好哦。”
　　前两天下了雪，街道两边堆满了雪，街中央清扫的很干净，稍微注意就不用担心会滑倒。
　　天还没完全黑，太阳还挂在山边，可是另一侧的山，月亮悬在了山尖。
　　日月同辉，天空中间清亮亮的没有一片云。西侧的日落前，云却被染成了粉色。
　　韵春沿着巷子骑到更宽的大马路，不但能恣意骑行，视野还变得宽阔起来。
　　连绵的雪山，一边是渐渐落下的太阳，甜蜜罐子打翻了的云；另一边是清透的圆月，未有一片云的空中点缀了颗闪烁的星。
　　骑行而过的风拂面，带走了从韵春唇缝中哈出来的气。
　　韵春却感受不到冷。
　　此刻，她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小时候的仰望。
　　一点都不冷。
　　还热血沸腾。
　　只有被风吹红了的鼻子表示抗|议，韵春在鼻涕冻出来前，停下车，双手捂脸。
　　路青雪坐在后座，微笑着望向远处已然落下的太阳。
　　而韵春则捧着脸，毛线手套遮住全脸，没被遮到的毛乎乎的眼睛眨啊眨，抬头看雪山之上的月。
　　她们没看彼此，却又看着彼此。
　　有风吹过，路边的雪被吹起了一层，刮过脚底。
　　韵春冷得吸气，转头看向路青雪：“怎么样？稳不稳？”
　　语气带着几分嘚瑟，扬起的下巴和眨动的眼，都像是刚学会骑车那会儿，骑车到路青雪面前吸引注意的样子。
　　路青雪收眸，看向韵春。帽子和手套是配套的，是路婉怡织给她的，戴起来不但合适，还很衬韵春，看起来可可爱爱的。
　　只是看着，路青雪就想捧起韵春的脸，在她被风吹红的、吹的冷丝丝的脸上亲一口。
　　她当然也这么做了。
　　还很雨露均沾的，在韵春两边脸都亲了亲。
　　“骑开心了吗？”她放软声音问。
　　“嗯。”
　　“那回家吧。”
　　“再骑会儿，这段路上没人，你骑车带我！”韵春摇头后请求道。
　　韵春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因为这段路，是小时候路青雪载她回家时骑过的路。
　　她想…再体验一下。
　　路青雪意会到了韵春的意思，她没有拒绝，顺着韵春的想法，点头轻语：“好呀。”
　　韵春笑吟吟下车，双腿叉开，坐到后座。
　　在路青雪坐上车座的那秒，她双手拽着路青雪的衣服，一如小时候，抬头看着路青雪的背影，喊道：“青雪姐。”
　　“嗯？”
　　“谢谢你。”
　　之前谢谢你送我回家。
　　现在…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路青雪向后偏头，笑容是韵春记忆中的模样，韵春看呆了。只听路青雪说：“小孩，要抓紧我哦。”
　　瞬间，热泪盈眶。
　　韵春又一次吸鼻子，这次不是冻的，而是情绪到了顶峰。她吸气的同时笑：“抓紧了。”
　　抓得很紧。
　　再也不会放开。
　　“…”
　　等回到村子，天已经黑了。
　　韵春骑着车，路青雪坐在前面的车杠上，看着像是被韵春揽在了怀中。
　　街边的路灯亮起，还有人家早早挂的红灯笼也亮了起来。
　　不知道谁家放炮，轰鸣声阵阵。
　　穿过灯笼的红色倒影，穿过震耳的炮声，韵春不经意仰头，看见了炮仗的碎屑随风零落。
　　低头，韵春视线落在路青雪侧脸。
　　想到刚刚接到韵月琴的电话，还和秦星聊了两句。
　　嗯，她变得喜欢春节了。
　　喜欢过年。
　　喜欢路青雪。
　　喜欢这个世界。
　　“路青雪。”她不由出声喊。
　　路青雪闻声回头看她，昏暗光下，路青雪的眸明亮。
　　那眸里，有她。
　　路青雪，
　　世界热热闹闹，我要和你相恋到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好啦！到这里飘飘的正文就完结啦！谢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抱住大家！我们有缘下一本见！（下一本是《允我心动》，期待和大家见面~）
　　呜……有些舍不得T_T
　　（番外会更新一下甜蜜日常和之前答应小宝的if线，副cp我就不写了~此外，还有别的想看的番外嘛？）
　　感谢在2023-12-28 15:58:46~2023-12-28 23:43: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肆四四、澄 5瓶；stayfish、榴莲!、拾伍、每一个都是我的宝藏、你快更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甜蜜番外
　　我的老婆是飘飘欸！
　　1.【看恐怖片】
　　韵春提出要陪路青雪一起去冥界, 共同面对前路困难的时候，路青雪虽然跟她说冥界活人不能进入，韵春也同意了。但一开始, 韵春没有立刻答应放弃，还是旁敲侧击地想要跟着路青雪。
　　好言相劝没用，路青雪自然有别的办法拿捏韵春。路青雪对韵春说：“晚上经过我的考验，我就同意。”
　　当时路青雪没说是什么考验，但无论是什么韵春都不怕，她自信地点头：“好！”
　　自从开了鬼眼能看到鬼后，韵春就感觉她的胆子一天一天大了起来。
　　那必然啊！鬼都不怕了！她胆子可不就大了？！
　　原来的胆子是干瘪的没有被吹起来的气球，历经五年见过各种鬼魂, 韵春自认为她胆子已经大到如充足气的轮胎。
　　不但胆子大, 能力也是够的，至少这五年, 韵春没遇到过她打不过的鬼。
　　她以为路青雪所说的考验是带她去捉鬼或者什么，她便准备好了一些列捉鬼的东西。
　　而当夜幕降临，她挎上大包等待随时出发的时候。
　　路青雪走到沙发前，笑看她：“把那些东西放下, 坐过来。”
　　韵春拧眉：“还没到时间吗？”
　　“到了。”
　　“？”
　　只见路青雪坐下, 打开电视。
　　看到路青雪在【恐怖】【惊悚】两个标签里寻找, 韵春问：“你不会是要让带我看恐怖片吧？”
　　路青雪手托腮，嘴角翘着, 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快地：“嗯。”
　　韵春：“？？？”
　　“这样的考验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技术？”
　　路青雪斜眸睨她：“送你去试炼场, 操练你？”
　　韵春：“…也不是不行。”
　　“当然不行，你会受伤的。”路青雪轻笑, “这是保证你不会受伤, 且最低成本的办法。”
　　路青雪早早就想好了看什么电影, 找到之后，她打了个响指，关掉了家里所有的灯。点击播放的那秒，凄楚的背景音顿时让韵春毛骨悚然，后背升起了一股猫刺。
　　刚还一动不动的她，此刻强装镇定地走到沙发前，放下包，坐到路青雪身边。
　　轻咳了声问：“什么条件？”
　　昏暗中，电视发出的青色光芒照在韵春脸上，路青雪看向她，柔声：“全程不害怕。”
　　电视声在不开灯的环境下，自带恐怖氛围。韵春心里紧张，但听路青雪的条件这么简单，她：“……行，行啊。”
　　恐怖片而已，谁会害怕？
　　她连鬼都不怕了好不好？
　　可是当韵春看着屏幕上闪现出的《山村老尸》四个大字，眼睛都不会眨了。
　　她不爱看恐怖片，不，就没看过。虽然没看过，却也听过这个电影的名字。
　　听说很吓人。
　　这还没看呢，韵春就已经犯怵了。
　　可是余光瞥向路青雪，韵春面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看吧，没事，就当看喜羊羊了。
　　十分钟过去了，韵春没事。
　　二十分钟过去了，韵春手攥紧，手心刷刷冒着汗。
　　三十分钟过去了，韵春咬紧下唇，怕自己喊出来。
　　四……
　　具体多少时间不知道，只是当一百寸的电视屏幕里突然冒出的鬼清晰无比，惊悚的音乐环绕在耳边时，韵春想装镇定也装不下去了。她被吓得一个激灵，弹坐而起。可是她还记着路青雪的话，咳嗽了一声说：“屁/股坐麻了，我活动一下。”
　　电影播放间，路青雪全程淡然。虽然在看电影，但其实部分注意力在韵春身上，自然看得出韵春是害怕了。她听到韵春说的，没有戳穿，双唇抿出笑意，“嗯。”
　　韵春想拿出手机分散注意力，耳边却响起路青雪的声音：“全神贯注，小乖。”
　　“……”
　　后面部分，高/潮的剧情一波接着一波，吓人的片段是没看过恐怖片的韵春所承受不了的。
　　这一刻，死要面子是什么感觉韵春深感而知。
　　她嘴硬不起来，也装不下去了。当歌声响起的那秒，犹如当年碰到糖糖跑回家时，韵春一下钻进了路青雪怀中，“呜呜呜…你跟我说，你无聊的时候抠眼珠子玩不？”
　　路青雪在韵春靠上她的那秒就拥住了韵春，同时也及时地关掉电视，打开了客厅里的灯。
　　手拍韵春后背，她嘴角噙笑，轻悠悠说：“想看？我可以抠给你看。”
　　她开着玩笑，韵春却当了真。
　　韵春：“…………”
　　苍了天了。
　　姐姐是真宠她。但适当宠溺就行，不要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被路青雪这么一问，韵春被吓得要缓好久的居然莫名缓了过来，她偷偷瞥向电视，发现电视已经关了且客厅灯亮起来后，韵春起身，跪坐在沙发上，对路青雪撒娇：“这个不算好不好？”
　　路青雪抿笑不语。
　　韵春知道，这是不能商量。
　　她不死心地说：“我都没有准备好…要不你再换一个别的电影？”
　　路青雪伸手，手抚在韵春脸颊，“小乖。”
　　“冥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指腹摩挲过韵春嘴角，路青雪低声道：“它的恐怖，远远超过人的想象，你…懂吗？”
　　连人想象出的恐怖电影她都害怕，超乎想象的冥界……她自然也是怕的。
　　可正因为这样，韵春才想陪着路青雪一起。
　　若路青雪要去的是仙界，她还怕什么呢？
　　看出韵春担心，路青雪倾身上前，吻上了韵春唇。
　　“小乖，我不会有事的。”
　　“如果有你在，我会分心，你就在家里等着我。”
　　“等我回来，和你结婚。”
　　2.【结婚】
　　四月初，韵春生日那天，路青雪提出举办婚礼。
　　韵春认为戴上戒指两人就算是结婚了，但路青雪说，要给她一个婚礼现场。
　　女孩儿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总是要穿一次婚纱的。
　　路青雪不想因为她，韵春体验不到。
　　婚礼在莫月家的酒楼办的，邀请的当然是只有看到过路青雪的几人。
　　人少，却都是路青雪和韵春最重要的人。
　　站在台上看坐在台下的他们，看到他们为她和路青雪做见证，韵春才终于懂路青雪为什么坚持要举行这个婚礼。
　　她们这辈子领不了结婚证，举行婚礼，是路青雪给她的，盛大却温馨的礼物。
　　得到身边最亲近人的祝福，是最美好的一件事。
　　那天，韵春穿着玻璃展柜里的那条婚裙，手捧玫瑰花；路青雪穿着婚纱，波浪发散在后背，双目温柔。
　　这一天，她们是最美丽的新娘。
　　是彼此眼中，最美的存在。
　　在秦星这个司仪的主持下，她们交换戒指，喝交杯酒，亲吻。
　　在誓词下，她们对视在一起，未言一句，却都从对方泛着水润的眸里看出情意。
　　路青雪庆幸，死亡当了阴差。这是她做的正确决定。
　　韵春庆幸，能够在路青雪死后还能和她重遇。不然，此生再无路青雪。
　　偌大的会场，只坐了一桌人。路青雪和韵春敬酒的时候，却不觉得寂寥，桌子上的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空间。
　　敬酒结束，韵春坐下和大家一起吃饭，路青雪就坐在她的身边，为她夹菜。
　　韵春看着桌子上的大家：
　　路婉怡和路雨生，韵月琴和徐蓝椋，莫月和秦星，哦，连千山和万水都来了。
　　千山说路青雪结婚她必须凑个热闹，想尝尝路青雪喜酒的味道怎么样，好喝不好喝，能不能比得上她的梅花酿，要是比不上，她肯定要嘲笑路青雪。
　　答案是好喝。路青雪对这场‘简单’的婚礼很重视，所有的一切都是极好的。
　　酒当然也是顶尖的。
　　对于千山和万水，她们真实的身份当然没有说，只说是路青雪的好朋友。千山外表年幼，看着还不满十八岁。当桌上的几个大人看着千山一杯接一杯的喝酒，都吓坏了。关心千山能不能喝酒的同时，又都被千山的酒量惊呆了，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怎么这么能喝？
　　万水会来，就是料定千山贪杯，怕她喝醉闯祸，跟着来管制千山的。
　　说是管制，千山一杯一杯地喝酒，万水却什么都没说，反而冲桌上的几人说：“没事，她有段时间没喝了，今天大喜日子，让她喝个痛快。”
　　桌上最喜欢喝酒的徐蓝椋听到，附和着：“对！今天这么高兴！多喝一点没事的。”
　　后半句是冲韵月琴说的。
　　这段时间她的饮食被韵月琴严格把控不说，就连酒都不让她碰，她憋得慌啊。
　　这吃席吃席，她连一口酒都还碰过，只喝了热茶。
　　茶…
　　徐蓝椋仰头将杯子里的茶喝光，把杯子放到韵月琴面前。
　　眨眼。
　　意思是：你看人家小姑娘(她知道千山是她师姑)喝的这么起劲，我喝一杯没事吧？
　　韵月琴无奈一笑，拿起酒瓶给徐蓝椋到了一杯。没等徐蓝椋高兴，韵月琴在她耳边说：“喝吧，但如果喝醉了今晚睡次卧。”
　　韵月琴不让徐蓝椋喝酒的一个原因是担心她的身体，另一个原因就是——徐兰椋喝多了非常粘人！
　　非！常！
　　比东北的黏糊麻辣烫还要黏糊！
　　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来的离别黏回来似的，喝多了的徐蓝椋像是八爪鱼，扒在韵月琴身上，怎么拽都拽不下。
　　不但如此，还老说一些不害臊的话。韵月琴听了耳朵红，脸红，哪哪都红，又没有办法。
　　一让徐蓝椋起开，徐蓝椋就小孩子气似的问是不是又不要她了，然后求着韵月琴别不要她……
　　那话韵月琴听着心酸，心软到不再推徐蓝椋离开她。可是面对徐蓝椋索要亲亲和那种事…韵月琴无措应对。
　　所以她控制徐蓝椋酒量，少喝没事，最好别喝醉。
　　“……”
　　莫月坐在秦星身边，她一会儿还有会开，没有喝酒，只喝了饮料。秦星今天没什么事，她还准备和韵春不醉不归的，结果她一口一口喝酒的时候，莫月在她耳边道：“别焦虑，该有的你也会有。”
　　秦星：“……？”
　　她哪里看上去焦虑了？
　　勾笑，秦星回了句：“焦虑的是你吧？”
　　莫月轻笑：“我？怎么可能。”
　　秦星挑眉：“那就好。婚礼对我来说，不切实际，我就没有想过。”
　　莫月皱了下眉。她在秦星心中…就是这么不靠谱吗？
　　刚想说什么，桌下的手被抓住，她看去，只见秦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侧头，用只能她们俩听到的声音说：
　　“毕竟咱俩的关系见不得光啊……”
　　“姐姐。”
　　莫月怔愣。是了，她们见不得光，连求婚这件事，都只有她们四个知道。
　　在外人眼中，秦星还只是莫家曾经的……养女。
　　是高高在上的莫家大小姐的保镖。
　　就不是恋人。
　　搭在她手上的手，与她用昂贵护肤品护出来的手不一样，手心满是茧子，是打拳打出来的，也是磨练出来的。
　　莫月以前觉得理所应当，可当年那一枪，她差点失去秦星的那一年，她才知道，原来秦星说她冷漠自私，说她是表面风光，内里腐朽的上位者一点错都没有。
　　她真的差到了极致。
　　秦星觉得她恶心，她一点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可即便这样，秦星却没有丢下她。
　　莫月反手紧握住了秦星的手，十指相扣，带着秦星的手到了桌上。
　　在秦星诧异地目光下，她扬起下巴，一如以往那般骄傲：“我偏不如你愿。”
　　秦星无言沉默良久，最后端起酒一饮而尽。
　　“……”
　　另一边，路婉怡靠在路雨生肩头，由着路雨生给她擦眼泪。
　　擦完眼泪，两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路青雪的身上。
　　之前本以为没机会看到路青雪成家了，没想到……
　　韵春视线扫了一圈，将所有人收入眼中。
　　韵春曾说路青雪对她而言是空气。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些，原来不止路青雪，家人也是，朋友也是，看她和路青雪故事的你们也是。
　　缺一不可。
　　独一无二。
　　大家都是不可或缺的空气。
　　韵春转头，对上路青雪温润的眸，笑着举起面前酒杯。
　　愿大家：健康快乐，得偿所愿。
　　3.
　　如果问韵春怎么讲述她和路青雪的故事，她会说，故事的内容很简单：
　　我的老婆是飘飘欸！
　　你们没有吧？！
　　(臭屁的骄傲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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