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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迫当质子后我成了幕后大佬》作者：想做一只快乐的咸鱼
　　简介：【绝世琴师质子风弦受X青梅敌国将军莘澄攻】
　　【强强+年下+双向暗恋+暗恋成真】
　　【女尊背景，会有男人扯头发，介意避雷】
　　【全文架空，作者常年历史垫底，考究党避雷】
　　自带万人迷属性的风弦一朝成为万人可欺的尧夏质子，身无武功伴身还长着一张绝世荣光的脸。
　　buff叠满，各方势力步步紧逼，玩了一圈遇见莘澄的风弦，浅浅一笑便夺人芳心。
　　莘澄抿紧唇角告诫自己不要受她诱惑。
　　“小将军，来姐姐怀里姐姐疼你~”
　　莘澄一个箭步钻进她怀中，天晓得她等她这句话等了多久！
　　风弦心满意足，正要享用，却发现越来越不对劲，看着身上的莘澄和之前答应的根本不一样！
　　谁家好人顶着个软萌包子脸装0的啊啊！！简直就是纯纯诈骗！


第1章 
　　“朕要的是他们的太女！不是这个冒牌货！”头带黄金冕旒的女子坐在大梁的军帐中，将身侧的御剑丢到地上。
　　剑身在烛光的照映下泛着森森的寒光，因被主人丢弃在地发出不满的嗡鸣声。
　　跪在她面前的是尧夏送来的质子，她的背直挺着，身上的衣物单薄褴褛，甚至无法避体，白皙莹润的肌肤上是纵横斑驳的血痕，随着寒风吹动衣摆而不断显露在众人面前。
　　但她的脸色平静，如琉璃般的凤眸轻轻闪动，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东西能够吸引她转眸凝视。
　　“现在，朕给你个机会了结自己，不然你就看着朕，踏平尧夏！”柳珹身材高挑，面容俊秀，最出色的当属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似笑非笑，令人琢磨不透。
　　她站起身，踢了踢风弦面前的剑。
　　“那便踏平吧。”风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若是当真可以踏平，何必求和让她来当质子。
　　柳珹一下子被噎住， “叫镇南侯过来，让她看看自己带回来一个什么窝囊东西。”
　　下属领命而去，柳珹上前一把抓住风弦的头发往后拽，嘴角露出一个肆意的笑， “朕以为你是一个精明的人，再不济也能当个卧底，看你这样子，怕是都撑不到那时候吧。”
　　风弦忍着头皮被撕扯的疼，头被迫后仰，只剩口中吐出的雾气不断倾泻。
　　烛光下，众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人间绝色。
　　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拿来和亲，圣上也不会那么生气。
　　“把朕的剑拿过来。”柳珹好像饶有兴致地欣赏这番姿态，就像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玩具。
　　下属战战兢兢地递上剑。
　　“太长了。”柳珹在风弦脸上比划了一番，有些苦恼。
　　风弦明白她要做什么，怀璧其罪，早在她拿剑的时候她就猜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这个刚刚好。”
　　风弦看着她抽出挂在身侧的匕首，骨节分明的指尖抵住末端，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手才能完成世界上最精美的杰作。
　　风弦再没有挣扎，越挣扎这些人越起劲。
　　她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随便吧，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动作能够快些。
　　长痛不如短痛。
　　镇南侯正行至帐内，见状赶紧制止， “皇上，万万不可啊！”
　　柳珹发出不满的“啧”声，放开了匕首，匕首柄部缀满了宝石，尖利的棱角还是划伤了风清的脸颊。
　　血珠不断渗透出来。
　　柳珹将匕首抛在一边。
　　“陛下息怒，您有所不知，这风弦虽不是尧夏的太女，却与太女是一个父卿所生，乃是亲姊妹啊！”镇南侯拂过头上的珠翠，擦了擦鬓角的冷汗。
　　“那又如何？不是太女，就是违约，如今朕说不行，何人敢反驳？”柳珹最看不起不战而败的尧夏。
　　“这……陛下，风弦是尧夏的嫡长女，位同太女，而且还是闻名遐迩的乐师，众多贤能追捧，有些傲气也算正常。”镇南侯叹了口气，可惜陛下不懂音律，当初自己去把她押回来别提有多高兴了。
　　“花拳绣腿的玩意，那不是男子过家家玩的东西，追捧那个作甚。”柳珹不解。
　　镇南侯见劝解有戏，赶忙说道， “在琴技上，她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被捧誉为‘琴中仙’，垂髫之年便能自创曲目，一鸣惊人，更有甚者用万金买她一曲她也看不上眼……陛下，若是把她带回汴京，那岂不是带回去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吗？”
　　“朕最讨厌鹅了，本事没有脾气还大。”
　　“但能下金蛋呢……陛下真的不考虑考虑？”
　　柳珹看了眼镇南侯透着精光的眼睛，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风弦。
　　很好，那就打碎她这一身傲骨。
　　万金买曲也不屈，那就让她日日弹奏给自己听。
　　“把她带下去，明日继续向南进军二十里，敢在朕眼下耍小聪明，不死也得让尧夏褪一层皮。”柳珹笑着吩咐道。
　　风弦被女侍拖回了牢狱。
　　早就听闻大梁新任帝王骁勇善战，心狠手辣，这次算是真见识到了。
　　她靠在粗糙的土墙上，正值雨水多发的梅雨季节，湿气发酵着囚牢中各种味道，浓厚的酸臭味好像要穿透灵魂。
　　尧夏的环境就是让人讨厌，正好这次去大梁玩一玩。
　　风弦坐在腐烂的稻草上，抱起随身携带的桐木琴，避开被老鼠爬过的碗筷。
　　碗筷上面都是黑漆漆的老鼠爪印，大梁的女侍也不洗一洗。
　　她刚想闭目养神一会，天急急地下起了雨。
　　“喂，有没有人管一管啊？好歹给加个盖吧？大梁的待遇也太简陋了点吧？”风弦看着露天的屋顶有点无语，这也不用这么省吧，之前看柳珹的营帐还奢华得很。
　　连战略沙图里面的沙子都是金粒。
　　早知道说些什么让自己能够待在那里的。
　　风弦想要找些什么东西可以让琴躲一躲，但这牢狱一看就是偷工减料做的，别说可以躲雨了，歪歪斜斜的墙壁，眼看都要塌了。
　　“有没有人管管啊？”
　　不大的声音飘散在连成帘的雨幕中。
　　风弦无奈，看了看自己的全部家当。
　　好吧，已经到了再脱一件就会被良民乱棍打死的地步。
　　虽然这琴不算什么好琴，但她好不容易调到自己想要的音，她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弃它。
　　土墙在风雨的蚕食下，终于还是倒下。
　　风弦以为她们会注意到并能把自己安置到一个好一些的地方，在原地等了半炷香都没有动静。
　　好嘛，看来越狱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当初她就羡慕那些能够劫狱的江湖大盗什么的，现在看来学武功确实没有什么用。
　　还好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风弦抱着琴尝试着往大梁军队驻扎的反方向走去。
　　周围除了雨打在树叶上的滴答声，什么也听不见。
　　就算她已经尽量避着大雨而往树木丰茂的地方走，还是有漏下的雨滴落在她身上。
　　发咸的雨水浸湿单薄的外衣，紧紧裹着伤口，伤口被泡得发白溃烂，辣得疼。
　　风弦一边骂着那些手下毫不留情的女侍，一边顶着有些昏沉的脑袋负重前行。
　　风弦看着不远处的大梁南陲边城，感觉看到了曙光。
　　不料身后却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左右已是宽阔的平原，只有一条笔直的官道通向边城。
　　风弦见状只好扑向一边的荒草堆里。
　　她头一疼，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愤愤想道：哪个缺德的放石头到荒草堆里暗箭伤人啊！
　　赶来追捕她的镇南大将军坐在马背上，看着风弦奇异的姿势默默思考。
　　人到底怎么样才会摔得像这样四仰八叉？
　　镇南大将军头戴一顶斗笠，腰间佩有凶兽雕制刀鞘，脚踩一双黑金皂靴，好不威风。
　　“不往尧夏跑就算了还往大梁跑，不会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将她带回燕城，等陛下的指令。”她发话给身后跟着的两个女侍。
　　“是！”
　　女侍将没有意识的风弦翻过来，正要扛到马背上便见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镇南将军翻身下马。
　　“别了，为保万无一失还是本将军亲自来。”
　　女侍不敢有异议，将风弦拖到将军马背上。
　　“我先回城，尔等去禀告陛下。”
　　“属下领命！”
　　——
　　风弦睁开眼，第一眼看到了木制的棚盖，下意识往身边摸去。
　　琴还在。
　　她安心地闭上眼。
　　镇南大将军莘澄刚想开口，风弦眼已闭上。
　　莘澄：……
　　“喂，醒了就别装睡。”莘澄坐在马车内部的软榻上，看向风弦的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好像是在期待什么。
　　风弦转身背对她，谁醒了？她还能继续睡。
　　莘澄约莫等了半炷香，见人没有反应，走过去查看。
　　风弦已经微微打起了鼾。
　　莘澄先摸了摸她白皙饱满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见状，她拉住风弦身上的被褥一掀。
　　风弦感觉浑身一凉。
　　无所谓，天为被地为席的待遇自己也受过。
　　风弦又翻了个身。
　　莘澄咬牙，左手摸到身侧的剑柄正要抽出剑。
　　剑出鞘发出清寒的冷声。
　　风弦瞬间起身按住莘澄的手，诚恳道， “大侠，我们有话好好说。”
　　莘澄装作冷脸的样子， “逆贼，你擅自逃狱，本将军奉旨率先将你押送回京，再逾矩小心自己的脑袋！”
　　风弦抬眼向莘澄望去。
　　好熟悉的眉眼，像是一位故人。
　　女子双眼清明如一汪春水，小巧的鼻梁娇俏，小嘴如樱，唇色不点而朱，本是姝丽无双却配上一张可爱的包子脸。
　　一眼望去好像一个精致的小包子，张嘴说话间还会流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肉嘟嘟的毫无威慑力。
　　“哦？将军武功高强，我自然是不敢放肆。”风弦嘴上说着，身子已经慢慢放松下来向后靠着。
　　莘澄见她并未提起“再次相见，甚是想念”之类的话不禁失望，“你怎么会是尧夏的王女呢……”
　　“将军说笑了，我本就是大梁的战利品，再称王女真是抬爱了。”风弦嘴上这么说，但却并不想为此难过伤感。
　　她躲避着莘澄审视的目光，看向马车别处。
　　“不愧是大梁的马车，比尧夏的要大好几倍呢！”风弦起身四处查看。
　　马车内部设施一应俱全，有软榻地毯，有珠帘案几，在软榻的矮桌上甚至还有未下完的一副棋盘。
　　所有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金碧辉煌。
　　软榻上是金丝锦被，地毯是罕见的雪狐皮毛，珠帘是圆润透亮的珍珠，茶几矮桌都是精雕细琢出来的金丝楠木，连棋盘上的棋子都是用毫无杂质的玉石打磨出来的。
　　“你们大梁也太有钱了吧，将军的马车也这么华丽！”风弦拿起棋盘上的棋子。
　　“别碰，这不是我的东西！”莘澄将她从棋盘前挤开， “这是陛下御赐的马车，本是她御驾亲征带着的，万不可损毁器物。”
　　“哦，真稀奇，竟然肯给我用。”风弦将手中的白玉棋子抛回棋笥中。
　　莘澄闷声， “你伤得极重，又是别国质子，要是你死了，尧夏闹个鱼死网破也对大梁不利。”
　　她才不会说是自己求了好久才求来的恩典。
　　“尧夏既然让我这个太女的冒牌货顶替，就算闹个鱼死网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左右对大梁的风声没有损耗，是尧夏有错在先。”风弦极冷静地说。
　　竟与柳珹当时说的一字不差。
　　莘澄赶紧转移话题， “你好像很不喜欢尧夏？”
　　风弦沉默，转而在她面前坐下，将琴放在大腿上拨动琴弦。
　　杂乱的琴音从修长的指尖泄出。
　　真可惜，刚刚调好的琴，音又乱了。
　　这次一定定时更新！我发誓！


第2章 
　　风弦笑了一下，上手扭动琴轸， “本想着与将军有缘，像是似曾相识的一位故人，兴致来了献一首曲子给将军听，却看这琴也太不争气。”
　　莘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想着她能够多说一些“故人”的事。
　　可美艳女子莞尔一笑过后又是默然。
　　清风拂过官道上的片片杨柳，吹进马车的窗户，浮动美人的青丝，墨色浸染在透着黑斑的琴上，竟让琴有了淡雅的古韵。
　　莘澄见她没有了再说下去的意思，只好坐在她面前，身下是柔软的地毯，她把身侧的佩剑放在一边。
　　“那位故人是谁？”莘澄试探，压抑的情感如地火般热烈地燃烧，炙烤着她的心。
　　“太久了，她很早之前就不告而别，我记不太清了。”风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漂亮精致的凤眼闪烁着莘澄看不懂的光芒， “琴调好了。”
　　莘澄刚想开口，便被柔美的琴音打断，她只好垂眼细细听着。
　　莘澄从小就跟刀剑作伴，她不会像那些端坐朝堂之上的君女做出精巧的文章和品茗赏曲。
　　但她听着一个个音色独特但意外和谐，她惊喜地抬眼望向正沉浸在琴音的风弦。
　　风弦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那阳光也像是偏爱她一般，以极好的角度落在她的眉梢眼角，就是就算只是身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色素衣，那如神祗般精致的脸庞与周身的气质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悠远飘渺的荷。
　　“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真奇怪，这些镇南侯小时候压着她背的诗文，这下倒自己浮现在她的脑中了。
　　莘澄感觉自己好像踏入了一片自由的神域，她拨开神域的雾霭，看到一片盛开着漫天野花的山坡，上面坐着一个低头抚琴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白衣，宛如一位降世的神女。
　　莘澄熟悉这个场景，这是她与风弦相遇的情景！
　　她正要跑过去拍少女的肩，却感到手背一热。
　　是一滴眼泪。
　　谁的眼泪？
　　“哭什么？”风弦早已收起了琴，指着外面热闹的大楼问， “小将军，那里为什么那么热闹？”
　　马车已经驶入汴京，街道周围都是热闹的商铺，行人摩肩接踵都向一个方向走去。
　　正是风弦指着的那栋大楼。
　　天色渐晚，霞光红透了半边天，但那世间最绚烂的色彩好似都被藏进了那栋大楼中，各式各样的灯笼竟然已经全部点燃，装点得大楼辉煌璀璨。
　　每一盏灯笼的背面都有一个小小的特殊标志，上面绘制的样子像一根长长的枝条和几片削瘦的叶。
　　“一定是大梁了不起的地方吧？”风弦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涌进大楼来了兴致， “潇湘馆？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莘澄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痕，实在不好意思说汴京最出名的不是皇权所在，而是这一栋潇湘馆。
　　“哟，那揽客的男妓还俊。”风弦见她默认，指着大街上笑得花枝乱颤的男子说道， “你快看，一会马车就驶过去了！”
　　莘澄被她哄得飞快望了一眼又收回，在大街上袒胸露背的，成何体统！
　　“荒、荒唐！天子脚下就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陛下回来我必会参一本，让御林军的人好好整治京城。”莘澄面色竟比天边的晚霞更要红艳，她飞快地拉下马车窗棂的帘子，将男妓的调笑打趣的声音隔绝在外。
　　风弦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小将军，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那里玩一玩？”
　　“带你去潇湘馆？你现在是尧夏的质子，又不是来访的使臣，一会就把你关进将军府！”莘澄拾起毛毯上的佩剑，转身催促小卒将马车驶得快些。
　　将军府？这待遇可比在军营里好上许多了。
　　风弦不慌不忙。
　　莘澄回过神来， “不许叫我小将军！你这可是不敬之罪，这次就算你无心之失，下次再听到就把你关进司寇的大牢。”
　　风弦仔细看了她一眼， “嗯，看起来其实也不算小。”
　　莘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点居然是身前挺翘的小包子， “你！”
　　风弦轻笑一下， “小将军很可爱，我很喜欢。”
　　莘澄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她说的话而暴躁，却不想心中却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酸甜， “流氓！马上就把你关到牢狱去刑罚伺候！”
　　风弦听窗外的喧嚣渐远，知晓马车已经走到了达官贵人的居住宅区。
　　她摇摇头叹息道， “小将军也太绝情了，看我为你倾心所弹一曲的份上希望能给安排一个最上等的牢房，刑罚不刑罚的无所谓，只要能吃得干净能睡觉就行。”
　　莘澄咬牙，真是油盐不进，难道不能跟她求求情，自己也就能找个说辞帮她免掉这些皮肉之苦。
　　马车停稳，莘澄取来手铐。
　　风弦伸出双手，之前严刑拷打落在手腕上的伤已经开始痊愈，伤口也长出了粉色的嫩肉。
　　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
　　风弦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几天，但睁眼手铐就已被卸去，一路上也松快不少。
　　“来人，押下去。”莘澄将浸过水的乌木铐卡在风弦的手腕上。
　　风弦低着头，不去看她。
　　“陛下亲自吩咐了，是尧夏的贵客，切不要伤了筋骨。”莘澄吩咐。
　　下人们三三两两将风弦带走，她们一早就得到了南疆的消息，牢房一早就布置好了，可等着正主了。
　　风弦被带走前，看了一眼莘澄，口中无声说了些什么。
　　旁人没注意，莘澄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说，“多谢款待，小将军。”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天边晚霞已被满天的星辰取代，距离尧夏投降已经过去了十三日，大梁大举进攻直逼尧夏首都水南，尧夏正式成为大梁的附庸诸侯国，并承诺每年进贡白银千两，鲛纱数十匹，上品南海珠三十石，以求大梁庇护。
　　大梁周边的其他小国见状赶紧纷纷附上贵礼承诺，不过一开始教唆大家团结反抗的小国绥沧也落到和尧夏一般的下场后，便无人再敢反抗。
　　大梁一时风光无限，一跃成为实力强悍的霸主。
　　柳珹班师回京的消息很快就在大街小巷里传开了，各家族的仆从奔走相告，一时京城轰动，一并为了即将归来的皇帝欢呼。
　　闺房内，男子们扯着手帕相互掩着脸娇怯交谈，讨论着如何能在下一届选秀中脱颖而出，入那位举世无双的皇帝的眼。
　　风弦靠在温暖干净的草堆上，吃着莘澄专门为她带来的矮桌上摆放的可口甚至可以说是精致的美食，从狱卒的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听闻咱们圣上打了好几个胜仗，将南疆全都收复回来了，这下可有得那位好受的了！”一个狱卒煞有介事地望了风弦一眼。
　　“也不知将军到底被什么迷了心，将这么个晦气玩意弄到将军府来，若是我，那是撇得越干净越好，若是有人动些手脚，那叛国通敌之罪可不是坐得结结实实！”
　　“你别说，她那小模样，连潇湘馆的花魁万里倾都比不上，指不定是用了什么南疆的秘术，将军时不时就往这里跑，真是……”说话的狱卒摇了摇头。
　　与她一同把守的狱卒将手中的长矛靠在墙边，若有所思。
　　风弦看了看手里的枣泥莲藕糕，默默地擦去嘴角的残渣。
　　看来小将军的处境很不妙啊……
　　风弦抬眼看了看头上通风的窗口，很大，但用了带刺粗壮的藤条封住了空隙。
　　唉，没办法了，非常时期。
　　她扒开莘澄无数次暗示的草堆，果然发现了一条密道。
　　小将军，这罪名可就不止包庇逃犯那么简单了。
　　风弦将身位调整一番，再将外衣塞满稻草摆放成侧身向内睡着的人形样子，转身钻进密洞。
　　大概匍匐前进了三五百丈的距离，她找到了出口，挪开头顶空着的大缸，终于重见天日。
　　是将军府后门废弃的柴房。
　　风弦左右望了望，墙太高，没有落脚的地方她爬不上去。
　　庆幸的是角落有个狗洞。
　　开得很大的狗洞，让风弦钻出来后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哪有狗长得和人一样大的！
　　往日应该已是宵禁的时辰，此刻的大街还是热闹非凡，酒馆花楼都是庆贺声，所有人都在称赞当今圣上的英武飒爽。
　　风弦从旁边街坊晾衣的地方收了一件破烂的外衣，顺便用尘土抹了抹脸。
　　看起来就像是做些小生意的落魄商人了。
　　风弦看着水井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她按照记忆中马车行进的路线，七弯八拐来到了灯火通明的潇湘馆前。
　　看了看在门口揽客的龟公，她独自摇了摇头，没有当初看到的男妓好看。
　　她绕着潇湘馆转了一圈，走到后门，看着打杂的男妓进出，她低着头想要混进去。
　　果不其然，被抓个正着。
　　“等等等等！我找熟人！”风弦还没注意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就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女打手从腋下抬起，双脚离地地往后拖去。
　　“呵，这借口奴家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没有进门钱的一律都给我拖出去打一顿再说！”一个穿着水红绸缎长衫，头顶红花的男子叉着腰指着风弦说道， “总有些自作聪明的小人，给我狠狠地打！”
　　风弦想起那人说的话，着急大喊， “雾中花。”
　　“慢着。”清冽的声音传来，众人动作皆是一顿。
　　声音来源于一个遮着面帘的男子，身姿修长，腰肢柔软若无骨，头上只是简单扣着一个羽冠也掩盖不住他周身出尘的气质。
　　他见这叫喊声引来了众多关注，不少寻常宾客从下座朝这边看来，他轻轻皱眉抽出腰间别着的一柄折扇，打开后遮住大部分面容，只剩下一双含魅色的眼。
　　“带到上座来。”万里倾说罢便要转身。
　　“倾哥哥这人……”桃弘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我说带上来，我连你也使唤不动了吗？”万里倾神色一凛。
　　“是……”桃弘让打手们退下。
　　“嘿，我就说我有熟人在吧！”风弦站在桃弘身侧弹了弹衣服不小心沾上的尘土。
　　桃弘翻了个白眼，将头发向后一甩，走了。
　　风弦也不脑，自己找着楼梯往上走。
　　行至万里倾上座门前，她秉持着有礼行万家原则敲门。
　　“进来。”清冷的声音传来。
　　风弦推门而进。
　　入眼却是一片漆黑，旋即一个冰冷锋利的铁器被按在她的颈间。
　　“说出暗号的下一句，不然我立刻就杀了你！”
　　风弦嗤笑一声， “万里公子的刀，还是掌握得不太熟练。”
　　在微微发抖呢。
　　锋利的刀口因颤抖在风弦的颈间擦出一道血痕。
　　“什……”万里倾还没说完，便见风弦反握住手。
　　他害怕地向前刺去，却正中风弦下怀，她正好借力打力将刀送至万里倾的脖边。
　　“唔——当心，这么漂亮的美人，我可不想让你在我的手中香消玉殒。”风弦稳住手，不让刀刃因为万里倾的动作而再动分毫。
　　刀刃稳稳地落在距离万里倾喉结半寸的位置。
　　“啪啪啪——”
　　黑暗中亮起几点烛光，只见距离两人三丈远的软榻已被上了帘子，坐在帘后的人笑着鼓掌， “真是精彩。”


第3章 
　　风弦见状并未收了手中的刀刃， “你的人在我手里。”
　　万里倾现下真是觉着恐惧了，他一双美目噙着泪，楚楚可怜地望向软榻。
　　帘内的人听闻，嗤笑了一声， “呵，我的人？他还不配。”
　　万里倾睁大眼眸，一时间感到难以置信。
　　风弦斟酌着，还是收了刀刃。
　　“过来吧。”帘内人声音听不出男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好似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万里倾见状眼里又燃起了希望。
　　红帘翻动，还未见那正主的衣角便被一股劲风压下。
　　“王女不必慌张，就算你惊了我的爱宠，左右也算了那份人情，此次前来是有何事？”帘内人左手提起一根细长的烟筒，万里倾从善如流地帮其点上。
　　帘中弥漫起缕缕青烟，不难闻，似乎还萦绕着些花香。
　　“镜月阁阁主最是讲道义，我要你保住大梁的镇南大将军。”风弦立在一片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帘中人抖烟灰的动作一顿， “你不选择自己走？”
　　“这是私事了，阁主。”风弦极冷静的声音传来。
　　“哈哈哈哈，好，但有人花更多的钱买她的人头，我呢，也是个俗人，就爱黄金和美人，你这点人情有些不够啊……”帘中人将烟灰完全抖落在万里倾端上来的镶金瓷盘中， “你得拿出些诚意来，镜月阁就讲究一个等价交换。”
　　风弦早就料到这一点， “我可以用如安的去向和你换。”
　　帘中人沉默，再次开口声音却颤得厉害， “你说什么？”
　　“我可以用如安的去向和你换。”风弦又耐心地复述了一遍，传到帘中人的耳中字字清晰。
　　帘中人一把推开面前的万里倾，扯开碍事的帘子，直奔风弦而去。
　　“她在哪！”
　　风弦能感觉到身侧的东西被镜月阁阁主匆忙的脚步带倒，随后一双手用极大的力气扣住她的双肩， “我问你她在哪！”
　　“看来阁主对师姐用情极深。”风弦勾起唇瓣，淡漠地看着镜月阁阁主。
　　镜月阁阁主气息不稳，但还是放开了风弦的肩膀， “我答应。”
　　“你说什么？”风弦仗着把柄在自己手中，又问了一遍，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呢。”
　　“我说，我答应你。”镜月阁阁主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风弦满意地点点头。
　　“我不会乱了自己的规矩，先办事后拿酬，若是让我发现你骗我……”
　　“阁主多虑了，您与师姐并未相见，师姐却避你如蛇蝎定是有原因，我也不想招惹您，但镜月阁的招牌实在显眼，我还是不请自来了，也省得您再多走一趟……”风弦意味深长地停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上座。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撤为妙。
　　“阁主，她竟敢威胁你……”万里倾柔柔地站在那人身边。
　　“不许动手，如安一早便知道其师尊伯琴是镜月阁所伤，此时若是轻举妄动，如安该恨我更深……”镜月阁阁主打断他的话， “先去探查风弦最近是否与他人有联系。”
　　当日便是伯琴极力阻拦，才让如安逃离自己的手中。
　　随后风弦就被人带去作为顶替太女的质子。
　　如安没了师尊也没了师妹。
　　自己知道对不起如安，承诺会把伯琴治好并给风弦一个人情作为补偿，可如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吩咐下去，把莘澄的所有把柄处理掉。”
　　“是。”
　　镜月阁阁主将万里倾挥退，重新坐回软榻上抽起烟筒。
　　——
　　风弦从潇湘馆出来后本想原路返回，但看着那狗洞简直浑身难受。
　　小将军真是煞费苦心。
　　她一边想着一边矮下身钻进去。
　　顺着地道一路俯身向前，很快就闻到了独属于牢狱的霉气。
　　刚想挪开干草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将军别无二心，朕甚是欣慰。”柳珹站在牢狱门口，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内部。
　　微弱的月光从布满荆棘的窗口漏下来，柳珹看到那窗口下方的茅草堆好像向上拱了拱。
　　“陛下圣明，那逆贼已经被关押在将军府，各类刑罚都使了个遍，如今倒是安分许多。”莘澄垂下头，目光有些不安地左右扫动。
　　“将军倒是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惩治逆贼。”柳珹绕过她就要往牢房内走。
　　莘澄刚要去拦，但她的动作幅度过大，意味也过于明显。
　　“莘澄别紧张，朕只是去看一看他国的质子在大梁生活得习不习惯，毕竟，若是外界相传朕泱泱大国亏待质子未免有些小家子气，若是别的……”柳珹看了她一眼。
　　莘澄感觉像是被一头凶猛的野兽盯上一般。
　　柳珹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泼墨的山水画，她嫌弃地皱起鼻子，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白玉扇架上，微微摇动散去浮在鼻尖的气味。
　　一个女侍从发稠的夜色中奔来。
　　“将军，临安王来访。”
　　莘澄看了一眼马上要走过去的柳珹， “传，请临安王上座。”
　　“是。”
　　“别了，这些拘于形式的东西都不需要，本王就只是路过将军府，看这里热闹得很，本王寻来找乐子，将军不会不欢迎吧？”一道柔媚的声音传来。
　　莘澄向前望去，只看那从小道中缓缓走来的女子身姿绰约，一身绯红华丽锦袍，腰间别着别具特色的羌笛，俏丽绝伦，风姿秀逸，脸上挂着春风细雨般的笑容，但那双眼眼波流转，处处留情。
　　“临安王安。”莘澄行礼。
　　“皇姐，好久不见。”柳言只摆了摆手，转而直奔柳珹。
　　柳珹“啪”地一下收起了折扇，面色不善。
　　柳珹的注意力也完全转移到柳言身上， “你不在临安好好待着，到汴京来干什么？”
　　“哦，忘记了……要来汴京得先去皇宫内和皇姐请安，本王也是怕冲撞了皇姐的龙体，本准备今日启程，不过是霄儿舍不得，但也便多待几日。”柳言装模做样地微微矮了下身， “陛下万福。”
　　“霄儿在哪？”
　　“别紧张，在东宫待着，现下都已经就寝了。”柳言侧过身，织就鎏金流云暗纹的衣摆欢快地扫过一个弧度，挡住了柳珹看向牢房的视线。
　　柳珹好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微弱的月光照得她带着些俊秀的脸上隐隐蒙上一层杀气。
　　柳言脸上挂着的笑容变得愈加放肆了，大有坚持看戏看到底的感觉。
　　莘澄： “要不你们去上座吵，不，说？”
　　柳珹刚想转身离去，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嘴角勾起一个笑， “不，朕要先进去看看那个逆贼。”
　　“毕竟，这逆贼朕是要带回宫里让她日夜在朕身边弹奏，直到死为止——”
　　柳言的目光并未与柳珹带着探究的眼神对上，反而看向了莘澄。
　　莘澄抹了抹头上冒出的虚汗， “陛下……”
　　“将军不引路？”
　　“臣……领旨。”
　　昏暗潮霉的牢房。
　　柳珹停在那背对着众人那裹着白衣的人形前，身侧的女侍用脚踢了踢面前粗壮的木桩隔开的牢房， “喂，起来接见圣上！”
　　除了被震落的些许灰土，再无回声。
　　莘澄想着不久前将军府内侍来报的风弦已经跑出地道的消息，唇瓣微微发颤。
　　柳珹递给女侍一个眼神。
　　女侍抽出身侧的刀麻利地手起刀落，铜锈严重的锁链瞬间断成几节。
　　“将军这锁的质量有待改进啊。”尾音微微上扬，柳言看热闹不嫌事大。
　　莘澄也就刚刚冠冕的年龄，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个躺着的白色人像上。
　　女侍走过去，一脚踹向人像。
　　白衣散开，稻草飞扬。
　　“大胆！”柳珹怒喝一声。
　　众人在她身侧跪了一地。
　　柳言摇了摇头，发出“啧啧”声， “麻烦大咯……”
　　“你为何不跪？”
　　“本王没犯错，本王干嘛要跪？”柳言看向她。
　　柳珹心头涌上一丝无力感， “你走，别在这里添乱。”
　　莘澄倒是放下心来，要杀要剐都行，只要风弦逃出去就好。
　　“尧夏质子下落不明，镇南大将军失职忤意，无复尊卑……”
　　“咔嚓。”一道压折草木的声音打断了柳珹的话。
　　众人向声音传来的角落望去。
　　只见风弦闭着眼靠在稻草背侧，身上只着中衣，悠闲地翘着腿，嘴里还叼着一根稻草晃啊晃。
　　柳珹隐忍着怒火，女侍便上手揪起风弦的耳朵，将风弦丢到她面前。
　　风弦像是被吓了一跳，耳朵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是两条布条。
　　风弦睁眼，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看了一圈，踉跄地站起身弯腰行礼， “陛下万安。”
　　莘澄难以置信地抬头。
　　柳珹看着这一幕，心下明了， “将军这是什么反应？这逆贼没跑让你吃惊了？”
　　柳言把玩着腰间羌笛的穗子，评价道， “这质子模样倒是长得绝色。”
　　“早就听闻将军不好男色，倒不会是这质子美得勾走了将军的心吧？还说各样刑法都伺候了个遍，这样细嫩的皮相倒不像是被伺候过的样子啊……”柳言这样一说，众人谈话的侧重点一下子就偏向了这边。
　　柳珹也定定地看向莘澄。
　　“我从小伤口就恢复得快，这都是……”风弦刚想撩开手腕上的衣服便被柳珹一下打落。
　　“哪有你说话的份？在朕面前，你本该自称罪臣。”柳珹撇了她露出的皓白脖颈上只剩下一点淡粉色的痕迹，讥讽道， “果然是下贱坯子，天生就是挨打受刑的料，带回去。”
　　女侍架起风弦就往外拖去。
　　“镇南大将军的名声鹊起，常胜将军的名声传遍千万家，朕不想扫了兴，但那草堆底下的东西，将军比朕更清楚是什么罪名……”柳珹留下这些话，便拂袖而去。
　　柳言在一边看够了，走上前， “将军坐在庙堂高位，少不了莘氏助力，小心高处不胜寒……”
　　莘澄自知今日之事是自己鲁莽，可若不这样做，风弦实在难逃入宫的命运。
　　谁知道她一人无依无靠在宫中得受多大的磨难……
　　莘澄思及此，默默咬紧了牙。


第4章 
　　柳珹怒气冲冲地带着风弦赶回了城外驻扎的都城守卫营中。
　　“你已经到了城外，为何不进去？”风弦被女侍丢在地上，左右张望一番。
　　“大胆，区区逆贼还敢以下犯上！”女侍说着就要举起手掌她的嘴。
　　柳珹拦下女侍， “你倒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风弦耸耸肩改口， “那陛下不愿答我便不说了。”
　　柳珹好整以暇地拍拍衣袖， “朕九五至尊，自然是要有该有的仪仗，不过现今百姓都已睡下，也不便大张旗鼓地进城。”
　　“可我看潇湘馆里人还挺多。”风弦看向柳珹。
　　柳珹还以为能听到她嘴里讲出什么体恤百姓、民风淳朴之类的话来，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些。
　　顿时，她扬起的嘴角被生生截下，在秀丽的脸上显得有些尴尬。
　　“没想到将军那么豁达，还带着你去潇湘馆？”柳珹转言将问题抛出去。
　　“陛下带我出来的时候我见过，陛下不也看到了吗？”风弦指了指她身边的女侍， “她肯定也看到了，她还跟站在门前的那个小倌挥手，肯定是良久不见……”
　　“你闭嘴！”女侍大喝。
　　柳珹审视的目光看向贴身女侍怜谷。
　　怜谷躬身低头，不敢与柳珹的目光对视， “陛下明鉴！奴与陛下寸步不离，一举一动必不会逃脱陛下圣目，怎……怎会有此事发生？再说陛下最痛恨□□之物，奴更是将陛下圣言铭记于心呐！”
　　柳珹早就听她那一套翻来复去讲得厌烦，挥挥手让她退下。
　　风弦站起来，走到柳珹面前， “陛下，今晚……”
　　“来人，把她和姜毓关在一起。”柳珹向后退了一步， “不知好歹，朕让你不必在御前谦称，你也别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没有人能在朕这里贪得半点便宜，自然也不会养着吃白饭的，你本罪以致死，但妙在有一技之长。”柳珹看着风弦渐渐消失的身影， “万两黄金难得一曲……呵。”
　　风弦从一个牢房进入了另一个牢房，说真的，自身感觉没什么太大区别，除了那温暖的稻草堆变成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孩。
　　小孩披头散发遍体鳞伤，只剩下腹部在微微起伏。
　　风弦围着小孩转了一圈，发现她的长发将整张脸都覆盖住，看不清样貌。
　　她蹲在小孩面前，伸手撩开散在小孩脸上的发丝，却看见一双睁得大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风弦被惊得后仰了一下， “还活着干嘛不做声？”
　　姜毓并不打算说话，依旧凶恶地盯着她。
　　好像风弦和她有杀母之仇似的。
　　风弦盘腿在她面前坐下，伸手去探她腕间的脉搏， “跳得这么微弱还能睁眼？”
　　“……”姜毓嘴角似乎动了动。
　　风弦看懂了，她叫自己滚……
　　但风弦偏不，她在姜毓面前稳坐如山， “小孩，你叫姜毓？”
　　姜毓见来者不是柳珹，瞬间没了再与她交谈下去的兴趣。
　　“别闭上眼啊——”风弦左右看了看，都没有任何有趣到值得一讲的东西。
　　姜毓的呼吸也渐渐平息。
　　风弦见她连腹部的起伏也快消失不见，急忙摇了摇她的身子。
　　“喂？姜毓？醒醒？”触手粘腻，借着月光才发现是血。
　　姜毓没再睁开眼。
　　风弦跑到门前摇晃挂在门框上的锁链，锁链相互碰撞，发出杂乱难以忽视的声响。
　　“做什么！滚回你的老鼠窝里去！”腰间别着刀的女侍穿着深蓝的官服立在门前，怒声呵斥。
　　“姜毓快要不行了，她呼吸都快要没有了。”风弦指了指身后的姜毓。
　　“军里随行的医师已全部派遣回去，现在到哪里去给她找人？你与她素不相识，现已夜深，若是扰了圣上安寝，小心连你一同掉了脑袋！”女侍抽出刀想要把风弦逼退，风弦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停地摇晃锁链。
　　“你找死！”女侍说着就要把刀顺着牢房木桩的缝隙捅进去。
　　风弦避不及，手臂被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被利刃划开的锐痛瞬间席卷脑海，鲜血更是流得到处都是。
　　“住手！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早时跟着柳珹的女侍带着一群人站在门口，只见她已经换下了便衣，穿上了紫色的宫服，右手臂弯还搭着一个拂尘，拂尘顶端镶嵌着一颗夜明珠。
　　“大人，就是此人作乱。”带刀女侍指着风弦。
　　怜谷偏了偏头，女侍低头拱手退下。
　　“你随我来。”怜谷示意身边跟着的女侍打开锁链。
　　风弦看了看大开的牢门，又转头看了看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姜毓。
　　“陛下早已听闻了这边的动静，你若是乖乖听话，她倒还能捡回一条命，这不正是你的目的吗？”怜谷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风弦抹去手臂上喷涌出来的血，抬脚跟上。
　　“等等，先给她的伤包起来，若是落在陛下的帐中，倒真是晦气。”
　　风弦接过女侍递过来的白巾，自己缠了几圈就和怜谷走了出去。
　　姜毓躺在那，像是一枝在寒风中飘零的秋叶。
　　——
　　风弦拢了拢身上的薄衣，轻纱似的材质，飘扬却挡不住春夜的寒意。
　　手臂上渗透出的血迹凝固在经帛上，手法不甚专业，但好在血并未成股滴下。
　　怜谷停在大帐前，上面立着大梁的军旗。
　　怜谷用拂尘撩开锦绣针织金线的帐帘，风弦弯腰进去，身侧垂下的白衣染上点点泥灰。
　　烛光受了帐外的寒风吹拂，摇晃斑驳地照在抱膝坐在榻上的人儿，柳珹头上的冕旒与簪钗已经卸下，其踝长发散在四周，脸上本来张扬肆意的神采已经退去，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也只剩下淡淡的疲惫。
　　她见风弦进来，微微抬眼，指了指榻边落地青铜连理烛灯下的琴坛。
　　“弹。”柳珹只着寝衣，声音好似染上了些嘶哑。
　　“姜毓……”
　　“朕知道，朕叫你弹。”柳珹伸出如玉般骨节分明的手指按揉着太阳穴。
　　“若是姜毓是个凶恶的老女人我也不会多管闲事，但她还只是个孩子。”风弦出乎意料地听话，端坐在琴前，施舍般出手抚摸了一下漆黑的琴身。
　　摆放在琴架上的伏羲琴一看便是仿制的，但漆黑发亮的琴身在烛光的照印下更显温润，触手生暖意，想来制作时也是费了些心思。
　　风弦算不上多喜欢它，这琴看起来肃穆得紧，她心中的乐礼都是随意而自由的，像是开满野花的草原上吹来的三两春风。
　　“姜毓小小年纪狼子野心，养在身边终成大患，死了也好。”柳珹无所谓道。
　　“她还小，哪里懂得善恶。”风弦已经开始试着调音。
　　“琴已是正音，为何还要继续调？”柳珹不解。
　　“执琴者难辨音色，但这正是考验。”风弦扭动琴轸，琴弦开始绷直或松懈， “琴师弹曲，都是按照谱子，所以需要所谓的正音。我弹琴从不看谱。”
　　“世人都说你一曲便是绝音，万金难求一曲，到头来还不是因为朕一句话，你就得乖乖地坐在朕面前亲自弹给朕听吗？”柳珹脸上似乎又恢复了些肆意的笑容。
　　“世人不懂善恶，亦不懂琴音。”
　　风弦说完，未等柳珹回答便落指在琴弦上留下点点音律。
　　柳珹本想大声呵斥，却听着悠扬的琴音停了下来，琴音婉转飘扬，忽而如潺潺流水叮咚，忽而如高山瀑布激荡，忽而高昂如行军的号角，忽而低沉如老妇的哀诉……
　　一幅幅画面走马观花般从柳珹面前闪过，她好像从流水般消失的片段中看到了什么让她早已遗忘的东西，她匆忙想要抓住那乍现的灵光，却瞬间变得模糊一片。
　　她微微发红的颊边留下些湿意，再伸手才发现泪痕早已干透。
　　“你……”柳珹平复了一下自己发出声音中带着的颤意， “哼，也不过如此，和朕的梅君也差不多。”
　　风弦收手，没再碰过伏羲。
　　“陛下，稚子何辜？”
　　柳珹闭上眼不想对上她灼灼的目光，但琴架边炙热耀眼的烛光还是在她的眼前跳跃。
　　她伸手覆在眼上， “怜谷，去叫御医。”
　　怜谷在帐外应答称是。
　　风弦点头，准备起身回去。
　　“别走，你再弹一曲给朕听。”柳珹出声阻拦。
　　“陛下去找梅君吧，我要回去睡觉。”风弦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帐外，不顾身后的叫嚷声。
　　等到怜谷想要去拦她时，柳珹又改了主意， “你让她走！朕才不稀罕她弹的琴！”
　　风弦又回到了姜毓所在的牢房，那里早已围了几个披着蓝纱身边挎着医箱的御医。
　　几人左右商讨着，无非是些“药引难凑，药气相冲”之类的话，她听不太懂，只好坐在一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女孩。
　　小孩左右看起来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纪，模样清秀但那一双浅浅的眉毛确实好看，弯弯巧巧的样子像是天生带笑。
　　她皮肤也算白皙，不然身上斑驳的痕迹也不至于显得这样狰狞。
　　风弦叹了一口气，盖住手上的伤，靠着墙边酝酿着睡意。
　　左右不过是那小孩该经历的命数罢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柳珹执政的大梁，真的比他国强盛安康甚多。
　　多年征战打下来的国土让此刻的大梁一跃成为疆域最为辽阔的时代，国运昌盛，政通人和。
　　属于大梁的盛世，从此刻开始登台。


第5章 
　　翌日，柳珹班师回京的消息一早就被传开。
　　街道上的商铺挂着红绸与彩花，人们在道两边比肩接踵，女子手上拿着彩条和鲜花挥舞抛出，落在柳珹与随行的武官身上她们也不脑，反而笑着拿起又向人群轻掷出去，男子大多用折扇或是兜帽掩着面，满心欢喜地瞧着坐在那红鬃烈马上意气风发的柳珹。
　　“礼官说了，不过几月就会有新一轮的选秀，这次我一定要穿那件新裁的衣裳去，就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喜欢……”
　　“那件早就过时的样式了，当时叫你听我的，选那罗云样式的衣摆，那才真是别具一格呢。”
　　“听闻皇上还带回来两个邻国的质子，有一个还是闻名天下的琴师风弦。”
　　“但我听说风弦从不落俗，怎会安心沦落至此？”
　　“……”
　　风弦坐在马车内，合上打开的窗棂，对面前半阖着眼眸的小孩说， “你看，谣言就是这么可怕。”
　　“怎么？你难道不想成为他们口中的人吗？”姜毓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但依旧倔强地不肯闭眼休息， “闻名天下，从不落俗，多少贤人君女都追求的样子。”
　　小孩的声音不像其他女孩一般脆生生而娇软，反而带着成熟的哑音。
　　“都说我从不落俗，你说的那些人，又怎不称为俗人呢？”风弦也察觉到她的声音确实算不上正常，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少管闲事。”
　　“好歹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这样？”
　　“我求你救我了吗？你倒不如让我死在昨晚，也免去今日将到的折辱。”姜毓实在看不惯她这样混日子的态度。
　　“话不能这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况且那些死去的鬼魂都老想着吸人精气还阳，你小小年纪怎么脑中总想着死？”风弦也不打算多做解释，面对着她坐下。
　　女子随意地坐着，手腕上的伤痕血迹已经凝固，经帛已经被她拆去。
　　伤口愈合得很快，身上却还是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白色的轻纱边缘也有不慎滴落的几点血迹和灰色的泥污。
　　抬手投足间，轻纱浮动，如凝脂般细嫩的肌肤和颈边的精致锁骨频频暴露在空气中。
　　“我要是化作孤鬼，我也绝不要还阳！”姜毓偏过头不去看她。
　　她脸上却浮起两段红云。
　　“还害羞啊？”风弦伸手想要摸一摸姜毓的头发，却被姜毓躲开。
　　风弦看着落空的手心有些恍惚，但很快收回飘散的思绪收回了手。
　　“不知廉耻。”姜毓唾弃。
　　“你们那边也太保守了些，大梁的民风听说更为开放呢，我和你说，这整条大街最热闹的不是书院画舫，而是花楼潇湘馆嘞，怎么样？下次姐姐带你去见识见识？”风弦嘴上这么说着，手上还是把身上快要散落开来的纱衣拉好。
　　真不是她故意的，这中衣宽松，绳带也因为爬地道而磨损得不成样子，不然也不会这样狼狈。
　　“你……”姜毓气愤地转过身背对着风弦，打定主意再不和她说一句话。
　　风弦瞧她气得不断抖动的肩膀，不禁笑出声来。
　　——
　　柳珹回了泰和殿，随行的人都得了赏赐。
　　她故意晾着风弦与姜毓，两人便顶着烈日站在泰和殿外。
　　深春正是万物蓬勃生长的时节，种在泰和殿边上的龙舌兰硕大的叶片被晒得焉巴，粗粒的痕迹顺着叶脉凹陷，显然是没得到种植人的关照。
　　“那不是绥沧的特产吗？”风弦指了指龙舌兰，想要分散一下姜毓的注意力。
　　姜毓不知是什么原因显得特别紧张，身子刚刚恢复一点，顶着烈日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
　　她顺着风弦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尽是不屑， “南橘北枳罢了。”
　　风弦叹一口气，哄小孩真累。
　　恰在这时，泰和殿的殿门大开，受封赏赐的人从殿门鱼贯而出。
　　莘澄也在其中。
　　她身着武官朝服，黑色精锻上绣着威武霸气的麒麟，手上还拿着玉笏，乌黑发亮头发用玉冠高高竖起，阳光落在她飞扬的发尾上，刚刚冕冠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
　　莘澄与其他人边走边谈着什么，见风弦与姜毓站在殿外阶梯下，左右看了看同僚们都在往那边聚集，也借着人群向风弦走去。
　　风弦倒是早已习惯众人聚集的目光，姜毓左右想找躲避的地方，却又感觉过于小家子气，只好一边忍着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
　　姜毓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莘澄阻止不了同僚们讽刺挖苦的话语吐泻，只能乘乱塞给风弦一个小瓷瓶。
　　风弦复杂地看了莘澄一眼。
　　虽然莘澄在将军府的牢房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自己过往与她相遇的事情，但风弦不是走神就是含糊其辞。
　　直到后来风弦明确地告诉她，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女自己完全没印象后。
　　莘澄才独自失魂落魄地偶尔在牢房外徘徊一阵没再来见过她。
　　但精致的零嘴和膳食没有变，风弦也就选择忽视她晚上冷不零丁地站在牢房门口看自己的眼神。
　　风弦接过她递过来的瓷瓶，手上带血的印记从被汗水沾湿的薄衣中透出。
　　莘澄刚想开口说什么，便被转身出来的怜谷打断。
　　“宣，尧夏质子风弦，绥沧质子姜毓进殿跪听圣喻。”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姜毓的小脸更加煞白了。
　　风弦垂下手，轻纱又覆了伤痕，她挺直着背走过众人鄙夷的目光，像是一枝独自挺立在风雨中的竹。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向姜毓，姜毓的身子开始打颤。
　　风弦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出一个和煦的笑来，朝着姜毓挥了挥手， “来吧。”
　　姜毓自己都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绷不住的，她只记得柳珹那日的话语中斥责的都是风弦，风弦跪在她前面，为她挡住了来自柳珹的所有漠然和嘲笑的目光和话语。
　　柳珹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先是对风弦那晚深夜独自为她而弹的曲子大加贬低，说是风弦才艺不精，身上一定是涂抹了南疆的迷药导致自己出现幻象。
　　再说明了大梁的国力多么强盛，在她征战四方的时候那些以尧夏为首的小国们又是如何谄媚地恭维，那些抵抗的又是如何惨败……
　　最后，终于在日落时分松口，让怜谷带着她们前往宫人早已“精心准备”的质子殿。
　　——
　　风弦背着早已晕过去的姜毓来到落满灰尘蛛网的质子殿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所谓的质子殿在宫城冷宫的旁边，仅有一墙之隔。
　　柳珹的薄衣上已是灰扑扑连成一片，刚把姜毓放在看起来像床榻的木架子上就被扰起的灰尘呛到。
　　“咳咳……”风弦掩着口鼻，眼里都被呛出泪花。
　　她想要挥手散去灰，却不慎碰倒了桌上的大花瓶，花瓶打在地上溅起来的灰尘更多了。
　　风弦慌忙地走动着想要找到门，一边暗骂柳珹真小气，有钱养后宫那么多男人没钱给质子殿添两根蜡烛。
　　终于，在破碎声越来越多、灰尘快要完全蒙住月光时，风弦冲出了门。
　　质子殿外的庭院一片荒芜，借着月光只能看见一树枯枝和地上颓败的杂草，还有一个隐匿在黑暗中的人。
　　风弦红着眼眶，狼狈地弓着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镜月阁做到了。”那人朝风弦走了几步，月光照出的模样却辨不出男女。
　　那人身着黑衣，面上罩着一个掐着金丝的青铜面具，看起来极轻薄的一片贴合在脸上，金丝在眼角边化作几朵精致的梅，那清晰的下颌线和小巧的耳廓倒是像极了女子。
　　那便暂用女子代替吧。
　　风弦点点头，擦干眼角溢出的泪水，直起身子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女子。
　　“如……如安的下落具体我也不知……”风弦刚想喘口气，却发现面前人又要扑过来，那双臂向前伸着眼看就要掐住风弦的脖子。
　　风弦赶紧躲开， “但她跟我说过她想要去的地方！”
　　女子停在风弦面前不下一尺的地方停下，风弦甚至可以看到她眼里的血丝与恨意。
　　“她说，她喜欢山畔乡野的气息，若是可以，她会去北陲的边城看一看。”
　　镜月阁阁主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出来， “看你不像说谎的样子。”
　　“不信不立。”风弦呼出一口气。
　　但她忽然感觉头皮一疼，镜月阁阁主手中正拿着新得来的战利品。
　　镜月阁阁主扬了扬手中的发丝， “你的诺言一时半会见不得是真假，我得存着些利息，一个月后，若边城没有如安的消息，你就跟着陪葬吧。”
　　“一根头发，送你了。”风弦无所谓地摆摆手，她才不相信。
　　“哼。”镜月阁阁主转身足下轻点便从风弦的视野消失不见。
　　风弦回头看了看依旧灰蒙蒙的屋子，看了看满轮的月。
　　大如玉盘的月独自挂在月空，星群不知藏到了哪，只剩清冷的月独自挂在黑沉的夜幕中俯瞰人间。
　　风弦与月对望，回想起苍梧山上拜师学琴的日子。
　　伯琴虽然严厉却如母亲一般关怀着座下的徒弟，连风弦也被一视同仁，她虽在尧夏皇宫生，却在苍梧山长。
　　那每日爬出宫墙，在草原上奔跑的日子，终究是成了回忆。
　　再后来……
　　算了，不提也罢。
　　等等，好像忘记了什么……
　　风弦赶忙冲回质子殿内，碎瓷片在地上闪着寒光。
　　躺在木架子上的姜毓依旧安静地躺在那。
　　风弦将她头上的灰尘轻轻拍去，偶尔碰到她手臂上的肌肤，冰凉。
　　风弦惊了一下，上下搓揉着姜毓那仿佛一折就要断的手臂，想要渡给她一些热量。
　　“风……”姜毓被她的大动作给惊醒，但本就嘶哑的声音被生生截住，她很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团。
　　风弦想起她在满屋的灰尘里待了半宿，心里涌起一点点愧疚。
　　“你先别说话，我去找找有没有水。”风弦说完在桌上摸索一番，还好，还有一个破土罐。
　　“……”姜毓伸手想要拉住风弦的衣角，但风弦走得风风火火，根本抓不住。
　　风弦站在石质拱门前，看着面前冷宫里反射着水光的水塘。
　　冷宫内还有一两个亮着灯笼的殿门，雾气肆意弥漫，不时有冷风吹过，阴森森的。
　　风弦借着灯光摸到水塘边，水塘里的水看起来还算清澈。
　　她低身下去，快速地舀水，却听身后传来些似有似无的呜咽。
　　尖锐的，越来越清晰。
　　风弦背后寒毛陡立，站起身刚想走，便被藏匿在齐腰荒草里的人扑个满怀。
　　风弦顺势向后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脚却早已陷在池塘的烂泥中，水也漫到了大腿。
　　最离谱的是，她的身上还挂着一个人。
　　一个小孩，声音脆生生的。
　　风弦不耐烦地想将身上的人扯下来，但那人抱得铁紧，脸埋在风弦颈边泪水糊得到处都是。
　　“呜呜呜，母上您终于来看父君了吗？”
　　……
　　拜托，你见过谁的母上会满身灰尘还拿着破罐子来冷宫的池塘捞水喝吗？
　　“放手。”风弦出声。
　　小孩意识到她的声音与母上实在是差别差得太大，哭声瞬间小了下来。
　　风弦趁小孩愣神，一把拎着衣领将小孩提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池塘边给放下。
　　“小屁孩滚回去睡觉去。”风弦才不管这么多，姜毓还在那里等着。
　　她拧干薄衣，发现鞋也掉在了泥中，回头望了望浑浊的池塘。
　　小孩上前乘着她分神的时间在她手臂上咬下一口。
　　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小孩得意地一溜烟跑了。
　　“嘶——”风弦手臂上的伤痕被牙齿咬开，肌肉都因为剧痛而发抖。
　　“你给我等着！”风弦大喊一声，栖在枯枝上的乌鸦被惊得飞起。
　　她回到质子殿，姜毓抿着唇呆呆地看着残破的梁顶，不知在想什么。
　　“我带回来了水，喝吧。”风弦用左手把土罐放在姜毓手里。
　　姜毓默默地喝下水。
　　水里有淡淡的咸腥。
　　姜毓不知道如何面对风弦，只能借此询问挑起话语。
　　风弦愣了楞，想到可能是血不慎落在里面了，“唔，这四周没有井，这水是池塘里打来的，可能池塘中有鱼虾等活物吧……”
　　姜毓醒来恢复神智后，那身体上的伤又开始疼痛。
　　风弦听着她低低抽气声中夹杂着呜咽，手中摸出莘澄给的瓷瓶。
　　她打开红布包着的木塞，拿到鼻尖嗅了嗅。
　　淡淡的麝香，应该是某种药物。
　　风弦把瓷瓶递给姜毓。
　　“做什么？”
　　姜毓擦去泪水的动作实在太明显了，风弦开口， “秘药，包治百病。”
　　“为什么给我？”
　　“可能……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师妹？”风弦想起苍梧山上的如意。
　　如意也有一双弯弯浅浅的眉毛，但她与姜毓不同，她很喜欢笑。
　　姜毓有些犹豫。
　　“我之前在苍梧山学琴，有一个师妹叫如意，她是我师尊的孩子，但师尊总是一视同仁，她长得很可爱，有一双弯弯的眉毛，眼里总是含笑，嗓音也是脆生生的，一口一个‘师姐’叫得非常好听。话说有一次，师尊让我们一同去深山感受古意通琴曲……”
　　姜毓到底是小孩，听风弦讲述往事也不禁听得入神。
　　风弦趁她不备将瓷瓶塞到她手中。
　　药粉撒在了她衣服上。
　　“怪可惜的，剩余的赶紧兜起来涂到伤口上我继续跟你讲。”
　　姜毓刚想推脱，风弦开口继续讲， “深山里瘴气弥漫，我们一直往深处更近一步，发觉瘴气是从一处桃花林传来，桃花本不是阴邪之物，却因数量众多花瓣飘落碾成泥，瘴气是从泥中生出来的，这样的瘴气可毒了，可偏偏这样的深山，这样的桃花林中还有人在……”
　　看风弦滔滔不绝的样子，姜毓抿唇，垂眸听话地将药粉擦在伤口上。


第6章 
　　这几日都是艳阳天，尚不用顾及屋漏。
　　宫里的饭菜衣物倒是送得勤快，但一看就知道是被“特殊吩咐”过的，菜是馊的，饭中掺石，衣物都是粗麻，穿在身上刮得皮肤一道道红印。
　　姜毓时常蹲在荒芜的庭院前，捣鼓着泥土，她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周身都有一股淡淡的异香。
　　风弦总是在周围到处穿梭，不知所踪，她要去找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孩报仇。
　　她正在宫道左右拐着试探哪里还有没有搜寻到的地方，却迎面碰上怜谷。
　　怜谷身着紫色宫服，手持拂尘，身后还跟着几个女侍。
　　“停停停，你怎得这样不懂规矩，果然是不知哪个小疙瘩地里出来的东西。”怜谷的白眼都要飘到天上去了，“正好我也要来找你，你便跪下听旨吧。”
　　还没等风弦说话，怜谷身后的女侍上前使劲压住她逼她跪下。
　　风弦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传陛下口谕，今日朕嘉赏各方将士于临汀台畅饮宫宴，风弦与各乐师及时就位，随宴弹唱，宴未止，音不可休，钦此。”怜谷轻蔑地看着她，“接旨吧，风弦。”
　　“大梁若有规矩，你需得称我一声殿下。”风弦站起身，拍了拍膝下的尘土。
　　怜谷早有预料，递给周围女侍一个眼神。
　　风弦还未说出拒绝的话，便觉脑后一疼，随后不省人事。
　　“当心着些，别伤了她的皮囊。”怜谷嘴上虽这么说着，但看着倒在地上的风弦还是抬脚踹了踹她的肩头。
　　“嗯，带回去吧，就放在临汀台边上的偏殿里。”
　　怜谷回到泰和殿，汇报给柳珹这样的状况。
　　柳珹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她起身前往临汀台偏殿，看着躺在软榻上紧闭双眼的风弦，笑了出来。
　　万金难得一曲，你还不是得栽在朕手里。
　　——
　　临汀台建于皇宫御花园荷花池中心，皇族的宫宴都是在此地大办。
　　本是小荷露尖角的时节，池中荷花竟已开了大半。
　　迎风走来的人群皆被荷花的清香熏得半醉。
　　临汀台旁边苍色的山岩假山上栽着白玉似的兰草，金顶石壁，红漆大柱上雕绘着各种各类的龙凤图案，龙凤的眼内还镶嵌着红蓝宝石，色彩斑斓。
　　台上的阁楼檐角都是精致非常，檐角挂着几串别出心裁的花萼形檐铃，雕花阁板上悬挂着轻纱彩绸，清风浮动，期间传来浅浅丝竹声，让人有种身着仙境之感。
　　临汀台已是人声鼎沸，风弦正在侧殿睡得香甜，却被临头一兜冷水浇得惊醒过来。
　　冰冷的井水顺着她的唇角发丝流下。
　　风弦扒开面前盖在眼上的头发，怒视站在一边的怜谷。
　　怜谷讥笑道，“睡得这样香甜，看来质子殿的待遇不是特别好吧？”
　　“你也好意思说，我还以为大梁连一床好榻、一件被褥也给不起呢。”风弦不客气地回敬道。
　　怜谷被噎住，烦躁地挥动了一番手中的拂尘，“今日皇恩浩荡，陛下倒是给足了你脸面，免去了你与众多乐师一同演奏，梅君求情，想要与你比试一番琴技，要说梅君，那是三千宠爱集一身艳冠后宫，你最好好自为之，知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风弦还在拧干自己的头发，也不知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
　　怜谷吩咐身后的女侍，“带她下去梳洗一番，穿的都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还不是大梁的待客之道……”
　　“给我堵住她的嘴！”怜谷挥舞手上的拂尘抓狂。
　　女侍手忙脚乱地扯出帕子堵住风弦的嘴。
　　——
　　“大将军似乎有心事？”柳珹摇晃着手中的金樽，紫红的酒液酿出的酒香回荡在鼻尖。
　　莘澄没想到她会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柳珹笑了出来，微醺的醉意已经迷蒙上她的眼，酒易上头，白皙的脸颊上已经染上红晕。
　　她忽地站起身，虽然有些醉意，但脚步倒还是稳健，她快步地走到莘澄面前。
　　正在起舞的舞姬急忙避让，梅君本坐在君王侧，见状想要去扶她。
　　柳珹挥手让他坐好，莘澄起身行礼。
　　柳珹并未出声让她免礼，扶着她的肩头伏在她身边暗语，“莘澄，军机处的匣子有人动过，少了许多朕的密令和盖有你军印的信件，你有没有……”
　　莘澄难以置信地抬头，触不及防地与柳珹对视。
　　柳珹很想要在她的眼里看出什么，但她眼中澄澈得像是一潭青山中的湖水，剔透得没有一丝杂质。
　　莘澄刚想开口。
　　柳珹心中已有了答案，“朕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有人在这里动了手脚，好不容易等到户部侍郎牧荷上书弹劾莘澄。
　　朝廷中以牧荷为首的复旧党一直明里暗里地揪柳珹实行的新法，说什么先皇列祖从未实行过这样那样的法律制度，说柳珹数典忘祖，柳珹早就想把她们一锅端了。
　　刚刚抓住她们的一点辫子，这下好了，证据没了。
　　那日夜访将军府也是逢场作戏，地道也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莘澄也早就知自己会成为诱饵。
　　可惜，她们费心伪造的东西一夜之间便没了踪影。
　　柳珹也失去一个把她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真该死。
　　到底是谁那么大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军机处，还能带走匣子里的密令。
　　所有人见柳珹一脸阴沉的样子，忽然安静下来不敢出声。
　　梅君见气氛逐渐凝固，赶紧起身行礼缓和胶着的气氛，“陛下定是乏累了，侍身来为陛下和众位将士奏一曲《潇湘水云》助助兴，解解乏吧？”
　　在座的都是人精，见梅君开口，立刻给台阶。
　　“早就听闻梅君是汴京第一才子，舞艺琴技具是绝佳，若能听得梅君一曲，便胜天上仙了！”
　　“今日果然让臣大开眼界，梅君一曲可敌世间万音，定是犹如天籁。”
　　“梅君善琴是早有耳闻的，都说梅君一曲，宛若寒松吟，今日总算要让臣等赏鉴一番，陛下不会藏着美人不肯献技吧？”
　　柳珹赞赏地看了梅君一眼，转身又坐回龙椅上，“怜谷，把梅君的绿绮拿上来。”
　　“是！”怜谷挥手让女侍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琴端上台，俯身在柳珹身边低语，“陛下，那风弦……”
　　“带上来，朕养着她是让她吃白饭的吗？”柳珹看着身边的怜谷，感觉她越发不会伺候人了。
　　“是、是。”怜谷惶恐地低头向后退去，转到偏殿去找风弦。
　　风弦听到临汀台传来琴音，便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被拖上台去。
　　门关着，两个膀大腰粗的女侍把守在门口，风弦左右找着哪里有别的出口可以翻出去。
　　好不容易找到一扇松动的窗户，她蹑手蹑脚地打开窗棂，入眼是青葱的竹林。
　　风弦左右寻找一番，将一张梅花凳放在窗前，站上梅花凳，刚好可以跨出去！
　　忽然，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
　　风弦还来不及收回那跨出去的腿，不上不下的样子让怜谷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半张着嘴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时间好像忽然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弦忽朝她笑了一下，怜谷被她的笑容晃了神，再回过神来只发现那被扒得七零八落的窗纸还在颤动。
　　“快去逮住她！别让她跑了！”
　　临汀台歌舞升平，侧殿乱作一团。
　　风弦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原则，蹲在窗边一动不动，她紧紧靠着墙。
　　怜谷一脸阴沉地站在窗前，看着面前的竹林狠狠道，“跑得倒挺快，一会捉到你，看我不把你一身兔子毛都给拔了！”
　　风弦听着竹林里密集的脚步声屏息。
　　可能是怜谷一直站在这里，官威大，没人敢在她面前乱晃找寻，以至于风弦一直没有被发现。
　　听着身边人一波波来报备寻找的何处何处并无风弦身影之类的话，怜谷的心情开始从气愤转变为慌张。
　　若是人丢了，那自己的脑袋可就要落地了……
　　风弦听着外面声音渐歇，正准备伸一伸蹲麻了的腿换个更舒服的方式，却听一尖利女声从头顶传来，“小兔崽子在这里！给我抓住她！”
　　怜谷说着就要探下身子去捞她的头发，风弦眼疾手快在地上滚了一圈躲过，刚要真起来却被她掷过来的拂尘砸到。
　　女侍的动作太快，风弦还没站起来就被双脚朝天抬到了怜谷面前。
　　怜谷接过女侍递来的梳子，为她梳整齐垂下的青丝，笑意盈盈的，但笑意不达眼底，“你是要这样被抬上去，还是自己走过去？”
　　风弦叹息望天，知道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啊——我自己去。”
　　话音刚落，女侍同时放手，风弦脑袋碰地，疼得哀嚎。
　　“你把我碰傻了，我弹不来琴了……”
　　怜谷接过女侍递过来的拂尘，脸上笑容不减，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人感觉不寒而栗，“你若再拖延，你说的话也可以变成现实。”
　　“请吧。”
　　风弦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扶端正宫仆给她打扮好的簪花。
　　两个女侍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怜谷绕路又站到了柳珹身边。
　　临汀台上琴音未落，只见飘动的彩绸中端坐着一位青衣男子，面如冠玉，清雅秀逸。
　　他专注地看着琴弦与指尖的动作，宽大的衣袖不时拂过漆黑的琴身，惹得人无端想起不时拂过海岸线的海浪，轻盈，总是惹人疼爱。
　　在座的人，不是沉醉在那片海浪中，就是陶醉在他俊秀的脸庞中去了……
　　唯有莘澄注意到悄然站在台外的风弦。
　　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风弦看了一眼台内的景象便不愿再看，这般奢靡的场景她在尧夏一向是不屑参与的。
　　那琴音她也不甚喜欢，雕琢的气质太重，反而失了本真。
　　一曲奏毕，百官又是大加赞赏。
　　梅君有些不好意思，想着柳珹一早就对他做出的承诺，攀着柳珹的手，伏在她身边低语，“陛下，您答应过侍身……”
　　柳珹眼里满是宠溺，顺手搂了他，让他坐在自己怀中，“朕对你总不会食言。”
　　怜谷想递给站在台前的风弦一个眼神。
　　风弦蹲在假山前：这个兰花到底是怎么种到假山上的，假山上也没土啊……
　　百官开始歌颂帝君爱情百年好合。
　　柳珹甩给怜谷一个眼刀。
　　怜谷清了清嗓子，“宣，尧夏质子风弦进殿。”
　　风弦起身，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
　　她忽然想到接下来要弹琴给这些人听，瞬间变得生无可恋。
　　百官只见来者缓缓起身，她白皙的皮肤没有瑕疵，轮廓线条明艳，好看柔软的薄唇抿着，一双凤眼冷淡又通透，好似一切俗物都无法落入美人眼中
　　她如高山上的一泓清泉般清冷，一身月白锦袍随轻移的步伐飘起，墨发如云，只留做工精致的素银簪花装饰，也难掩半分美貌。
　　梅君坐在帝王侧，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已跟别人一样，盯着风弦许久。
　　他悄悄去观察柳珹的脸色。
　　还好，她并没有发现。
　　梅君松下一口气，缓缓开口，“想必这位殿下就是众人口中的‘琴中仙’风大师了吧？您……”
　　风弦俯身行礼，“陛下圣安，梅君谬赞，还未有人称呼我殿下，只唤我本名便好。”
　　柳珹看她还算懂规矩，伸手将梅君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你算是懂琴之人，不如你来评一评梅君那曲《潇湘水云》如何？”
　　梅君满眼希翼地看着她，像是一个渴望嘉奖的孩子。
　　风弦的嗓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像是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干净而冷冽。
　　“俗。”
　　俗不可耐。
　　梅君没想到她会这般不留情面，表情瞬间凝固，上扬的嘴角笑得有些牵强。
　　柳珹还未发话，下面的文人武将也不敢开口。
　　她俯视着台下躬身行礼的风弦明艳的脸庞，忽然感觉她本就该这般神采飞扬，傲视群芳。
　　柳珹站起身，不甘被她的气势压倒，神色凌厉道，“放肆！梅君之姿可是你等可比拟的？”
　　风弦掩下眼眸，当做没听见。
　　怜谷正要让女侍上刑，却听柳珹又言，“亏得梅君敬重你，不然我必让你一步一跪拜地进临汀台！来，让众人见识见识你到底多大本事。”
　　风弦看怜谷端来的梅花凳和琴，梅花凳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尖刺。
　　她看了一眼高位上的柳珹。
　　柳珹嚣张地朝她笑了笑。
　　风弦知道自己再嚷也没什么用，矮身坐了上去。
　　她微微皱眉，凳上的尖刺还涂了别的什么药物，扎破衣物触到皮肤痛痒非常。
　　但风弦还是抬手在琴上抚起音。
　　众人这次倒是真正沉醉在琴音中了。
　　一曲毕，余音绕梁。
　　柳珹知晓，她再没有心力去调音，连她这般的外行人都能辨别出风弦今日弹的曲子较之那日为姜毓求情的曲子，灵气削弱了大半有余。
　　但她就是要顿挫风弦的锐意傲气。
　　半晌后，柳珹悠悠开口，“风大师这次怎么不调琴音？”
　　风弦下唇已被抿得发白，可见痛痒难耐。
　　“……”
　　她不想回答，正要站起身。
　　柳珹发觉，快步走到她身边按住她的右肩，重重地把她按在凳子上。
　　风弦咬牙，一双美目含水，双手撑在檀木琴坛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几近透明。
　　柳珹看着她眼角泛出的点点濡湿，心底感到一丝丝难以忽视的异样情绪。
　　疯狂地压抑着的兴奋。
　　“风弦，说些好话很难吗？”柳珹手下的力道更重一分。
　　莘澄发觉，正要起身阻止，却被身边的镇南侯拉住。
　　“母亲，风弦她……”
　　镇南侯朝她摇摇头。
　　“……当清风明月处高堂，如遇知音，方弹正音。”一句话说完，风弦只得闭眼不去看他人丑恶的嘴脸，以能够全心意地控制自己不痛哼出来。
　　柳珹看着她额角滑落的冷汗，快意地笑出声，“哈哈哈，赏！”


第7章 
　　柳珹大笑着回到龙椅上，复又搂了梅君， “今日本是嘉赏各位将士骁勇善战，在战场上屡立战功，颇是大梁之国之栋梁，这才特邀天下第一琴师风弦来为各位助兴……”
　　“就这还天下第一琴师！依臣看，倒不如梅君弹奏得曲艺精妙！”
　　“梅君一曲收放有度，还是更胜一筹。”
　　“也不过如此！天下谁人封的称号！不会是尧夏自称为‘天下’吧？”
　　一片哄笑声中，风弦咬着下唇缓缓站起，她深呼吸，平静了一下情绪，而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临汀台的阶梯离开。
　　她为了掩饰颤抖的腿，走得极慢。
　　柳珹并未出声阻拦，百官见状起哄声更大，甚至有人将酒水和咬了几口的瓜果扔到她即将走过的路上。
　　风弦站定在原地，她看向周围那些笑得快活的官员，有的尖嘴猴腮，有的肥头大耳，无一例外都在指着她大笑。
　　她感觉到一股被紧紧包裹住的、恶意满满的窒息感。
　　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无法抵抗。
　　风弦定了定神，再睁开眼看向坐在侧边的官员。
　　她脸上未施粉黛，眼角晕染的绯红本该给人一种我见犹怜之感，但眼底迸射出来的寒光与淡漠却让人不禁噤声。
　　她们没看见我见犹怜的美人。
　　她们好似透过风弦看见一个遗落人间的谪仙，一时安静只记得惊叹。
　　等到怜谷出声提醒柳珹，柳珹才发现怀里的梅君都不知何时离了她去。
　　“陛下，您说给风弦的赏赐该如何？”
　　“……朕亲自去赏。”
　　“是。”
　　——
　　风弦见身后无人跟着，走到一处僻静的宫墙边停下。
　　她颤抖着嘴唇靠在墙边支撑不断下滑的身体。
　　狗皇帝，折磨人的手段倒是毒辣。
　　“风弦？”莘澄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拐角传来。
　　风弦擦去唇上沁出来的血珠，没有多少力气回应她。
　　莘澄顺着她渐沉的呼吸声寻来， “你没事吧？”
　　风弦摇摇头。
　　她现在好想闭上眼，但这里离质子殿还差大半个皇宫的距离，人生地不熟的，宫道交错，也不知到底要拐几个弯才能到。
　　莘澄左右查看一番，周围并无人把守或经过。
　　她拉住风弦的右臂， “我带你回去吧？你现在住在哪？”
　　风弦想要甩开她的手，自己拿了那么大的筹码保她，现在还来拉拉扯扯那更是八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莘澄自幼习武，风弦这点力道根本推不动她，她还以为风弦在把手递给她。
　　莘澄欣喜地接住，将她的手围在自己的脖子上，撑住她站起来。
　　“你住在哪？”
　　风弦靠在她身上，她能够感受到莘澄身体传递过来的温热。
　　“不行，这样太容易被发现了，我背你走！”
　　风弦不知道为什么，莘澄的话中透着明显的兴奋。
　　还没等风弦反应过来，她已经趴在了莘澄背上，莘澄托住她的大腿向上托了托更好受力。
　　风弦被按到痛处，双腿不禁夹紧莘澄劲瘦的腰身。
　　莘澄刚要施展轻功跳到宫墙上，却被风弦这一下动作顿住。
　　她感觉身体从碰着风弦的部位开始迅速发热，脑袋里升起一种飘飘然的情绪。
　　风弦心里暗骂狗皇帝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忽然感到身下的身躯热得快要烧起来。
　　“怎……”
　　莘澄急忙打断风弦的话，风弦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吐息会拂过她的耳垂。
　　她耳垂敏感，被她说得有些酥麻，心里也痒痒的。
　　“你轻轻地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就好。”
　　风弦费力地睁眼，看到莘澄近在咫尺的肌肤红得像是天边灿烂的云霞。
　　“质子殿。”
　　“好，我带你回去。”
　　莘澄几个纵身便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绕过看守的女侍寻找着风弦口中的质子殿。
　　凉爽的晚风拂过脸庞，莘澄玉冠未束住的碎发碰着风弦的唇角，风弦趴在她的肩头，心渐渐安定下来。
　　莘澄不知道宫中何处新增了一个“质子殿”，但知道依着柳珹的性子，那必是安放在角落的位置。
　　四面八方都走了个遍，很不巧，最后一个寻找的角落才是冷宫。
　　冷宫是被废君侍待的地方，莘澄没想到柳珹的心思这样沉，让她们住在离君侍这样近的地方。
　　简直丧心病狂，要是性格刚烈的女子，必是会一头撞死，以死明志。
　　……
　　莘澄刚踏进门便被里面的灰尘呛得说不出话来。
　　屋内并无光亮，姜毓躲在门后观察她。
　　姜毓手握一根从屋檐上掉下来的破木条顶着莘澄的腰腹叫道， “举起手来！”
　　莘澄常年混迹战场，目视能力远超常人，看到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不禁有些好笑，她只用一只脚就放倒了小小的姜毓。
　　“姜毓？”
　　“逆贼！”姜毓一骨碌爬起来，想要伸手去拿掉落在不远处的木条。
　　莘澄踩住木条的一端， “床榻在哪？”
　　姜毓：！！
　　“你要干什么！”
　　莘澄本想一本正经解释，却想到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柳珹，是自己国家的君王。
　　她开不了口了，最后只得一句， “风弦在临汀台受了伤。”
　　忽然窗外炸响焰火，姜毓趁着火光看到了趴在莘澄身上的风弦。
　　“她为何会受伤？”姜毓没见过莘澄，也不知她是谁，只是心系风弦。
　　莘澄顺着姜毓的指引到了那块破木板前， “你们晚上就睡这里？”
　　风弦捏了捏莘澄的肩膀，在她耳边费力地说着， “就……在这，狗皇帝……都用的什么药……怎么浑身……都没有力气……”
　　莘澄听着她有气无力的话语，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把她放下了。
　　姜毓等着她的动作， “你快点啊！磨蹭什么？”
　　莘澄把她的身子放在床榻上，问道， “我给你的药粉还有吗？这药粉是一个江湖上的神医给我的，对伤口治愈有奇效。”
　　风弦大腿刚刚碰到床榻，就难受地侧过身， “……用完了。”
　　“你说的是这个？”姜毓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瓷瓶。
　　“怎么在你这里？你偷的！？”莘澄揪起姜毓的衣领子，稍稍用力就把她提得离开地面。
　　姜毓在她面前挥舞手臂， “放我下来！是风弦自己给我的！”
　　“她才不会轻易把我给的东西送人。”
　　风弦：……但是我真的会。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就是她给我的！”
　　莘澄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瓷瓶，打开后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药粉呢？”
　　“没了。”
　　“没了？你个小屁孩把那么珍贵的药全用完了？”
　　风弦听着她们争吵声，要不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真想跳起来打两人一顿。
　　“罢了！惹事精，也不知道风弦干嘛要这样照顾你。”莘澄终于发觉自己比小屁孩要更成熟一些，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得去找找，神医应该给了我两瓶。”
　　姜毓感觉对风弦已经欠下太多，此时也只能沉默。
　　“惹事精，看好风弦，我去找药来。”莘澄走出质子殿门，听到身后姜毓的喊叫声。
　　“你才惹事精！”
　　姜毓虽然这样说，但风弦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还是乖乖地拿着破土罐去找水了。
　　——
　　莘澄原以为质子殿接近冷宫，所处偏僻，无人经过，没想到拐角就遇到了柳珹。
　　“……陛下圣安。”
　　柳珹阵仗颇大，斜靠在黄金轿撵上，面前七八个女侍端着灯笼俯身低眉，身后还跟着数位宫仆拿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和绸缎。
　　月光皎洁，烛灯摇曳。坐在轿辇上的女子身着黄袍，皇服上绣着掐了金丝银线的龙凤，她那双上挑狐狸眼边有淡淡的赤色，在白玉般的脸庞上更显媚意。
　　“莘澄……”她单手扶头，万千青丝坠下，朱唇轻启，能明显听出有些醉意， “焰火都放完了，朕好像并没有留朝臣在宫中过夜的习惯。”
　　“臣……”
　　“罢了，朕现在不想听。怜谷！”柳珹唤道。
　　“奴在。”怜谷急忙走到莘澄身边跪下。
　　柳珹指了指质子殿的位置。
　　怜谷带着一群宫仆进了质子殿。
　　莘澄冷汗直下，她能感受到柳珹似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陛下，只有风弦一人在内。”怜谷禀报。
　　“她如何？”
　　“昏过去了。”
　　“去请御医。”柳珹缓缓坐直了身子，抬着轿辇的女侍见状将轿辇放下。
　　柳珹站起身，越过跪在旁边的莘澄，径直走向质子殿。
　　女侍早已在道路两侧举好了烛火。
　　柳珹走进质子殿，扑面而来的霉味和灰尘将她脑中的酒意消去大半，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卧在破烂床榻上的身影。
　　脆弱的人儿裹着月白的锦袍，三千墨丝散落在床榻边缘，没多少血色的脸向内侧着，烛光只覆了半边，密密的长睫在深陷的眼窝打下一层阴影。
　　清冷不减，她像是隐落的月亮遗在了人间。
　　柳珹低头看了许久，伸手触碰她光滑的脸庞，转而捏住她精致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的方向。
　　她只觉手下的肌肤触手柔软温润，不禁摩挲几下。
　　这动作倒根本不像是羞辱……反而像是情人间的爱抚。
　　怜谷将一切尽收眼底，吓得出声打破异样的氛围， “陛下，这些赏赐的东西该放何处啊？”
　　柳珹收回手， “暂放在长春宫侧殿揽月阁。”
　　“陛下，那是东宫的侧殿。”怜谷提醒。
　　“那就放在东宫侧殿揽月阁。”柳珹转身出了质子殿，说的话传到了依旧跪在原地的莘澄耳朵里， “即日起，让柳霄拜在风弦名下学礼乐，风弦暂居揽月阁。”


第8章 
　　风弦醒来，入目是堆叠起来的绫罗绸缎，空气中还浮动着熏香。
　　是龙涎香。
　　风弦依旧是侧着睡，翻动间她能感受到大腿上疼痛的部位凉凉的。
　　“殿下？”宫仆声音低沉小心，害怕里面人还未醒却被自己声响惊醒。
　　帐外的人似乎一直在注意里面的动静，只要风弦有动作，他就小声问一问。
　　难为他这般上心，帝王心海底针，如今陛下一朝对风弦这般照顾，宫里人的消息就像是探出头的麦穗，只需一点风声，就灵通得左右摇摆。
　　风弦心里暗骂柳珹又出什么馊主意，一边坐起身。
　　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殿下，奴身来侍奉……”
　　风弦伸手让他听自己的问题，“这是哪里？”
　　“这儿是揽月阁，在东宫偏殿。”宫仆听从地说出，“奴身是揽月阁的管事，殿下可唤奴身嘉泽。”
　　可能是睡得久了些，风弦脑子转得有些慢。
　　“哦……”风弦扯着帐子站起身，自动忽略了嘉泽递过来的手，“我睡了多少日了？”
　　“回殿下，已有四日有余。”
　　狗皇帝，药还挺凶。
　　嘉泽一时没反应过来风弦的自称，楞了一会发现风弦已经绕过自己走向殿外。
　　“殿下，奴身先侍奉您穿衣吧？”
　　风弦听了他的话，转头看了看他手上的衣物。
　　华丽繁琐。
　　风弦微微摇了摇头，“有没有别的？”
　　“啊？殿下是嫌不好吗？这是宫里织染局用蜀锦做的衣物，最是亲肤……”
　　风弦只觉耳边的声音一直在“嗡嗡”响着，“不是，有没有便捷些的衣物，我还要走回质子殿。”
　　不知道姜毓和莘澄怎么样了。
　　嘉泽笑了笑，松下一口气，“唉，殿下不必担忧，您以后已算是太女殿下的半个太傅，不必再回质子殿受这般委屈了。”
　　风弦看着嘉泽步步往这边走来，“等等，那姜毓呢？我记得是……”
　　“姜毓是何人？”
　　他难道不知道姜毓的存在？
　　风弦揉着眉心，她脑中快乱成一团浆糊了，“你先说一说，为什么我会到了揽月阁，又为何会成为你们太女的半个太傅？”
　　嘉泽上手将衣物披在风弦身上，正要帮她拉好绶带，就被她躲远。
　　“你只要回答就好，我自己会穿。”风弦感觉到他的手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的腰间，她不喜欢。
　　嘉泽低头半阖眼眸，掩盖住眼底的心机，“殿下嫌奴身手脚粗笨，伺候得不好吗？”
　　风弦感觉和他沟通好累，手上加快了整理衣物的动作。
　　她刚要踏出宫门，就被两道寒光闪了眼。
　　还好收脚快，那刀剑只削去空中甩动的发尾。
　　“陛下有令，殿下不可出揽月阁半步。”
　　风弦看了看身后毕恭毕敬站着的嘉泽，又向前更近一步。
　　女侍的刀剑马上又落了下来，风弦正想铤而走险周旋一番，“且慢，你们可知……”
　　“都给本宫让开！”一道脆生生的怒喝传来，带着一股娇蛮。
　　女侍动作一顿，众人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金枝玉叶的女孩面容昳丽，穿着上好的乌金丝绸，裙边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头上的金玉发簪工艺精巧，更加衬得她那一双与柳珹极为相似的狐狸眼灵气四溢。
　　“本宫倒是要来瞧一瞧，到底是哪位太傅能入得了母上的眼。”柳霄小手一挥，女侍们皆放了行。
　　柳霄手腕上围着一圈红绳，红绳上还有几颗镂空的镶金玉珠。
　　她无端感觉柳霄的声音非常熟悉，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过。
　　柳霄停在风弦面前，发现她居然不让着自己，见到自己走过来也不往后退，只能仰起头来看她。
　　“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就算你是太傅也得对本宫行礼！”
　　风弦看着柳霄的头顶，才刚刚到了自己的腰。
　　真没想到柳珹这样的人还会有孩子。
　　柳霄见她既不说话也没有退步的意思，气得用手去推搡，“你不是教本宫礼乐的吗？”
　　真是的，看起来是个木头，本来还想和她打好关系以求能够在日后宽裕一些自己玩乐的时间呢！
　　宫仆女侍们都不敢轻举妄动，见柳霄没有吩咐的意思更是站得远远地旁观。
　　风弦见状矮身蹲了下来，“大梁的太女殿下？”
　　柳霄见她这般，以为她在示好，小下巴立马抬得高高的，“自然，本宫问你那么多话，你为何不答？”
　　“殿下可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才会落到个这样的下场？”
　　“嗯？为何这样问？”这难道不是一件自豪的事吗？柳霄疑惑。
　　风弦一听便知她也是被算计进来的，一切都是柳珹背后作梗，“哎……不如这样，殿下放我出去。”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柳霄脑袋灵光。
　　“你想要什么好处都可以。”
　　柳霄低头与风弦对视一番。
　　双方都觉得划算极了。
　　“成交。”
　　风弦直起身子，柳霄笑道，“甚得本宫之心！本宫要把她带到主殿去深讨一番，你们都不用跟着！”
　　女侍还想再拦。
　　柳霄拉着风弦的衣角，硬是把她拉了出来，“母上那边，本宫会亲自去说。”
　　女侍斟酌一番，还是收了刀剑。
　　风弦把自己的衣角从柳霄手里抽出来，走在宫道上浑身舒畅。
　　“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从没有哪个太傅能住在东宫揽月阁的，你回去还不得给祖坟多上两柱香来谢母上恩德！”柳霄才不屑于拉她的衣角，对她说的话也不过是觉得她自视清高而已。
　　风弦不跟一个小屁孩计较，只想慢慢从她嘴里套出些消息，“殿下可知质子姜毓？”
　　“哦，那个从绥沧的质子？”柳霄冷笑一声，“那些老顽固还想要让她来作本宫的伴读，也不掂量掂量她的身份，她配吗？”
　　风弦感觉她自说自话的本事是有一套在身上的。
　　“那殿下怎会不认识我？”
　　“你？”柳霄停下脚步，看着她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值得本宫注意的吗？那张脸？”
　　“听闻姜毓住在质子殿中，她孤身一人……”
　　“你这样关心她作甚？”柳霄不耐烦地打断她，兀自向前走去，“快些跟上，别让本宫等！”
　　风弦无言，刚想说话就见柳霄转弯走到了宫道尽头拐走。
　　小孩个子不高，走得挺快。
　　不久后，两人坐在东宫主殿的地毯上相视无言。
　　“教啊？”柳霄端坐在风弦对面。
　　风弦左右看了看，“教什么？”
　　“……”
　　“……”
　　“罢了，本宫的时间可不是那么容易耗的，你走吧。”柳霄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摆，将不慎压褶的裙边按平，“怀玉，去拿些点心来。”
　　“是。”跟在柳霄身边的宫仆得令退下。
　　风弦点点头，自己也有这番意思。
　　她站起身，往外面走去。
　　在东宫主殿，果然无人再敢拦她。
　　“等等，你先把这些点心吃些去。”柳霄示意怀玉将点心递给风弦。
　　风弦看了看造型精巧的点心和铺在点心上的糖霜,摇了摇头，“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喜欢甜味的，下次嘱咐膳食局的厨娘，要咸口的。”
　　“无非就是一个形式。”柳霄看了一眼风弦，走到怀玉身边，将点心拿了些放在帕子中，“就当你吃过了，母上问起来，你我都有个交代，听明白没有？”
　　还会事先串通好消息，心倒是细。
　　“行。”风弦点头答应，转身就出了东宫。
　　柳霄看了看怀玉，怀玉朝她微微点头，“都安排好了，殿下。”
　　柳霄放心下来，“如今多少时辰了？”
　　“回殿下，申时一刻。”
　　“嗯，退下吧。”
　　怀玉低头退下。
　　柳霄还想着时间宽裕，还可以回去沐浴一番，却见风弦的身影又到了门外。
　　“你去何处？”柳霄有些好笑。
　　风弦想了想，“我要去找姜毓。”
　　“为何？”柳霄的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
　　“……她欠了我钱，我一路从绥沧追来的。”风弦知道柳霄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身份，现下并不想多做解释。
　　柳霄看了看被手帕包着的糕点，“正好，本宫与你同去。”
　　柳霄偏头看了看隐在暗处的怀玉，怀玉点头表示明白。
　　他需去查风弦的身份。
　　之前他也曾去查过，不过遇到柳珹的阻拦，如今柳霄下了指示，他得尽全力去试探了。
　　——
　　怀玉将众人遣散，宫道上只留下风弦与柳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悠长的青石砖甬道，红墙黄瓦的高大宫墙耸立，只留一方天地，空旷地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殿下为何要去那地方？”风弦开口询问。
　　“怎么？本宫要干什么还要请示一下你这个太傅？”柳霄冷哼一声，格外注意怀中手帕里的糕点。
　　“这是留给谁的？”风弦注意到她的动作。
　　柳霄并不打算瞒她，“带给本宫的一个知己。”
　　“殿下还有知己？”
　　“你好像很惊讶？”柳霄不屑，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风弦。
　　这样的模样真是像极了柳珹，果然是与她一脉相承的做事风格。
　　“……有一点。”风弦实话实说，“质子殿临近冷宫，殿下找的定不是姜毓。”
　　“自然不会是她。”柳霄脸上的表情更加不屑了，她不想落在风弦后面，所以在尽量地小跑，说话的时候有些气喘。
　　“是冷宫的那个孩子？”风弦想起那晚池塘边上的“奇遇”。
　　柳霄皱眉，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滑落，“你怎么知道冷宫有……”
　　风弦恍然回神，对，柳霄的声音很像那个小孩的声音。
　　“那冷宫里的孩子，也是你母上的孩子？”风弦其实已经能够确定大半，现在相对比起来确实很像。
　　柳霄的声音其实很有辨识度，脆生生的，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语气。
　　冷宫中的孩子声音也是脆生生的，但声音比柳霄更加干净，自带着些娇憨，不谙世事。
　　柳霄抿起秀气的唇，不再回答风弦的问题。
　　风弦自小也是在皇宫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长大，看柳霄这样的表现已经算是默认了。
　　她转头看向宫道边上的青苔，将注意力移开。
　　柳霄依旧紧紧护着怀里的糕点。


第9章 
　　质子殿。
　　风弦与柳霄在岔口分开，她看着不远处的质子殿，想象着姜毓看到她的举动。
　　那一定是感动得不得了吧？
　　刚刚踏进庭院，便看到前面的泥土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变成了郁郁葱葱的草地，草丛间还点缀着不少小小的淡蓝色野花。
　　姜毓和一个小孩蹲在草丛边上看着。
　　姜毓还一边小声地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小孩身上穿着洗得发白褪色的衣物，但脸上洋溢着笑意，听到姜毓说的话后，笑意更甚，发出一连串如银铃般的笑声。
　　风弦听着她的声音，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被我抓住了吧！”
　　小孩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手上的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拦腰截断。
　　“谁！放我下来！”小孩挥着手臂想要打风弦的肚子，奈何距离不够，只能干瞪眼。
　　“风弦？”姜毓站起身，见她没事，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那弯弯的眉毛终于与微微下垂的眼尾一同染上笑意。
　　“嗯。”风弦应答。
　　小孩很不满自己被忽视，“喂！”
　　姜毓回神，上前将小孩拉到自己身后护着，“风弦，这是我去找水遇到的小孩，她叫阿絮。你被带走以后都是她给我送吃的！”
　　风弦细细打量了一番小孩的模样，脸上没多少肉，还沾着不少灰尘，但那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真真是和柳霄柳珹像极了。
　　小孩身量也不高，比姜毓要矮一截。
　　姜毓与柳霄的身高也不相上下，柳珹还有一个这样大的孩子，为何要丢在冷宫里？
　　现下两人又开始靠在一起说悄悄话了。
　　“她们现在连饭都不给你送了？”风弦压下心中的疑虑，问姜毓。
　　姜毓点点头，拉着小孩就要走，“我得送她回去，她说要带我去见她的好友。”
　　……
　　去见那个嫌天嫌地你不配的柳霄？
　　“不行，我得报仇。”风弦忘不了，也放不下那晚的事。
　　小孩见状立马缩在姜毓身后。
　　姜毓拦在风弦面前，“你与阿絮计较什么？她只是一个孩子。”
　　风弦：？？？
　　“要不是她，我手上的伤就不会那么久还留着疤！”风弦拉开宽大的袖子，白皙手腕上面伤口还有淡淡的咬痕。
　　“阿絮，你与她道歉，要做一个知礼懂礼的人才会受欢迎。”姜毓转头与阿絮讲道理。
　　“真的吗？”阿絮眨着漂亮的眼睛，一派纯真，“对不起，风弦。”
　　风弦听了姜毓的话有些失神，但她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絮见风弦真的不再计较，更加信任姜毓说的话，说什么也要带她一起去见好友。
　　柳霄早就听到了质子殿传来的声响，她已在院门口的宫墙边站了许久了。
　　她本想要耀武扬威地走进去，在阿絮面前让姜毓对自己恭恭敬敬地行礼，不管她想不想，愿不愿意，那个可笑的质子都得跪在地上等着自己的指令才能起身。
　　这样阿絮一定会更加崇拜自己。
　　但听着阿絮对姜毓满腔的欢喜，那般开怀惬意，是与她一同相处中从未有过的。
　　柳霄在宫墙边静默了许久。
　　风弦听见有什么东西坠下的声响，走过去查看，只看见转角乌金丝绸的衣角和青石砖上掉落的手帕。
　　手帕里甜腻的糕点散了一地。
　　——
　　“回去吧，不必再寻了。”风弦将院门包着糕点的手帕拾起。
　　阿絮看到风弦手中的手帕，“这就是我的好友的手帕，她的东西都会有这样的标志！”
　　风弦拂过手帕的四个角落，上面都刻有暗纹，还绣着几缕柳叶。
　　阿絮拿过风弦手里的手帕，风弦看见她残破衣袖露出的半截手臂上也缠着一根红绳，红绳几乎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上面有很多粗糙的绳结，应该是断了很多次，又重新修补。
　　“这是？”风弦拉住她的手，细细看着红绳。
　　阿絮快速地抽回手，“我不喜欢你碰我！”
　　风弦愣了一下，阿絮又想起了姜毓说的话，立马补救道，“这是我父君给我的。”
　　“你的父君？”风弦下意识看了看冷宫的方向。
　　父凭子贵的事自古屡见不鲜，却不见有人有孩子还能混到冷宫里去的。
　　“对，不过他盼着母上过来，我已经告诉他母上不会再来了，他还每日穿着舞衣等着，那舞衣已经破了很多道口子，我偷偷去织染局偷了针线缝好了好久……”阿絮纯真地说着，姜毓看着她手上有些细小的针孔，用手轻轻碰了碰。
　　“疼吗？”姜毓微微皱眉。
　　“早就不疼了。”阿絮耸耸肩，一点也不在意。
　　“那柳霄呢？”风弦继续问，对姜毓的话感到不可思议，“姜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关心人？”
　　姜毓不自然地收回手。
　　阿絮扁了扁嘴。
　　姜毓又拉起了她的小手揉了揉。
　　“太女自然是凤君所出，其余的……好像除了我再没有任何孩子了。”阿絮说着又开始伤感起来，“可是我只从小到大只见过母上一面，母上不喜欢我，所以把我丢在这里，连名字都不愿意取……”
　　风弦并不想听这些悲呛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她在尧夏听过太多太多，并不想再听。
　　姜毓见阿絮眼角不断流出的眼泪，伸手帮她擦去。
　　阿絮脸上的灰土与泪水揉杂在一起，白一道黑一道的。
　　“当今的凤君是怎样的人？”
　　“我也不懂太多，听我父君说，他从来不参与其他侍君的争斗，是一个善良到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伤害的大好人，常年与青灯古佛相伴。”
　　“青灯古佛？那为何你的母上会立他为凤君？”姜毓好奇。
　　“那倒是多年前宫闱秘事了，但凤君是当今镇南侯的堂孙，这倒不为是一个好依靠。”阿絮朝天边看了看，已见飘红的晚霞。
　　“莘氏？”风弦想起背自己回来的莘澄，也不知她现在如何。
　　“对。”
　　风弦抬眼看了看阿絮的神色。
　　姜毓坐在庭院的石砖上，阿絮就坐在她旁边，脸上红红的刚刚收好眼泪，看样子不像是思虑很久的样子。
　　小小年纪就已经谈吐不凡，若不是弃子，以后她与柳霄也倒是能为那皇位争上一争。
　　深宫中阴谋阳略都是手段。
　　“柳霄就是你要找的好友。”风弦矮身坐在门槛上，不顾身上的白衣在质子殿沾上灰尘。
　　“不可能。”阿絮笃定。
　　风弦只管说，她也没指望阿絮会信，柳霄忽悠人的精明本事可不小。
　　“我才不要听你胡说八道，我要回去找父君了！”
　　风弦看着姜毓把阿絮送到冷宫的石拱门口。
　　“莘澄呢？”风弦靠在门前，忽然感觉身上疲累得很。
　　姜毓站在她面前，“阿絮都说了，凤君常年与青灯古佛为伴，定是不得宠，柳珹却要顾及镇南侯的面子依旧扶正他作凤君，莘澄也是莘氏，柳珹定不会为难她。”
　　风弦长长叹出一口气，“但愿如此。”
　　“你说，柳霄到底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与一个弃子……”
　　“姜毓，能够在宫中屹立不倒的侍君，个个都不会是省油的灯。”风弦看着远处高高宫墙上的黄色琉璃瓦折射出来的余晖，“你也在宫闱中成长，这些道理不会不懂。”
　　“……你说是凤君？”
　　风弦微微摇了摇头，“万事不可轻易下定论，但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可我不想阿絮出事。”
　　风弦见原本活泼的姜毓又变得沉郁起来，下垂的眼角更显得她一张小脸被愁恼占满，开口说道，“那就把握时机。”
　　姜毓抬眼定定地看向她，“什么？”
　　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得灰暗，质子殿被笼罩在稠密的黑夜中。
　　“我还记得初见你的样子，你眼里不会有忧愁，那没有用。”风弦朝她的方向看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集，“你眼里满是警惕与恨意，像是不会低头的孤狼。”
　　姜毓听后，转头看向自己打理的庭院，淡蓝色的小花依稀能够冲破无妄的黑暗，朦胧地在微风中摇晃。
　　“你是说，阿絮可能是一个机会？”姜毓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出来，“你想钻柳珹的空子？”
　　“姜毓，你是个聪明人。”风弦的声音透着淡漠，“你要知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目的，就是我的目的。”
　　姜毓低下头沉默，忽然一抹橙黄的烛光从院外探过来。
　　嘉泽从女侍身边走过，绕过长满杂草的青石砖，上前向风弦行礼，“殿下，太女殿下请您移步揽月阁。”
　　风弦点头，站起身拍了怕身上的灰尘，伸手将头上的玉簪和银花拆下来放在姜毓手中，“姜毓，把这些都给阿絮送去，别做傻事，等我回来。”
　　姜毓拿着她给的东西，目送着她一步步走出质子殿。
　　——
　　朱红的雕花木窗透出亮如白昼的光亮，柳珹站在泰和殿的汉白玉石砖前，看着石砖下宏大的宽阔平整的地界与拔地而起的宫门相连接，一个女子在她的注视中步履沉稳地走出皇宫。
　　怜谷站在柳珹身边，将柳珹布下的眼线看到的听到的全盘复述给她听。
　　“霄儿是这样的反应？”柳珹又问了一遍。
　　得到怜谷肯定的答案后，柳珹点头，“且随她去。”
　　“陛下不怕此次是放虎归山？”怜谷见莘澄的背影渐渐被黑夜吞噬，问道。
　　“放虎归山？不，真正的猛禽是没有弱点的，她不过是披着虎皮的猫，看着吓人。”莘澄已走出宫门，柳珹依旧在原地站着，黑沉的眸子像是融进了无边的夜，“她与风弦有一段情，她把弱点交给了朕，朕若不利用，那岂不是辜负了镇南大将军的美意？”
　　怜谷敛下眼眸不再说话。
　　她知道年轻帝王的手段。
　　柳珹当年可是凭一己之力从七子夺嫡中杀出来的唯一胜者，其余的不是死就是贬为庶人。
　　只留下一个废物柳言。
　　若不是要堵住朝廷里某些身居高位的杂碎之口，柳珹一个都不会留下。


第10章 
　　柳霄端坐在东宫正殿中，嘉泽带着风弦从正门走入。
　　月光照进正殿大堂窗内，清风徐来，珠帘翩动，素屏生辉。
　　柳霄的脸色算不上好看。
　　嘉泽开口，“陛下已往东宫来了，殿下稍等片刻即是。”
　　风弦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柳霄说。
　　柳霄恹恹地点了点头。
　　怜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驾到——”
　　柳霄低头整理一番宽大的云袖，背又挺直了些。
　　风弦感觉自己夜中赶路好像染上了风寒，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吾皇万岁。”众人道。
　　“圣上万安。”风弦开口。
　　怜谷瞥了一眼嘉泽，嘉泽瑟缩了一下，忙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柳霄低头责怪地瞟了风弦一眼。
　　怎么，说什么也要统一？
　　“咳咳，吾皇万岁。”风弦补上。
　　柳珹一身赤金缎面马面裙快速地拂过跪倒一地的宫仆女侍，坐在了东宫的主位上，声音中透着凉意，“平身。”
　　风弦刚站起来就想往外走，却被嘉泽和怜谷拦住。
　　“殿下。”嘉泽依旧笑着，“莫要让奴身为难。”
　　柳珹忽视她逾矩的举动，照例询问了几句柳霄的功课与所作文章。
　　风弦站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听着这对母女一人一句地说着。
　　全是技巧，没有任何感情。
　　“风弦。”柳珹看风弦被自己晾得差不多了，开口提及，“柳霄的曲如何？”
　　风弦抬眼看了一下柳霄，柳霄也正好在关注她。
　　她能从柳霄眼里看出淡淡的祈求，她想风弦在自己的母上面前说些好话。
　　风弦嗤笑一声，“心气奇高，曲不论调。”
　　柳霄在柳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给风弦翻了个白眼。
　　风弦转过头不再看她。
　　令柳霄出乎意料的是，柳珹居然没有像往常一般严厉地教导或批评，倒是笑了出来，“呵呵，霄儿，她说得一样不差。”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你需得好好体悟。”柳珹站起身，向外移步。
　　宫仆女侍又跪了一地。
　　柳珹来到风弦面前，“明日是五月初五，宫中会设宫宴，风弦你……”
　　风弦抬眼望向柳珹，柳珹声音一顿。
　　风弦望向她的眼眸里透着寒意阵阵，几缕飘散的青丝在精致的眉眼前浮动。
　　柳珹看着她，像是隔着一抹轻纱对望苍茫的雪山上的孤雪。
　　柳珹忽然想到什么，还是先风弦一步开了口，“这次你若老老实实，朕会让姜毓来作霄儿的伴读。”
　　“母上！儿臣不……”柳霄抗议。
　　“霄儿。”柳珹打断，她身上霸道的气势强势地压下来，柳霄只好闭上了嘴。
　　风弦的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她脑海里想的都是姜毓说自己连饭都被断了，质子殿又接近冷宫幽冷……
　　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阿絮，与今日柳珹的态度和抛出的条件实在太怪异了。
　　柳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如何？”柳珹依旧笑着，那一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满是运筹帷幄的傲慢，丝毫不加掩饰。
　　风弦毫不示弱地对视回去，“成交。”
　　柳珹朝怜谷摆了摆手。
　　怜谷躬身，“奴已将轿辇备好，养心殿还是？”
　　“永宁宫。”
　　“摆驾永宁宫——”
　　“恭送皇上。”
　　风弦没有说话，柳珹的裙摆快速地掠过她的眼前，像是一抹抓不住的云烟。
　　东宫主殿瞬间空荡，风弦站起身要走。
　　“等等。”柳霄快步走至风弦身边，“你从未听过本宫弹琴，为何能下定论本宫曲不论调？”
　　风弦看了看天色，绕过柳霄走到殿中地毯跪坐下，“来吧。”
　　柳霄见状朝内殿喊了一声，“怀玉！”
　　怀玉抱着绸缎包好的琴，身后一个女侍将琴坛在风弦对面。
　　“你随意弹一段曲子便是。”风弦低头看着柳霄极其不服气地坐在琴后，抬手按上琴弦。
　　不知是柳霄有意还是无心，琴弦被碰出一段刺耳的杂音。
　　“你若无心要弹，也不必糟蹋。”风弦皱眉，看着柳霄故意使劲按压琴弦的指尖，眉间凝聚着些怒气和戾气。
　　柳霄有些心虚，但并不想在风弦面前服软，她摆好了架势，开始奏曲。
　　是《梅花三弄》中的一段，柳霄学琴没有学太久，但胜在天赋较高，灵气并没有随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磨灭太多。
　　风弦做出评价，“比那什么梅君弹的更好一些。”
　　柳霄听了虽然有些膈应，男子怎可拿来和太女比较？但梅君的盛名倒是在宫中久传不衰，她也不计较风弦的话。
　　“当真？”
　　“嗯，他算四等，你能算三等。”风弦淡淡地说着。
　　“本宫只算得三等？”柳霄“噌”地一下站起来。
　　风弦点点头，继续说道，“心气奇高没有说错，曲不能说不论调，但确是没有得道。”
　　柳霄刚想反驳，风弦没给她机会，“《梅花三弄》的曲调很雅致，给人感觉是凌寒傲雪的梅花在风中摇曳，与风雪作着无言的抗争。”
　　“你只弹出了抗争，太激烈了，梅花是不会拿起刀剑去与风雪搏斗的。”
　　风弦的声音平静，如流水。
　　柳霄听得有些入迷。
　　“梅是君，它看待风雪，不过是君王看待一个微不足道的逆贼，它知道自己最终会战胜风雪。”
　　风弦上手抚琴，“试着控制吟猱时的轻重缓急。”
　　柳霄侧耳倾听，很明显就能发现风弦弹的，比她自己弹的要细腻空灵许多。
　　“试试。”
　　柳霄将云袖挽起，手指搭在琴弦上，这下倒开始迟疑起来了。
　　她现在听过了风弦奏的曲，实在比自己好太多太多，她不想再把琴音弹奏出来了。
　　风弦一眼就看清了柳霄的心思，忍住去纠正她指法的问题，认真地看向她，“你若心有所顾忌，弹出来的琴音也不会纯净。”
　　柳霄深呼吸了一下，落指抚琴。
　　风弦听了几个音便站起来往外走去，“你自己先好好想一想吧。”
　　柳霄失落地放下手，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没想到风弦发现得这样快。
　　——
　　五月初五，天中节。
　　风弦换好了衣服，嫌弃地看了看头上羽毛的装饰。
　　插得跟鸡窝似的，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姜毓双手抱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穿这一身鸡毛装，就是为了来告诉我，你是为了我去奏曲？”
　　鸡毛装……
　　风弦无法反驳，“……对。”
　　姜毓憋住笑，转头向质子殿走，“噗……我知道了，我会去冷宫找一找阿絮的父君到底是何许人。”
　　风弦扯了扯飘逸的披帛，提起莲青提花百合裙宽阔的下摆往临汀台走去。
　　宫宴尚未开始，风弦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紫檀木琴坛，单手支头闭上眼假寐。
　　柳霄特意来早了一些，来到临汀台找到了风弦。
　　“本宫想明白了。”柳霄坐在她对面，面前的垂发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飘动。
　　风弦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对视上柳霄的眸子，她能看出她眼里的慌乱，“怎么？”
　　“风弦，本宫会好好学琴。”柳霄朝身边怀玉吩咐道，“取琴来。”
　　怀玉低头退了下去，不久就抱着琴来到两人面前。
　　柳霄遣散了众人，临汀台上只剩下她与风弦两人。
　　风拂过荷花，飘起翻飞的纱稠，带来阵阵荷香。
　　风弦看着她的动作，并没有什么表示。
　　柳霄见状有些着急，怀玉刚把琴放下，她就要立即落手开始弹奏。
　　风弦看她这般急躁的样子，还是抬手阻止。
　　“莫急。”风弦手又放在了琴轸上。
　　“本宫的琴每日都会正音，你在干什么？”柳霄不解。
　　“殿下吟猱揉得太紧，注意手腕不要太紧张，不要太僵硬。”风弦调好了音，“试试。”
　　柳霄上手按动琴弦，试着她说的试了试，确实好了许多。
　　柳霄能感觉到琴经过风弦调试过后，弹出来的音色格外温润空灵，以至于一激动弹错了几个音。
　　风弦皱着眉听完，“虽然我不收徒弟，但我可以暂时教导你一段时日。”
　　柳霄没有计较她的称呼问题，听她愿意教，心里一阵欣喜。
　　“但你要答应，到时候姜毓来当伴读的时候，你不要为难她。”风弦提出自己的目的。
　　柳霄抿唇思虑一番，点了点头。
　　“我想听到你的答案。”
　　“本宫应允。”柳霄说出声。
　　“在我面前还自称‘本宫’吗？”风弦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柳霄本想说“弟子”，却又想到风弦并不打算收徒，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称‘我’。”风弦低头又将琴轸调正，“琴音是没有贵贱之分的，全在乎人。”
　　“好……你为什么又要将琴调回来？”柳霄问。
　　“因为有些人不配欣赏真正的琴乐。”风弦左右望了望，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直看着她。
　　那种黏腻的，贪婪的，犹如实质的视线。
　　“能教本……我怎么调音吗？”柳霄一刻不停地看着风弦手上的动作，但还是没办法完全复刻她的手法。
　　“现在不行，你的境界还未到。”风弦收回探查的目光，那视线已经消失不见。
　　“什么时候才到？”柳霄迫不及待。
　　“随缘。”风弦认真地回答。
　　柳霄疑惑还想再问，但怀玉此时已经走到她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柳霄起身，“我要先走了。”
　　风弦点点头，越过柳霄看向池中盛开的莲荷，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去留。
　　临汀台后。
　　怜谷站在柳珹身边唯唯诺诺，唯恐一个地方惹得柳珹不高兴而被迁怒。
　　也不知这祖宗到底刚才看到了什么，脸到现在一直都是黑的。
　　“她在教导朕的孩子在她面前不用尊称？”柳珹的声音带着怒气，“霄儿的性子在她面前全被磨没了！朕早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怜谷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虽然她觉得柳珹对风弦的做法实在太偏激，一般太女的太傅都是极受尊敬，太女也不必用尊称。
　　……算了，只要皇帝高兴，怎么样都行，左右不过是一个质子罢了。
　　怜谷添油加醋道，“陛下准备如何惩处风弦？奴现在就把她拖下去拷打？”
　　柳珹摇摇头，“不必，朕还有好事等着她。”
　　怜谷不再出声，柳珹快步朝后宫走去。
　　怜谷知晓，那是梅君宫殿的方向。
　　——
　　因为是宫宴，侍君都先入了位坐下。
　　风弦终于见到了凤君，他面容俊美，眼角一颗朱砂痣如坠泪，身姿修长，手中还拿着一串佛珠，腰侧有一墨玉玉佩，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
　　随他而来的还有莘澄和镇南侯。
　　柳霄其次，柳珹最后。
　　众人在柳珹的“平身”声中正式入座。
　　风弦看了看周围确定了一番。
　　可恶，只有自己一个乐师，偷不了懒。
　　她抬手抚琴，技巧娴熟，乐音婉转。
　　柳珹心中依旧怀念着风弦为姜毓求情的那日晚上所弹之音，开口问道，“你为何不按自己心意来弹？”
　　“陛下之前说不喜，心意什么的，哪有陛下喜好重要？”风弦回敬。
　　柳珹好看的薄唇动了动。
　　风弦还是看出来了她想说的话。
　　不知好歹。
　　嗯，她确实不知好歹，也不想知好歹。
　　风弦依旧按照谱子，一遍一遍地弹着毫无生气的曲，没有灵魂的贴合，曲子不惊艳，但也令人挑不出错处。
　　“梅君不是说要带给朕一个惊喜吗？怎么宴会过半，还是没来？”柳珹话语中透着不耐。
　　怜谷汗如雨下，她站在外殿，哪知梅君对柳珹说了什么承诺。
　　忽然，四周暗了下来，众人攀谈的声音减弱消失，细看才发现周围是被厚实的彩绸裹住，外面的光亮无法透入。
　　好像有一阵细密的脚步声，临汀台中心的空地上浮起几株亮着的牡丹花样孔明灯，缓缓悬在空中。
　　琴音依旧清晰。
　　周围的彩绸从下方慢慢打开，偶有光亮探入。
　　只见台中央有一蒙面男子，轻颜红衫，脚踝和腰间系着银铃，他面上蒙有若隐若现的红纱，但也能窥见那灵动的眼眸带着笑意，柔软的腰肢扭动，翩然起舞间银铃声声入耳，清脆动人。
　　风弦收了手，不愿再迎合着杂音奏琴。
　　莘澄又看向了她。
　　风弦知道，这个小将军已经将事情全部告诉了柳珹，不然柳珹没有抓住她的把柄是不肯退半步的，哪还能让她平平安安地来参加宫宴？
　　真是不让人省心，自己这般千瞒万瞒还是被发现。
　　自己前途不要也要来相认吗？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风弦赌气地不去看她。
　　莘澄落寞地垂下眼。
　　镇南侯将一切尽收眼底，“辰儿，莫要犯傻。”
　　莘澄咬唇不语。
　　这边，柳珹看得近乎痴迷，她走下台揭下了男子脸上的轻纱 。
　　梅君羞怯地望向她，“陛下……”
　　“景和，你好美。”
　　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叫过侍君的名字。
　　梅君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但依旧乖顺地靠在柳珹怀中，“陛下若喜欢，侍身日日都跳给陛下看。”
　　柳珹目不转睛地看着梅君，好像整个世界只留下他一人在她眼前。
　　凤君盖住眼中的情绪，向他们方向微微蹲身行礼，“侍身偶感不适，先行告退。”
　　柳珹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凤君将手中的佛珠捏得发出些声响，快步走出临汀台。
　　柳霄见凤君离开，本想开口说柳珹几句，却见她已经吻上梅君的眼角，气愤地告退，连理由都没说就追着凤君的方向跑出临汀台。
　　一时间，侍君们退得干干净净。
　　莘澄临走时示意风弦快跟上。
　　风弦表示自己也想走，但她的位置在皇位边上，要离开就得绕过如漆似胶的两人。
　　她回头看了看，御花园的水池不知深不深，不如自己跳下去好了……
　　正当风弦快要绕过两人时，柳珹开口，“风弦，你怎么不弹了？朕让你停了吗？”
　　风弦站定，看了看衣物快要交缠到一起的两人，“……陛下，非礼勿视。”
　　“朕让你停了吗？”柳珹当着她的面，又吻了梅君的耳畔。
　　梅君低吟一声，双目泛红，轻轻捶了捶柳珹的肩膀，“陛下讨厌……”
　　柳珹半抱着梅君走到琴边，一脚将琴踢到风弦身边。
　　琴在地上滚落了几圈，琴座被锋利的石砖磕损，碰撞间琴弦发出混杂在一起的尖锐声响。
　　“呀，真难听。”梅君攀附在柳珹身上，凑近她的耳朵说话， “还是风大师弹的好，那日侍身都还没听够呢！”
　　柳珹迷恋地舔吻他的耳垂， “那就让她弹，弹到你满意为止。”
　　“风弦，姜毓和莘澄都在朕手中，你弹不弹？”柳珹感觉热意燎身，威胁道。
　　风弦顿时遍体生寒。


第11章 
　　莘澄在临汀台外站着，看着面前的怜谷，“怜谷，陛下宠幸侍君，一个尧夏的质子在那里成何体统？”
　　怜谷臂弯搭着拂尘硬是不让路，她身后的女侍将里面的风光挡得严严实实，“大将军，您也知道陛下的脾气，莫要说体统不体统，陛下贵为天子，她的规矩就是体统。”
　　莘澄看了看周围，没人，只剩下她和怜谷与一帮女侍。
　　硬闯的胜算不算大，但动静绝对不小。
　　“要我说，大将军何苦来趟这一浑水，小心惹了一身脏……啊！”怜谷的拂尘被莘澄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打飞了出去，身子也向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等怜谷扶着头在女侍的搀扶中站起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哀嚎的女侍了。
　　“拦住她！”怜谷一声令下，许多人一拥而上。
　　——
　　风弦握紧双拳，指尖的指甲嵌入掌心的皮肉，绽放出朵朵血花。
　　柳珹手已探到梅君的腰带，腰上串着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两人的调笑声传入风弦耳中。
　　风弦感觉浑身的血液在慢慢凝固，生理上感到强烈的不适让她胃中翻腾。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坐在冰冷的地上，将残损的琴放在腿上，染血的指尖触碰琴弦，在蚕丝上留下点点血痕。
　　柳珹听到了琴音，脑中好似有一瞬的清明。
　　“陛下……”梅君见柳珹手中动作停下，急切地唤她。
　　柳珹听见有人叫她，有些木然地看向他。
　　梅君靠近柳珹，拉着柳珹的手放在自己衣裳半开的胸口。
　　柳珹眼中混沌一片，循着他的动作继续下去。
　　风弦已经尽量让自己忽视这些声音，眼睛也紧紧闭着，但空中无法忽视的味道传来。
　　她浑身颤抖着。
　　风弦咬牙，忽然一把握住琴弦将坚韧的弦丝生生扯断，琴最后发出宛如哀鸣的尖锐声响后，被她砸毁在地上。
　　琴弦勒得风弦手心血肉模糊，翻飞的碎片刮破了她的额角脸颊，白皙的脸上，赤色像是开在雪地上的红梅般刺眼。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陛下将我一同赐死吧。”
　　天地间好似在这一刹那都静止了，柳珹如大梦初醒，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风弦和一片狼藉的临汀台上破烂不堪的断琴。
　　断琴上的琴弦已被血浸染得赤红，还在随风飘动。
　　柳珹双目赤红，狠狠地看向衣衫不整的梅君，“你给朕下/药？”
　　“陛下，侍身……”
　　梅君还想解释，柳珹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
　　柳珹用了十足的力，梅君的头偏向一边，白嫩的脸上瞬间浮肿起来，他眼中溢出泪来。
　　风弦在远处听到了清脆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
　　临汀台外还在打斗，怜谷站在后方隐约瞧见台内好似发生了些变化。
　　“站住！”怜谷见风弦一脸阴郁地从里面出来，还想上前拦住她问一问台上的情况如何，却被她径直绕过。
　　风弦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让怜谷和女侍都不敢轻易靠近。
　　她脚步有些踉跄。
　　“风弦！”莘澄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风弦撑着她站起来，推开她的身，扶在宫墙边吐出来。
　　莘澄眼里满是心疼，用手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风弦什么都吐不出来后，还是在不断干呕，胃中一直翻腾着，最终也只能呕出些酸水。
　　柳珹在里面叫着怜谷的名字，怜谷赶紧进去应答。
　　女侍们不再盯着两人，转身和怜谷进入临汀台。
　　“要不要我……”
　　“不用，我还能走。”风弦知道莘澄想说什么，摇摇头拒绝她。
　　莘澄一时之间不知将手往哪放，她想去拉扶风弦，又怕这样的动作惹得她厌恶。
　　“小将军，回去吧，这次我知道路了。”风弦用袖子擦干净嘴角的污秽，步步朝深宫走去。
　　莘澄看到她满手的伤痕，几步小跑跟上她，“我这次把药带来了。”
　　风弦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不用你的药，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莘澄打开药瓶的封口，拉过风弦的手，强硬地把药粉洒在她的手心。
　　风弦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挥手将药瓶打翻。
　　莘澄没有预料到她这样的举动，药瓶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掉在青石砖上又弹起，淡黄色的药粉在空中飞扬。
　　药物苦涩的清香弥漫，驱散了风弦鼻尖萦绕的气息。
　　风弦看到莘澄眼里受伤的神色，俯身捡起药瓶，放在她手中，“小将军，不要做傻事。”
　　小小的瓷瓶上布满了风弦手上没有凝固的血。
　　莘澄捏紧了风弦还回来的瓷瓶，“做傻事？你也觉得我在做傻事吗？”
　　风弦听着她怒气冲冲的语气，转头看向她，“你让我看不懂。”
　　莘澄不管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急切道，“牧荷马上就会下狱，是我冒着机关里致命暗器拿到的线索，连着线索陛下可以把旧党一锅端完，到时候我就求陛下放你自由，你对大梁没有任何危险，她会……”
　　“她不会的。”风弦冷静地打断她。
　　她太知晓柳珹的脾气了，柳珹能够在药物的作用下还提出要自己在一边弹琴，足以见她对自己的恶意有多么大。
　　虽然风弦不知这恶意从何起，又如何滋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但让柳珹放了她，简直是天方夜谭。
　　“小将军，别惹得自己一身脏水。”风弦的步伐加快了许多。
　　“风弦！”莘澄大喊一声，声音回荡在宫道里。
　　风弦站定回头。
　　阳光从墙上倾斜而下，她绝美的脸上带着冷清的神色，脆弱白皙的额角的血迹隐在阴影中。
　　“你是不是真的忘记了？我和你在燕城的苍梧山脚下，那个一到春天就开满野花的山野……”莘澄近乎祈求的声音里夹杂着点点颤抖。
　　风弦维持这样的动作许久，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角进了前往质子殿偏僻的小道。
　　莘澄不甘心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抹干净眼角不受控制流出的眼泪。
　　风弦，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
　　在通往御花园的宫道上，柳言拿着折扇站在叶子巨大的芭蕉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王女殿下，宫宴已经结束了。”
　　柳言收了折扇，如白玉般的修长手指搭在扇骨上，“来得不算晚，倒是让本王看了好大一出戏。”
　　女侍恭敬地站在她身边，“您之前说要去太女殿中，如今……”
　　“去，当然要去。”柳言将折扇别在腰间，抬脚向东宫方向走去，“去看看霄儿，看看她这几日的琴学得如何。”
　　“是。”女侍跟在柳言身后。
　　——
　　“怎么？你有心事？”柳言跪坐在软垫上，端起面前的白瓷碎冰茶盏。
　　“没有。”柳霄刚刚从永宁宫回来，看着面前的柳言，手指从琴弦上放下，“姨母今日宫宴又迟了。”
　　柳言抽出折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哎呦！”柳霄捂住头，眼泪汪汪，“干嘛打本宫！”
　　“都说了不要叫本王姨母，都被你叫老了七八岁！”柳言拂了拂额角落下的发丝，顺手整理了满头的珠翠。
　　柳霄虽然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唯一的姨母是自己见过迄今为止，就算全身上下都披金带银都一点瞧不出俗气的人。
　　那比柳珹小了六岁的脸也是保养得好极了，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冕冠的女子一般白嫩。
　　“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言吹开茶叶，嗅了嗅茶香。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要装模做样地来问本宫做什么？”柳霄用怀玉拿来的温玉敷在柳言敲的地方。
　　真是的，亲姨母下手还这样狠。
　　柳言品着龙井的回甘，“嗯，那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你母上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柳霄开不了口，“本宫不知道。”
　　“皇姐让怜谷锁了消息，不然本王也不会来问你了。”柳言放下茶盏，评价道，“不好喝。”
　　“不好喝，却也见得你回回来都要喝。”柳霄鄙夷道，“母上锁了消息那就是不让闲杂人等知道后大肆传播，有损皇家威严。”
　　“闲杂人等？本王算闲杂人等？”柳言难以置信。
　　柳霄上下扫了她一眼，“不算吗？”
　　“本王的名字也是上了玉牒的！”柳霄气愤。
　　“这事与你无关，那你知晓了之后也没什么用。”柳霄解释。
　　“有用啊，告诉本王当然有用了。”柳言煞有介事道，“我知道了之后，事后就能拿此事笑话皇姐了，多有趣！”
　　柳霄：“你拿这件事笑话，母上估计会把你的天灵盖也一并掀了。”
　　“是吗？”柳言认真问道。
　　柳霄看着她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本王更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了。”柳言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衣摆，“本王估摸着现在皇姐还没处理完事，那就先去拜见一下霄儿最近新的太傅。”
　　“听说，她也参与了宫宴，我去问问她。”柳言抬脚向外走去。
　　“她是尧夏的质子。”柳霄在寻找阿絮的时候已经发现了风弦的身份。
　　“质子又如何？她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琴师。”柳言抽出随身携带的羌笛，“本王一直都在寻找一个知音，也不知这天下第一琴师到底解不解风情。”
　　柳霄站起身，“本宫与你一起去。”
　　“怎么？小霄儿不是一直都心高气傲得紧，这下倒真的承认一个小小的尧夏质子做自己的太傅了吗？”柳言笑道。
　　若是一开始就知道风弦的身份，柳珹自然是不会低头半分。
　　但在见识到风弦的为人谈吐和弹琴的本事后，她心甘情愿。
　　“不耻下问。”柳霄淡淡地说。
　　柳言笑意盈盈，那一双狐狸眼更显得媚意横生， “那就委屈我们的太女殿下带路了。”


第12章 
　　风弦回到质子殿，进门又是看到熟悉的一幕。
　　姜毓和阿絮蹲在庭院的荒地前小声讲着悄悄话。
　　不对，那已经不再是荒地了，那里种满了花。
　　是姜毓跑遍了冷宫的各个角落搜罗来的模样奇特的杂草和不起眼的小野花。
　　姜毓见风弦回来了，急着上前迎去，却见她眼里掩不下的倦怠和戾气。
　　“发生什么事了？”姜毓关切。
　　风弦也不想瞒着她，原原本本地将临汀台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后，“抱歉姜毓，我们两个估计逃不过了……”
　　姜毓听后，连说了好几遍“无耻之徒”。
　　“怀璧其罪，风弦这不是你的错。”姜毓看着风弦的眼又被哀戚蒙上一层阴影，第一次主动上前抱住她。
　　风弦看着怀里小小的身影，有些恍惚。
　　好像之前在苍梧山，如意也曾这样抱住她，柔柔地说着，“师姐不必道歉，这不是师姐的错。”
　　风弦想要回抱她，却发现自己满手的鲜血，有些已经不慎沾染到了姜毓的衣服上。
　　红得刺眼。
　　“姜毓。”风弦唤她。
　　姜毓放松手臂，抬头望向风弦。
　　风弦向后撤出一步，不忍再看那孩童清澈的眼眸中带着的满满信赖，“若是可能，我会尽全力保你平安。”
　　阿絮站起身，“我父君说，之前自己就是靠舞引得母上青睐，没想到梅君也重蹈覆辙有了今日。”
　　姜毓点点头，“风弦，我与阿絮熟知后，经常与她的父君谈话，对八年前的那宫闱秘事有了些了解，但阿絮的父君精神有些紊乱，也不知是真是假。”
　　风弦干呕的感觉又上来，她扶着墙吐出些反酸的酸水。
　　姜毓拿着破土罐，“先喝些水吧，我再去拿些水来给你洗洗伤口，到时候我们慢慢跟你说。”
　　“什么好事要慢慢说？不如让本王也听一听？”柔媚的声音透过宫墙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阿絮见状不妙想要赶紧躲起来。
　　“哟，还有个不听话的小家伙偷偷溜出来了——”柳言忽然从院门冒了出来，阿絮还没来得及跑回冷宫便被逮住。
　　柳霄站在柳言身后，默不作声。
　　“小家伙叫什么来着？好像单名一个絮字吧？”柳言站定在庭院中央，上挑的狐狸眼衬得她整张脸美艳得张扬，“不听话的小孩可是要被惩罚的。”
　　“我……”阿絮求救地看向柳霄。
　　柳霄紧紧抿着唇，转头不与她的视线接触。
　　姜毓冲上去一把将阿絮拉回自己身边，“你又是谁？”
　　“且不说本王是谁，你们见到了太女殿下都不行礼……”柳言别有深意地看了一圈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柳霄身上，“未免有些太不尊重大梁的国统了吧。”
　　柳霄就知道自己跟着柳言一起来准没好事，这下倒是自己变成了众矢之的。
　　“怪不得是从偏僻地方出来的人，哪能跟我们的太女殿下相比呢，你说是吧，太女殿下？”柳言慵懒缓慢的声线如重锤般敲击在柳霄的耳中，
　　柳霄僵硬地点头，“姨母说的极是。”
　　风弦看不透柳言到底是何用意。
　　柳霄知道，自己多年在阿絮心中维持的形象在这一刻碎得零散，再也无法拼凑。
　　阿絮怯生生地躲在了姜毓身后，看向柳霄的眼神让柳霄心底泛苦。
　　“王女殿下前来，有何贵干？”风弦毫无畏惧地看向柳言，惨白的脸上血色褪尽，但依旧坚韧。
　　让人无端想到早春站立在寒风中独自绽放的白玉兰。
　　“风弦——”柳言又将矛头指向了她，“本王记得你。”
　　“承蒙王女记得。”风弦看着柳言笑意满满的脸，深感来者不善。
　　“别紧张，别紧张，本王也不想气氛这样……”柳言慢悠悠地说着，一步步走到风弦身边，手中的折扇敲打着富有规律的节奏，“……让人害怕。”
　　“早就听闻你琴技高超，景仰非常，很想来讨教一番。”柳言站定在风弦前三尺不到的地方。
　　柳言比风弦高了不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强劲的气势扑面而来，强势得让人难以接受。
　　“今日终于得空来拜访一番。”
　　风弦并不退缩，抬眸对上柳言的眼。
　　柳言一双狐狸眼里好似荡漾着万种风情，却被风弦如冰雪般清冷的凤眸看得一怔。
　　周身威迫的气质瞬间消散，柳言脸上有一瞬浮现出错愕的神色。
　　阿絮附在姜毓耳边说些什么。
　　姜毓赞许地点头。
　　柳霄看着阿絮，贝齿紧紧咬着唇瓣，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能为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丢失威仪。
　　她转身出了质子殿，华贵的裙摆毫不怜惜地拂过庭院的杂草野花，花草汁液在裙摆染上点点污渍。
　　柳言好似刚刚瞧见风弦还在不断往下滴血的双手，“唉——看来今日终是扑了一场空，别担心，本王还会再来的。”
　　“快些回到冷宫去，别脏了贵人的眼。”柳言朝阿絮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絮躲在姜毓身后朝她呲牙。
　　柳霄装作没看见的样子，随着柳霄的脚步出了质子殿。
　　——
　　风弦又坐在了门槛上，她也想在质子殿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坐下，但质子殿除了那张破木板，没有任何可以坐下的地方。
　　若是坐在木板上，入目都是脏乱，鼻息都是灰尘。
　　腐臭的气息在烂漫的初夏更令人作呕。
　　姜毓拿来破土罐，蹲在风弦面前，将水倒在她垂下来的手中。
　　水流温润，淋在伤口上却刺痛非常。
　　风弦忍着痛搓干净手上的血迹，被琴弦勒得极深的伤口外侧，皮肉外翻着，被血、汗水、水流冲得发白，一不小心拨弄到边缘，扯起来周围的肌肉都是钻心地疼。
　　“若是伤到了筋骨，你就弹不了琴了。”姜毓忧心忡忡地看着风弦整齐割裂的伤口。
　　风弦想起莘澄递给她药瓶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用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袖口擦干手上的水渍，“好了又如何？到时候还不是被柳珹……”
　　阿絮听到柳珹的名字虽然有些陌生，但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敬畏之心，打断风弦，“妄言。”
　　风弦与姜毓看向她。
　　“我父君也时常会念母上的名字，但每念一次，都会被女侍或是宫仆掌嘴一十……我是想说，小心隔墙有耳。”阿絮解释道。
　　姜毓虽然有些忿忿不平但还是无声地认同了。
　　宫内多少是非争执，少不了那些走狗的手段。
　　风弦朝阿絮招了招手。
　　阿絮不明所以，但还是走到她身边。
　　对于风弦，她已经放下了大半的戒心。
　　风弦小心地用手指掂着她的手腕翻转过来。
　　阿絮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臂上有一颗鲜红的胭脂痣。
　　风弦转而望着瓦蓝瓦蓝的天空，神思倦怠，闭上眼只任思绪兀自纷飞。
　　她好像隐约记得，在临汀台上弹琴时望见柳霄的手间也有一点赤色。
　　——
　　“风弦？风弦！”
　　风弦从一片黑暗中找回意识，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靠在门槛上昏睡了过去。
　　她寻找声音的来源。
　　却看到满院站着身穿宫装的宫仆，宫仆压着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女孩挣扎得身上都是土屑和草枝。
　　宫装的颜色有紫有蓝。
　　明晃晃的烛光照得风弦眼睛疼。
　　再抬眸望去，就看到了依旧嚣张坐在轿辇上的柳珹。
　　这次比较特殊，柳霄站在了姜毓与柳珹之间。
　　姜毓一双眼里都是泪水，一张削瘦的小脸上都是泪痕和灰土。
　　风弦脑中昏沉，但还是暗骂自己真是糊涂，这样大的动静现在才被惊醒。
　　她缓缓地立起来，柳珹看着她的动作，紧紧地盯着她的手，但那双手被带着血色的宽大的衣袖掩得严严实实。
　　风弦开口，声音沙哑，“怎么？现在大梁都转为欺负孩童，恃强凌弱了吗？”
　　她试着向姜毓的方向走了两步。
　　压着姜毓的两个魁梧女侍硬拖着她向后两步，为了避开风弦。
　　姜毓的膝盖本就被磨得血肉模糊，碎石参杂在里面又被拖行了一段距离。
　　粗粝的地面逼得姜毓的□□和哭声根本压抑不住。
　　风弦不敢再往前走了。
　　“你看，你那么多弱点落在朕手里……朕可以不计前嫌。”柳珹觉得自己做出了巨大的让步，“牧景和已经被朕幽禁在景平轩内，朕知道这次都是他一人之错，与你无关。”
　　风弦并不想去看她，一直看着姜毓的方向，“那与姜毓又有什么关系？”
　　姜毓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
　　柳珹嗤笑一声。
　　怜谷接话，“这下贱坯子，一见面陛下还未说什么就扑上去咬了一口，陛下圣体，没把她当场打死还不谢陛下恩德！”
　　说着，那些女侍扣着她的肩膀又向下压了压。
　　姜毓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神色愈加痛苦。
　　风弦抿着唇，思考着要不要将自己关于阿絮的猜想说出来，“你们想怎样？”
　　柳珹看着风弦半隐在烛光中的脸，昏黄的烛光映照得她肌肤赛雪，让人更想……
　　柳珹敲了敲轿辇的木制扶手。
　　女侍放下。
　　风弦听到声响，将身子更侧了些。
　　姜毓看着柳珹向风弦的方向逼近，想要甩开女侍，却不能动弹分毫。
　　“朕在与你说话，看着朕！”
　　柳珹掐住风弦的下颌，将她的脸掰向自己的。
　　风弦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等到她看清柳珹的脸距离自己极近，胃中又开始翻腾起来。
　　风弦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她。
　　“你看到朕，就是这样的反应？”柳珹看着风弦伏在地上干呕的样子，心底烧起一股无名之火。
　　风弦不想回答，眼前都在晃动着临汀台的一幕幕。
　　“朕会让你继续教导霄儿，姜毓也会成为霄儿的伴读。”柳珹声音缓慢低沉，王霸之威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你只需日日来养心殿奏一曲给朕听即可。”
　　“不要，风弦不要答应她！”姜毓歇斯底里的声音传来。
　　怜谷眼疾手快地将腰侧的帕子抽出来堵住她的嘴。
　　风弦望了一眼姜毓。
　　怜谷俯身在姜毓耳边， “再不守规矩，就拔了你的舌头！”
　　柳珹皱眉，姜毓的声音扰了兴致。
　　“陛下还记得冷宫里的那个孩子吗？”风弦选择赌一把。
　　柳珹挑了挑眉，笑道， “风弦，不要想着和朕谈条件。”
　　“她与柳霄是双生子吧？”风弦声音如寒冰般刺破了柳珹满怀胜券的炽热的心。
　　“满口胡言。”柳珹说话的速度快了许多，像是极力掩饰什么。
　　怜谷跟在她身边多年，见状吆喝女侍， “来人，掌她的嘴，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敢污蔑皇家！”
　　柳珹很快就镇定下来，抬手阻止女侍的动作，“风弦，你也敢在大梁的国土上说这些，朕岂能让你如愿？”
　　风弦赌对了。
　　她更近一步，“陛下可知镜月阁？镜月阁阁主与我有交易在身，若交易未达成，我不会这样轻易死。”
　　风弦在赌更大的筹码。
　　杀伐果断的柳珹迟疑了。
　　双方对峙着。
　　柳珹从身边女侍的腰间抽出宽刃剑，稳稳地挥至风弦颈间。
　　“你以为，朕现在的剑快，还是你口中的镜月阁阁主来的快？”
　　柳珹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她的骨子里带着自小养尊处优的优越感，这让她在任何时候都能够有十足的底气去面对任何情况。
　　柳珹将冰冷的剑刃向风弦脆弱的脖颈贴近了些。
　　血色争先恐后地涌出。
　　风弦感觉头晕加重了许多，但她将头扬得更高了。
　　柳珹看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不停地往剑上靠，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撤开剑刃的手。
　　“陛下可以试一试。”风弦闭上眼。
　　柳珹的眼眸颤了颤，看着风弦安静等待死亡降临的脸庞，脆弱得像是被折翼的白蝶。
　　柳珹收了剑。
　　她平静了一下沉重的呼吸，“朕还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风弦一下子放松下来。
　　很幸运，她又赌对了。
　　“谢恩典，那就请陛下此刻收回成命，阿絮便也不曾在我面前出现过。”
　　柳珹英气的脸上满是不悦，但还是点了点头。
　　风弦坚持不住，身子一歪再次堕入无边黑暗。


第13章 
　　风弦再一次在揽月阁醒来。
　　一样的绫罗绸缎，金碧辉煌。
　　一样的龙涎香。
　　她想起身，却浑身无力。
　　风弦抬手发现手上敷着着厚厚的草药，凉凉的，已经没了当初撕裂般的疼痛。
　　“咳……”她感觉鼻腔粘腻，张口呼吸被喉间涌出的痒意咳出来。
　　“殿下——”
　　又是讨厌的声音。
　　风弦不喜欢手上的束缚感，将手中的草药甩掉，“不要过来！”
　　嘉泽撩起帷帐的手顿了顿，想起那位的命令，乖巧地收了手退了出去，“奴让女侍来服侍殿下。”
　　风弦看了看手中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我又睡了几日？”风弦问给自己扣腰佩的女侍。
　　女侍恭敬道，“已有四日了。”
　　风弦点头，果然与女子相处要容易许多，也不知那些男人成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姜毓在哪？”风弦随着女侍的指引走到餐桌旁，那里已经摆好了清淡的小菜。
　　女侍没有答话，默默退了出去。
　　风弦刚刚站起身，就见她又从侧门进来，姜毓跟在她身后。
　　姜毓身上的异香不减，穿着水蓝的织花绸缎衣裙，头上也别上了几朵绢花。
　　“风弦！”姜毓见她醒来，原本消沉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弯弯的眉毛上挑着，显得神采飞扬。
　　风弦依然笑着对她点头。
　　姜毓坐在了她身边，“你的手如何了？”
　　风弦看着她的脸，“好得差不多了。”
　　姜毓看她手掌心满是草药的汁液，不放心地拉过她的手查看。
　　姜毓弯弯的眉毛皱起细细看着，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没事，这段时间不弹琴也不会有麻烦了。”风弦以为她还在害怕，“你的腿怎么样？”
　　“好了，能跑能跳的。”姜毓说着还在风弦面前蹦跳一番。
　　风弦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正要离了餐桌，就瞥见门外的一抹红色的织金锦衣。
　　透过阳光能够看到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儿。
　　“柳霄。”风弦唤她。
　　柳霄投在门前的影子抖了抖。
　　“你过来。”风弦沙哑的声音还未痊愈，但她的声音放得轻柔，没有任何威胁性，那股亲和力出乎意料地让人难以抗拒。
　　柳霄侧身稳稳地站在了门外。
　　她从身边怀玉的手中接过琴，执拗地拿着琴站在那。
　　“我来学琴。”柳霄脆生生的声音在宽阔的厅堂回荡。
　　她已经准备好接受风弦和姜毓的冷嘲热讽，毕竟柳珹做的事确实过分……
　　“来到我面前。”风弦朝她招招手，腹中的食物让她的身子多少有了些力气。
　　姜毓在静观其变，她要保持与风弦态度的一致。
　　柳霄紧抿着唇，自己一言不发地抱着沉重的琴放在了案桌上。
　　“坐下来弹，还是那首《梅花三弄》。”风弦没有给她调音，她将手放在了身后。
　　柳霄有些失望，但不敢表现得很明显，她点点头，嘹亮的琴音响彻整个厅堂。
　　“嗯，练过。”风弦做出评价，注意到她眼底有淡淡的乌青。
　　柳霄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她这几日思绪得像是一团乱麻搅在一起，阿絮与自己是双生子的事柳珹也不对她做出解释。
　　她想去找自己的父君，却被告知凤君回了崇福寺。
　　她一会又想起风弦，一会想到柳珹，一会又记起阿絮……
　　柳霄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风弦不懂她患得患失的心理，解释道，“我今日没调音，只是因为手上还有伤，待到日后伤不再扯着疼，手指才能做这些精细的事。”
　　柳霄问出心中疑虑，“你对我为何这般好？我是说，我母上……”
　　风弦不想听关于柳珹的任何话，打断柳霄，“柳霄，世间的善恶太多，一个人穷极一生都辨不完。”
　　“所以，我万事不辨善恶，只论因果。”风弦的话语落在柳霄和姜毓的耳里，字字珠玑。
　　“你回去后不必再花大把的时间练琴，多听别人弹，听听韵律，把握节奏。”风弦本想自己手好全了之后再教导她，但念及不忍时间荒芜，“你还是太急，弹得快了。”
　　“是。”柳霄欣喜地点点头。
　　至少，有一方给出了她答案。
　　风弦无心收徒，也打定此生不收徒弟，这才会离了苍梧山。
　　风弦精通琴艺，却只能按照自己学习的方法把人按在模子里教，她知道自己不像伯琴，也不会成为下一个伯琴。
　　伯琴……是伯琴发现了风弦的潜力，将她带回了苍梧山。
　　造就了如今的绝代琴师。
　　风弦想着伯琴看向自己的眼里总带着压抑的激动。
　　柳霄灵气是有，但远不及当初的风弦。
　　想来，若是伯琴，也是不愿将柳霄收为徒弟亲自教导的。
　　“终于还是来了——”柔媚的声音又传来。
　　风弦看向门外。
　　揽月阁的庭院花团锦簇，特别是院内的海棠，深红压着粉嫩，在春光中开得热烈。
　　柳言又施施然站立在万花丛中，“本王可一直等着能找到世上的知音，若是在眼前，那岂不更是妙哉？”
　　风弦脸又冷了下来。
　　——
　　是夜。
　　果然是东宫，不同于在深宫中被抛弃的冷宫。
　　到处都亮着精致的宫灯，连树上都点着小巧如花的琉璃灯。
　　远远看去，就好像是海棠花照亮了整棵树。
　　姜毓紧紧跟在风弦身边，不肯轻易走开。
　　嘉泽在一边催了好久可以就寝，姜毓到处找着理由赖在风弦身边。
　　“算了，你且随她去。”风弦挥手让他退下。
　　嘉泽捏紧了手中的东西，不甘地向后退去。
　　“已经很晚了，明日你不是还要跟着柳霄早起听学吗？”风弦依旧站在庭院中，站在海棠树下。
　　黄晕的灯光带着火红的花朵跳进她漂亮的凤眼中沉醉。
　　她在尧夏从有看过没开得这样好看的花。
　　“嘉泽手里拿着药。”姜毓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风弦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一定是柳珹致使的！她就是为了让你难堪。”姜毓的脸上带着气愤的神色。
　　风弦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没能将阿絮的身份换一个更大的条件，实在是可惜了。”
　　“她到底在顾及什么呢？其实她……”姜毓忽然噤了声。
　　“其实她原本可以直接杀了我。”风弦帮她补全，“但她没有，她的顾虑更多，所以其根源肯定也比阿絮的身份还要更深。”
　　姜毓努力地思考，可脑子里没有半点头绪，一片空白。
　　忽然感到一股柔缓的力量落在头顶，姜毓抬头发现是风弦的手。
　　“先去睡吧，晚上想那么多会掉头发。”风弦发现树影深处有些奇怪，风中传来的不再是轻灵的“簌簌”声，好像还带着金玉碰撞的声音。
　　“可是嘉泽……”
　　“没关系，他进不来。”风弦笃定地对她说。
　　“真的？”
　　风弦又望向了海棠花，点点头。
　　姜毓半信半疑地走进揽月阁。
　　她原本应该与柳霄同住主殿，该从揽月阁偏道走出去，但风弦没有说什么。
　　“出来。”风弦沙哑的声音在庭院回荡。
　　不多时，海棠树影中竟真走出一人。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镜月阁阁主足下轻点，两步便到了风弦面前。
　　阁主依旧带着一个掐着金丝的青铜面具，眼尾似乎上挑着。
　　风弦将视线放阁主的腰间，“你的玉佩发出了声响，虽然很弱，但我还是听到了。”
　　阁主发出的仍然是雌雄莫辨的声音，“风弦，不愧是你。”
　　“你胆子倒挺大，当真以为我会在那个时候来将你救下？”
　　“阁主现已知晓其中因果，想必救下我也不过是动动指头的事。”
　　“呵，你倒是懂得玩弄人心。”阁主默认了风弦的话，“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离约定之期只有五日了。”
　　风弦不想与阁主的视线发生接触，也不愿再看海棠花。
　　红得太热烈，看久了刺得眼睛疼。
　　“师姐到底在哪，我说了我只有这样一个消息。”
　　“没关系，我已经拿到了你的代价。”阁主笑起来，言语间竟露出些孩童般的顽皮。
　　风弦想起那一缕头发。
　　一缕头发能有什么威胁？
　　风弦不愿再听阁主说那些威胁的话，她听得够多了，“难道这不也显得镜月阁的人办事不力，一个月连一个人都找不出来。”
　　“哼。”镜月阁阁主气音短促，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宫中这段时间会有大事发生，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看来我还有五天可以为所欲为。”风弦勾起唇角。
　　镜月阁阁主看着得瑟的风弦，冷冷道，“这一次，柳珹的剑可不会再迟疑，不论是谁。”
　　“为什么？”
　　“事关凤君。”镜月阁阁主今晚对她似乎格外宽容。
　　风弦原以为她不会答，她惊奇地看了阁主一眼。
　　满院的灯火都随着她的眼波流转在那一双凤眸中。
　　镜月阁阁主看着她一双眼，“风弦，你最好没骗我。”
　　风弦摊了摊手，轻松道，“绝无半句虚言。”
　　听罢，镜月阁阁主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跳上墙头，隐在月色中。
　　风弦拾阶而上，深夜的露水已经降到了她的衣物上，带着丝丝凉意。
　　风弦看着软榻上锦被鼓起的小小鼓包，唤道：“姜毓。”
　　姜毓向里面挪了挪。
　　风弦，“自己回去睡觉。”
　　姜毓默默捏紧了被角。
　　算了，反正之前也是在一个破木板上一起睡的。
　　风弦和衣睡在她身侧。
　　就在风弦快要与周公相会时，那团小小的身子靠了过来，“风弦，你说阿絮会不会出事？”
　　风弦打起精神，打着哈欠安慰姜毓，“八年前她没死，现在她也一定不会有事。”
　　姜毓颤着声，“万一柳珹觉得她对柳霄有威胁呢？会不会把她杀掉？”
　　“……柳珹既然在她们二人出生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一定会把她后续的所有机遇都安排好。”风弦感觉她身上的异香浓烈了许多，“毕竟虎毒不食子。”
　　姜毓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可是我的母上就只留下了姜姝，我被封作太女的第七日，母上就把我扔在了大梁的军队前……后来我才知道，我就是个靶子，为姜姝挡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风弦被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得睡意全无。
　　“我这辈子可能都回不了绥沧了……我不想阿絮也变成柳霄的挡箭牌。”姜毓想着冷宫里阿絮的笑颜，低低呜咽着。
　　风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哄道， “别想那么多，快些睡吧，明日我们去看看阿絮，好吗？”
　　姜毓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枕头被泅湿了一大块。
　　“嗯，谢谢你风弦，你真像我父君。”
　　风弦：……


第14章 
　　春风送暖意，院中的海棠已经开始落花，飘零的花朵随风散在空中。
　　风弦在揽月阁中等姜毓和柳霄，柳霄听学后一般都会带着琴来找她。
　　可院门只有姜毓一人的身影快速地小跑进来。
　　姜毓满脸开心，像是甩掉了一个麻烦的大包袱， “风弦，我们快去找阿絮！”
　　嘉泽跟在姜毓后脚进来， “殿下，陛下传了太女去养心殿，今日午时再来。”
　　风弦微微颌首，朝殿外走去， “走吧，姜毓。”
　　“殿下去哪？奴陪着二位殿下同去。”嘉泽说着就要跟在两人身后。
　　姜毓拦在他和风弦中间， “你不必去！”
　　风弦知道，若是无人跟着盯着她们两人，嘉泽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你是揽月阁的掌事宫仆，就待在揽月阁中吧，让那个谁——”风弦随便指了个打理花草的宫仆， “让他跟着就行。”
　　这个宫仆是前不久调来揽月阁的，看着面生，也比嘉泽纯粹老实许多。
　　宫仆战战兢兢地上前行礼，不敢抢了嘉泽的活， “殿下安好，奴是料理花木的空青，奴平日里只与草木这般无灵性之物打交道，手脚粗笨，怕是侍奉不好两位殿下。”
　　“无所谓，我们两人也不用伺候。”风弦就差没挑明了说话。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嘉泽的难缠。
　　若是空青再推辞，倒叫嘉泽感到难堪。
　　嘉泽瞪了空青一眼，嘴里却还是柔声细语地说道， “两位殿下还是更喜欢空青，那就让空青侍奉着吧，若是出了半分差池，殿下随意处置便好。”
　　风弦没说什么，径直向前走。
　　姜毓俏皮地蹦跳走过嘉泽身边。
　　空青低着头从嘉泽身旁快步跟上两人的步伐。
　　——
　　“那嘉泽就是柳珹派来的，你睡的四日，揽月阁换了一轮宫仆，只有他没换！”姜毓靠近风弦的身边轻声说着。
　　风弦看着迎面走过来的宫仆和女侍们都在窃窃私语。
　　“别在外面对大梁的皇室唤全名。”风弦告诫，“嘉泽手脚不老实，我等会去找柳霄说一说，让她换一换。”
　　“你都称呼柳霄！”姜毓不服气地看向她。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看路！”风弦把她的头掰正。
　　姜毓把注意力放在了那群宫仆和女侍身上。
　　他们路过两人时一样弯腰行礼，恭敬地走过十步开外又聚到了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
　　“他们好像在说梅君的事？”姜毓仔细辨认着。
　　风弦点头确定了姜毓的话， “是的，嗯——大概再拐两条道就到了，梅君正跪在永宁宫门口，还被永宁宫的宫仆掌嘴。”
　　“你听那么清楚？”姜毓有些不相信，但又想到了什么，心下释然， “也对，你对声音应该非常敏感。”
　　风弦默认。
　　她想着几日前临汀台的事，依旧膈应，想找另外的宫道避开梅君。
　　“风弦，这条路没岔道……”姜毓看着不远处跪在紧闭宫门前的梅君，对风弦说着。
　　风弦皱着眉，极不情愿地向前走去。
　　左右那日也没看着什么东西，自己不去看他不去想就不会再记起那股味道……对吧。
　　风弦自己安慰自己。
　　临汀台一事虽未传开，但宫内君侍都心知肚明，若是柳珹不责罚，难堵悠悠众口。
　　梅君日日得在凤君的永宁宫前跪一个时辰，以正宫闱。
　　梅君面色青白，脸上都是渗出来的巴掌印，脸都被扇肿了眼也哭红了，嘴角鼻间都流出血来，身体也一下削瘦了许多，跪在青石砖上因为疼痛颤抖着。
　　他看到两人走过想要起身行礼以得喘息，永宁宫的掌事宫仆见状将他按下，向风弦和姜毓行礼。
　　“殿下万安。”
　　梅君发出细弱的哭声以求能够引起两人的注意。
　　风弦点点头掠过。
　　永宁宫掌事宫仆满脸堆笑送走两人。
　　“堵住他的嘴！发出那些声音又想着妖媚谁呢！贱人！”掌事宫仆目露冷光，吩咐身边掌嘴的宫仆。
　　“是！”
　　——
　　“真是解气！好在他膝下并无儿女，若是有，真不知要嚣张到什么地步呢！”姜毓想着永宁宫前的一幕幕。
　　风弦目视前方，并未对姜毓的话做出太多反应，在她看来，梅君这么做一定不会只是为了争宠。
　　前朝与后宫总是相傍相依，一定是梅君为官的母亲出了什么事。
　　“当初陛下是不是称呼梅君为牧景和？”风弦问姜毓。
　　“好像是的。”姜毓转头看向风弦， “怎么了？”
　　“当初莘澄在临汀台遇见我时，说了侍郎牧荷很快就会入狱……”风弦猜测， “那保不齐就是梅君的母亲。”
　　“如此一来便能说通了，若是这样一番有了皇嗣，那牧荷虽说不能恢复官职，保命却是绰绰有余。”姜毓从小在深宫中长大，这样的手段也是见过多次，没表现出什么惊讶的。
　　两人缓步走在延绵悠长的宫道里，春风和煦，却吹不尽这高墙大院中的愁思。
　　——
　　空青在冷宫前止步。
　　“阿絮！”姜毓带着风弦来到了冷宫僻静的一角，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阿絮正撅着小嘴坐在凳上，手上拿着褶皱很多的小笺看了又看。
　　毕竟是侍君居住的地方，风弦站在离门极远的石园门边上等着。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姜毓不放心地在阿絮身上捏了捏，见阿絮身上没有伤口，稍稍放心。
　　阿絮被她放在腰间的手逗到发笑， “哈哈，没……没有。”
　　“别的我都不怕，就怕你被欺负，这宫中度日如如履薄冰，你孤身一人可怎么办才好……”姜毓絮絮叨叨的话传到都传到了风弦耳里。
　　风弦：这小鬼头怎么如今这般柔声细语了……
　　“没关系，而且谁说我孤身一人了，我还有我父君……呃，还有凤君在。”阿絮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凤君？”姜毓好奇，按理说，凤君怎么会在意待在冷宫的阿絮，更应该关注身在东宫的柳霄才对。
　　风弦默默向内移了两寸。
　　“对呀，凤君在每月来看我好几次，所以我说凤君是顶好的人啦——他经常来教我读书认字，还给我讲故事，带典籍书本给我看……”阿絮说到凤君就停不住嘴，但想起手中的小笺，心情立刻就低落了下来， “可是凤君去了崇福寺，这几日都不会来看我了。”
　　阿絮拿出手中的小笺给姜毓看。
　　小笺上的字苍劲遒力，锋芒内敛——“为国祈福，暂避事端，勿念。”
　　姜毓看小笺的角落被阿絮翻看过好几遍，折痕明显。
　　风弦站在石园门半个时辰，阿絮将姜毓送出门。
　　风弦低头看向阿絮。
　　阿絮的脸已经洗净，细看之下，若是脸上再长二两肉，吃些补气血的东西，那张脸还是酷似柳霄和风弦的。
　　特别是那双上挑的狐狸眼。
　　“阿絮，你以后会去求得自己该得到的东西吗？”风弦对阿絮身上纯净的气质还是很喜欢的，试探道。
　　“若是可能，阿絮愿一生都不要蹉跎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阿絮认真答道，“如果能变成墙角的那一株蒲公英就好了，只要一阵风就能将身子送出宫去，也不必忧心那么多。”
　　“谁又不是呢……”
　　——
　　风弦赶着吃午膳的时辰回到了揽月阁。
　　桌上摆了一圈精致的膳食，嘉泽积极地报着菜名——金鱼角、翡翠白玉汤、木须肉、杏仁佛手……
　　嘉泽又想上前为两人布菜，风弦便开口让人全退下。
　　嘉泽别提有多憋屈。
　　风弦夹起白菜豆腐汤里的一根白菜叶，“大梁管这个叫翡翠白玉……”
　　姜毓斯文地咬住嘴里的鱼肉吞下，“还挑呢，食不言寝不语。”
　　“寝不语？你昨天还在床榻上……”
　　“食不言！”姜毓自己有些气急败坏。
　　风弦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风弦：其实你也挺像我父君的。
　　她食量不大，也不重口腹之欲，浅浅划了几口就放下了瓷碗。
　　“其实我是想说，你还记得当时大梁的王女去了质子殿吗？”风弦皱着好看的眉， “你觉得王女来是为了什么？”
　　姜毓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她也在细细思考风弦的话。
　　“她没有对我们造成实际性的威胁，也没对当时在质子殿中的阿絮造成威胁……”风弦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暗芒， “唯一破灭的是柳霄的局。”
　　“柳霄？她们两人为何要争锋相对啊？”姜毓用桌边的蜀锦帕子擦了擦嘴。
　　风弦摇了摇头，带着姜毓步步分析， “现在想起才感觉蹊跷，或者更深一层，阿絮的背后是凤君，凤君这架势就是护着阿絮的，时常会去冷宫看她，心里一定还是记挂着这个女儿。”
　　“阿絮一直是被蒙在鼓里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柳霄的做法让人看不透，但一定不会是放过阿絮离开皇宫。”
　　“但且估摸柳霄是知晓阿絮的身份，虽然可能是皮毛，只知阿絮是皇女，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姐妹，略施手段与她打好关系就是上上之策，日后若是有个可以拿捏的姐妹，那可比一个敌人好，况且有什么过失，有个顶替的人也是好计谋。”
　　“那王女看似在为难我们，其实是在帮凤君？”姜毓总结。
　　风弦点点头认同，思来想去，又想起镜月阁阁主的“事关凤君。”来。
　　难道是凤君委托镜月阁把自己另一个女儿阿絮带出宫去？
　　可那王女这般的大人物也是镜月阁能够使唤的？
　　院外遥遥传来柔媚声音，娇柔酥麻得众人心底都颤了颤。
　　“风弦——本王寻了玉琼液，能医白骨，活死人！你的伤明日便可好了。”
　　风弦与姜毓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与疑。
　　“你先走，我去招架她。”风弦对姜毓说着，独自起身向外走去。


第15章 
　　风弦站在揽月阁的石阶上，看着一袭金枝红衣的柳言亭亭立于众人跪拜的中心。
　　她笑着看着风弦，丝毫并没有叫宫仆们起来的意思。
　　风弦精致的脸庞像是染上了霜雪般冷冽，她低低委身朝柳言行礼。
　　柳言施施然绕过众人，来到风弦身边亲自将她扶起来，“怎么能让风大师跪着？快快起来，你们也别拘在这里了，快些干活去！”
　　风弦掩去眼底的情绪，柳言这般做法不过是做给她看。
　　她想告诫她，这里是她们大梁柳氏的地盘。
　　柳言拿出手中的玉瓶，剥去玉瓶尖端的盖子，“这玉瓶只可使用一次，风弦，快些将里面的玉液用了去。”
　　风弦感觉柳言的心思沉，并不想与其有过多的接触。
　　她将宽大的袖子覆住手，“王女实在太看得起我，我身上的伤很快就能愈合，哪用得着这些贵重的东西，王女自己留着用吧。”
　　柳言目色沉了沉，没说话，但依旧看着她笑着。
　　风弦转身向阁中走去，“王女若是想寻觅知音恐怕是找错人了，在下并不想要知音，也不求有知音。”
　　柳言见她这般决绝，出声叫住她，“风弦，这样的俗物自然是入不了你的眼。”
　　风弦转头，垂下的发丝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微微摆动着轻灵的幅度。
　　只见柳言修长的手指直接将玉瓶抛了出去，玉质清脆易碎，玉瓶碰到青石砖应声而裂，淡青色的玉液缓缓流出，最终只润泽了那小小一方砖缝里的干瘪泥土。
　　柳言倒是无所谓地朝风弦摆摆手，“你不喜欢，是它没福气。”
　　风弦看向柳言，并不知她是何用意。
　　“不过乐艺相通，若你能品一品本王的曲中都有些什么吗？”柳言从身后的腰封中抽出那一支小小的羌笛。
　　羌笛古朴的笛身后配上别出心裁编制的五色祈福穗子，其尾部还坠着一颗镶金瑞兽玉坠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五色祈福穗子……好像不是大梁这里的传统。
　　这是尧夏那边镇守邪祟的五神象征。
　　这柳言到底想干什么？
　　风弦刚想称病拒绝，就听柳言开口说道，“本王技艺不精，还望风大师有耐心好、好、听、完——”
　　怎么，这听不完是要被整个人吃掉的架势啊……
　　风弦逆光而立，微微点了点头。
　　柳言将羌笛放在柔软的红唇边。
　　羌笛的音短促，不如琴的音域宽广大气，但也清澈纤细如山间叮咚小泉，但音色律动间却传递着深深的思念和随其而去的向往。
　　一曲毕。
　　风弦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曲子没什么好感，中肯评价道，“尚可。”
　　技艺精巧，感情充沛，不错。
　　“你听出来些什么？”柳言手不舍地拂过羌笛的五色穗子，将羌笛好好地收回腰间。
　　风弦扯了扯唇角，“王女似乎心中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柳言还想再说什么，就被笑容可掬的怜谷打断。
　　“王女万福。”怜谷向柳言行礼后又朝风弦行礼，“殿下万福，请殿下接旨。”
　　“传陛下口谕：质子风氏才貌双全，贵而淑良，深受太女爱戴，故赏缠花枝蝴蝶金钗一对、翡翠带钩成件、石青纳金春绸数匹、镶嵌翡翠环耳坠一对、金铂瑶珠成盘。”
　　“因，风氏琴技极佳，教导太女有方，朕心甚悦，特赏绝琴人间客一座。”
　　风弦本是兴致缺缺，但听到怜谷说的最后几个字时，眼睛还是亮了亮。
　　没有一个琴师能够对一把遗世绝琴有抵抗力。
　　怜谷将拂尘搭在臂间，拍了拍手，示意抬琴的女侍将琴呈到风弦面前来。
　　女侍端着琴，琴上盖着金黄色的雕龙绸布。
　　怜谷上前掀开绸布，琴用上好的古良梧桐木材造就，通体漆黑却泛着墨绿的光泽，琴身线条流畅，尾部镶嵌上好金丝玉料凑成别样雅致的祥云仙鹤，岳山、承露、冠角都镶嵌着银丝勾勒。
　　奢华却不失古雅。
　　“殿下，这懂琴之人都知这琴好，奴就不多在您面前说些惹人厌烦的拙见，只是陛下对您的心意是如琴一般顶好的，这琴可是大梁皇室秘宝，若无良人必不会现世——”怜谷滔滔不绝地说着。
　　风弦挪不开眼睛，这是真的人间客，不是赝品。
　　“殿下？”怜谷见她没什么反应，轻轻唤她。
　　“嗯……陛下还有什么吩咐？”风弦想起柳珹的性子，逼迫自己移开眼。
　　“并无。”怜谷依旧带着那股憨笑，显得人畜无害的样子，“陛下只说，那日在临汀台让您受到风波，心里挺不是滋味，还望您别介怀。”
　　风弦抿咬着唇。
　　这买卖其实挺划算，早在苍梧山，伯琴就说到过人间客。
　　“若能奏一曲，然三生有幸。”
　　这是伯琴的评价，当时就让风弦心痒痒的。
　　“殿下收下吧，陛下严惩了梅君，还给了秘宝，也是诚心想与殿下交好。”怜谷示意女侍将人间客送进揽月阁。
　　风弦心想着来大梁一趟也是为了两件事。
　　一便是能一睹人生客的真容，只能说此行不亏。
　　“看来还是皇姐懂得投其所好，本王倒显得愚笨了。”柳言笑眯眯地看着怜谷带着一群女侍忙前忙后地将柳珹的赏赐搬入揽月阁。
　　风弦想起柳言吹奏的那首无名曲子，“若是王爷想要找我找人的话，我也只能爱莫能助了，我虽在尧夏皇宫被称作皇女，却是在圣山苍梧长大，并不了解皇宫里的大多人物。”
　　柳言眼底的眸色暗了暗，“本王想与你打听的就是苍梧山上的人物。”
　　风弦只想快些进去看看人间客的音色如何浑圆纯粹，却被柳言处处绊着。
　　“苍梧山边上有一片桃花林，那时常有人会去弹琴练技，你可知是谁？”柳言看向她。
　　风弦无由地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苍梧山处确实是有一片茂密的桃花林，但日日有人慕苍梧山圣名而来，在桃花林中奏乐的人也很多，我不知。”
　　“那真是可惜了……苍梧山是伯琴大师的居所，伯琴曲艺绝佳，同时也深谙杏坛之道，听说能得伯琴一句点播，可早百年顿悟琴曲妙义。”柳言收回视线，有些低落。
　　风弦点头，“师尊之道，妙趣无穷。”
　　柳言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抬向外走去，刚刚出了门便遇到了柳霄。
　　柳霄去见柳珹的朝服都没换下来，锦衣上织着凤和蝶的金线在阳光下闪耀得刺眼。
　　“姨母？”柳霄看起来高兴极了，整个小脸被金黄富贵色彩衬得娇俏矜贵，看起来柳珹对她的问题给出了答案。
　　柳言瞥了她一眼，“亏在你小时候本王还抱过你。”
　　“母上说您整日游手好闲，找了个闲事来找您做做，请您即刻去养心殿面圣。”柳霄见女侍围过来，只好向柳言微微低身行礼，“姨母，快些去吧。”
　　柳言伸手摸了摸腰间羌笛的五色穗子。
　　柳霄不语，柳言仰起头轻飘飘从她身边走过。
　　“本王知晓了。”
　　——
　　“十四，你看霄儿这副画作得如何？”柳珹一拢黄衣，玄纹云袖，头上一支金累丝坠珠点翠凤形钗，珠翠在耳边轻摇，倒为她衬出几分温婉，她正站在养心殿内的窗棂边，看着对面挂在墙上的一幅工笔。
　　柳言懒懒地抬眼望了过去， “笔法娴熟，骨感不足，整幅画的型都偏了许多。”
　　柳珹拿起案桌上批阅奏折的朱笔，上前点画了一番， “若是点睛点得神似，那便可忽略其余的不足。”
　　柳言看了看那如红日一般耀眼的赤色，笑了出来， “皇姐的画艺是曾经母上都赞不绝口的，皇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柳珹拿着朱笔步步朝柳言走过来， “十四啊——母上最赞不绝口的，是你的琴音，记得吗？”
　　柳言笑意不减， “皇姐实在谬赞，小王已记不太清了，自从五年前的盗匪下药毒了手眼，小王就再也没弹过琴……若是皇姐想听，那可要移步他处了。”
　　“可惜啊，可惜。”柳珹嘴上说着，神情却是带着些懒怠，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风弦曾在临汀台奏过两次，你都未到，怕是再没机会在宴上听她奏曲了。”
　　“风弦的盛名远传，确实不适合在宴间鱼龙混杂的地方弹琴，皇姐不也给了她好处……”
　　“柳言。”柳珹不再想与她兜圈子，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风弦一事已过，牧荷与牧景和已然下马，朝上旧党即刻便可清算完全，你最好不要再插手任何后宫之事，至于风弦……”
　　“朕大梁的宫门不可能把她完完整整地送出去，她要么死，要么一辈子待在这里。”柳珹定定地看向柳言。
　　浑然天成久居高位的帝王霸气压下，让人喘不过气来。
　　柳言垂眸，不与她的视线发生接触， “小王知晓。”
　　“柳言，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方能以最快的方式取胜，朕希望你不会成为下一个要让朕这般对待的人。”柳珹朱笔搁置在砚上，青玉瓷的笔斗被过重的力道磕碰出一道裂缝，发出碎裂的脆响。
　　柳言低头， “小王敬遵陛下旨意。”
　　“豫州今年水灾频发，你去瞧瞧。”柳珹不再看着她，转身看着身后紫檀雕螭龙纹多宝阁上的藏品。
　　豫州的暴雨已下了一月，山洪、河漫、溃坝，每一处都民不聊生，洪水退去，田里的庄稼被水淹后颗粒无收，灾民数不胜数，遍地饿殍，甚至有易子而事的事发生。
　　“是。”
　　柳言从养心殿出来后，怜谷带着女侍宫仆对她行礼， “恭送王女。”
　　“怜谷，你真是做的一手好差事。”柳言转头看向她， “不过你怎知，本王是向着风弦的？”
　　“奴不需要知晓，奴只要按陛下吩咐的事尽心做好自己的差事，那便万事皆顺了。”怜谷眼底的精光掩盖不住，也不屑对柳言掩盖。
　　她只去揽月阁两次，就被柳珹三言两语调去了豫州。
　　其中定是少不了怜谷在揽月阁布下的探子添油加醋。
　　柳言脚步不停，直往宫门而去，走动间腰侧佩戴的环佩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悠扬地回荡在宫道上。


第16章 
　　柳言的贴身女侍豆蔻站在宫门边等候柳言。
　　“才刚从陛下的养心殿出来，就被调去豫州，这陛下也忒狠心了些！”豆蔻穿着干练的骑装，引着马为柳言打抱不平，准备扶着她上马车。
　　柳言借力而上，“本王众多姐妹里，也就这个七姐姐心思最沉，这也不过是个障眼法，左右都是死局罢了。”
　　豆蔻将缰绳递给车夫，跟着柳言进入马车，“陛下虽然对您有所提防，但死局……怎会如此？”
　　柳言瞧了她清丽的脸一眼，转头看向窗外，“豫州水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解决得好，陛下就把人捧得高高的，一句功高盖主也能压死人，若是不好，那就更有理由了，什么有愧先祖、愚肆百姓，什么都好安排上……”
　　豆蔻抿了抿唇，“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柳言不慌不忙地靠在软垫上，慵懒得像是一只猫，“豆蔻，你是跟着本王从宫里出来的人，看来过了好些年，规矩都快忘到脚后跟去了。”
　　豆蔻惶恐地跪下，“殿下，奴……”
　　“别说话——你这头上的钗子好像是檀木的？好像王府上没有这样样式的东西……”柳言嫌弃地闭上了眼，“珍珠的流苏看着让人倒胃口，还腻得慌。”
　　豆蔻心惊胆战地退到马车外。
　　檀木珍珠流苏，是宫里的装扮。
　　柳言吹着风，伸出染了丹蔻的手指整理微乱的发丝。
　　好姐姐，手都伸到她身边来了……终于是把她放在眼里了呢。
　　——
　　风弦坐在揽月阁中，又听柳霄夸了好久人间客的好处。
　　风弦手上攀着人间客不放手。
　　“风弦，这人间客久藏于皇家秘宝阁中，我求了好久母上都不曾让我看一眼，如今赐给了你，还得是我在母上面前为你美言许久，你让我试试！”柳霄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风弦摇头，抱住琴，“不给。”
　　柳霄：“就弹一下。”
　　风弦抱得更紧了，“不。”
　　莘澄刚进揽月阁门，就看到宽阔的厅堂中风弦鼓着脸得意地抱住琴坐在蒲团上，对面是隐忍着不发火的柳霄。
　　“太女殿下。”莘澄对着柳霄行常礼，只微微低身便起。
　　柳霄无心搭理她，站起身就要上手去抢风弦怀里的琴。
　　风弦哪能让她如愿，站起来满厅堂跑，“你耍赖，我不答应，你竟来抢，一点都没有尊老爱护之心！”
　　“你……你为老不尊在先！说得这样冠冕堂皇，还将错全推在本宫身上！”柳霄身上的衣物繁复，行动起来没有风弦那般轻便，拖着裙摆又要注意风姿，自然是捉不到风弦的半片衣角。
　　莘澄看着两人绕着圈跑，不知上手拦住那个好，转头看向宫仆女侍们。
　　宫仆女侍们一个个都见怪不怪地低下头，对这样的场景已然司空见惯的模样。
　　莘澄抓住机会一把将刚要跑过自己身边的风弦拦腰抱起，风弦惊呼一声，手上的琴却不落。
　　“好……好！”柳霄拖着裙摆，喘着粗气，“大将军俘获了她……快、快将她手里的琴拿来，本宫一定重重有赏！”
　　莘澄苦笑道，“殿下误会了，臣是来告知殿下，圣上说，近日为了体恤民情，三日后要去行宫春猎，还望殿下周知准备起来，且不要匆忙乱了阵脚。”
　　“呼——”柳霄接过怀玉递过来的茶水润喉，“知道了知道了，怀玉，你去看着办。”
　　怀玉看了莘澄一眼，拿着柳霄喝过的茶杯点头退下。
　　“小将军，快放我下来，怎么不撒手？”风弦低身在她耳边说道。
　　莘澄耳朵从未受过这如春风般温热的气息拂弄，快速染上绯色，连眼不知该落在哪里，手忙脚乱地放下她。
　　风弦稳稳地站在了地上，依旧抱着琴不肯放手，“太女殿下还是快些去准备着，我就不再奉陪了。”
　　柳霄扶正鬓角掐的金丝银花，气愤道，“风弦！本宫现在就去求母上让你一同去！你别想逃！”
　　风弦看着她的背影，“喂！柳霄你不讲道理！自己不愿意去，还要拉别人下水！”
　　柳霄甩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给风弦，走得快极了。
　　风弦摇头将那些无所谓的思绪赶出脑海，继续坐下，抚着人间客，爱不释手。
　　莘澄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合适，是说“恭喜你获爱琴”好呢？还是“陛下果然看重你”好呢？
　　风弦像是刚刚才看到她，“小将军，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莘澄蹲身在她面前，与她平视，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而微微笑着，“风弦，我想好了。”
　　风弦终于舍得移开眼睛，抬眸撞上莘澄纯澈的眼，像是误入了一片新雨后的森林般让她由心感到舒畅。
　　莘澄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娃娃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
　　“想好什么了？”风弦放松下来，顺着她的话问道。
　　“我知道，在苍梧山脚的就是你。”莘澄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期盼地向她探身过去，抽出腰间带着的一块丑陋的疙瘩石头，上面还配上了用蚕丝金线镶着的穗子，倒是显得石头更加不堪。
　　“你看，这是你给我的宝石。”
　　十一年前的事情，难为莘澄还记得那么清楚。
　　风弦皱了皱眉，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将军莫要说笑了，我是尧夏的质子，你与我扯上关系没有半点好处。”
　　“这是你递给我的！你说是被五神之一的武神眷顾的。”莘澄将石头放在她手心。
　　风弦初愈的掌心刚刚长出粉嫩的新肉，石头粗粝地磨着，顿感明显。
　　她再一次沉默了。
　　莘澄又向她靠近一步，几乎贴在她的身边，“风弦，我知道是你，大梁不似苍梧山纯粹，我一定会尽我最大努力保你平安。”
　　风弦绝色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但还是伸手推开了她，“将军是皇亲，还是快些一同准备着与陛下去春猎吧，到时一定要夺得好彩头才好。”
　　莘澄见她不否认，心中的石头开始步步落下，又开怀地笑起来，“你怎知我是皇亲？”
　　“阿絮说，凤君是镇南候的堂孙，按辈分，凤君得叫你姑母。”风弦喜欢她的笑容，有着孩童般惹人爱惜的纯真。
　　这是她在姜毓、柳霄甚至阿絮的脸上都不曾看到过的。
　　莘澄的脸上却带着这样的可爱。
　　但她知道，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回不去的回忆，还有身份上的巨大鸿沟。
　　她不愿因为自己而连累了莘澄。
　　她只希望她能够一直这样笑下去。
　　风弦拨指弹出一个音。
　　如源泉流水般福至心灵的快意激荡思绪。
　　莘澄等待着她继续往下弹，却听见她空灵的声音在耳畔边轻轻响起。
　　“小将军，我会在晚更后质子殿恭候。”
　　——
　　莘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揽月阁，碰到迎面而来的柳霄都没有行礼，柳霄一脸怪异地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和莫名的微笑。
　　“今日是什么大喜日子？”柳霄看着莘澄的背影，问身边的怀玉。
　　怀玉低眉，“属下不知。”
　　柳霄瞥了他一眼，“啧，你也是个木头。”
　　怀玉在一边点头，看着小孩的头顶附和，“嗯，殿下说什么都是对的。”
　　柳霄仰起头，小手在空中摆了摆，“好了，你先回去吧，到时候将收集好的东西放在案桌上。”
　　怀玉悄无声息地退下。
　　柳霄在东宫走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怜谷说的“陛下饭后朝东宫和御花园的方向走去，说要去散心，您要不去寻一寻？”
　　真是的，怜谷明明就站在御花园不远处，居然把母上都跟丢了，要不是自己着急，定是要好好责骂一番。
　　“霄儿。”
　　一道冷声传来，柳霄回头便见柳珹一袭黄袍便衣站在身后。
　　“母上万安。”柳霄行礼。
　　柳珹点头，领着她进入东宫主殿。
　　“母上，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若是要考察儿臣的功课，儿臣去养心殿觐见便是，怎得劳母上亲自走一趟？”柳霄站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上东宫前九汉白玉石阶。
　　“怀玉，快伺候茶水。”柳霄吩咐急忙赶到殿门的怀玉。
　　怀玉手上好似还拿着什么东西，见状赶紧掩饰后蹲身行礼，“是，奴这就去办。”
　　“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霄儿已经有了什么瞒着朕的小秘密了？”柳珹慢悠悠地坐在上座，接过怀玉拖着银盘中的杯盏，吹了吹氤氲腾袅的水汽与浮在盏边的茶叶。
　　怀玉紧张地抿了抿唇，额角似凝起了汗珠，他求助地看向柳霄。
　　柳霄眼神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来。
　　她伸手接过怀玉递过来的纸张，随意翻看一番后笑了笑，“母上，只是临近春猎，儿臣擅长射箭想要让怀玉找些行宫附近……”
　　“霄儿……”柳珹看着背面透光的宣纸不禁有些无奈，“拿过来给朕瞅瞅。”
　　怜谷适时地出现在门口，沿着墙边走到柳霄身边。
　　柳霄的神情挣扎了一会，还是将纸放在怜谷手中。
　　怜谷将纸张呈到柳珹面前。
　　柳珹拿起来短短瞥了几眼，“霄儿若是想知道，直接来问朕便是，怎么还要费这么大力气自己去查这些没用的东西。”
　　怜谷上前接过柳珹手上的纸张。
　　柳霄只是粗略地看了看，只知道里面涉及阿絮和风弦的往事，但具体还是没有了解。
　　她的眼将她的心思表现得非常明显，那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跟着纸张的位置。
　　“母上您上次在养心殿已经……”柳霄“不愿再打扰”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柳珹就起身站了起来，她只好赶紧随着她起身。
　　“是啊，朕已经告诉你了，你如今又为何要去自己查呢？”柳珹步步向她走去，见柳霄有些慌乱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的样子，一双小手把身侧的裙摆揉得皱巴巴的。
　　柳珹将左手上的扳指卸下来，伸手摸了摸柳霄的头顶。
　　柳霄渐渐放松下来，“母上……”
　　柳珹温暖的手心碰到的是柳霄冰冷的满头金银珠翠，她放下手来，“霄儿，你是朕的孩子，朕不会让你吃亏……别让朕感觉选错了人。”
　　柳霄的眸子一颤，“儿臣一定谨遵母上教诲！”
　　柳珹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春猎风弦会去，朕会让她带着人间客一同去。”
　　站在东宫前的怜谷见柳珹的轿辇渐远，看了看身边的怀玉，“你也别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那些东西收集来不容易……陛下去了趟揽月阁，陛下的意思是，人间客已然赏了风弦，切莫让太女殿下再失了大梁的气度。”
　　“怜谷！”柳珹唤道。
　　“来了，陛下您有什么吩咐？”怜谷不再与他低语，赶紧追上轿撵。
　　——
　　晚更后，月色幽幽，清风徐来。
　　风弦背着人间客出现在揽月阁后的一条僻静小道上，谨慎地伸出头探看前面岔口有无御林军把守。
　　黑夜里万物寂然，只有她的眼睛亮亮的，周围的暗色遮也遮不住。
　　竟然没有，真是幸运。
　　风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质子殿。
　　迎面便见莘澄在庭院中等候，茂盛的草间偶有萤火飞舞，她正望得出神。
　　“小将军，我来了。”
　　莘澄回头，两人相视一笑。
　　怜谷隐在拐角的暗处，抬眼想看主子的面色，却因天色昏暗根本无法看清，只好出声询问， “陛下，风弦一个小小的质子居然私会大将军，要不要……”
　　“不必，你也不必过来伺候，告诉御林军现在开始照常巡夜，朕亲自去看看两人到底在作甚。”柳珹抬手打断她的话，抬脚快步向质子殿后殿绕去。
　　“是。”


第17章 
　　质子殿是之前某个不受宠的侍君住处，后来犯了事打入冷宫后就荒废了下来，连质子殿的牌匾都是破烂单薄的木板靠上去的，上面还有几个虫眼。
　　但春风送暖，质子殿院中还是难敌满园蓬勃的绿意朝气。
　　“你邀我来，是要和我说什么吗？”莘澄将袖中的一根黄色雕花烛放在坐着的阶梯上点燃。
　　烛光晕染在坐在她对面的风弦身上。
　　她笑着，很美。
　　莘澄心里痒痒的，也跟着她傻傻地笑出来，那两颗小虎牙也露了出来。
　　“嗯，真是有趣，今晚巡夜的女侍都没碰上，想来定不会是我运气好的缘故，是不是你？”风弦的声音轻轻的，面前的烛火因为她的气息变化晃了晃。
　　莘澄没有直接说，只觉得她的语调竟比春风还要醉人，“陛下让我统帅御林军。”
　　风弦点了点头。
　　真好，又知道了一个关键信息。
　　莘澄很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自己提起的事情说来没有意思惹得风弦厌烦，只得期待风弦先开口。
　　风弦又一直等待着她来诉说不告而别的原因，瞧着她却见她的脸竟然兀自慢慢红起来。
　　“小将军，你的脸上怎么了？”风弦不解。
　　莘澄红着脸抿唇不语，低下头去。
　　躲在质子殿后的柳珹：能不能说些有意义的话。
　　风弦见她不想再提及之前的事，只好主动说出自己的感受，“其实当初我们相遇的时候，我还是记得你的，我也早就知道了你是大梁的人，但我想着以后你我之间不会有什么家国利益的牵扯，也就没阻止来往，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别这么说，风弦，能在苍梧山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躲在质子殿后的柳珹：这两人在玩过家家呢？
　　风弦不想将时间耗费在这里，抬头看了看月亮，“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听首曲子吧。”
　　莘澄见她兴致勃勃地拿出人间客放在膝上，“这次又是为什么而弹呢？为清风还是为明月？”
　　风弦瞧着她的神色，那紧张又带着点期待的样子实在惹人怜爱，不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为我可爱的小将军。”
　　莘澄一愣，风弦已经收回了手。
　　风弦指尖揉搓了几下，灼热的温度很快就散去，像是捉不住的云烟般的虚无。
　　琴声犹如流水般泻出，缓缓汇集好比冬潭积水，渣滓净尽，水光云影，灿然耀目，浑然成音。
　　“好琴。”风弦弹完后由衷夸赞。
　　莘澄就算兴趣使然，从小喜欢刀枪剑影，对琴棋书画没关注，但也在此刻觉得这琴音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好琴也得有懂琴之人才能得妙音。”莘澄悄悄朝风弦的位置挪了挪。
　　躲在质子殿后站得脚酸的柳珹：所以朕来这里是就是为了听这个？没有什么更有用的东西了吗？！但这一曲好像也不亏……
　　风弦不再看着庭院中的月光，转头看向她，“小将军，可否帮我一个忙？”
　　莘澄借机又朝她方向挪了挪，“但说无妨。”
　　“春猎我定会随着圣驾同去，到时候在行宫将军能不能带我溜出去？”风弦想着镜月阁阁主的交易，到时候自己亲自去潇湘馆，再用个如安的幌子让其带自己与姜毓出宫，就算日后会有镜月阁的人来找麻烦，也好比一生都囚在大梁皇宫里好。
　　“去哪？”莘澄眼睛亮了亮。
　　春猎，行宫，溜出去，只有她们两个！
　　“说出来就怕将军不敢相随啊……”风弦故意卖了个关子，也怕自己说出来的话惹得她不快而不带着自己走。
　　“哪里有本将军不敢去的地方！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敢去！”莘澄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道。
　　风弦见她上套，方才不急不缓地说道，“大街上的潇湘馆其实看着不错，若是能亲眼去瞧瞧……”
　　“潇、潇湘馆？”莘澄有些结巴，“我这、这个……”
　　“看来这潇湘馆可比龙潭虎穴要可怕得多呀——”风弦故意拖长了音，将膝上的琴放在了一边，双手托着脸歪头看向她。
　　莘澄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不如这样，你把我送去就好，你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看看就好，我保证很快。”风弦主动退一步。
　　没想到莘澄反应更大了，“不！不行，那个地方很乱的……要不、要不……要不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风弦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小将军真乖，我真是太喜欢你啦——”
　　莘澄的发质细软，摸起来舒服极了。
　　她听着风弦说的话，也没很关心她说的大不敬话。
　　风弦却能依照烛火看清莘澄的口型。
　　“为老不尊……”
　　风弦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莘澄扁了扁嘴。
　　“小将军，再靠过来烛火就要燃在身上了……”风弦神色都柔和起来。
　　莘澄不理解，怎么在昏暗的烛光下那双凤眼还染上些道不明的魅色。
　　风弦此行的心意已然达成，顿时神清气爽，“好了，我得回去了，睡觉才是人生正道。”
　　莘澄随着她走出去，在她身后跟着，直到亲眼见她进了揽月阁才调转大半圈回到自己所住的凝芳堂。
　　柳珹嫌累已经坐在了漆黑的质子殿内，怜谷恭敬地站在一边等候。
　　“怜谷，你怎么看？”柳珹出声。
　　漆黑一片的浓稠夜色，怜谷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奴看风弦好像不似贪图□□之人……”怜谷猜测。
　　柳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言有理，风弦志不在此，莘澄倒是不知何故，那潇湘馆难道是有什么其他的用处？”
　　怜谷看了看冷宫的方向，想起凤君的嘱咐，“陛下，这儿离冷宫极近，不如去……”
　　“怜谷，观南的事朕会亲自处理，不要多嘴。”柳珹起身掸了掸灰尘，快步向养心殿走去，“老十四到了豫州后，叫王柒去盯着，一举一动都要让朕知晓。”
　　“是。”
　　——
　　春猎。
　　风弦还是随着浩浩荡荡的圣驾来到了汴京西北部玉泉山的行宫。
　　汴京西部三山五园，早在数百年前便被用作皇家园林，远眺西郊百里浮青，金碧相望，飞檐相接，馆阁联属，名园延绵，山间岚雾弥漫，水汽充足，点点绿苔侵染上白瓷般的汉白玉石砖，白中透着绿意，清雅而淡然。
　　而这三山五园中，崇福寺正好就在玉泉山顶，真是巧极了。
　　按照大梁的风俗，柳珹作为一国之尊，先要为国祈福，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一下子人去了大半，风弦与姜毓留在了太女所住的大同殿偏殿梦泽轩中。
　　梦泽轩前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桂树，树不高也没到桂花开花的季节，但树干粗壮低矮，延伸出来的枝条上都是绿得发亮的叶子，看着让人舒心。
　　风弦围着桂树绕看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一条蔓延出高高围墙的粗直枝干。
　　不错，看起来不会很容易就能翻过去。
　　姜毓靠在长廊的柱子上，不解道，“你在尧夏也没见过桂花吗？”
　　风弦深深呼出一口气，“桂花耐热喜雨，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我自然是见过。”
　　姜毓目光转向长廊，窄窄的长廊直通大同殿主殿，上面系着几个小巧玲珑的花样宫灯，到处都装饰着艳丽华贵的东西，把整个大同殿装饰得金碧辉煌，庭院更是连草丛花朵都是平整有序，连一只捣乱的蛐蛐蟋蟀都保证不会放进来。
　　就算那常年有人照料的花草开得繁茂，却让人感觉冰冷而没有生机。
　　“风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个地方啊……”姜毓抬头看向空中飞过的几只麻雀。
　　叽叽喳喳的麻雀虽然飞得不高，叫得聒噪，却能掠过这高高的宫墙。
　　风弦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毛茸茸的，触感好极了，“很快了，我一定会带你走出去。”
　　姜毓垂下眼眸，遮住眼底受伤的暗色。
　　风弦，你透过我的脸，看到的是那个在苍梧山上的那个爱笑的如意小师妹吗……
　　姜毓不敢问出口，在绥沧的那些年，她什么都没学会，她只学会了在危险的环境中要抓住一切有利的机会为己所用。
　　她顺势依靠在风弦怀里，闷声说道，“我相信你，风弦。”
　　春末的阳光很温暖，风弦的怀抱也很温暖。
　　——
　　柳珹是带着凤君一同回来的，她拉着凤君的手春光满面地带着柳霄回到了大同殿。
　　风弦与姜毓在殿前行礼，柳珹拉着凤君的手颇有一副炫耀的意思。
　　凤君一脸淡漠，右手虚虚牵着柳珹，左手依旧捏着那一串檀木佛珠。
　　柳霄没有什么心思再看两人秀爱意，“母上祈福多日定是劳累了，不如儿臣先送父君回旖霞阁休憩。”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自己明明只是想把她送回来后再把观南拐回自己的承德宫里。
　　凤君用手指的余力拨了拨柳珹的手心，示意她放开自己的手。
　　柳珹更抓紧了他的手，拉着他朝旖霞阁走去，“朕多日未见你，朕送你回去便好，霄儿还有功课练习。”
　　柳霄看破不说破，“恭送母上父君。”
　　凤君朝柳霄微微露出一个笑来，便被柳珹带出了大同殿。
　　风弦起身慢慢踱回偏殿梦泽轩。
　　姜毓紧随其后。
　　柳霄见天边天色渐晚，拦住风弦的步子，“今日琴还未练，不如你随我在大同殿中用膳？也省得我再去梦泽轩找你。”
　　风弦手已好全，柳霄也已独自练琴好几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听听她的指点。
　　“也行，姜毓也一起。”风弦将姜毓推到两人中间。
　　“可。”柳霄没拿正眼瞧她，只当是风弦不想将她一人留在梦泽轩中。
　　风弦搂着姜毓的肩膀把她带到大同殿内。
　　姜毓知道，风弦时时在柳霄面前提及她是想让柳霄知道自己对风弦很重要。
　　这样，柳霄不会很随意地找她麻烦。
　　晚膳后，风弦取来了人间客。
　　柳霄立刻坐得直直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人间客。
　　“《梅花三弄》不难，你技巧纯熟，但琴的曲调是需自己品悟。”风弦落指拨弹琴弦，琴音由清脆渐变为浑厚。
　　“唯有胸中有曲，心中有意，才能弹出恰到好处的妙音。”风弦看着斜射入殿的余晖在墨色石砖上，黑金相衬，雅俗共生。
　　她落指在琴上奏了一段曲子。
　　音色如跳动的阳光落在众人心中，徒然生出暖意来。
　　柳霄赞叹，“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之前从未听过，真是妙趣横生。”
　　“还未取名。”风弦扶住还在震颤的琴弦，“这曲子我只再弹一遍，你听后自行去练。”
　　柳霄还想说些什么，但琴音已经再度响起。
　　琴声落，风弦收了人间客。
　　“你先试着弹一遍。”风弦道。
　　柳霄左右试探踌躇着。
　　“大胆些，先把整首曲子按照你的印象弹出来。”风弦皱眉，但还是耐心地等着。
　　柳霄硬着头皮弹了一遍。
　　在姜毓这样外行人听起来是相差无几，但落在风弦耳中，却是漏洞百出。
　　“你好好回想一下你初听曲子是怎样的感觉。”风弦有些烦躁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感觉柳霄都参不透。
　　“感觉……感觉像是坐在庭院里晒太阳一样。”柳霄有些不确定。
　　“那就带着这样的感觉弹，你弹起来冰冰冷冷的，别想着之前的什么操琴技巧、打谱形式。”风弦严肃起来声音中自带冷冽，柳霄更放不开手脚了。
　　风弦还想着今日晚上有约，想要快些回梦泽轩。
　　她站起身。
　　柳霄的身子向后仰了仰。
　　不会站起来是要打自己吧……
　　风弦起身坐在了柳霄身后，把着她的手按在了琴弦上，“闭眼。”
　　“什……什么？”柳霄没反应过来。
　　“闭上眼，想着你说的晒太阳的感觉。”风弦又重复了一遍。
　　怀玉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柳霄已经乖乖闭上了眼。
　　风弦带着她的手在琴上过了一遍。
　　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也较之之前要好了许多。
　　“弦位我是记住了，可你的手位好像是错的，之前都师傅不是这样教……”柳霄想要反驳风弦，风弦压下心中的不快。
　　“如今这般伶牙俐齿，这些繁文辱条倒是成了你的金科玉律了？”风弦抱起人间客，“那遍随着你师傅去练吧，何必来寻我？”
　　风弦是带着怒气走的。
　　柳霄看着她的背影刚想开口，就被姜毓打断。
　　“殿下，风弦是绝世琴师，你怎能这样折辱她，把她拿来与普通人相比？也难怪她这样生气。”姜毓嘴上虽然这样解释，但脸上的表情确带着一丝快意。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指责本宫？”虽然此事柳霄自知是自己的不是，但也轮不到姜毓来数落她。
　　姜毓微微蹲身行礼，“殿下不如还是好好想想，明日如何还能说服风弦来殿中听您练曲吧……”
　　柳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气愤地将怀玉递上来的茶水打翻在地。
　　大同殿中的宫仆女侍跪倒一地，一时间只剩杯盏破碎的瓷片随风滚动的声响。


第18章 
　　风弦感觉内火中烧，烦躁罕见地压都压不下来，就算回了梦泽轩还是左右渡步着，想要散去焦躁上头的情绪。
　　见姜毓随后慢悠悠地走过来，正站在桂花树下的风弦抬起头问道，“我是不是对柳霄太严厉了？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八岁的幼子。”
　　姜毓摇头，上前拉住风弦的手，柔柔道，“风弦，你实在心太软了，我八岁的时候要是有人教我学琴学礼都是莫大的幸运了，当时除了父君根本没有人关心我的死活，更别提还心中记挂着我是否高兴。”
　　风弦侧眼看向她，姜毓身上的那股异香又传到她的鼻尖。
　　她总感觉面前的姜毓变了，但到底是哪，她又说不上来。
　　姜毓帮她揉了揉手腕内侧，“我知道你也很生气，眼睛都红了，我父君告诉我，人的手腕内侧有个穴位，按摩打圈会改善人的心情，每次我被姜姝打……欺负的时候，父君都会这样做，我想你会喜欢的。”
　　不知道是这样的土方法奏效了，还是姜毓说的一番话让风弦定了定心，她感觉心中烧起的躁火慢慢平息。
　　“谢谢你姜毓。”风弦抽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嗯，大梁今日的伙食还不算亏待，姜毓的头顶的发都柔顺了许多。
　　“好，我明日再去同柳霄说，时辰不早了，你先快去歇息吧。”风弦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快回到屋里去。
　　姜毓低垂下眼眸，“好。”
　　风弦亲眼看着姜毓走进梦泽轩，屋内的宫灯熄灭，屋内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只剩下些模糊的轮廓。
　　风弦又在庭中站了许久，月色的光辉洒了满身。
　　万籁俱寂，风弦站在了桂树下，打量着枝干的粗细与它们之间的差距。
　　她手脚并用刚刚爬到一半，抬头便看见莘澄好整以暇地坐在墙边看着她的狼狈样子，一只脚还垂在墙上晃荡着，悠闲得不像话。
　　“小将军——”风弦一脚踩空，艰难地挂在一条枝干上，脚左右探着却找不到一个着力点。
　　可恶，明明刚刚还看到右边有一条小枝条来着。
　　莘澄将手中的小石子丢到身后，这可不能被风弦发现，“我来帮你。”
　　风弦说的话还没发出音，就被莘澄牢牢地抱在怀里。
　　她的双手拖着风弦的大腿，一只手圈住那柔软的腰肢稳稳地落在围墙的另一边。
　　风弦还没反应过来，“你是什么时候跳出来的？”
　　月白照在莘澄无意露出的虎牙上，更添一份狡黠：“就在刚刚啊，好不好玩？要不要再来一次？”
　　风弦攀上她的肩膀，“快……”
　　话音未落，莘澄立马足下轻点又上了那桂花树，急速的气流和色块划过，刺激得风弦睁不开眼。
　　快放我下来啊……风弦在心里哀嚎。
　　“要不要再……”莘澄看风弦不自觉围住自己脖颈的双臂，白嫩温热，忍不住歪头摩挲几下。
　　像一只舍不得离开主人的小狗。
　　“不要了……快放我下来。”风弦被晃得没有力气，被莘澄放在地上的那一刻竟然有些腿软。
　　风弦扶墙静默了一会。
　　莘澄小心地侧身探过去，“你没事吧？对不起风弦，我以为……”
　　“别以为了，快上路吧。”风弦面色青白，连那原本水润柔软的唇也无半分血色，看起来难受极了。
　　风弦也确实难受极了，那股压下去的烦躁又开始翻腾起来，这次还是从腹下涌起的，一波波催得她走不动路。
　　莘澄深感是自身的原因，一只手又摸到了她腰间，“我扶着你走吧？不然这次我们就不去了，潇湘馆离这里不算近，下次我再带你去……”
　　风弦就着她的手泄了一半的力，想着这已是到了期限的最后一日，自己手上还有关如安的东西，得要去找镜月阁阁主再交换一个条件才行。
　　“不行，今天晚上就要今天晚上。”
　　“怎么？你还跟谁有约？”莘澄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风弦敏感地察觉出她语气的不对，还没开口就被她急切地打断。
　　“你与里面的哪个花奴交好？那花奴的身子不干净，你怎么能和他们耍在一起？万一染上些不好的……”
　　风弦借着月光看清了崎岖的山路，但还是要提防偶尔突起的石块绊脚，至于莘澄絮絮叨叨说的这些话，她是一句都没往心里记。
　　“知道了没有？”莘澄语重心长道。
　　风弦眨了眨眼，胡诌道，“嗯嗯，知道了，快些走吧。”
　　看着近在咫尺的马车，风弦刚要快步扒住两侧的木辕门，就被身后的莘澄拉住，“那我们回去吧。”
　　风弦蹬着脚，“来都来了！你这丫头是越来越不听话了，小时候可是乖巧得很！我要去潇湘馆，你答应了我的！”
　　按照柳珹的吩咐好好躲在树后的王三：……
　　怎么好像在看两人过家家。
　　莘澄诧异这个时候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全身的巧劲都被她用尽了，像一条泥鳅一样捉都捉不住。
　　“不许，你就是为了偷欢去的，那地方不干净！”莘澄越想越糟糕，上手把系在马背上的缰绳卸了。
　　风弦生气地将悬在门前的幽帘撇到一边，艰难地拉住缰绳翻身上马，“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
　　莘澄站在一边，“你不会骑马。”
　　风弦仰起头，“哼，那将军且看着，这山高路远，明日再见——”
　　风弦确实不会骑马，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作为尧夏的王女，骑马的皮毛还是略知一二的。
　　她拉住缰绳，小腿敲打两下马肚，马儿竟真的随着她的指令向前慢步跑了起来。
　　莘澄有些动摇了，但看着风弦得意地驱使本应该听她话的马从她面前走过，心下更是不服，“一会红影会把你甩到地上，那你可得躺在床上好几天——”
　　风弦没听见她后面都说了什么，只知道红影带着她已经开始在蜿蜒的山道上奔跑起来，至于莘澄，都看不见影了。
　　“好马儿……”风弦摸了摸它长长的鬃毛夸奖道。
　　红影跑得更卖力了。
　　莘澄看着被马蹄扬起来的灰尘默数三秒，结果红影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矫健得飞跑的样子欢快极了。
　　红影健壮的身子快速地掠过树影发出摩挲声，莘澄一路抄近道才赶在一人一马即将出山前站在路边。
　　风弦扯住缰绳，红影嘶鸣着停下。
　　莘澄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擦了擦额上浮起的薄汗，翻身上马坐在风弦身后。
　　风弦没说什么，她将手中的缰绳放开，粗粝的缰绳磨得她手心疼。
　　莘澄绕着她的胯自然地拿过缰绳，“我带你去潇湘馆，但你不能去找那个花奴，我只是带你去看看……而已。”
　　风弦能感受到身后莘澄身上升腾在四周的热气，但她还是向后靠在莘澄怀里回应，“好哦——”
　　如果万里倾不算花奴的话。
　　——
　　风弦站在灯火通明的潇湘馆门口站定，等着莘澄将马栓在马厩里。
　　她特意回绝了小厮，就是为了把红影牵到马厩的路上斥责它，居然被别人轻轻驱使一番就丢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实在是枉为好马，自己给它吃的那些上好的青草马料还不如喂给门口的旺财吃实在等等。
　　风弦不禁好笑。
　　“在笑什么？”莘澄警觉地左右看了看，心想她又是和哪个花奴对上了眼。
　　风弦摇头，指了指门口的龟奴，“等着你给赏钱呢，小将军。”
　　果然，风弦刚刚说完，门口的龟奴就眼尖地在人群中锁定了莘澄。
　　“莘大将军到此来所为何事啊？”龟奴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得时候好像能抖下来一层粉末。
　　上次莘澄来，还是圣上下旨整顿□□不振的风气，这次也不知是来干什么，万一是来调查暗地的什么……
　　“这来潇湘馆不就是来寻欢作乐的？还不叫上你们这里最年轻貌美的小郎君来陪着大将军。”风弦抽出腰间早已准备好的折扇，遮住半边脸怕被龟奴发现自己是上次差点被丢出去的人。
　　“这位是？”龟奴见那双如秋水般灵动的凤眼实在特别，把京城里所有的小姐都想了个遍也没对上号。
　　莘澄侧身将风弦挡在身后，“天字号的厢房来一间，暂时不要人来伺候。”
　　龟奴见莘澄拿出一锭金子，眼睛立马就挪不开了，招呼着身边跃跃欲试的花奴，“兰莛，带大将军去厢房。”
　　“是。”兰莛媚眼如丝地看着莘澄，扭着腰肢低身。
　　莘澄抿着唇，冷着脸看着前面的路，保证自己的眼睛不乱瞟到什么□□的画面，对，也不能把风弦弄丢了，她只是嘴上逞能厉害，实则单纯得紧。
　　莘澄向后看去——
　　风弦早就笑着留恋在花裙中，朝着莘澄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弦收了折扇如鱼得水地勾勾这个花奴的下巴又牵牵那个花奴的手，且不说大部分的人都不知晓那日她的“光辉事迹”，就算不知道她的身份，也被她那张绝色无双的脸勾走了魂。
　　她临了要上楼梯还不忘给自己吸引的众多目光抛了个媚眼。
　　惹得花奴们都自愧不如地脸红低下头。
　　莘澄刚想开口，风弦也同样抛了个媚眼给她，还嘟嘴附带一个隔空的亲吻。
　　这下花奴的目光全随着风弦转到了莘澄身上。
　　莘澄想要去追，却被花奴堵住。
　　他们知道，若是能和镇南大将军产生些交集，那可谓是前途无量，后半生吃喝不愁。
　　风弦双手搭在木阑上，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番莘澄想挣扎又挣扎不出来的样子，唇角动了动，转身向二楼走去。
　　莘澄看出来了。
　　她说， “谢谢你，小将军。”


第19章 
　　华灯绚烂，香艳流转。
　　潇湘馆依旧热闹。
　　大堂内轻纱浮动，彩绸帷帐不可胜数。
　　莘澄眼睁睁看着风弦自若地走到二楼的一扇如意雕花木门前，俯身在门前侍奉的小厮低语几句后，小厮便让开了身子，让她进了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样子已是熟知。
　　风弦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这里混得这么开的！？
　　莘澄原本想着身边都是男子，得拿出风范来，免得伤了他们。
　　却没想到他们竟得寸进尺，把手摸到她的衣领去了。
　　莘澄气急，挥手推开众人。
　　她本就待在边城数年，久经沙场，下手没轻没重的，这下挥手没控制力道。
　　在她身侧的男人都被她推得摔倒在地，惊叫出来。
　　“啊，将军都摔疼奴家了……”
　　众人抬眼望去。
　　只见镇南大将军面色铁青，紧紧抿着唇，眼神凛冽如寒星，那张精致的包子脸上透出的肃杀之气也不容小觑。
　　可这般大的动静，那守在楼上那扇如意雕花木门前的小厮却只是淡淡地瞧了一眼。
　　并没有任何表示。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这些都是新人，不懂规矩……”龟奴赶紧给还在垂泪的花奴使了个眼色，那些花奴都是人精，赶紧捞起垂在地上的衣袖裙摆赶紧走开。
　　“兰莛，还不赶紧带大将军去厢房里好生伺候着！误了大将军的事，有你们好受的！”龟奴拿着花团锦簇的扇子拍打着脚慢的花奴，将他们都赶走。
　　一时间，嘈杂的大堂安静下来，莘澄指着那扇如意雕花木门，“我要去那。”
　　龟奴的脸上犯了难，“这……将军有所不知，那是潇湘馆的镇馆之花万里公子的厢房，万里公子今日不接客。”
　　莘澄瞥了一眼龟奴。
　　龟奴身子弯下去得更低了。
　　莘澄见状踏步上楼，快得龟奴都没来及反应过来，他见状急忙跟在莘澄身边。
　　“将军、大将军！万里公子今日身子不适，实在难以面客，不如奴让个更漂亮的花奴陪着您？将军，不能闯进去啊！”龟奴使出吃奶的劲，终于赶在莘澄之前挡在了雕花木门前，“将军……万里公子尚在沐浴，您若是想见他，也不能急于一时，奴让小厮去请他出来见您就好，将军止步吧！”
　　一会说身子不适，一会说在沐浴，说到底就是不让莘澄进这个门。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多宾客都看向了这里。
　　莘澄才不怕这些，她将询问好奇的目光都一一瞪了回去。
　　“我要在半个时辰不，一炷香的时间内见到你们的万里公子，不然明日就让人来砸了你们馆！”莘澄少有如此跋扈的时候。
　　但龟奴还是默默擦了把冷汗。
　　今晚真是算他运气差，正好碰上掌柜外出他当差，还遇上镇南大将军偶然的霸王脾气。
　　只能委屈委屈万里公子了……
　　——
　　风弦踏进房内，又是熟悉的漆黑一片。
　　潇湘馆的花魁这么穷吗？连烛灯都买不起……
　　“风弦——”清朗的声音传来，隔着厚厚的帷帐。
　　风弦自来熟地摸黑找到一块包着水云锦的蒲团坐下，开门见山道，“我来找阁主。”
　　万里倾笑了笑，尾音微微抬高，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笑话一般，“你倒是好笑，阁主岂能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风弦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有些可惜，“到了期约，阁主竟也不在意？我这里还有些东西想要给……”
　　“有什么东西要转交给阁主的，放在桌上便是，奴自会将东西交到阁主手上。”万里倾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好了，阁主今日外出，你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将东西放在那，人便可出去了。”
　　风弦将手上的信件收了回去，“公子这么说，我就更不便交给你了。”
　　万里倾手中把玩发丝的手顿了顿，“为何？”
　　风弦刚想解释，便听外面传来龟奴阻止莘澄的声响。
　　想不到小将军这么快就寻上来了……
　　转而又想到今日来寻的人不在，留在这里也是无趣。
　　风弦起身，“我给的东西事关如安师姐，自然不能轻易转手于他人，必将亲手交到阁主手上才好。”
　　这时，靠近万里倾的暗门打开。
　　小厮附耳在万里倾的耳边说了什么。
　　万里倾烦躁地挥手把他赶走，“走开走开，将军又如何？本公子今日不会去伺候任何人！”
　　风弦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去劝解镇南大将军，还劳烦万里公子告诉阁主今日我来过。”
　　万里倾没说什么，风弦只当他默认了，寻到一个旁人不起眼的机会，从雕花木门溜了出去。
　　“主儿，要告诉阁主今日的事吗？”小厮见木门合上，小心翼翼地开口。
　　万里倾嗤笑一声，“将死之人，何必再费口舌？还有那阴魂不散的如安，这个心结困了阁主五年，阁主也该放下了……”
　　“是。”
　　“诶，那蛊虫养得如何？”万里倾提起些兴趣。
　　小厮从角落里端出来一个酒坛似的搪瓷盆子，打上灯拨开密封的盖子。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发酵的腐臭味。
　　万里倾嫌弃地拿出帕子掩住口鼻向里探看一下，粗长的蛊虫盘踞在鲜红的血肉上，缓缓蠕动着，环状的褶皱起伏收缩。
　　“得了，这事办的不错。”万里倾说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针脚粗糙的人形布娃娃，布娃娃有奇妙的香味，腰上还缠着一根细软的黑色发丝。
　　他抬手把娃娃抛进盆中，蛊虫像是嗅到什么更吸引它的气息，放开了身下的鲜肉，快速地爬到娃娃身上，细细地将缠在布娃娃腰上的头发吃了下去。
　　一点不留。
　　万里倾看着蛊虫吃完，甩了甩手上的帕子，“好了好了，快些把这脏东西拿走，看着晦气。”
　　小厮继续将搪瓷盆子封存放好。
　　“好好干，你有这门手艺，日后的好定是少不了你的。”
　　“小的明白。”
　　“我乏了，你先下去吧……”万里倾捂嘴打了个哈欠。
　　小厮熄了灯，悄无声息地退出厢房。
　　——
　　风弦找到莘澄一早定好的厢房，敲门。
　　“进来。”莘澄的声音传来。
　　风弦推开房门，见莘澄背对着她坐在桌旁，“小将军，还生气呐？”
　　莘澄原是不想看到万里倾来的时候袒胸露背的样子，没想却是风弦，眼角立刻就流露出笑意，但被生生止住了，“怎么，你这一番云雨，时间倒省事啊——”
　　风弦还以为莘澄板着一张脸是发生了什么事，绕到她身侧撑在桌上看向她，“我说怎么这么酸呐，小将军今日说话，都带着一股子醋味……”
　　莘澄早就沉不住气，朝她衣领的地方望去，只瞧见那露出的脖颈雪白，没有半点鱼水之欢的痕迹。
　　风弦大大方方地让她看完，“小将军喜欢万里公子？别担心，我不跟你抢。”
　　莘澄撇着嘴的模样在包子脸上显得憨憨的，“我才不喜欢他呢，他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何谈喜欢？”
　　“不喜欢为何还要指明叫他来伺候？”风弦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将军日夜在沙场上厮杀，没想到还是这么可爱。”
　　“才没有……”莘澄感受着她温热纤细的指尖，那指尖好似掐在她的心上，心里扑腾跳得厉害。
　　屋内的熏香缭绕，暖意随着昏黄摇晃的烛光爬上两人的心房。
　　莘澄忽然不敢去看风弦了，她感觉奇怪的氛围让脸上的热度不断攀升，想去看风弦在干什么，却陡然生出些怯意。
　　风弦四处转了转想着还是该在天亮前回到行宫才好，“知道了，你喜欢的我必不会和你争抢，快看看什么时候该动身回去了。”
　　莘澄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步伐整齐的脚步声。
　　莘澄走过去探听。
　　风弦本想一同过去，却突觉心似搅碎般疼痛，身子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凳上，手也痛苦地将胸口的衣料揉成一团。
　　“不好，是陛下的人来查，好像是在找叛逃的牧荷。”莘澄听着脚步声，还有三个房的距离就该查到这里来了，“看见我倒是不要紧，若是圣上发现你偷偷溜出行宫，指不定又会受皮肉之苦……你怎么趴在桌上？”
　　风弦感觉连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疼得头晕目眩。
　　她咬牙抬起头来，“周围没有躲的地方，床上有帷帐，遮住我就好。”
　　莘澄抱住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抖。
　　“别急……我没事……”风弦刚躺在床上，门口就传来一声巨响。
　　莘澄还俯着身子没有起身，听到动静更是不敢乱动。
　　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来人看到身下人的模样。
　　“将军？”来人正是王叁，她像是不知道现在的境地一般， “得罪了将军，今日事发突然，牧荷畏罪潜逃，潇湘馆鱼龙混杂，正是藏匿污秽的好地方，所以，臣奉圣上旨意来彻查此事……”
　　“出去。”莘澄双手撑在风弦身侧，低声道。
　　“圣上的旨意是，彻查。”王叁不甘示弱。
　　风弦艰难抬手，搂住了莘澄的脖子，宽大的衣袖顺着藕白的手臂泻下，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被临幸的男子被女人压在身下的模样。
　　“本将军说出去！”莘澄低吼道，“王叁，你若是坏了本将军的好事，日后定饶不了你。”
　　王叁这下也不确定了起来，看样子确实也不像是风弦，刚听龟奴说莘澄还专门点了万里倾来伺候，再说两个女子如何能行房中之术……
　　她带着一群女侍轰轰烈烈地来，又轰轰烈烈地走。
　　风弦无力地垂下手，但面色却较之之前要红润一些。
　　莘澄侧身坐在她身侧，“我去给你找大夫。”
　　风弦拉住她的手，缓了缓神，“别走，你走了，我可没力气应付那些人。都说了我没事，歇歇就好了。”
　　风弦能感觉到力气在慢慢地汇聚，她试着站起身，“好了，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莘澄不信，“你刚刚的模样可不像没事的样子，浑身都在发抖。”
　　风弦心系姜毓，坚持要往外走，随便胡诌了一句，“幼时落水，落下些心悸的毛病。那什么王叁是你们圣上派来的人，定是发觉了什么，快回行宫去，再迟恐再生事端。”
　　莘澄只好去马厩牵红影，心里想着之前从未听说她落水，但虽心生疑虑，还是决定回去以后定要找御医帮她好好治治。


第20章 
　　风弦虚虚地靠在莘澄怀里，红影这次跑得又快又稳，马背上也不必受太多的颠簸。
　　更前的月光洒在山道上，好像有什么脆弱的东西连着月色一同被踏碎在斑驳的树影中。
　　归来后，行宫一片寂然。
　　竟连虫鸟之声都未曾听见。
　　莘澄跟着风弦快步走进梦泽轩，明朗的月色探进窗子，不用点灯也能看见略显凌乱的被褥里根本无人。
　　姜毓不在。
　　风弦心下像是漏了一拍，急切地朝外走去。
　　莘澄拦住她，“姜毓不论去了何处，你这般毫无目的地去寻，寻只怕到日上三竿也找不见她的人影。”
　　“姜毓在汴京无依无靠，深夜失踪，只会是柳珹等人将她召了去，我要去找柳珹。”风弦说着，心中已经涌起密密麻麻的恐慌，柳珹好好的，召见姜毓做什么？
　　两人又往承德宫前去，风弦远远望着承德宫里灯火通明，心中预感更甚。
　　正要踏进承德宫，就见怜谷身边一圈带着灯笼的女侍急匆匆地跑出来，正好与她们撞了个满怀。
　　“呀！大将军，奴正要去找您呢！里面都乱得像一锅粥了，冷宫里的那个孩子被牧景和劫在手里，凤君和陛下正犯愁……”怜谷直接忽略莘澄身边的风弦，领着莘澄往里走。
　　风弦站在宫前宽敞的花坛边，目光越过开得灿烂的牡丹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内殿的姜毓。
　　她背对着外面，手藏在身后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女侍拿着长矛和弯刀，将内殿堵得水泄不通。
　　姜毓的身影也只是一晃而过。
　　“陛下——现下景和已成戴罪之身，没有任何颜面再祈求其他，但求看在贱身侍奉您多年的份上给牧家一条生路，母亲只是一时糊涂……”牧景和凄凌的声音传来，偶尔有些失声。
　　莘澄只让怜谷身边一个女侍跟在风弦身边，让风弦不要靠近，独自便与怜谷去了内殿。
　　众人见莘澄到来，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通过众人隔出的小道，风弦与莘澄都看到了一脸阴沉坐在高堂上的柳珹。
　　她头上身侧都没有佩戴珠翠玉佩，只有耳边坠了一对翠绿的碧玉耳坠，眸中幽幽的寒光闪动，不屑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牧景和看着柳珹这般样子，自知自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精神也有些魔怔起来，“陛下，可惜就是苦了贱身没给您留下一个皇嗣，若是有个孩子，陛下也不会如此绝情，只是这些年的真心相待……”
　　柳珹根本不愿再听他说话，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莘澄。
　　她略疲惫地示意她。
　　莘澄顺着柳珹的目光看去，牧景和手上拿着一块破损的瓷片，阿絮被他紧紧勒住脖子，瓷片已经划破小孩细白的脖，蜿蜒而下的血染红了胸前白色的里衣。
　　其实带着长毛弯刀的女侍距离牧景和都不远，但牧景和手臂力气却出奇地大，拖着阿絮身子摇晃着，没有坐在上面那位的指示，她们都不敢贸然出手。
　　凤君莘观南跌坐在柳珹脚边，一直紧紧拉着一块被撕裂开的白帛，细看应该是从阿絮身上撕扯下来的。
　　莘澄垂眸抽出腰侧的佩剑。
　　牧景和忌惮地将瓷片嵌得更深。
　　阿絮紧紧咬着唇，顽强地不发出一声痛哼。
　　但，莘观南一直在哭诉不要伤害到阿絮的性命。
　　柳珹紧闭的唇也没吐露什么声响。
　　莘澄只能按兵不动。
　　风弦被女侍看得紧，想要将在人群不注意的姜毓拉出来都做不到。
　　不想趁着风弦愣神期间，女侍竟突然倒地不起。
　　一声闷响，在嘈杂的人群中掀不起半点波澜。
　　风弦抬头看去，果然，宫墙上坐着一个戴着半边青铜面具的黑色身影正把玩着手中的石子。
　　镜月阁阁主毫不掩饰地飞身落在风弦身边。
　　“阁主，呃……也来看戏？”风弦将目光转向人群。
　　阁主狡黠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番后，“不，我只是来取些利息。”
　　“让我猜猜，你帮的人是凤君吧？”风弦大概能将人群中心的样子猜得八九不离十，若是帮牧景和，他也不至于到劫持阿絮的地步。
　　阁主嗤笑一声，“你猜对了大半，但最开始的雇主确实是牧景和。”
　　“可惜，他能给的实在太少了，我又对他的身子不感兴趣，便就……”阁主恰到好处地停下。
　　风弦默默离阁主站的位置拉开一点距离，“牧景和知道了阿絮是柳珹之子，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凤君如此推波助澜的手段既除掉了牧景和这个弃子，又把阿絮的身份重新拉到了台面上，简直一箭双雕。”
　　“你倒聪明。”镜月阁阁主不得不承认，风弦仅仅只凭借怜谷说的话就能推测出这些，确实有点东西。
　　风弦斟酌着，袖间的信终究还是没拿出来，快步朝姜毓走去。
　　阁主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飘渺得像是抓不住的山间雾霭，“风弦，今夜的月又圆了……”
　　风弦知道，阁主在提醒她，今天是最后一天期限。
　　但她还是选择朝人群走去，没有回头。
　　镜月阁阁主向后步步退去，慢慢隐在了黑暗中。
　　风弦混在人群里，没有人在意。
　　柳霄一样站在莘观南的身边，一张小脸紧绷着，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场面，心中也是如柳珹般踌躇。
　　姜毓就隐在柳霄的身后。
　　风弦朝姜毓的方向挪去。
　　柳珹看着莘观南哭得心悸，闭上眼微微点了点头。
　　莘澄敏锐地察觉到柳珹的反应，出手极快地将手中的佩剑甩了出去，剑锋直指牧景和心脏。
　　谁知，此时柳霄竟径直向前扑去，始料未及的动作把牧景和扑倒，剑锋偏转，只割下他几缕散落在颈间的发丝。
　　局势大变，牧景和松了手，但将死之人各方面的反应竟比旁人快了不少，见柳霄扑倒在自己身前，将手中的阿絮一把推到还要动作的莘澄怀中，手下使劲，转而将柳霄劫在胸前。
　　这下，连柳珹都坐不住了，她起身就要取剑朝牧景和挥去。
　　风弦隔着慌乱的人群看向姜毓好整以暇的样子。
　　她看到了。
　　是姜毓把柳霄推出去的。
　　姜毓察觉到目光，抬头与风弦对视。
　　看着风弦眼中的难以置信，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她看了个彻底。
　　谋害大梁的太女，单这一个罪名，就能让姜毓在大梁死一万次。
　　牧景和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陛下也诛了贱身九族，景和自知福薄没能留给大梁一个皇子皇女，这黄泉路上寂寞，让殿下陪贱身走一段也好……”
　　“你好大的胆子！朕竟是错看了你，当初就不该……”柳珹被怜谷拦下，她也知此事关乎柳霄性命，不能鲁莽。
　　“不该把我召入皇宫！不该把我封做君侍！……那日本就是曲有误，良人顾——可能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是错的，什么桃李之誓、曲琴画意都是假的！牧氏不过就是您的一颗棋子！厌了便弃……皇家薄情，陛下，我侍奉您整整八年啊……陛下，您说我们总会有一个孩子，若这个孩子是我们的，您是不是就不会……”牧景和边说边温柔地将柳霄抱在怀里，好像是把柳霄当作是他的孩子一般。
　　他将柳霄抱在怀里，柳霄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但她的目光一下就看到了推她的姜毓，随后转头看向莘澄。
　　莘澄有些为难，牧景和所有能一击致命的地方都被藏匿在了柳霄身后，她虽然随身带着些小巧的飞镖利刃，但保不齐会将柳霄一同送走。
　　风弦见地上有散落的桌椅碎片，想来在之前便已发生过激战。
　　她俯身拿起一根趁手的木条，正当几人手足无措，柳珹拿着剑的手都在发颤的时候，风弦用尽全身力气朝牧景和持着瓷片的手臂击打过去。
　　气力之大，木棒都被打得断裂。
　　无人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木棒是从何而来，出其不意之下，牧景和下意识地缩起手臂。
　　莘澄抓住机会掷出手中早已捏好的镖刃。
　　一击毙命。
　　牧景和还未来得及张口发出声响，鲜血就从他的喉间喷涌出来，柳霄避开血液喷溅的路线，抽出腰间的丝绢搽干净脸上不慎沾上的血珠。
　　“儿臣无事，母上不必担忧。”柳霄声音虽然还是带着颤音，但还是举起手指向了姜毓，“危难之时，也是质子姜毓将儿臣推出，保得阿絮性命无忧……”
　　此话一出，姜毓哪里还能跑，被身边女侍压得跪倒在地。
　　柳珹让莘观南先将阿絮带下去医治，扫视了一圈乱局。
　　“押入大牢，朕亲自来审。”柳珹深觉此事若是与姜毓扯上关系，定不会简单。
　　“是！”
　　柳珹的目光又转向了风弦和莘澄，两人合力将牧景和除去，保住柳霄未伤分毫，算是大功一件。
　　风弦只觉脑中嗡鸣，什么感官都迟钝了起来。
　　她也不知柳珹最后说了什么，只是任由着莘澄将她拉出殿外。
　　殿外的夜风吹得脑中清醒几分，风弦只觉得累极了，总是跟不上莘澄的步伐，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莘澄陪着她慢慢走着，风弦走得慢，她便在原地等她来。
　　隐在暗中的眼睛一直紧紧追随着两人的身影。
　　满月将西沉，东边欲破晓，潇湘馆的二楼厢房内，万里倾看着罐中的蛊虫被匕首穿身而过，挣扎的丑陋身躯扭动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后，抬手让小厮将罐子埋去地下。
　　母蛊一死，子蛊连心。
　　速度快得风弦都没反应过来，鲜血便从七窍涌出，腹中疼痛更是灼人难耐。
　　“小……”
　　风弦失去意识，只见莘澄焦急朝自己跑来，连一直扎紧的发丝都被甩乱了。
　　“风弦！”


第21章 
　　莘澄没料到事情的转变为何会走向这样的地步。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各色御医提着药箱奔波，这里的药物并不比皇宫齐全，御医跟来的也不多。
　　但所有人都只是一脸遗憾地摇头，她们甚至连脉搏都快探不出来。
　　柳珹虽身心俱疲，但安顿好柳霄后还是赶来查看了一番。
　　她站在莘澄身边，定定地看着躺在床上如陨落谪仙般的女子。
　　风弦的眼角还有擦出来的红痕，夹杂着血色的唇也只是染着喷涌的血液，而非原色，在苍白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一点活人的样子，杂乱的青丝散落在身下和床铺边，手无力地垂落在外，青紫的筋脉透过几乎透明的肌肤。
　　“回禀陛下，殿下她舌下有黑线延伸，中的似是蛊毒，臣曾听闻绥沧盛行巫蛊之术，其中就有蔑片蛊、子母蛊、痴嗔蛊等，中蛊后凶险非常，无人能医，但大多蛊毒都需要时间，若时间充足蛊毒也可被其他药物逼出，殿下舌下的黑线并未蔓延至舌尖，中蛊的时日大概只有十余日……”太医院之首的御医站出来，她头上已满是白发，德高望重。
　　“怎么吞吞吐吐的，要说就把话说完！”柳珹不耐烦道。
　　“但现已毒发，现下只知蛊虫还在体内，并不能推断出是什么蛊术。”太医战战兢兢说完。
　　“绥沧阴邪，殿下日夜都与姜毓待在一起，保不齐……”跪在后面的太医垂着头猜测。
　　“莘澄，你遣人去问。”柳珹转头，“听风，还有什么法子？”
　　听风目送莘澄走后，嗫嚅道，“殿下的底子本就不好，之前受过很多暗伤，于表面的伤口容易愈合反而对内里的伤得过且过，连着毒发之前用尽了气力，现下内外亏空，连气血都浮不起来，怕是连最后回光返照的机会都没有了……”
　　“最多能活多少时候？”柳珹感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起来。
　　“怕是撑不到日出东升之时了。”听风皱眉，缓缓说出这样让人心惊的话来。
　　柳珹闭上眼，心口跳得厉害，“怜谷，把上次进贡来的红参拿来。”
　　“陛下，那红参是千年之宝，给殿下实在……”怜谷知道这是太医院乃至整个皇宫最值钱的无价之宝，是到最后关头来续皇命的，这样轻易给了旁人，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质子……
　　“朕看你是活腻了。”柳珹挥手打断怜谷的劝说。
　　“红参大补元气，复脉固脱，只是殿下已是强弩之末，只怕服了汤药也不一定能活着从鬼门关踏回来。”听风不确定地说着。
　　“越快越好。”柳珹不想再说废话，太医随着怜谷有序地退下熬药。
　　柳珹站在床边，俯视脆弱如纸的风弦，静默地看着她那在行宫点的独有蜜蜡花烛照映下依旧惨白的脸色。
　　柳珹觉得此刻应该感到快意的，她算是折碎了风弦的一身傲骨，让她这般毫无防卫地将最脆弱的一面展示在自己面前。
　　“你不是很嚣张吗？”柳珹伸出手，掐住风弦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触手冰凉细腻，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美玉，“还不是落在朕手里，早就说了不要与朕作对，不要留姜毓那个白眼狼在身边，你就是不听，现在像一块破布一样躺在这里！都是你自己应得的报应……”
　　她的手擦过风弦的唇，想要将她已经有些干裂的唇瓣上的血擦去，但血液已经干涸，印在上面如同用最后的生命盛放出来的艳丽花火。
　　“你走不出大梁的皇宫，朕会让那个白眼狼死在你面前。”柳珹放下手，风弦精巧的下巴浮现出淡淡的红，“瞧，气血这不就上浮了吗，朕不许你走，你哪都去不了，鬼门关又如何，朕一样会把你拉回来。”
　　——
　　莘澄带着一群人到了关押姜毓的牢房。
　　姜毓背挺直着，丝毫不惧地看着莘澄。
　　“你给风弦下了什么蛊？”莘澄开门见山地问道。
　　姜毓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风弦她已毒发，只有绥沧才有的巫蛊之术，你还想抵赖？”莘澄见她不说，挥手让几个身强力壮的狱卒架住姜毓，把刑具往她身上套。
　　“亏得风弦还一心想着护着你，若不是你犯此大罪，她也不会被卷入其中，她救下柳霄根本不是为她自己，待到她醒来没准第一句话就是给你求情，期盼以功抵过饶你一命……”莘澄哪里不知风弦的小心思，她与柳霄没有过多交集，圣上也不止一次欺辱，她本就不会为了皇家的人费心。
　　“什么？她中蛊了？她现在怎么样了？带我去见她，我要见她！”姜毓听罢恍然抬眼问道。
　　“死不悔改的东西。”莘澄狠极。
　　狱卒的动作加剧，勒在姜毓脖颈和手指上的铁链一下子收紧，疼得她冷汗直流。
　　“绥沧……绥沧的蛊毒我都识得，风弦中蛊时日并不长，不然我定会察觉，我知晓绥沧的巫蛊之源，我要见风弦！”姜毓喘着粗气，脖子的铁链上方都开始充血浮肿起来，但她还是不肯让步，“我要见风弦！”
　　莘澄一直没松口，直到姜毓一张小脸变得青紫快喘不上气来了，才让狱卒停手。
　　“带来梦泽轩。”莘澄将狱卒手中的铁链抖落，“你若说不出来，我定会让你血溅当场。”
　　姜毓连将脖子上铁链松开的力气都没有，脑袋顶在地上艰难地呼吸着，“走……现在、现在就带我去……”
　　莘澄见姜毓这副模样，不禁有些怀疑蛊毒是否真的是她下的。
　　“带走。”莘澄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到了梦泽轩。
　　柳珹站在一边，冷冷的一个眼刀过去，莘澄低头道，“陛下，姜毓说蛊毒非她所下，但她懂巫蛊之源，臣便带她来看看。”
　　“风弦，风弦……”姜毓慌了神，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得这样的病，明明自己时刻都在她身边，蛊毒之物不会轻易靠近。
　　“且放她过去看看。”柳珹命怜谷等人放开她。
　　姜毓急切地拉住风弦垂落在外的手臂，按住当时风弦烦躁时自己给她按摩的穴位。
　　不多时，风弦的锁骨与脖颈的连接处多了一块浓重的墨紫色。
　　姜毓拉开她的衣领，看清楚那白皙肤色上浮现的淤痕时，失神地跌坐在床榻边，“是巫灵子母蛊。”
　　“此蛊剧毒，若是尚未发作，用生在东边屋檐下的石灰土慢慢逼出子蛊便好，若是……”姜毓喃喃道，“若是一朝毒发，怕是……怕是……”
　　姜毓说不出来那个字，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
　　听风见柳珹看了过来，即刻下去随众人商讨石灰土如何能与红参一同加固阳元，将蛊毒逼出来。
　　“带下去。”
　　怜谷领命将姜毓拖走，姜毓没了半点力气挣扎。
　　风弦服下红参汤，脸色很快就红润起来。
　　怜谷站在柳珹身边，“陛下，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听政了，案牍已是劳形，这般劳心费力只怕会垮了身子……”
　　柳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陷在锦绣中的风弦，转身离去。
　　听风见莘澄还在一边走来走去，上前道，“大将军也累了一夜了，这里交给臣等便好，您也快去歇息吧。”
　　莘澄刚想说些什么，又听听风道，“殿下若有苏醒的迹象，臣等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她只好点点头，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离开。
　　听风见四下无人，关上房门后去了偏殿。
　　屋内只留下风弦独自一人。
　　一直隐在黑色角落的身影现下得以完全显现出来，镜月阁阁主看着风弦红光满面的脸“啧啧。”两声后，伸手按住她手上某个穴位。
　　不一会，风弦竟开了睁眼。
　　她看到头顶熟悉的罗帐，继而看到了镜月阁阁主的那半张未遮住的脸。
　　阁主那颌下不甚引人注目的一点胭脂痣倒也被看得清清楚楚。
　　“命真大，居然还没死透。”阁主讽刺道。
　　“当你夸我了。”风弦咳嗽几声，艰难地坐起来。
　　“你也厉害，引得柳珹把那红参都拿出来吊着你的命，只可惜一切都无力回天了……”阁主嘴角上扬，活像一只等待猎物慢慢死亡后吞食的毒蛇。
　　她很享受这种乐趣。
　　风弦见四下无人，也知阁主手段高明，缓缓拿出袖中的信来，“阁主，我是算不过你，但师姐却是更胜一筹了。”
　　“如安？”阁主惊呼。
　　风弦将信紧紧握在手里，“你也不必分心思来夺信，信上被我撒下硝石硫磺，稍一用力，信便可灰飞烟灭。”
　　“不可能！来大梁后，根本无人给你寄信！”阁主想着自己插在各处的暗探，没有一个有如安的消息传来，更别说截下信件这样简单的事。
　　“随你。”风弦说着就要摩擦手指，阁主急忙上前。
　　风弦停下动作。
　　阁主被迫停下动作，“行，我的利息收足了，保你不死便是！”
　　说罢，阁主拿出一粒药丸递到她嘴边。
　　风弦摇了摇头，“不够。”
　　“你还敢跟我叫板！没有这个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阁主气极，但也心中有些庆幸风弦至少现在还没毒死。
　　风弦不为所动，“我还要你保姜毓不死。”
　　“你做梦！姜毓此番必死无疑！”阁主眼睛都快被她气红了，“一封信就想换两条人命，你的筹码可太异想天开了些。”
　　“那就让如安师姐的消息，随我和姜毓一同入土吧……”风弦用力捏住信件一角摩挲，火苗立刻开始吞噬薄薄的纸张。
　　阁主见状立刻上前用锦被盖住火苗，一把夺过信件。
　　“答应你便是！”阁主心疼地看着信。
　　还好只是被烧了一角，里面的字迹还是清晰可见的。
　　“阁主有备而来，我怎能让阁主空手而归。”风弦嘴角弯起，像极了一个得逞的孩子。
　　镜月阁阁主将药丸放在她手心，“算你本事大，若是被我捉住你动的手脚，我定会把你五马分尸。”
　　“恭送阁主。”风弦的语气带着些上扬的笑意。
　　风弦将药丸吃下，那好似漏风破洞的身子开始慢慢填补元气。
　　不多时，她就张口吐出一团带着蠕虫的黑血。
　　风弦擦掉嘴边的血迹，默默想道：一封信换两条人命，真是划算。


第22章 
　　风弦看着床前点着的蜡烛，独自坐到天明。
　　残烛流了一夜的泪，烛滴落在灯台上，蜿蜒绮糜。
　　——
　　“风弦！”莘澄跨过门栏，一个箭步冲到她床边，还被太医放在床边准备给风弦擦身的水盆绊了一下。
　　风弦抬眼看她，“小心些走。”
　　莘澄又哭又笑地把她抱在怀里，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风弦愣住。
　　“这么大人了，还这样得人哄着！快放开……”风弦见床边还围着一大群太医，大梁的镇南大将军这样放荡不羁地抱住自己实在难堪。
　　但以听风为首的太医大气不敢出，全低着头。
　　“她们不敢乱说。”莘澄拉开一些距离，仔细看了看风弦的面色。
　　嗯，是好了许多，她喜欢她健康的模样，甚至较之之前更美了，就是瘦了些。
　　风弦推开她放在肩膀上的手，“好了，姜毓在……”
　　“又问别人！姜毓姜毓……她差点害死你。”莘澄不满地说。
　　“就算巫蛊之术是绥沧独有，但蛊毒不会是姜毓下的。”风弦偏过头去，削瘦的下颌让人看得心惊。
　　莘澄拉过她的手，按住她手腕边曾被姜毓按过的穴位，“你还有什么感觉吗？”
　　风弦摇头。
　　“就是昨日，姜毓用这样的方法查出你中的蛊，她一个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巫蛊之源，又编出来一个谎话而已，今日圣上就要亲自去审问她，到时候她也没法活着再见任何人了。”莘澄缓缓说着，话语中仿佛夹杂着冰渣般冷酷。
　　风弦轻咳几声，并没有像莘澄想的一般大受打击。
　　“我去见见她。”风弦握紧莘澄的手，想要借着她的力气站起身来。
　　没想到，莘澄挣脱开来。
　　风弦本就病体未愈，她想甩开也是轻而易举。
　　风弦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己硬是要扶着床榻起身。
　　“姜毓谋害太女……而且圣上昨日还将进贡的千年红参给你了……”莘澄还是忍不住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风弦叹了一口气，“嗯，我就只是想再去见见而已。”
　　莘澄拉住她的外衣不让她穿上，“为什么你就执着于她呢？”
　　“阿莘，她……很像我师妹，算我求你了好么……”风弦的声音低下去，莘澄见那雪白的外衣上滴落的几点水渍，放下了手。
　　阿莘……风弦多久没这么叫过她这个名字了……
　　从她金钗之礼告诉风弦自己是大梁镇南侯的女儿后，她再没叫过，那个雨夜后，风弦开始疏远她。
　　之前的亲密，就像是幻梦一般，被那夜的雨打得稀碎。
　　再次听到，便恍如隔梦一般。
　　莘澄恍了神，直到对上柳珹的眼。
　　柳珹坐在金织软椅上，撑头看着站在大牢前的风弦和莘澄。
　　今日的天气不错，是个难得的艳阳天，阳光洒在风弦身上，单薄的身影和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是弥漫着病弱的气息。
　　风弦迎着柳珹的目光走过去，缓缓在她面前跪下。
　　柳珹依旧冷着一张脸。
　　“圣上万安。”风弦出声，带着沙哑的病气。
　　“有病就好好躺着，到这晦气的地方做什么？”柳珹也没让她起身，转头看向牢狱里已经被打得没多少气息的姜毓，嘴角流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来。
　　风弦随着她的目光转向姜毓，她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鞭子抽打成了一缕缕垂下的布条，被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低垂着，不知生死。
　　“风弦，特来感谢圣上昨日之恩，保得我现下还有喘息之力。”风弦没有一上来就为姜毓求情，柳珹上下扫了她一眼。
　　“怜谷，赐座。”柳珹指了指风弦和莘澄。
　　“谢圣上。”风弦颤巍巍地起身坐下。
　　“你来寻朕，不单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柳珹脑中早就想好了如何驳回她要挽留姜毓的话，就等着她说出来。
　　“圣上之恩，我无以为报，日后若是还有什么可以为圣上效劳的，圣上尽管开口，若是我能做的，都会……”风弦知道时候还未到，虽不知镜月阁阁主有什么能耐来保住姜毓的命，但她一定要亲眼看着姜毓活着出牢笼。
　　柳珹嗤笑出声，“所有能做的……风弦，你在跟我说笑吗？在大梁，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就算不能做的，你也得做。若是感谢，是不是还得再拿出些诚意来？”
　　莘澄看向柳珹，柳珹专注于看风弦，没注意到她。
　　柳珹那一双上挑的狐狸眼里好像除了算计，还多了些别的东西，让莘澄看得没由来的心中慌乱。
　　那种珍贵之物要被抢走的慌乱。
　　“圣上吩咐便是。”风弦没注意两人的神色，柳珹的注意在她身上更好，免得又想出主意处死姜毓。
　　“母上！”柳霄疾步走来，身前是快步跑来的阿絮。
　　柳珹的兴致被打断，不客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啧，这大牢倒成了你们趋之若鹜之地了。”
　　阿絮脖间还围着干净的丝带，丝带上没有了斑驳的血迹，血被止住了。
　　“过来朕瞧瞧。”柳珹拉过阿絮和柳霄，拉开阿絮的丝带看了看，“嗯，还好没伤到要害。”
　　阿絮有些害怕九五至尊突如其来的疼爱，身子也有些打颤。
　　“害怕朕？”柳珹笑了笑，带着宽容的揶揄，“害怕朕还来这里做什么？”
　　“母上，阿絮她跑得快极了，儿臣险些要追不上，谁知追上她也不说话，只说要见您。”柳霄责怪道。
　　姜毓忽觉周围的声响嘈杂起来，被抽打出来的耳鸣也渐渐小了，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是阿絮，真好，柳珹将阿絮护在怀里呢……
　　她又无力地垂下头，她的手脚都被捆在木条上早没了知觉，至少，至少阿絮以后也不用再待在冷宫吃馊掉的饭菜了……
　　姜毓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麻木地感受着疼痛。
　　风弦趁着柳珹的注意力在两个孩子身上，转眸看向姜毓。
　　风弦知道，姜毓睁开眼了，她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阿絮，在母亲怀里的阿絮。
　　她们都猜错了，阿絮根本不是柳珹遗弃的孩子，而是柳珹处心积虑保下的孩子。
　　十月怀胎生下双生嫡女，柳珹初登基，朝廷内妖言惑众说双生子破坏国运，降世便会相冲，此乃不祥之兆，当日就要命太医将体弱的阿絮掐死，柳珹不忍，才将她丢在冷宫命人偷偷抚养。
　　阿絮连姓氏都未冠，柳珹也从未踏入过冷宫，可见其谨小慎微。
　　到最后，死的不过是一个质子，又能将阿絮冠名称作是早年遗落民间的二皇女，现如今政局稳固，谁还敢有异议。
　　连莘观南也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乱局最大的赢家，是柳珹。
　　风弦深深叹息，只愿阿絮能是一个突破口。
　　“母、母上。”阿絮蹩脚地喊柳珹。
　　柳珹摸了摸她的头，“阿絮，回去后朕会命人择吉日册封，迟来的名分定会补偿给你。”
　　阿絮摇摇头，“谢过母上，但儿臣愿不要这个恩典，若是可行，儿臣想要别的东西……”
　　“什么？”柳珹柔声问。
　　风弦和莘澄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禁也微微侧目。
　　“儿臣怕母上不答应……”阿絮小声道。
　　“直说便是，你想要什么，母亲都给你。”柳珹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阿絮叹了口气，解开衣裳，露出青紫相间的手臂和胸膛。
　　“这……这是谁干的！”柳珹看清她身上的伤口，皱眉气愤。
　　怜谷带着一圈女侍跪下，“奴……奴昨日听太医说皇女殿下的伤并不重，身上也没多少痕迹，这些突然涌现的……这、这……”
　　“母上不必为难她，听父君……在冷宫的父君说，这是阿絮娘胎里出来的伤病，当时一太医为致儿臣于死地，就用了蛊毒一类的药物，在不损伤母上圣体的同时除去儿臣，只是虽然儿臣苟活，还是烙下病灶未除，听闻姜毓懂得巫蛊之源……若是能留她帮儿臣，没准能够根治。”阿絮说完后看向姜毓，眼里满是忧虑。
　　柳珹无法分辨阿絮是否说谎，当日分娩，她发现太医阴奉阳违要动手害死阿絮后就把太医处死了好几批。
　　死无对证，哪里还知道真假。
　　万一是真……她想起昨日风弦毒发的模样，不行，她赌不起了，她不能再拿阿絮的命做一次冒险。
　　可恨，早知该在当场将姜毓斩立决。
　　柳珹没说话，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周围人不敢再说一句话。
　　“儿臣当日在冷宫与姜毓相识，她告诉儿臣，她在绥沧自小就与她父君接触巫蛊，想必当时她也没必要骗儿臣，所以儿臣才假意与其交好……”阿絮说得极慢，但很清楚。
　　柳珹看了她一眼，阿絮眼里闪烁着泪光。
　　“行了，朕自会定夺。”柳珹挥手让众人退下，“莘澄，你留下。”
　　柳霄与阿絮同行。
　　“柳霄，去梦泽轩把琴取来，我一会来听你练的曲子。”风弦说着，柳霄乖巧点头。
　　柳霄对风弦的恶意并不重，虽然她护着姜毓，但危急时刻还是她从牧景和手里把自己救下。
　　两人目送柳霄离去，对视一眼后，风弦就知道了大概。
　　遣退宫人，风弦开口，“巫蛊是假的。”
　　“是。”阿絮承认，根本没有什么巫蛊，就算给太医一百个胆子她们也不敢把心思动到即将分娩的柳珹身上。
　　“你倒愿意冒这个险。”风弦低头看她，她脸上浮上红云。
　　“姜毓帮过我，我也会帮她，你不也一样，那戴着面具的人不就是你派来的吗？”阿絮想起递给自己药膏让自己抹在身上的镜月阁阁主。
　　风弦见事情已要暂告一段落，不禁微微放松下来，“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全靠如安。”
　　“如安是谁？”
　　“是……”风弦话音一转，向前走去，“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
　　“莘澄，姜毓一事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到南疆，恐绥沧会再次联合其他小王再来侵犯，你随军去看看，若是能一举拿下……”柳珹瞥了一眼莘澄， “不要让无所谓的东西束缚手脚，朕会全力支持南疆战事。”
　　莘澄领命而退。
　　这皇宫里，往后又要清净下来了……
　　# 第二卷·曲未成调情满溢，半身风雪半归心


第23章 
　　莘澄不能大张旗鼓地走，就算是为保大梁的安定与百姓的安康。
　　朝廷里多少人都还是保留着先皇时期的旧观念，和而养贵，柳珹一上任就大兴土木，讨伐四方，已经引起了许多旧臣不满，这次战事刚歇一月，又开始打仗，实在不该。
　　但柳珹看到的不止这些，她看到了大梁的抬头之势，看到了南疆的颓靡没落，此前先皇休养生息，大梁的国库充盈，战事只会使大梁更强盛。
　　“此番路途虽远，但必不会艰辛，朕相信你的能力，能佑大梁拓土万疆。”柳珹伏在案前，看着面前呈上来的折子，用朱笔在上面圈划几下，随手丢在一边， “老顽固，都是群不成大业的东西。”
　　莘澄已经穿上戎装，飒爽利落， “臣领命。”
　　“途经豫州，顺路探查一番十四的动向。”柳珹拿起最后一张折子看了看，微微摇了摇头， “还是一样，没一句有用的话。”
　　“是。”莘澄应答。
　　柳珹让怜谷将折子都拿走，见莘澄还站在原地， “你可以先行回府准备了。”
　　“圣上，臣……斗胆问一句，臣走后，圣上准备让谁作为御林军统领？”莘澄小心地问道，到时候打点些关系，也好多关照一些风弦。
　　柳珹放松肩膀，靠在龙椅上， “将军有什么好人选推荐？”
　　“臣看，三品武官曲娆是个不错的人选，可靠善忠。”莘澄想起自己共事的同僚，曲娆性情温和，武功不错，与她在战场上相识，算是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此人也算是个上乘人选。
　　在柳珹眼里，莘澄的心思简直不要太好猜， “将军且安心地去，朕会宽待风弦，亦会将曲娆提拔为御林军统领。”
　　莘澄听罢，眼中更添忠心。
　　柳珹看着她告退的身影，自言自语道， “将军——心思真是单纯。”
　　——
　　风弦回到梦泽轩后躺在床榻上半个月才缓过来，柳珹也时不时会给她带来些人参大补，她也遣人给阿絮，让阿絮想着办法带给姜毓。
　　天气渐渐燥热起来，柳珹索性也不回宫了，直接待在行宫避暑。
　　山上空气清爽凉快，风弦的身子痊愈得很快，在小暑蝉鸣时分便可行动自如。
　　她去了行宫中开辟出的大牢，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拦了下来。
　　“殿下留步，陛下有令，除了二皇女之外，没有她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去见姜毓。”曲娆认真地说着，虽然她答应了大将军会多多关照风弦，但绝不会违背柳珹的指令。
　　风弦侧身看了看照不进一丝光的大牢，看了看曲娆。
　　曲娆身穿朝服，腰间别着玉带和长刀，长得并不惊艳却清秀，眼中闪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那是刚刚冠冕春风得意的朝气。
　　“嗯，你们大将军去哪了？这几日都没看到她。”风弦想起莘澄，之前要见她都是她主动来找自己，好几个月过去，饶是她处处打听留意，也没能得到她的一点消息。
　　曲娆想起莘澄在信中的嘱托， “将军的行踪岂是你能打探的？”
　　风弦笑了笑点头，柔声道，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曲娆早便听宫中其他人说过，尧夏的质子绝世无双的容颜，没想到笑起来更加惊艳，忙低下头道， “殿下唤在下统领便是。”
　　风弦左右张望一番，低身坐在大牢的台阶上， “姜毓她在里面如何了？”
　　曲娆思索后， “性命无忧。”
　　风弦抬眼，见她在默默观察自己， “好，多谢。”
　　曲娆想起莘澄在信中提及风弦身子如何，本想去问负责风弦的太医听风，此刻人就在眼前， “在下听闻月前宫中大变，殿下差点丧命其中，如今您……”
　　“亏得这残损之躯还劳统领挂念，如今已大好了。”风弦了然， “若是统领见过大将军，还请统领转告将军不必忧心。”
　　曲娆不知两人之间有什么交集，不过她坚信按照将军说的做必不会害了她。
　　风弦告辞，再次慢悠悠地走出曲娆的视线。
　　烈日炎炎，她却像一缕清风般沁人心脾。
　　风弦回到梦泽轩，见竹廊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金枝玉叶的首饰和华贵的绸缎彰显着主人的身份显赫。
　　阿絮已被冠了皇姓，唤名柳絮。
　　柳絮早在梦泽轩内候着她来，她启蒙晚，读的也是些简单的读物，下学比柳霄更早。
　　“你见着姜毓了吗？”
　　风弦摇头。
　　柳絮叹一口气， “我每次去看她都被母上的人盯得死死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她问一句我回一句，稍有不注意的地方，狱卒就打骂她，我实在……”
　　风弦摸摸她的头， “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头上缀满了珠翠，柳絮根本感受不到她轻抚的动作， “风弦，皇姐和母上都讨厌姜毓，我真怕她们一不高兴就将她处死。”
　　“不会的。”风弦看着宫仆一波波端着食盒进来， “现下最要紧的是让姜毓的伤快快好起来，这样，午时宫人换班喝午茶的时候我去膳食局塞些钱两，让她们送些好些的饭菜给姜毓。”
　　柳絮点头，回了自己的殿中。
　　午时，风弦刚办完事，坐在梦泽轩等待柳霄来学琴的功夫，怜谷便带着女侍来到她的面前。
　　“陛下口谕，宣质子风弦酉时来宝川殿□□进晚膳。”怜谷威势颇大地甩了甩臂中的拂尘。
　　风弦点头表示知晓。
　　怜谷笑道， “还请殿下备好琴曲，陛下若是想听，也不妨您献上。”
　　风弦温和地笑着回应， “我会的。”
　　柳霄碰上怜谷出来，自然也听到她们说的这些话， “怜谷！”
　　“太女殿下万安。”怜谷跪在她身前。
　　风弦早知柳霄已到门前，开始淡定喝茶。
　　“梦泽轩是大同殿的偏殿，哪是你能嚣张撒野的地方？”柳霄知道怜谷瞧不起风弦，也多次在柳珹和自己面前提到南疆荒蛮，风弦礼数不周的话，她对怜谷亦是不喜。
　　“殿下明鉴，奴没有啊！”怜谷不知自己是哪里惹了这个小祖宗，虽然后面一句话柳珹没说，但自己提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怎得触及柳霄的逆鳞了。
　　柳霄喜欢琴曲，爱屋及乌也欣赏风弦，怜谷这一番话直接将风弦贬得像是巷里楼中的伶人一般，实在难以入耳。
　　“这……奴只是好心提醒风弦殿下要带着琴一同去。”怜谷狡辩。
　　柳霄让怀玉把手中的琴放下， “你也不必回去回话了，那就跪在这里，好好想一想，怎么说话最得体，说不出就一直跪着！”
　　“殿下饶了奴吧，奴再也不敢了，陛下还等着奴回去伺候呢，若是误了陛下的事情，也怕会牵扯到殿下的不是。”怜谷对着柳霄的方向磕头。
　　柳霄定睛看向她， “你胆子越发大了，还敢用母上的名义来威胁本宫？”
　　“奴不敢，奴不敢……”怜谷确实不敢了，她将头贴着地，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风弦放下茶盏开口， “你和她一般见识做什么，且让她去。”
　　柳霄递给怀玉一个眼色， “拉出去，别脏了我们的眼。”
　　怀玉点头，俯身在怜谷身边说了什么，怜谷抬头看了风弦一眼后随他出了殿门。
　　“何必动那么大的气，她说这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风弦端琴上琴坛，拨指弹出的音色圆润如珠玉落盘。
　　柳霄不满， “就是因为她出言不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以本……我才要罚她懂些规矩。”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风弦不再说什么。
　　酉时，怜谷又来，这次倒是毕恭毕敬的姿态。
　　怀玉帮柳霄收好琴，温声道， “殿下日夜劳读诗书，今夜闷热异常恐有骤雨将至，可要仔细身子。”
　　柳霄想了想嘱咐道， “风弦，你伤刚好，今夜也多添衣裳。”
　　风弦放下手中的人间客，拿了一把普通的琴出来， “我知晓的。”
　　怜谷低头，领着风弦往宝川殿去。
　　越走越见茂密的山头和越来越浓重的硫磺气息，风弦心中已将这宝川殿猜得七七八八。
　　温泉周围种满了合欢，雾气氤氲，飘渺而上，周围还挂着轻纱罗幔，随风而动。
　　风弦见前方暗影坐在桌旁，正想询问身后怜谷柳珹到底在何处，怜谷已没了踪迹。
　　“过来。”虽然柳珹语气平淡，却能隐约听出与生俱来的威仪和久居高位之人言语间流露出来的命令语气，穿透浓厚的水汽，清晰地传到风弦耳中。
　　风弦绕过遮挡的轻纱，缓缓走到暗影旁边。
　　宝川殿内的温泉周围都用汉白玉与夜萤石镶嵌池壁，周围的木柱也用玉砖雕砌，殿内不设烛台，光靠萤石和夜明珠点亮，盈盈灯火，盛而不衰。
　　六月正是合欢开花的时节，头顶纤细的花丝像一把把绯红小伞一般挂在碧绿的枝头，风来不惧，柔弱却坚韧。
　　柳珹只穿着简单的明黄中衣，上面有龙凤牡丹的暗纹，她并未看向风弦的方向，右手撑在楠木的矮几上拿着酒盏小酌，另一只手放在矮几下方，看不清握着什么东西。
　　她半靠在矮几上，慵懒地将一只脚泡在泉中，青丝半挽，大半垂落在地，发尾染上水汽贴在身上，妖冶妩媚。
　　风弦咬着下唇，心中感觉这样对自己不设防的柳珹，竟比端坐高堂之上的她更令人害怕。
　　“坐那么远干什么？怕朕吃了你？”柳珹放下杯盏，撑头看向坐在离她有一个泉池那么远的风弦。
　　风弦见她眉间眼角似有醉意： “圣上想听什么曲子？”
　　“你可真是……永远都学不乖。”柳珹将左手握着的珠钗重重地放在矮几上。
　　虽然水汽弥漫，但风弦还是看到了。
　　是柳珹上次赏给她的缠花枝蝴蝶金钗，也是她午时拿去贿赂宫人的珠钗。


第24章 
　　风弦端坐着，低头看着琴弦，并不打算开口说话。
　　但见一团黑影笼罩，她竟不敢抬头看。
　　柳珹拈起风弦散落在地的几缕青丝，带着几分醉人的音色道，“风弦……你若是个男人多好。”
　　面前人的绝世容光在水雾中更添一分仙气，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物什。
　　风弦扭头起身，柔软的发丝从柳珹手中划过，“圣上醉了，我去请怜谷来伺候。”
　　柳珹哼笑出声，重新坐回刚刚的位置，恢复了之前慵懒的姿态，“朕可清醒着，你还没用膳吧，先来吃些东西，这行宫的温泉最适合疗养顽疾，你旧疾颇多，没准能有奇效。”
　　风弦只觉被热气熏得晕乎乎的，并没感到有什么奇效。
　　“我自幼时失足落水险逝后，不敢多靠近水源，怕是要辜负圣上美意。”风弦婉拒。
　　怜谷带着一圈人来送膳，柳珹招手让她们在风弦身边架个矮几，并不打算强求她与自己在一张矮几上共进晚膳。
　　风弦放松些许。
　　半刻钟后，怜谷在柳珹身边低语几句。
　　柳珹抬眼看向风弦，“北土的岚武进贡来两只老虎供赏玩，就放在行宫不远处的园林里，不日朕带你同去见见？”
　　风弦摇头刚想拒绝，便听柳珹再次说道，“不过可惜，这虎虽然被饿得没有力气，待在笼中，但野性未除，一有人接近便扑抓猛咬，园林里的驯兽师都被它吃了不少，若是能拔去它的爪牙，便能使它乖乖听话了。”
　　“猛兽除去爪牙也便没了观赏的乐趣，老虎也不过是只大猫而已。”风弦对上柳珹的戏谑的目光，清澈见底的眼眸逼得柳珹转移开来。
　　“征服不难，真正难的，是将野虎驯化成听话的狗，你说对吗？风弦。”柳珹反问。
　　风弦笑了笑，“圣上可以试试。”
　　驯化成听话的狗……
　　聪慧如风弦，她怎会不懂柳珹说这番话的用意。
　　她放下手中的象牙箸，“我给圣上弹一曲《潇湘水云》。”
　　柳珹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风弦抚琴，熟悉的琴曲流入柳珹耳中，她脑中又浮现出那日临汀台的模样。
　　她想起满朝文武高座，牧景和媚眼如丝，风弦坐在身畔低眉弹琴，她看过去的角度可以看出来，风弦浓密的睫和高挺的鼻梁……
　　还有，风弦气极砸琴的模样，那激动得眼圈泛红、发丝凌乱的模样。
　　暴雨骤降，豆大的雨滴砸在水面上，溅起连带着如烟火般跳跃的雨丝。
　　霎时间，天地茫茫。
　　琴弦沾上雨露，蚕丝带不动雨水的混音，弹出的音变得低沉奇异，不受弹琴人的控制。
　　柳珹不多说什么，回过神后兀自入泉池，风弦依旧端坐在雨幕中，如一座雕塑。
　　琴音依旧响着，合欢花被急切的雨水打落在地，还未来得及飘动，就结实地落在池中地下……和坐在合欢树下弹琴的人儿身上。
　　风弦并未下水，却被六月的大雨淋湿，合欢花蕊沾着雨印在她的衣裳眉间，本就刚刚初愈的身子涌上热气，湿透的衣物黏在身上，姣好玲珑的身躯乍现。
　　滚烫泛红的脸上沾着几点合欢花丝，柔弱坚韧中更添几分艳魅。
　　风弦弹过《潇湘水云》后只觉被水沾湿的琴弦音色奇特，周身被六月的雨水包容，都是山川草木的自然气息，通透极了，随即再奏一曲。
　　琴曲雄浑，后激荡，骤然轻柔，后明目。
　　听者如雨中行潦，夹杂污泥朽木奔泻，来势浩荡，去无影踪，雨过又好比冬潭积水，杂粹沉淀净尽，轻盈澄澈，天光云影，灿然耀目。
　　一曲毕，风弦顿感胸中浊气散尽，快意极了。
　　该要乘着这暴雨疾风般的灵感还未消散，将曲子记录下来。
　　风弦忘乎所以，刚要起身，便被已游至她身边泉池的柳珹拉住衣角。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低身握住柳珹的手，先发制人道，“好俊俏的美人——你留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将曲子写好便再来寻你。”
　　柳珹：“……”
　　“乖乖的待在这，我会回来的。”风弦痴迷地笑着，转而摸了摸她的脸，还流连地拂过那双精明的狐狸眼，“你的眼睛真漂亮。”
　　柳珹：“？？！”
　　风弦掰开她紧握住自己衣角的手，脚步略有些虚浮地走了……
　　走了……走了……
　　柳珹伸手摸摸自己刚刚被风弦触碰过的脸颊，烫极了，简直比风弦发烧的指尖还要灼热。
　　“怜谷。”柳珹叫道。
　　“圣上有什么吩咐？”
　　“遣人去看着风弦，不要出事。”柳珹顺着泉池光滑的墙壁靠下，将整个身子沉在水里。
　　怜谷见状，低身出去，“是。”
　　泉中冒出几个气泡，连成一片的雨幕掩盖住女子红到耳尖的粉嫩。
　　——
　　风弦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梦泽轩，脱下浸湿的鞋袜点灯，笔砚中无墨，她拿着没洗干净的紫毫在笔洗中浸湿，便开始在宣纸上写写画画，专注得连一直站在她身边的听风都未瞧见。
　　听风拿着药箱，想去捏住风弦的手把个脉都做不到。
　　“别动，别动，再等一会……”风弦再一次甩开听风的手。
　　听风不再徒劳地去抓风弦的手，拂开她额上的碎发，隔着帕子触碰她额间，滚烫到吓人的温度。
　　听风只好让女侍宫仆先去煎些驱寒退烧的药物，再配些安神的酸枣仁，与五味子、山茱萸、白芍一同蒸煮熬制。
　　女侍领命退下。
　　听风再安排剩下的女侍准备好热水和干透的衣物，到时候压住风弦去擦洗。
　　宫仆和女侍都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风弦忘我地伏在案桌上，柔软的发丝贴在身躯上和脸颊上，高热不再使得她的脸红润而是进而变得惨白，但她还是处于非常兴奋的状态，刚刚在大雨中走过那么长的路也算不了什么，只是现下张开唇微微喘息。
　　只是唇角边开始缺水开裂，喘息声更大了些。
　　边写还在琴上边弹，等到写完后，风弦还想坐在雨里再来一次，被听风和女侍们拦了下来，丢进了木桶中。
　　“压住她，不要让她跳出来！”听风打开药箱，把里面随身带着的药材丢到木桶里。
　　风弦挣扎得里衣都未脱，就被几人合力按在水里，直到头顶冒汗，手脚发白才被拉起来。
　　“殿下……”听风看着屏风后风弦的身影，已经快半炷香过去了，怎么还没穿好？赶不回又出什么事吧……
　　“殿下您穿好了吗？”听风叫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顿感不妙，赶紧让女侍进去查看。
　　女侍越过屏风，只见一个高大的衣架上挂着濡湿的衣物，看起来像是个人影的模样，看不见半点风弦的影子。
　　“听太医，殿下她不见了！”女侍急忙禀报。
　　听风急忙跑到屏风后探看，却听门口一声钝响，众人又被吸引过去。
　　风弦尴尬地拿着刚刚写好曲子的纸，抱起倒在地上的琴。
　　听风：“抓住她！”
　　女侍宫仆一拥而上，风弦一辈子最灵活的身手都展现出来了，最终如游鱼一般顺着竹廊跑了出去。
　　还好，至少脑子还清醒了些，知道外面在下雨，没往雨里跑。听风一边抹着头上的汗，一边想着。
　　“快、快去让曲大人搜查四处，把殿下护送回来！”听风捶着刚刚弯下去的老腰，年纪大了这个实在折腾不起。
　　女侍们找了各处都没找到风弦的身影，只剩下柳霄所居的大同殿主殿。
　　风弦抱着琴，拉着还没完全睁开眼迷迷瞪瞪的柳霄坐在地板的软垫上。
　　“风弦，怎么了……”柳霄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非常好奇风弦是怎么越过守卫到她的厢房里来的。
　　“我带来了一首曲子。”风弦拧了拧衣襟周围沾着的些许水珠， “别怕，我是从窗户翻进来的，没人知晓我在这里。”
　　柳霄听着殿外杂乱的脚步声和怀玉呵斥女侍们的声音， “她们在寻你吗？你不是去陪我母上用膳了？为何又来了这里？”
　　“啊？什么用膳？我去作曲了，没用膳。”风弦甩了甩未干的头发，见她还要说话，伸手抵在她的唇间， “别说话，听——”
　　柳霄虽然是个八岁的孩子，但从来没有人敢用手抵在她唇边叫她别说话……除了那个十四姨母柳言。
　　风弦端好琴，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
　　柳霄也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震惊、沉浸——最后如陷入迷梦般幽幻地醒来。
　　“如何？”风弦急于寻找与她一样懂得琴音的人的评价，就算只是略知皮毛，也好过像柳珹她们一般的外门人。
　　“风弦——你简直就是个天才！”柳霄眼中有光芒闪过，是无关尊卑的崇拜与欣喜。
　　风弦自信地接受她的夸奖，“这我知道，但我还想拜托你帮我一件事。”
　　“你直说便是，我会尽力而为。”
　　风弦将手中写满曲调的纸拿出来，“还请你将曲子送到我师尊手上，让她老人家能聊以慰籍，我师尊她住在苍梧山上的庙宇中。”
　　“是伯琴大师吗？”柳霄问道。
　　“对，我师尊就是伯琴。”风弦将纸张塞到柳霄手中。
　　门外杂乱的声音已经逼近，怀玉带着一圈女侍宫仆在外等候。
　　“我答应你，我会派人将曲子送到伯琴大师手中。”闪电划过，柳霄看见风弦脸色苍白，想起她大病初愈，如今病气又要缠上脸色眉间，“好了，你先行去休憩吧。”
　　风弦还是被怀玉曲娆等人带走了。
　　她这次倒是乖巧许多，没有挣扎，喝完药铰干头发就躺下。
　　柳霄将琴曲递给怀玉，“将曲子抄录几份，原稿给伯琴大师送去，切莫有任何差池。”
　　怀玉接过纸张而退。
　　怀玉在天微亮便将原稿交到了驿站，专人辗转出了皇宫。
　　——
　　豫州一处厢房内，罗烟帐中伸出一只手，将小厮手中的信件抽了出来。
　　万里倾恨恨地看着镜月阁阁主手指揉搓着信件的一角，心想这风弦和如安真是阴魂不散，差一点儿，就差一点，风弦就死了！到时候如安也彻底没了消息！阁主也不会为了当年的事而郁得心结。
　　可这如安还是给风弦递进来了信……要不是这世上没有仙人，万里倾真真觉得这如安是世间最神通广大之人，能瞒过所有的机关手段和眼线。
　　真是见鬼了！
　　阁主拿着信，毫无头绪，虽然懂些曲调之意，却不懂里面是否还暗藏着某些弦外之音。
　　若是事关如安……阁主脑中清明。
　　“那我们便当这一回信使，去拜见一番圣山上的伯琴大师。”镜月阁阁主起身，万里倾虽然不情愿为如安的事费心还是任劳任怨地伺候她穿衣。
　　小厮也及时地备好了马车。
　　雨过已天晴，栈道上清爽非常。
　　——
　　十里之外，莘澄看着大涝后的豫州，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临安王此刻在何处？”莘澄坐在马背上，问道。
　　“臣……不知。”豫州知府哆嗦着嘴唇，嗫嚅道。
　　“不知？”莘澄反问了一句，“洪涝已过，正是百废待兴之时，王女的下落你们竟不知？”
　　“昨夜临安殿下布置完接下来的事情后便没了踪影，只是让我们跟着纸上的事做，并没说明前往何处……”豫州知府跪在她面前，颤颤巍巍地递上信纸。
　　纸上确实详细写了什么地方再建房屋，什么时候申报救灾钱两，事无巨细，就是没提自己去了何处。
　　“早听闻殿下喜好游山玩水，行踪不定，说不定这次也是……”莘澄身边的将士提醒。
　　莘澄将纸张放回知府手中，吩咐随行的军师，“将此事上报朝廷，越快越好。”
　　军师点头退下。
　　——
　　事情很快传到已在路上的镜月阁阁主耳中，她拿着一柄精致的团扇轻轻摆动，“且随莘澄去，一切都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第25章 
　　清晨的阳光明媚，斜射入梦泽轩的床榻上。
　　风弦懒怠地睁眼，拉开罗帐就见桌上放得整整齐齐的曲谱。
　　正是她昨日写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字体倒是比她更秀气不少。
　　风弦想起自己昨日赤脚爬窗的全过程，不禁捂脸。
　　进而想起昨日好像自己和柳珹去了宝川殿，那里的温泉雾气弥漫，周围还有许多合欢，然后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弹琴有了新的灵感，还、还顺带调戏了柳珹。
　　调戏了柳珹……
　　那般轻浮的举动，柳珹居然没有当场将她处死，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的眼睛真漂亮……”
　　正经人谁会这样说话啊！！
　　风弦感觉自己说过的话和场景在脑子里疯狂重现。
　　啊啊啊啊啊，真是疯了。
　　正巧，木扇门打开，女侍带着听风和怜谷进房。
　　“殿下的烧已经完全退下，切记不可再受凉戏水了。”听风忧心忡忡地放下把脉的手，叮嘱道，“也不可再赤足在地砖上奔走，寒气入体也难消退啊。”
　　风弦脸上不动声色，心中万马奔腾，“嗯，好的。”
　　怜谷条件反射性地想摆摆拂尘，但还是生生止住了动作，“殿下安好，陛下挂念殿下的身体，若您身子不再抱恙，还请您去承德宫面圣谢恩。”
　　谢什么恩。
　　听风见状，忙道，“殿下身子已好，臣便不再耽搁，先行告退。”
　　风弦被堵得没了退路，只好收拾一番就往承德宫赶，刚行至大同殿门，便见一同去上学堂的柳霄和柳絮。
　　柳霄见风弦好了许多，放下心来，“风弦，信已送出，相信不日便会到伯琴大师手上。”
　　“多谢。”风弦朝她笑了笑，春风般和煦。
　　柳霄感觉奇怪，听怀玉说风弦昨日深夜是湿着身子抱着琴走回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昨日与母上一同用晚膳，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记不太清了。”风弦催着怜谷，“快走吧，我回来还要再寻琴曲教授给太女殿下。”
　　怜谷向两位皇女匆匆行礼后，跟上风弦的步伐。
　　柳絮叹了口气，只是难过地望向通往大牢的冗长甬道。
　　——
　　怜谷进去禀报，风弦在外等候的过程中，她一直想要想出一个比较完美的办法糊弄过柳珹，最后还是发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宣，风弦。”
　　风弦定定神，提襟拾阶而上。
　　承德宫中一样的金碧辉煌，金丝楠木的案台边斗大的青花大汝瓷瓶中横插斜竖着几柄画轴，案台上墨翡的笔洗还落着五颜六色晕染开的颜料。
　　柳珹拿着朱笔，手边放着一个折子，折子下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
　　隐约可见空白的宣纸下透出些明亮的色彩。
　　风弦弯腰行礼，“圣上万安。”
　　柳珹瞥了一眼怜谷，怜谷带着侍奉的女侍宫仆退下。
　　“平身。”柳珹见女侍的身影完全退下后，起身将折子放在一边。
　　风弦直起身子，淡然地看着柳珹的方向。
　　她瞧见柳珹的面色好似有些疲惫，眼底还有淡淡的青。
　　柳珹见她眼中全然没有了昨日那般新奇又大胆的神色，不禁有些失望，“昨日，你冒雨跑回梦泽轩，又高烧不止，可好些了？”
　　风弦眼角抽动了一下，“圣上说什么，我听不懂……”
　　“脑子烧傻了？”柳珹不客气道。
　　风弦抿了抿唇，忽而又笑出来，“不如圣上您说说，昨日都发生了什么，没准我能回忆出来。”
　　柳珹的“放肆”都到了嘴边，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罢了……也没什么事，左右不过是你发了疯自己跑回梦泽轩而已，此次，朕念你有病在身，脑子不是很清醒，饶过你这一回。”
　　风弦心中窃喜，之前伯琴带着自己和如意去赌场被尧夏王抓住的时候，伯琴就是这么糊弄过去的。
　　风弦暗叹自己真是活学活用。
　　柳珹执笔在纸上写下些东西，递向风弦的方向。
　　风弦有些迟疑，但还是接过。
　　上面是柳珹亲笔写的手谕，准许风弦去大牢探看姜毓的手谕。
　　看清上面遒劲有力的字迹后，风弦小心地收好纸张，“二皇女与姜毓的牵连不浅，我虽不知姜毓为何会懂巫蛊之源，但会对姜毓多加看管争取早日将二皇女的伤医治好，免去圣上心头之患，为圣上解忧。”
　　柳珹不屑，“姜毓到底多大本事，竟让你有这般妙语连珠的时候。”
　　风弦满脑子都是到时候带些什么东西去见姜毓。
　　“这缠花枝蝴蝶金钗，朕赏了你一对，还有一只在哪？”柳珹拿出昨日在宝川殿握在手中的金钗。
　　风弦努力回忆，上次赏赐的众多东西中，就单这一件好看精致，她好像随手送给了姜毓一只……
　　“还有一只，我放在梳妆的镜台前，不敢忘记圣上恩泽。”风弦看着柳珹有些发黑的脸面坦然道。
　　柳珹的脸色好看了些，将金钗收回袖中。
　　“怜谷，带风弦下去用早膳。”柳珹朝殿外吩咐道。
　　怜谷又恭恭敬敬地把风弦带下去，风弦呼出一口浊气，还好，没出什么大事，还拿到了柳珹的手谕，简直是意外之喜。
　　怜谷让女侍带着风弦回梦泽轩用膳，又站到了柳珹身边。
　　“陛下，莘大将军从豫州传来消息，说豫州水患大势已去，临安王并不在豫州，只留下了接下来办事的指令。”怜谷说着，将军师送来的拓文呈到柳珹手中。
　　柳珹看了看，“瞧，十四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嘛——堵疏兼备，保住了大多的田地屋舍，还要利用潮水退去的泥沙来种田，以保来年丰收。”
　　怜谷不敢出声，她不确定柳珹是否真心地在夸柳言。
　　“陛下的意思是……”
　　“协同豫州周围的徐、扬、荆州广开门府，收留灾民，荆州周围的皇商聚集，应多设粥铺与临时住所，再将皇宫巧匠黄氏遣去豫州兴修水利，垦辟荒野，此事一成，万代功勋，让黄氏莫要松懈。”柳珹清晰地吩咐道，“告知豫州知府按照老十四的意思办，钱两不够从国库中补给。”
　　“是。”怜谷连忙下去传达。
　　柳珹缓缓吐出一口气，豫州的水患终究是解决了，只求大梁百姓此后能安康乐业，别再遭受磨难。
　　柳言还是往常的性子，总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久。
　　只要她所有的动向都无关皇位，柳珹还能留她。
　　柳珹坐在椅上，目光落在被空白宣纸盖住的画纸，周围没人，她小心地掀开宣纸。
　　一副美人图，柳珹的画工精妙，寥寥数笔就勾勒出曼妙的美人身姿，美人盘腿而坐，在雨中垂眸弹琴，身侧还有一树开得热烈的合欢花，嫣红的花丝沾染在美人的衣间眉角，飘然欲仙。
　　细看，美人的脸庞竟神似风弦。
　　柳珹在卷边空白处写下一句诗，又眷恋地看了看，好好地将画卷封存在身后多宝阁的暗格中。
　　“瑟瑟琴声传千里，扑朔红蕊满身倾。”
　　——
　　风弦拿着手谕去了大牢，曲娆正好交班准备将信件再发给莘澄。
　　狱卒见风弦手中真的有柳珹的手谕，相互对视一眼后放了行。
　　风弦出了梦泽轩就直奔了大牢来，自己手上没什么伤药，还是先来瞧瞧姜毓的情况再去问太医听风好了。
　　“姜毓？”风弦隔着粗大的木桩小声叫着坐在稻草堆上的姜毓。
　　姜毓正呆呆地抬头看着整个大牢唯一的窗口，窗口偶尔会掠过一两只鸟雀，那是大牢里能看到的唯一富有生机而自由的东西。
　　风弦见她没什反应，不禁有些心酸，“姜毓，我是风弦啊……”
　　“风弦？”姜毓恍然回头，见真是风弦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风弦走去，却被钉在墙上的铁索扯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她朝风弦苦笑一下，脸上的伤口都被震裂开来，血淋淋的。
　　风弦朝狱卒招手，让她们把链锁打开，自己进去。
　　狱卒原不肯，但念及她手上都有柳珹的手谕，若是随意忤逆她，没准柳珹一声令下，自身性命不保。
　　狱卒顺从地开了锁。
　　风弦半跪在地，将没什么力气再爬起来的姜毓抱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颤抖的音线夹杂着隐约的哭呛。
　　姜毓有些诧异，但还是用尽力气回抱住她，“一点都不晚，你能来就不晚。”
　　风弦不敢去看她的脸，她脑中浮现的全是如意最后在自己怀里死去的瞬间，如意还那么小，她死去的时候只有十二岁……还好，还好姜毓还活着，现在还不算晚。
　　她不会再让姜毓承受和如意一样的苦楚。
　　她一定要把姜毓带出大牢。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把我看得这样紧，也让你进来探看我吗？”姜毓闷闷地说着。
　　风弦平复好自己的情绪，抽出干净的手绢给她擦拭流血的伤口，“我拿到了柳珹的手谕。”
　　姜毓按住她的手，“你又用了什么东西换来的？”
　　“别紧张，若是能让你出来，我什么都可以和她换，只是一张手谕而已，昨日陪她用了晚膳她便给了。”风弦也知姜毓担心自己，只是柳珹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
　　姜毓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道，“风弦，你长得好看，千万别被她人欺负了去。”
　　风弦不禁好笑，“你惯会取笑，我看看你的伤如何。”
　　她伸手向姜毓脚边圈住的的铁索，上面已经沾满了厚重的血痂，与脚腕的血肉快要融合在一起，红白褐紫一片。
　　风弦眼泪都控制不住，一个劲地往下落。
　　姜毓忙安慰道，“你怎么哭了？没事，一点都不疼的。”
　　风弦没说话，出去寻了木盆和水来，用手绢沾着水一点点将凝固的血痂融掉，再从衣襟上撕下干净的一块包住姜毓一双纤细残破的脚腕。
　　转眼已到午后，柳霄学琴的时间要到了。
　　“我明日一早便来，到时候给你带你最喜欢的桂花露桃酥。”风弦脱下外衣，披在姜毓瘦弱的肩膀上。
　　姜毓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要桂花露桃酥，我想听我父君唱过的歌，是绥沧那边特有的曲调，风弦，你能唱给我听听吗？”
　　风弦在苍梧山上学琴时，伯琴就教导过很多地方的曲调和歌谣，那种经过时光洗涤沉淀依旧闪耀的歌曲，会比新兴的曲调更加富有神韵。
　　她当然也会涉猎绥沧的曲调。
　　风弦点头，“我回去想想，明日给你唱，你多注意休息。”
　　姜毓安心地目送风弦走出大牢。
　　她发现，原来风弦的身影在阳光下也是如此单薄，仿佛一吹就倒。
　　姜毓摸出藏在稻草堆里带有凤尾印记的图纸，那是她在宫中变故之时，趁风弦和柳珹不在，冒死去承德宫偷来的南疆战事部署图纸，进而发现了被牧景和绑来的阿絮，才发生了后来的那些事。
　　等自己出了大牢，将图纸送到绥沧王的手上，大梁的盛世美梦就做不了多久了。
　　自己和风弦也不会再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到时候，就跟着风弦去瞧一瞧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风弦说过的苍梧山上的桃林，是不是真的一眼望不到头，一开花就芳菲无尽……
　　——
　　当时南疆的战事稍缓，柳珹部署了许多军队驻扎，莘澄从汴京只需轻舟快马，很快就到了南疆的边城，燕城。
　　只是莘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鹤南酒庄。
　　“镜月阁阁主翠影，请将军上座。”镜月阁阁主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莘澄早就听说大梁有个神秘的组织叫镜月阁，只要想诚心实现什么愿望，镜月阁阁主就会出现，与其谈判互利。
　　但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急于实现的愿望。
　　“本将军还有要事在身，阁主长话短说便好。”莘澄并不打算进酒庄的厢房。
　　“事关尧夏质子风弦，相信将军会愿听在下一言的。”翠影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
　　莘澄看了看她脸上遮得严严实实的青铜面具，侧身进了厢房。


第26章 
　　“将军没有什么迫于实现的愿望。”翠影手边捏着一把精致的骨扇，流光溢彩价值不菲， “所以，我是来与将军交换信息，算是我有求于将军了……”
　　莘澄不明所以，看着手边的茶杯，并没有想要去端起来的想法。
　　“风弦天生长了一副好面容，难怪男人看了也嫉妒，别说男人了，就是咱们陛下看了也难保连声称赞。”翠影慢慢切入话题，但莘澄可没耐心等下去。
　　“陛下对风弦的态度已经好转了不少，上次宫中大变，还是风弦救下了太女，保得二位皇女安然。”莘澄了当地说着， “阁下想说什么，便直说。”
　　翠影并不着急， “还记得风弦刚到大梁的时候吗？她为什么跑了出来又回去？”
　　莘澄想起当日柳珹突然造访将军府把风弦急召回营的晚上，若不是风弦去而又返，估计在大牢里的就是自己了。
　　“为了……我？”莘澄当时没有多想，现如今细细推敲起来，确实是这样，风弦当时是有机会逃出去的。
　　“多感人，你们相互都想着对方，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对方就被陛下处死……”翠影笑了两声。
　　“她出去是去找你了。”莘澄恍然大悟， “所以她去而复返是去找你了？为了让你保……保我平安？所以当初我去牧荷府里收取证据差点死掉也不是巧合，若不是那箭矢早就被磨钝了箭头……”
　　翠影端起茶盏缓缓吹开飘散的茶叶， “你反应不慢。”
　　莘澄“噌”地一下站起来， “她用什么交换的？”
　　“一段谎话和一个骗局。”翠影放下茶盏淡淡地说着。
　　莘澄难以置信。
　　“自然，她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所以我并不想再追究。”翠影笑了笑，那双眼中流露出带着森然的笑意。
　　“子母蛊是你所下。”莘澄肯定地说着，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长剑，随时准备拔出。
　　“嘿，放松，这并不是我找你来的目的，就算她再如何都是为了你，开心点，你做的一切不也是为了她吗？”翠影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所想，她知道莘澄要是急起来，在这里拼个两败俱伤也是可能的。
　　“开心？为什么要开心，她用自己的命来保护我开心吗？这简直荒谬。”莘澄恶狠狠地瞪了翠影一眼。
　　翠影耸耸肩，身边落了一群暗卫，“我最后也给了她解药——如果你还想听，那便坐下。”
　　莘澄放下手想了想后坐下，她还需要知道更多有关风弦的东西。
　　“现如今中宫稳固，莘氏再度辉煌，风弦用一封信换了解药和姜毓的命。”翠影从袖中拿出如安的信来， “早听闻将军年少便与风弦相识，我想你会知晓些关于她师门的东西。”
　　莘澄敛下眼眸， “我不知道。”
　　“你会说的，就算你自作聪明安排曲娆在宫中侍奉，顺便探查风弦安危，但你到底不知道柳珹的意思，她可没你想象中那样高圣。”翠影懒懒地靠在椅中，不在意地抚弄着指尖。
　　“陛下？”
　　“饶是将军骁勇善战，到底也不知道柳珹有多少个心眼，才坐上现在这个位置。”翠影嗤笑一声， “真当当初柳珹迎娶莘观南只是巧合吗……不提当年旧事，只是几日前，柳珹便召了风弦去宝川殿，你想，谁初夏去宝川殿赏温泉沐浴呢？”
　　莘澄不确定道， “圣意岂可轻易揣测，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也会叫上风弦一起吗？将军，您说的话自己都不怎么确定哦。”翠影点到为止，不再继续往下说， “好了，如今我也算与将军坦诚相待，将军是聪明人，应该也懂得镜月阁的规矩。”
　　莘澄的心早就被她一席话搅乱了，但翠影不急，她张口吃着身边俊美男侍递上来的葡萄，等着莘澄开口。
　　暗卫们虎视眈眈地守在出口，莘澄也知晓翠影手段高明，硬拼不是上上策。
　　“陛下一向中意凤君，你说的话就是为了激我。”莘澄定神， “风弦师从伯琴大师，当初与她一同学琴的有三人，风弦是伯琴大师的第二个徒弟，伯琴的小徒弟是她自己的孩子，叫如意，但我没见过她的大师姐。”
　　“如安吗？”翠影微微坐直了身子。
　　莘澄见她反应也知这如安对翠影的情缘深刻，但她并未听闻风弦提起过“如安”这个名字。
　　“可能是吧，风弦并不时常提起她的师门，对那个大师姐也只是以名号相称。”莘澄顿了顿， “不过伯琴大师现下的弟子只剩风弦一人，如意和风弦的师姐早就在一场变故中身亡，你怎会不知？”
　　“身亡？你胡说，如安怎么会身亡？那场变故在四年前，她现在还在和风弦通信，她字迹不同于常人我认得她的字！怎么会死在那场变故中！”翠影有些激动地捏紧了信的一角，但很快又小心地松开。
　　莘澄暗叹一声不妙，字迹一样……若是那传闻中的大师姐早已死去，字迹又怎会一样？
　　剪不断，理还乱，两人各怀心思地分开。
　　——
　　风弦回去后先去寻了听风，听风正坐在太医院的药铺边上翻找药材，鬓边斜斜地插着一只碧玉点翠花簪。
　　“殿下怎么来此处寻在下？天热宫道难行，可小心惹了暑气。”听风拱手行礼。
　　风弦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 “算是我有求于听太医，怎好得听太医亲自走。”
　　一番话听得周围太医不禁侧目，听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舒爽非常，这风弦可是柳珹眼前的大红人，风弦说些好话，柳珹高兴了那就是荣幸之至。
　　“殿下的身子若是好好调养，恢复是有很大希望的。”听风只以为风弦来问自己的状况。
　　“不是，我是想问……姜毓的身子可还安好？是否会落下什么隐疾？”风弦叹了一口气， “听太医，你也知姜毓孤身一人根本弄不出什么子母蛊来，现下也算是戴罪立功为二皇女医治。”
　　听风确实每次都随着柳絮一同去大牢中，偶尔也会给姜毓搭脉。
　　“殿下担心姜毓不如多担心自己的身子，殿下的脉可比姜毓的要虚浅得多，她不过是受些皮肉伤痛，又在长身子的时候，吃食好些就恢复得快些。”听风说着，并没有把风弦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不断絮絮叨叨地说着让风弦注意这注意那的话。
　　风弦心下松快不少，谢过听风就走。
　　等听风回过神来，已不见风弦的身影。
　　风弦又赶着柳霄下学的时间跑回梦泽轩，等她喘着粗气扶着竹廊的长竹时，柳霄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梦泽轩中喝着怀玉端上的绿豆汤。
　　柳霄身后还坐着柳絮，她神情恹恹地用勺子挑起绿豆却不往嘴里送。
　　燥热的夏风卷起风弦出汗粘黏在脖颈上的柔发 ，她的身子热手却冰凉，风弦赶忙用手去贴着面颊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怀玉，给风弦也送一碗。”柳霄吩咐道。
　　“殿下，里面加了花露蜂蜜，香甜可口。”怀玉笑意连连。
　　风弦见绿豆汤上浮着厚厚的花蜜，摆摆手， “多谢，但我不喜吃甜食。”
　　怀玉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手根本就没伸向风弦的方向。
　　风弦不管他的小心思，接着命人取出琴让柳霄试音弹曲。
　　柳霄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怀玉行礼退下。
　　柳絮目光落在风弦纤长的手指上，随着她手指翻飞，琴音如流水潺潺流出，竟比那碗甜得发腻的绿豆汤更解暑。
　　“指随心动，意念控制心境。”风弦放下手，对柳霄道， “你试试。”
　　柳霄依葫芦画瓢，倒也能让人感到些清凉的意味。
　　柳霄放下手，有些期盼地看向风弦。
　　风弦： “嗯……角音和徵音有点混，再注意些。”
　　柳絮见罢上手在柳霄的琴面上拨了两下。
　　风弦点头， “对，这是角音和徵音。”
　　柳霄有些惊奇，她倾身摸了摸柳絮的手， “本宫就知道带着你来是对的。”
　　柳絮解释， “在冷宫待的时日，听愉侍君说过先皇和皇祖都喜爱琴音，故而学了些皮毛。”
　　“先皇和皇祖确实喜欢琴音，但母上擅长喜爱的是画技，你怎么不学画？”柳霄歪头问道。
　　“母上并不踏入冷宫。琴，讨得皇祖喜欢便能过些松快的日子。而且画画的颜料、宣纸、笔砚……哪个不要是上上之选才能出一副好画，实在难以负载身在冷宫的银两。”柳絮先前与柳霄本就有过一段友情，现在变成了血缘至亲，倒显得礼数多了，生分起来。
　　柳霄点头，回过头对风弦道， “那不如让风弦一同教导吧，风弦弹琴弹得可好了，还是伯琴大师座下的弟子！”
　　风弦没多大反应，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一样的教。
　　柳絮久居冷宫并不知风弦和伯琴在世间的高望，此刻也只是乖巧地点头顺从柳霄的安排。
　　柳絮等着柳霄回去用膳时，跟在擦琴的风弦身边。
　　“风弦，听说你去看了姜毓，她如何？”柳絮声音较之柳霄要更低沉些，她在这方面倒更像是柳珹。
　　“并无大碍。”风弦细心地用上好的绸缎绢子擦拭手中的人间客， “姜毓身上并未伤到筋骨，你母上还是手下留了情，可能也是可怜姜毓年纪尚小。”
　　“唉……”柳絮欲言又止。
　　风弦放下绢子，温声道， “怎么了？”
　　柳絮眼中迷蒙上水雾， “我……我不敢和别人说，风弦……药快用完了，到时候要是让听太医查出来这药，姜毓就没有任何理由待在皇宫里了，母上知道了生我的气也罢，只怕会将怒火撒在姜毓身上。”
　　风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此事你不必忧心，我若能见到你母上必会再为姜毓再求情。”
　　“药还有一个月的样子，风弦……”柳絮有些慌张，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风弦伸手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珠， “我知晓了，你已经做得很棒了，我一定会保护好姜毓的。”
　　柳絮拽住她风弦前的衣襟，环抱住她的脖子， “谢谢你，风弦。”
　　风弦拍拍她的背， “好了，柳霄还在等你一同去用膳，你洗一把脸去吧。”
　　一个女侍远远地瞧着这一幕，天色渐晚，她一个闪身便隐在了墙头茂密的桂花树林中。
　　——
　　柳珹听了怜谷传上来的消息， “朕知晓了，阿絮与风弦走得近些也无妨，你明日命人去叫风弦过来，朕亲自问她。”
　　真是不乖，还是要跟那只小耗子混在一起。


第27章 
　　风弦翻找典籍和琴谱，发现绥沧的曲目并不多，都是简单的宫调曲调，适合哄小孩的男声低唱。
　　这小屁孩，还真把她当父君？
　　她刚刚放下琴谱，怜谷踏着夜色又来到了梦泽轩。
　　“殿下万安，陛下让您明日午时带着人间客来承德宫。”怜谷有些不情愿地行礼，身后带着的女侍也跪了一大片。
　　风弦将琴谱放下，心想柳珹的消息来得这样及时，怕不是有别的什么消息传到了柳珹耳朵里。
　　“好。”风弦说着，见怜谷迟迟不走，只好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怜谷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一女侍走上前，“殿下，这是奴按陛下的吩咐挑选的女侍映月，原先前是料理花草的好手，手脚也勤快，也早就听闻殿下不愿有宫仆近身侍奉，就让映月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吧。”
　　风弦看了一眼跪在前头的映月，微微点了点头。
　　柳珹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是圣上的意思，那就留下吧。”风弦稍微活动了下自己的肩膀，映月见状起身站在她身边揉捏她的肩。
　　怜谷带着其余的人退下。
　　风弦抬手阻止映月的动作，映月乖巧地停下，站在一边等候她的吩咐。
　　风弦并没有什么要吩咐的，她看向映月，映月的脸庞线条柔和，唇下一颗小痣显得更加娇憨。
　　“映月，你叫映月对吗？”风弦指了指房外，“你自个去找个偏殿空房间住着，明日只需干一件事，在午时去大牢寻我，其余时间就打理打理院前的那拢桂花。”
　　映月听罢，反应极快地点头退下。
　　这么利索，也没说什么照顾殿下是柳珹的意愿，看来心思并不是那么深。风弦兀自想着，收拾好东西拉开帷帐休憩。
　　——
　　承德宫灯火通明，柳珹坐在案桌前，看着金丝楠的案桌上装饰的麒麟玉雕机关内的信件。
　　她伸手拿出玉雕中的信件，信件的角落都有一尾凤尾，翠亮的羽毛在明亮的烛火中闪烁。
　　柳珹一张张仔细地查看，很快便发现少了有关南疆战事的那一张。
　　“小耗子真能找，还知道这一张最重要……”柳珹自言自语着，话语中却并未透露出丝毫慌乱，反而更添一丝戏谑。
　　她身子放松向后靠去，从花纹繁复的袖中拿出一只缠花枝蝴蝶金钗来，眸色竟变得柔和起来，将精致的金钗捏在指尖翻看一番，脑中想着这精巧的金钗若是配在那绝尘的美人身上，岂不是更锦上添花。
　　“没办法，且让那小耗子过些松快日子，免得叫人说了无情寡义。”柳珹将金钗放在一边，又从一边抽出印着凤尾的信纸，挥笔写下满满一张纸后取出玉玺盖章。
　　“怜谷，命人将信亲手交到莘澄手里，不得有误。”柳珹伸手将信递向怜谷。
　　怜谷恭敬地从殿外走来，低头接下照办。
　　——
　　“姜毓！”风弦带着人间客到了大牢，姜毓这次的反应没了之前呆滞的停顿，欣喜地上前扑到风弦怀里。
　　风弦耳边传来“叮叮当当”铁链碰撞的声音，更是心疼姜毓。
　　她放下人间客，摸索到链条，查看姜毓脚踝的伤口，好了些，但天气闷热，不敢让衣物蒙得太久，到时候溃烂开来更要严重。
　　但铁索污渍多，贴在脚腕上也怕有感染的风险。
　　风弦照例用凉水帮姜毓擦干净脚腕的脓水，让伤口尽量别贴着铁索。
　　“风弦，你对我真好……”姜毓能感受到风弦的动作放得很轻，害怕自己伤口崩裂。
　　她身上的伤其实都好得差不多，只是大牢里面闷热非常，汗流浃背之时汗水浸透伤口有些辣疼而已。
　　风弦摸摸她的头，可能送来的饭菜好了些，姜毓的头发也变得油亮起来。
　　“你与我在大梁同为质子，互相扶持是应该的。”风弦拿出人间客，“昨日我回去翻了典籍，绥沧的民间曲调很简单，我弹给你听。”
　　姜毓松开环抱住风弦腰间的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沉香，是日夜点燃在梦泽轩的香料，让人安心。
　　姜毓靠在她身侧静静地听着，人间客的琴音悠扬出尘，听者如临仙境。
　　曲娆带着听风和柳絮站在大牢前看着这一幕，正想上前打断，柳絮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风弦见牢外站着一圈人，收了人间客，“二皇女万安。”
　　“不必多礼。”柳絮踏入大牢，立刻有人搬来高椅让她坐下。
　　柳絮看着安然坐在稻草堆上的风弦，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上会将人间客赠给她，绝琴配仙人，就算坐在荒凉的大牢中她依旧淡然处世，简单的曲子也有令人出世安神的禅意。
　　听风朝风弦简单行了礼，“殿下，您早间走得急，在下还没去请平安脉，不如这下一同请了？”
　　风弦点头，撩开宽大的衣袖伸出白得有些虚弱的手臂。
　　蓝青的血脉从皮肉中透出来，听风都不必费心去寻。
　　柳絮拉住姜毓的手，放在自己涂了药物的裸露的臂膀上。
　　姜毓从看柳絮“伤口”的第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巫蛊导致的，这下也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药物，在不真正伤及柳絮的身子下隐瞒众人，因为药物怪奇，倒是搞得听风也有些不确定是否真的有用。
　　“殿下不必忧心，巫蛊多在内里，浮在表面的青紫越少，内里便好得越多。”姜毓放下手，“夏日多见钱龙，揪其断尾与荷露蒸煮服下，很快便见好了。”
　　柳絮还想张口说什么，便听一边的听风低声与风弦说，“殿下身子尚未好全，还是少来这些地方，这地方蚊虫蛇鼠众多，脏乱非常，您的病还是需要在山林间静养。”
　　风弦听罢收回手，“嗯，多谢听太医，我知晓。”
　　“殿下您每次都说知晓知晓，知晓得要照着做呀，您看距离上次暴雨受凉发烧才过了几日？这下眉间还聚着血气未散，隐隐又有暑气侵体的预兆，这下身子可怎支撑得住啊……”听风絮絮叨叨的毛病不减，风弦抿唇不语。
　　别念了，别念了，以后一定照做，一定照做……
　　风弦见远处映月走来，招手让她过来。
　　“映月，已到午时了吗？”
　　“是的殿下，您让奴午时来大牢寻您。”映月向柳絮和风弦行礼。
　　“你回梦泽轩取一些艾叶和沉香来熏一熏这大牢，听太医嘱咐了不要有蚊虫蛇鼠。”风弦带着人间客走到大牢门口嘱咐道，“快去快回，我在承德宫的甬道前等你。”
　　映月听了，又麻利地往回跑。
　　风弦朝柳絮和姜毓笑了笑，见听风还要说什么，赶紧带着人间客一头扎入长长的宫道中。
　　——
　　柳珹百无聊赖地撑着头，看着殿门打开空荡荡的厅堂和整齐站在殿前的侍卫，热气一波波涌上来，又被殿内四角放着的大冰块逼退。
　　明烈的阳光终于在门前一角照到了不一样的色彩，风弦披上映月带来的翠纹水蓝外衫走进承德宫大殿中。
　　柳珹招手，怜谷连忙上前将风弦请来殿内。
　　大殿清凉，怪不得映月还带了一件外衫。
　　风弦感谢地在她扶自己的手背拍了拍，“多谢。”
　　映月赶忙摇头表示这是自己该做的。
　　柳珹清了清嗓子，映月也知越矩，收了手。
　　“都退下吧。”
　　风弦已经习惯每次柳珹召见自己都好像见不得人一样的场面，她抬头看向柳珹。
　　柳珹上下扫了她一眼，不错，水蓝色比素白更衬得她如池间盈盈莲荷，染些颜色也得更贴近凡尘风彩。
　　风弦拢了拢外衫，她总觉得柳珹自从宝川殿回来后，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听风说，阿絮的病好了不少，最近也不会神思倦怠，姜毓的法子或许真的有效。”柳珹笑着，笑意不达眼底，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又闪着精明的光，“还有个把月便是朕的生辰宴，没准朕一开心，天下大赦，姜毓……”
　　风弦听了，果然有些动容。
　　柳珹戛然而止，她缓缓走到风弦身边，“风弦，你的诚意也是时候展示出来了。”
　　柳珹比风弦高了半个头，风弦不得不抬起头看向她。
　　“既然是诚意，那定要圣上满意才好，圣上想要什么呢？”
　　柳珹笑意更甚，恍然瞧见风弦灵动的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有些愣神，想要伸手触摸她脸的动作也及时停止。
　　她转身，不想让风弦看到她临时怯场的慌乱。
　　但是很不巧，风弦看到了。
　　“圣上……”风弦刚想开口，谁知柳珹突然打断她。
　　“近日朕思虑颇多，日夜懒倦，你便每日到朕寝宫弹首曲子助眠，直到朕满意为止吧。”柳珹的声音又恢复了冷意，命令道。
　　“若是这样能让姜毓出大牢，一切都听圣上的安排。”风弦虽然不喜欢柳珹，但为了姜毓，弹首曲子也算不了什么。
　　柳珹想着在宝川殿中，风弦弹琴的模样，“那日做的曲子不错，气度恢宏如浪潮奔泻，尾声精妙如泉水叮咚，再弹给朕听听。”
　　风弦拿出人间客。
　　一曲毕。
　　柳珹看向她的眼转向琴，“人间客是大梁至宝，早年间母上曾赠与父君，琴瑟和弦已成一段后宫佳话，可惜朕的后宫无人琴曲绝佳，将人间客赠于你倒不算亏待了它。”
　　风弦皱眉，琴瑟和弦，后宫佳话……说给她听简直怎么想怎么别扭。
　　——
　　镜月阁一行人已到了苍梧山，看着高耸入云的尧夏圣山，翠影拾阶而上。
　　苍梧山上云雾缭绕，青葱的竹林中一棵盛大的桃树遮蔽了大半片天空，两三处竹屋建在树影下。
　　“谁？”如水般温润的声音传来。
　　“镜月阁阁主翠影，特来拜访伯琴大师。”


第28章 
　　“啪嗒。”
　　屋内传来重物掉落的声响，随后紧闭的门打开一条缝，迎面走出来一个头发半白的女子。
　　伯琴身上还穿着有些褪色的晕锦春衫，长衫有些宽大了，随着女子走动而显得空荡，但她周身气质出众，悠然淡远。
　　“你来做什么？”伯琴冷冷地看着翠影。
　　翠影拿出柳霄命人寄出的信，“当一回信使，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伯琴大师。”
　　“别，我担不起你的大师之称。”伯琴并不打算接茬，也对她手上的信没有兴趣，说不定又是像多年前的一样，伪造出来哄骗自己的，简直浪费感情。
　　她见状便要转身回屋。
　　翠影悠然道，“远道而来也罢，只是帮风弦送这一程艰辛，却连苍梧山的茶水也喝不了一碗吗？”
　　伯琴的手一顿，“小弦儿？”
　　翠影向前一步拉开伯琴半掩着的门，将信递到伯琴眼前。
　　伯琴有些疑虑，但想着风弦走了已有两月有余，来信也是可能，伸手接过。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见信件的痕迹淡墨，写的字迹也犹如狂草就知道这一向是风弦的风格。
　　伯琴粗略地看完了信，上下看了看翠影，还是一番欠打的模样。
　　她让开了身，翠影做了个手势请伯琴先行。
　　伯琴打开窗子，去桌前拿茶碗。
　　翠影坐在用竹条和稻草扎成的蒲团上，见矮几上放着一副围棋残局。
　　伯琴将茶碗随意地放到她面前。
　　翠影也不嫌弃，“伯琴大师，久仰……”
　　“别整那些虚的，你到底要干什么？”伯琴没时间跟她弯弯绕绕，她还要看看小弦儿到底又作了怎样的曲子。
　　“我最喜欢就是大师这样直爽的人。”翠影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竹香沁心，“风弦又有了如安的消息，现下只有你这里最不设防，如安一定会与你先联系，如安到底在哪里？”
　　伯琴拿着豁口的搪瓷茶碗饮了一口，目光看向棋局，自己和自己下着棋，“与我联系又如何，你不是一直都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可以找到如安，才将风弦和我逼到绝处，以至于风弦不得不去大梁当质子的吗？这下倒沦落到来问我可知如安的下落了？”
　　站在翠影身边的万里倾抽出一把短匕刺向伯琴眉间，堪堪在一寸处停下，“阁主问的话，你答不答！”
　　伯琴额前的发被劲风扰乱了些许，她不在意地拢好，看向翠影那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眸，“阁主也就只有这点手段了？”
　　翠影拿出一颗黑棋，放在棋盘天元位置，棋局一下子豁然开朗，白子输，“这么好的机会，大师怎会不知，不过是心中给白棋留了气，心软白棋没有退路罢了，就像风弦，她已经再没有退路了。”
　　“万里，放下刀剑，伯琴大师一向不喜欢杀戮血腥的。”
　　万里倾收了匕首，伯琴看都没看棋局，拿起白子在棋盘高目边不起眼的地方落棋，“阁主，到底是谁没了退路呢？”
　　翠影低下头看向棋局，天元一占，黑棋瞬间进入了两难的境地，无论在哪里落棋白棋再下一子便能获得胜利。
　　“有时候离迷局的真相越近，越容易迷失方向，就算我是个赌徒，也是个称职的师尊。”伯琴落下白棋，黑子气被堵住，死了一大片，“阁主请回吧，你在我这里是找不到想要的答案的。”
　　“阁主还跟她啰嗦什么？直接杀了她，再以此来威胁风弦，看两人还敢弄什么把戏！”万里倾见翠影有些失神，就要挥着匕首再次刺向伯琴。
　　这次他可没收着力气。
　　谁知翠影催动内力，生生将万里倾撞开。
　　不能杀伯琴，伯琴一死，如安更是没了牵挂，到时候再想找到她的踪迹更是难上加难。
　　“走。”翠影命令道，拂袖将棋局打乱，踏着散落一地的棋子出了竹屋。
　　“不送——”伯琴快意道。
　　万里倾愤愤地从地上爬起，快步跟上翠影的步伐。
　　翠影走到竹林中，见万里倾跟了上来，冷声吩咐道，“如今如安回来了，让花组的暗卫全放在苍梧山上看着伯琴，再有消息务必要第一时间传回镜月阁。”
　　“阁主这是？”万力倾不解。
　　“回汴京，就看风弦这个师妹在她心里的分量了，不过风弦就算死了，也不至于像伯琴伤亡令她心疼。”翠影闭上眼，她总感觉如安就在身边，可是就是看不见摸不着。
　　焦躁感席卷脑海，翠影发泄地挥手，内力波动，众人面前一小片竹林拦腰斩断。
　　万里倾咬牙，真是不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本来阁主都要放弃的！就因为风弦突然来了大梁，因为风弦拿出的那封信！
　　“对了，再去查一查，为什么尧夏舍得把风弦当做质子来大梁。”翠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可是尧夏的嫡长女，又有绝技傍身，不信尧夏王这么轻易就放弃她，转手就立了次女风岚做太女。”
　　“是。”万里倾退下。
　　翠影阴郁地望向尧夏皇宫的方向。
　　真该死，若不是当时自己身受重伤还被人暗算导致双目失明，又怎会不认得如安到底长什么样！
　　风弦，你最好别再想什么花招来戏弄我。
　　——
　　莘澄已经到了绥沧边境，果然绥沧那边已经开始疏散百姓，高大的城墙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她当晚就收到了曲娆送来的信，上面提及风弦的都是一切安好，还将风弦的原话一字不漏地抄录给她看。
　　转告将军不必忧心。
　　她怎能不忧心，风弦……风弦至少现在还活着。
　　信中顺便还告知半月后就是圣上生辰，会有北土和西域的使者专门来进贡奇珍异宝，现下京城已经热闹非常。
　　她脑中浮现行宫里张灯结彩的盛大模样，提笔写下些常规祝贺的话语，转头看到了弯弦的月。
　　莘澄的思绪又想到中宫事变的那天晚上的情景，风弦在月光下在她怀里越过宫墙的场景，很轻，很柔软的触感……
　　还有上次背风弦回质子殿，那扑打在耳畔的低吟喘息……
　　“啪嗒——”
　　饱满的墨汁溅落在信纸上，晕染开的速度极快，莘澄手忙脚乱地将未写完的信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
　　想什么呢，还是让曲娆多放些注意在自己职务之需上为好。
　　她提笔，又想起翠影说柳珹对风弦的怪异行为，还是写上“风弦危宜圣心所，望留心。”
　　压下异样的感觉，莘澄拿出早就部署好的图纸，思考着什么时候动手处理绥沧更合适。
　　——
　　八月十三，金秋桂香。
　　今日是万寿节，柳珹的生辰。
　　天下大赦的指令已经发出，风弦一早就在大牢等着姜毓释放。
　　开得荼蘼的木芙蓉和凌霄花从赤红的宫墙上探出来，沾着朝露在清风中摇摆，空气中都是清新的草木香。
　　姜毓还披着半月前风弦亲手为她披上的外衫，虽然她身上破烂但外衫还是完好无损，除了一些尘灰之外没有任何污渍。
　　风弦上前拉住她的手，“梦泽轩里的桂花开了，映月做了桂花露，你喜欢桂花露的香气，到时候让映月给你做桂花露桃酥吃。”
　　姜毓握紧了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来，真正开心的笑，那双弯弯浅浅的，还明显带着笑意的眉让风弦很快又想到了如意。
　　“走吧。”风弦心中空缺的地方好像被一点点填满，她甚至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因为她真的把姜毓带出了大牢。
　　因为活生生的姜毓还在她面前笑着。
　　——
　　“去催。”柳珹一脸阴沉地坐在大殿中央，看着面前跪趴在地上的苍溧使者，对刚刚怜谷带来的风弦的消息感到不满。
　　那小耗子实在分去了太多风弦的注意了。
　　怜谷感知柳珹周身的气压低到极点，不敢多耽搁，赶紧亲自去梦泽轩找风弦。
　　“朕说过，那虎就算野性未消朕也会让它彻底臣服在朕的脚下，你们不听劝，就是要去逗弄，害得它兽性大发咬死文姬现在来寻求朕的庇护又有什么用？要怪就怪文姬没本事，想要夺得小十五的注意，却落得个葬身虎口的下场。”柳珹不耐烦地挥手， “来人，将使者带下去休息。”
　　“圣上——圣上您要为我们做主啊，岚武的使者就在一边看着我们王女被饿虎扑食，若不是她们袖手旁观，我们王女怎么会落个这样的下场啊……”苍溧使者跪在地上，努力挣脱女侍们的手。
　　苍溧和岚武都是北土的国，两国都依附在大梁旗下，却又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总想找机会一招将其拿下又没有那个实力。
　　虽然苍溧和岚武虽然容易起摩擦，但到底帮大梁抵御了多次来自北土游牧民族的侵扰，柳珹对她们的态度比别的附属国使者要好许多。
　　本来她就有意让小十五和小十六两个弟弟赘入苍溧和岚武，以增进君臣之情，怎知文姬这个蠢货这么轻易地把这事搞砸了。
　　柳珹拍了下身下的龙椅，众人身躯一震，吵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朕本有意将十五弟柳堰赘至苍溧，怎知苍溧养出文姬这样不中用的王女，实在让朕失望！”
　　“再在这里强词夺理，你们就同你们王女一同去虎腹里作伴好了！”柳珹的怒气让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苍溧使者不再说话。
　　“带下去。”柳珹挥手让她们退下。
　　一旁的女侍上前提醒， “陛下，时辰到了，请您先去更衣吧。”
　　柳珹起身。
　　——
　　“殿下，您就行行好快些吧，陛下可发了好大的火，正要着急见您呢……”怜谷站在梦泽轩外不断劝说。
　　风弦刚刚沐浴完，穿好中衣看着映月挂在屏风上的紫金色夏装一言难尽。
　　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
　　她拿起被压在最底下的不起眼青玉色宫缎素雪裙，穿上后不管映月劝阻的话，出门应答怜谷。
　　怜谷见风弦并没穿上柳珹送来的衣服，有些责备地看了映月一眼。
　　风弦抬手让映月过来， “映月，等姜毓沐浴完后做些桂花露桃酥给她吃，让她稍安勿躁，我晚边便回来。”
　　“是。”
　　怜谷急得就差上手去拉风弦跑起来了，风弦只得匆匆嘱咐这一句便跟怜谷走向乐华涧。
　　走过宫道，遇到些诰命夫子来参加万寿宫宴。
　　七嘴八舌都在讨论着边疆使者们带来的绝活和奇珍异宝，风弦在一边也听了一耳朵。
　　“诶，你们听说没，西域温宿带来了她们国家的王子，那王子放荡不羁还混迹在酒楼中，声称一定要嫁给这世间最厉害的女子呢……”
　　“我也听说了！我妻主说他那小心思还不好猜，他就是直奔陛下去的！”
　　“整日穿着那些露腰显腿的服饰，简直伤风败俗！”
　　“我昨日上街也见着了他，听说还是温宿最得宠的小王子，啧啧……”
　　“今日他一定会来参宴，陛下威名远扬，岂会被他这点小伎俩迷惑住？可有好戏看了——”
　　……
　　这下有趣了。
　　风弦心想着，坐在怜谷引着自己坐到的位置上。
　　但是，这个位置为什么离主位那么近啊——


第29章 
　　乐华涧靠着行宫后山，锦河掩石而下正好形成一个涧洞，水声宣泄清凉，乐华涧内装饰多以波纹水浪的翡翠玉石为主，相得益彰，阳光照耀在河水上跳跃的光线与宝石的流光相辉映，令人赞不绝口。
　　河水遇石翻雪浪，无石抖绿绸，趣味横生，简直是皇家举办盛宴的首选。
　　风弦的位置在柳霄和柳絮之侧，离主位只有两个空位，按照大梁的礼数，这里应该坐的是大梁的王女柳言。
　　她想要转头看看有没有什么熟悉的人，但怜谷早就跑去柳珹那里伺候。
　　那群诰命夫子们的话题转得很快，风弦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下八次。
　　她不愿看忙碌的宫仆的身影，也对夫子们的谈话不感兴趣，只得低头看向手中的酒杯瓷器什么的。
　　早就听说大梁洪州的细瓷最是上乘优选，千金难求，这触手如润玉，如今看来确实不错……
　　人渐渐多起来，喧闹的厅堂也渐渐安静下来。
　　柳珹拉着柳霄的手，与柳絮和莘观南一同到来。
　　众人跪地说了好长一串请安语，期间每叫一个尊称都要附带不同的请安语，风弦内心默默吐槽。
　　柳珹并不说话，带着柳霄一路接受跪拜到了皇位前坐下，等到柳霄落座在身侧后，才缓缓说道，“平身。”
　　厅堂内噤若寒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年轻的帝王在万寿节如此生气。
　　风弦坐在柳絮身边，看着眼前空白的餐盘，不愿意和任何人的目光产生交集。
　　总不至于是自己没穿那件招摇的衣服让她这样生气吧。
　　柳珹的目光在进来前就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等到她坐在了皇位上才看到了风弦。
　　她没有穿那件衣服。
　　柳珹感觉内心的无名之火烧得更旺了。
　　风弦心中默念赶紧上菜。
　　莘观南手中握着佛珠不断转动，见柳珹迟迟不说话，开口道，“众人苦等了，今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陛下仁慈，今早已下了天下大赦的号令，如今大梁昌盛，百姓安乐，实乃人间极乐……”
　　有了莘观南的一番话，多的是人能奉承，一时间赞叹之声充斥着乐华涧内。
　　风弦早就听腻了这些，衣袖掩唇清咳几声，拉紧了衣衫，清瘦的脸庞上泛着隐约的苍白之色。
　　柳絮担忧地看向她。
　　风弦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轻声道，“姜毓已经回到梦泽轩了。”
　　柳絮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柳珹将一切尽收眼底，挥手让怜谷按仪制开始宴席。
　　怜谷终于开始让宫仆上菜，冷荤热肴一百九十六品，点心茶食一百二十四品，席间觥筹交错，合用全套粉彩万寿餐具，配以银器，席间还有乐师奏古乐伴宴，敬校大梁宫廷之风。
　　大梁的口味清淡，风弦吃不习惯，每道菜都只是浅尝几口。
　　“圣上圣体康泰，大梁国运昌盛，庇护温宿免受他国侵袭，实乃温宿之大幸。”一穿着宫装，浓眉大眼的西域女子上前道，“小臣乃温宿国之使游语，特带温宿王王子游苏前来祝贺。”
　　柳珹提起些兴趣，顺着她的话问道，“你说带着温宿的王子，此时王子在何处？”
　　游语见状大喜，若是游苏吸引住柳珹的注意，那温宿与大梁的关系将会大大改善。
　　“臣弟已在殿外候着了，不过游苏善舞，又仰慕圣上英姿，想要这为您献舞一曲，愿世清平。”游语拱手行礼，正要退下，却听柳珹道——
　　“早就听闻温宿人人善舞，想必温宿王子更是惊鸿飘然，既然要舞，伴乐若用这等凡夫俗子倒是委屈了王子，风弦，不如让你来为游苏伴舞一曲。”
　　柳珹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风弦与游语对视一眼，双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妥。
　　“早就听闻风弦大师曲艺绝佳，被世人称为‘琴中仙’，若能听风弦大师一曲，此生再不让琴音入耳也值得，但是给游苏配舞，实在委屈大师。”游语委婉道。
　　“圣上，游苏王子肯定已经为此练习颇久，既然这样……”风弦心中想着该怎样推辞，柳珹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时间。
　　“既然这样，那就更能显示风弦大师即兴作曲的妙处了——”柳珹接过话，“尧夏的贺礼若是这个，会更合朕的心意。怜谷，去将风弦的人间客取来。”
　　游语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让人递话给游苏，让游苏做好准备。
　　女侍们动作很快，很快在柳珹前面些空地摆好琴桌和梅花凳。
　　风弦站在梅花凳前，心中浮现当日临汀台时的情景，她看向柳珹。
　　柳珹勾起唇角，上挑的狐狸眼中都是掌控全局的野心和感兴趣的戏谑。
　　风弦就知道只要赴宴，柳珹就不会放过她，这下倒好，配西域舞蹈作曲，简直难为人。
　　厅堂布置好了沙黄色的轻纱，全场安静地等待舞曲开场，舞者入殿。
　　风弦轻抚人间客琴座上欲飞的仙鹤，落指弹琴。
　　琴音欢快跳跃，适合舞蹈韵律和节拍，也带着些西域色彩。
　　殿外人像是愣了一下，风弦见没人作舞正奇怪，便见殿外进来一靓丽多彩的身影。
　　游苏踩着曲子的节奏，他身着西域温宿特有的露脐上衣和逶地长裳，衣物上热情艳丽的红和华丽耀眼的金瞬间夺取了所有人的眼球。
　　他赤足点地，轻纱掩面，舞步流转间，脚腕上小巧精致的铃铛便叮铃作响，裸露的手臂上还环着细条玉镯，摆动时还碰撞出别样的风情，蜜色的肌肤更添柔媚。
　　风弦见他舞态大胆，一举一动都妩媚美艳，曲风转变的速度开始快了起来，正好承接游苏接下来的舞姿，两者居然极好地相融在一起。
　　两人之前根本没见过面，这样高的默契程度令人乍舌。
　　风弦玉手急挑银弦，游苏反应也极快，变换舞姿也越来越令人眼花缭乱，旋转跳跃间他看向坐在厅堂一角弹琴的她。
　　那是……大梁的王女吗，长得这样好看，琴曲弹得这样好，完全贴合自己的舞，简直惊为天人。
　　风弦没闲心关注其他，只在快结束时抬眼看向他，示意马上就要结束。
　　游苏心领神会，在最后一刻摘下了面纱，众人得以窥见他的真面目。
　　舞如其人，游苏的面容如游语一般极富西域特点，深眸高鼻，翠绿的眼眸像是沙漠中的一泊绿洲清澈，一颦一笑皆是摄人心魄，水眸流转间皆是万种风情。
　　风弦弹完尾音，收了手。
　　“拜见圣上，我是温宿国的王子，唤我游苏便好——”游苏自信自己一舞，足以惊艳在座的所有人，此刻正是神采飞扬地介绍自己。
　　游语见状急忙起身打断他， “圣上息怒，臣弟颇受王上宠爱，这是第一次入大梁不懂规矩。”
　　她转头向游苏道， “对圣上要自称为奴！”
　　柳珹笑了出来， “不必拘礼，王子一舞果然犹如惊鸿，实在美艳。”
　　本该是赏赐的阶段，游苏看着风弦飘然若仙的侧脸出声道， “圣上赏赐的都是俗物，这次奴来大梁是为了寻一个如意妻主相伴一生。”
　　“看来王子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了。”柳珹懒懒地看着游苏，她知道游苏所指是谁，但依旧让他说了下去。
　　游苏并不知风弦身份，他欢喜地看向风弦， “弹琴之人坐在二皇女的身侧，定是大梁的王女，方才一曲着实与奴一舞心有灵犀，奴想要让她作奴的妻主！”
　　众人哗然。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所有人又是这样看向她！
　　风弦闭眼皱眉，耳中出现短暂的嗡鸣声，睁开眼，又是要独自一人面对这满目狼藉的场景。
　　柳珹调整坐姿，那张俊美非常的脸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状若平静的眼眸下藏着极端到疯狂的情绪，像是海面下深不可测的漩涡。
　　风弦起身向游苏行礼， “王子怕是要另托良人，我并非是大梁的王女，而是尧夏的质子风弦，坐在皇女身边不过是因为琴技不错教导皇女一二，亏得圣上与王子厚爱了。”
　　游苏有些泄气，额间的翡翠额饰晃动了几下，闪烁的耀光迷住众人的眼。
　　“那我若想见你，该怎么寻你呀？”游苏并不想以此罢休。
　　游语心惊，游苏的话实在出格，柳珹若是不高兴立即就能命人将他们二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柳珹抬手阻止游语说话，兴致颇高地看着闹剧的中心，期待风弦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风弦叹一口气， “风某是被遗弃的人，王子何需浪费心思在我身上，再说，我在尧夏已有了心上人，王子就另寻良人吧。”
　　游苏抿着唇耸耸肩，竟露出些娇憨的模样， “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简直像是从天上来的一样，竟然已有了心上人，那我便不来打搅，只是那人也实在幸运，找到一个这样美貌温柔又会弹琴的妻主。”
　　风弦没想到他虽然年纪尚小，但也能如此豁达， “多谢王子，我也很幸运，从小便与她相识。”
　　柳珹看着她灵动的凤眸和纤弱的下颌，脑中回荡着她的那句“我在尧夏已有了心上人”，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不对，风弦有心上人关自己什么事？
　　柳珹心中赶紧压下脑中想入非非的想法，对游苏道， “王子初来大梁，今日一舞朕心甚悦，你善舞喜舞，不如就在行宫中多待几日，教一教大梁的舞伎。”
　　游语心中稍定，这番话一出，说明游苏还有机会成为她的侍君，只要游苏能成为柳珹的侍君，那温宿广开贸易集市就能得到大梁的大力支持，温宿将会越加富裕。
　　游苏点头退下，期间还不舍地朝风弦的方向看了看。
　　风弦低头一丝不苟地将人间客收好。
　　柳珹见风弦并未对游苏做出回应，心中宽慰了些许。
　　席间也不断有别的附属国进贡奇异珍宝，柳珹很想将注意转移至那里，却总是不自觉地关注风弦的一举一动。
　　风弦每道菜都只吃一点，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御厨都是干什么吃的，一道可口的饭菜都做不出来，真是该死。
　　风弦为什么不穿怜谷带去的那身衣服，不合身吗？不对，这都是织染局按照她穿着的尺寸赶制出来的，不应该不合身，不过她穿青玉色也好看，越看越像远山挺立的翠竹，碧波荡漾，宁静悠远。
　　管他那么多，到晚边风弦还要来寝宫弹琴，到时候问问她就是。
　　差点忘了正事，柳珹抬手让乐师停下， “刚刚镇南大将军传来个好消息，怜谷，说出来让众爱卿都高兴高兴。”
　　怜谷点头， “镇南大将军传来喜报，与绥沧首战告捷，是为大胜。”
　　在座众人欢呼雀跃。
　　风弦趁乱看向柳珹，她早就察觉柳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冒昧大胆又肆意挑逗的感觉实在过于明显，柳珹竟然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她有些心慌，但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大梁与绥沧发生战事，柳珹按照合约理应将姜毓送回绥沧。
　　只是在这个时候才说出莘澄的动向，未免有些凑巧。
　　事情真是变得越来越蹊跷了……


第30章 
　　莘澄手中拿着柳珹加急送来的信件，又拿出绥沧使者给的信笺查看。
　　看绥沧的意思，根本没想过要把姜毓要回去。
　　这样，大梁要求的质子条约对他们来说已是形同虚设。
　　合约中原本提及，若是绥沧再与大梁发生战事，绥沧会有两种选择。
　　一，接回姜毓，受降。
　　二，不顾姜毓，再战。
　　看来，当初送姜毓来的时候，她们没送来原本的太女就是为了此次战事。
　　但，绥沧国力并不强盛，与大梁发生战事根本没有丝毫胜算可言。
　　按照莘澄和柳珹讨论出战事的部署方式来看，就算是绥沧全力出击，伤及其国脉根本也不能与大梁一搏，只会让大梁的疆土再次扩大。
　　仅此而已。
　　莘澄收好信件，大梁军师前来询问她下一步该如何。
　　“按原计划，以不变应万变。”
　　“是。”
　　——
　　柳絮见风弦索然无味的样子，寻了个由头带着风弦出了乐华涧。
　　“终于出来了，里面可真没意思。”柳絮顺着锦河找到一处无人的河岸边停下。
　　风弦坐在河岸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淙淙道，“柳霄准备了一副好字送给你母上，你刚刚恢复皇女的身份，不需要为此表示表示？”
　　柳絮抬手，那串破烂的红绳依旧挂在腕间，“八年了，纵然我身在冷宫也一直知道那坐在高位上的人，就是生我护我的母上，但……为我系上这红绳的依旧是那个在冷宫里的愉侍君……我再也不是那个满心欢喜等待母上光临冷宫的阿絮了。”
　　风弦想起自己初到质子殿，去冷宫打水却被她紧紧抱住被叫“母上”的场景，不禁有些心酸。
　　“我有个妹妹，风岚。”风弦摸了摸柳絮的头，“她很聪慧，但从小贪玩，母上曾经对我寄予厚望以至于忽视了风岚的才干，尧夏极重视琴乐，母上特意带我去见了圣山苍梧上的师尊……师尊很喜欢我，她们更笃定我未来会成为一个明君，一个带领尧夏强盛的明君……”
　　风弦顿了顿，一时间安静的树林流水中只剩下虫鸣鸟叫。
　　“然后呢？”柳絮抬眼看向她。
　　风弦苦笑了一下，“然后事实证明，只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是非常容易失败的……”
　　柳絮歪头想了想，“你是说，我该去和皇姐争吗？”
　　“不，我的意思是，不要让不堪的过往绊住你的手脚，你的才能只有发挥出来才能得到应有的重视。”风弦想起尧夏王殚精竭虑后，颓然地坐在皇位上看着自己跪在她面前，诉说自己自愿去当质子的情景。
　　尧夏王，她严苛的母亲，冲下皇位伸手在她脸上打了个响亮的巴掌……
　　但她最后还是同意了风弦的请求，尧夏孤注一掷的希望最后来了大梁，成为了现在的风弦。
　　“那接下来呢？你要怎么做？”柳絮想起怜谷的话，“大梁和绥沧发生战事，姜毓会回到绥沧吗？”
　　“我会尽力阻止姜毓回去。”风弦的话让柳絮大吃一惊。
　　“为什么？姜毓说过，她回去后迫于大梁的合约威压，绥沧战败后还是会立她为太女，而绥沧根本没有实力与大梁抗衡，她们要想绥沧不灭，只能按照合约办事，姜毓就不用再受这样的磨难了。”柳絮急道。
　　“是，没错。”风弦点头赞同她的说法，“按照合约理应如此，但绥沧不会一次罢休的，绥沧的太女姜姝比姜毓大了六岁，如今已是冠冕的年纪，我在尧夏就已听闻绥沧王病痛缠身，现下只能躺在床榻上下决断，只怕现今的绥沧已是姜姝说了算，你觉得此时发生战事不奇怪吗？姜毓回去后哪里有手段能与已经当了十多年太女的姜姝相抗衡？她回去不过是死路一条罢了。”
　　柳絮仔细想了想，“那姜毓怎样才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大梁呢？就算姜姝不要求大梁归还质子，母上一定也不会再对姜毓心软了。”
　　风弦摇摇头，“今日姜毓一出大牢就传来南疆战事告捷，时间太凑巧，其中一定有什么是被我遗漏了。”
　　“所以我需要你阿絮，你弹琴的天赋比柳霄要好，你的皇祖喜欢听琴，你的皇祖高兴了，柳珹一定也会高兴，她一高兴，注意力转移到你身上，我就有时间去找那被遗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等我找到，姜毓就安全了。”风弦拿出人间客放在柳絮面前。
　　柳絮轻抚人间客紧绷的琴弦，琴音流转在山水之乐中。
　　柳絮接过人间客，用力点了点头。
　　——
　　风弦回了梦泽轩，姜毓迎面走来。
　　“风弦，我能回绥沧了！”姜毓高兴地跑到她面前，“映月说的，大梁和绥沧发生了战事，我能回去了！”
　　金秋热气不减，风弦抹去额间的汗，“映月对你说的？”
　　“是啊，不不，重点不是这个！是我能回绥沧了，我又能见到我的父君了。”姜毓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绯红。
　　风弦拉着姜毓回到梦泽轩的厅堂中坐下，“姜毓……你不能回去。”
　　姜毓甩开风弦的手，“你说什么呢风弦，我回去之后就算不得重视，我也能保护我父君不受其他侍君的欺辱，我不稀罕当太女，但我也再不想当质子了。”
　　风弦有些奇怪，“你在绥沧皇室的处境多艰难不必我说，只是你只身一人回去又怎能保护你父君平安呢？”
　　姜毓有些慌张，转头看向别处，“我……我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唯有待在大梁，才能权衡之中的平衡，她们才不敢轻举妄动。”风弦轻柔地把她的手拉在手里，“姜毓我知道你对你父君的感情深厚，但此番回去定不会受你皇姐姜姝的礼待。”
　　“那怎么办呢，绥沧不敌大梁，我就这样看着绥沧以卵击石吗？”姜毓烦躁地揉着衣裳，想着自己藏起来的大梁部署图，但到底没抽出手来。
　　说实话风弦一时也没办法，离开了尧夏，除了民谣她再不知道关于绥沧皇室的其他事情。
　　“先静观其变，你父君一定会没事的。”风弦只能这般安慰道。
　　姜毓除了担心自己父君生命安危，更担心的是绥沧会被大梁吞并，可惜她手上拿着大梁的战事部署图，却苦于送不出去！
　　“风弦，我还有一事不明白，上次宫变你可知蛊毒到底是谁所下？”姜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风弦也知此事对姜毓瞒不下去，坦白道，“大梁有一民间组织镜月阁，我与其做了交易，结果并没有达到她们阁主的预期，所以毒发，不过现下一切都好，我也再不想与其有半分牵扯。”
　　镜月阁……
　　姜毓点点头，只有绥沧皇室才会巫蛊之术，镜月阁中有会巫蛊之术之人，若是能让那人将信传回绥沧，到时候既能挫大梁的锐气，又能记上自己的功劳。
　　这样她的父君处境也不会过于艰难。
　　“姜毓？”风弦见她低头默不作声，想着她定是在想镜月阁的事。
　　“怎么了？”
　　“镜月阁的人行事诡谲，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不要以身试险。”风弦晃了晃她的身子，“听清楚没有？姜毓，不要去找镜月阁的人！”
　　姜毓朝她笑了笑，“好的。”
　　风弦见她答应，却未感到一丝心安。
　　姜毓扑到风弦怀中，紧紧地抱住她，“我会乖乖待在大梁的。”
　　风弦只觉异香扑面，只来得及回抱住姜毓。
　　她略无奈地安慰道，“我一定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
　　晚边，大梁的晚宴结束得快，风弦也早早地回到梦泽轩，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一个怎样的柳珹。
　　姜毓在梦泽轩等她。
　　风弦看到姜毓在眼前就稍稍安心，还好她没去找镜月阁阁主。
　　“很快就到柳珹就寝的时候，我要去她的寝宫弹曲，你先休息吧，不必等我了。”风弦取出一开始教导柳霄的桐木琴。
　　姜毓眼眸低垂，那弯弯浅浅的眉毛显得更加无辜，“我等你，风弦，我会等你回来。”
　　风弦定神看着她的眉眼一会，姜毓有些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笑容。
　　“不，你不用笑出来。”风弦指尖颤抖地想要触碰她的眉。
　　但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有些仓皇地快步随映月走出了梦泽轩，“是我的问题，你做自己就好。”
　　姜毓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有些神伤。
　　映月引着风弦来到承德宫主殿寝宫前，蹲身行礼后立马退下，独留风弦一人站在寂静清凉的月光中。
　　风弦提襟而上汉白玉阶，寝殿的雕花梨花木门紧闭，她坐在门前抬手还未落音，便听门内传来一个略低沉的声音——“进来。”
　　风弦将微风拂乱的发丝拢在耳后，站起了身。
　　“还要朕去请吗？”柳珹催促道。
　　风弦跨过了门槛，怜谷立即手疾眼快地出去并带上了门。
　　“温宿是西域要塞，若是能借此打通西域贸易之路，大梁会更富裕。”柳珹半躺在床榻上，隔着帷帐看着风弦找到一个角落席地而坐，“所以，朕会纳游苏为侍君。”
　　风弦并不奇怪，这是一个双赢的结局，“圣上不必跟我解释这些。”
　　柳珹坐起身来，还想再说。
　　风弦已经弹起琴来。
　　“朕送的人间客呢？”柳珹已经拉开了帷帐，她看到了风弦膝上的桐木琴，但她现在并不想听风弦弹琴。
　　风弦放下手，如她所愿地看向她。
　　柳珹只穿寝衣，她身姿曼妙，寝衣收了腰身，很好地勾勒出丰腴的饱满。
　　“二皇女说想要见识一番，我便借给她了。”风弦看向她的身子，语气平静。
　　柳珹定定地看向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在眼里似的，“你更喜欢阿絮，霄儿当初想要碰一下人间客你都不肯。”
　　风弦别开眼，并不想与她对视，“以后我会对两位皇女一视同仁。”
　　“嗯……”柳珹想起万寿宴中风弦的话，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问才好，“你……”
　　“圣上到底想问什么？”
　　“你喜欢的人是谁？”柳珹猛然想起她回绝游苏的话。
　　风弦一愣，冷声道，“这与今晚的曲子无关，也与圣上无关。”
　　柳珹皱眉，又想起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去探查这件事，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
　　风弦将一首完整的曲子弹完，正想推门而出，便听柳珹在身后道。
　　“风弦，若是你想，朕可以让尧夏一样接你回去。”
　　风弦站定转身，她来大梁就是为了不起战事，若是以同样的方法，岂不是柳珹下一步吞并的就是尧夏。
　　“尧夏已经按照合约派出我来做质子……”风弦挺直站在柳珹面前，她想起自己对尧夏王和风岚的许诺。
　　她去做质子，保尧夏边境二十年不受战火肆虐。
　　“若是圣上做了决断，毁了合约……我，我就自刎于大梁皇宫内，到时候各国知晓此事，大梁的名声也会因此毁于一旦……相信圣上也不愿做无忠无义之君。”风弦眼角似有泪滴划过，她仰起头，无畏地向柳珹露出那段脆弱白皙的脖颈。
　　那看向柳珹的眼神像一只误入陷阱奄奄一息却还在徒劳挣扎的山虎。
　　柳珹并未想过把她逼向这样的绝境，“朕没想过毁了与尧夏的合约。”
　　风弦也知道自己的情绪实在过激，缓和道， “圣上也不必忧心我与游苏会产生什么情谊，我对他没有半点欢喜。”
　　柳珹垂下眼眸，朝她摆手， “朕知晓了，明日带姜毓来承德宫，绥沧来了决定她去留的信。”
　　风弦收好琴，毫无留恋地踏出承德宫主殿寝宫。


第31章 
　　风弦并不想回到梦泽轩中，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姜毓。
　　柳珹让她带回去的消息基本上不会有好结果，可能她早就想好了姜毓的去留，再说，姜姝又怎么会好心让姜毓回去夺嫡。
　　风弦漫无目的地在行宫走着，宫人见到都一一恭敬向其行礼，没有了她初来时的那般不屑。
　　她行至荷花池中的亭，看向夜空中高悬的月，默默地思念在尧夏那段最无忧的时光。
　　想到尧夏王，风岚，师尊，师姐，如意……还有那个十一年前冲进苍梧山讨要赏赐的小孩。
　　遥想那次失足落水，还好被在竹林中练武的她撞见，没想到小孩小小年纪不仅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极擅长戏水，拽住小风弦的领子就给她拖上岸。
　　小风弦只是客套一番，没想到她倒真的上山向伯琴诉说了自己英雄救美的整个过程，连风弦上岸后吐了好几口水还一直抓住自己不放都说得清清楚楚。
　　小孩拿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红缨枪，娃娃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浑身湿漉漉的，圆溜溜的杏眼却一刻不落地看着风弦。
　　小孩趁着伯琴去拿干净衣物时，悄悄靠近还在哆嗦的小风弦说——
　　“别怕，你认我做老大，以后我保护你，我叫莘澄，你呢？”
　　风弦已经忘记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记得说要当她老大的莘澄从此以后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每次自己在山林草地上练琴，她就在一边练习习武老师的招式。
　　就算她再不感兴趣，也听不懂琴曲玄妙，但她还是日复一日地在一边陪着风弦。
　　——
　　清风伴着荷香吹来，明月清冷，荷花轻摇，美人垂泪。
　　柳言站在荷花池边，看风弦抹去脸上的泪，心口竟然酸涨涨的。
　　原本是回来诉职，没想到还是没赶上万寿宴，去豫州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心中烦闷出来散心却见这样的一幕。
　　她走近湖心亭，风弦察觉来人，抬眼望见来人腰侧挂着的羌笛五色绳吊坠。
　　“王女圣安。”风弦见她身后跟着一群宫仆，只得行礼问安。
　　“都退下。”柳言眯着那双艳丽的狐狸眼，挥退那些跟着自己的人，“没想到本王不在的这些日子，皇姐倒是让你屈服了些许，见到本王都愿主动问安了。”
　　风弦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因落泪而泛红的眼，撇过头道，“冠冕堂皇的待客之道。”
　　柳言看着她微红的凤眼，“嗯，没变，说话还是这样犀利。”
　　风弦拿起琴，正要掠过她回梦泽轩。
　　柳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
　　风弦被她拉得踉跄，不得不站在她身侧直视她，“放开。”
　　“风弦，五色绳只有尧夏才信奉吗？”
　　风弦一听，心中警铃大作，自己与镜月阁阁主的交易，多次都是由柳言促进完成，想必她与那位阁主的关系匪浅。
　　五色绳，当初镜月阁阁主也从如安手中拿到过。
　　“信仰不过是一种寄托，谁信奉岂是国君能左右的？”风弦想要甩开柳言的手。
　　但她掐得紧，“真的？”
　　风弦再次用力，手腕处传来阵痛，“当然！”
　　柳言松开了手，借着月光看到风弦手腕上被抓得青紫的一条条横痕。
　　风弦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王女真是好手劲。”
　　柳言也知是自己一时心急，现在实在不该这样苛责她，“对不起……只是我也在寻一人，她对我很重要。”
　　“不用和我解释这些。”风弦抱起琴踏着细碎的月光愤愤地走过柳言身边。
　　可是干嘛要说也……
　　“何人敢违宫禁之令！”
　　打更的声音已经传开，风弦就知道不该冒险走最近的大路，这下被御林军逮个正着。
　　她转身，见全身戎装的曲娆站在那里。
　　“殿下？”曲娆叫道，她身后跟着的侍卫也急忙行礼。
　　“统领安好。”风弦朝她笑了笑，“莘大将军在南疆还好吗？”
　　曲娆一本正经道，“大将军骁勇善战，已经连打了很多个胜仗，只是不知为何陛下现今才肯告知天下大将军的功劳。”
　　风弦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忧愁。
　　“大人，这宫禁……”
　　“闭嘴。”曲娆呵斥道，“殿下放心，此事不会外传。”
　　“多谢统领。”风弦刚要走，却还是有些不舍道，“若是统领能联系到大将军，请顺便帮我问个安，南疆湿热，望她保重自己的身子。”
　　曲娆早就被莘澄一天三封来催风弦消息的信搞得焦头烂额，如今得到风弦的回应，莘澄一定非常欢喜。
　　“殿下的问安，在下一定送到。”曲娆保证。
　　风弦朝她感激地点点头，转身回到梦泽轩。
　　梦泽轩内已熄了灯，但映月依旧陪着姜毓坐在殿前的竹廊上。
　　“风弦！”姜毓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拐进大门的风弦。
　　风弦将手中的琴递给映月，拉住姜毓的手将她往梦泽轩里带，“不是说不必等吗？都这么晚了。”
　　“听映月说，一般你只弹一首曲子就回来了，这次怎么这么晚？你眼睛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姜毓有些担心地望向她。
　　“路过行宫的荷花池，颇有些伤春悲秋而已。”风弦坐在床榻边，嗔怪道，“你怎么总想着我被欺负呢？真是，总不盼我些好的……”
　　“那还不是……”姜毓忽然收了音左右看了看，见映月已经回了偏殿，周围也没人才肯继续说，“还不是柳珹看你的眼神实在太奇怪，风弦，我虽未经男女之事，但她看你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明显到连姜毓都看出来了吗……
　　风弦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哪有的事？不过是因为今日万寿宴上柳珹要收入后宫的男子忽然对我有些心思，才让她这样看不惯我而已。”
　　姜毓根本没去万寿宴，她说的是在大牢看到的柳珹。
　　风弦吹灭床榻边的香烛，“睡吧姜毓，绥沧那边递了信来，明日我陪你一同去见柳珹。”
　　果然，姜毓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也不再纠结自己看到柳珹的那一刹那失神到底是因为什么。
　　风弦睡意全无，放下床榻的帷帐站在窗边站了一宿。
　　——
　　风弦本想算着时辰，吃过早膳再去，没想到姜毓刚醒怜谷就带着一圈人来催。
　　姜毓揉着眼睛坐在梳妆台前，映月尽心地为她梳妆。
　　风弦从台上拿出缠金枝蝴蝶金钗，斜斜地插在鬓边。
　　若是能因此让柳珹动容，暂留姜毓在宫中一段时日也好。
　　“殿下，您先请吧。”映月帮姜毓梳妆好，向风弦道。
　　风弦走到紧闭的殿门前，低头安慰姜毓，“别怕。”
　　“最坏不过一死，风弦，我不怕的。”姜毓感觉到风弦拉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将风弦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怜谷见状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来，只是慢慢地领着她们在悠长的宫道中走着。
　　柳珹披着一件明黄的龙纹长衫坐在案前，虽然打了胜仗，但她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很美好。
　　圣意难以揣测，怜谷将两人带到殿内就退了出去。
　　“你自己看。”柳珹将信递给姜毓。
　　姜毓刚想去接，柳珹松开了手，信掉在了两人之间的地上。
　　姜毓一愣，随即脸上浮起羞愤的红晕。
　　风弦见状，弯腰将信捡起放在姜毓手中。
　　“姜毓，拿好信。”风弦没看柳珹是怎样的脸色，她从进来后就没看向过她，应该很得意吧。
　　柳珹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得意，更多的是被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对比的难堪。
　　姜毓打开信，信上满是高傲的话语，并不屑于大梁的进攻，并笃定大梁这些年的南征北伐早已耗尽了元气，此番必是绥沧大胜。
　　至于质子姜毓，只说战事紧张，不愿再费马力接送，死生自当大梁定夺。
　　“不愿再费马力接送……啧啧，姜毓你在绥沧是多不堪。”柳珹嘲讽道。
　　风弦不知柳珹是什么打算，不好贸然开口，姜毓拿到信并不奇怪，预想的就是这样，要接她回去才叫意料之外呢。
　　柳珹也想着姜毓手中的部署图，得要找个机会让她送出去，不然这天赐的良机岂不白费，只求这同时，若是能让利益最大化，那就更好了。
　　柳珹看向风弦，她瞧见了风弦头上的缠金枝蝴蝶金钗。
　　“姜毓，你当初冒名顶替欺君犯上已是重罪难逃，此番又有谋害霄儿的事，若不是风弦这般护着你，你在大梁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柳珹会留姜毓的命，甚至还会让她享受一段来去自由没有限制的时日，只要挑拨开她与风弦的关系，让她不再风弦掌控之下，那部署图迟早会传到绥沧国内。
　　她话音一转，“也是……你从小待在角落，确实也没有风弦这般的深谋远虑和见识，毕竟人家风弦可是尧夏从小培养的嫡长女，若不是这次质子急需一人，绥沧王怕是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风弦听出柳珹的弦外之音，“姜毓，别想哪些。”
　　柳珹漫不经心地看向风弦，“风弦你倒是说得轻巧，别想这些，也亏有你这般善心，不然她都活不过来大梁的第一晚，对了，要不是你每次明里暗里的恩典都提着她，没准朕已经能够应允尧夏将你放归了。”
　　风弦知道她说这些不过是让她们的心更乱，刚想说什么，便又听柳珹道——
　　“姜毓，这次你该怎么逃呢？”
　　姜毓还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怜谷忽然快步走来，“陛下，今晨二皇女特意为您和皇祖准备了一曲《洞天春晓》，请您去四泰阁与皇祖一同聆赏。”
　　柳珹惊喜地从龙椅上站起，“阿絮？”
　　“是。”怜谷笑容满面地应答。
　　“好，朕马上就去。”柳珹招手让怜谷在外等着，“姜毓，你先回去，风弦我还有话对你说。”
　　姜毓失魂落魄地出了承德宫。
　　柳珹稍稍镇定下来，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褪去。
　　“圣上特地叫我留下，所为何事？”风弦佯装妥协地看向柳珹。
　　柳珹站在她面前，凝视她鬓边的缠金枝蝴蝶金钗，“我大梁泱泱大国，养着姜毓一口闲人倒是不难。”
　　风弦垂眼，鬓边坠下的蝴蝶装饰晃动了些许，“圣上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柳珹拿出袖内一直带着的另一只金钗，亲自插入风弦另一边的发中，一对缠金枝蝴蝶金钗终于如她所愿，被端端正正地装饰在美人头上。
　　“朕纳游苏为侍君后，即刻便下江南探查民情，挑选些适合贸易西域的东西，你与朕一同去。”
　　风弦抬眼，鬓边的金钗微晃，别样的荣光跃现在她绝美脸上，“谢圣上厚爱。”
　　答应了？风弦竟然这样轻易地就答应了？
　　柳珹看着她的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圣上，二皇女还在等您，我先行告退了。”风弦蹲身行礼后，不顾柳珹的反应跨出了殿门。
　　迎面便见凤君莘观南。
　　“凤君万安。”风弦蹲身行礼。
　　莘观南被她头上的那一对缠金枝蝴蝶金钗晃了眼，他偶然见过这钗子从柳珹的袖间滑落掉下。
　　“殿下不必多礼。”莘观南朝风弦回礼后，并未多说什么。
　　风弦朝他笑笑，便快步走出承德宫。
　　“陛下，阿絮已等候多时了，侍身已经备好了早膳与父君喜爱的荔枝在四泰阁，特来承德宫找您同去呢。”莘观南的声音传出。
　　风弦快步绕过宫人早已在外准备好的轿辇，回到梦泽轩。


第32章 
　　风弦在梦泽轩庭院前的桂树旁找到了姜毓。
　　她背对着风弦的方向，蹲在地上，用手偷偷抹着眼泪。
　　风弦知道自己一向不擅长安慰别人，所以她选择等她情绪冷静下来后再谈。
　　她昨日费心想了一夜，终于发现一个被众人忽视的一点。
　　为什么，姜毓会在宫中大变的那一天晚上出现在承德宫？
　　她到那里去蓄意谋害柳霄，难道是未卜先知牧景和会挟持皇女？
　　虽说已到金秋八月，临近中秋，但大梁的天气无常，秋老虎竟比三伏天还要厉害，热风卷着燥意袭来，风弦捏紧袖间的帕子，手心冒出虚汗，她掩嘴咳了几声。
　　姜毓终于发觉了旁人在侧，她将手中绥沧发来的信件收好。
　　“姜毓……”
　　“你不用劝我看开些，她们这般作践我，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姜毓掩下的眉角让她整个人又好像回到了风弦初见她的样子，阴郁又倔强。
　　“而且……我为什么会懂巫蛊之源，全然是我父君教我的，他善用蛊术，甚至不惜诛九族的风险在我母上身上用情蛊，而我就是因为情蛊而被诞下的孩子。”姜毓说着又擦擦眼角溢出的泪，“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事情败露后，父君带着刚满月的我待在了冷宫长达十一年。”
　　“也难怪母上发怒，族里的大祭司曾预言母上登基后的第六子会是天赋极高的贵子，这贵子本是给后君的孩子留的，没想到，被我父君抢占了先，还是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所以……就算我是个皇女，也不招人待见。”
　　“父君进冷宫后，日日在冷宫门前向母上忏悔，到我长大些，他开始有些疯魔了，开始在我身上做各种巫蛊的尝试，他坚信是因为情蛊的手法过于稚嫩，被他人瞧见端倪，他要制出最好的蛊献给母上，让她带他风风光光地出冷宫……”
　　“也不知是不是大祭司的预言成真，我对巫蛊的悟性很高，很多次都是靠自己起死回生，将体内父君下下去的剧毒蛊虫逼出，慢慢的，就懂了巫蛊之源。”姜毓极冷静地说完自己的遭遇，没有任何埋怨的神色。
　　“你父君这样待你，你还如此记挂他的安危。”风弦看向她。
　　姜毓看了她一眼，眼中夹杂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伤。
　　“虽然在大梁午夜梦回，都会想起当年被蛊虫撕咬心肺的痛，但父君也不是一个绝情的人，我蹒跚学步时，是父君俯身将摔倒的我扶起；我启蒙学礼时，是父君趁夜色偷来蒙礼堂里的书本笔墨……”姜毓又似伸手抹了抹眼角，“只是母上薄情，从未来冷宫看过他一眼，这才让他越来越乖张怪戾……”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冷宫里。”
　　姜毓坚定道。
　　风弦见她这副模样，更加确信她手中一定有筹码。
　　一个可以让绥沧转败为胜的筹码。
　　风弦舒展自己的身子，为了掩盖病弱的气音，故意爽朗道，“好——等事件平息后，我带着你去苍梧山玩。”
　　“事情怎样才能平息呢……”姜毓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多重要，但就算送到姜姝手上她也未必会信。
　　“其实我一直想要问你，当日你为何会出现在承德宫中，卷入那场闹剧？”风弦坐在她身边与她平视，丝毫不避讳尘土沾染在衣角。
　　姜毓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偶尔瞥见风弦，也能感受到她温和而不容忽视的坚定的目光。
　　“我、我……”姜毓有些犹豫。
　　风弦已经了然，“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吧？关乎大梁和绥沧的东西，只会是南疆的战事。”
　　姜毓没想到风弦能猜测得这般全面，想着风弦与自己和大梁都没有过多的冲突，告诉她，她总不会转而告知柳珹等人。
　　但她与镇南大将军莘澄又相熟……
　　一番挣扎后，姜毓还是开了口，若不是风弦，她早死了千百回。
　　“那晚，我溜进承德宫，偷来了大梁的南疆战事部署图。”姜毓从贴身的衣物中掏出部署图。
　　风弦一眼就看到了纸张角落的那艳丽凤尾。
　　是柳珹专用的纸张。
　　“我看看？”风弦试探地伸出手。
　　她不多作解释，如果姜毓真正信任自己，她会按照自己说的做。
　　姜毓二话不说就把部署图交给了风弦。
　　“你懂的东西比我多，你看看照这样下去，怎样绥沧才□□啊？”姜毓已经为此懊恼了好几天，若是风弦能够理解她，并助她研究明白，那让父君出冷宫岂不是指日可待。
　　风弦皱眉，此次战事不关尧夏，绥沧边界是一块地势起伏不大的丘陵，名唤泽长，此后便是大片的平原直抵王都，若是攻破泽长丘陵防线，绥军便急流勇退，再无翻身之日。
　　为了能够更快突破防线，大梁部署上有一个明显的险象，一个造成大梁兵败的假象，以来引绥军乘胜追击，而大梁围而攻之，乘机大破防守薄弱之处，到时绥军根本顾及不上后方而失守要塞，大梁能借此在两年内吞并绥沧。
　　风弦斟酌一番，冷静开口道，“大梁兵败，若是劝阻姜姝不出兵姜姝未必会信，进攻是最好的选择，早就听闻绥沧多产良马骑兵，若是能将绥军的骑兵安排在进攻队伍的最后，便能进可攻退可守，虽然追击的速度会慢很多，但战线会拉得特别长，大梁若再除去费在包围的军力，是远远攻不进绥沧暴露出的缺口的。”
　　姜毓听完眼前一亮，“这办法可行！风弦，我果然没看错你。”
　　风弦稳坐尧夏二十余载太女之位，若是文韬武略皆是资质平平，也是不现实。
　　不过是尧夏王顾及尧夏颜面，才废了她的太女之位，改立了凤岚转而将她送至大梁做质子。
　　姜毓听了她这样一番话，心中仅存的一点嫉妒也全无，风弦懂得多人也温和宽厚，长得漂亮还会弹琴，要她是尧夏王，她也立风弦为太女。
　　只是可惜了，风弦竟被遣至这来受苦，这么久了，尧夏却连封家书都没寄来。
　　“只是不知，大梁愿付多大的代价让绥沧相信这险象。”风弦不解，部署图上只大致描述战争的路线与结果，并没有方法。
　　姜毓小心地收好图纸，“无论如何，现下已知能够改变战局的方法，只要兵败发生，一切都能顺理成章地按我们的想法走下去了。”
　　远远的，映月站在角落，虽听不见风弦二人说了些什么，但还是在两人交错的身影中看到了那带着艳丽凤尾的图纸。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梦泽轩，朝承德宫走去。
　　——
　　柳珹与柳霄相伴，坐在承德宫大殿内。
　　“阿絮的琴曲是精进了不少，但许多地方没有章法，一味地求了自己的心意，章不成曲，她还要扎扎实实学好技巧才好。”柳霄评价刚刚柳絮弹奏的《洞天春晓》。
　　“道理霄儿懂就好，风弦追求的自由不是旁人能够比拟的。”柳珹见柳霄不解，主动解释道，“不单单是琴曲，更是与生俱来的气韵，这气韵早有一日会挫败她的前程，你们不必学。”
　　柳霄微敛眼眸，标志的狐狸眼里藏着情绪，“可……儿臣觉得风弦挺好的。”
　　“风弦心高气傲，不适合做帝王，而你，你是朕选定的孩子。”柳珹拿起手边的茶盏，浅饮一口道，“帝王之道一忌优柔寡断二忌心高气傲，你要慢慢学会这些。”
　　柳霄神色一凛，看向柳珹的眼里尽是孺慕，“儿臣谨遵母上教诲！”
　　怜谷行礼，“陛下，映月来了。”
　　柳珹没说话，再次端起茶盏，柳霄见状，及时出声告退。
　　柳珹满意点头，柳霄已渐会洞察人心。
　　“叫她进来。”柳珹吩咐怜谷。
　　映月说了自己在角落看到的一切。
　　柳珹摆弄着身侧行宫花房送来的金丝紫嫣牡丹，淡淡道，“知道了。”
　　鱼儿终于上钩了。
　　映月刚退下，听风就带着药箱来诊平安脉。
　　柳珹习以为常地伸出手腕，听风从善如流地盖上黄绢为其诊脉。
　　“风弦的病如何？”柳珹出声询问。
　　听风收绢子的手一顿，还是按照规矩道，“陛下的身子一切安好，殿下的病养了两个月也渐渐痊愈。”
　　柳珹瞥了听风一眼，她不想听这些敷衍的话。
　　听风顿感后背发凉，赶忙补充道，“那几味药材温和，正好辅佐殿下病弱体虚亏空的部分，一直都夹在她的药中，微臣等不敢轻易替换。”
　　柳珹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金丝紫嫣牡丹上，“退下吧。”
　　这金丝紫嫣牡丹是花房培育出来的新种，特贺柳珹的万寿节，繁复的紫配上抽丝点缀的金丝花瓣，富贵无边。
　　听风麻利地收好药箱，行礼退下。
　　怜谷上前替换掉微冷的茶盏，“陛下何必如此在意风……殿下，尧夏也没给多少好处给大梁。”
　　“那药看似助风弦加快恢复，其实只是重表不及里罢了，她的命，用那红参吊着就好，其余的……”柳珹染了丹蔻的指甲毫不怜惜地将开得最盛的一支金丝紫嫣牡丹折下，“朕要她看似霞姿月韵，实则永远离不开我的手心。”
　　怜谷有些心惊，还以为柳珹怎么忽然对风弦这般好，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柳珹心情颇好地将折下的牡丹蹂躏一番，指尖沾染上金紫汁液，转手将皱巴巴的牡丹插入案上的花瓶中。
　　花瓶中的其余花开得正浓烈，却也比不上金丝紫嫣牡丹半分，就算牡丹花瓣折损也别有一番韵味。
　　——
　　风弦正在整理曲谱，却见书架间落下一个黑影。
　　她转头看了看正坐在竹廊上发呆的姜毓，轻声道， “阁主来访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你怎知是我？”雌雄莫辨的低沉声音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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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除了她，现在哪里还有宫外人来寻自己。
　　风弦依旧整理着书架上的曲谱，偶尔抽出一两本细细查看。
　　“嗤——柳珹还挺懂得投你所好，这两大架子曲谱怕是没那么容易寻来的。”镜月阁阁主翠影面上戴着熟悉的青铜面具，上手抽出几本翻看，这都是大梁史上极有名的琴师所著，在琴师眼中算得上珍宝，世间更是千金难求。
　　风弦并不感觉珍贵，价值连城的曲谱她在伯琴那里都看过，这些也只是泛泛罢了。
　　只是柳絮喜欢来这里翻看，所以她才偶尔整理，让柳絮能好找一些。
　　“哦。”风弦淡淡道，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把手上的曲本按顺序放好。
　　翠影感到无趣，虽然她幼时对琴曲也是趋之若鹜，但现在更中意风流的笛。
　　“听闻……你最近想要递些东西出去？”翠影没什么想要与她交谈的心思。
　　才早上发生的事，居然傍晚她就得到了消息，真是厉害。
　　风弦看了一眼姜毓，姜毓靠在长廊边，并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又是为她？风弦，她与你非亲非故的，何必呢？”翠影看似好心劝说，实则已经恶劣地勾起唇角看好戏。
　　“你心机深沉，姜毓会吃大亏。”风弦并不正面回答她的话，把最后一本书放入书架，转身看向她，“所以我来和你谈。”
　　“那你要快些了，南疆战事中镇南大将军骁勇神武，已经带兵攻打到了洛延，那是绥沧最后一道防线了……”翠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书案后的主椅上，颇嚣张地看向她。
　　她偶然瞥见案上未干的墨和铺开未写的纸张，神色一变。
　　风弦脑中浮现出少女飒爽英姿骑在骏马上的肆意模样。
　　她早就从姜毓那里拿到了部署图，也写好了对策。
　　翠影不屑地当场拆开，看了对策后又上下打量了风弦一眼，“不愧是尧夏精心培养出来的太女啊——风弦。”
　　“阁主慎言，尧夏的太女是风岚。”风弦心中并未有太多波澜，她猜到翠影会打开看。
　　“那你可知大梁如何让绥沧追击吗？”翠影戏谑的语气让风弦反感。
　　她皱眉不悦，“与我何干？你若诚心，我还能说些如安的消息促成这交易。”
　　“不必，你的消息真真假假不值当，我这次就为你跑一趟，毕竟我也想看看，究竟你与柳珹谁会更胜一筹。”翠影拿了部署图，快速地跃出窗口足下轻点便出了梦泽轩。
　　风弦见她一反常态的没有拿如安的下落来要挟，有些疑心，但转念一想镜月阁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翠影说了就会做到。
　　她微微放宽了心。
　　回到潇湘馆，翠影把手上的东西转手递给万里倾，交待他务必快马加鞭送到绥沧姜姝手上。
　　万里倾恭敬退下后，翠影从暗格中拿出如安的信。
　　她此番这般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她翻开如安的信，信纸间有星星点点的金汁银点，初看只关注了内容，却忽视了这个。
　　这信纸是大梁皇宫御用的洒金笺。
　　难道如安在大梁皇宫？不可能，若是在大梁皇宫，镜月阁不会查不出来。
　　或者这信，根本就是风弦伪造的？
　　翠影念及此，眸色一深，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如安的信里提及了很多只有自己和她两人之间才知道的小事，风弦不可能知道得那样清晰。
　　如安，你到底要让我寻到何时才肯现身……
　　——
　　柳絮来还人间客。
　　“多谢你风弦，这下姜毓算是能暂时安定下来了。”柳絮小心地将人间客放在她手中。
　　风弦伸手正要接过，宽大的广袖从手腕滑落，右边白皙手臂内侧的黑色污渍被细心的柳絮瞧见。
　　“你手上……”
　　柳絮提醒，风弦目光落在污渍上，“没事，写书信时不慎沾染了些。”
　　姜毓有些奇怪，“可是按照书写的样式，用左手按住纸张，执笔染墨也只会沾在手腕或手肘的侧边……难道你用左手写字吗？”
　　风弦拿起人间客，放下衣袖盖住污渍，抿唇道，“嗯，我惯用左手写的。”
　　——
　　八月十五的中秋宫宴上，柳珹封游苏为卿，赐号“钰”。
　　风弦知这是迟早的事，只是当晚她照例被怜谷请去弹琴时，游苏也在。
　　风弦听着室内混杂男女的嬉笑打闹声顿了顿，并没有要踏入承德宫的意思。
　　她兀自坐下，看着中庭内胜雪的月光对琴怜道，“委屈你要随我在佳节受这般酷刑了……”
　　琴音起，桂香溢，秋风破。
　　一曲缓和，尾音低沉又似游子哀思，让人不免伤感。
　　风弦少有弹这样个人情感浓烈的曲，游苏被琴音感染心弦，起身脱离柳珹的怀抱。
　　“今日是中秋，殿下怕是触景生情，思念远在他乡的亲人。”游苏见柳珹有些呆愣，适时地提起风弦。
　　“人非草木，就算殿下再豁达也是难免的。”怜谷上前，“陛下也该休息了，让钰卿侍奉您就寝吧？”
　　柳珹沉吟片刻，眼中酝酿着旁人不懂的思绪，“不必，朕乏了，钰卿也回吧。”
　　游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怜谷打断，两人目送柳珹走入内殿。
　　“你也真是，好歹不歹的提起风弦作甚，当时陛下就因为你在万寿宴上的表现与你有所隔阂，如今侍寝只差一步之遥，再提起风弦真是……作死。”怜谷说着就要领游苏出殿门。
　　一开殿门就看到了背着琴提襟下玉阶的风弦。
　　没想到游苏竟一改泄气模样，蹦跳着来到了风弦身边。
　　“殿下！”游苏说着就要上前拉住她。
　　风弦侧身躲过，“钰卿万安。”
　　“你每晚都来这里弹琴吗？”游苏本想跟在她身后，没想到风弦站定在他面前不走了。
　　游苏身上依旧穿着西域特有的服饰，露着一小截蜜色的腰腹，肘间缠着亮丽的纱帛和叮当作响的铃铛配饰，只是衣料纱织渐渐透明，想来是温宿让游苏为侍寝做足了准备。
　　风弦看向怜谷，“秋风夜凉，钰卿早些回去歇息吧。”
　　怜谷虽然很不情愿与风弦打交道，但让游苏这般模样站在一个质子面前实在不成体统，只得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您先回去吧，一会让陛下知道了，陛下又该生您的气了……”
　　这钰卿如今可是柳珹眼前的大红人，要是和风弦不清不楚的，可是要担诛九族的罪名。
　　怜谷只得在路上好好劝着。
　　柳珹站在屏风后，冷眼看着一切。
　　风弦才不怕这些，她一边向外走抬头看了看满圆的月，想着等莘澄归来，一定要让她带自己好好逛一逛汴京城，听说潇湘馆附近还有个地下赌庄嘞……
　　她嘴角荡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柳珹见她带着笑离开承德宫，顿感烦躁。
　　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不喜欢游苏，难道是想起了那个远在南疆尧夏的心上人吗……
　　“陛下，镇南大将军来报，一切都布置好了，只是要晚些才能回京。”怜谷送完游苏，回来禀报武官曲娆递来的消息。
　　“让她不用回京了，直接往扬州和洪州的方向走，到时候朕南巡让她来接驾便是。”柳珹想了想，“再送黄金千两，玉珠一盆到将军府上去，还有国库里那一尊白虎玉器，拿出来赏给莘氏。”
　　“大将军赤胆忠心，善用兵法，手握兵权后大梁无一败仗，实在令人佩服。”怜谷点头赞叹。
　　柳珹很满意莘澄的忠心与才能。
　　——
　　崇宁八年秋十月，圣祖南下豫州、扬州、洪州，沿途巡视水利河工，问民疾苦，观民察吏，天下安康，与民同乐。
　　——
　　出发南下的前一晚，柳珹坐在案前，看着端坐在下方弹琴的风弦。
　　女子绝美的容颜展示在她眼前，白皙得有些病态的脸上清冷不减，低眉顺眸的模样煞是好看，若是眼神能够更柔情些就更好了……
　　她如凝脂玉葱般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一张普通的桐木琴也能被奏出神韵。
　　说什么“人间客是圣上亲手赏赐，定当好好保管，不敢轻易拿出。”其实就是不愿弹给自己听罢了。
　　柳珹端详着风弦的面容，一刻也不肯放过，不过接下来她的脸上又会出现怎样动人的表情呢……
　　“不好了！陛下，不好了！”怜谷大叫着跑进殿来，因为慌张还被门口的门槛绊了一下。
　　风弦也没过于投入，见状停手稳住还在嗡鸣的琴弦，心想着还能早些回去真是赚了。
　　“急什么？”柳珹斥责怜谷，对风弦道，“接着弹。”
　　风弦心中默念不生气不生气，无奈抬手继续弹。
　　“什么事啊？慌慌张张的。”柳珹问道。
　　怜谷故意压低了声音，但又确保声音能传到风弦耳中。
　　“大将军她……她在南疆身受重伤，在洛延兵败了！”
　　“锵——”
　　琴弦绷断的杂音突兀地响起，风弦错愕呆愣地看向被琴弦割伤的手指，一瞬间的耳鸣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大将军身受重伤……
　　听曲娆说，莘澄在南疆一直安好，大梁南下的军队都是精锐，她怎么会突然身受重伤……
　　柳珹好整以暇地起身拿出别在腰间的帕子，托起风弦的手捂住还在流血的指头。
　　风弦感觉指尖传来钝痛才发现柳珹的动作，她还在用力按压揉捏受伤的部位，溢出的血流得更甚，染红了一大半的帕子。
　　“大梁的镇南大将军受伤了，你比朕还要心疼？”柳珹不怀好意地看向她。
　　风弦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柳珹攥得紧，抽不动。
　　柳家人吃什么长大的，手劲都这么大吗！
　　柳珹见她气愤得脸颊通红的模样，松开她的手，“朕好心帮你擦擦，搞得好像朕欺负你一样。”
　　嘿，粉红粉红的还挺好看。
　　“把消息放出去，让将军秘密到扬州接驾诉职，不要被旁人发现。”柳珹把帕子甩给怜谷，吩咐道。
　　“是，消息已经递出去，绥沧也信以为真了……”怜谷拿着染血的帕子恭敬退下，没了来时的慌张。
　　原来，败仗的代价就是制造一场主将重伤的骗局，只要不是真的受伤就好……
　　风弦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收拾绷断的琴弦。
　　“怎么？朕的话，你不回答？”柳珹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我……将军是大梁的功臣，战功赫赫，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我是为圣上担忧。”风弦头一回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胡乱扯出来的理由荒诞牵强。
　　柳珹知道二人有幼时的情谊，用此来逗弄她的感觉奇妙极了，“明日还要南下扬州，你先回去吧。”
　　风弦抱着琴退出承德宫，转身去找了曲娆。
　　曲娆挠挠头，清秀的脸上满是疑惑， “将军武功高强无人能近她的身，怎么会受重伤呢？不过她信中确实提及要回来。”
　　“多谢统领。”风弦虽然没有那么担心，但心里总是感觉空落落的。
　　她现在竟盼着能赶紧下扬州，去见接驾的莘澄。


第34章 
　　翌日辰时，声势浩大的帝王仪仗从厚实的红漆宫门行出，文武百官皆跪于御道两边迎接，柳珹带着柳霄柳絮坐在最为华贵的玉辇上，玉辇的四周承吊以镂金垂云，下端为金云叶。幨帷由两层青缎制成每层相间有褶裥,上面绣着金云龙凤，极尽奢华。
　　辇门用珠帘门帏，热风佐于门口盛放冰块的象牙器皿，吹进轿辇即刻变为凉风，凉爽非常。
　　风弦和听风同轿，与柳珹的轿子隔了许多距离。
　　她清闲地靠在窗边，扶正端在身侧的人间客。
　　听风从女侍映月的手中接过熬好的汤药，见汤药的颜色与自己想象的不差后，端到风弦面前，“殿下，该喝药了。”
　　听风开的药苦得很，之前大部分都偷偷倒了，这下她在自己面前这样看着，定是逃不脱。
　　风弦任命地接过，“听太医的药，喝着总感觉比之前苦了许多。”
　　听风收好药碗道，“那殿下也不能不喝药啊——不然病怎么才能好得快呢……”
　　奇怪，药都是自己偷偷倒了的，听风怎么会知道自己没喝药。
　　听风伸手把住她的脉，“瞧，药一喝下去，殿下您的脉象就变得有力起来了。”
　　是的，看似有力起来，实则掩盖住了虚浮的本质，不达根本。
　　映月上前接过听风手中的药碗，听风递给她一个赞许的表情。
　　映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是她发现了风弦的小动作，是她告诉了听风，风弦没再喝药的事实。
　　风弦并未放在心上，要是柳珹存心要她死，她都不知道死了几百次，她现下最关心的是到底还有多久才到扬州。
　　还有多久才能看见前来接驾的莘澄。
　　口中苦味难散，心中愁绪难平。
　　——
　　半月后，舟车劳顿终于到了扬州。
　　扬州城头，鲜红的大梁军旗飘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拿着红缨枪站在城墙上。
　　热风拂过她被黄沙磨得愈发闪亮的战甲，高高竖起的马尾也微微随风摆动起来。
　　没人能看清她在背光下的表情。
　　风弦看着城墙上的莘澄，心跳开始控制不住地加快，周围怎么突然这般安静，这急促的心跳声好明显……
　　“殿下！殿下您怎么在这？这里人多嘴杂的，奴叫了好几声您都不应答，太女殿下寻您呢……”映月快步走到风弦的身边。
　　“啊？”
　　“唉，亏得您之前一直念叨大将军，太女殿下都记在心里了，这下让您走到前头去与大将军相见。”映月说着就要把她往前带去。
　　风弦虽然一直很渴望能够见到莘澄，现在看到她真的安然无恙站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倒感觉有些怯意。
　　莘澄已经单膝半跪在地，迎接柳珹的仪仗。
　　“陛下奔波劳累，臣特在扬州备设佳宴，为陛下接风洗尘。”依旧清朗的女声传来，风弦站定在柳絮身边看向她。
　　“爱卿立下赫赫战功，朕心甚悦。”柳珹亲自上前将莘澄拉起。
　　风弦满怀柔情地看向莘澄，她看起来瘦了，原本圆润脸上的肉肉都减了不少，少了些娇憨多了丝沉稳。
　　莘澄抬眼本要看向柳珹，却瞥见了风弦，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风弦精致的面容如谪仙，白皙的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泛出犹如桃花般娇嫩之色，更显得她美貌绝伦，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特别是她那一双灵气的凤眸，让人深陷沉沦。
　　柳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瞧，朕不会对你食言。”
　　确实，风弦身着宽大的粉白锦绶藕丝长裙，衬得她面色红润，整个人都散发着娇俏的气息。
　　“好了，将军纵马赶到扬州也是日夜兼程，你也快去收拾收拾自己吧。”柳珹见她头发上还染着些尘土，让曲娆带着莘澄下去。
　　莘澄走前还不忘递给风弦一个眼神。
　　风弦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故意穿着铠甲沾上风尘，就是为了早些完成接驾的任务。
　　柳珹看了一眼抿唇微笑的风弦，看来她在自己大梁的大将军心里的分量可不是一般的重啊……别的人见着自己不是百般奉承就是献媚讨好，大将军倒是为了她想个法子早早告退。
　　“呵，怜谷带着朕赏的香暖玉炉，去送给大将军。”柳珹说着，大步向前走去。
　　怜谷得了命令，低头退下，向莘澄走的方向追去。
　　——
　　莘澄回到客栈，立即脱下战甲。
　　“将军，您吩咐的竹溪荷香浴早就备下了，浴桶热水都放在了您房间里了，可要些下人来伺候？”客栈小二伙计殷勤地跟在她身后。
　　“不用，你吩咐人把我的盔甲处理干净就好。”莘澄将盔甲顺手递到她怀里。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莘澄站在浴桶边，看向立在门口的曲娆。
　　曲娆一本正经道： “陛下让我来跟着将军。”
　　“你这……出去出去，看你那不懂风情的样子还跟着我，站在门外别让人进来。”莘澄挥手。
　　曲娆认真点头， “属下明白。”
　　莘澄拂开花瓣退下衣物，想着曲娆一板一眼的模样，心想着怪不得她找不着人疼。
　　自己可就不一样了，特地洗了香香的澡带来了风弦最喜欢的东西，可不得让她开心坏了哈哈哈……
　　——
　　“曲大人，陛下不是让您跟着大将军吗？你怎么一人站在这儿……当门神？”怜谷颇有架势地摆动臂间的拂尘，身后端着玉香炉的女侍也趾高气扬的样子。
　　曲娆拦在她身前， “将军还在沐浴，陛下有什么吩咐？”
　　“陛下有赏赐给大将军，还请大人让奴进去。”
　　“不行，将军特意吩咐了不许人进去！”
　　怜谷神色一凝， “奴这还是陛下吩咐的呢！将军与陛下孰轻孰重，大人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曲娆依旧拦在门前，但脸上露出了两难的神色。
　　怜谷与其对视，眼中满是挑衅。
　　“咔哒。”
　　房门打开，莘澄带着一身湿气出现在几人面前。
　　她神色淡然，身着墨绿长衫，内衬梨花白云纹马面百褶裙，发梢还未干，懒散地搭在肩头，慵懒的气质与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融合，竟意外地令人感到飒爽惊羡。
　　曲娆从未见过未穿戎装的莘澄，闻着她身上传来的荷竹香气，一时有些咂舌， “将将、将……将军！”
　　怜谷更像是大白天撞鬼的模样向后退一大步， “大将军，您这是要……弃武从文？”
　　“怎么，就只有那些文臣能附着风雅，本将军就不能偶尔兴致来了，喜欢这些也要您过问？”莘澄呛回去。
　　怜谷对身后的女侍使了个眼色。
　　女侍向前呈上香炉。
　　“奴这是与将军说笑呢，这是陛下亲赐给您的香暖玉炉，南疆湿热，熏些艾叶去去湿气，倒别惹了些晦气的东西回来……”怜谷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莘澄伸手接过香炉，看向怜谷。
　　莘澄虽然周身的装扮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但周身气质依旧冷肃，怜谷不禁打了个寒战。
　　但她并未多做解释，向两人虚虚一拜后退下。
　　跟在怜谷身边的女侍见身后莘澄和曲娆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问怜谷， “师傅，陛下好像没吩咐要和大将军说这些呀？”
　　“跟在陛下身边，最重要的就是要回察言观色，特别是陛下的心思更要多猜多做，你不见陛下看着风弦的样子比往常不同吗？可不就是咱大将军只顾着她而怠慢了陛下引得陛下不悦，此事不用禀告陛下，私下提点将军几次便好。”怜谷有些沾沾自喜，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
　　女侍立刻摆出受教的样子， “师傅教导的是。”
　　——
　　莘澄随手把香炉放在案桌上， “夏日熏艾草不是防蚊虫的吗？祛什么湿啊——算了，曲娆，你可知风弦在何处歇脚？”
　　曲娆老老实实回答， “在雨黎宫的斜阳斋。”
　　“做的好，你已经掌握了升职加薪的秘诀，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莘澄赞许道。
　　“是吗？”曲娆眼中满满的都是对莘澄的信任。
　　“当然，这可是我娘亲和我说的！少说多做，从不问为什么，只想着做什么，就是秘诀！”莘澄凑近她耳边说着，期间还怕旁人听见，特意压低了声音。
　　“嗯嗯，我听将军的！”曲娆深以为然。
　　莘澄骄傲。
　　好，现在还没到开宴的时候，找个机会溜进斜阳斋。
　　“此刻殿下正在教导两位皇女，您此刻贸然拜访怕是……将军？将军！”曲娆跟在莘澄身后劝。
　　“别说了别说了，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莘澄提醒道。
　　“少说……多做。”曲娆弱弱重复。
　　“对，现在你就去斜阳斋找办法让风弦出来，最好约在附近没什么人的竹林花丛什么的，别被别人发现。”莘澄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可一直都看好你哟。”
　　曲娆听到莘澄的最后一句话，心中瞬间燃起斗志的火焰， “好！属下一定不负嘱托！”
　　莘澄打发走曲娆后，转身回到房中推出一个冒着凉气的双重木箱。
　　打开铁木箱，底层铺着厚厚一层冰块内里还包裹着一个透气极好的杉木匣子。
　　莘澄小心地拉开匣子。
　　里面放着一大束开得绚烂的花，紫蓝色的香彩雀和月白的翠珠相缀，美不胜收。
　　这可是她专门绕远去苍梧山摘的花。
　　送给风弦的花。
　　镇南侯：谢邀，之前只是觉得小女上朝时动如泼猴，不懂规矩这才这般哄骗，大家不要学。


第35章 
　　“曲统领，你站在这里挡着本宫看琴弦了。”柳霄不满道。
　　风弦顺着柳霄的话看去。
　　曲娆直愣愣站在门口，落下的一大块阴影正好遮住人间客的琴弦。
　　风弦收了手，温声问道，“曲统领，来此所为何事？”
　　曲娆张张嘴，想要说明来意，却见柳霄眼底的不耐烦。
　　“太女殿下，大将军说她特意从南疆带来了些新奇物什，到时候让人送了些去您宫中，请您先挑选一二。”曲娆急中生智搬出莘澄。
　　“南疆还有什么新奇东西？本宫一点都不稀罕，你快走开。”柳霄挥手赶人。
　　柳霄一张小嘴抿着，眉毛上挑，狐狸眼中也隐隐冒出怒意，白里透粉的脸颊上也浮现出些赤色。
　　到底是个孩子，从小娇生惯养不知如何收敛情绪。
　　风弦圆场，“映月，曲统领赶来斜阳斋也不知招待，愣是让统领口干舌燥站着，成何体统？”
　　映月这才上前，“曲大人。”
　　“曲统领，先随映月下去喝些茶水再说。”风弦朝曲娆笑笑，吩咐映月道，“要用最好的茶招待。”
　　“是，曲大人请随奴来。”映月带走曲娆。
　　“真是个木头！”柳霄愤愤，“真不知道大将军举荐她来母上身边作甚！”
　　柳絮平和道，“皇姐，大将军知人善任，将军中上下都治理得井井有条，相信曲娆这次也是无心之过，你瞧，她来也是因为大将军记挂你啊。”
　　“好了，不说这些无趣的东西，南疆还能有什么东西，左右不过些玉石玩物，还不如北域那边送来的猛虎会扑会咬生动有趣。”柳霄言语中透着不屑。
　　柳絮看向来自南疆尧夏的风弦，开口想要制止反驳柳霄的话。
　　风弦微微摇了摇头，转移柳霄的注意力，“柳霄，我看你拨弦轻重缓急还是不能控制完全，继续练一遍给我听。”
　　柳霄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听风弦这样说，就继续抚琴拨弦照做。
　　日垂西山，斜阳渲染云彩，绮丽无边。
　　怀玉上前提醒柳霄需要早些回去准备今晚的接尘宴。
　　柳霄告别后，风弦看向身后一直徘徊不走的柳絮，笑道，“还在想柳霄的话？”
　　柳絮带着歉意看向她，“风弦，皇姐的话实在有些冒犯，我替她为你道歉。”
　　风弦摇头，上前帮柳絮的琴收好，“南疆偏远，富足的国家都是因为占据金矿玉脉，柳霄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柳霄日日待在柳珹身边，耳濡目染些什么一目了然，自然是柳珹对南疆的态度如何，柳霄对南疆的态度亦是如何。
　　“你这般好性子，以后莫要被人欺辱了去。”柳絮皱起眉头，像是一个小大人一般。
　　风弦不禁好笑，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会被旁人欺负？
　　柳絮却是极认真地看向她，“我是说真的！”
　　风弦蹲下身与她平视，“好好好，我一定不让旁人占半分便宜。”
　　柳絮眼中一片赤诚，虽然有着和柳珹和柳霄酷似的狐狸眼，却没有任何算计的痕迹，这样纯净的眼，却偏偏落在帝王家，不是是福还是祸。
　　曲娆等不住，她趁映月不注意，自己又来到了风弦跟前。
　　“好了，你也先快些回去沐浴更衣吧，一会接尘宴要赶不上了。”风弦帮柳絮抚平鬓角翘起的发丝。
　　柳絮心思沉沉，抬脚往外走去。
　　曲娆行礼向她告别后，着急忙慌地让风弦去斜阳斋后院的小树林。
　　风弦看着手舞足蹈想要帮莘澄圆谎的曲娆……不如直接告诉自己莘澄就在那里好了。
　　“多谢曲统领，这里的夕阳……确实很美。”风弦看着天边只剩下一两丝红色的云霞有些无奈地夸赞。
　　太阳都完全落山了，还用落日云霞做借口，曲统领真是……憨憨的有些让人心疼。
　　风弦想要去找曲娆的身影询问莘澄的位置，却见身后已空无一人。
　　走得这么快？
　　风弦虽然疑惑，却并不害怕，她知道，莘澄就在她身边。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却还是没见任何人出现。
　　就在她准备开口喊莘澄的名字时，瞥见一棵小树旁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风弦顿时来了逗弄莘澄的心思，“呀——曲统领带我来这赏云，果然是人间至美，如今云散月出，我也不便留在此处，先行告辞……”
　　“等等！”莘澄一听，憋不住急忙开口，一开始在脑中想好的偶遇情节一下子忘个精光。
　　等她急忙出现在风弦面前后，才发现风弦双手交叉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哪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咳咳……好巧啊！”莘澄终于想起自己设想好的相遇方式，“我早就听闻斜阳斋落日绝美，一直想要来见识见识，没想到你也有此雅兴——”
　　“哦？将军也喜欢看日落？”风弦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帮莘澄补上后面一句话，“我们可真是趣味相投，极有缘分呐。”
　　风弦早嗅到莘澄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荷香，看到她小心不被尘土枯叶沾染到衣物的小动作，心中已知晓她是做足了准备来寻自己。
　　莘澄被她反客为主，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
　　风弦背手，几步轻快地跳到她身边，凑近她道，“小将军，你身上好香啊——”
　　莘澄的脸肉眼可见地快速变红，连小巧的耳垂也染上绯色。
　　“有、有吗？”莘澄刚说出这句话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说这个干什么？这不是废话吗！这样一来不就暴露了自己就是精心准备沐浴熏香做完全套专门在这里等她，还有什么凑巧、趣味相投、极有缘分之说！
　　风弦见她别扭地偏过头，心中欢喜更甚，追着她的视线转圈，一定要她直视自己，“当然，细细闻起来还有一股竹香混在其中呢，真是别出心裁。”
　　莘澄没办法，见她要凑得更近，心中慌张羞怯连忙拿出早就藏在身后的花，特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诺，送给你。”
　　风弦借着宫殿各处点亮的烛灯微弱的光亮，看到了她手中扎得整整齐齐的花。
　　是苍梧山上的香彩雀和翠珠。
　　“给、给我的？”风弦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嗯。”莘澄高冷点头，若不是她的耳垂到现在还红着，还真让人以为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呢。
　　自从莘澄金钗之礼的那个雨夜，她强逼自己抽身出这段感情后，再没人送过花给她。
　　幼时相识，小莘澄每次上苍梧山总会摘沿途的花送给风弦。
　　风弦一开始都是欢喜接下，到后来看厌了，
　　某日再一次收下春彩雀和翠珠后，懒懒说着“没新意，这些花天天看日日看，都看厌了。”
　　小莘澄听后隔日就特意起了个大早，把镇南侯花园中宝贝得不得了的兰草和金凤凰月华全摘了走，一溜烟跑上苍梧山等风弦起床送给她新奇漂亮的花。
　　虽然镇南侯知道后气得抽了她好几个板子，但只要想到风弦一脸惊喜地捧着花的模样，她还哪里记得有多疼呢？
　　她只记得风弦很喜欢漂亮独特的花，就像自己很喜欢漂亮独特的她一样。
　　——
　　风弦接过花，后知后觉地笑出来，笑着笑着，却感觉几点冰凉的泪滴顺着眼角滑落。
　　“怎么哭了？不喜欢吗？”莘澄上前伸手，想要擦去她的泪。
　　但泪水滑落得太快，就像是天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一般，不留痕迹却久久难忘。
　　莘澄心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让她难过。
　　肯定是风弦睹物思人，怕是想起伯琴和尧夏了。
　　风弦只是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的委屈，等眼泪落下才发现自己在莘澄面前失仪，暗自责怪自己见到莘澄后就变得这般矫情，“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谢谢你，阿莘。”
　　原来莘澄晚归，是因为绕远去了苍梧山为她摘花。
　　莘澄见她又喊出幼时的称呼，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伸出的手就想环抱住她好生安慰，但又害怕唐突了她。
　　风弦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几步扑到她怀中，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她害怕莘澄把她推开。
　　莘澄被撞得些许踉跄，最终还是稳稳抱住她在怀中显得娇小的身躯。
　　好一会，风弦见莘澄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在她怀里闷闷地重复道，“谢谢你，阿莘。”
　　莘澄香软玉在怀，心如鼓点狂跳，“你我之间，说什么谢。”
　　风弦听她这么一说，想起她不在的这些日子自己的遭遇，心头酸涩，眼角怕是又有湿意。
　　怕莘澄担心，风弦急忙从她怀中起身，转移话题，“你上苍梧山，可有见到我师尊？她老人家可还安好？”
　　莘澄虽然有些失落，但上山后的所见所闻都一五一十地与她说了。
　　“我上山后特意去拜访了伯琴大师，大师身子康健，还托我带信和一串南红手串给你，说你看了信后都会明白的。”莘澄从怀中拿出信和南红手串。
　　风弦接过信，信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打开的痕迹。
　　她毫不避讳地在莘澄面前打开信，快速地浏览。
　　伯琴在信中极隐晦地提及了镜月阁阁主上山寻如安的事，告知了风弦为何尧夏不向大梁寄信的原因，和大篇夸赞风弦作曲玄妙之种种。
　　风弦将南红手串戴在腕间，成色极佳如朱砂牛血的南红更衬得她手腕纤细白皙。
　　南红手串温热，还残存着莘澄胸膛的温度。
　　尧夏盛产南红，这是她还在尧夏时，母上赏赐给她的。
　　伯琴在信中说，这是尧夏王让她找机会转交给远在大梁的风弦。
　　风弦轻抚南红手串，释然地轻叹一口气。
　　信上说——
　　“善良的母亲终会原谅任性的孩子，漂泊受难的游子总有一天会回到故乡。”


第36章 
　　这是柳珹登基后第一次南巡，各方官员格外重视，扬州的接尘宴延席千里，歌舞不断。
　　柳珹顾及莘澄，没在接尘宴上再为难风弦。
　　侍从端上的扬州菜系制作精细，风格雅丽，风味清鲜平和，特别是一道蟹粉狮子头，连柳霄都赞不绝口，称其“天上人间味”。
　　纵然是风弦吃不惯清甜的口感，也忍不住吃了两个。
　　莘澄坐在柳珹右侧下方，每次她战胜而归都有极大的殊荣，加之也算皇亲国戚，一时风光无限，权倾朝野。
　　柳珹想到自己的计划开始奏效，不出两年疆域又能扩大不少，喜上心头不禁多饮几杯美酒。
　　扬州官员见状，更是说着“天下太平，陛下福寿无疆，大梁福泽深厚”之类的话，其乐融融。
　　莘澄已经起身迎了柳珹好几次酒，见柳珹已有些微醺，开口劝道， “陛下，切莫贪杯伤身。”
　　“怎么……爱卿已不胜酒力拿朕当借口？”柳珹眼中似迷离似清明，笑道， “想当年，你初入军营便如潜龙入渊，朕时常与你彻夜长谈杯酒相伴，这下怎得劝起朕来了。”
　　莘澄看向坐在柳珹身边的凤君莘观南， “当年鲜衣怒马的肆意与陛下的提点教诲臣不会忘记。”
　　莘观南久居高位，莘澄的意思他了解， “陛下，扬州知府特意准备了千盏明灯会，侍身早就听闻扬州灯会天下一绝，您可否陪侍身去看看？”
　　柳珹看向他出尘俊美的容颜，上前拉住他捏着檀木珠串的手起身， “好，既然凤君这么说，朕岂能辜负知府的美意？”
　　众人起身正要行礼恭送柳珹。
　　风弦见席间气氛高涨，忽觉心如下坠般不安慌乱，喉间也隐隐有腥甜涌上，对映月吩咐几声后独自退出殿外。
　　柳珹瞥见神色淡淡的游苏，及时道， “钰卿，你也随朕一同去。”
　　游苏看着殿外小道尽头消失的身影回神，对柳珹顺从道， “是。”
　　柳言把玩着酒杯，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
　　风弦行至一无人荷塘边，开始忍不住咳嗽起来，就算拿出帕子捂住嘴，也阻挡不住热流涌出。
　　她借着月光，看清了污染帕子上的大片血迹。
　　还未等风弦想明白这病从何而入，就听身后柔媚的声音传来——
　　“风大师——”
　　风弦将帕子塞回袖中，急忙用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 “你来找我作甚。”
　　柳言身着紫金华服，拿着一把墨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慵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 “伶牙俐齿，本王想走哪就走哪，何来寻你之说？”
　　风弦不喜她身上的脂粉香，虽然都是名贵淡雅的兰竹荷梅，但却让人感觉如空中高阁般遥不可及，没有莘澄的安心。
　　“那我先行告辞了。”风弦说着就要从她身侧穿过，想要原路返回。
　　柳言腰肢一扭，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别急着走嘛——刚刚听凤君说有千灯会，不如本王带你去见识见识？”
　　走动间，柳言腰间环佩叮当作响，虽然声音极小却极清脆，风弦敏锐地察觉这声音似曾相识。
　　在东宫揽月阁，海棠树下，镜月阁阁主夜中暗寻她时，也有这样清脆的环佩叮当作响。
　　“你这么看着本王做什么，本王只是偶尔兴起，又不是求着你去。”柳言挑眉，看着风弦的狐狸眼中不怀好意。
　　“多谢王女，我对灯会并不感兴趣。”风弦向后撤出一步，却实在害怕身后荷塘水深，只与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柳言感到些许无趣，但还是不肯放弃， “真无聊，你没想过与本王打好交道，本王没准在陛下面前对你美言几句，陛下心情一好就放你回尧夏？”
　　“自古帝王多薄情，你在柳珹心中有极大的分量，也不过是柳珹忌惮你会谋权篡位，能有几分真心？”风弦一眼就能看破，这样的形式，她不信柳言自己看不清。
　　“谁要她的真心。”柳言眼神忽地落寞下来，收了折扇的手下意识去抚摸系在羌笛上的五色绳。
　　风弦不再多说什么， “行了，你自己在这悲秋伤春吧。”
　　“本王还没让你走呢！你干嘛总躲着我？”柳言不知为何，气愤地拦在她面前，就是不让她过。
　　“王女何时变得这般胡搅蛮缠？躲着你？是，我当然要躲着你，谁知道你和镜月阁阁主有什么关系，你身上戴着的环佩可是和她一样。”风弦不禁好笑，她还气愤起来了。
　　听到风弦的话后，柳言惊得神色一变，但很快复原，厉声道， “你敢污蔑本王？本王可从来没见过你口中的什么镜月阁阁主！”
　　“我不过随口一说，王女干嘛这么大反应？”风弦心平气和。
　　“污名皇族，我……本王要告诉皇姐，让皇姐治你罪！”柳言口不择言。
　　“幼稚。”风弦嘲笑。
　　“你！”柳言转身就走， “本王好心邀你一同去灯会，你不知好歹，给本王等着！”
　　风弦见她的背影远去，高兴道， “恭送王女——”
　　真好，又解决一个麻烦。
　　背后灌木息息簌簌一阵响，旁边还有一片来不及收起来的墨绿色衣角。
　　也是个幼稚鬼，还特意制造点声响来引起她的注意。
　　“小将军，还要在后面躲多久？”风弦走上前扒开半人高的灌木丛。
　　莘澄见被揭穿有些尴尬。
　　“什么时候还学会听人墙角了？”风弦打趣着，踮脚帮她把粘在头发上的枯叶树枝摘下。
　　“没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来找你。”莘澄乖乖道歉，拉下风弦还在不断整理她发丝的手，看见她手腕上红如朱砂的南红手串， “风弦，你想回家吗？”
　　“嗯？”风弦疑惑。
　　“我去求……”
　　风弦打断她， “求？求谁？用什么求？用你大好的前程去求，还是拿你莘氏满族的荣耀去求？”
　　莘澄低下头，她知道自己的话有多无力，她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中，就不得不为帝王效命，为家族争光。
　　风弦本意也非如此，她用双手捧起莘澄的脸，距离近到能在腕间感受到她湿热的呼吸。
　　莘澄睁大眼，她能感受到风弦柔软的手心和轻轻摩挲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她紧张得不敢大口喘息。
　　“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你见我在泥潭在深渊，但我不需要你拉我出去。”风弦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着，美目中尽是复杂却坚定的神色， “我要你看着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一步步重回云端。”
　　莘澄呆愣着，风弦说的话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开来。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骄傲的人，怎肯低声下气地去让自己求一人？
　　到底是因为她在弱势待得太久，让莘澄竟忘记了她已不再是那个苍梧山上学琴的小琴徒，而是尧夏培养了二十余年的嫡长女。
　　风弦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惊羡和欢喜，不禁想要靠得更近。
　　莘澄看着她的动作，双手抬起虚虚围在她腰侧，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忽然空中啸声不断，五颜六色的焰火绽放在夜幕上，惊得风弦恍然回神，赶紧退出她的怀抱。
　　“咳……”风弦清咳一声掩饰心思，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莘澄有了喜欢的爱意。
　　她以为过了那么多年，再次见面时间会冲淡一切，没想到竟会变得更汹涌失控。
　　或许是落水救起自己的小女孩在阳光下太过耀眼；
　　或许是满身是汗满腔欢喜为她送花的少女太过执着单纯；
　　又或许是每一个她在身边的瞬间都感觉知足而美好……
　　当师尊伯琴戳破自己的心思时，风弦没有诧异，至少从那一刻起，她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来大梁，一为琴，二为人。
　　她一腔孤勇，莘澄万一只拿她作挚友，并无别样的心思，她就再无理由待在莘澄身边。
　　或许，莘澄都会害怕她在身边吧……她不敢赌了。
　　风弦难得的不知该如何面对，莘澄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风弦惊得一缩，帕子从袖中飘落，无人察觉。
　　莘澄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在黑夜的掩护下立刻恢复如初，她依旧将显得单纯的杏眼睁得大大的， “风弦，你看——”
　　她指向缀满星辰的天空。
　　风弦顺着她的手望去，天空不仅有星辰还有成百上千的孔明灯飘摇着升起。
　　绚烂的金光照亮了无尽的夜，为周围的景色渲染上一层暖意。
　　风弦看得入迷，如琉璃的眼中倒映着三千辉煌灯火。
　　莘澄在一边眼含缱绻地看着风弦。
　　情不知从何起，一往而深。
　　——
　　扬州知府的千灯会博得了柳珹的欢喜，龙颜大悦，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莘观南带着柳絮一同去圣君住处贺喜。
　　圣君在柳氏先帝在世时育有两女，一是当今圣上，二便是当今临安亲王柳言，如今随着陛下南巡，一同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
　　可曾经野心勃勃培养出人间帝王的男子，怎会甘心埋没于深院。
　　“臣侍拜见圣君，圣君万安福寿。”莘观南行礼。
　　“儿臣拜见祖公，愿祖公福寿安康。”柳絮在莘观南身后行礼。
　　“赐座，云深去把小厨房里备下的点心拿来，是阿絮最喜欢吃的糖酪樱桃。”圣君身着华贵，头上的珠翠不多，却个个价值连城，他拉着柳絮坐下。
　　柳絮乖巧道谢，拿起一颗樱桃放在嘴里， “谢祖公挂念，祖公这里的糖酪樱桃最好吃了！”
　　“喜欢的话，那就常来祖公这里，哀家也让云深时常备着。”
　　莘观南嗔怪着， “阿絮在臣侍宫中都不喜吃食，在圣君这里却与圣君亲近许多呢……”
　　圣君听罢，心中欢喜，有个皇女与自己亲近，还是嫡女，是个不小的帮衬。
　　“你来这不止是送柳絮来见哀家吧？”圣君一下就看出他的言外之意。
　　莘观南别有深意地看了柳絮一眼。
　　云深了然，上前对柳絮行礼， “二殿下，昨日扬州知府往福寿宫中送来了不少新奇玩意，侍身带您去看看？”
　　柳絮点头，告别莘观南和圣君后随云深而去。
　　“说吧。”圣君收起笑容，端起手边的掐丝茶盏呷了一口。
　　“臣侍曾在镇南大将军换计之际举荐了您父族的女儿上去顶替，此战一旦成了，便是大功一件，前路大将军都已经铺好，这大好的机会莘氏都让了出来，您可不要让臣侍失望。”莘观南转动手上的檀木珠串，发出“啪啪”的响声。
　　“都说出家人断了红尘是非，你倒挺乐意往里掺和。”圣君别有深意地看向他手中的珠串， “哀家许诺过的东西，自然不会少了你的。”
　　莘观南咬牙， “当初一事我不信你没有掺和，十年前的晚宴，要不是你亲手递过来的酒我怎么会喝！那晚圣上又为何会出现在我房内！这一切都是你们串通好的，我母家显赫，哪里用得着这样的手段去争宠？”
　　“可怜我守了一生的佛子身就这样被破，饶是如今这副状况，也有不少是拜你所赐！”
　　圣君皱眉怒喝， “好了，十年前的事如今来闹到哀家面前！珹儿登基多少年，你就是凤君多少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莘观南深呼吸几下，待吐息平稳后道， “风弦，风弦留在此处会有大患。”
　　“那个人人见了都可践踏一番的质子？”
　　“不，你说的是姜毓，风弦可不一样。”莘观南缓缓道， “风弦幼年与大将军相识，又与陛下生了情愫。”
　　“混账东西！你怎么说话的！”圣君气得起身，伸手拍到桌上，茶盏被惊，落了一地茶水碎瓷。
　　周围门窗紧闭，云深在外不安道， “圣君，可要奴进来伺候？”
　　圣君看了莘观南一眼， “不必，继续在外候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莘观南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当时陛下在臣侍宫中用膳时，袖间滑落一支缠花枝蝴蝶金钗，摔落后万分心疼，小心翼翼地拿起擦拭一番又珍重地放回袖中。”
　　“哀家不要听你说这些辞藻堆砌的废话！”
　　“臣侍特意去查，发现原来当时宫中巧匠是打了一对，而儿臣在南巡的前一日，瞧见风弦从陛下房中出来，头上戴着一对缠花枝蝴蝶金钗。”
　　圣祖很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出来，但想到近日宫中确有流言说风弦与柳珹走得近。
　　“陛下赏些东西给下人都是寻常，莫不是凤君今日听信宫中谣言，心中难安，才来寻哀家？”
　　“宫中谣言臣侍自会整治，还请圣君对风弦的去留快些定夺。”莘观南起身行礼， “叨扰圣祖了，臣侍告退。”
　　云深领着柳絮进来，柳絮一同告退。
　　“云深，你可听见了？”圣祖叹一口气，问道。
　　云深已是陪了圣祖大半辈子的侍仆，猜圣君的心思一猜一个准， “都听见了，风弦她眉目清俊，确实好看。”
　　“魅惑众生的妖孽。”圣祖不满云深的中肯评价。
　　云深低头： “可要奴去处置？”
　　“不必，现在动她过于显眼了，找个事由将她拉下牢狱再动手。”
　　“是。”


第37章 
　　扬州风光无限，九月的荷花未败桂树又开，更有清晨清川带雾，朦胧婉约。
　　柳珹坐在案前，细细描着工笔，是荷花的图案。
　　映月捧着昨日在荷塘边捡到的帕子，“陛下，奴在殿下待过的地方拾到染血的帕子。”
　　柳珹抬眼，帕子角落绣有专属的竹叶标志，是她特意吩咐的。
　　这是风弦的帕子。
　　“宣听风。”
　　“是。”
　　听风一早就在太医院里候着，听传后立马就赶到了仪元殿。
　　映月复述了一边自己的发现，听风早有预料。
　　“依映月姑娘所言，殿下似有咯血之症。”听风早些为风弦诊脉已经察觉，但不敢擅改药方，只能等柳珹这边的指令传达后，再做下一步动作。
　　“药理讲究药食同源，臣特意去查了昨日宴席上有一道蟹粉狮子头，殿下也下筷多次，蟹性寒凉，与殿下的药物相冲，遭到病情反噬，来势汹汹，也去来无踪。”听风解释道。
　　柳珹认真听着，“对她的身子有什么影响？”
　　“并无影响，只要按时服药，殿下的身子会像陛下期望的那样，亏空殆尽。”听风眼露杀意。
　　柳珹听到“亏空殆尽”时，手忽地一顿，蘸满墨汁顺着笔端滴下，在纸张上绽放出一朵奇旖的花。
　　“药先停一段时日吧，别让她太早死，朕还没玩够。”柳珹说着，伸手将差一点就完成的画作揉成一团。
　　听风点头，“还有一事要启禀陛下，圣君已遣人来太医院问了好几次殿下的病和药了。”
　　“你怎么说？”柳珹没了作画的心思，背手站在窗前，远望被囚在院中的园林山水。
　　“臣按您的意思如实回答，不敢有任何隐瞒。”听风听她话中似有怒意，急忙俯身低头。
　　柳珹目光沉沉，“若是风弦因太医院的药出事，听风，你一个脑袋可不够掉。”
　　听风冷汗直出，跪下叩首，“臣不敢有忤逆陛下的意思，此生至死孝忠陛下，绝无二心！”
　　“下去。”柳珹转身看向映月，“风弦这些日子都与谁待在一起？”
　　映月抿了抿唇，忐忑道：“与镇南大将军。”
　　柳珹罕见的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掩下一向锐利的眼，“好，她跟着她也好……让风弦这段时日不必再来仪元殿奏曲了。”
　　映月：“是。”
　　只要她不要过多关注风弦，风弦就能在大梁的皇宫中安然度日。
　　只要风弦能待在大梁皇宫，她就不愁自己与她不能相见。
　　——
　　“小将军。”风弦站在军营围场外偷偷朝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莘澄招手。
　　莘澄正训斥着有些懈怠的士兵，偶然听见熟悉的称呼，急忙小跑过来，奇怪道，“怎么打扮成这样？”
　　风弦不想引人耳目，身上穿着最朴素的麻衣，脸上还蒙着面纱。
　　“我怕被人认出来，对你风评不好——”风弦解释。
　　“就因为风评，所以你在马车上初见我的时候都不与我相认吗？”莘澄摘下她的面纱，“天气还闷热，戴着不舒服。”
　　风弦讪讪笑着，打着哈哈忽悠过去，“那时候也是情况特殊嘛，你晚边空闲的时候来斜阳斋一趟，我有事与你说。”
　　莘澄听后果然不再纠结往事，高兴地笑出来，那沉稳杀意荡然无存，只有憨憨的可爱劲，像是一只无害的大狗，“好啊，那我现在就与你一同去吧！”
　　风弦越过她的肩，看到许多探寻的目光，忽然行礼道，“那就有劳将军了，我先行告退。”
　　莘澄察觉，刚想伸手将她捞回原处，却被她敏捷地躲过。
　　她看着风弦毫无留恋地拐过宫道的拐角，转而凶神恶煞地看向训练的士兵。
　　“再围着围场跑二十圈！”莘澄咬牙切齿，本来还可以多和风弦多待一会，都怪这些新兵蛋子这么八卦，啥事都想看一眼。
　　士兵：……招谁惹谁了。
　　“曲娆呢？”莘澄想要抽身。
　　“曲大人一早就换班去了，听说是去见一个故人。”一个士兵回答。
　　“属下知道属下知道！那故人是今年会试第一名呢，好像是叫顾云。”另一个士兵抢答。
　　“还有，曲大人和顾姑娘还是旧相识，两人从小生活在一起，母辈的关系也极好，有传言说要不是当年大夫诊脉有误说曲母肚中是个男孩，两家都定了娃娃亲，结果都是女娃才作罢。”
　　“听谁说的？”莘澄问道。
　　“是顾姑娘说的，她很喜欢去酒楼茶馆说书，不禁风趣还谈吐不凡，可有意思了。”士兵回答。
　　“哦？你见过？”莘澄反问道。
　　“我们都去看过！”
　　“是呀是呀，确实精彩！”
　　“呵，再加跑二十圈。”莘澄忽然冷脸，“是该治治军中懒散之气，还有空去酒楼茶馆潇洒做乐，不像话。”
　　“……是。”生活不易，兵兵叹气。
　　——
　　终于挨到晚边休整的时辰，莘澄只来得及回歇脚的旅馆简单擦拭身子换件衣裳，就匆匆赶往斜阳斋。
　　莘澄看了看天边已经落山的太阳，和坐在斜阳斋庭院中淡然喝茶的风弦。
　　她踌躇着，风弦会不会嫌弃她来得太晚了？说了晚边，现在都快到休憩的时间了。
　　“小将军？”风弦见不断在外徘徊的身影，出声叫她。
　　“我在……”莘澄应答着从墙边出现。
　　院中只有风弦一人。
　　“来，坐着说。”风弦身边特意为她留了一个铺着软垫的椅子，她起身上前将莘澄拉到身边坐下。
　　莘澄顺从地循着她的意思坐下。
　　“喝茶，吃些水果。”风弦忙前忙后地布置着。
　　莘澄不会谢绝来自风弦的好意，她一手拿着茶盏一手拿着盐渍杏子和李子，略显狼狈。
　　“风弦，你想和我说什么？”莘澄记起来风弦在围场说的话。
　　“我听人说，扬州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地下……酒馆，我想去看看。”风弦双手托脸看向莘澄。
　　风弦精致妍丽的面容对莘澄来说绝对是第一大杀器，特别是那双神采奕奕的凤眼全心信赖还带着些恳求的样子看向她，她差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当……等等，酒馆？”莘澄冷静下来， “不行，酒馆不行，鱼龙混杂的地方很容易遇到危险。”
　　“怎么不行，上次你不也带着我去青楼吗？”风弦又递给她一个李子。
　　莘澄双手已经拿不下任何东西， “但上次回来后你就差点……”
　　“死掉？那是意外，又不是因为去了青楼。”风弦见状，伸手递到她嘴边， “吃了它。”
　　风弦换了身衣裙，宽大的衣袖顺着藕节似的手臂滑下，圈着南红手串的白皙肌肤暴露在初秋的空气中，被庭院中的宫灯暖光照耀着，看得人心痒痒的。
　　莘澄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脑中一片空白，乖乖张嘴吃下。
　　“真乖。”风弦的手留恋地在她脸颊旁轻拍一下。
　　莘澄呆楞着，像是不敢相信刚刚她的动作和自己的顺从反应。
　　这样可爱的小反应都让风弦不忍心说下面的话了，但，那可是扬州城乃至整个大梁最大的休闲娱乐好去处诶……自己不亲自去看看，岂不是太可惜？
　　“吃了我给的东西，就不能不帮我这个忙了哦——”风弦起身欲走。
　　“我可没答应。”莘澄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再带她去危险的地方，她嘟囔道， “酒馆的酒有什么好喝的？我府上可有更好喝的酒。”
　　小将军，这次倒真是长本事了，自己使出浑身解数都拿不下她。
　　风弦还留有一招， “唉，如果小将军不同意，我便去寻王女殿下吧，她早就要邀我一同去见识见识了。”
　　柳言？
　　莘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柔媚风流的身影，不行，风弦跟着她一定会学坏的。
　　“就是她告诉你扬州有个这样的地方？”
　　风弦点头。
　　莘澄抿唇，显得人畜无害的脸上同样露出迟疑思考的神色， “以后不许和她走得太近。”
　　“那你带我去。”风弦很懂得怎样把握人心， “我保证以后都不和她走得近，不，我以后连话都不带跟她说的！”
　　“真的？”莘澄不相信。
　　“自然，我对你许诺过的承诺，什么时候违背过？”风弦兴奋道， “可以去了吗？”
　　“……嗯。”莘澄艰难地同意， “但你这次不能乱跑，一定，一定要待在我身边！”
　　“我保证。”风弦得逞后，什么话都好说， “那现在就出发吧！”
　　“现在？”
　　“对，就现在。”风弦把莘澄手上的茶盏水果拿走， “用轻功吧，我没有令牌恐怕出不去。”
　　莘澄张开手，打开怀抱。
　　风弦毫不扭捏地扑到她怀中， “我准备好了！”
　　“不，你的手要圈住我的脖子，我的手得要扶住你的腰，这样才能更好地借力。”莘澄纠正她的姿势。
　　风弦一一照做。
　　莘澄想将手放在她腰间， “可以吗？”
　　风弦疑惑， “当然，你快些。”
　　莘澄扶上她的腰肢。
　　好细好软，好想真正……
　　不对，自己在想什么！
　　莘澄甩甩头把旖旎的思绪抛开。
　　不管怎么说，她忽然对此次的酒馆之行开始有了隐隐的期待。


第38章 
　　夜风从耳畔穿过，扬州城的月色泠泠，似水温柔。
　　风弦带着莘澄按照柳言说的方向左拐右拐，在一个小巷的死路停下。
　　小巷偏僻荒凉，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偶尔还有野猫夜鸮的叫声从角落传来，怎么看也不像是某繁华酒馆的入口。
　　“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你想喝什么酒？我改日一定给你带来，时日不早了，要不先回去吧？”
　　莘澄说着，就差没直接上手将她拖走了。
　　“哎呀，都说是地下的嘛，别急，我左右瞧瞧。”风弦蹲下身摸索，果然依柳言所言，找到一个突出的青石砖。
　　她按下石砖。
　　“咔哒。”
　　是机关转动的声音，原本无路的小巷底部出现一个向下的木制阶梯，隐约还能听见阶梯下传出的鼎沸人声。
　　风弦拍去手上的泥土向下走去，“我先……”
　　莘澄将她拉到身后，“你说了要跟在我身边的，我先下去看看。”
　　风弦耸耸肩，紧紧跟在她身后。
　　入口都是不起眼的地方，穿过一道小门，才看清风弦口中“酒馆”的真面目。
　　金碧辉煌连皇宫都逊色的大厅中排列着各个分明的区域，入目都是骰子、牌九、斗鸡这些无伤大雅的围场，走得深了，还看见有格外雅致的园林造景，周边还有曲水流觞等附庸风雅之物。
　　莘澄拉住兴奋的风弦，“……这就是你说的酒馆？”
　　“对啊，是不是很棒！”风弦灵活地带着莘澄在人群穿行。
　　奇怪，这哪里可以换银票代票的。
　　“姑娘是第一次来琼珍坊吗？”一掌柜模样的女子身着豆青云纹杭绸锦衣，面上带着半面动物面具，掩盖住小巧的鼻和多情的眼。
　　风弦点头，眼里亮晶晶的，“对，想问姑娘这里按什么方法玩呢？有没有入场费用之说，排列是天干地支还是子丑寅卯？”
　　“看姑娘举止不似俗人，这些俗物怕是入不了姑娘的眼，不如移步至内坊？”女子声线低沉带有媚意，把玩着手中的玉笛循循善诱道。
　　风弦看了看她脸上的面具，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等等，你不是说这是酒馆吗？怎么变成赌庄了！”莘澄这才反应过来被骗，“还有，你怎么对赌庄的规则这么熟悉？”
　　“安啦，我会带着你一步步玩的，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风弦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既然上钩了，怎能轻易让小将军逃脱呢……
　　她转头对女子道，“走吧。”
　　女子笑意盈盈拿出两个面具。
　　“扬州城中的上流官员士族也常来光顾琼珍坊，二位不想被认出来吧？”
　　莘澄见风弦就要伸手接过，一把推开女子的手，“你认得我们？”
　　女子收好玉笛，“大名鼎鼎的镇南大将军谁人不知？倒是您身边这位……是小人缘浅，竟没能早些认识这般风华绝代之人。”
　　她说着还不忘给风弦抛去个媚眼。
　　莘澄挡在风弦面前，将媚眼截住，“不去了，风弦我们走！”
　　果然是鱼龙混杂之地，流氓遍地。
　　风弦拉住她，“就进去看一眼——就一眼嘛。”
　　“不行，现在就走。”莘澄扣住风弦的手，她常年征战沙场，力气比风弦大了不知多少倍，只要她想，风弦绝对挣脱不了半分。
　　但她没想过风弦会反抗。
　　风弦不甘心就这样走了，明明就差一步就进去了！
　　正当她想理由找补时，看见内坊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等等，你看曲统领也在那！”风弦说着就趁莘澄不注意脱离她的控制。
　　她三两步就回到女子身边接过一个黑猫面具。
　　莘澄站在原地，她对风弦这般冒险的行为很生气。
　　风弦拿着女子剩下的黑狼面具走到她身边，看向她的眼中还带着些令人怜爱的神色。
　　女子刚想说些让莘澄放心的话，就听莘澄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唉，就看一眼。”莘澄向她确认。
　　“就看一眼！”风弦向她保证。
　　莘澄不情愿地带上黑狼面具。
　　女子在前面带路，穿过一道道轻纱珠帘，三人停在一处荷花环绕的圆盘状空地边，空地向上纵深十二楼，看来是琼珍坊的主楼。
　　圆盘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大鼓，鼓面图案画着色彩艳丽的七瓣花，周围卷草纹装饰，上面站着一个赤足舞动的胡倌。
　　身姿如燕，灵活的臂腕翻飞，足尖轻点，鼓声应舞而出。
　　带着面具的各色人围着荷花池坐着，面前摆放着数不尽的琼浆玉液，玉盘珍馐，她们对着上面的胡倌叫着——
　　“快些！再快些！”
　　胡倌听话地加快节奏。
　　发声的女人头上簪着名贵的点翠步摇，她见状，从身侧掏出荷包，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碎金瓜子。
　　她随意地抓出一大把，抛到胡倌脚下的鼓面上，“跳得越快，赏得越多！”
　　“瞧那小脚多惹人疼惜，别踩坏了……”有人想要出声为胡倌解围。
　　“诶——你这是疼惜他？不如你上去跳给诸位看？”女人揪着她的脖领子叫嚣。
　　无人再敢求情。
　　胡倌没得到命令，不敢停下。
　　他脚下的金子多但都锋利细碎，鼓面上慢慢沾上暗红的血迹。
　　莘澄见状就想上前阻拦。
　　风弦拉着她的手摇摇头，那带着狐狸面具的女子已趁乱而退，尚不知她有何用意让她们故意看到这幅画面，但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并非明智之举。
　　枪打出头鸟，不要轻举妄动。
　　只是有人的动作竟比风弦更快。
　　二层雅间落下一个红衣女子，女子手拿银剑，剑如白蛇吐信，破空声嘶嘶，又如游龙穿梭，随身舞动。
　　她站在空地上挥舞着银剑，“你们未免也太欺负人！”
　　胡倌见情况突变，吓得站在一边抹泪。
　　簪着步摇的女人被她气势唬住，却不想在众人面前掉了面子，“谁、谁欺负人了！我愿意给钱，他愿意跳！也并非强买强卖无礼之说啊！”
　　坐下圆池周围的贵人们见状纷纷附和，“是啊，这位姑娘别多管闲事，我们正在这里赌乐呢，这胡倌音律不错，能边舞边奏出韵律来，你把场子砸了，如何还能再寻欢作乐呀！”
　　胡倌抬头，看见二楼雅间的窗口有一戴着不一样青铜面具的女子看过来，含泪咬咬牙，可怜地上前拉住红衣女子的衣角。
　　女子带着白狗面具，背影却说不出的熟悉。
　　弱小的人总会博得强大的保护欲。
　　她看着可怜兮兮的胡倌开口，“那诸位也不该这样羞辱他，宴会寻乐见了血光也是不详之兆。”
　　风弦低声在莘澄耳边道，“那英雄救美的莫不是曲统领？”
　　莘澄皱眉点头。
　　曲娆下不来台，眼见场面越来越失控，坐在下方的宾客变得更加嚣张起来，叫嚣着让曲娆赔偿。
　　那掌柜模样的女子抱拳从舞台一边站上来，“对不住啊诸位，这胡倌不懂规矩遇到这样的事情该是要报告在下，是在下疏忽了——”
　　“看这位姑娘也是从二楼雅间落下，莫非是琼珍坊的贵客？”女人上下扫视曲娆。
　　女子上前无声挡住她的视线。
　　“哟，二掌柜的这样护着她，看来并非寻常人等，不如二掌柜的再给些乐子来让我们寻寻？”
　　“顾云，她们欺人太盛！”曲娆气愤地在掌柜模样的人耳畔说着。
　　“好好，你先去休息，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没事，我来解决。”顾云想要去扶她先下去。
　　曲娆不知为何羞红了脸，甩开她的手重新回到雅间。
　　顾云无奈又宠溺地笑笑。
　　“二掌柜，您想好了没啊？人都放走了，该怎么给我们赔偿啊！”女人等不及地挥手。
　　“诸位莫急，大家不是想赌乐吗？在下虽称不上大师，却善通音律。”顾云拿出身后的玉笛，“在下尚可一试，不过笛箫一类中空吹奏的乐器刚开始玩，不熟，乐趣可能大减了。”
　　胡倌见顾云放在身后的手摆动，默默退下。
　　女人这才又重新坐了回去，“二掌柜亲自献曲，难度增加游戏才好玩嘛。”
　　“扬州果然是才子墨客之乡，连赌都是赌这风雅之事。”风弦看了一会发现顾云确实算不上大师，吹出的曲子算不上好。
　　她没了再看下去的心思，还不如在外坊斗蛐蛐赌骰子呢。
　　“哎呀，不过瘾不过瘾，不如来效仿古来圣贤曲水流觞，换个惩罚，在二楼横梁架一木梁横跨大堂，让二掌柜拿琵琶奏乐，我们再来一人一段赌曲，若来人无法接下去，就罚她站在横梁上奏出来为止。”女人又站起身，“听闻二掌柜的琵琶可是扬州一绝……”
　　风弦一听，拉着莘澄的手又坐了下来。
　　顾云看向二楼雅间窗口戴着青铜面具的女子。
　　她微微点头，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风弦身上。
　　顾云了然，大掌柜既然有意，那就助她一臂之力。
　　“哈哈，既然大家兴致这样高，那今晚一定让大家尽兴而归！”顾云爽朗笑着，有女侍从一边及时地递上琵琶，二楼也搭好横梁。
　　“若是输了在横梁上下不来怎么办？”宾客似是不敢得罪两人，开始考虑后路。
　　“不是赌坊吗？要是下不来，那就去外坊撒一把钱再回来咯，大家千万别太小气，不然明日传出去风声可不好听。”女人叫唤道，“来人，拿把鸾筝来！”
　　其他人无法，也只能让身后的女侍带上乐器。
　　“好，那就琼珍坊作东家，那三轮后，赢了的人琼珍坊明日大礼奉上！”顾云接过琵琶席地而坐。
　　她身边散落着妖冶的血迹和闪着金光的碎金子，更是衬得她身姿卓约，如蛊惑的山妖。
　　宾客不敢高声谈论，又实在想知道琼珍坊大礼到底是何物，纷纷围着荷花水池坐下。
　　众人目光汇集到一道缺口上。
　　风弦和莘澄还未有一人坐上相应的位置。
　　“两位赌不起？”顾云看向二人，眼中皆是玩味。
　　风弦看了一眼挡住路口不让退出的女侍，拍拍莘澄的手背安慰，坦然坐下，“这有何难，只是怕二掌柜的礼没法送到。”
　　柳珹南巡的皇宫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莘澄防备地看着内坊的布局，想着如果风弦失利，能走哪一条路闯出去。
　　好像刚刚曲娆进的雅间似乎不错……
　　“那就让在下讨个巧，从东家开始吧！”顾云轮指，琵琶发出急促的激鸣。
　　“好戏开场了……”坐在雅间的镜月阁阁主拿起面前的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第39章 
　　风弦接过女侍手中的木琴。
　　女侍拿着一盏精美的莲花河灯站在荷花池边等候。
　　顾云扶正琵琶，抬手就是激烈昂扬的快速轮拂，拂手间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她手法力点集中，出音富有弹性，铿锵洪亮，在场众人听之皆是一震。
　　果然，要从琼珍坊手上拿到大礼可不是简单的事。
　　风弦见在场无人敢接，抚琴示意荷花灯往这边放流。
　　女侍放下荷花灯，荷花灯顺着水流缓缓移到风弦面前。
　　莘澄伸手捞上来，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坠着。
　　“荷花灯中有五两黄金，若能接上，也算琼珍坊的一点心意。”顾云笑着解释。
　　风弦伸手取出黄金，“那就多谢二掌柜美意了——”
　　“这位姑娘没喝酒怎么说上大话了？”有人不满，“琴音多寄情山水之色，淡雅有余，激荡不足，你有何能耐？”
　　风弦不以为然，玉手轻挑琴弦，流露出低沉音色，翻飞的手指技法出众，“别急，我让这五两黄金都送到诸位手中。”
　　只听琴音如奔泻的长河瀑布，如天空炸响的惊雷，如亘古不变的浩瀚银河，自然万物带来的震撼不输琵琶的气势，甚至更胜一筹。
　　但风弦苍劲的猱弦手法一转，灵动圆润的吟动琴弦，如初秋新雨后，流萤漫天。
　　风弦收手，“二掌柜的琵琶果然名不虚传，破阵之声弹指间立显，只是琴音有限，在下献丑了。”
　　顾云眼中不再是嘲弄，她激动地站起身，“敢问阁下是何人？这琴音不是一般人能够弹出来的，连接下去的难度也变得异常简单。”
　　风弦让莘澄放下荷花灯，拿着小金锭把玩，“二掌柜您还是不要忘了琼珍坊的规矩，可是你来提醒我们不要泄露身份呐——”
　　顾云按耐住心情，想着当时风弦说动莘澄入内坊是因为看见了曲娆，到时候自己去问问那小祖宗。
　　接下去的赌乐就好行进许多，一轮下来参与的宾客都拿到了五两黄金，个个乐开了花。
　　第二轮开始时，她们都眼巴巴地看着风弦，希望她能够先接。
　　却没想到女侍放下的荷花灯兜兜转转飘向风弦相反的方向。
　　风弦无奈耸耸肩，顾云又开始了新一轮赌乐。
　　她弹奏乐曲格调新颖，具有动静的对比感，弹、挑、半轮、扫轮使旋律活泼清新流畅，节奏均衡。
　　其间偶然几个跳跃的音色，婉转出清澈明亮的泛音，使得乐曲倍加明朗。
　　在场众人皆是面露难色，祈祷荷花灯不要停在自己面前。
　　风弦悠哉游哉地把黄金放在莘澄的荷包中，低声骄傲道，“看我把大奖给你赢过来！”
　　莘澄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输赢不要紧，你高兴就好。”
　　“嗯嗯，小将军陪我一起玩，我可高兴了！”风弦嬉笑着，连面具都掩盖不住她明艳如火的容光。
　　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莘澄心想着，若是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其实也不赖。
　　荷花灯绕了一圈，只有一两个作得尚可入耳，还弹得格调十分奇怪，把风格都引向了一个诡谲的方向。
　　无异于给最后一个的风弦设下一个难题。
　　那些作不出曲的人，拉上横梁要么跌入荷花池中满身狼狈，要么直接到外场将刚刚得手的五两黄金都撒了出去，或许还要更多。
　　风弦看了看周围已无人能接，看向顾云，“二掌柜特意挑选的曲子，其间又辅以二胡、埙渲染，宛如悲鸣，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哦？你接不下去？”顾云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依旧很期待风弦的表现。
　　她能看出来，风弦并非俗人。
　　“是怕东家难倒自己。”风弦扭动琴轸试音，抚琴弦。
　　看似好像十分随意的样子，实则乐音跳跃着，竟将之前琵琶、二胡等乐音合而为一，加上些许铿锵衔接的曲调合成一曲，宛如在众人眼前展开一副画卷，讲述一个人传奇的一生。
　　从婴孩啼哭，到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再到青年突遭变故流落他乡，最后老年与所爱之人厮守终身。
　　阶段鲜明，感动处人人落泪，激动处人人奋起，愤懑时人人皱眉忧思。
　　顾云震惊，她竟然能用琴做到这般奇效，简直惊为天人。
　　“二掌柜，这曲你还要能收回去吗？”风弦笑问。
　　顾云作辑，“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调已成曲哪有收回的道理？”
　　风弦刚想回礼，扶琴时却摸到木琴背面有个凹凸不平的图案。
　　她不动声色地先向顾云回了一礼，“二掌柜谬赞了。”
　　待到第三轮即将开场，风弦借着灯光看到了熟悉得不得了的图案。
　　一根长长的枝条和几片削瘦的叶。
　　镜月阁的图案，怎么会出现在琼珍坊？
　　风弦神色一变，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犹如实质，黏腻地贴在她身上每一处地方。
　　是谁，谁在暗处看着她。
　　她警觉地找到目光的位置看过去，却只看到半开的窗户和空荡荡的桌位。
　　二楼雅间那个地方一直都是空的吗？
　　好像之前余光瞥见是有坐人的……
　　面带青铜面具的镜月阁阁主兼琼珍坊大掌柜翠影靠在墙边的视野盲区，暗叹风弦真是不简单，这样都能发现。
　　莘澄发现风弦的不安，低声问，“怎么了？”
　　“我在木琴下发现了镜月阁的标志，总感觉这地方不简单。”风弦神色严肃不似说笑。
　　莘澄听罢侧身将她遮在怀中，“别怕，我在。”
　　风弦感觉身上的木琴如炭火般灼人，不想上手再弹，可顾云的琵琶声又再度响起。
　　赌乐第三轮，开始了。
　　乐曲刚刚开始，风弦就暗叹不妙。
　　莘澄握住她有些发颤的手，“你手心怎么出这么多汗？这曲子旋律好生熟悉，我上苍梧山采花时好像听伯琴大师弹过。”
　　风弦任由她将手上的冷汗擦干净，“这曲子是我在宫中新作的，寄给了师尊，她在试探我的身份。”
　　她若有所指地看向顾云。
　　琵琶弹出的余韵不足，音色不如琴音清透，效果虽然不好，但也能感到曲子巧夺天工的绝妙之处。
　　顾云停下手，特意留下了高潮部分。
　　“你还要继续赌吗？”顾云放下手。
　　莘澄刚要拒绝，风弦拦下她，“既然已然入虎穴，不如闯一闯，我倒想知道这琼珍坊的大礼到底是什么。”
　　她再次抬头看去，只看见二楼雅间的曲娆正探头向下看来。
　　风弦计上心头，伸手将搭在手上的宽大的衣袖撩开，露出手腕上的南红手串，继续上手调琴轸。
　　“为何不赌？”
　　风弦这一出手，必定名满天下。
　　正当众人听得如梦似幻如痴如醉，顾云越加笃定心中的猜想时，却听二楼雅间传来一声大喝——
　　“殿下小心！”
　　莘澄早已察觉正要用内力逼开暗处伤人的银针，却被曲娆投掷而来的轻剑给捣乱了心神。
　　剑锋破空而来，在空中打落银针后力道不减半分只朝风弦抚琴的手而来。
　　轻剑速度之快，转瞬即到眼前，莘澄只能带着风弦险险避开。
　　剑气荡漾开来，风弦感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皱眉死死压下。
　　“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莘澄看着她紧皱的眉，担忧道。
　　风弦刚要开口，就感觉血气不断上涌，只好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曲娆飞身而下落在两人身旁，一把将风弦拉到自己身边，对莘澄防备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劫殿下到此？”
　　不等莘澄回答，又转身对风弦道，“刚刚在下发现有人要害殿下，不过殿下放心，陛下吩咐过，无论何时都要保护殿下安危。”
　　刚刚缓过来的风弦被她一番操作下来，越发晕头转向。
　　“也不知道将军去哪里了，若是她在绝不会让您来这里……”
　　莘澄握紧了拳头，“曲娆！”
　　“将将将将、将军！”曲娆赶紧放开拉住风弦外衣的手。
　　风弦扶着头走回莘澄身边：“多谢曲统领相救，曲统领力气真大……”
　　顾云抬手想叫曲娆，却见面带青铜面具的翠影从二楼雅间落下。
　　“万里倾，清场。”
　　她冷声吩咐道。
　　万里倾对早已准备好的女侍们使了个眼色。
　　跟在翠影身边的女侍训练有素，武功高强，听到命令后落在宾客身边一边拎着一个丢了出去。
　　“诶！我千金买今宵，你们琼珍坊怎么还有把人丢出去的道理！”
　　翠影一身紫绸站在顾云身边，以睥睨的姿态看向说话的那人，“在琼珍坊，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顾云扯开话题，“大掌柜，您今日特来坊内到底所谓何事啊？”
　　扬州高官士族无人不知琼珍坊，也无人不晓琼珍坊的大掌柜神龙不见首尾，全坊最忌讳的就是破了大掌柜立下的规矩。
　　被丢出去的人不敢再反抗说话。
　　莘澄看着周边跃跃欲试的女侍，将身后的风弦护得更紧了些。
　　“风弦，你可真是大难不死。”翠影抿唇，她来扬州已然查出尧夏王放手让风弦当质子的原因，这可真是一个非常有利的信息。
　　顾云眼中满是膜拜，“当真是风弦大师！”
　　风弦笑笑，“幸会幸会，阁主故意引我来琼珍坊，难道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莘澄才不等她们你来我往的试探，直接抄起身边散落断裂的木棍，用着趁手就直直向翠影逼去。
　　翠影手上能挟制风弦的东西太多，她要替风弦除掉她。
　　翠影勾唇向后退去，“不自量力。”
　　女侍一拥而上，莘澄手拿破木棍，却也舞得啸然破空，霎时间便在敌阵间以她为中心开始出现倒地不起的女侍，木棍也因多次挥打而变得愈加短小。
　　敌阵只余一人时，凶神恶煞的女侍拿着锋利刀剑向莘澄左肩刺来。
　　莘澄灵巧地避过女侍，顺着力按住她的右臂，脚跟抵住她脚踝侧方的跟腱猛地向后踹去。
　　女侍整个身子向天倒地，哀嚎不起。
　　翠影并不惊讶，她手中摸出银针。
　　风弦察觉，大叫提醒， “小心她手上暗器！”
　　莘澄几步退回，抽出曲娆入鞘的银剑侧头，挥剑截下那看似对她，实则准头早就朝向风弦的银针。
　　银针触到银剑剑身，发出金石碰撞的琅琅声。
　　力道之大，震得莘澄手腕都有些发麻。
　　“将军果然好身手。”翠影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将军这般护着风弦，你可知她为何会作为质子来到大梁？”
　　曲娆和顾云听了她的话，皆看向风弦。
　　莘澄依旧坚定地将风弦护在身后，替她挡住翠影玩味的目光， “可知不可知，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只要她在我身边就好。


第40章 
　　翠影有些微愣，她没想到莘澄这般相信风弦。
　　趁她愣神期间，莘澄又想上前逼近，却还是被她神出鬼没的银针打退。
　　银针在满目狼藉的内坊中难以识别，她得待在风弦身边才放心。
　　被打飞出去的银针没有方向地乱飞，顾云可怜兮兮地躲避着。
　　“大掌柜您也太不厚道，我从小可没学过武功！”顾云拔下刺在手背上的银针，鲜血大股大股地涌出。
　　“等等，这血为什么止不住！？”顾云见随身的帕子都被浸满了血，可手上那个细小的伤口依旧血流不止的模样，有些慌张。
　　翠影抽空从袖中拿出解药，嫌弃地说了声，“废物，你当真以为镜月阁的东西只是普通物什？”
　　曲娆看得心急，但没有莘澄的命令，也只能着急地在风弦身边打转。
　　风弦见状，温声道，“曲统领关心二掌柜，何不与将军一同营救？我躲在柱子后，想必银针也伤不了我几分。”
　　“再说，二掌柜那里还有阁主给的解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有解药在侧又有何惧？”
　　曲娆一听，瞬间豁然开朗，“属下没有殿下想得周到，属下现在就去帮将军！”
　　风弦矮身蹲在大柱后，“我就在此处等你们。”
　　曲娆点头，拿起银剑上前。
　　莘澄用不惯细剑，她依旧选择一根木棍，挥出残影来，在银针前形成一睹密不透风的墙。
　　曲娆很聪明，没有直接往莘澄选择的正面方向攻取，而是直朝顾云而去。
　　顾云站在翠影左侧，翠影一时疏忽，加之顾云并无威胁，这才让曲娆的银剑到了跟前才发觉危险降临。
　　翠影还想掷出银针却被即将封喉的剑挡住动作。
　　顾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曲娆，咱有话好好说——”
　　“你走，去殿下身边待着！”曲娆命令道。
　　顾云看着翠影不断暗示的眼神，选择忽视，“好嘞，我现在就去！”
　　顾云绕到大柱后，就看见风弦席地而坐，正捞了宾客桌上的骰子把玩。
　　见她来了，风弦还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二掌柜，琼珍坊的大礼还作不作数啊？”
　　“啊？这个……”顾云看了看被挟持的翠影，略显为难。
　　你们都把大掌柜捉住了，还想要大礼？
　　莘澄丢掉扎满银针的木棍，快步走到翠影面前。
　　“既然你这么喜欢威胁别人，不如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是谁。”莘澄说着就要上手摘去她脸上的青铜面具。
　　风弦听后，立即起身看去。
　　翠影勾唇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怕将军见到不敢相认——”
　　她埋在繁复衣袖下的手似又有动作，莘澄抬脚踢向她的右手却不敌银针速度之快。
　　“啊！”曲娆痛呼一声，银剑落地。
　　翠影被莘澄毫不保留的力道踢得退出五步之外。
　　不知银针内萃了什么毒物，被刺后曲娆浑身发麻，刺痛难忍，伤口处立刻红肿，流出的血变得褐红。
　　翠影捂住姿势怪异，已然断裂的手腕，“用我的一只手换曲统领一只臂，将军现在觉得划算吗？”
　　莘澄咬牙，正欲上前，却见万里倾又带着一拨人来势汹汹地围住了内坊。
　　“阁主！”万里倾见翠影受伤，急忙上前心疼地拖起她无力垂下的手掌。
　　顾云拿着解药上前，风弦看着不断靠近的女侍，紧跟着来到莘澄身边。
　　“曲娆，先擦些药。”顾云不紧不慢地倒出解药，撩起曲娆的衣袖涂在伤口处。
　　翠影脸色一变，可恶，竟然忘记已经给了这个废物解药！
　　擦了药后曲娆虽然感觉好多了，但伤口局部还是发麻，短时间内无法再举剑。
　　莘澄看了看身后的风弦和顾云。
　　她可不能保证在乱战中保护三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风弦示意莘澄看向二楼雅间，莘澄了然点头。
　　翠影推开挡在面前的万里倾，“站边上，别挡着我。”
　　“阁主还是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风弦看着不断缩进距离的女侍，丝毫不慌，甚至还有心思调笑翠影。
　　翠影以为胜券在握，“风弦，我要的从来就只有一个，如安在哪？！”
　　“如——”风弦还未说完，就被身后的莘澄一把抱住腰身向二楼雅间飞去。
　　女侍见状急忙上前追。
　　但在曲娆和顾云的带领下，四人很快就脱离了掌控。
　　明净的月空下，只留下风弦清朗欢快的声音——“大掌柜，别忘了琼珍坊的大礼！”
　　还在不断荡漾回音的声响颇有些耀武扬威的调调。
　　翠影站在四人跳出的窗前，咬牙切齿道，“可恶，竟然让她跑了！”
　　万里倾在她身后弱弱道，“阁主，她身边总跟着莘澄，不好得手，您受伤了，奴已经让大夫候着了，不如先去看看，这可耽误不得。”
　　“莘澄……”翠影眸色一暗，看向手腕的伤忽然笑出来，“现在还动不了她，风弦不是想要大礼吗？我就送给她一份大礼。”
　　风弦，若是尝过名满天下的滋味后再跌落泥潭，你还忍得住不来求情吗？
　　“把风弦在内坊赌乐的名声传出去。”翠影对万里倾吩咐道。
　　万里倾虽然不懂她到底有何深意，但还是照做下去。
　　“是。”
　　——
　　莘澄与曲娆在靠近客栈的巷子拐角处停下，见无人跟上，才放心将怀中人放下。
　　风弦舒展了下身子，将脸上的面具一丢，“这下舒服了。”
　　虽然最后还是被认出来了，但好歹给了翠影一个教训。
　　“二掌柜，你得罪了大掌柜可怎么办嘞？”风弦好笑问道。
　　“什么二掌柜不二掌柜的，我当初也只是见琼珍坊有意思，才设下计与大掌柜相认当上的二掌柜，根本没有太多交情。”顾云摘下面具，露出玉颊樱唇观之可亲的面容，“在下顾云，久仰久仰。”
　　曲娆一下挡在两人之间，“实在是唐突了殿下，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估计那什么大掌柜的银针就全插在殿下的手上了！”
　　风弦并不否定，“对，多亏曲统领相认。”
　　“还亏殿下随身带着这串南红手串，不然属下真的当作一场闹剧看看罢了。”曲娆站得近，风弦借着月光看清她衣领下似乎有些嫣红的痕迹。
　　她暧昧地看向两人，后退到莘澄身边，“顾云，幸会幸会。”
　　莘澄一言不发，全身上下都透着“快来哄我”四个大字。
　　风弦暗叹不妙。
　　“小将军的英姿不用说，都刻在我心里了。”风弦拉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说着。
　　莘澄本想挑挑眉表示并不在意，但嘴角已经压抑不住地向上翘起。
　　“在人群中穿梭，我都看得眼花缭乱，却以一敌百杀个片甲不留，当之无愧的常胜小将军！”风弦跳跃着模仿她厮杀的样子，样子滑稽却能博得莘澄一笑。
　　“噗呲——”莘澄上前走到她身边，“你可真爱说笑。”
　　风弦捏捏她的包子脸，真想不到当年跟在她身后的小包子，已经成了现在的镇南大将军。
　　“小将军开心就好。”
　　顾云跟在曲娆身后，“扬州除了琼珍坊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像是诸多肆意潇洒的侠客文人都会去往的紫虹酒楼也颇有一番滋味，众人对酒当歌，对诗作乐，好不痛快，要不在下带大师改日去看看？”
　　“不行！”
　　莘澄和曲娆同时出声。
　　风弦一个“好”字在嘴边生生被莘澄的目光看得咽了回去，“呃……顾云小友不必称呼我为大师，叫本名风弦便好，怕是圣上不日便要出发南下，酒楼之约以后再续吧。”
　　“你再哄骗殿下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我要你好看！”曲娆举起手作势要打顾云。
　　顾云双手合十，“小祖宗饶命，这不是想询问殿下是否想去嘛，哪有什么哄骗之说……”
　　莘澄拉过风弦快步走出小巷，认真道，“不要和顾云玩。”
　　风弦小跑跟上她的步伐，“顾云本心不坏。”
　　“我知道，但顾云若是在我看不见你的地方偷偷带你去了，之后再遇见翠影怎么办？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莘澄担忧地看向风弦，恨不得将她揣进兜里随身带着。
　　“翠影不会砸了镜月阁的规矩。”风弦摇摇她的手，颇有些撒娇的意思，“我就知道小将军最关心我了，我跟你保证，去玩一定带着你一起去，绝对不会自己偷偷和别人出去玩。”
　　现在轮到顾云用暧昧的眼神看二人，“殿下和将军两人感情真好……”
　　莘澄听了，脸上飞红，飞快地松开风弦的手。
　　风弦：好，你非要逼我说出来的。
　　“呵，曲统领后脖上的伤口怎么那么严重，我看红了好大一片呢，可显眼了，要不要我明日找听太医帮曲统领看看？”风弦说得正经，可一双发亮的凤眸还是看向顾云。
　　曲娆一听，赶紧伸手捂住脖颈露出的部分。
　　“不、不不用麻烦殿下，我我自己……一点擦伤，我自己处理就好！”曲娆慌张说着，眼角有些微微发红地瞪了顾云一眼。
　　“将军与殿下没事，属下先告退了。”说着，曲娆着急忙慌地快步向将领军营走去。
　　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顾云小友，再不追上去，曲统领可跑远咯。”风弦打趣。
　　顾云本想再说几句，但看着曲娆不断远去的身影还是捞起衣襟快步追上，“曲娆！曲娆你听我解释！”
　　莘澄疑惑，“为什么曲娆一下子跑得那么快？”
　　风弦见四下无人，双臂拢成一个圈围上她的脖子，靠近的距离让两人都能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你以后就会知道了，不过现在天色这样晚，小将军还要将我送回斜阳斋吗？”
　　风弦清朗的声线被压低，每一个停顿下的气音都惹得莘澄心火四起。
　　更别说她话语间的深意。
　　莘澄脑中空白一片，而后听到自己冷硬的声音传出，“我、我住的客栈就在附近，你不嫌弃今晚就在那歇脚吧。”
　　风弦见计划得逞，莘澄也不完全是根实心木头，露出一个娇俏又温柔的笑，“那就有劳小将军啦。”


第41章 
　　客栈伙计迷迷糊糊地在柜台后守夜，见有两个人进来，想打起精神来招呼，却见是镇南大将军。
　　大将军身边还跟着一个绝色无双的女子。
　　“将军，可是要再开一间房？这位姑娘来得不巧了，咱们客栈已经没了空房了。”伙计上前，“不如我让个腿脚快些的仆侍去问问其他的客栈旅店？”
　　莘澄正准备掏荷包的手顿在那里，没有房了，这该如何是好？
　　风弦借着昏暗的烛光靠在莘澄肩上，掩嘴打了个哈欠，“唔哈，我不困的，坐在一边等天亮就好——”
　　莘澄听了拦下就要跑出客栈的仆侍，“不必了，就让她睡在我房中就好。”
　　伙计点头，估计是将军很重要的朋友，两个女子住在一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见多了。
　　莘澄带着风弦来到房门前。
　　风弦推开房门，摸黑坐到桌前。
　　莘澄拿着火折子点灯。
　　昏黄的烛光充斥着夜色，映衬着窗外泄进的月光，那坐在桌前的人儿背对着自己，如羊脂玉般细腻白皙的脖颈裸露在她眼中，那窈窕的身姿竟然有种独特的妩媚。
　　妩媚，她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出现在风弦身上。
　　在莘澄的印象中，风弦总是娇俏而欢快地对她笑着，或是一丝不苟如神明般圣洁的坐在高台上弹琴。
　　她想去坐在风弦身边，却害怕惊扰了她。
　　万一自己想错了，风弦其实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思呢？
　　莘澄斟酌一番，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上。
　　“怎么？小将军坐那么远，怕我吃了你？”风弦已经有些困倦了，她半趴在桌上，那串南红手串触碰到木桌，发出清脆的声音。
　　莘澄看向她伸出的手，心也随着声响跳动几下。
　　十指纤纤如玉，修长匀称，交叠着，像是在邀请什么。
　　“没，你困了吗？”莘澄嘴笨得说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她现在只想上前握住那双漂亮的手。
　　风弦轻笑一声。
　　那声音像是羽毛一样，撩动莘澄的心。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来，走向风弦。
　　风弦不以为意地打起精神坐直身子。
　　小将军这是要干什么？带她去床上睡觉？
　　莘澄上前拉住她的手，轻轻揉捏着，柔软如嫩荑，红润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珠泽。
　　“你的手好漂亮。”她毫不掩饰地夸赞。
　　风弦笑意盈盈，却忽视了她眼底藏着的暗色，“小将军喜欢的话，多摸摸也没关系。”
　　说着，她微微给予回应地回握住莘澄的手。
　　这无疑给了她更多的勇气，她看向风弦，“什么地方都可以吗？”
　　风弦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莘澄盯着她殷红润泽的唇，眸色深深，“可以吗？”
　　风弦忽然感觉周身压下一个高大阴影，紧接着就感觉下颌被人抬起，迎合着贴上两片微凉的唇。
　　莘澄不敢去看她，连亲吻也只是浅尝而止不敢深入。
　　如梦般轻触后她紧紧抱着风弦。
　　风弦要打要骂都可以，生气也是情理之中，要怪就怪自己终于还是控制不住。
　　风弦见她没有了动作，挺直的背微微放松下来，全身的力都依赖地靠在她怀中，闷闷地在她耳边说了句，“可以。”
　　莘澄惊喜地抬起头。
　　“来，让我来教你。”风弦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往下压。
　　莘澄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就被她乘虚而入，温柔的轻吻转而变成唇齿间的交缠，陌生的酥麻感如潮涌般席卷脑海，她的理智在其间沉浮跌宕。
　　良久，风弦松开她的唇瓣，擦去她唇间的水渍。
　　莘澄大口呼吸着，脑中晕晕乎乎的。
　　“小将军还没接过吻吧，下次记得要呼吸。”风弦双手搭在莘澄肩膀上，如果忽视她绝美的脸上也飘着红霞的话，像极了一个刚刚调戏玩良家公子的风流少女。
　　莘澄听后，脑子终于缓了过来，上手禁锢住她的腰，“你还和谁接过吻？”
　　女子的目光炽热坦诚，如湖水般清澈见底，如皓月般皎洁明亮。
　　莘澄看着风弦，就算心中已隐隐有了自己不想知道的答案，却也不忍心责怪。
　　她是尧夏的嫡长女，还在来大梁一直都是太女，应该很早就有了教习的侍君吧……
　　她长得这样漂亮，献殷勤的肯定也不少，没准府邸中有几个侍君在侧也不奇怪……
　　风弦见她渐渐落寞下去的眼睛，就知道她自己又在心里胡乱猜些什么。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傻瓜，我是在话本上看到的，没和别人亲过。”风弦欢喜地抱住她，“小将军也太不会观察生活，上次去青楼没见过这样的？”
　　莘澄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话本子上看到的？下次她也去看看学一学。
　　翌日。
　　风弦看着高照的太阳，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看向坐在床边的莘澄。
　　“快来，我送你回斜阳斋，正好我要去整理军机营中的事务。”莘澄贴心地帮她把已经整理好的衣物放在她手边。
　　风弦接过衣物，眨了眨还有些懵懂的眼，“我睡着后，你都在干什么？”
　　昨日，就算是风弦的盛情邀请，莘澄依旧坚持在桌边凑合一晚就行。
　　莘澄看向别处，“我、我也在睡觉啊。”
　　风弦看着她眼底淡淡的乌青，憋笑道，“那真是辛苦小将军了。”
　　辛苦？睡觉有什么辛苦的？
　　莘澄不解，但她知道，要是再不送她回去，可能皇宫那边会有所察觉。
　　这件事，绝对不能被陛下发现。
　　若是陛下发现端倪，革职查办自己倒是不要紧，可风弦在大梁的日子岂不是要更难过？
　　她要拿好手中的筹码，这样才有资格与柳珹谈条件。
　　——
　　柳珹皱眉看着面前一本本奏折，暗叹现在文臣都是来凑数，竟无一可用之人。
　　昨日在朝上问扬州官员文人，大梁若是要开辟一条向西行径的道路，发展农商，从何处入手更好。
　　竟然批上来的折子都是大肆贬低商贾世家的，说什么陛下这番举动让世间商户凌驾在文人农户之上，还列出种种弊端。
　　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陛下，映月和诊平安脉的张太医来了。”怜谷见她眉头紧皱，劝道，“您整日忙于朝政，今次南巡劳累伤身，不如先歇息一会？钰卿准备了温宿特色的烤羊奶，您要不要尝尝？”
　　“钰卿？”柳珹有些诧异。
　　“是，从那日陛下宠幸他后，他就忽然开了窍了，左一句陛下右一句陛下的，都是关心您的话。”怜谷笑道。
　　从万寿节后，钰卿一共侍寝两次，年纪小就是稚嫩纯情。
　　柳珹摆摆手，“烤羊奶先放着吧，朕吃不习惯，让映月和张宜进来。”
　　“是。”怜谷退下。
　　映月进殿行礼，俯首道，“陛下万安，昨日殿下一夜未归，今早是镇南大将军将她送回来的。”
　　“昨夜她和莘澄在一起？”柳珹又问了一遍。
　　映月：“是，大将军所住客栈的伙计还看见殿下今早从将军的房中出来，也有消息说扬州城内的琼珍坊昨夜有一绝技琴师在内坊作曲，在场之人无不惊叹万千，却被大掌柜盯上，与琴师同行之人是一武功高强的女子，几人争斗一番后还携了二掌柜出逃，留下琼珍坊大掌柜收拾狼藉……”
　　“哪里的来的消息？”柳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真奇怪，最近总是觉得懒散困顿。
　　映月一顿，这是个无名侍卫传来的消息。
　　“不可靠的消息也敢来禀告朕？”她话语中的威压逼迫得映月不敢抬头。
　　“奴……奴是觉得这消息扬州城内已然通晓，这琴师没准就是风弦殿下。”映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柳珹闭眼，“等张宜请完脉后，把莘澄叫来，你先退下吧。”
　　张宜是听风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若是听风为风弦把脉的时间冲突，张宜便会来帮柳珹请脉。
　　她跪在柳珹面前，拿出黄绢盖在柳珹的手腕上，本来请平安脉都是很快的事，这次张宜却摸了许久。
　　“如何？”柳珹收了手。
　　“陛下近日是否总感觉身子懒怠，头晕犯恶心？”张宜询问。
　　柳珹揉了揉太阳穴，“平日是有些困，感觉有点反常。”
　　怜谷：“陛下近日好几次都看着折子就趴在案前睡着了，是不是政务繁忙，劳神伤身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您是这是有喜了！”
　　柳珹心中“咯噔”一声，这么说来好像月信是有段时日没来了。
　　“月份该是有两个月大了，臣现在就去吩咐下人熬坐胎药……”
　　柳珹脸色一沉，“此事先不要声张！怜谷，去把听风找来，再去查一查两个月前是谁侍寝。”
　　怜谷了然退下。
　　听风刚回到太医院，就被怜谷请了去。
　　怜谷在赶来的路上跟她说了大致情况。
　　“两月前的这些日子正是万寿节，就只有钰卿侍了一次寝，若是个男孩也就罢了，若是个皇女……外邦势力陛下总要忌惮些。”怜谷提点道。
　　听风摸了摸苍白鬓边赶路溢出的汗珠，“多谢提点，陛下的胎，臣一定好好看管。”
　　怜谷先走到柳珹身侧，禀报这个胎多半是钰卿的孩子。
　　柳珹紧皱的眉头陷得更深了。
　　她烦躁地挥退所有人，独留听风一人。
　　“陛下实在不必忧心，后宫多子乃是国运大昌之兆。”听风又诊了一遍脉，是两个月的喜脉没错。
　　“朕怎能不担心，若是个皇女，温宿发达起来，岂不是要威胁到霄儿的地位？”柳珹有些急躁，胃里也泛起恶心来。
　　听风赶忙拿起痰盂，“陛下现在可不能大动肝火啊，孩子是男是女都不会威胁到太女殿下的地位的，凤君稳坐中宫，又是现今镇南大将军的亲侄子，太女殿下的地位稳如泰山呐。”
　　柳珹擦干净嘴边的污垢，靠在后椅上，“朕不能让霄儿有半点差池。”
　　“陛下在登基时便力排万难立太女，太女殿下定不会忘记您的重望。”
　　“让莘澄不必来回见了，把霄儿叫来，朕考察考察她近日的功课作得如何。”柳珹吩咐怜谷。
　　怜谷：“是。”
　　柳珹看向听风，“先别把消息放出去，等胎儿稳固再说。”
　　听风：“是。”
　　——
　　“你看，你有些急于求成了，这个手势别坳着弹。”风弦见柳霄的手势错误，看得着急想要上手帮她纠正。
　　柳霄赶忙收手，“我……我有些累了，明日再纠正吧。”
　　说着，就把琴放到怀玉手中，起身离开。
　　风弦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柳絮解释，“最近几天母上对皇姐的功课抓得紧，还让她想一想，南巡下一步该往何处去探查，什么样地方的东西能够与温宿各国相互商贸。”
　　柳珹怎么这么反常？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想这些？
　　风弦思考片刻，对柳絮说道，“这未免也太难了些。”
　　“是啊，皇姐发愁得整夜整夜都睡不好，太傅上学的时候还批评她最近上课老打瞌睡，这话传到母上耳朵里，母上又对皇姐大发雷霆，昨日还罚她跪在仪元殿前读《四史通鉴》。”柳絮叹气。
　　风弦想起柳霄眼底浓浓的乌青，这太女之位可真是不好坐。
　　“若是南下，洪州算是个不错之选，洪州风景宜人，远近闻名的还有砚墨和陶瓷，特别是洪州瓷器，自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我在尧夏时都听闻许多上流女官都追捧，加之瓷器本就价值不菲……”风弦点到为止。
　　柳絮茅塞顿开，“母上让你教导和皇姐是有道理的！这么说来，南巡去洪州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我去告诉皇姐！这下她不用发愁了！”
　　柳絮放下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风弦阻止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见她已拐到了柳霄的主殿中。
　　唉，要是柳珹知道是自己与柳霄柳絮说道的，该不知心里如何别扭呢。
　　莘澄：追到女神，成功打败98%的人。
　　顾云：喜欢软妹并追到手，成功打败99%的人（坏笑）


第42章 
　　十月扬州的荷花已败，秋雨瑟瑟打在相继盛开的木芙蓉上，在冷冽的秋风中绽放着，深红浅红的花瓣沾上雨露更是形色兼顾，摇曳生姿。
　　柳絮从宫道上走来，见女侍拆下探出墙头的花，有些恍惚。
　　“那花若不要了，不如给我吧。”她站在淋湿了的女侍身边。
　　女侍大惊，“二皇女殿下，您要是喜欢，奴给您采最大最好看的一朵去，这花奴摘下时已经扯坏了……”
　　柳絮接过她手中的花，“不必了，在宫中，连草木都不能按自己的心思肆意生长，也是可怜。”
　　她的贴身侍女竺彩见状赶紧填补道，“殿下说这些话做什么？您可是尊贵的皇女殿下，怜心这死物已是它万世修来的福分。”
　　“您还是多想想凤君的话，太女殿下可还是跪在仪元殿前。”
　　“解铃还须系铃人，母上听了皇姐的话后已然决定南下洪州，不过是因为此法出自风弦而在动怒，父君的话我会完成的。”柳絮拿着折损的木芙蓉，步步往斜阳斋走去。
　　风弦拢了拢苏绣月华外衫看着院中落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气变得真快，大雨从昨夜清晨便一直下到现在都未停歇。
　　最近听说柳珹要动身南下，莘澄也先去了洪州探查，这雨来势汹汹，不知还能否如期去往洪州。
　　雨势滂沱，柳絮捧着垂头低迷的木芙蓉而来。
　　风弦站起身，“今日雨下得这样大，我不是让映月和你说不必来学琴吗？”
　　柳絮笑出来，那张与柳霄酷似的面庞绽放出明媚的生机，“在路上见这木芙蓉开得实在好看，就想着你也爱花，便带来给你看看。”
　　风弦接过她手中的花，并不嫌弃掉得满地的花瓣，将它们插入花瓶中。
　　“竺彩，你先下去吧，我与风弦说几句话。”柳絮跪坐在软垫上，像是往常学琴那般。
　　竺彩看了眼风弦，无声退下。
　　穿堂风卷着秋寒而过，扫动地上的落花，风弦搂住翻飞的衣物，在柳絮面前坐下。
　　“可是柳霄出事了？”风弦早已料到这个局面。
　　柳絮点头，“是，母上本来听到皇姐说洪州的瓷器利于西域贸易是很高兴的，但问皇姐如何想到这样的妙计时，皇姐提到你，母上就突然生气，说她鹊巢鸠占，罚她跪在雨地中已有半个时辰了，父君也去了好几趟都被母上拦在殿外……”
　　“皇姐又是个倔强性子，母上不让她起，她就硬跪着，皇姐虽然平日高傲，却对风弦你也是恭敬，你看看能不能……”
　　说来也是荒谬，她居然请尧夏质子为大梁太女求情。
　　但母上正在气头上，她只能求来求风弦，之前母上不也对风弦有诸多宽宥之处，风弦也在危难时刻救过柳霄，没准有用呢……
　　风弦脑中浮现那个娇气又倔强的女孩，明明看着柳絮在琴中天资更高而羡慕她，却还是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位置，她是大梁的太女，不能与尧夏的质子走得太近。
　　就算她看风弦奏曲的时候，眼里的惊艳已经达到了顶峰，也只是淡淡说一句，“我觉得尚可。”
　　庭院内雨声喧嚣，风弦的沉默让柳絮的心不断下沉。
　　“我去替她说说，但也不是全无条件的。”风弦温和的声音传入柳絮耳中，她转身去书架案前拿出一封信，“你想办法把这封信传给姜毓，再吩咐京城宫中的下人宽待她，一别两月，我总是不放心。”
　　柳絮听是这事，放下心来，“我会的。”
　　风弦拿起放在角落闲置的油纸伞，迎着大雨走出斜阳斋。
　　柳絮收好信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似雾如烟的雨帘从青灰色的天空中垂下，雨如鼓点般落在油纸伞上，冗长狭窄的宫道中没有一人，只留风弦在雨幕中缓缓前行。
　　她穿着的苏绣月华外衫长而逶地，沾染上些许泥水的痕迹，仪元殿前，柳霄小小的身影笔直地跪着，身边的怀玉也跟着跪在雨中为她求情。
　　怜谷看清大雨中是她来，想了想还是去和柳珹禀告。
　　柳珹同意了。
　　风弦将手中的伞递给怀玉，怀玉本不想接过，要不是因为她，太女殿下怎么会被罚跪在此？
　　但这十月的秋雨可不是一般人能抗得住的，若再让柳霄跪在雨中淋雨，回去得要大病一场……
　　因为伞半边倾斜，风弦的肩头已经湿了一半，怀玉最终接过了伞，为柳霄撑在头顶。
　　柳霄张了张嘴，雨顺着她俏丽的脸庞滑过，却没出声。
　　风弦弹了弹衣裳上滚落的水珠，进入仪元殿中。
　　她刚踏入殿内，差点被满屋的熏艾气味冲得逼回去。
　　柳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正给听风诊脉。
　　“陛下万不可再动怒了。”听风拔出她手腕穴位上的银针，郑重地告诫道，“现下陛下的身子已无大碍，这艾叶照常熏着，平日吃些精熟补养的白术，忌食辛辣刺激的食物便可。”
　　柳珹点头，摆手让众人退下。
　　她抬头看向风弦。
　　风弦很不好受地站在靠近殿门的位置行礼，“圣上万安。”
　　“朕有好一阵没见着你了，风弦。”柳珹并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
　　风弦不知她到底何意，沉默。
　　“南下洪州，瓷器、丝绸、砚墨……每一个都是上上之选，我就说霄儿怎么突然想到这些，原来是因为你。”柳珹向后靠在椅背上，平日中嚣张肆意的脸庞在艾叶熏香中显得有些脆弱。
　　扬州十月的天气并不阴凉到要熏艾，风弦不解，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让柳霄先回去。
　　“我只是提点一番，太女殿下天资聪颖自然会懂。”风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你若是来为霄儿求情便算了，朕会让她回去的，不过得要跪够两个时辰。”柳珹眼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压住不舍。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现在不磨练意志手段，以后坐上皇位，无人能服。
　　“太女殿下年方八岁……”风弦刚开口，就被柳珹打断。
　　“风弦，霄儿几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什么时候那么喜欢孩子了？啊？”柳珹将怒气转移到她身上，“上次也是因为姜毓将死你来向我求情，你不顾着自己老想着别人，你是不是有病！”
　　柳珹心中无名之火烧得愈加烈，气得胸脯上下起伏。
　　风弦从未见过她情绪失控成这样，等待一会她冷静下来后道，“圣上是大国之君，这样做实在失了气度，你处罚姜毓不过是因为绥沧没有遵守诺言，送过来质子，迁怒于她；”
　　“而柳霄之言，不过是因为你见满朝文臣竟无一人能言，这唯一的主意却是出自我之口才迁怒于她，至于我为她求情，不过是看在她好歹在我座下学琴，有些师生缘分罢了。”
　　柳珹眼中闪过错愕，风弦说的是对的。
　　“按你这么说，朕该是让你去跪，不是霄儿？”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若为江山社稷谋福祉，又为何要跪？”风弦的话掷地有声，柳珹坐在上面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良久，柳珹开口呢喃道，“风弦——风弦，你若是个平常人该有多好？”
　　若是个平常人，她会很高兴与她结识，这般才能也能让她的盛世大业更加辉煌。
　　可她是尧夏的质子！若放了她回去后当上尧夏王，必成大患。
　　“怜谷，送霄儿回去，明日朕亲自去看她。”柳珹吩咐道。
　　“是。”
　　风弦见目的达成，便想退下，就见柳珹突然表情痛苦地捂住口鼻。
　　旁边的怜谷见状赶忙递上痰盂。
　　风弦见她的手一直遮挡着腹部，心下明白了这满屋的艾叶熏香并不是为了祛湿，而是为了安胎。
　　柳珹有喜了。
　　柳珹挥退怜谷，嫌弃地看着她端着秽物下去。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风弦并不想声张，既然这般明显但皇宫中仍未传开消息，那就说明柳珹并不打算现在公开。
　　她现在没必要触碰柳珹的逆鳞。
　　“圣上身子欠佳，我先告退了。”风弦起身便要退下，却被柳珹呵住。
　　“外面的雨这样大，你衣衫都湿了不少，换身衣裳陪朕坐一坐吧。”柳珹发话，风弦没有理由拒绝。
　　她换上柳珹准备的兰竹繁纹的青蓝色长衫，站在仪元殿中，如一根青翠向上的青竹，挺立窈窕。
　　柳珹有些羡慕地看着她，她身上有一种明媚勃发的生命力，这是她久坐高位没有遇见过的。
　　“你这般聪明，自然知晓朕并不是身子欠佳，而是有了身孕。”柳珹淡淡开口，但言语间还是不自觉地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风弦不愿意猜她话中到底有什么深意，“圣上福泽深厚。”
　　“这是朕和钰卿的孩子。”
　　风弦叹一口气，所以是来这里宣示主权吗？自己根本不想参与到其中来！
　　“圣上与钰卿福泽深厚。”风弦补充道。
　　柳珹见她没有多大反应，确实对游苏没有感情，但想起自从莘澄回到扬州接驾后，与她总是形影不离，她与莘澄的感情倒是深厚。
　　听映月带来的消息说，每次她与莘澄相见都是喜笑颜开，和平常根本不像是同一人。
　　柳珹从未见过风弦开怀笑过，她喜欢她清冷如谪仙的模样，却也想见识她沾染红尘的娇俏。
　　“你笑一个给朕看看？”柳珹走下高台。
　　风弦不知道她到底抽了什么风，现在只想夺门而出。


第43章 
　　柳珹走到风弦跟前，风弦退无可退。
　　“圣上若想要看笑脸，去后宫何处都能看。”风弦敛下眼眸，借着眼角看外头的雨。
　　依旧下得很大，自己的伞给了怀玉，来的路那样远，淋着雨回去得要大病一场吧……
　　柳珹看向她，最近朝堂之上关于风弦的说法越来越多了，更多的都是赞叹她的琴技之高，不该以质子身份屈居于皇宫之中，应该配享更高的身份，以示礼乐之重。
　　真可恶，她珍藏在暗室的珍珠还是遗漏出无法遮掩的光芒。
　　“罢了，雨还是下得这样大，你陪朕下会棋吧。”柳珹走到内室，坐在软榻上。
　　示意风弦快跟上坐在她对面。
　　风弦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子落在棋盘上，那是一副残局。
　　白子占优势，但柳珹却坐在了黑子的那一方。
　　“黑子先行，圣上请。”风弦的棋艺都是伯琴闲余时教授，并不精湛。
　　柳珹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人感觉胜券在握。
　　风弦举棋，就算白子占优势，也有些犹豫，“圣上只是简单下棋吧？”
　　柳珹笑了笑，“对，你不要太紧张，朕只是想在这无法出行的雨中找点乐子，不过你若能赢，朕大大有赏。”
　　风弦仔细看了看，靠近柳珹那一侧的落点胜算更大。
　　柳珹见她微微侧身，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
　　只见她又利落地下好一子，风弦甚至都没来得及从棋篓中拿好白子，就又轮到她了。
　　风弦尝试着在其他地方落子，无一例外地被堵死，牵制。
　　反观靠近柳珹的那一块，是最容易最快速赢得棋局的关键。
　　窗外雨声落在芭蕉叶上滴答作响，屋檐落雨淅淅沥沥寒风呼啸，屋内龙涎沉香和熏艾草的炭盆惹得人昏昏欲睡。
　　风弦脑中困意涌上。
　　她不想要什么奖赏，只想快些离开，但柳珹每次下子都如此利落，保不准就是为了引她入局。
　　柳珹故意露出一个破绽，风弦也没穷追猛打，只在旁边更为保险的地方落子。
　　看来，猎物还是很精明。
　　果然，柳珹下一步就牺牲了破绽，转守为攻，风弦那一子下得可进可退，险胜一招。
　　“没想到你琴技绝佳，棋艺也不错。”柳珹夸赞道。
　　风弦看着她丝毫不带笑意的眼睛，“谬赞，耍些小聪明罢了。”
　　柳珹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她继续拿起棋子，“再来再来！”
　　棋局上再没有什么有利位置可下，只留下柳珹那边的那一块棋局。
　　局势已然被柳珹扭转，若是风弦没抓住这次机会，将会满盘皆输。
　　柳珹看着风弦修长如玉的手指在面前下下一子，猎物已经上钩了。
　　一子定乾坤。
　　风弦举棋不定的模样被柳珹看在眼里。
　　黑子已有黄莺扑碟之势，精妙之处在于并不直接吃棋，而是将白子赌得无法动弹，浓浓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一瞬间，白子优势全无。
　　趁风弦苦苦思考落棋之法时，柳珹按住她的手，将其强硬地摁在棋局上。
　　风弦反应过来，挣扎之间，圆润的黑白棋子被打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清脆的声音，被窗外喧嚣的雨声掩盖。
　　“圣上这是做什么？”风弦冷静下来，但手还是抽不出来。
　　真是，大梁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个个手劲都这么大的吗！
　　“好好的棋都被打散了，本来胜局已定，风弦，你打算怎么赔我？”柳珹没打算放开手，她绕过棋局走到风弦面前。
　　风弦顾及她腹中有子，不敢轻举妄动。
　　无论在何处，有孕的女子都会收到优待，上天赐予女性独特的权力与荣耀，都与女子的生育能力有关。
　　所以，男子理应臣服，女子独大。
　　“圣上只说胜者有赏，未说败者要罚……”风弦反驳。
　　柳珹轻笑一声，明知她不敢动作太大拿自己怎样，轻而易举地将她圈在自己与软榻之间。
　　她手指暧昧地摩挲着风弦有些纤细的莹白手腕，触及坚硬冰冷的南红手串，眸色一深，“这南红手串之间不见你戴过，是莘澄送的？”
　　风弦咬牙，在狭小的空间中左右受限，若要叫喊，这宫中都是柳珹的人……
　　“是啊，定情信物，你羡慕吗？”风弦露出一个嚣张的笑。
　　柳珹听后顿了一下，动作也有些迟疑，她在权衡莘澄与风弦之间的价值，毕竟，莘澄在军中威望很高，她还需要她为自己打下更多的疆土。
　　“陛下！二皇女……”怜谷用拂尘掀开帘子想要禀告，却被这一幕吓得失了声。
　　从进门的角度看，确实很像柳珹将风弦压在身下，低头欺身而上的样子。
　　柳珹毫不慌张地起身，整理一番衣物，说出的话如混了寒冰般冷冽，“怜谷，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怜谷慌忙跪下，手中的拂尘都吓得掉在地上，俯首在地不敢抬头，“奴罪该万死，奴罪该万死……”
　　风弦抿唇，面无表情地穿过仪元殿走入雨幕中。
　　“风弦，我见你许久未归……诶？风弦……”柳絮刚想打招呼，风弦就擦肩而过。
　　“找人跟着风弦。”柳珹瞥了眼跪在身侧的怜谷，冷声道，“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风弦迎着吹拂到面上的雨丝，心中暗道柳珹无赖，明明是来为柳霄求情，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事到如今还是淋着雨走，不如早点就冲出去。
　　曲娆正是交班的时候，正是巡逻到仪元殿附近，这大雨滂沱宫道上几乎没几个人，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仪元殿中走出。
　　“殿下？”曲娆低声叫了一声，她有些不确定，大雨天风弦为何从仪元殿跑出来，还不带奴仆和伞。
　　直到风弦走近来，曲娆看清淋得湿透了的她，才急忙上前去，“殿下怎么不撑伞在雨中独行？那些宫人该是要好好拉下去打几十板子，来人，快去拿把伞来为殿下遮雨。”
　　曲娆穿戴着盔甲，冰冷的雨水顺着头盔上的红缨落下。
　　风弦宽大的衣裙被风刮雨淋，冰冷地贴在身上，雨从额前湿透的发丝前滴落，好不狼狈。
　　女侍这次倒是通透，不仅带来了伞，还带来了一件干净厚实的外衫。
　　“殿下，这是属下的衣物，还未上身穿过，这离斜阳斋远，您不嫌弃先披着？”曲娆为风弦撑着伞，将外衫递给她。
　　风弦接过外衫，“多谢曲统领。”
　　曲娆不好意思地笑笑，“殿下何必这样客气，都是属下应该的。”
　　怜谷拿着金织鹤氅和油纸伞姗姗来迟，见曲娆后掬起笑脸，“还是曲统领更快一步，奴正追着殿下要给殿下送伞呢！”
　　说罢，她又对风弦强调道，“殿下您走得这样急，伞都未拿，身子若是着了风寒，那可是奴的过错——陛下说了，今日您下棋也累了，见您这几日都为教导太女和二皇女之事烦忧操劳，过几日要进封您为两位皇女的太傅相候。”
　　好个柳珹，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的买卖倒是玩得透透的。
　　曲娆听了，为她高兴道，“这是好事啊，当上太女殿下的太傅，以后将军都不必担心您在大梁被欺辱了。”
　　怜谷见目的达成，与曲娆说笑道，“曲统领这是说什么话，殿下可得陛下欢心，怎会受他人欺辱呢？”
　　风弦不语，端着伞转身向斜阳斋走去。
　　曲娆正想追去送她回去，却听怜谷道，“陛下就看重殿下这孑然一身的清高气节，若是旁人听赏指不定多高兴呢……”
　　曲娆见风弦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这太傅之位当真是她想要的吗？
　　“怜谷，外面雨这样大，殿下为何会从仪元殿走出？而且脸色也不好的样子。”曲娆疑惑问道。
　　“这、这是因为……殿下的伞给了太女殿下，陛下见天色渐晚，本想留殿下一同用膳，殿下深感不妥才冒着大雨走出仪元殿。”怜谷支支吾吾的样子被曲娆看在眼里。
　　只是一同用膳，为什么会深感不妥？
　　曲娆不解，但告别怜谷后还是追上还未走远的风弦。
　　“属下护送殿下回去。”曲娆站在风弦侧后方。
　　风弦刚想回绝，就听她道，“将军前往洪州前，特意嘱咐过属下，一定不能让殿下有任何闪失。”
　　风弦想起莘澄，微微点了点头。
　　她知道，若不是因为顾及莘澄，柳珹对自己早就不是这么简简单单扣住手，没准早就迷晕了扔床上去了。
　　她不想让莘澄感到左右为难。
　　但如何保全自身……也不能单靠莘澄在柳珹心中的地位来保全。
　　风弦回到斜阳斋后，就听映月传来消息，柳霄高烧难退，太医院已经来了好几拨人来诊治。
　　她擦干身子，换上干爽的衣物。
　　柳霄从小就金枝玉叶，这还只是半个时辰，要是真真硬跪上两个时辰，那不去了大半条命。
　　风弦铰干发丝，坐在软榻上，却见映月走近，“殿下，凤君求见。”
　　凤君……不去看着他的宝贝女儿，来斜阳斋做什么？
　　凤君一身青色凰鸟锦袍，头戴精巧的银镀金点翠玉冠，眉眼疏朗俊美，看向风弦却透着点点寒意。
　　他手持佛珠，周身透着儒雅之气。
　　“凤君万安。”风弦中规中矩地行礼。
　　“殿下多礼，本宫是来感谢殿下为霄儿求情。”莘观南淡淡开口。
　　风弦身着素衣，发尾未干披在肩头，“凤君不必言谢，太女殿下与我有师生之缘，求情是应该的。”
　　凤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还在椅子前坐下，“不过本宫来得匆忙并未带大礼，只能告诉殿下一个不为人知的消息，您可知当年尧夏王室出行时，是何人行刺？”
　　风弦目光一凝，因为四年前的行刺，正是发生在她带着如意和师姐回苍梧山的路上，混乱中如意和师姐被刺身亡，尧夏王多次派了密探去寻，行刺之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最后不了了之。
　　“殿下为何查不出是是谁，那是因为行刺之人根本不是尧夏之人——”莘观南看了一眼风弦，“而行刺的目标也根本不是你，这才成了一桩悬案。”


第44章 
　　莘观南见风弦因他的话而思索时，他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
　　“是谁？”风弦开口，声音沙哑颤抖得像是变了个人。
　　莘观南看了一眼映月，映月行礼退下。
　　他看向映月走的方向，是往仪元殿中去的。
　　没关系，就算那位知道了，风弦也早已知晓其中因果了……
　　至于后果会如何，那就不是他承担了。
　　“四年前，陛下刚大举清君侧，将徒有虚名而无能力的亲权和奸臣铲除，当时大梁的朝政职位空虚，老臣重臣人人自危，不敢进谏良言，唯恐自己职位不保。”莘观南不紧不慢地讲述着，像是讲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临安王与陛下本是一夫所出，七子夺嫡陛下留她已是仁慈，可她却在那时候动了歪心思，拉拢权臣后宫，连圣君都被她说得动摇，好在当时国本稳固，太女已立，虽在朝中掀起一个不小的风浪，但临安王还是被手握重兵的镇南侯和大将军镇压在临安，当时大将军年方二八，差点当众诛杀临安王。”
　　柳言与柳珹的宫廷秘闻，风弦在尧夏也曾听说过一些皮毛，但这与当年的那场刺杀有什么关系？
　　“圣君连夜前往临安向镇南侯求和，一场闹剧才堪堪收场。”莘观南拨动手中的檀木佛珠，在静谧的室中发出“哒哒”声，窗外雨声渐小，可天边又现惊雷涌动。
　　“临安王本要被囚在临安府邸中，永世不得出，却设计出逃南下，逃入尧夏，陛下留不得她，便派遣暗卫死士暗中搜寻她的下落，发现她受伤躲在尧夏圣山苍梧修养一段时间后，又了无音讯。”
　　“而你遭遇的刺杀，不过就是是陛下派出的人在追杀临安王罢了，那些暗卫死士手段狠毒不留痕迹，凭尧夏王室自然无法查出幕后主使是谁……”
　　莘观南的话像是一记惊雷在风弦脑中炸响，这一切的幕后指使是柳珹？
　　临安王柳言曾在苍梧山上修养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出现在苍梧山上的难道不是如今的镜月阁阁主？
　　还是说，其实两者就是一人！
　　可柳言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地活着，这一切只是大梁王室的一个玩笑吗？
　　那死去的如意和师姐算什么？
　　风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侧凌乱的发丝撩拨着白颈，失了血色的薄唇上下哆嗦着，却发出不一丝声响，昔日灵动的凤眸里空洞洞的，不自觉地流出两行清泪。
　　她不会忘记那日明艳到刺眼的太阳，苍梧山道上的血流成河，如意哭喊着“小师姐，好痛……”的声音渐渐在自己怀中变得微弱，直到没有了呼吸。
　　师姐重伤，她抱着如意，还未等到伯琴和尧夏王的援军来，两人就双双死在她眼前。
　　柳珹……她一定要柳珹生不如死！
　　风弦擦掉脸上的泪，眼底闪过浓重的恨意和杀意。
　　莘观南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坚信风弦在柳珹面前掀不起风浪，这个信息只会让风弦就此远离柳珹，两人也不会再生情愫。
　　——
　　风弦和柳霄不出意外地都在那场秋雨中病倒了。
　　听风在柳霄的太女正殿和斜阳斋之间相互奔走，柳珹下旨洪州之行暂缓启程。
　　曲娆路过斜阳斋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见穿梭不断进出的宫仆拿着药碗和煎煮的药渣，不见风弦的半点影子，浓苦的中药气息弥漫在斜阳斋周围。
　　莘澄得到消息已加急从半路折返，途中却遇上大雨和山洪，只得留在扬州和洪州之间的贤州停歇。
　　山洪冲垮宫道和驿站，现在的消息无法流通，也不知莘澄有没有受伤。
　　这个曲娆都不敢去告诉风弦，害怕风弦忧心伤身，更难痊愈。
　　——
　　柳珹坐在柳霄的床边，周边的太医跪了一地。
　　“太女殿下高烧不退已有整整一日，质……风弦殿下也从昨晚到现在都昏迷不醒，脉象上看虚浮而紧，风寒外侵，只能用附子干姜多加调养，一时半会急不得。”听风沉稳的声音传来。
　　柳霄听见声响，无力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转而看到坐在她身侧的柳珹。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柳珹上前扶着她直起身子。
　　柳霄的手为了借力不小心撑了一下她的腹部，听风紧张地看着。
　　还好力道不大，柳珹并未有太大反应。
　　“儿臣……”柳霄带有虚弱的气音想要向柳珹行礼。
　　柳珹打断她，并帮她拢紧了被角，“霄儿的想法虽取自风弦，但深合朕心，朕已然决定南下洪州，你还生着病，繁文缛节就先免了吧。”
　　柳霄点点头，见听风站在柳珹身侧，出声询问风弦的情况，“听太医，听说风弦也病倒了，她现在如何了？”
　　“太女殿下关怀，殿下现还是昏迷不醒，殿下身子弱，又隐隐有怒气攻心，气滞心肺的架势，这心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怕是要卧床数日才能行动了……”听风如是回答。
　　柳霄疑惑，“风弦为何会突然怒气攻心，有了心病？”
　　柳珹也纳闷，怒气攻心她勉强能相信，但风弦这样的人得心病……想想应该也不是自己导致的吧。
　　“殿下尚未苏醒，嘴里迷迷糊糊的呢喃着‘师妹’什么的，怕是想起什么伤心的往事。”听风摇了摇头，叹道，“臣曾听说四年前与殿下同行的两个师姐妹都被刺杀，可能与那件事有关。”
　　“风弦无缘无故地怎么想起那个？”柳霄皱眉，本来她回来后还听说风弦好好的，父君还专门去探望了，以表谢意，怎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
　　柳珹抿唇沉思，转向身边的怜谷，“曲娆送风弦回去后，谁还去了斜阳斋？”
　　怜谷垂首恭敬道，“回陛下，凤君因表殿下求情之恩，特意去了斜阳斋以示谢意。”
　　观南……难不成是观南说了什么？
　　四年前的变故，观南根本不知情……朝中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柳言、父君和自己，莫非……
　　柳珹站起身，抚了抚柳霄的头，“霄儿，你先休息，朕明日得空再来看你。”
　　“是，恭送母上。”柳霄留恋地蹭了蹭她的手。
　　“宣凤君来一趟仪元殿。”柳珹坐上轿辇，对拿着拂尘准备起驾的怜谷道。
　　“是。”怜谷得令，向凤君寝宫走去。
　　——
　　莘观南早就料到有这样的一幕，提早做好了准备。
　　他走在宫道中，见四下无人，故意让身边的女侍将油纸伞倾斜，风雨将他精致打理的发丝打乱，水渍沾在衣角额间，样子像极了不顾风雨险阻，匆忙赶来的模样。
　　“臣侍参见陛下。”莘观南捏着佛珠的手露在外面，经过秋寒的风雨侵袭，露出冻伤的红。
　　柳珹一眼就瞧见了他的手，质问的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怎么来得这样急，雨中难行，该是要让轿辇去接你来的。”
　　莘观南听罢，冷淡的面色变得柔和了些，“陛下不必忧心臣侍，秋风雨寒，您要仔细着身子才是。”
　　他走过去，想要牵柳珹的手，“陛下，阿絮最近又学会了一首新的曲子，说要奏给您听听呢，圣君听了都说好，您得空也不能冷落了阿絮啊——”
　　“阿絮新学了什么曲子？是风弦教的吗？”柳珹正巧转身坐回高位，错过了莘观南伸出的手，“对了，风弦她病倒了，近日就不必让柳霄来斜阳斋走动了，你也是，免得过了病气给你们。”
　　莘观南眼里闪过一丝挫败，之前只要他主动一点，柳珹都会很开心地回应，现在她是越来越在意旁的人了。
　　“来，观南，坐到朕身边来。”柳珹向他招招手。
　　莘观南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是，都听陛下的。”
　　看来这十年的情爱与时光，在柳珹心中还是有一定重量的。
　　还没等他坐稳，柳珹便开口道，“听怜谷说你去了斜阳斋探望风弦？”
　　莘观南微微点头，“殿下为大梁和霄儿殚精竭虑，臣侍身为凤君，理应作为后宫表率，专门前去感激殿下用心良苦。”
　　“其间可有谈及其他？”
　　“嗯，殿下曾说这样的天气让她想起远在故乡苍梧的伯琴大师，复而想起已然逝去的师妹。”莘观南再次拨动手上的檀木佛珠，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生死炽燃，苦恼无量。臣侍愿为殿下逝去的师姐妹抄诵佛经，求往生之门。”
　　柳珹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莘观南说的确实属实。
　　风弦想起了死去的师妹，所以才受了刺激，卧床昏迷不醒。
　　“好，天色不早了，你先……”柳珹刚想让他先回去，却又听见外面雨声渐大，“你先留在这陪朕用晚膳吧。”
　　莘观南收起佛珠，站起身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臣侍都听陛下的。”
　　柳珹见他乖巧懂事，不禁有些开怀，连莘澄因山洪滞留贤州而递上的奏折都来不及回复，就带着莘观南往御膳堂走去。
　　——
　　莘澄带着标志皇权的仪仗符节停留在贤州与扬州交界的一个破败废弃的山庄附近。
　　她本来可以选择在贤州城中落脚，但她同时接到了柳珹“暂缓启程”和曲娆从扬州发来的风弦病倒的信件。
　　莘澄心一横，孤身带着符节与红影奔走，想要找到一条路回到扬州。
　　她停留在山庄厅堂内，被山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房门，漏雨的屋顶，时不时落下的砖土块，都无法搅动她的心神。
　　她坐在好不容易找到的干柴，用火折子打起来的火堆边，不断翻看着曲娆只有寥寥几语的书信。
　　“殿下昨日去仪元殿中为太女求情，因秋寒缠绵卧床不起，尚未苏醒。”
　　若是算上山洪冲垮驿站，信使脚程再快也也要三日才能将信送到自己手中，也不知风弦现在如何……
　　莘澄焦躁地起身徘徊。
　　红影甚通灵性，见莘澄心情不佳，不住地在原地踏脚嘶鸣。
　　天空中不断闪过触目惊心的闪电，惨白的光探进窗子，莘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拴着红影的纤绳卸下，翻身上马。
　　“红影，走——”莘澄将符节收好，一头扎进大雨中。
　　# 第三卷 春枝多缠无痕风，镜花水月落云川


第45章 
　　“哟——客官，您来得可真巧，这客栈还剩最后一间房了。”客栈小二殷勤地迎上前来，借着灯光和闪电看清了从风雨中纵马而来的女子。
　　“呀，大将军！”小二连忙行礼，“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莘澄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将纤绳递给她，“那间房我要了，劳烦将红影牵到马厩去歇着，用最好的马料喂它。”
　　“这您说什么话呢？怎会劳烦，将军骁勇善战，保我们这些黎明百姓安居乐业，能为将军做事是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小二能说会道地接过纤绳，“需要帮您备沐浴吗？这秋雨打在身上可不好受。”
　　莘澄看向扬州行宫的方向，抿了抿唇沉声道，“不必。”
　　还未等小二回应，兀自快步走向行宫。
　　不行，她放心不下风弦，她今晚一定要亲自去看看她。
　　“大将军，您淋着雨怎么行？这伞……诶，将军！”小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将手中拿的伞默默放回原处。
　　莘澄轻车熟路地绕进斜阳斋。
　　她屏息靠在窗后，看向房中的动静。
　　房中燃着一盏花烛，柔和的烛光打在汉白玉石砖上，黄金雕成的金玉兰在白石间绽放，青色的床幔纱帘随着未完全关紧的窗户微微浮动。
　　映月靠在落地连枝花烛灯前打着瞌睡。
　　忽然烛火微动，晃动的烛影惹得她睁眼警觉起来。
　　映月一眼就看到了未关紧的窗。
　　“奇怪，当时明明关了窗啊……”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起身上前想要拉下窗上的挺杆，却见一个阴影渐渐笼罩上来。
　　映月刚低身向来者腿脚扫去，却忽觉头后一疼，已立刻失去意识软了身子，向一边瘫软在地。
　　莘澄上前稳住她的身子，害怕她倒下牵连其他物什发出声响，就算映月无法听见，她还低低说了声，“得罪了。”
　　待到莘澄将映月移到落地连枝花灯下，准备向帷帐走去时，却见一只纤纤素手已支起青帘，那日思夜想的人儿打着哈欠将她所作的一切尽收眼底，还不忘注意仪态用另一只手遮住秀气微张的唇。
　　莘澄有些局促地站在那，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紧张。
　　风弦忍不住先笑了出来，虽然疲惫的脸上掩盖不住憔悴的神色，但她看向莘澄的眼里是有光的，像是有细碎的星子散落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小将军不是先去洪州了吗？”风弦拉开帘帐，忽视倒在一边的映月，跨过她取下搭在屏风上的帛锦。
　　莘澄呆愣地由她拉着自己坐在床沿。
　　“脱下。”风弦带着命令的语气道。
　　真是的，她都拿了帛锦来，还不知道是为了给她擦水吗？
　　莘澄摘下头盔，被雨水浸湿的头发混杂着细小的尘土，毛糙糙的。
　　风弦将整个帛锦罩在她头上，上下揉搓着，虽然这次手感没有之前的好，但也还说得过去。
　　“陛下说，因大雨暂缓启程……山洪冲垮了官道……曲娆说你因为太女殿下求情而病倒……连夜赶回……”莘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风弦的手下传出。
　　风弦的动作变得轻柔了些。
　　拉开帛锦，莘澄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对、对了，你生病了，好些了吗？”莘澄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
　　风弦想逞强说身子还好，冷风就顺着未关的窗户吹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混着浓重的鼻音止不住地咳嗽。
　　昨日清晨她苏醒后就一直在喝各种汤药，却还是压不住这病。
　　莘澄挥出一道不小的内力将窗关紧，看风弦的眼中满是心疼，“半月不见，你身子怎么变得这样差了？”
　　她瞧见风弦的穿着，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露出的手腕瘦了一圈，那原本贴合的南红手串虚虚地挂在那，好像随时都会掉下。
　　目光下移，她一双娇嫩的玉足竟是□□着，足尖因受凉浮现淡淡的粉色。
　　莘澄强硬地拉开被褥将她塞回去。
　　“小将军干嘛现在说这些没意思的话？”风弦挣扎着探出头来，向内挪了挪，空出一个不小的位置，“你躺到我身边来，我带你玩些好玩的。”
　　莘澄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稍稍放下心来。
　　她摇摇头，拉住风弦的手，“你休息吧，我坐在旁边看着你睡就行。”
　　风弦微凉的手被莘澄捂在手心，温暖不断地被传递到两人的心里。
　　“小将军……你是不想，还是不敢呢？”风弦指尖微动，痒意像上下浮动的羽毛一般，撩动莘澄的心弦。
　　莘澄脸上飘起两朵红云，“我当然敢了！”
　　半炷香后——
　　“我、我就说我没有不敢吧……”莘澄贴着床沿躺着，冒着滚到床下的风险也不敢主动贴近风弦。
　　风弦也不强求，她在被中拉着莘澄的手，眼底闪过晦暗的锋芒。
　　柳珹，若是带走大梁的镇南大将军，你在南疆还有几分胜算呢……
　　——
　　清晨，莘澄看着不知如何滚到自己怀中的风弦犯了难。
　　现在时辰尚早，风弦将头埋在怀中深处，微微皱着眉脸色又隐隐透着不安，像是在做噩梦一般，自己微微一动就惹得她抱得更紧。
　　可若是不快些起来收拾走人，宫中其他女侍宫仆怕是会发现端倪。
　　莘澄正是心里斗争时，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半夜翻窗夺人清白后，清早抽身逃走的登徒子！
　　她看向睡梦中的风弦，那黑如鸦羽的睫毛轻颤着遮掩住那双凤眸，想起在客栈的那一晚，美妙的触感在唇瓣绽放。
　　莘澄情不自禁地靠近。
　　风弦在愈加温暖甚至变得燥热的和怀抱中醒来，她很久没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
　　虽然还是在梦中瞧见了如意她们的身影，但梦魇很快就结束了，并没有纠缠困扰很久。
　　莘澄见状，赶紧收起想要靠近的心思，整个身子都越加靠近了风弦，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但她的手搂着风弦柔软富有弹性的腰肢下意识地打着圈。
　　风弦没有想那么多，霸气地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脸颊印上一吻。
　　“小将军想好久了吧？”风弦抓住她作乱的手。
　　莘澄脸红结巴道，“没……没有……”
　　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怕什么，人生在世，若不能及时行乐就会造就无数悔不当初的遗憾。”风弦坐起身伸懒腰，因昨晚的动作而变得皱巴的衣领微微敞开，春光乍现。
　　莘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顺从自己的内心，颤抖着指尖上前。
　　风弦坐直了身子，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她知道，小将军所做的一切都满怀爱……
　　莘澄仔细地帮她扣上锁骨和颈间的盘扣，“你的病初见痊愈，不能着凉吹风。”
　　好吧，小将军所作的一切都满怀爱意且出乎意料。
　　风弦拉开青色帷帐，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映月。
　　“她为什么还没醒？”风弦自己找来衣物穿戴着，打开窗户，窗外湿漉漉的，浸满了草木的清香，晨曦平和地洒在各处。
　　雨停了。
　　莘澄站在窗前有些不舍。
　　“映月，殿下起了吗？”斜阳斋外传来听风的声音。
　　风弦并不说话，坐在镜前将头发挽起，整理好额前的碎发，起身正要应答发现莘澄还站在原地。
　　“你怎么……”
　　话语被湿热的吻堵住，良久，莘澄红着脸微喘着松开她。
　　“我不想悔不当初。”莘澄说完，就从窗口翻了出去。
　　不一会她又折返回来，从窗户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脸上的红霞还未褪去，“我先去向陛下述职，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未等风弦回答，就不见了身影。
　　风弦捧着微烫的脸颊自语，“是个胆小鬼还当登徒子……”
　　——
　　柳珹一身宫装黄袍坐在仪元殿上，头上金灿灿的步摇和玉翠花簪衬得整个人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陛下，昨夜将军已到了扬州城中。”怜谷身着紫色官服，臂中搭着拂尘恭敬地站在一边，“此刻将军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
　　“是。”怜谷走到殿外，“宣镇南大将军觐见。”
　　莘澄身着黑色蟒袍，周身围绕着震慑的肃杀之气。
　　她脸上未施粉黛，跪下行礼却依旧挺立的脊梁显得不卑不亢，“臣参见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柳珹拂手示意怜谷，“赐座。”
　　“谢陛下。”莘澄的声音毫无波澜。
　　她将仪仗符节拿出来，摊在手心，小小的一半虎符，象征着权力与皇威。
　　莘澄道：“去往洪州的官道被山洪冲垮，臣听闻陛下暂缓启程，加急回城，定要护在陛下周围，以保陛下安危。”
　　保护自己安危？呵，怕是听见某人病倒，别有用心吧……
　　柳珹笑了出来，“将军如此忠心，朕心甚慰。”
　　但柳珹却迟迟未将她手中的符节拿走。
　　莘澄疑惑抬头。
　　柳珹从一边堆叠的折子抽出一本来，打开查阅，“南疆晏莺接管战事后，传来的折子报喜不报忧，绥沧这次倒是聪明了，故意用骑兵拉长战线……”
　　莘澄沉思片刻道，“晏莺是圣君母族的亲侄女，虽无显赫战功，但也算是陛下亲信。”
　　“你何时也变得这样说道？当时你对朕用晏莺可是求朕再三思量。”
　　“臣不该揣测圣心，陛下用人皆用贤。”莘澄顿了顿，当初自己极力劝阻柳珹的折子全被打了回来，上面的朱笔如刀刃，深深划在她的心中。
　　柳珹的一意孤行和莘观南的决断，堵住了莘澄想要劝解的心。
　　“当初是凤君举荐的晏莺，虽说后宫不可参政，但将军也说了，晏莺是个可信之人，凤君又是莘氏一族的嫡子，朕自然是相信莘氏的。”柳珹上前接过莘澄手心的符节，“将军的手都举酸了吧？怜谷，将军都在这里说了这么久的话，连茶水都不知道上吗？”
　　怜谷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赶紧端上茶水。
　　“这是北域新进贡的雪顶红萃，将军尝尝？”
　　莘澄起身接过怜谷端上来的茶。
　　“话说北土极寒，虽有山峰河流等天堑护国，驻守边关的将领却长期空缺，朕也想找个忠心之人，镇守北域啊……”柳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莘澄身上。
　　莘澄皱眉，她从小就生活在南疆，扬名打仗都在南疆，柳珹这话……是想让她去北土？
　　可现下南疆战事不可拖延，若是因此让绥沧扳回一筹，以后想要再取泽长丘陵可就难了。
　　大梁八年以来开拓国土的时间过程，让战士们早就没了当初的热血沸腾，若是这仗惨败，战士的士气大减，百姓官员都会主张求和……
　　南疆的百姓又要忍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
　　而且，她退出南疆的战事去了北土，那回京城的日子便屈指可数，风弦可怎么办？
　　“陛下，北土苍溧和岚武尚未有谋逆之心，边关虽无将领却人人尚武，自可养兵。”莘澄顿了顿，“倒是南疆，绥沧这次出招诡谲，若是战线被绥沧的骑军拉长，对大梁是百害而无一利，正该急流勇退出泽长，再做打算。”
　　“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将军劝朕拱手让人？”
　　“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曾来信说绥沧已知我大梁南疆部署，定要见机瞬变以急应，现下绥沧的做法已超出预料……”莘澄清晰地分析利弊，柳珹却不愿再听。
　　“够了，朕不会退兵！你拒绝朕去北土到底想的是朕和大梁的黎明百姓，还是别人！朕心里清清楚楚！朕也不会再撤下晏莺将领军务的职位，你便瞧着南疆大胜吧！”柳珹拂袖而起，转身走回内殿。
　　莘澄张了张嘴，苦涩得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怜谷急忙上前跟上柳珹，“陛下，将军也是心系南疆战事……”
　　“你若再劝，你也不必在朕跟前伺候了！”
　　怜谷立马噤声不敢再语。


第46章 
　　雨后的扬州，到处都水洗般亮净，高挂的太阳让温度也回到了合宜出游的时候。
　　风弦却提不起一点兴趣，她待在斜阳斋没等到莘澄，却等到了前来宣旨的怜谷。
　　怜谷抖了抖臂间的拂尘，女侍端着金丝楠木盒子恭敬上前。
　　打开盒子，是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鉴于尧夏质子风弦，南风斯玄，俊秀笃学，温文肃穆，赋质端凝。应祯祥于震夙，昭俊伟于提孩。今特封尔为太女少傅，全力辅佐太女，钦此。”
　　怜谷念完，“殿下，您接旨吗？”
　　风弦抬手高于头，怜谷脸上笑意更深，将圣旨放在她的手心。
　　怜谷心想：看来，风弦还是拒绝不了这点甜头。
　　风弦淡淡道，“陛下所托，我定不辱使命。”
　　好，太女少傅……柳珹，看我们谁能玩得过谁。
　　怜谷象征性地上前将她虚扶起来，转而对她身边的听风道，“听太医，殿下的病何时能好？陛下可忧心着呢！”
　　“殿下的病只要醒了就无大碍。”听风看了一眼风弦，“臣到时候再配些安神助眠的方子，殿下定能痊愈。”
　　“多谢听太医，陛下让您午时去仪元殿一趟。”
　　听风点头，“臣遵旨。”
　　怜谷又转向风弦行礼，“殿下无事，陛下也就安心了，请您近日安心养病，不要思虑过多。”
　　思虑过多？怜谷怎会知道自己思虑过多？还是她话里有话……
　　风弦还未深想，怜谷就不见了身影，听风也转身告别去了柳霄殿中。
　　——
　　是夜，虫声鸣鸣，扬州的天好像忘记了那场瑟瑟寒意的秋雨，又变得生机勃□□来。
　　风弦坐在窗边，却看见斜阳斋旁边的小树林中有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树边，有点熟悉。
　　她看了看身边的映月，“映月，今日圣上有召见何人吗？”
　　映月神色一变，怜谷派人专门来告诫过不能让风弦知道莘澄受了陛下的冷落，更不能让她知道莘澄受冷落的原因。
　　映月蹲身道，“今日陛下召见了今年中第，来年准备参加殿试的扬州进士们。”
　　“多谢。”风弦淡笑道。
　　映月又补充道；“陛下一项忌讳他人揣测行踪，您问奴倒是不要紧，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引得陛下大怒，那就是奴的过错了。”
　　这就开始防着她了？
　　风弦收起笑容，“映月你对我的忠心，我都看在眼里，你莫要为难，我以后不问就是。”
　　映月着急找个借口出去，这会她得要前去仪元殿向柳珹讲述风弦一天的动向。
　　风弦见她走至宫道尽头，起身向斜阳斋旁边的小树林走去。
　　树林中夜影斑驳，疏疏朗朗的月光透过树隙照耀在那团黑乎乎的身影上。
　　她坐在地上，好像蜷缩着，手中握着一个东西，周围还散着些瓶瓶罐罐。
　　风弦借着月光看清了来者的脸。
　　“顾云小友？”风弦出声。
　　顾云倒在树下，打起细小的鼾声。
　　睡着了？风弦试探地走过去，淡淡的酒气传来，她正要再一次开口，却不慎被未发现的酒瓶绊了一下。
　　还好她反应快，攀住旁边低矮的灌木稳住身形，不至于摔个四脚朝天。
　　灌木发出的细细簌簌的声响，顾云睁开眼举起手中的酒杯，“来干来干！”
　　风弦迟疑地上前接过，顾云立马又从袖中拿出一个新的，动作娴熟地倒上满杯。
　　“风弦前辈？”顾云迷迷瞪瞪的看向风弦，忽然站起身向她走来，“哈哈，没想到我还真找对了！”
　　风弦想要后退一步，却不料顾云直接攀住她的肩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前辈啊，曲娆说让我先待在这处不要走动，等她换班走时再带我出宫。”
　　“这酒不错吧！哈哈哈我去御膳堂偷出来的，是扬州知府特藏的秋白露，一年只有两罐，你可别和别人说啊……”说罢，顾云仰头喝了一口。
　　风弦无奈看着自己杯中已经撒了一半的秋白露，“你今日怎么会来宫中？”
　　“嗯？好像是……有人请我来吃饭喝酒来着，我就来了……”顾云被风弦好不容易挪到斜阳斋中，坐在桌前，她又变法似的拿出两壶酒，“前辈真的不喝点？”
　　映月说柳珹今日召见进士，看来琼珍坊的前二掌柜也不是不学无术之人。
　　风弦看着顾云递过来的酒壶，自己身上还撒着酒渍，已染上些酒气，干脆……
　　“果然是好酒，醇香回甘。”风弦夸赞。
　　“有眼光！”顾云站起身就要往前走，“没有下酒菜，我给前辈再去御膳堂取一些！
　　“顾云小友客气了。”怎么说的好像在自己家一样……
　　风弦急忙上前拦住她，若是前去御膳堂怕是扬州城隔日大众的谈资就变成了“扬州进士顾某夜闯御膳堂竟是为了这事！”。
　　顾云坐下，又是一副谦卑的模样，“前辈跟我客气什么，只要是前辈有所求，在下定所往！”
　　好家伙，这话要是被曲娆听见，可不得又是好几天都不让她近身。
　　“顾云小友言重了，言重了……”风弦笑着，时不时看向窗外。
　　莘澄……今日可能是不会来了。
　　“你在等人？”顾云见她频频望向周围，道，“别急让我猜猜，前辈在等将军吧？”
　　风弦的心思被说破，也不打算隐瞒下去，“是，也不知她今夜为何没来。”
　　“哟——看来将军每晚都来啊……”顾云仰头又喝下一杯酒，转眼又倒满，“不过，将军在前朝式微，今日宴席陛下话里话外都不待见她。”
　　而后，顾云又恍然大悟道，“哦对，是陛下请我吃饭……”
　　风弦握住酒杯的手一紧，指尖用力到泛白，“圣上怎会不待见她？”
　　顾云摆摆手，“陛下最近风云不定的，将军明明也没有做错的地方，只是传言南疆战事双方意见不合……”
　　“哦？将军怎么说？”风弦想起自己递出去给绥沧姜姝的信。
　　“自古战事意见不合不就是求和求战的问题嘛，将军自然是求和的。”顾云的酒一杯一杯地灌，可她虽显微醺醉态，言语却逻辑清晰。
　　算算时间，正是泽长战役的关键时刻，若是姜姝用了她给的法子，大梁不会占半点优势，此刻大梁最好的战略就是退出泽长再做打算。
　　风弦还想再说，却听庭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伴有些许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响。
　　“顾云你！”曲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喝得趴在桌上的人。
　　风弦转头一看……阿这，她刚刚明明不是这样的。
　　“殿下万安。”曲娆赶忙行礼，“臣一时疏忽让顾云跑了出来，唐突了您，是臣失职。”
　　“无事，顾云小友学有所成，为人直爽，还送来了醇美的秋白露，怎会唐突呢？”风弦上前将她扶起，“将军如何了？”
　　曲娆尝试转移话题，“呃……殿下今日当了太女少傅，臣还未恭喜殿下呢！”
　　风弦沉声，“曲娆？”
　　“是将军不让我说的……南疆将领的军务都落在了晏莺头上，将军郁郁不得出，陛下也派人看管住她，不让她出旅馆。”曲娆为莘澄打抱不平，“将军所想明明都是为了南疆，陛下也太不……”
　　顾云软着身子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及时打断，“曲娆，说什么有趣的？”
　　曲娆才知噤声，妄议天子可是重罪。
　　风弦笑了笑，“多谢曲统领相告，现下天色也不早了，带顾云小友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曲娆架着顾云向外走去。
　　顾云转头别有深意地看向风弦与刚刚坐下的位置，眼里的朦胧转成精明，无声道，“前辈莫要担心。”
　　风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放在桌上的酒壶，酒壶倾斜着立在桌上，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她走上前去，发现酒壶底下搁着一半合符令牌。
　　令牌雕刻双龙腾于云间，一分为二，反面各阳刻阴雕“圣旨”二字，两牌可合二为一，为皇宫和都城夜间特殊的行证。
　　顾云还真是说到做到。
　　风弦收好令牌，但柳珹派了专人看守，今夜并不是个出宫的好时机。
　　她拿起还剩大半的酒壶坐在桌前，来大梁这么久了一口好酒还是顾云送来的，真是不容易。
　　当值的女侍没有风弦的命令只能驻守在殿外，风弦坐在窗前一杯接一杯，不知今夕何夕。
　　深夜。
　　“风弦？”
　　不知何处传来低语似的呼唤。
　　风弦打起精神，这声音听起来好生熟悉。
　　“风弦你怎么睡在这里？”还带着点怒气。
　　谁管那么宽！她爱睡哪就睡哪！
　　“风弦？我和你说话呢……你喝酒了？！”
　　风弦终于听明白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手中的酒杯和酒壶转眼就丢到了窗外。
　　“没有！哪有酒？谁的酒？谁喝酒了？我没有喝酒啊。”风弦没想到莘澄今晚还会来。
　　天边已有破晓之象，清早的凉风吹醒了风弦的头脑，她尴尬地朝莘澄笑着。
　　“你……”莘澄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还病着，怎么还在风口上睡觉喝酒！”
　　她趁守卫好不容易放松警惕溜出来，却看见风弦这样对自己身体放纵，难免生气。
　　“你怎么来了？咳咳……我咳，我是说你怎么来得这样早……”风弦想要压住喉底的咳嗽声，脸都被憋红了。
　　莘澄一脸阴沉地看向她。
　　风弦讪笑道，“我说我是被自己口水呛到了你信吗？”
　　莘澄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好吧。”风弦跳下窗台，乖巧地坐在床边，“听说你被圣上责罚了？”
　　莘澄一愣，随即否认道，“没、没有……”
　　“没关系，就算你再如何想在我面前挽回她的形象也无用。”风弦后知后觉地感觉酒劲上头，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就算她怀孕了，也无法抵消她所做的一切。”
　　莘澄上前，“她对你做了什么？！”
　　风弦开始头疼起来，宿醉的后劲很足，“啊？她……她总想要我屈服……她太强势了，你跟她硬碰硬会吃亏的。”
　　“唉，陛下已经撤了我在南疆的职务转交给晏莺，我这镇南大将军也是徒有虚名罢了。”莘澄见她难受，伸手帮她按摩太阳穴。
　　风弦头疼好转，扑进她怀中，“唔……小将军手法不错。南疆的事若不听你的决策，必会败。”
　　莘澄手一抖，“我也有种隐隐不好的预感，虚名不虚名倒是其次，若是让大军失了民心，那以后养兵练军可就难了。”
　　“都怪柳珹，急什么……我要是有你这样忠心又可靠的将军，定不会疏远她。”风弦说着就脱力向下滑，她太困了……
　　莘澄心里一慌，仔细确认后发现她只是睡着了。
　　真是虚长这么多年，到头来还像个孩子一样胡闹。
　　莘澄抱着她走向床榻。


第47章 
　　风弦醒来已是下午午时，迷迷糊糊透过床帐看见桌前坐着一个人。
　　来者衣着繁复而奢靡，手上还把玩着什么。
　　“你……”风弦以为是莘澄，却想起莘澄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
　　“醒了？”声音低沉，带着浅浅的笑意。
　　风弦皱眉，瞬间睡意全无，“圣上坐在这里做什么？”
　　柳珹看着手上那昨晚被风弦丢出去的酒壶和酒杯，“看来，昨日宴席混进来一个叛徒……”
　　风弦坐起身拉好衣领，“这酒是昨日宴席上的？那可是我凭本事取来的。”
　　该死，昨天喝得太多，忘记毁尸灭迹。
　　喝个酒被两个人抓，自己是多背……
　　“取来的？”柳珹上下扫视她一番，那巡视猎物般的眼神让风弦感到不适。
　　“对啊，听映月说御膳堂有宴席就去看了看，怎么……映月和你说了此事吗？”风弦反问。
　　柳珹当然不可能承认映月是自己的眼线，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既然你昨日去了宴席，朕问你，昨日那些人可有谈吐不凡之臣，可堪当大任？”
　　风弦昨日没去宴席，定说不出来其一，柳珹嘴边挑起冷笑。
　　“都是俗物。”风弦不屑地反击。
　　柳珹笑容一僵，风弦的回答相较于说那个为她寻酒而来的那人，更无懈可击。
　　“哈哈哈……”柳珹将手中的酒杯一丢，“好，既然你喜欢喝酒，那怎么不早些与朕说？朕的酒比秋白露更好！今晚戌时，仪元殿美酒恭候，少傅来与朕共饮！”
　　“你意下如何啊？少傅？”柳珹特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意下如何？意下想遁。
　　虽然内心挣扎，但风弦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敬悉尊便。”
　　柳珹心满意足地走了。
　　风弦掩住嘴咳嗽几声，既然听了柳珹叫一声“少傅”，那就让她瞧瞧教学生要怎么教。
　　——
　　戌时，风弦带着从书架上收罗出来的书籍，带着柳霄柳絮来到仪元殿。
　　柳珹坐在主桌上，两边都是轻纱浮动的帷帐，其间还有淡淡的梨花熏香传来，淡幽雅致。
　　席间都是风弦在大梁入宴时多夹了两筷子的佳肴，风弦淡淡地笑着。
　　柳絮和柳霄并排正襟危坐着，不知柳珹是何意。
　　柳珹黑着脸看着自己两个好大儿，“你们来做什么？”
　　柳絮柳霄起身回答，“少傅说，母上想要考察儿臣与阿絮的功课如何，让儿臣与阿絮一同来觐见。”
　　风弦在一边随着她们躬身行礼，“圣上关心两位皇女的学识才干，是大梁稳固国本之大幸。”
　　好你个风弦，真是好本事让柳霄和柳絮一起参与进来，这样一来她想干些什么，岂不都是有悖纲常之事了？
　　柳珹只好随意挑两个问题询问，不难，柳霄和柳絮很快都能答出来。
　　只是柳絮事事都不如柳霄想的周全，柳珹的目光落在柳霄身上的赞赏更多。
　　柳絮掩盖住眼底的失落，看向身边的风弦。
　　风弦靠近她，垂下的手碰到柳絮的手，朝她露出一个赞许目光。
　　“风弦，你觉得如何？”柳珹并不评价两人的答案，将问题抛给她。
　　风弦斟酌一番，“太女殿下思虑周全，却不敢突出边界，看似顾此及彼，实则局限。”
　　“二皇女虽然没有太女殿下的想法周详，却在个别方面能够想到更新更大胆的思路，如果多加雕琢，会有意想不到之妙义。”
　　中肯的，一针见血的评价。
　　柳霄当即就有些不服气的想要反驳，但柳珹在跟前，她不会对此刻身为少傅的风弦发生冲突。
　　“学生谨遵少傅教诲。”柳霄和柳絮向风弦行礼。
　　柳珹听了风弦的评价，确实是这样，柳絮从小没经过夫子启蒙，今年才开始正式启学，能有如此见识已是非常不错。
　　“好，你们二人先下去吧。”柳珹招手让两人退下。
　　柳絮和柳霄依言告退。
　　她刚想要让风弦就坐，就听风弦拿出手帕止不住地咳嗽。
　　“失礼了，我旧病未愈……咳咳咳，夜间凉风一吹，就容易喉间发痒止不住咳嗽……咳咳……”看风弦的样子，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罢了，你回去吧。”柳珹没了兴致，听风怎么回事，这点病都治不好。
　　风弦身子本就弱，这都是听风的错。
　　风弦走回斜阳斋，柳霄坐在殿中等候。
　　“这么晚了，殿下不是该就寝了吗？”风弦奇怪地看向她身边的怀玉。
　　怀玉接话，“殿下对您在仪元殿中的话想不明白，翻来覆去也睡不好，想听少傅解释解释，还望少傅为殿下解忧。”
　　八岁小屁孩说两句还不得了了。
　　“你想听什么？自己说。”风弦拢起裙角，坐在她对面。
　　“本……我说的答案都是古书上说的，一字不差，你怎能说我局限？”柳霄不服气地站起身，焦躁地在风弦面前走着。
　　风弦淡定喝茶，“就是因为与古书上的一字不差，才局限。”
　　柳霄不解。
　　风弦道，“听你的回答，你只是将答案背得一字不差，没有思考，阿絮没有广度诗书却愿意对圣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多加揣摩，这就是区别。”
　　“思考？我背的时候当然思考了！”柳霄喃喃道，“不然我背它干什么？”
　　“对啊，你背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以后也会称王成帝，光有诗书是没用的，你要懂的，是人心。”风弦端起茶水，浅酌。
　　“那阿絮也没见识过这些啊！”柳霄自知说不过，开始找补。
　　“阿絮是没见过，可她知道冷宫馊掉的饭不好吃，知道粮食如何耕种更容易成熟，知道钱财来之不易该如何取舍，这些都是她张嘴就能说出一二的道理……”风弦顿了顿，“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体验阿絮之前的生活，重复苦难是没有意义的事。”
　　她摆摆手，让柳霄来到自己身边。
　　柳霄走到她面前，小小一个却带着厚重的头冠。
　　风弦看她懵懂的眼神，伸手拉过她的手，“你要用心去想，用心去看，多想多悟才是最重要的。”
　　“过几日重新启程后，我会带你们去扬州城郊看一看别样的景色，你回去准备准备。”风弦收回与她对视的目光，松开她的手让她回去。
　　柳霄从没见过她这样平和到能够包容万象的目光，其他人看自己都或是期许或是骄傲。
　　在风弦面前，她总是一副和她商量的语气，而不是命令或谄媚。
　　“好。”柳霄答应，转身与怀玉走回正殿。
　　——
　　翌日，映月满脸喜色地跑进斜阳斋。
　　“殿下！尧夏来信了！”映月捧着一打书信，兴冲冲地跑到风弦面前。
　　风弦惊喜地接过，“怎得一下来了这样多？”
　　映月讪讪一笑，“山高路远，又因南疆战事繁杂，在驿站滞留了许久。”
　　山高路远？怕是柳珹吩咐不许传给自己吧，不过今日又怎肯放手给了自己？
　　风弦不知柳珹到底打着什么心思，但信封上的火漆完好，且纸边一角描绘着一座云雾缭绕的高山，是尧夏的圣山苍梧。
　　信是尧夏王室传来的没错。
　　风弦打开信看，从她初来大梁的第一月就连发了三封，之后可能是见她没有回信，却保持在一月一封的频率。
　　信中提及的无非是些衣食住行的好坏，与思念的话。
　　只有两封字迹不同的，一封是风岚送来的，哭诉太女职位难坐，抱怨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奏折和期盼风弦早日归来的话语。
　　风弦看了不禁一笑，自己走后风岚是没多少好日子过了。
　　还有一封，是伯琴托尧夏王发来的信。
　　风弦越看越凝重。
　　伯琴在信中说——
　　“当年尧夏太女冠冕之礼，阁主来访要挟如安下落，曾以其身份赠予羌笛一副，愿你不要辜负为师深意。”
　　羌笛，五色绳……那不是柳言身上的东西吗？
　　果然那两个月在苍梧山上修养的是柳言。
　　柳言就是翠影阁阁主！
　　“临安王王女，近几日怎不见她的身影？”风弦收好信件，扭头问站在远处的映月。
　　映月回复，“临安王因病不能伴驾在陛下左右，已回了临安封地了。”
　　哦对，柳言的手那日在琼珍坊被莘澄踢断了。
　　风弦点点头，“嗯，信来了，还能送信回去吗？”
　　“殿下您说笑吗？信来了，自然是可以回去的。”映月笑容不减，“宫中的驿站很远，您写好和奴说一声，奴脚程快帮您送去。”
　　风弦拿出墨条研墨，知道自己写的东西逃不过柳珹的眼线，“好。”
　　收了手，风弦看着书信上洒脱婉转的字迹，与当日给绥沧姜姝的信字迹大有不同。
　　这半个月柳言受伤，心思估计不会打在这里来。
　　“陛下说山洪冲毁的官道修缮时日较长，听官员说可以乘船水路，不仅方便还快很多，五日后启程。”映月接过风弦递来的信，“请您准备周全。”
　　风弦的笑容僵在脸上。
　　乘船……水路……
　　怎么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底线上。
　　“二皇女和太女殿下都很期待你说的景色，陛下让您明日就带着二人出去见识见识。”映月蹲身行礼，“奴告退。”
　　风弦坐在桌前为未来默哀。


第48章 
　　深秋时节稻米香，扬州城郊一望无际的稻田上挺立着几棵可供乘凉大树和零星散落的茅舍外，只有一批批孺子老农弯腰割稻。
　　风弦并没有选择清早凉爽的时辰出发，而是等到未时一刻动身。
　　正是烈阳高照的时候。
　　今日天气闷热，似乎憋着一场大雨。
　　柳霄和柳絮午膳没吃下什么东西，去往扬州城郊的路上还在猜测着中午的点心是什么。
　　风弦坐在马车一边听她们说笑也不打扰，这似乎是一场令人愉快的深秋出游。
　　到了目的地，马夫勒住嘶鸣的马儿，华贵的马车停在坑坑洼洼的土垄上，引来收稻老农的注视，可无论费多大的力气马车也无法行进一步。
　　怀玉拉开帘子，正要呵斥马夫怎么带的路，竟然将马车驾到这荒郊野岭来。
　　风弦就快他一步跳下马车，“行了，前面的路马车也走不了了，下来随我走去吧。”
　　马夫慌忙想要去拿马凳，被风弦阻止。
　　“不高，直接跳下来。”
　　怀玉拦住要往下跳的柳霄，“少傅您说什么呢！殿下是太女，跳下马车实在失仪！”
　　柳絮身边的竺彩还没来得及拦，她就眼疾手快地跟着风弦跳了下去，捞起繁复的衣裙追着风弦已然向前的背影，“等等我！”
　　“诶！二皇女殿下！”竺彩焦急地追去。
　　柳霄有些急了，马夫顶不住怀玉的逼视，前去马车后面拿出马凳。
　　柳霄优雅地走下马车。
　　可风弦和柳絮并排的身影已经走出很远，没有一点要等她的意思。
　　怀玉气得咬牙切齿，正要高声呼喊让她们慢一点，真是不懂规矩，没有尊卑之分！她们怎能走到太女之前！
　　柳霄见风弦身边柳絮快活的身影，已经有些忍耐不住想要跑过去与她们同行，但碍于身边怀玉的告诫，只好端着架子缓缓向前。
　　风弦停在一棵正在发黄落叶的大树下，树下已经堆叠起很多稻谷，等着农妇用推车将其运回农舍。
　　柳絮捧着被阳光晒得泛红的小脸，试图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她很高兴地围着大树左右转圈看着一切令她新奇的事物，她从出生就一直梦想能够离开皇宫，来外面瞧一瞧。
　　金黄稻田里潺潺的流水、土地中鸣叫爬行的蛐蛐小虫、甚至风卷着燥热的旷野气息都是她在冷宫中不曾见过，却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场景。
　　风弦将看起来飘逸实则拖沓的垂发挽成一个髻，用银簪别在脑后。
　　柳絮好奇地看着她脱下鞋袜，走进水有脚腕高的水田里，朝水田中心劳作的老农妇走去。
　　老农妇没想到远远看起来高高在上的风弦会亲自下田找她，她下意识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贵、贵人恕罪，老妇不曾远迎……”她不知道行礼的礼仪，说着就要直挺挺地跪下。
　　风弦好不容易托住她的手肘将她拉起，“老人家，我教导着两个孩子，在家骄纵，可否向您借三把镰刀教她们历练一番，以育惜衣有衣，惜食有食之念。”
　　老农妇被她的容貌惊得恍了神以为自己听错了，瞧见她谈吐不凡，站在岸上的柳絮和柳霄又是金枝玉叶的瓷娃娃模样不禁有些疑惑。
　　富人的孩子也要下田种地？
　　“您看，这天上乌云密布，一会怕是要下雨，两个孩子也能帮您一些小忙……这里有……”风弦说着就要拿出身侧的荷包想要给些报酬打消老农妇的顾虑，却不料荷包不知落在了哪里……
　　关键时候掉链子！
　　风弦面上笑意不减，取下头上的几支琉璃流苏首饰，放在她手心，“就当帮我一个忙。”
　　老农妇连忙推辞，“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贵人使不得，使不得……”
　　风弦用手握住她因收谷干裂开豁口的手，“您就收下，取来镰刀就好。”
　　老农妇拗不过她，又想起久久卧病在床的夫室和尚在襁褓的孙儿还是收下。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老妇这就去取来！”老农妇转身趟着水跑到农舍里拿出多余的镰刀。
　　风弦接了镰刀，道过谢回到岸边。
　　柳霄和怀玉正好也到了大树下。
　　风弦递给两人镰刀。
　　柳絮好奇地接过。
　　怀玉嫌弃地接过，并用手绢将沾满泥土的木柄擦干净后递给柳霄。
　　柳霄不以为然地接过。
　　风弦摆手让竺彩和怀玉退远一点。
　　竺彩看了看一脸天真的柳絮，向后退出几步。
　　怀玉又拦在柳霄面前了，“太女殿下淋雨病才刚好，你到底要她做什么？！”
　　风弦拿起镰刀，取出腰间早就缠好的几根多余的绸带，割断，给两人演示如何将宽大的衣摆束绑在腿上。
　　“今天穿的衣服不是短帮，拖泥带水的容易降低效率，弄脏了衣物。”
　　柳絮上前拿过绸带，照着样子给自己绑了两个歪七扭八的结。
　　风弦上前帮她调整一番，瞬间变得结实又美观。
　　怀玉从没为柳霄做过这些，他有些手忙脚乱。
　　柳霄拉了拉他的衣角，“怀玉，你去和竺彩坐在旁边就好，不必插手少傅的决断。”
　　“可是……”怀玉还想再说。
　　柳霄伸手将他推到竺彩身边，“好了，你现在就一句话都不要说，直到少傅带我们回到宫中！”
　　怀玉听罢只好愤愤地站在竺彩身边。
　　柳霄今日穿着的衣裙不仅下摆宽大，衣袖也是广袖的样式。
　　风弦见状又抽出一段绸带，拉过她的手将衣袖拢上去固定好，露出两段藕节似的粉嫩手臂。
　　等一切都准备好后，风弦拿出手上的镰刀。
　　“这是什么？”风弦发问。
　　柳霄率先回答，“镰，锲也，刈钩自关而西或谓之镰。是用来除草割稻的农具。”
　　柳絮没见过，认真地听着。
　　风弦肯定柳霄的答案，“对，镰是用来割稻的农具，那如何割稻呢？”
　　柳霄拿着锋利的镰刀犯了难。
　　柳絮蹲下身，尝试地拽住脚边的杂草用镰刀的内侧割掉，“镰两侧的刀刃都很锋利，用内侧隔断可以吗？”
　　风弦笑了笑，“自然是可以的，但你的镰刀距离自己太近，稍有不慎就会割伤自己。”
　　她说着便走向水田，两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看好了，成熟的稻穗会下垂，要握住稻子的秆部，不要用力地拉拽，不然稻子会脱落到水田中，将稻子拢在一起后，用镰刀的内侧刃口对准禾杆，用力一拉，注意不要割到手……”
　　风弦边说一边演示了一遍，一把稻谷拦腰截下，沉甸甸的稻穗一点没落。
　　“好厉害！”柳絮兴冲冲地要上手。
　　她脱下鞋袜踩到水田中，被烈日晒得温热的水和着细腻的泥土陷入她白嫩的脚丫间。
　　温和中透着一股野性。
　　柳絮学着风弦的模样拽住稻谷割下，小手拢不起太多，截口也拉了几次镰刀导致不整齐，但她握着小小一丛稻穗笑得很开心。
　　柳霄脱去鞋袜，正要下水。
　　怀玉见状又要快步跑来。
　　柳霄见状硬生生将他瞪了回去。
　　她跳下稻田，软烂的泥土让她站不稳，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风弦伸手拉着她，带柳霄走到水田中心。
　　烈日下，一身素衣的风弦拿着镰刀，毫不嫌弃地带着她在浑浊的泥水中割稻。
　　两个孩子午膳没吃多少东西，干了一会就觉得腰酸背痛精疲力竭，柳絮拿着镰刀和割下来一小堆的稻谷坐在田垄上。
　　“啊——好累——”
　　柳霄硬撑着继续弯腰割稻，其实她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是长姐，自知得要给妹妹做好榜样。
　　风弦带着柳霄柳絮坐回大树下，怀玉赶紧从腰侧抽出干净的丝帛，为柳霄擦汗，拿出水壶倒在杯中给柳霄喝茶。
　　柳絮没多大讲究，坐着不舒服就想躺在倾斜的草地上。
　　但害怕被竺彩说，只好看向风弦。
　　风弦向她点头。
　　柳絮毫无顾忌地躺在草地上。
　　忽然手边飞来一只低飞的蜻蜓。
　　她敏捷地双手上下一合，蜻蜓被罩在手中，透明的翼触碰到手心，痒痒的。
　　柳霄与风弦的目光被吸引。
　　柳霄看着柳絮努力想要透过指间缝隙探看的神秘样子，不禁发问，“那是什么？”
　　柳絮突然起了逗弄皇姐的心思，一骨碌爬起来将手放在她面前，“你看看？”
　　柳霄不疑有他，刚刚凑近她合拢的双手，柳絮就坏心眼地打开，重见天日的蜻蜓没有目的地乱飞，撞到柳霄的脸上吓了她一跳。
　　“阿絮！”柳霄怒喝。
　　柳絮见状赶紧跑开。
　　柳霄哪能让她轻易跑了，急忙追上去。
　　风弦在两人身后喊道，“别踩坏了庄稼！”
　　两人听后乖乖地从水田上来，在田垄相互追赶。
　　欢快的笑声传遍了扬州城郊。
　　——
　　柳珹与莘澄站在不起眼的农舍边，看着风弦带着两人割稻玩耍的一幕。
　　“瞧，风弦与朕的霄儿和阿絮相处得多融洽，朕已进封她为太女少傅，在大梁无人能伤得了她。”柳珹欣慰地看着这一切。
　　莘澄知道柳珹带她来看这些，是为了让自己服从她的安排，去镇守北土。
　　但……南疆的战事，她真的割舍不下。
　　“民间流言四起，风弦的名声越来越大，却也有小人说她此般年纪尚未婚配，偏好女色……”莘澄想起昨日旅馆女侍送饭时多嘴说的一句话，有些隐隐的不安。
　　“将军是想朕给风弦许个夫侍？”柳珹轻笑一声，“呵，也好，风弦若是在大梁安定下来，将军也不愁回来后见不到她了。”
　　莘澄自知多说多错，“臣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朕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柳珹看着柳絮和柳霄奔跑的身影，久久不愿挪开视线，“朕会清查流言从何处来，处决散播流言之人，胆敢妄诽朕钦定的少傅，也真是有这个胆子……”
　　“北土路途遥远，寒冬也是难熬，你在洪州过了冬后便启程吧。”柳珹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莘澄咬唇，闷声道，“是。”
　　惊雷响动，阵雨来得又急又大，怜谷急忙带着柳珹返回皇宫。
　　莘澄看着风弦抱着稻穗和柳絮柳霄奔向农舍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转身进了扬州城中。
　　——
　　三人一下午打了一大捧稻子。
　　风弦用长凳架起木条，将布袋放在长凳下，伸手将稻子摔在木条上，沉甸甸的麦穗掉落在布袋中。
　　一大捧稻子最后只有小浅袋稻谷。
　　正搬着稻谷的老农妇见状，连忙从农舍里拿出几个用白面磨好的窝窝头出来招待三人。
　　“两位小姐累了吧？这是昨日刚烙好的窝窝头，俺中午没舍得吃，给你们吃吧？”老农妇自知不能亏待了将首饰给自己的风弦三人，拿出家中最好的东西来。
　　“啊？中午没舍得吃？你中午没吃饭吗？”柳絮没有接过老农妇拿来的白面窝窝头。
　　老农妇慈祥地笑了笑，“您可别嘲笑俺了，吃饭多不顶饱啊？中午没吃也没啥大不了的，俺一天吃一顿也能做好多事哩……”
　　柳霄听了直起腰来，“老人家，这稻田这么大，今年收成看起来也不错，怎么会一天只吃一顿呢？”
　　老农妇叹了一口气，“稻田里的稻子看起来那么多，实则很多谷子有稻无实，俺家里穷，只剩下俺夫侍、小孙三口人，小孙子体弱更要一日多餐地喂着，剩下的谷子勉强养活自己罢了。”
　　风弦问道，“今年收成不出彩，税收可有缓和的农政传下来？”
　　老农妇摇摇头，“无天灾人祸的，朝廷哪里肯减免税收啊，再说南方那边还在打仗，俺女儿一去就去了六年，再也没回来，参军的抓人，如今也只剩下俺们这些病的、老的、小的在家罢了。”
　　柳霄抿唇不语，母上定的税收是不能超过种二十税一，不算很重的税赋啊……
　　“老人家，扬州的税赋是多少？”柳霄问道。
　　“县令都说是按照朝廷的旨意办事的，说天下都是种十税一。”老农妇回答，说着又端出白面窝窝头朝风弦道，“您别嫌弃，俺拿不出好东西来，但您给的东西让俺家能度过这个寒冬了，俺父侍的药钱不用愁了……”
　　风弦接下老农妇给的窝窝头，“谢谢老人家的心意，雨停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老农妇送她们一直走到村口。
　　风弦上了马车，拿出白面窝窝头。
　　柳霄没有拒绝，她拿起来啃了一口，又硬又干，很不好吃，但她还是强硬咽了下去。
　　柳霄脸上浮着被太阳晒过的，健康的红色，她道，“想不到身为百姓父母官的县令居然敢擅自抬高税收，简直罪至连诛九族。”
　　柳絮抿了抿唇，“老人家一人扶持家中，打仗缺的女子让老无所依，幼无所养……”
　　“我们回去告诉母上！”
　　风弦不说话，浅笑着看着两人。
　　柳霄和柳絮的能力是不可遮盖的光辉，她要让其发光发热。
　　一来，柳珹会因此对自己放松警惕。
　　二来，拉拢了大梁太女和二皇女的人心。
　　一箭双雕。


第49章 
　　柳珹的动作很快，风弦回到斜阳斋后马上就听到了肃查扬州城郊善建县令的消息。
　　一旦属实，包括所有相关人等，一律斩立决。
　　风厉雷霆的手段让扬州官员乱了神，藏的藏躲得躲。
　　只是南疆战事紧张，一时还不能让将士们归家，只能等这一次泽长丘陵一战停歇，再做打算。
　　柳珹对柳霄柳絮跟着风弦外出割稻的事很赞同，当即赏赐了许多东西给她。
　　风弦沐浴完，看着斜阳斋厅堂里堆放的大大小小的礼箱和堆叠在桌上快要掉落的金银珠宝，全无兴趣。
　　她挑拣一番，发现其间有一支玄凤墨玉簪，坚致温润，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隐忍不凡的小将军。
　　风弦将玄凤墨玉簪子收下，让映月将东西都放起来。
　　也不知道莘澄如何，旅店可还有专人把守……
　　“少傅！”柳霄和柳絮的声影出现在殿外。
　　风弦转头，两人得到回应缓步走来。
　　柳絮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今天母上听了我们的话可开心了！”
　　“嗯，你们学有所成，得到嘉赏是应该的。”风弦浅浅地笑着。
　　“少傅倾囊相授，我们定不负您一片深意。”柳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说着还拱手向风弦行礼。
　　柳絮见状，站在她身边也学着向她行礼。
　　风弦越过她们，看见殿门外露出的一块明黄衣角。
　　“……我们以后的路还很长，你们都自会闯荡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柳珹站在满意地点头，特别是听到风弦说的“路还很长”更是安心。
　　看来，风弦在大梁是越来越适应了。
　　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
　　“陛下，您还要进去吗？”怜谷颤颤巍巍地问道。
　　刚刚就是她差点宣号出声，差点暴露了她们听墙角，被柳珹瞪了她一眼。
　　“不必了，你把朕谅释莘澄的消息放出去，让风弦知晓只要她安分地待在朕身边，莘澄就不会有事，她依旧会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柳珹回头上轿辇。
　　怜谷垂头，“是！”
　　——
　　晚膳过后，风弦坐在桌前把玩着出宫令牌。
　　席间听映月说莘澄与柳珹已冰释前嫌，莘澄会继续护送柳珹南下洪州。
　　想来到了扬州这么多日，都没来得及去见见扬州城的夜景如何，不如借这个机会去见小将军，再去逛逛。
　　风弦打定主意，对映月借口去斜阳斋小树林后散步，不必来寻。
　　到时候看看斜阳斋的宫墙有没有什么缺口可以爬出去，出了斜阳斋也就好办了，今夜好像也是曲娆当值吧……
　　风弦对自己顾虑周全的计划感到很满意。
　　傍晚下了雨，斜阳斋后院的墙湿滑难爬，好在旁边草木繁盛，如果顺着矮树和蜿蜒的藤蔓还是可以一试。
　　宫墙有两人高，风弦踩着树枝藤蔓没费多少力气就踩上了顶部的砖瓦。
　　但她忽视了一点，斜阳斋内有树林，外就是光秃秃的宫道，没有可以攀附而下的东西。
　　风弦坐在砖瓦上，艰难地维持身形不要向前倾斜，这一摔下去最轻也得把脚崴了，她还得出宫呢……
　　莘澄本就存了来见风弦的心思，昨日许诺了却没来找她，特意在扬州城最大的点心铺子买了广寒杏软酪，看着很可爱，还做成了月宫白兔捣药的模样。
　　她走在无人的宫道上，刚要从熟悉的地方翻墙进斜阳斋，就见不远处有人鬼鬼祟祟地坐在宫墙上。
　　莘澄将食盒拿稳，靠着宫墙在月光的阴影下走近人影。
　　一弯新月挂天际，清冷的月辉倾洒在女子身上，风吹动衣角翻飞，一双出众灵动的凤眸也察觉宫腔脚下的异动，紧张地望去。
　　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莘澄呆楞住。
　　她好像看到仙女偷入凡尘了……
　　风弦见是莘澄，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小将军，快来接住我！”
　　莘澄急忙把食盒放在一边，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张开双手。
　　“你会跳到我怀里吗？”
　　风弦纵身一跃，莘澄接得稳稳当当。
　　“当然！”
　　铺面而来的竹叶清香，让风弦想起无数个在苍梧山竹林练琴的日子。
　　莘澄特意找的熏香，她知道她喜欢这个味道。
　　莘澄还没好好眷念地将她抱在怀里温存一会，风弦就钻了出来，拉着她的手，“走，我带你去扬州城玩！”
　　“啊？等等……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莘澄捞起放在一边的食盒。
　　“是什么？是你上次在琼珍坊说的很棒的酒吗？”风弦兴奋。
　　莘澄正要打开盒子的手一僵。
　　风弦见她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连忙补救道，“开玩笑啦……我瞧瞧是什么？”
　　她看见食盒里卧着几只做工精巧的白兔，故作惊喜道，“哇——好可爱的小兔子！”
　　“你喜欢？”莘澄因她的反应，立刻就将风弦说要酒的话放在脑后，跟着她一起开心了起来。
　　“嗯嗯！你先尝尝。”风弦拿起一只兔子模样的广寒杏软酪递到莘澄嘴边。
　　其实自己并不喜欢甜食，相较于兔子模样的广寒杏软酪，她更喜欢麻辣兔头。
　　只可惜大梁这边的菜肴都是清甜口感，自己想吃却无法寻到。
　　但她记得，莘澄倒是很喜欢吃甜丝丝的东西。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捏着白润的广寒杏软酪，风弦小心地向上递到她嘴边，衣袖从皓腕滑落，南红绕腕，红艳如锦，美而不俗。
　　仙女给我喂东西吃……这辈子值了。
　　莘澄张开嘴，克制地咬了一小口。
　　“怎么就吃了这么一点？不好吃？”风弦看着只缺了一对小耳朵的兔子软酪，有些疑惑。
　　“好吃，当然好吃了！入口即化，鲜甜软糯。”莘澄才想起这是带来给她吃的，怎么自己先吃上了。
　　风弦没有很重的口腹之欲，喜欢和不喜欢只要能吃就行。
　　她把手中的软酪放进嘴里，甜味在嘴里快速地扩散开来，直达心底。
　　莘澄阻止的手停在半空，那可是自己吃过的啊……
　　“很甜。”风弦评价道，对她毫不在意地眨眨眼，“走吧，当时去琼珍坊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在扬州城逛一逛。”
　　莘澄拿着食盒跟她走到宫门守卫处，见她竟能拿出出宫令牌。
　　守卫放了行。
　　扬州城内不再灯火通明处处笙歌，风弦和莘澄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吹着冷风无言。
　　“之前还不是这样的……”风弦抓狂，当时还看到酒楼茶馆小铺都开着，怎么今天就这么不赶巧！
　　莘澄猜测，“可能是陛下今早处决了许多扬州官员，扬州城内无人敢造次，许久不实行的宵禁也开始了……”
　　风弦垂头叹气，“没得玩了……”
　　“我初到扬州城时，见有一百尺高楼摘星阁在城东，传闻是前朝先人铸造的占星卜卦之处，陛下并不信奉这些，那也就渐渐荒废，但今夜月色星辰很美，不如我们去赏月？”莘澄提议。
　　风弦眼前一亮，荒废的百尺高楼？她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
　　“好！”
　　“我去将红影带来。”莘澄快行至旅店，牵来红影。
　　风弦见还是那日在西山行宫帮了大忙的红鬃烈马，上前摸了摸红影头顶的鬃毛，夸赞道，“这马儿毛色真漂亮。”
　　红影打着响鼻，高兴地摆摆尾巴。
　　它喜欢风弦，用头不住地蹭她的手和肩。
　　“红影和你很亲昵，见到你就想着往上蹭。”莘澄蹬着马镫轻松上马，朝风弦伸出手。
　　风弦借着她的力，顺利地坐在马背上。
　　“你可坐好了？”
　　风弦向后靠在她怀里，“出发！”
　　莘澄看了看胸前离得极近的风弦，她已经是太女的少傅了，在大梁无人敢再欺辱她，要是自己去了北土，她会想自己吗？
　　风弦不知为何身后的莘澄突然沉默了起来，她夹了夹马肚，红影抬脚慢跑起来。
　　“小将军，怎么了？”
　　“没事，我们走。”
　　莘澄双手围着她的腰牵过缰绳。
　　至少现在她们在一起。
　　百尺摘星阁确如其名，周围都是一人高的野草，内里却保存完好，门窗上都装饰镶嵌着精美的木雕，楼梯盘旋而上，九九归一共九层，每一层都摆放着厚重高大的书架，落了灰沾了蛛网，更添神秘。
　　“这里荒废了那么久，之前又是占星卜卦之地，会不会生出什么吸收天地精华的灵物出来？”风弦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向上。
　　还好莘澄随身带着火折子，摘星阁内的烛台上还有残余的蜡烛可供照明。
　　风弦走在前面，拿着火折子为莘澄一路点灯。
　　“天地间哪有那些东西。”莘澄警惕地左右望了望，除了高楼上经受不住风吹雨淋的窗纸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外，没有任何奇异的地方。
　　“这可说不一定……”
　　风弦攀上最后一节楼梯，摘星阁的最高处中央开了一处天井，有一向上高耸的平台，台上原本用了红绸作为卜卦的遮挡，以表“天机不可泄露”之意。
　　现下红绸已然成了破布，在漆黑的夜空下如鬼魅般飘荡。
　　风弦蹲在木制楼梯的扶手后，熄灭手上的火折子准备吓一吓莘澄，看看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莘澄看着扶手处露出一小段柔顺的长发时，已经能够在脑中想象到风弦猫着腰小心躲在扶手后的模样。
　　她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走过去，风弦如她所料般跳出。
　　莘澄装作吓到的模样向身侧退了两步。
　　“你吓到我了。”
　　“……”
　　莘澄演技太差，风弦没有任何成就感。
　　“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有什么好玩的。”风弦正要拉着她向摘星阁边缘的栏庭走去，却发现莘澄直直看向中央的高台。
　　“风弦，你还准备了别的？”莘澄指向高台。
　　“什么……”
　　风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高台内居然突然亮起了灯，夜色下，火光上下跃动着，映照着破碎的红绸如恶鬼张开的血盆大口般诡异。


第50章 
　　漆黑的夜幕里，不知何时月也躲进了云中，天空像是密不透风的罩子，压在上空，透不出半点亮光，死寂。
　　只见飘扬的破布中有模糊的人影闪过，如黑暗中滋生的鬼怪般飘荡。
　　风弦有种不好的预感。
　　忽然，高台上传出清脆高亢的乐声，悲凉的曲调在荒芜的摘星阁中飘忽不定，却像是泣血的哭诉般痛彻心扉。
　　“阴魂不散，莘澄快走！”风弦听出是羌笛独有的音色，拉着莘澄就要往楼梯跑去。
　　可莘澄却像是着了魔一般，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还隐隐有要向高台走去的动作。
　　风弦知道有些造诣颇深的人可以利用乐器蛊惑人心，伯琴曾告诫过她，不许用琴去迷惑诱导别人做恶事。
　　可现在，她哪里去找琴唤醒莘澄？
　　“莘澄！看我，别去……”风弦拉住她的手，使劲往后拽，可她久居深宫，哪里拽得回久战沙场的大将军。
　　羌笛的声音像是引魂一般变得更加响亮，韵律变得越来越快。
　　翠影勾起唇角，看着莘澄步步朝高台走来。
　　没了莘澄这个保障，风弦在她面前没有任何胜算可言。
　　风弦恶狠狠地看着台上的人，她明明就是逼着自己做选择。
　　忍不了，她放开莘澄的手，直直冲向高台。
　　多亏碍眼的红绸破布遮挡，翠影一惊，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身后的风弦一手打掉了羌笛。
　　羌笛“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已经有些褪色的五色绳四散开来，像是一朵炸开的花。
　　翠影看着掉落的羌笛，一把抓住风弦的衣领，一双手如利爪般掐住她的脖子，“风弦，从你来大梁已有六月，我等不了了！”
　　声音不再是伪装的雌雄莫辨，而是透着柔媚阴毒的样子。
　　是柳言。
　　“不装了？”风弦憋得满脸通红，她粗粗地喘着气，想要让空气穿过被狭迫的气管进入身体。
　　她能感觉柳言手上冰冷坚硬的荆棘金枝戒抵着自己脆弱的血管，稍稍用力就能刺破脖颈，喷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柳言满满收紧手上的力道，“上次你给我的信纸上有金汁银点，那是皇宫中御用的洒金笺，那信根本就是你伪造的！”
　　风弦暗叹自己疏忽，事发突然竟没注意这点！
　　大脑开始缺氧，她的脸开始发紫。
　　柳言残忍地笑着，“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莘……”风弦想用眼角的余光看莘澄，却被柳言强硬地按扭回来。
　　“我说过，我很享受猎物在面前挣扎死亡的快乐，就算莘澄醒来，我也能在瞬息间扭断你的脖子。”柳言的眼中闪过病态的光。
　　多美的人啊——挣扎许久后，死在自己手上！
　　兴奋感让柳言忍不住浑身战栗。
　　“你……根本就不关心如安……你关心的只有、只有你自己……”风弦撑不住，眼前一白，失去意识。
　　柳言随手把人往地上一丢。
　　风弦重重地摔在地上，飘飞的衣袂无力地垂落在地，像是被人遗弃的破布娃娃。
　　柳言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羌笛。
　　关心自己？若是她关心自己，还费那么多心血找如安干什么？只有如安，才是她最终想要得到的。
　　柳言正要小心地将羌笛放在腰后，却被一股大力推搡，羌笛再次脱手，砸在地上，五色绳上坠着的玉坠子正好掉落在笛身上，羌笛上裂开一道豁口。
　　“谁！”柳言心疼地捧起羌笛，双目赤红地看向来人。
　　“莘澄？没想到你倒是醒得及时……”柳言有些难以置信，按她的本意，莘澄这般没接触过乐器韵律的人，该是会困在回忆中恍神许久才对。
　　“你把风弦怎样了！”莘澄脸色很不好看，挡在风弦面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周围没有什么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她来得着急，也没带佩剑什么的……
　　都怪她，要不是她提议来摘星阁赏月，风弦也不会来这里被翠影为难。
　　风弦明明自己可以跑掉的……都怪她被笛声迷惑，要不是小时经常去苍梧山上听风弦弹琴，还不知得多久才出迷幻的困境。
　　“呵，大将军可还记得当时我曾在琼珍坊提到过风弦为何会被送来当质子吗？”柳言变换声音，她脸上还带着青铜面具，莘澄认不出她是谁。
　　“尧夏王可不傻，把才华琴技皆绝世无双的风弦给了大梁，无疑戳瞎了尧夏未来的眼。”柳言看向莘澄身后的风弦，“她口口声声在尧夏议事大殿中，在尧夏文武百官面前亲口承认此生不娶男侍，只爱女子……”
　　“尧夏王震怒，一气之下才让风弦退位太女，来了大梁。”柳言说着，摘下脸上的面具，“还有，将军上次踢断了本王的手，若是再勾结尧夏质子，不知皇姐是否还只是让你镇守北土罢了？”
　　“王女……”莘澄有一刹的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是你在民间传播消息，坏了风弦的名声？”
　　诶？事情怎么没有朝自己想的方向发展？
　　柳言知道自己对莘澄不能来硬的，这小屁孩当年差点让她命丧临安。
　　“风弦喜欢女子是事实，什么败坏名声之说？”柳言手指摩挲到羌笛的豁口，“你弄坏了如安给我的羌笛，怎么赔？”
　　莘澄抿唇欲走，碍于她是大梁王女，还是开口道，“你想怎样？”
　　“把风弦给我。”柳言抚弄了一下羌笛的五色绳。
　　风弦气刚刚顺下来，就感觉手臂腿部上下疼得没办法移动，全身上下疼得钻心。
　　“你做梦！”莘澄转身就要抱起风弦走人。
　　自己就不该开口问她，果然没安好心。
　　“……小心后面。”风弦见柳言又要从袖中拿出什么，十有八九是暗器。
　　莘澄回头，还未看清是什么，就被一片绯红如迷雾般的粉末笼罩，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只来得及捂住风弦的口鼻。
　　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饶你是大罗神仙也逃不过迷迭情香，不能动的滋味不好受吧？”柳言扇了扇飘散到自己面前的迷迭情香，没有丝毫犹豫地上前。
　　风弦扶好莘澄，虽然她自己也无力站起，但还是让莘澄靠在自己身上。
　　“翠影……或许我该叫你临安王，如安早已知晓你的身份，也知晓了四年前，来追杀的追兵不是为我，而是为你，为你在苍梧山的另一个身份。”风弦孤注一掷道，“还记得我们在大梁潇湘馆初见，我问过你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但你许诺的事我都帮你办到了，不论是莘澄还是姜毓，她们现在都好好地活着。”柳言蹲身下来，用右手食指托起风弦的下巴。
　　半月不见，她越发瘦小了，连下颌也变得尖了些。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如安为什么避你如蛇蝎。”风弦不想被柳言带走，她不管不顾的手段比柳珹还要危险百倍。
　　“我能感觉到如安就在我身边，可我却看不见摸不着！”柳言将手伸进贴身的荷包中，拿出边角已经被翻动多次而破损的书信，“这是你给我的信，我看了无数遍！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如安之间的事的！？你说！”
　　柳言愤怒的声音在风弦耳边怒吼，她手上的书信正是风弦垂死之际给她的那一封。
　　那上面被洒满了硝石和硫磺粉，也难为柳言一点点把它清理干净还捧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读。
　　“有没有可能，如安既然有本事不被你找到，也有本事待在我身边。”风弦眼中一片沉寂，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不是你，如意师妹怎么会死，师尊又怎会被你逼得不可出苍梧山半步？”
　　“呵呵，你能好到哪里去？如安，你若在这，也便一起听一听吧。”柳言有些癫狂地在摘星阁高台中走着，企图让声音传得更远，“你千般万般护着的好师妹风弦，从始至终都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当年如意为何会死，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不是她帮你挡下那一刀，走在黄泉路上投胎的恶鬼就是你了！风弦——”
　　“后来，你能安然无恙地踏着她们的尸骨在尧夏冠冕太女，何尝不是个恶毒到不择手段之人！谁知道当时你是不是故意拉着如意挡刀——”柳言将书信向天一扬，那承载着她与如安在苍梧山上的记忆随着扬州苍凉的风纷飞远去。
　　风弦闭上眼努力不去回想当日的场景，可如意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是渐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若不是她当日心软，让柳言以翠影的身份待在苍梧山，哪里还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如意小小的身子挡在风弦面前是她无法预料的失误，她伸出手想要将如意护在身后的瞬间，一柄弯刀穿腹而过。
　　血，控制不住地喷涌出来，她差一点差一点就能保住如意了……
　　就差那么一点。
　　柳言知道风弦最愧疚的是什么，所以她能随意暴力地撕开她的伤口撒盐。
　　恶语最伤人心。
　　痛苦从心随着血液流转到四肢百骸，席卷风弦本就麻木的身体。
　　风弦眼里抑制不住地留下泪水，她看了看靠在她身上的莘澄，稳了稳不断下坠的心绪，“你不明真相狂妄自大，自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实际上在朝政上算计不过柳珹，如安在苍梧山就看透了你的为人，她知道自己一旦与你相认之后的生活只能在窒息的黑暗中度过。”
　　“如安生性自由，你是关不住一只向往天空的鸟儿的。”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把她关起来？”
　　“你在苍梧山不止一次说过，让如安跟着你远走高飞，可也不止一次以占有的姿态对待如安。”风弦没有力气去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你现在变得更加不择手段，可如安怎会不知当日如意死时的情形？”
　　“如安在附近？”柳言围着摘星阁一圈又一圈地寻找，却不见半点人影。
　　“你撒谎！如安没学过武功，我用内力探查除了你我三人，无人在摘星阁！”
　　“如安就在附近。”
　　风弦知道这个理由极其牵强，但事已至此她手中对柳言已经没有半点筹码了。
　　柳言半信半疑地看向东城荒废徒长的草木，“风弦，你记着，你能落在我手里一次，立刻便会有第二次！”
　　风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高楼上。
　　这次算是蒙混过关了。
　　现在交换的东西越来越多，柳言一旦抓住把柄事情就会立刻暴露。
　　风弦颤巍巍地抬起手，用稍稍干净的衣袖擦干脸上的清泪。
　　当年风弦拜入苍梧圣山伯琴座下学琴，取的辈名就是“如”字辈。
　　是从大师姐传下来的，师姐是被人遗弃在苍梧山门口的女婴，当年大雪纷飞，要不是伯琴发现雪堆中有一个奇怪的鼓包，走过去查看，才让大师姐免死于那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中。
　　大师姐的襁褓中绣有“俞诗”二字，但伯琴还是坚持给她取号。
　　大师姐性子疏离，伯琴便给她取号“如归”。
　　希望她能将苍梧山看作是一个温暖的家。
　　而她为守护这个“家”死在了那场厮杀中。
　　而如安，是伯琴给风弦取的辈名。


第51章 
　　风弦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上因碰撞显出的淤青凝成乌紫一片。
　　她依旧没什么力气，也毫无睡意。
　　莘澄靠在她身边倒是睡得很香。
　　风弦侧过头去看她，小包子在睡着的时候完全没有攻击性，眉眼弯弯，如鸦羽般的睫毛也乖顺地垂着，清浅的呼吸匀称地打在风弦裸露的脖颈上。
　　她看向没有月的夜空，星子缀满了天空像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错综复杂的棋盘，神秘莫测。
　　如果自己能再强一点，莘澄就不必再受这样的苦了……
　　——
　　天边喻晓，摘星阁九层高楼一眼就能看到冲破黑暗的晨光。
　　莘澄悠悠转醒，风弦坐在地上一整夜，腰酸背痛。
　　“小将军还邀我一同来赏月，自己可先睡上了，哪里是赏月，是赏小将军的睡颜吧……”风弦只字不提昨夜发生的事，但莘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脖颈上被掐得青紫的淤痕。
　　“疼不疼？”莘澄皱起眉，恨不得这伤自己能替风弦受。
　　风弦理了理头发，遮挡住后面一长条脖子上的痕迹，撒娇道，“当然疼了！要小将军吹吹——”
　　莘澄看着凑过来的雪白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张嘴象征性地吹了吹，“我带你去找大夫。”
　　风弦笑道，“好！”
　　莘澄站起身。
　　“我允许你牵我的手啦——”风弦向她伸出一只手。
　　莘澄拉过，借力给她将她拉起。
　　牵扯到伤口，风弦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我、我抱着你走吧？”莘澄不等她回答，上前抱住她就往摘星阁下快走起来。
　　一步三个台阶，走得很稳，风弦在她怀里没感到什么颠簸。
　　红影一路上也走得平稳，风弦捋了捋它的鬃毛一个劲地夸它是匹好马。
　　红影兴奋得恨不得跟着她走入扬州行宫。
　　莘澄将大夫抓的药递到风弦手中，“扬州城中没有医术极高明的大夫，我回去多打听打听当年我遇到的那个神医，一定帮你把身上的伤都消了去……”
　　女子本就爱美，风弦被伤得这样重，心里一定难过。
　　她要去找神医。
　　风弦站在斜阳斋前微微摇了摇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玄凤黑玉簪，帮莘澄带上，“我不怪你，你也不必太挂念，浮在表面的皮肉伤而已，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消下去。”
　　莘澄发现她回到斜阳斋后，眼神明显黯淡了许多。
　　“风弦，若是还有机会立功，我定求陛下让你回尧夏。”
　　立功的机会怎么会没有，可柳珹未必肯让她回尧夏。
　　风弦听后也只是朝她笑了笑，这句承诺太轻，轻得落在心上激不起任何涟漪。
　　莘澄回到旅店后，去了扬州城内最大的首饰铺，将装有最华贵的簪子盒买了回来，小心地取下头上风弦送的黑玉簪子，放进去收好。
　　——
　　三日后。
　　风弦看着硕大的船舱，听着案边波涛的水声，胃里止不住地翻腾。
　　她站在甲板上，穿着一身高领的流彩暗花云锦宫装，还好已是深秋，没人奇怪她为何要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柳珹在船庐中朝她望去。
　　深秋清晨的霜雾还未在江面散去，朦胧的晨光将风弦包裹在其中，仿佛是要乘风而去的仙人般飘渺。
　　江风吹散云雾，吹动美人柔顺的发丝。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风弦：呕，怎么还不开船——
　　“风弦，我找来了！”莘澄惊喜地跑到她身边，正好挡住了柳珹的视线，“你怎么站在风口？一会受凉了怎么办？”
　　“船庐内太晃荡，我……”风弦说着就感觉一股恶心涌上，赶忙闭上嘴。
　　莘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瓷瓶，和上次她在临汀台拿出的一模一样，“这里面是一种凝胶，你把它涂在伤口上，很快就能恢复，还不会留疤。”
　　风弦接过瓷瓶打开，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因乘船头晕脑胀的症状也减轻了许多。
　　“神医说闻一闻这香气还能提神醒脑，可能对你晕船也有帮助。”莘澄见她本来煞白的脸开始慢慢变得红润，放下心来。
　　风弦有些好奇神医的身份，开口询问。
　　“那神医行踪不定，恰巧游历到大梁扬州城附近，这才让我寻到药了。”莘澄爽朗地笑了笑，“具体她是谁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江湖中流传她是丹霞药谷中药圣的得意门生……”
　　风弦点点头，丹霞药谷坐落在大陆最西方，是学医之人最向往的圣地。
　　想来那位神医能与莘澄交好，还能行踪不定闯荡江湖，真是不简单。
　　“船侍已经在拉锚了，其间颠簸会更甚，站在这怕是会跌倒，你坐回船庐中吧。”莘澄带着她往船庐中走。
　　柳珹看着两人绕过殿堂，走回更下一层的隔间中。
　　真是，令人嫉妒……
　　再过至多三个月，莘澄就去北土了，自己有一万个理由不让她回来，风弦……风弦最后只会是落在自己手里。
　　她们都逃不走的。
　　柳珹命怜谷放下帘子，遮挡住滔滔江水。
　　——
　　船行进得很快，七日便能到洪州。
　　柳珹困倦地伸了伸懒腰，现在国泰民安，臣民顺服，想了想要是腹中的孩子没准还是个福运。
　　正当她想着何时将有孕的消息传出去，普天同庆一番，怜谷颤颤巍巍地拿着南疆发来的军令来报。
　　不多时，船庐的大殿中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其中易碎的瓷器茶盏破损了一地。
　　大殿中的守卫和宫侍跪了一地，一动不敢动。
　　“滚出去！”柳珹把案桌上仅剩的一小摞奏折扫落，现在看着人就烦。
　　怜谷带着众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南疆败了！
　　莘澄说的是对的。
　　晏莺难堪大任，居然带兵深入敌圈，后方大军接应不上，绥沧乘胜追击居然把大梁燕城边的范河镇一举拿下。
　　要不是早就收复尧夏为诸侯国，估计燕城都一并失守。
　　主将晏莺也死于御驾亲征的姜姝御马之下。
　　现下了解南疆，精通兵法的只余镇南侯与莘澄两人，镇南侯年纪大了，带兵难免会感到吃力，只不过自己刚刚才回绝了莘澄，让她去镇守北土，连封号都想好了，圣旨也早早备好了……
　　柳珹思来想去，还是取出早就拟封好的圣旨，撕碎。
　　“宣莘澄过来！”柳珹朝殿外低头听指的怜谷道，“越快越好。”
　　——
　　莘澄听到了风声，南疆大败，之前的努力几乎付之一炬。
　　现在绥沧的实力大幅增长，局势瞬间变得棘手起来。
　　“陛下万安。”莘澄低头行礼，不卑不亢。
　　柳珹顾不上那么多，开口道，“朕苦心经营南疆战事，偏被晏莺那个蠢货一并拱手相让给了绥沧，朕咽不下这口气。”
　　“臣愿替陛下讨伐逆贼，收复南疆失地！”莘澄回答。
　　柳珹见她并未恃宠而骄，心中忽然对她有些愧对，“好，不愧是朕的镇南大将军，赤胆忠心，你此次率兵出征，无论输赢，朕都会赐予你一个恩典。”
　　“臣能现在求这个恩典吗？”
　　“哦？爱卿就想好了？”
　　“是，臣不求荣华富贵，只求……陛下能让风弦回家。”莘澄看向柳珹，目光灼灼。
　　柳珹一顿，若是能收复失地，让绥沧归顺……或者以莘澄的能力直接灭了绥沧也不是不可能，风弦，风弦又算得了什么。
　　自己要成为的是天下共主！
　　没了风弦……没了她自己一样能开创盛世，霄儿阿絮聪慧，一点就能通，普通夫子也一样可以教导得很好。
　　自己其实并不需要风弦……只要莘澄的忠心在尧夏，天下迟早都会落入自己手中。
　　对吧……
　　“好，朕答应你。”柳珹拿出虎形的符节，放在莘澄手心，“待你大胜归来之日，便是风弦返乡之时。”
　　莘澄接过虎符，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希望，纯粹的像是个孩子，“臣定不辱使命。”
　　“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柳珹有些冷淡地指了指殿外的南方。
　　此刻，大船正好停泊在岸边。
　　洪州富裕，听闻皇帝亲临，早就准备好了焰火和彻夜欢腾的歌舞。
　　柳珹颇有些心灰意冷地看着莘澄转身，消失在漫空的焰火中。
　　如果她没记错，那个方向是风弦居所的方向。
　　——
　　“风弦！陛下说我若能大胜南疆，你就能回家了！”莘澄兴奋地跑进风弦的房间。
　　没有丝毫避讳的样子。
　　风弦正在擦拭人间客，听了她的话有一瞬难以置信。
　　“回家？”风弦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莘澄点头，“对！陛下亲口许诺的！”
　　真稀奇，柳珹居然肯松口。
　　“绥沧此次必是有高人相助，加之晏莺无能才让大梁失利南疆，等我去收复范河，取回泽长，归来迎你回尧夏！”莘澄兴奋地围着风弦转圈，恨不得现在就上场杀敌。
　　高人相助……
　　风弦有些心虚，也不知南疆的情况到底如何，只希望尧夏的来信能说明一二。
　　“范河水系繁多，大梁陆地辽阔，却不善水战，你要当心啊……”风弦摘下皓腕上的南红手串，拉起她的手将其戴在她手腕上。
　　“这是我母上在冠冕礼上给的，戴着保平安。”
　　莘澄听了想要褪下，“这太贵重了，尧夏王特意托了伯琴大师寄来的，怎么能轻易送给旁人呢……”
　　“你不是旁人。”风弦按住她的手，这次绥沧打大梁这样顺畅，莘澄前去迎战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你戴着我才安心。”
　　浓郁血色的南红贴在她的手腕上，尚且带着风弦身上的淡淡余温。
　　“风弦，我定送你归家！”莘澄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少年的意气转头出了房间。
　　风弦心绪重重。


第52章 
　　镇南大将军从洪州率兵出征绥沧，百姓们都夹道送别。
　　风弦站在高处，披着鹤氅静静地看着大军走出洪洲城门。
　　直到大军跨过群山已无踪迹，透亮的月冲破夜幕，风弦才收回视线，慢步走回行宫。
　　“你赢了。”宫道尽头的拐角处传来熟悉的柔媚声音。
　　风弦停住脚步。
　　宫道两侧都挂起了亮堂的烫金红宫灯，狭窄的道路几乎只有中间能容一人通过，寒风呼啸地吹过逼仄的空间，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细小声响。
　　“姜姝用了你的方法，她赌对了，你也赢了。”柳言改不了习惯，依旧戴着那扇青铜面具。
　　风弦警惕地朝后看了看。
　　周围都没有人。
　　“阁主……有何指教？”风弦拔下鬓边的钗子，握在手心。
　　柳言看到她的小动作，不仅笑出声，“哈哈，原来在你眼里本王已经有这么大的威慑力了。”
　　风弦没有应答。
　　她自己做了什么心里还不清楚吗……
　　现在柳言随便掏出一个暗器都能轻松地致她于死地。
　　“这样太明显了，你显然低估了你自己在柳珹心里的地位。”柳言笑容不减，柔媚的声音变得愈加甜腻，“前两次都是因为莘澄在场，如果能一举将你拿下，柳珹最怀疑的只会是你最倾心的莘澄吧？”
　　风弦想了想，确实，柳言下死手的那两次，莘澄都在场。
　　虽然在莘澄的保护下，杀死或掳走自己的几率很小，但万一成功，便能免去不少麻烦。
　　凭借柳言的心机，三言两语就能确定莘澄的私心，柳珹不会对她起疑，她无任何后顾之忧。
　　没想到柳言对她的杀心，最顾及的居然是柳珹的心思。
　　实在讽刺。
　　“绥沧的野心不小，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有旁人相助，单凭姜毓根本想不到这样的妙计。”柳言漫不经心地向风弦走去，风弦握着钗子的手开始出冷汗。
　　“所以，她用大代价想要得到高人下下一步指示，略有提点也是好的……”柳言停在她面前不到五步的距离。
　　“什么大代价？”风弦问道。
　　“镜月阁的规矩你是懂的，你只要说你要不要授意，至于报酬，姜姝会给你的。”柳言看向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我只能说，这个代价很可能能让尧夏崛起。”
　　风弦眼里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如果是靠战争崛起的尧夏，是不会真正延续下去的。”
　　柳言皱眉，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是靠战争？”
　　“姜姝能付出的代价无疑就两个，一是靠现在看似强盛的兵力；二是靠绥沧近海岸地盘来发展的贸易财力。”风弦就现在的局势想了想，“尧夏并不靠近南海，姜姝策反尧夏的几率会更大。”
　　柳言：“你很聪明。”
　　风弦：……谢谢嗷。
　　风弦不愿解释那么多，她早在来时就发现来大梁当质子，让尧夏成为大梁的诸侯国，是尧夏扶摇直上最好的一条路。
　　而且，南疆尧夏的战争早就在风弦幼年就陆陆续续开始打，来当质子时已是国库亏空，若要谋反再打下去，大梁先灭了尧夏也不是不无可能。
　　再者，大梁出征南疆的是莘澄，她也不愿让莘澄为难。
　　风弦拒绝，“上次给她妙计只字不提我的要求完成得怎样，只想着下一步还能捞到什么好处，此人我也不便深交。”
　　“哦对，说到你的要求，姜姝本来是下旨让姜毓的父君出冷宫安享晚年，可她父君命薄如纸，早就在她带兵出征时就死在了冷宫。”柳言恶意的笑让风弦感到一股无力，“听说绥沧皇宫内毒虫蛇蚁在他寝宫里聚集，将他的尸首咬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嘶——姜姝也是有心无力啊。”
　　风弦叹了口气，不知道要是远在汴京的姜毓得知这个消息，又要郁郁寡欢好几日了。
　　她点点头，想要越过柳言走回自己在行宫的住所绛云阁，就得侧身贴着她走过。
　　风弦选择转身绕路回去。
　　“风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姜姝已经传密信给尧夏王，若有其倾尽全力相助，尧夏与大梁的胜算也是不分伯仲……”柳言的声音不大，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在悠长的甬道中。
　　风弦再没有回头。
　　——
　　刚刚回到绛云阁，天就渐渐落起雨来，不一会就变成了细小的雪花。
　　江南连雪都是温柔静谧的，在夜色中无声地下，落在满庭依旧绿意盎然的植被上，特别是在那庭院一角的翠绿的芭蕉，托着薄薄的一层柔白的雪，看着惹人怜爱。
　　风弦站在庭院中驻足看了一会，她长大的地方很少下雪，后来听莘澄说镇南侯带她回京述职见到了雪，偏跟自己说尝过雪的味道。
　　甜滋滋的，像是大梁最有名的糕点牛乳糖一样。
　　小莘澄带不了雪回南疆，便带了一大把牛乳糖。
　　风弦之前还总觉得雪过于甜了……没想到雪能冷到心里。
　　风弦想着想着，都没注意雪已落了一肩，她呼出一口气，一团团雾气在夜空中上升，消失在广袤无垠的黑中。
　　宫墙围着的天地四四方方，她怀念南疆草原上自由洒脱的风。
　　她突然来了兴致，回房取出人间客，素手在亭廊下弹了起来。
　　琴声悠悠，在洪州行宫中奏响。
　　歌声中的忧愁并不浓厚，似乎还有令人期待的高潮在慢慢涌现。
　　似别离，似欢愉，似低迷，似重逢之喜。
　　柳霄就在绛云阁隔壁主殿听着，她坐在围炉边，同怀玉道，“怀玉，将棉门打开让琴声透进来，母上喜欢听琴。”
　　柳珹一只手支着头，懒懒地靠在椅上，默认了柳霄的话。
　　怜谷站在柳珹身边，怀玉拉开门帘，清晰的琴声和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她靠近柳珹耳边小声提醒，“陛下现下更要仔细些身子，惹了风寒对您和孩子都不好。”
　　柳珹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在耳边嗡鸣的苍蝇，“朕知道，霄儿这里暖和，朕不会着风寒，再说听风不是就在一边候着吗？”
　　柳霄看了看站在靠近殿门的听风，“儿臣奇怪，听太医为何一直待在母上身边？母上的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听风见柳霄发问，拉起衣摆跪在她面前，“陛下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初到洪州颇有些水土……”
　　“朕有身孕了。”柳珹直接打断听风的话，直白道，“是钰卿的孩子。”
　　柳霄连忙站起身，带着一众奴仆跪在她面前，“恭贺母上喜得宁馨。”
　　柳珹点点头，“南疆战事一直未歇，朕又得子，愿此来福报，望能助军心。”
　　她看了看怜谷，怜谷领命。
　　是时候将这孩子的消息传出去了。
　　远远听着琴音戛然而止，伴随着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咳嗽声与人不慎绊倒在门槛上的踉跄声响。
　　“听风，去瞧瞧风弦。”
　　“是。”
　　——
　　“听太医今日这么晚了还来请平安脉？”风弦说着，还是妥协地伸出手让听风把脉。
　　“是陛下特意吩咐的，怕殿下初到洪州，水土不服身子不适。”听风年纪大了，脑子一下子想不出好理由推脱，将方才本要回应柳霄的话搬了出来，“殿下的身子血瘀肝郁，气血不畅，肝气郁结，是否有常感身体疼痛，夜间多梦失眠之征？”
　　“老毛病，不必再开药了。”风弦收了手，她知道药有问题。
　　喝了听风的药，感觉气息确实通畅了些，但总不愿动弹，久而久之药气散不出去，全淤积在体内，阴雨天总让人难熬。
　　“殿下，是药三分毒，但不吃药怎能好呢？”听风拿出早就写好的药方，递给站在身边的映月，吩咐道，“殿下不喜吃药，多放些甘草，免得苦涩难以入口。”
　　风弦说着就感觉有些困倦，掩嘴打着哈欠走进内室。
　　听风看着风弦背影消失在层层帷帐中，掩住眼底闪过的凶光，“臣告退。”
　　——
　　柳珹怀孕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大梁。
　　她也放出大赦天下的消息，大梁百姓皆大欢喜，举国同庆。
　　凤君莘观南握着佛珠，一双眼淡漠地看着漫天的烟火，隔壁灯火通明的芙蓉杏花厅传来歌舞欢腾的欢笑和觥筹交错的庆贺声。
　　芙蓉杏花厅中的花香浓郁，远见厅堂之上处处都装点着春日特有的繁花，细看竟都是真的，尤以娇俏的芙蓉和清丽的杏花最为出众。
　　这宴席一摆，天下大赦，那孩子才在腹中三月，就这么大阵仗。
　　当初霄儿阿絮出生以后才大摆筵席，天下同贺。
　　相比之下，陛下真是看重这个孩子啊……
　　这腹中若是个男孩宠宠也就罢了，将来左右不过是和亲下嫁稳固朝纲的东西，若是个皇女……
　　莘观南转动佛珠的手越来越快，佛珠快速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风弦陪着柳絮走到芙蓉杏花厅门前，“多谢你特意来绛云阁邀我共赏雪景，走了一圈确实好了许多，这宴席我不愿去，你快回去吧。”
　　柳絮扬起一个笑，“听风说你的病就要多走走，气息顺畅了才能好得快，那恭维的话我也不愿说，宴席等到快结束我再进去，同皇姐说些庆贺的话也就糊弄过去了。”
　　风弦知道柳絮的心从来都非止于此，她拂了拂她肩上落下的雪，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美人温柔的笑，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莘观南隐在树丛后，看向并排站着的两人。
　　之前好像听说，钰卿游苏曾与风弦有曲舞之情，若是父卿不清不白，这孩子不论男女，名声都会毁于一旦吧……


第53章 
　　洪州地处江南要塞，百姓富足康乐，物产多样而丰富。
　　柳珹依照风弦的话，前去查看了瓷窑和丝绸，都是上好的佳品，带着钰卿游苏一同，游苏一样赞不绝口。
　　看来若是能发展江南与西域之间的贸易，那以后就不必愁什么国库空虚了。
　　南疆的战事补给自然也就不用费心。
　　柳珹很快制定了新的政策，这样的生意交给百姓来做实在难以控制局面，让皇家牵头最好，最后利益的大头也占了大半。
　　现下信得过的最好也是皇家人，只是自己的孩子个个都还未长成，只有同为皇家人的柳言还闲着。
　　她上次和自己请命说骑马不慎跌落摔断了手，回到临安封地养伤，现下也不知如何了。
　　既然柳言闲着没事，就让她做些生意玩一玩，省得每天没事就跑到宫中捣乱。
　　柳珹打定主意，拟了圣旨让怜谷送出去。
　　此次南巡已过三月有余，事情都已办妥，加急赶回去还能在除夕前去庙堂祝祷一番，免得那些大臣又拿这个做口舌。
　　“明日启程，回京。”柳珹靠在软垫中，对曲娆道，“你快些着人安排，走水路，更快些。”
　　曲娆点头，“臣现在就安排。”
　　风弦又先一步从曲娆那里得到了消息，她从怀里拿出莘澄给的瓷瓶。
　　还好之前还剩了些，不然这么长一段路该怎么熬过去。
　　寒冬腊月，河道两岸的山峡银装素裹，风弦又贪景站在甲板上看着。
　　还好这处水流平缓，只要不看船下的河水，她还是能站着坚持一会。
　　若是有朝一日能走出皇宫，找一隐蔽山林的人间仙境住着，闲来弹琴种花，偶尔与三两好友下棋喝酒，人生也了无遗憾了。
　　柳珹带着仪仗走来，站定在风弦面前，挥手让怜谷等人退下。
　　“刚刚从宫里递来的消息，姜毓差点被人毒害，好在饭菜事先用银针试毒试出来了。”柳珹淡淡地开口。
　　风弦一下子就抓住关键信息，一是下毒，二是……柳珹已经察觉有其余人在暗中保护姜毓。
　　银针试毒，那是皇家才有的待遇。
　　“圣上庇护姜毓，是她的福气。”风弦装傻。
　　“朕才不关心她的死活，本来南疆主将被姜姝斩于马下就该拿她去南疆祭大梁军旗，只不过是你牵挂，莘澄也没什么表态，朕才苟且留她一条性命，让她睁着眼看朕的猛将踏平绥沧。”
　　主将是晏莺，之前听莘澄说是圣君的侄女。
　　姜毓在宫中没碍到任何人，此番十有八九是圣君动的手，若是圣君杀了姜毓，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姜毓真是为绥沧受尽了无妄之灾。
　　风弦也无心再看雪景，正想个理由告退走人，却被柳珹打断。
　　“别急，朕拿到一个有趣的东西，你想不想看看？”她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信上的火漆已被破坏，里面的信纸露出一角。
　　绘着飘渺的白云和巍峨的高山。
　　是尧夏圣山苍梧。
　　是尧夏寄来的信。
　　“没想到新晋的尧夏太女竟是个没主意的，遇到什么事只知道来问亲爱的……”柳珹拿出信，打开看了看上面的称呼，“……亲爱的阿姊。”
　　风弦闭上眼，自己早就说了千八百回了，让风岚在外面不要叫得这样腻歪，总是不听。
　　“圣上，随意拆看他人信件是件无礼的事。”风弦反击，为风岚辩驳，“而且风岚年纪尚小，初登太女之位总有些手足无措。”
　　“你倒是宽容大度，叫人夺了太女之位也不气恼。”柳珹松手，信乘着江风在甲板上空打转。
　　风弦有些慌乱地去接，还好风不大，信稳稳地落在她手中。
　　“只怕要是朕不看，尧夏就要在朕眼皮子底下犯谋逆大罪！”柳珹声音不小，引得他人纷纷侧目。
　　莘观南带着亲手做好的补汤正要来找柳珹，就看到这样的画面。
　　风弦打开信件一看，上面果然是风岚询问绥沧发来的密信一事。
　　尧夏王染了风寒卧床不起难以费心朝政，大梁与绥沧的战事按理说是干涉不到尧夏，所以放手让风岚主持大局。
　　风岚拿着密信慌神，尧夏王昏睡不起，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远在千里之外的风弦。
　　真是糊涂，这样的事直接回绝就好，写得再隐晦还不是会被他人察觉。
　　真当她阿姊是来大梁度假的吗？
　　自己是来当质子的！！！
　　风弦平复了一下跌宕起伏的心情，拿着信跪在柳珹面前，“圣上明察，尧夏绝无二心，风岚初次摄政难免力不从心，若是接到绥沧的密信，该是第一时间告诉圣上，就算她不说，我也会亲自找圣上说明白。”
　　“哦？跟朕说明白？”柳珹上前，用右手食指挑起风弦的下巴，“该不会又是嘴上一套心里想着一套吧？”
　　风弦刚想摇头，她的手指就顺着下颌滑向脆弱的脖颈，抵住了咽喉命门。
　　风弦有些错愕，伸手想要捂住衣下尚未完全消去的掐痕，但躲闪之余还是被柳珹看见一二。
　　莘观南倒是没注意这些，他看到了风弦无意露出的白皙手腕，两只手腕上都没有之前瞧到的南红手串。
　　他忽然计从心来，掩嘴小声吩咐身边的侍从，“去找一块上好的南红底料来，要最好的牛血色。”
　　侍从不知他要作甚，领命退下去办，“是。”
　　莘观南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怜谷察觉正要上前恭迎，被他拦下示意不要出声。
　　“怎么搞的？”柳珹开口询问。
　　风弦捏着信纸一角的手忽地收紧，该怎么解释才最合理呢。
　　“是莘澄吗？”
　　柳珹没有多少耐心了，那青紫的痕迹，就算只露出来一点风弦都这样抗拒，而且位置那么可疑，很难不让人往那方面想。
　　风弦想着柳言曾提及自己在柳珹心中的地位很高，不知真假，或许可以一试，让两人心生芥蒂也好。
　　她解开鹤氅，用冻得发白的手翻开脖颈上的衣领，围成一圈的淡淡的掐痕很快将柳珹心中引起的无名之火熄灭。
　　“承蒙圣上关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风弦整理好衣领，“大将军心思坦荡，并无这方面念想，是我与镜月阁阁主之间谈崩了，阁主想要取我性命罢了。”
　　柳珹喃喃道，“小十四？”
　　“阁主是王女殿下？我之前实在不知，看来是我对殿下未尽礼数，惹得她不高兴了……”风弦装作惊讶的样子，低头先认错。
　　莘观南：之前怎么没觉得风弦说话也这样……一股茶气。
　　柳珹瞥了她一眼，“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和那什么阁主走太近，好好待在朕身边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朕已让十四去洪州作生意，一时半会也回不了宫了。”
　　风弦见好就收，“圣上疼惜尧夏，我等皆记于心，我现下立马回信给风岚，圣上过目后便可加急发出，免得夜长梦多。”
　　柳珹见她服软，点头让她退下。
　　风弦回头碰见莘观南，行礼道，“凤君万安。”
　　莘观南扬起一个假笑，“少傅有礼了。”
　　柳珹这才发现莘观南在身后，上前拉住他的手，让风弦赶紧退下，“江面风大，你怎么来这了？”
　　“这话该是臣侍对陛下说的吧……江风风大，陛下还怀着身孕可更要小心莫要惹风寒。”他回握住她的手，“臣侍带来了您最爱的椰子乌鸡汤，冬日里最是养生滋补，方才见您与少傅谈得投机，便也没上前请安，您不会怪罪臣侍吧？”
　　“朕没注意到你，让你等了那么久怎会反倒怪罪你呢？快随朕进屋吧。”柳珹笑着拉他进去。
　　莘观南笑了笑，“陛下真贴心。”
　　——
　　风弦的信很快就送到柳珹面前，只有一句话。
　　“莫要自毁前程。”
　　看来尧夏还是有个聪明人，知道现在尧夏还是离不开大梁的庇护。
　　柳珹低声唤道，“王伍。”
　　房梁上落下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身影，“属下在。”
　　“将信加急送往尧夏风岚手上，告诉她，朕手中还有她亲爱的阿姊，若是再有下次，绝不姑息。”
　　“是！”
　　——
　　莘澄骑着红影站定在范河镇前，饶是她征战已有多年，还是被这样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的黄色泥土被血染红，延绵百里，荒野两侧，尸体累累不绝，灰烟四起，鼻尖缠绕着令人作呕的血气发酵的迷瘴气息。
　　赤地千里，刀折白骨。
　　莘澄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身后是南疆仅剩的八万士兵。
　　原本南疆大军算上镇守边防的该有二十万，晏莺一失利就损了十二万，这样的烂摊子简直让人难以接手。
　　大梁倒是不缺人，只是晏莺多番举动皆是徒劳，甚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拿去填了她无知的坑。
　　若是大动干戈抓壮丁，怕是朝廷之上要讨伐莘氏，这一接手简直让莘氏成了众矢之的。
　　“将军您来了！之前听说陛下要让您去北土，将士们都提不起战意，好在绥沧那边尚未得到消息，还以为将军旧疾未愈，不知是您又回到了南疆。”左将蒲冉喜形于色，有了莘澄南疆可有救了，“现下南疆只有八万大军，但有将军助阵，定能大破绥沧，一举夺回泽长！”
　　莘澄勒马回到军营，“绥沧还有多久才会再次进攻？”
　　“据探子来报，最快也得十日之后。”蒲冉回答。
　　看来绥沧也耗了不少兵力，算上莘澄赶来南疆的日子，休整也有半月有余。
　　“范河与两城相邻，一是与尧夏接壤的燕城，二是有天堑庇护的姚州城，若是你会从哪里进攻？”莘澄问她。
　　“属下愚钝，若是我带兵，定会直扑姚州城，将军说的天堑是一条长河，但大梁不善水战，这条路会更有利于绥沧。”蒲冉道。
　　莘澄点点头：“言之有理，燕城三方都有大山作屏障，地势凶险，又有尧夏坐镇，绥沧不敢轻易进攻。”
　　“但是……”莘澄话音一转，“若是绥沧攻打燕城，燕城边的尧夏战败后国力大损，策反尧夏，再后诛之，反倒将反抗的尧夏一网打尽，那可就麻烦了。”
　　“将军是顾虑姜姝身后的那人？”
　　莘澄看向蒲冉，“你也看出来了？”
　　蒲冉道：“是，姜姝本是个庸才，之前种种策略皆是平庸，这次一鸣惊人让大梁都吃了亏，定是有人背后相助。”
　　“若是姜姝策反尧夏，不论尧夏反不反，都是一条死路。”
　　莘澄的手下意识摩挲手腕上圈着的南红手串。


第54章 
　　风弦坐在案前，面前的烛灯摇摇晃晃，这一段路水流湍急，已是深夜她依旧毫无睡意。
　　虚浮在水上的感觉让她很不好受。
　　风弦想起远在南疆的风岚，转而又想到南疆的战事。
　　显然她也察觉到绥沧传密信的举动看似针对大梁，实则直指尧夏。
　　没想到自己一番指点，竟让绥沧发现了尧夏的漏洞，钻了空子。
　　尧夏已然附属大梁，若是绥沧公然对尧夏宣战，想必大梁也不会坐视不管，明日去找柳珹说说吧。
　　只求坐在高位的风岚不要自己乱了阵脚就好。
　　——
　　“依你的意思，是让朕下令派出重兵去守燕城和尧夏？”柳珹勾了勾唇角，“朕已经没了泽长，不能再失范河，若是绥沧直扑姚州城，姚州紧靠洪州，那朕精心经营的岂不毁于一旦？”
　　“绥沧尚无能力攻打大梁，定会吃掉身边的小势力再慢慢壮大，圣上若不早做打算，恐怕以后唇亡齿寒，大梁会损耗更多心思去与之抗衡。”风弦抬头看向柳珹，凤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柳珹喜欢她的眼睛，但她更想将漂亮的眼睛私藏，“尧夏如何，关朕何事？现在朕没找尧夏麻烦已经算好的，你还敢跟朕谈什么唇亡齿寒？”
　　风弦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当时合约上都写了若是尧夏有难，大梁定会出手相助……”
　　“是啊，合约是这么说的。”柳珹直认不讳，“但尧夏现在并无难，又有策反嫌疑在先，朕为何要费那心思？”
　　对大梁，等两国耗损得差不多了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妙？
　　退一万步说，尧夏若真不堪一击灭于绥沧，风弦岂不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真划算。
　　柳珹笑容不减，吩咐道，“怜谷，送少傅出去。”
　　风弦起身，拂袖头也不回地走出主殿。
　　又是一晚无眠的夜。
　　风弦提笔，她脑中想了许多，尧夏境内水系多，善水战，反观绥沧和大梁次之，大梁害怕失守姚州城就是吃水战不强的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若是尧夏带水兵神出鬼没地沿流经尧夏绥沧两国的丰清江绕到绥沧后方，与大梁在范河主动出击结合，前后夹击围困绥沧大军，定能将泽长一举拿下。
　　绥沧与大梁会恢复最初的局面，甚至尧夏会因此变得更强大。
　　有了尧夏的牵制，柳珹想要一统南疆的心愿，也会变得遥遥无期。
　　只是这信该往哪递？
　　不能直接给莘澄，莘澄掌管南疆大军，做事总想留有余地，此战对尧夏太险，她未必会用。
　　如果传给执政的风岚，风岚定会照做，只怕柳珹必会探看，到时候颠倒黑白反将策反坐实，尧夏再无翻身之日。
　　风弦目光游离，看到了端放在案上的人间客。
　　对，自己怎么忘记了苍梧山上的师尊！
　　要是以琴曲的名义发信给师尊，柳珹可能会放松警惕。
　　这让谁发信最能让柳珹安心呢……
　　曲娆不行，太明显。
　　阁主柳言……她恨不得掐死自己哪还愿意送信。
　　顾云小友也不行，她爱玩的性子可能会和师尊一见如故，耽误正事。
　　阿絮，估计暗中保护姜毓的事情柳珹顺藤摸瓜已经找到了是她，再让她送信容易起疑。
　　风弦想了一圈，想到了柳霄。
　　上次自己让她帮忙，她就完成得尽心尽责，万无一失，伯琴收到信也是完好的，未被拆封。
　　既然以琴曲之名，那就要有实实在在的曲子。
　　风弦将在洪州初雪夜在亭廊奏的曲子回味了一番，写了下来。
　　中规中矩，没有上次在西山行宫的宝川殿那么惊艳，但闲暇时弹来赏玩尚可。
　　将信纸夹在曲中，用火漆封好。
　　风弦拿着信站在窗边，冷风拂过江面卷入窗中，吹灭案上的烛灯，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席卷所有温度。
　　清冷的月光照在两岸雪白的草木上，映在风弦一双凤眸中凝结成霜。
　　她带着满身病痛伤痕和无限哀思遥望远在千里的故乡。
　　——
　　风弦的曲总是让柳霄柳絮两人赞不绝口，在她提出让柳霄送信时，柳霄没有怀疑。
　　她照例将信递给怀玉，让他抓紧去办。
　　大梁太女殿下吩咐的事，无人敢耽搁，信很快就加急送往尧夏苍梧山。
　　此事，功成不留风弦名，战败便成千古罪人。
　　这罪人，不能让风岚担着。
　　风弦信中都写明了了，功成便让风岚揽功劳，不成就推脱到自己身上。
　　反正自己是坐不了这太女之位。
　　不如为风岚铺路。
　　“少傅，今日我们学什么？”
　　风弦拿出兵书，“今日，我们来学四面楚歌。”
　　——
　　风岚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尧夏王的风寒又引起头风发作，本就是老毛病，一起发作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伯琴携信而来，简直就是风岚的救星。
　　“大师带来阿姊的消息，真是救尧夏于水火之中！”风岚拿着风弦写的信，恨不得立马跑去大梁抱住风弦当面亲吻她。
　　“好好好，大师不必多说，本宫现在就让将军照办。”风岚摆手让人宣尧夏大将军管嫣来，一字一句地把信上的内容读了出来，“听明白没有？”
　　“属下听明白了，这就去……”
　　“你等等，本宫刚刚好像读错了一个字，再读一遍给你听，你仔细听着！”
　　“是。”
　　“……”
　　“听明白了吗？”
　　“属下听明白了。”
　　风岚小心地收好信，“听明白了还不快去办！”
　　“是！”
　　伯琴在一边偷笑。
　　“大师莫笑话本宫，本宫自幼就没有阿姊聪慧，想好了以后就当个闲散王女游山玩水就好，当时都做好了远赴他乡作质子的准备，没想到阿姊竟说出……”风岚噤声，良久只余一声叹息，“唉。”
　　伯琴只是笑笑，知风弦者莫如她，她早就知道风弦心之所向在大梁，这么做一点私心都没有那绝对是假的。
　　“小弦儿一样是爱玩的性子，也是大梁凶险，她也是怕你斗不过那老狐狸。”
　　风岚知道风弦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本宫知晓，若是本宫去大梁估计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
　　船行了大半个月，终于停在了大梁京城的渡口上。
　　风弦脸色并不太好，夹杂着腥气的江水卷着脏兮兮的碎冰，不断将其推到岸边，看得她又一阵反胃。
　　不过很快就能见到姜毓了，风弦不安的心稍稍放下。
　　风弦回到揽月阁，却没见到姜毓的身影。
　　映月回道：“姜毓自请去了原先的质子殿住，现下已搬离了揽月阁。”
　　质子殿？自请？
　　姜毓又不傻，放着好好的揽月阁不住怎会自己跑到那偏僻地方去？
　　风弦回想起刚来大梁的那一段时日，在冷宫边上破败质子殿的艰难日子。
　　她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阁中的还留存着姜毓身上淡淡的异香，想来也是去了没多久。
　　风弦坐了一会，喝了几口清茶，终于找回脚踏实地的感觉，她起身缓步走向质子殿。
　　她依照记忆走入百转千回的宫道，汴京早就下过好几场大雪。
　　风大路滑，风弦每走一步都用尽全力保证自己不滑倒。
　　北方山林虽多，冷得刺骨，到底风弦还是没法适应。
　　跨入破烂的青石门槛，姜毓小小一团身影又蹲在了那残缺了的花圃中，风弦恍惚一瞬以为回到了刚到大梁的时刻。
　　姜毓身上穿着的还是秋装，不厚但干净，为了保暖穿了好几层，可她的小手小脸冻得通红也不肯放弃，还是拿着尖利的石块敲着土堆，想要凿出一个小洞。
　　几个手指冻得和地里种的胡萝卜似的，还不肯收手。
　　“在种什么呢？”风弦站在她身后，将身上的鹤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姜毓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喜地抬头看向她。
　　“你回来了！”
　　姜毓转身将她抱住，久别重逢的喜悦让她眼角抑制不住地留出点点眼泪。
　　风弦将鹤氅为她拉好，“几个月不见，你长高了许多。”
　　“嘿嘿，在揽月阁是每天都有好好吃饭，那日差点中毒后就被圣君送到这里来了……”姜毓说着又蹲下身去挖泥土，“我在种花，在绥沧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之前隔着冷宫的墙听到姜姝背诗书背过瑞雪兆丰年，这么大的雪，来年定发芽。”
　　可是这么大的雪，花芽还没发出来就冻死了吧？
　　风弦想起柳言说姜毓父君已病逝冷宫的话，调整了一下语言，低声问道，“种什么花？”
　　“我父君最喜欢的鹤望兰，父君若是能在天上看见也会开心一些。”姜毓的声音沉闷，说完还是抑制不住地啜泣了一下。
　　风弦站了一会，她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你都知道了？”干巴巴的一句，风弦暗骂自己说的都是什么废话。
　　姜毓擦了擦眼泪，“是……之前你不在，镜月阁内绥沧的线人找到了我，姜姝想要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我又不懂这些，他恼羞成怒就把我父君仙逝的消息说了出来。”
　　风弦站在原地，看着姜毓一下又一下地把坚硬的泥土撬开，放入鹤望兰的种子又细心地埋上，特地又捧了好多雪堆在上面。
　　“好了，来年花开，我再为父君种更多的花。”姜毓站起身。
　　风弦拿出手帕将她手上的泥土擦干净，想要摸一摸她冻红的小脸，却又不自觉地抚上那双弯弯浅浅的眉。
　　姜毓苦笑了一下。
　　风弦心如刀割，拉起她的手想要传递一些温暖，可自己站在雪地中，手心的温度早就变得冰凉。
　　那神似的眉眼，一开始明明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的话，结果最后当真的却是自己。
　　——
　　“就这么让她接回去了？”圣君气得打翻了手上绘着松鹤延年的瓷杯，汤汁撒了名贵的地毯，“皇帝那边没什么表示？”
　　“圣君息怒，陛下说……随着风弦。”身边的女侍跪在地上，不敢看他。
　　“哀家的好侄女晏莺死了，姜毓那个贱人就该陪葬！上次就该把那毒菜灌下去，省得她现在还能在哀家眼前蹦跶……咳咳咳。”圣君气急，捂着嘴咳嗽起来。
　　莘观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父君何必这样生气，一个小小的姜毓罢了。”
　　圣君抚着胸口看向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臣侍刚回宫，自然要做好表率来为圣君请安。”莘观南说着，表面功夫倒是做足了，带来了许多南巡的特产，堆放在圣君殿内。
　　圣君本就心烦，看着将东西搬来搬去的人影在眼前晃动，并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哀家自小生活在江南水乡，这些东西看不上眼，都下去吧。”
　　清完了人，莘观南也不恼，说起正事来，“陛下现下怀有身孕，宫中接近年关见血腥总归是不好，这才让陛下对风弦的做法默许。”
　　“姜毓得以活下来，靠的还是风弦。”莘观南从袖中拿出一串南红手串，“别忘了，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她一失势，姜毓还能活多久？”
　　“你有什么主意？”圣君看向他。
　　莘观南把玩着南红手串，大梁的南红是独有的石榴色，没有像尧夏那样纯正的牛血颜色，但事在人为，慢慢烤制将颜色浸进去，也是大差不离。
　　他缓缓说出计划。
　　圣君皱眉，“现在陛下正有身孕，若是后宫不宁扰得陛下心烦，孩子出事你的罪可不就诬陷那么简单了。”
　　莘观南见他没有明了地拒绝，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臣侍自然不会傻到用自己的手，这事不容闪失，还需从长计议。”
　　“哀家只要姜毓的命，其余的，你看着办。”
　　“臣侍遵旨。”


第55章 
　　风弦还在信中嘱咐了风岚派遣管嫣携信去找莘澄，定不能让使者去，不够重视。
　　莘澄恐怕不会信。
　　风岚已经备好马车，准备自己亲自陪着管嫣去。
　　“此事容不得闪失，本宫一定要去。”风岚拿着风弦的信不肯松手，“万一那个木头不懂阿姊什么意思怎么办？上次她就惹得阿姊在房中哭了许久！”
　　管嫣：大王女写得很清楚，您解释也只是读一遍而已……
　　“得了，今日黄昏水虎军就出动，快先去通知莘澄吧。”风岚钻进马车里，管嫣只好为她拉好帘子，吩咐女侍出行。
　　尧夏皇宫离开范河只有半日的路程。
　　等马车停在大梁南疆驻扎大军的营地时，莘澄还有些意外。
　　“殿下。”莘澄微微弯腰行礼。
　　风岚略点头，在莘澄的带领下走进大梁军帐中，“大将军，阿姊在大梁可还安好？”
　　“风弦她在大梁已是太女少傅，身子也安好。”莘澄不愿多和她谈论风弦的事，问其来意，“殿下来寻我做什么？”
　　“这是阿姊的信……”风岚将信件拿出，小心地展开，“让本宫解释给你听。”
　　“听明白没有？”
　　莘澄抬头看向她，“听明白了，不过仅凭你一人之言，我怎知是真是假？而且此招太险，一失手尧夏的局势会瞬间倾倒，再无翻身的余地。”
　　“我阿姊说了，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且是真是假阿姊上面还有问候你的话呢，本宫都只身来到范河了，还会骗你不成？”
　　管嫣：“殿下，大王女信上说让莘澄自己看……”
　　风岚一个眼刀过去，“啧，本宫知晓。”
　　莘澄皱眉示意蒲冉，蒲冉上前想要拿过信。
　　风岚看着蒲冉腰侧未收的刀只好松手。
　　莘澄接过信，细细看了看，确实是风弦的手信，害怕风岚不懂特意写得事无巨细。
　　最末尾空白的地方，还有一段小字——
　　“若看见将军，请将此信交于她，让她知晓是我的授意。”
　　紧接着就是“小将军，南疆冬日湿寒，马儿滑蹄，切莫小心……”
　　后面的字被涂去，隐约看出一个“等”字。
　　莘澄心中一热，沿着字迹将小半夜的信纸撕了下来。
　　风岚一看就怒了，“喂！好心给你看，你别得寸进尺啊！”
　　莘澄将剩余的信递还过去，“这本就是风弦写给我的，我留着是应当的。”
　　风岚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愣住，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这手串哪里来的！？”
　　莘澄想要挣脱，谁知风岚死不松手。
　　“我就说你存什么心思呢！这定是觊觎阿姊的美貌偷来的！”风岚扒着她手腕上的南红手串，“这是母上给阿姊的，阿姊从不离身，你倒是好本事，堂堂大梁镇南大将军作这种勾当！”
　　莘澄一听也跟着炸毛，“偷？谁说我是偷的，这是风弦送给我的！”
　　“这是风弦送给我的~”风岚阴阳怪气地学莘澄说话，“还直呼阿姊名讳，你当你是她谁啊！阿姊和你很熟吗？”
　　“来打一架！”风岚抽出管嫣腰侧的长剑。
　　莘澄抽出挡在身前蒲冉的尖刀，站在风岚面前，“你大闹大梁军营一事正好也清算了去！”
　　管嫣和蒲冉一边拉着一个。
　　管嫣抱住风岚的腰身，哄道：“殿下三思啊！我们不跟她一般见识，这次就算了吧，饶她一命，下次我们找大王女问清楚误会就解开了！”
　　蒲冉拉住看起来还算冷静的莘澄，“大将军不可，若是伤了尧夏太女，圣上和殿下都会怪罪下来的……”
　　风岚还在扒拉着管嫣圈在腰上的手，不肯罢休，“除非她把那南红手串还给尧夏，不然此事我定要讨个说法！”
　　莘澄将手上的手串藏在身后，“还？风弦送给我的东西，我才不会拱手让人。”
　　“殿下算了算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管嫣强调了两次，“天色也不早了，听皇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王上已经苏醒，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回去吧！”
　　风岚停了动作，“真的？”
　　“千真万确。”
　　她自知现在自己身单力薄，斗不过莘澄，“阿姊信上都说明白了，今日亥时前后夹击绥沧大军，你若不照办，大梁失去一个好机会，阿姊也恨你，哼——”
　　“回宫！”风岚转头就走。
　　管嫣抱拳向莘澄行礼，“尧夏的水虎军现下已顺着丰清河深入绥沧内部，还望将军早做打算。”
　　亥时，还有三个时辰。
　　莘澄目送二人出了军营。
　　“蒲冉，整军列队，亥时奇袭。”
　　“是。”
　　——
　　风弦捂着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真讨厌，谁嘴边总在提自己。
　　柳霄柳絮不禁侧目。
　　“无事，明日就是除夕，你们也快些回宫中准备吧。”风弦站起身，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润，像是一片倒映在水中的虚浮红霞。
　　姜毓有些担心，“南巡回来后，你身子怎么越发虚弱了？”
　　风弦将露在外面的手往衣袖里缩了缩，靠近炭盆的软榻坐下，“可能是大梁的冬日冷得太过刺骨，身子骨不似你康健，扛不住。”
　　姜毓安静地坐在她身侧，炭盆熏着她身上的异香越发浓郁。
　　风弦昏昏欲睡。
　　姜毓取来床榻上的软毯，贴心地为她盖好并紧好被角。
　　却听她口中似轻声呼唤着什么——
　　“师姐，如意……别走……”
　　姜毓眼中落寞了一瞬，后捧起风弦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看向风弦的眉眼忽然笑了起来，“风弦，你看我笑得像不像……”
　　不像也没事，她还可以学。
　　姜毓跪坐在软榻边，看着风弦被炭火的点点红光熏得越加红润的唇和脸颊，依赖地依偎在她手边。
　　一觉就睡到了晚膳时分，风弦见手边睡得正熟的姜毓。
　　风弦没力气把她抱到床榻上，只好将身上的软毯又盖在了她身上。
　　她起身拉开棉门，让房中的炭气过些出去。
　　现下宫中大红大紫，绸带灯笼装点在各处，白雪映衬着喜人的红梅，一派热闹过年的喜庆气息。
　　风弦心中如冰原般死寂，没有被这股浓郁的气息感染。
　　风弦见映月已经开始布菜，暖汤的佳肴味道让她重回人间。
　　轻摇睡着的姜毓，姜毓揉着朦胧的双眼坐起，笑着问风弦，“这么晚了？”
　　她怔怔地看着姜毓因笑弯弯翘起的眉，“是……快、快来吃饭吧。”
　　风弦多给她夹了些肉放在碗里，“多吃肉才能长得快，长得高。”
　　姜毓一一接受，乖巧地接受她所有的安排。
　　风弦也察觉近日她都变得十分乖巧，比自己出发南巡前要乖顺许多。
　　她放下筷子，摸了摸姜毓的头，夸奖道：“近日是越来越听话了，也不让人多操心。”
　　姜毓埋头吃饭，像是并不在意地说道，“父君走了，这世间只有你一人在牵挂我，我只有你了……”
　　风弦被她这一番话猝不及防地直击心房，看着她小小的身子不禁有些心酸。
　　风岚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姜毓早已经历了这么多生离死别。
　　“没事，我还有你。”姜毓划干净碗里的饭菜，拉起风弦的手笑着。
　　风弦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伸手将她脸上不慎沾到的饭粒拿去。
　　姜毓以为她又要抚弄那眉，心中又要失落，却见她只是靠近她唇角拈去一颗米粒。
　　“姜毓，我定带你出大梁皇宫。”
　　风弦再次许诺。
　　“我知道。”
　　姜毓点头回应，看向她的眼中皆是濡慕。
　　——
　　年关一过，三月大地回春，南疆传来了大破绥沧的消息。
　　柳珹喜上眉梢，虽然这次还没拿下泽长，但大梁被绥沧占有的所有国土全部拿了回来。
　　绥沧现在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只要莘澄多做休整，南疆大军再次发力便能一举拿下泽长。
　　大梁上下又是一阵欢庆的气息。
　　柳珹看着军信，莘澄特地在信中提点了尧夏这次的功绩，请求嘉赏尧夏的此番作为。
　　嘉赏确实是要嘉赏，只是一放松了尧夏，风弦回去的事就变得愈加顺理成章了。
　　她眼看南疆战事大捷，又动起了风弦的歪心思。
　　怎样又能稳住莘澄又能留住风弦，是她现下最关心的。
　　——
　　风弦听到消息并不意外，尧夏和大梁合力，绥沧这次是必败局。
　　估计不过一年，莘澄就能回来了。
　　她心情好起来，身子也松泛些，较之冬日的困乏无力要好了许多。
　　——
　　柳珹也即将临盆，她看着跪在下方的听风。
　　“你私自对风弦用药，一直未停？”她开口，一股久居上位的王霸威压扑面而来，“听风，你好大的胆子！”
　　“臣是为陛下分忧啊……”听风狡辩，“那药若是现在再启用，效果定大不如前，且风弦似有察觉，药也喝一会停一会，现下这样的状态已是极限了。”
　　柳珹点点头，她存有私心，对听风的举动也默许。
　　“朕看你往日忠心耿耿，尽力尽责，这次就算了。”
　　“多谢陛下宽宥。”听风拿出一个小小锦盒，神色有些紧张，“上次陛下吩咐的药，臣已制成。”
　　柳珹挥手让众人退下，连怜谷都站在了殿门外。
　　“此丹名唤仙陨丹。”听风介绍道，“放在熏香中一同熏制，无味无色，中药者根本差距不到，等药发除交欢再无别法。”
　　“药效的话……陛下放心，就算是神仙染上一点，也情难自已。”
　　柳珹拿起锦盒打开看了看，清透圆润的粉红色药丸，靠近闻了闻，并没有味道，但小腹很快就窜上一股燥意。
　　她赶紧合上。
　　“可有破解之法？”自己可不能深陷其中，中药的，一个就够了。
　　听风早有准备，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里面有解药两枚，陛下行事前嘴中含一枚便会无事。”
　　柳珹接过瓷瓶。
　　只要找个机会让风弦来房中即可成功。
　　到时候风弦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听风。”柳珹唤道。
　　听风低头有些惶恐，“臣在。”
　　“赏。”


第56章 
　　五月，又是海棠花开的季节。
　　风弦又在一个繁忙的月夜中，站在了揽月阁那树开得灿烂的海棠树下。
　　来大梁已有一年有余，回顾往昔时光不禁让人唏嘘。
　　“禀告殿下，陛下已诞下一皇子，母子平安。”怀玉的声音从东宫主殿传来。
　　过了一会，柳霄的声音也跟着传来。
　　“知道了，本宫明日与父君一同去庆贺。”
　　“是。”
　　姜毓坐在揽月阁前的汉白玉阶梯上，看向艳红的海棠花和花下的风弦。
　　“在想什么？”风弦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姜毓轻轻摇摇头，但看到风弦温和的眼还是坦白道，“没……我只是在想我在绥沧时降生，母上是欣喜还是厌恶。”
　　风弦抬头看向圆盘似的月，这胎还好是个皇子，若是个女孩，不知今夜皇宫中有多少睡不着的人思虑。
　　“姜毓，没有人能够决定自己的出生。”风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她不喜多样繁杂的配饰，偶尔点缀的珠饰都是风弦给她挑选的，“别人的悲欢若都要归咎到自己身上，活着是很累的。”
　　姜毓乖顺地靠在风弦怀里，她这几个月被她喂得白白胖胖，脸上都圆润了起来，出落得也越发清秀标志。
　　“风弦，有你真好。”
　　风弦走到树前折下一支海棠，别在她头上。
　　“鲜花配美人。”风弦笑着逗她。
　　“要说美人，谁能比过你呢。”姜毓嘴上说着，还是欣喜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别在头上的海棠花。
　　夜风袭来，风弦在院外站不久，拉她转身回到房中。
　　“再过几日就是你生辰，算时日该是金钗之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种的鹤望兰如何？”风弦提议道。
　　姜毓惊喜抬头，“你怎么知道……”
　　风弦拿出帕子捂住嘴咳嗽，嘴角不慎留下一抹难以察觉的嫣红。
　　她有些怔然地看着白色帕子上刺眼的红，见姜毓察觉要来探看，急忙将帕子收回。
　　“我自有办法，你早些歇息下吧，我去东宫找柳霄说说话。”风弦想了想又道，“不必跟来。”
　　姜毓有些奇怪，但还是依她歇下。
　　风弦出了揽月阁转身出了东宫，向冷宫方向走去。
　　停在长满杂草的质子殿前，风弦从殿内一个隐蔽的角落拿出几盆栽种好的鹤望兰。
　　大梁冬日的冷风早就把还未出土的嫩芽冻死，再也长不出新的花。
　　风弦早早就准备好鹤望兰，准备栽种下去等姜毓再来探看的时候也好有个宽慰。
　　她搬出花锄，还未锄几下就满身虚汗，拿出帕巾想要擦拭鼻尖却又看见了上面的血红。
　　她抿唇，不知从哪卯足一口气将破败的花圃收拾出一块空地，又乘这时机将盆中的鹤望兰种下。
　　浇水，施肥一气呵成。
　　风弦望着已经完成的一切，有些难以置信。
　　她看着被自己丢弃在地上的帕子，将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拿出来。
　　点燃帕子，焚烧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已经干涸的血液，变成一堆灰烬无声无息散落在荒芜中。
　　“这次本王可不会再出手帮你了。”柳言靠在破败的殿门前，开口。
　　风弦坐在原地坐了一会，强撑着站了起来，拍干净身上的泥灰，“那你最好站远点，免得我惹上晦气。”
　　“你说本王晦气？”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风弦没什么表情地走过她身边。
　　没有任何生气。
　　柳言想起自己一年前在荷花池边看见那副月下美人垂泪的景象，现在再看看风弦，只觉得她脸上的烟火气越发淡薄，身量越来越轻减，好似下一秒就要真的乘风而去了。
　　“莘澄还要至少半年才能回来，你撑不到那个时候。”柳言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结局，“你可能会先一步耗死在大梁宫内。”
　　“嗯。”风弦淡淡地应了一声，她有些预感，不敢奢求太多。
　　所以，她在信中将“等你回来”涂掉，她可能等不到她回来了。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柳珹要置她于死地也无妨，只要尧夏安好，莘澄安好，姜毓安好……就好。
　　就好。
　　柳言看着她削瘦但依旧挺立的背影被月光拉得越来越长，张了张嘴，最终却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竟然有些心疼风弦。
　　不过，她自己既然选择隐瞒如安的下落，那就别怪自己无情。
　　她收起最后一丝怜悯转身隐在夜色中不见。
　　——
　　风弦在柳絮和柳霄面前拿出一袋花种。
　　“这里面是许多花卉的种子，你们一人选一颗回去种，不许多拿，种到开花后再带来。”
　　柳絮和柳霄有些疑惑，上次割稻这次种花，风弦方法多样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两人还是接下。
　　“殿下，您先喝药吧。”映月端着一碗熬得乌黑浓稠的汤汁进来，摆放在风弦面前。
　　风弦想要推脱，“先放在那吧。”
　　映月笑着，却没有照做，依旧站在她面前等她喝下去。
　　“映月，少傅这气色这几日一直不见好，怎得越补越差了？”柳霄皱着眉看向那稀奇古怪的汤汁。
　　映月害怕她下令彻查，赶紧搬出听风吩咐过的话来。
　　“殿下身子本就不好，前几日虚不受补才落得现在这般，听太医说了需得慢慢进补，不可操之过急。”映月笑着，像是一只狡猾的豺狼，“陛下还专门过问了此事，也是关心殿下。”
　　柳霄听她提到柳珹，便彻底放下心来，毕竟母上现在都封她为少傅，已是无上荣宠，不可能还要加害于她。
　　“既然如此，少傅快喝了去吧。”
　　柳霄也跟着映月看过来。
　　风弦闭上眼，身子晃了晃，微不可闻地点头，“好。”
　　姜毓和柳絮看向她的眼神皆是担忧。
　　映月拿走喝得干干净净的药碗，俯身道，“那奴先退下了。”
　　风弦摆手示意知晓。
　　下学后，柳絮照例待在那满是琴曲的书架后挑选书，见姜毓坐在门前看着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风弦发呆，跑过去打招呼。
　　“姜毓，你有没有觉得少傅……风弦她最近有点奇怪？”柳絮并不嫌弃地上脏，坐在她身边。
　　“嗯，风弦她的身子真的在变得越来越差，而且每次我问起此事，她都闭口不谈。”姜毓想了想，主动提到了映月拿来的药，“你说风弦那么抗拒喝药，会不会是……”
　　“药有问题？”柳絮帮她接下去，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查一查。”
　　姜毓没吱声，再次目送她离开。
　　——
　　经过风弦这些天的悉心照料，质子殿的鹤望兰大多都存活了下来，她给柳絮柳霄的种子都是长得快容易活的小野花。
　　“种出来了？”风弦见两人来时都带着一个花盆。
　　两个花盆，一个华丽一个质朴。
　　其中，柳絮的质朴花盆中不仅有一枝雪蓝花，还有许多细嫩的小草和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攀附在上面，玲珑可爱，生气勃勃。
　　反观柳霄的花盆中，一枝独秀，但长势却没有柳絮的好。
　　“为什么？”柳霄有些垂头丧气，自己明明命御花园找了最肥的土壤和肥料。
　　风弦去质子殿查看鹤望兰的时候碰到了柳絮，她知道她能说出为什么。
　　“柳絮，你说说你如何种花的。”风弦淡笑着看向她。
　　柳絮脸上红扑扑的，有些紧张地将花盆抱到面前让众人看得更清楚。
　　“我种花是选了冷宫里的土，那里的土是荷塘的淤泥，很肥，但太湿润种子也会被泡发，就夹杂了土地上的杂土混合起来，土地中还有其他花籽也就跟着一起发芽了。”
　　柳絮指了指攀在雪蓝花枝叶上的淡紫色小花，“这种花叫做夕颜，虽然朝开夕逝，却也别有一番韵味呢。”
　　“可我给花用了最好的肥料，怎么还是长得不高，花也只开一朵？”柳霄郁闷极了，没想到柳絮比她做得更好。
　　“这样的花不是很娇气，施肥太多会烧苗的。”柳絮解释，“烧苗伤了根本自然就长不高了。”
　　风弦走过去，端起柳霄华丽的花盆。
　　“种花如治国，只有选好土壤方能百花齐放。”风弦强撑着些力气，说着，“柳霄，你记住了吗？”
　　“少傅……”柳霄看她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担忧，但被柳絮拦下。
　　“咳咳……今日就到这，你们明日各做一篇文章出来。”风弦捂住嘴咳嗽，连手帕都不敢看就急忙将其塞回去。
　　今日是姜毓生辰，她想先去准备金钗。
　　“是。”两人退下。
　　柳絮跟着柳霄回到东宫主殿。
　　“皇姐，我在少傅的药渣中发现了这个。”柳絮拿出一小包还湿润的药渣。
　　柳霄打开一看，里面的药物捣得很碎，根本看不出原来到底是什么药。
　　柳絮心思细，她知道此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来求助柳霄。
　　“我专门请宫外的大夫看了，里面名贵药材不少，更有药中之宝贝母，却辅以驱寒镇神的乌头……”柳絮想起柳霄并不懂药理，抿了抿唇解释道，“乌头本就毒性大，虽说功效也好，但上次映月都说少傅虚不受补，怎得还用乌头贝母？”
　　“还有，贝母与乌头药性相□□用毒性不容小觑，医书都言‘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听风当御医三十余载怎会不知？”
　　“皇妹是说，有人要害少傅？”柳霄转念一想，“可听风都是受命于母上，按道理不应该犯这样的错。”
　　柳絮心头一震，该不会是母上……
　　柳霄还是不相信，她按住柳絮的手将药渣抽出来收好，“此事不得妄下定论，本宫再去查一查。”
　　——
　　风弦接过曲娆手中的金钗，向她道谢，“多谢曲统领费心了。”
　　曲娆朝她笑了笑，“殿下在宫中要什么好东西没有？何必去宫外打这金钗？”
　　“宫中的东西精致却冰冷，没有一点人情味，宫外首饰铺中打的金钗虽然手艺平平，但总要更合我心。”风弦耐心地向她解释。
　　“不过按照殿下的描述打的样式，这金钗也好看得紧呢。”曲娆不便久留，赶忙告别，“属下还有差事，先行告退，殿下请便。”
　　“曲统领慢走。”风弦微笑朝她点头。
　　手中的金钗小巧，掐丝祥云的装饰，尾部还有一朵金兰花，花蕊还别出心裁用了小金珍珠点缀。
　　一看就用足了心思。
　　晚边。
　　风弦带着姜毓回到质子殿。
　　种在花圃中的鹤望兰已经露出蓝紫色的花苞，含苞欲放的，像极了年少娇俏的女孩。
　　风弦拿出金钗和犀角梳，站在姜毓身后帮她束发带金钗。
　　“姜毓……以后就是个大姑娘了。”风弦帮她拢好最后一缕发丝，将金钗端端正正地插在她乌黑的发间。
　　金钗之礼后，便可自立门府；冠冕之礼后，便可娶夫生子。
　　“风弦……”姜毓转身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身前，不肯让她看见自己抑制不住流出的眼泪。
　　风弦轻拍她的背，“这是开心的事儿，别哭，笑一个。”
　　谁知姜毓哭得更凶了。
　　咳咳，她就说自己不会安慰人。
　　风弦回抱住姜毓，没有再说话。
　　大梁苍凉的夜色下，两个孤独的灵魂靠在一起相拥取暖。


第57章 
　　柳珹抱着新降生的柳朝，听着柳霄的话笑意不减。
　　柳珹用食指勾了勾柳朝白嫩嫩的下巴，让怜谷将他抱回钰卿那去，这才正眼看向柳霄。
　　“宣听风。”
　　怜谷空了手，立马又跑出殿外找听风。
　　“臣拜见陛下，太女殿下。”听风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霄拿出药渣丢到她面前，“你为何要害少傅？”
　　听风一听，急忙朝她坐的方向叩首，“臣冤枉啊！不知何处惹了殿下不痛快，竟让太女殿下大费周章来养心殿亲自面圣询问此事。”
　　“你少油嘴滑舌，这药渣混着贝母和乌头，药性相冲毒性巨大，少傅的身子怪不得越补越差！”柳霄看向柳珹，“母上，听风不是个糊涂人这次竟做出这种糊涂事，若不是阿絮和儿臣发觉，少傅她恐怕……”
　　“恐怕什么？”柳珹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不过一点小事，听风事事亲力亲为，年纪大了抓错药也不是不可能。”
　　“你们不通药理，风弦还教了你们这个？”她转移话题。
　　“少傅没教这个，不过有心者事竟成罢了，少傅身子已经被这药败成那样，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柳霄看向听风，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开始碎裂。
　　母上这样袒护听风，怕是不好办。
　　自己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让听风不再服侍风弦。
　　“那你认为该如何？”柳珹看向她头上缀满的富贵珠翠，真是自己的好女儿，为了个风弦倒开始动自己身边的人来了。
　　柳霄放低姿态，跪在她面前，“儿臣不敢妄议母上身边之人，听太医为太医院榜首，位高名重，三十余年的功绩自然可抵这点小错。”
　　柳珹见她松口，心中微微放松。
　　“听太医年纪大了，服侍母上和少傅二人难免力不从心，不如让太医院别的太医负责风弦的病情，也好让听太医歇歇。”柳霄用柳珹的话来赌众人的口，一时之间殿内鸦雀无声。
　　听风不知该如何反驳，“一切听陛下的安排。”
　　柳珹这几个月都无暇顾及风弦的病到底如何，她想起了听风给的仙陨丹。
　　不过要是病得太过，到时候就不好玩了，“行，朕改日就去看看她。”
　　柳霄天真地笑了出来，“是。”
　　——
　　八月，又是柳珹的万寿节。
　　这次万寿节，因为南疆大胜，纷争倒是少了许多，尧夏特意派遣了风岚来大梁送礼。
　　“圣上，这是尧夏国之瑰宝的千年南红原石，上面……”风岚站在一个遮着红布的展台前，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风弦，正准备在自己阿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就被打断。
　　“什么破石头尧夏还好意思拿来送给圣上？”温宿的游语。
　　这次游苏让柳珹诞下一子，对大梁有功，温宿一国又因西域贸易更与大梁关系交好，一时风光无量。
　　在座的都是精明人，没人愿意得罪温宿帮尧夏的风岚说话。
　　风弦在新一任的萧太医照料下，身子也微微好转，但气血瘀滞和肝气郁结总要慢慢调养。
　　她并没看向捣乱的游语，而是鼓励地笑着看向风岚。
　　风岚瞬间感觉自己的内心充满了力量，“温宿王女怕是孤陋寡闻了吧，不过这色彩鲜艳的宝石温宿那地儿确实没有，怪不得不认识，只会叫破石头呢。”
　　风弦皱了皱眉，但脸上还是露出一副无可奈何被逗笑的表情。
　　真是淘气。
　　不过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自有解决之法。
　　风岚怼完游语，正要接着往下说，游语就跳了出来。
　　“你……来人，把东西呈上来。”游语怒道，“动作快点！”
　　尧夏献宝还未献出就被温宿打断，本就不敬。
　　还将尧夏强行挤走自己先呈上宝物，简直是将尧夏的脸面丢在脚下践踏。
　　风岚一看有些慌了，这次尧夏帮大梁在南疆打了胜仗，名声本来要慢慢好起来，她没想到游语这么大胆。
　　风弦站起身来，刚好在温宿女侍搬东西前，女侍不敢越级只好跟在她身后。
　　风弦并未看二人，而是对柳珹行礼，“今日本是恭贺圣上千秋圣寿的大喜日子，温宿王女难道要不顾尊卑秩序，让圣上发怒吗？”
　　她不提尧夏，三言两语就把一顶大帽子扣在游语头上。
　　游语见是她，顿时更加嚣张，“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柳霄看了一眼坐在上座的柳珹，见她并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便站起身来，“风弦是本宫的少傅，你也胆敢对她不满？”
　　小小身量，开口已有柳珹三分威严。
　　游语这才想起这茬，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风弦，跪下向柳霄道歉，“是臣的做法有失分寸，不过温宿的东西自然是比那什么南红好上百倍，这才想要快些献上给圣上，免得圣上被污了眼。”
　　“你！”风岚极不服气，被风弦拦下。
　　风弦拉下她指向游语的手退到一边，“岚儿莫急，见招拆招。”
　　风岚扁扁嘴，“阿姊，她们欺人太甚……”
　　风弦嗔怪，“这么大人了还要撒娇，且看看她们到底耍什么花样。”
　　游语掀开温宿呈上来的宝贝，是一株雕工绝妙的并蒂莲花，玉石成色不好却贵于一石五色，正好将莲花的红和白、莲心的翠、莲叶的绿、莲梗的墨一并展现了出来。
　　在座皆是赞叹。
　　游语很是满意，“圣上，这一玉五色名为五色玉，最是玉中难得的精品，价值连城，特命巧匠雕琢，献与陛下与钰卿，恭祝白头偕老。”
　　柳珹来了兴趣，这五色玉石确实不错，但这莲花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一红一白的两株交织在一起，总显得古怪。
　　游语挑衅地看向风弦和风岚。
　　风岚瞪了回去，小声在风弦耳边埋怨，“从未见过一红一白莲花并蒂，哪像是恭贺，看起来活像送葬的。”
　　风弦急忙捂她的嘴，“休得胡言，这要是被他人听见又要费口舌解释。”
　　“这五色玉确实难得，我从未见过这般造型的莲花。”风弦怕风岚不小心说错话，款步上前应付游语。
　　“没见识就没见识。”游苏鄙夷道。
　　坐下下方的宾客赶忙收起惊羡的目光。
　　这下可得罪的不止是风弦一人了。
　　风弦温和地笑了笑，一派纯良的模样让人对她顿生好感。
　　“这莲花品行高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本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清冷宛然之物，可温宿王女这莲花并蒂就算了，这枝条怎得这样弯弯绕绕……”风弦意有所指，“恐有节外生枝之嫌呐。”
　　宾客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游苏面色一黑。
　　游语头顶冒出些冷汗，“你……你也未必太强词夺理！”
　　“红白并蒂，这红如血白如乳，两个极端却作并蒂，怕是……”风弦意有所指，不再多说，她知道柳珹自然会懂。
　　“放肆！”柳珹怒喝一声，满堂皆惊惧跪下。
　　“这玉石颜色诡谲，看着就晦气。”
　　“圣上息怒。”游苏跪在她面前为游语求情，只好为尧夏说好话转移她的注意，“游语她也是一片好心，今日是您生辰，何必这样动怒……且看尧夏进贡的南红，定会让皇上开心。”
　　风弦见好就收，“陛下请看，尧夏的南红成色如火霞玄日，与陛下最是相配。”
　　她不知尧夏送来的南红到底雕刻了什么图案，先夸颜色后再拉开遮盖的红布。
　　谨慎些总不会错。
　　南红色红如火，成色均匀浑成，上面雕着繁复的凤凰和一轮红日。
　　“火凤衔日东升，尧夏恭祝圣上与大梁东南西北效皇极，日月星辰奏凯歌。”风弦笑着看向柳珹，神采飞扬的样子让人挪不开眼。
　　柳珹听了她的话，气消了大半，“好！尧夏有心了，赏。”
　　宾客不禁再次向风弦侧目，时隔一年，她依旧在大梁的厅堂上大放异彩。
　　游语眼如刀子一般深深剜了风弦一眼，愤愤退下。
　　莘观南坐在高处，趁众人不注意拿出袖中的南红手串对比着展台上的火凤衔日。
　　嗯，颜色大差不离，再熏制几日便可大功告成。
　　他看难堪的游苏站在一边，完全成了陪衬，心生一计。
　　“好了，大家都是四方朝见大梁的友臣，何必如此针锋相对？本宫记得去年钰卿配以少傅的琴曲一舞惊鸿，名满汴京，不如今日再让我等开开眼？”莘观南看似调和道，“陛下，四海皆平，乃是大梁之幸，切莫再动怒了。”
　　柳珹知道不能把温宿逼得太紧，一个月前柳言来报，西域贸易刚刚才见起色，“都依凤君的。”
　　风弦本想了事与风岚先走一步，被迫又要留下来奏曲。
　　柳霄命怀玉，“快去将少傅的人间客拿来。”
　　“是。”
　　风弦又坐在了梅花凳上。
　　一时间，如水般温柔的琴声贯入耳中，玉指挑琴，依旧是节奏明了清晰容易作舞的曲调。
　　游苏略感激地看向她。
　　风弦只专注低头抚琴。
　　她眼角微垂，眉眼愈发清冷，手指在琴弦间轻抚，清澈明净的琴音嘹亮在大殿上空，如小泉叮咚，如大河奔腾，高潮如万古长夜瞬时亮起万盏明灯，收尾如水滴入海无声无息。
　　令人回味无穷，余音绕梁。
　　游苏翩然起舞，微卷的墨发飞扬，一举一动皆将柔美与力感相融合，这次一舞尽兴，他微喘地定格最后一个动作。
　　柳珹满意地叫好。
　　风弦低头携着人间客退下。
　　“阿姊刚刚的曲儿真好听，叫什么名字？”风岚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
　　风弦见四处无人也没说教，“还没想好，你为它取一个名字？”
　　“我的文采就不糟蹋那么好的曲了……”风岚说着但还是笑嘻嘻地要去拉她的手，“阿姊带我去大梁京城玩一玩可好？听说有个叫潇湘馆的地方，可有意思了！”
　　风弦沉默。
　　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风岚拉着她的手左右晃着撒娇。
　　风弦正想找个理由推脱，就见游苏还穿着舞衣着急地叫她。
　　“尧夏太女、少傅万安……”游苏行礼。
　　风弦向后退了一步，“钰卿有礼了，请问叫我所谓何事？”
　　“臣侍特来为游语不敬之言向二位道歉。”游苏低头，他确实是想来道歉，也想来探一探风弦的口风，温宿若是惹恼了别人不要紧，若是惹恼了风弦，那可就麻烦了。
　　“还望少傅和尧夏太女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你说不放在心上就不放在……”风岚刚想反驳，又被风弦拦下。
　　风弦安抚地拍拍风岚的手背让她稍安勿躁。
　　“我们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温宿王女这次确实有失礼数，最后也吃了亏，尧夏并不想计较更多。”风弦并没有上前拉他起身，谨慎地隔着一段距离，“你在宫中一年，舞技虽精湛，却没了之前的洒脱欢快了。”
　　钰卿抬头惊喜地看向她，从来没人看出他的舞中到底蕴含着什么，只是不断叫好罢了。
　　风弦也只是感叹一番，拉着风岚就走。
　　“阿姊何必对他这么客气，要我说才不该原谅游语呢！”风岚愤愤不平。
　　风弦看向她的眼里都是无奈，“就知道耍小性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来日好相见……”
　　“阿巴阿巴阿巴……”风岚学风弦的语气搞怪，又想起那日在范河军营里看到的莘澄手上的手串。
　　“阿姊当真把南红手串送给那木头了？”
　　“不要称呼大梁镇南大将军为木头。”
　　“嘿——我还没说是谁呢，阿姊怎知我说的是大梁的镇南大将军？”
　　“……”
　　“阿姊就那么喜欢她？”
　　“……”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沉默的答案都是默认答应的了啊！”
　　“……”
　　“那——今晚阿姊带我去潇湘馆！”
　　“不行。”
　　“好阿姊~我最爱阿姊了~”
　　“不行！”


第58章 
　　风岚最终还是没去成潇湘馆。
　　风弦勒令她的贴身女侍一定要好好看牢了她，太阳落山后不允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若是不见她的身影，即刻便来禀告自己。
　　风岚愤愤不平地坐在桌前生气。
　　风弦特意挑选了许多好吃的送到她那儿去，都被她咬了一口就退了回来。
　　还附了一张纸——
　　“阿姊现在一点都不心疼我，就关心那木头。”
　　风弦叹了口气，真是顽皮。
　　柳珹的万寿节很快就接近尾声，尧夏这次靠南红名声远扬，西域贸易的风也吹到了尧夏。
　　尧夏若是抓住机会也可以将国库充盈一把。
　　风弦写好方法，步步详细，在风岚临行前放在她手中。
　　“此事不宜声张是我所为。”风弦叮嘱，“上次尧夏水虎军巧胜已然为你未来登基搏了个好名声，这次的机会难得，你也一样不要错过。”
　　风岚愁眉苦脸，这次本来是要来劝说阿姊回去能再当国君，如今看来她是铁了心要让给自己。
　　“好……”风岚也知道出了那样的事，风弦算是一辈子都难登高位。
　　风弦摸了摸她的头，“乖，阿姊相信你会成为尧夏最棒的太女。”
　　不是合适，是最棒。
　　母上总在阿姊走后说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总是在她略失望和惆怅的眼神言语中受挫，阿姊的才华无人能代替。
　　可阿姊说，自己是最棒的！
　　风岚拿好信，“谢谢阿姊，我明白了！”
　　风弦凑到她耳边，“这信中有一个难以察觉的错误，你找出来后再整理一遍，交给母上看。”
　　这错误若是没揪出来，对整个计划无伤大雅。
　　若是发觉错误并改正，对整个计划锦上添花。
　　就看风岚的觉悟如何了。
　　阿姊果然会让她埋坑……
　　风岚收好信，“今日晚宴后我们就不能再相见了，明日我便要出发回尧夏。”
　　“嗯。”风弦的笑容收了一些，“母上的病如何了？”
　　“母上的病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她当时听说范河一战大胜后，就知道定是你来信救尧夏于水火，不过还是让我受了赏礼……”
　　风岚顿了顿，看着风弦那张绝世无双的脸继续往下说。
　　“她还说，她千不该万不该把你生得这样美，迷倒尧夏万千男儿就算了，偏还勾了大梁大将军的魂。”
　　风弦一听作势要去教训她。
　　风岚笑着跑开，留下一连串的笑声。
　　等到被女侍拦住，押到风弦面前才堪堪求饶。
　　“阿姊饶命——”
　　——
　　风弦送风岚出宫门，风岚转身告别，不敢回头看她，偷偷用手擦去脸上的眼泪。
　　风弦站在原地，看着风岚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又是孤独清冷的月照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子，送她独自一人回到揽月阁。
　　她叹气，刚过中秋，难得又是一轮满圆的皓月。
　　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
　　——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入秋后，南疆不断传来捷报。
　　莘澄很快就能回来了。
　　萧太医对风弦的病很尽心，许是柳霄特意嘱咐过的缘故，药物都得要亲眼看着煎煮。
　　风弦的身子也在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柳珹站在多宝阁前，看着封存在暗格中堆叠得快要放不下的画卷和仙陨丹。
　　到底用什么借口让风弦待在身边几日又不被察觉呢……
　　她随意地拿出一卷画，放在案上，展开，铺平。
　　是一副春色满园的美人图，衣衫半褪，香肩露出大半，肤若凝脂还泛着淡淡的粉红，一张精致的脸上凤眸迷离地半掩着。
　　看得人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柳珹近乎痴迷地抚上画中美人的脸，喃喃道，“风弦……”
　　——
　　莘观南拨动着手中的檀木佛珠，看着跪在面前身子颤抖的赵才子。
　　“此事若成，本宫保你日后晋升；此事若不成，本宫会留好你家人的退路。”莘观南让女侍将伪造好的信件递给他。
　　赵才子不敢收，现在钰卿游苏和风弦都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诬陷两人有私情，不管是真是假没准陛下第一个处死的就是自己。
　　“本宫记得你的姐姐在今年进士名单最末一名吧？”莘观南声音淡漠像是早已超脱世外，可说出的话却是字字诛心，“可榜首顾云不论家世还是才气都比姐姐好太多，你姐姐怎能比得过她？”
　　赵才人一听，瞬间抬起了头，“凤君您有法子让姐姐获得榜首，入朝为官？”
　　这个诱惑对赵氏可太大了。
　　他或许可以一试。
　　莘观南看向他的眼睛，“秋日殿试本宫无法，但入朝为官这点小事，莘氏只要动动手指头，这泼天的富贵不就落到赵家了吗？户部金司如何？”
　　朝廷之上，谁人不知户部的油水最多。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赵才人咬牙，心一横拿走了女侍手上的信件。
　　“明日晚，本宫会召集各宫君侍赏月观花，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莘观南冷眼看向他。
　　他点头，“臣侍知晓。”
　　“退下吧。”
　　莘观南靠在金丝蜀锦软垫上，捏着佛珠，对着面前佛龛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众善奉行。”
　　阳光斜斜地照进窗子，却透不出一丝暖意。
　　——
　　翌日，彩云伴弦月，尖利的月牙刺破暗影的云，透出森寒的冷光。
　　柳珹邀柳言在亭中观花赏月。
　　“十四，你这次做得不错，西域温宿的贸易确实很适合大梁充盈国库。”柳珹看向柳言。
　　柳言勾了勾唇角，谁知道她这个好姐姐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陛下福泽庇护，臣妹自然一帆风顺。”
　　一应一和谁不会。
　　“陛下安、临安王安。”
　　柳珹抬眼看去，见是莘观南身边的女侍，只好将眼底的不悦驱散。
　　“何事？”
　　“昨日御花园侍弄花草的女侍来报，今日晚亥时，祥井园的琼花将会同开，是大吉之兆，凤君诚邀陛下去祥井园一同共赏。”女侍蹲身行礼。
　　柳珹想起今晚还答应了游苏去瞧瞧柳朝，刚想拒绝，又听女侍道——
　　“各宫的君侍都在祥井园候着了。”
　　柳言是个凑热闹的性子，“琼花开放难得一遇，若是凤君所言为真，本王倒是想去见识见识。”
　　说着，柳言看向柳珹，示意自己也想去。
　　柳珹想起自己和她还要继续商谈西域之事，便同意同行。
　　女侍有些为难，但还是乖乖在前带路。
　　柳言下意识拿起别在腰侧的羌笛坠着的五色绳抚弄，忽而想起万里倾查遍苍梧山上下，回到自己身边无意识说过的话。
　　“这五色绳苍梧山上下只有风弦房中有，看来如安也不只是专心于一人。”
　　柳言越想越感觉不对劲，但祥井园就在眼前，还是先去瞧瞧那百年难得一见的琼花开。
　　柳珹与凤君执手共赏花群，柳言看着未开的琼花几近透明的花蕾有些出神。
　　五年前，在苍梧山上出现的朦胧身影也似这琼花晶莹的花蕾一般动人……
　　真该死，若不是当时自己身受重伤还被人暗算导致双目失明，又怎会不认得如安到底长什么样！
　　“啪嗒——”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打破了如梦似幻的景象。
　　只见游苏踉跄了一下，身边的赵才人被人推倒在地泫然若泣的模样，手腕和手臂上都被破裂的茶水瓷片刮伤了许多道不浅的口子。
　　血混着茶水流了满地，一只南红手串从游苏的袖口掉落，浸在血水之中。
　　柳珹将游苏拉到身边，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赵才人眼中流出一丝羡慕，但很快被决然代替。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游苏，露出怯弱的样子，“是臣侍不小心撞掉了钰卿的东西，还望钰卿原谅臣侍。”
　　柳珹并未注意几乎与血水融为一体的南红手串，赵才人也不过是个扬州小官塞进来的清倌，不需要自己费太多精力。
　　莘观南瞥了瞥赵才人，并不打算出声。
　　赵才人咬咬牙，不顾众人鄙夷的目光用膝行至血水中，用血淋淋的双手托起南红手串递到柳珹面前，对她身后的钰卿说道——
　　“臣侍见您终日对此物悉心失神，怕是重要之物，上面沾染了臣侍的血，臣侍罪该万死！”
　　柳珹在瞧清他掌心的南红手串时眼眸一缩，这手串像极了之前在风弦手腕上瞧见的那一条！
　　莘观南这才愿意出声，“血淋淋的像什么样子，这煞气怕是连最上好的南红都没法去了……”
　　赵才人还是低头认错，游苏在温宿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咬紧下唇有些不知所措。
　　“这手串是哪里来的？”柳珹不顾莘观南的劝告，上手拿起南红手串，触手温润，不知是由血滋润还是南红本身的玉质细腻。
　　莘观南看似好心劝诫，“陛下，这南红看起来好生眼熟，不过红得实在邪气，快些让怜谷处理了去吧。”
　　柳言从小在深宫长大，这样肮脏的手段看过不少，本不欲多参与当个置身事外的看戏人。
　　可事情可能涉及风弦，这么有意思的一出大戏少了戏眼可怎么行？
　　“这南红手串真是像极了风弦手上的那个，哦不对，风弦手上的南红不知为何没再佩戴，如今怎会落在你手里？”柳言一副无辜的模样看向游苏。
　　游苏这才反应过来，这死罪是冲着自己而来。
　　“王女殿下是想说什么？臣侍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别无二心！”游苏说着就在柳珹面前跪下，“陛下明察，臣侍对风弦绝无半分私情！”
　　柳珹用沾满血色的手掐住游苏的下颌，似笑非笑道，“朕还什么都没说，你这般着急？”
　　游苏听着她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莘观南见目的达成，拉住柳珹的衣角轻声道，“陛下，祥井园人多眼杂，臣侍的永宁宫就在旁边，不如去臣侍宫中询问钰卿手串从何而来？”
　　游苏刚想反驳，又被莘观南截住话。
　　“赵才人你伤得不清，来本宫宫中请太医医治好了再回宫吧。”
　　柳珹看了围成一圈的侍君，拂袖向永宁宫走去。
　　莘观南递给赵才人一个满意的眼神。
　　游苏被怜谷几人冷脸押在柳珹身后。
　　赵才人低垂眼目，手不知是因疼痛还是慌张，抖得不行。
　　柳言尽收眼底，暗叹真是一出好戏。


第59章 
　　“今日夜间下了些小雨，殿下别让陛下久等了。”
　　风弦看着面前不怀好意的怜谷露出的森森笑容，她从来不会轻易对自己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么晚了，为何圣上还要召见？”风弦询问，她尚穿着中衣就被映月从塌上拉起，现下还是头发半散的模样。
　　怜谷眼尾扫过身后带着的一群乌泱泱的女侍，女侍了然点头。
　　她们受了命，等风弦一走，就搜揽月阁。
　　在永宁宫，钰卿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加之莘观南的添油加醋，似乎已经坐实了他与风弦的私情往来。
　　“陛下圣意，奴不敢揣测。”怜谷搪塞过去。
　　风弦用一只翠色的簪子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耳后散落的柔软发丝更显美人柔弱。
　　随意套上一件外衣，她伸手摸了摸一直站在身边沉默的姜毓，“回去睡觉，别管外面的事。”
　　姜毓心中不详的预感更甚，她看着风弦略显单薄的背影，担忧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向前走。
　　风弦有些无奈，将她轻轻推回去，“好了，我一定平安回来，别怕——”
　　怜谷不耐烦地催促，“殿下还是快些吧，这雨后路滑，路上可得仔细着点呢！”
　　姜毓坐在床榻边，抱着双膝安静地看着风弦。
　　风弦也知此事不简单，不过见招拆招，难道柳珹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走吧。”风弦随着怜谷往永宁宫走去。
　　怜谷脸上笑容不减，依旧笑盈盈地在前带路。
　　“就算圣上深夜有事召我觐见，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来……”风弦回头想要看一看一开始跟在怜谷身后乌泱泱一片的女侍。
　　却发现冗长的宫道中只剩下自己和怜谷两人。
　　那些人去哪里了？
　　怜谷并不解释，“殿下放心，到了永宁宫只要按着实情回答陛下的话就好。”
　　自己最近好像也没做什么事惹到柳珹吧……
　　风弦在路上设想了一百种情况，可到了永宁宫还是被那里的场景惊了一下。
　　赵才人伏在柳珹腿边，手上不知何处来的伤口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血浆，地上有几条鲜红的血迹，如粘腻的毒蛇吐出的信子。
　　游苏额头上有创地而淤的紫红痕迹，眼神空洞地盈满泪水。
　　莘观南坐在柳珹身边，手上还不断转动着那一串檀香佛珠，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柳珹坐在主位上，嘴角挂着残忍的浅笑，像是等着猎物自己走入陷阱的野兽。
　　柳言坐在侧方，一手把玩着腰间的五色绳穗子，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怜谷将她向前一推，越过门槛躬身道，“陛下、凤君，奴已按照吩咐将殿下请来，东西也搜到了……”
　　东西？搜到什么东西？
　　“风弦，见了陛下也不知行礼吗？”柳言装模作样地好心提醒。
　　风弦脸上神色不变，在柳珹面前行了标准的礼式，“陛下、凤君万安，王女殿下安。”
　　莘观南正眼看了风弦一眼，依旧感叹不论看多少次都要惊叹仙人之姿不该沦落凡尘，风弦根本不是凡间俗物。
　　但，这又如何？这世间单有美貌可活不久。
　　甚至美也会成为众人唾弃的对象。
　　游苏见风弦在自己身边，想起她两次在万寿宴上帮自己的场景，更不想她也被牵扯其中，更加用力地用头创地，“陛下，此事不关殿下的事，才人若是见我不顺眼何必污扰他人清誉，再说殿下身为太女少傅，清节持高，陛下明鉴啊！”
　　这一嗓子没让柳珹改观，倒是让风弦知道了这件事的大致起因。
　　果然不该多管闲事，狗皇帝管不好自己男人就算了，一出闹剧还要扯上自己……
　　风弦有些烦躁，她不愿久居王室跑到苍梧山上与伯琴作伴，也是因为此类纷扰不断。
　　“怜谷，东西拿上来。”柳珹伸手。
　　怜谷上前，从怀中拿出两张薄纸，“陛下请看，这都是从风弦房中搜出来的，字迹与钰卿房中一模一样。”
　　风弦抿了抿唇，并不算出声。
　　柳珹拿过查看，脑中想的却是——若能借此机会，让风弦消失在众人面前也不错，自己保证能让她夜夜在帐中承欢。
　　她松开一只手，一张洒金笺落在风弦面前。
　　一篇内容满是肉麻烂俗的情话。
　　风弦心中“咯噔”一声，这字迹不像是平常练琴交给柳絮柳霄的手记……更像是写给尧夏的家书中的字迹。
　　难道连家书被赵才人给细心编排了进去？
　　来真是有备而来。
　　“我平日教导太女与二皇女多留有笔迹，这样的说法未必也太站不住脚。”风弦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不急，多说多错，等他们先费口舌看有没有破绽。
　　柳珹松开手，另一张洒金笺也落了下来。
　　是她未写完的家书。
　　后面可能还憋着更损的招，还得忍一忍。
　　“你翻了我的东西？”风弦目光灼灼，看向赵才人。
　　赵才人有些害怕心慌，下意识向莘观南的方向靠了几步。
　　风弦注意到他的动作。
　　看来这局太大，光靠赵才人一人可造不起来。
　　怜谷早就料到风弦会说这样的话，将她平日留给柳霄柳絮的字纸都拿了过来——
　　“可不知殿下还有这样的本事呢，这不一样的字迹倒是废了您不少心思吧……”怜谷话中带刺。
　　风弦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为了免去麻烦，平日里都是用惯左手来持笔了……只是害怕尧夏不认字迹陌生的书信，这才用右手回了信过去。
　　莘观南抬眼，“宫中竟有如此□□之事，是侍身失职。”
　　柳珹毫无留恋地看了看脸上灰败一片的游苏，西域贸易已然达成，不过是一个会跳舞的棋子罢了。
　　倒是风弦，这性情样貌收藏一辈子都不会腻的。
　　“字迹不同？”柳言神色一变，一个箭步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笺。
　　风弦咬了咬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该死，倒霉事都撞在一块了！
　　“有心之人自然都会在这些见不得人的地方作手脚，钰卿久居深宫，除宴席外我与他并未有相见的机会，宴席上人多眼杂，怎么就只有赵才人一言笃定我与钰卿有私情？”
　　“还是说，赵才人见到了却不言，等到伪造模仿好了字迹才觉得稳妥？”风弦知道他们手中必定还有东西，她要趁柳言还没想明白，速战速决。
　　柳珹将一开始就握在手中的南红手串抛到她面前。
　　出乎她意外的是，风弦并没有接住。
　　“为何不接？”
　　“不是我的东西，为何要接？”风弦反问，直直地看向柳珹。
　　柳珹极喜欢她带着些许坚毅的目光，势均力敌的局面才更容易让人热血沸腾。
　　“这南红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尧夏王所赠，更是你给游氏的定情信物，你之前手上的南红一直戴着不离身，现下你手上没了，却从他袖中掉出，这还不够蹊跷吗？”柳珹站了起来，不管还在失神的柳言，绕过她走到风弦面前。
　　风弦镇定的样子让柳珹已然在心中确定，这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不过最终结果的受益者……自己可要把握好这次机会。
　　风弦只看南红一眼，便知这是一个仿品，且仿制的手法极其强硬，那沉在南红中的色是日日泡在血水中，用牛血浸进去的。
　　这样做出来的南红颜色会非常鲜艳好看，像极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品，但想要浸入牛血必要有缝，这缝就是破解的关键。
　　风弦莞尔一笑，伸手拿起地上的南红。
　　鼻尖萦绕着一股檀香。
　　真是细心啊，这牛血腥臭，倒用了檀香熏了许久才去了这气味。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莘观南。
　　这永宁宫的熏香就是庙中多熏的檀香。
　　莘观南被她坦荡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但又很快放下心来，自己专门遣人去问了尧夏最好的玉匠，虽然现下求不得纯正牛血色的南红，但仿制的手法是最牢靠，最稳妥的，就算被识破也没有办法揭穿。
　　“都说美玉无瑕，南红作为红玉玛瑙的一种，在平常细心养护不会生裂，若是在潮湿的地方待得久了，就容易被洗色。”风弦嫌弃地将手串丢到赵才人面前，“不如赵才人帮我个小忙？”
　　赵才人不明所以，拿不定主意地看向莘观南。
　　“赵才人看凤君做什么？难不成你事事都听凤君的？”风弦询问。
　　柳珹也注意这一意外的变化，风弦找赵才人做什么？
　　赵才人讪讪地捡起手串，颤抖着声音道，“殿下要侍身做什么？”
　　风弦冷笑一声，“母上赠予我的手串是用南红玉脉中的龙头玉心制成，世上仅有两条，一条在现今的尧夏太女风岚手上，一条……若是赵才人说得没错，该是这条吧？”
　　“这南红最是娇气，火烧不得水碰不得，若是将此物放在火烛之上，遇火崩裂我便认了这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若是久烧不坏，裂缝失色……”风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往下说。
　　但在座的都懂。
　　风弦这样做，已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柳珹不说话，无人敢动，更别说心里本就发虚的赵才人。
　　柳言复杂地看向风弦，她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接受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如安就在眼前。
　　但她还是开口道，“赵才人为何不做？风弦都愿冒着手串崩裂的风险，你退缩什么？”
　　众目睽睽，柳珹只好示意他照着做。
　　风弦也有些倦了，懒懒地抬眼看着怜谷端来烛台。
　　赵才人手抖得快要拿不住南红手串。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柳言的目光再没离开过风弦，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冷静，不要在这紧要关头冲上前去。
　　如有实质的两道目光落在风弦身上，让她很不好受。
　　柳珹眼中眸色深深，像是被打翻的墨般，浓得化不开。
　　看来这次不行，自己得要再用些手段了……
　　莘澄……倒是个好理由，风弦定不会拒绝。
　　想到了后路，柳珹微微放松，左右不过搭进去一个赵才人，无伤大雅。
　　南红手串悬于火烛之上，不一会就冒出黑烟，褪色流出血水还散发着一股腥味。
　　风弦早知最后结果，并不惊讶，赵才人失神地跌坐在一旁，千算万算，算错了风弦这一步。
　　到底是小瞧了她！
　　“此法诡谲，杀生过多倒让原本的美玉失了灵性，一般人都不会用这样本末倒置的方法着色。”风弦冷冷道，“你到底是何居心？”
　　“污蔑宫侍，妄议少傅，每一条都是连诛九族的重罪啊……”柳言助攻。
　　现下找到了如安，得赶紧表现一下自己。
　　赵才人听后大惊失色，像是即将溺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膝行几步到莘观南面前，“凤君、凤君您说的话还算数吗？”
　　莘观南皱眉，自己不是早就说好了会给他家人留下退路，现在乖乖认罪就好，这一下子把他拉入浑水有什么好处？
　　“这些与本宫有什么关系？本宫好心在永宁宫给你包扎，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你明明答应……”
　　柳珹眼神锐利地看向莘观南，莘观南动作更加慌乱，想要快点摆脱赵才人的动作。
　　“赵才人求凤君还不如多求求陛下，没准陛下怜香惜玉给赵氏满门留个全尸也不错……”柳言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柳珹看向莘观南，一字一字问道，“这件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臣侍没有！”莘观南跪在柳珹面前，“臣侍与钰卿和风弦无冤无仇，为何要加害他们？”
　　曲娆奉命拿着军信前来，却见永宁宫这般热闹，莘观南跪在柳珹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南疆那边又传信了。”曲娆道，“将军大胜，已拿下泽长。”
　　莘观南心中有了些底气，就算赵才人不中用没能扳倒风弦，但柳珹看在莘氏的面子上，不会重罚他。
　　没想到曲娆一句话，让他瞬间跌落谷底——
　　“凤君您每日命益天取一缸牛血，气味太重，属下按照您的吩咐用檀木浸润去腥了。”曲娆并不打算隐瞒，她作为御林军，早已将今晚闹得沸沸扬扬的事知晓在心。
　　大将军特意嘱咐的，她不会忘。
　　柳珹看向他。
　　益天是他身边的宫仆，这下当真百口莫辩。
　　“才人赵氏，好谄媚佞言，夫德有亏，心怀怨怼，扰乱宫闱，赐自尽，连三族。”柳珹看向瘫坐在自己身侧的莘观南，不禁深思为何当日风光霁月的他为何变成如今这样？
　　“凤君莘氏，无合上之美，失德若斯于，念及伴朕多年情意，禁足永宁宫半年，失德之人，不得赡养皇嗣，二皇女即刻迁出中宫，暂居芙光轩，你好自为之。”
　　柳珹说完便拂袖而去，曲娆和怜谷抓紧跟上。
　　风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结束了。


第60章 
　　风弦微微放松下来，不再看瘫软跪坐在地的莘观南和赵才人，准备跨门而出。
　　得赶紧回去，姜毓还在等她。
　　“风……如安……”
　　身后传来一阵柔柔放缓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害怕惹怒了什么。
　　风弦的好心情突然碎裂，见还没走出永宁宫的范畴，周围还是灯火光明，守卫森严，只好转身看向柳言。
　　“阁主。”
　　风弦低眉，并不于她对视。
　　柳言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上前几步想要靠近，“如安，我找了你好久……你为什么躲着让我怎么都找不着？”
　　风弦害怕地向后退了退，“别过来！”
　　之前就是这样一副模样，五年前也怪自己年少无知，什么都不懂捡了个祸害回苍梧山。
　　引得自己那一个月劳累也就算了，如意师妹和如归师姐都死于非命……
　　柳言见她这样害怕，也抿了抿唇，依旧笑吟吟的，准备先稳住她情绪再说，“你怎么了……那次的事我也不知会波及到你。”
　　她身穿月白纱衣，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双柔媚的眉眼更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
　　风弦左右看着，曲娆不在身边，这下真不知自己该找谁帮忙。
　　她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模样，脑中又浮现她脸上蒙着白纱，浑身是血地倒在苍梧山竹林深处的模样。
　　她也是一副这样柔弱无害的模样！
　　就知道装可怜！
　　然后一口将猎物吞下。
　　柳言见她浑身炸毛，也知不能把她逼得太紧，反正人都在眼前了，带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才不会像莘澄一样傻傻地给柳珹卖命。
　　她手上的筹码可多了，总有一个让柳珹妥协……
　　不过……
　　柳言眼中闪过暗芒，风弦的光芒太过耀眼，自己要抓紧时间了。
　　“我不碰你。”柳言主动后退了几步，“你回去吧。”
　　风弦有些难以置信，依旧警惕。
　　柳言咬了咬牙，再忍一会，自己马上就带她走！
　　不出五日，自己就能做好完全的准备。
　　风弦看着她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又等半炷香，发现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异样后，才放心走回揽月阁。
　　一路畅通无阻，看来柳言说的是真的。
　　只是揽月阁中被翻得一片狼藉。
　　姜毓还是抱膝坐在床榻边，许是困极了，身形摇摇晃晃地想要寻求一个依靠能安稳睡去。
　　风弦拉开床边的帷帐，坐下。
　　姜毓一下子清醒过来，抱着风弦的手臂道，“风弦你走了之后，她们一下子涌进揽月阁搜东西，我没法阻止她们……”
　　少女已经开始发育的身体贴在手臂上，柔软抵住的地方一僵。
　　风弦轻轻推开她，“别怕，我都说了我一定会没事……你都长大了，不能再粘人粘得太紧，该自个睡觉了。”
　　姜毓见状又要得寸进尺地扑到风弦怀里，“你嫌弃我吗……”
　　风弦躲开，之前如意也总喜欢粘着自己睡，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也就罢了，现已过金钗之礼，也算是懂人事的年纪了。
　　自己到底喜欢的是女子，同床共枕到底不好。
　　“你若觉得偏殿窄小，我住偏殿也行……”风弦补充。
　　姜毓想起刚到揽月阁，自己都是睡在风弦身边的，床榻也不算狭窄，睡在里侧从不会碍着风弦，这次为什么不行？
　　她抱着被褥，移到最里侧躺下。
　　心里期望着风弦能够像之前一样，妥协地在另一侧和衣睡下。
　　可最后她只等来了枕侧拿走被褥和风弦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响。
　　她闭上眼，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
　　柳言坐在潇湘馆的内阁中，拿起身侧的羌笛和五色绳坠子浑身颤抖。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如安。
　　她近乎痴迷地将嘴唇贴在上面，细嗅还有一股淡淡的竹香。
　　这一抹竹香还是她废了很多心思才勉强保留下来的残香，若不是靠着这无数次梦回苍梧山，自己可能撑不到这个时候。
　　五年前还是自己太软弱，就该将苍梧山翻个底朝天，不让如安回到尧夏王室。
　　恨自己就恨也无妨，只要她的人在身边，心不在又如何？
　　再说，日日夜夜只有她在自己身边，心也迟早是归属自己的……
　　柳言闭上眼，循着这最后一抹竹香，回想五年前的竹林初见——
　　——
　　五年前，苍梧山，竹林，月圆夜。
　　柳言眼前一片虚无，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的黑。
　　她浑身疼痛难忍，没有一处地方是好肉，血糊在身上，粘腻腻的血腥味招来了竹林里的蚊虫，它们嗡鸣着盘踞在她周围，像是为她的死亡倒计时。
　　柳言没有力气驱赶它们，疼痛得麻木的神经配合着她苟延残喘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就这样死吗……
　　皇位无望，连性命也一同搭进去。
　　可真失败。
　　“咔哒——”
　　是枯败竹枝被踩断发出的声音。
　　终于还是被找到了吗……
　　柳言还想质问来着何人，却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喉咙里已经满是血淤。
　　“谁家小孩丢了？”
　　清丽的声音冲破朦胧的黑暗雾霭传来，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柳言在心中吐槽——
　　谁是小孩，自己明明都已经过了二八年华了！
　　断断续续闪现的意识偶然清醒过来，眼前依旧是一片虚无，脸上蒙着的面纱也没被摘去，身子被人托起背在背上，许是有些吃力，那人的喘息声有些沉。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竹香和酒香。
　　“破小孩看着没几两肉，背着还挺重……”只听那人嘴上抱怨着，可手还是托住自己的大腿向上颠了颠。
　　还当自己是小孩！
　　柳言提起些力气，驱动内力将喉咙里的血瘀化去。
　　“我……”
　　还没说完，话头就被接走。
　　“哟，会说话。”那人吃力地笑了笑，“还以为捡了个哑巴呢。”
　　“你晕倒也不选个好地方，晕在苍梧山顶上也好啊，我还得背着你爬山，山可高了！”
　　几经周转，竟到了苍梧山吗？
　　还没等柳言想明白，那人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是怎么伤成这样？闯荡江湖惹了不该惹的人吗？这么说我把你捡回去师尊肯定会骂我的……”
　　“不过看你穿着不凡，肯定很有钱，到时候让你母亲拿着灵丹妙药或者黄金白银来赎也不错。”
　　“对了，到时候别忘了单独给我一份！要不是我今日偷偷溜下山买酒喝，你指定就撑不过今晚！”
　　“诶，小孩——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柳言：……你倒是给我机会开口啊。
　　“住……”
　　“对对，你家住何方？我去让师尊打听打听，最好是个富贵人家……”
　　“住嘴！”柳言咬牙说完一句话，“不要叫我小孩！”
　　那人有些诧异，“嘿，说两句还不高兴了，你这破小孩指定没朋友，我就要叫，小孩小孩小孩……”
　　柳言伏在她背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苍梧山不是尧夏的圣山吗……怎么养了个这样听不懂人话的人……
　　那人说够了，看着遥遥不见顶峰的苍梧山，“嘿，你叫什么名字？”
　　柳言本想休息一会，可崎岖的山路并不好走，就算被背着也能感受到颠簸，牵扯着伤口撕裂得疼。
　　见她不再重复“小孩”这个字眼，柳言还是选择妥协。
　　“翠影。”柳言留了个心眼，这里是尧夏，现在南疆多战乱，若是这人见钱眼开把自己送到尧夏王面前求赏，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那人爬梯的喘息声更粗重了，竟然没能立马回应她。
　　“……行，翠影。”那人没多少精力再应付她的话，脚步也有些虚浮起来，“马上就能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自己坚持什么，该是你坚持吧。
　　柳言好整以暇地微微调整好姿势，让自己能够更舒服地趴在她背上。
　　那人也不再说话，就算后面累得双手打颤，硬是将她送到了床榻上。
　　“好……好了，你现在我房中休息一会，我……我去找师尊……”
　　那人累得话都说不完全，就迈着累得发抖的双腿走出门，似乎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真笨。
　　柳言在心里偷偷想着，可面上却还是一副害怕的样子——
　　“那你快些回来……我怕……”
　　她没办法看见任何东西，其余的感觉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数十倍。
　　柳言能感受到自己现在很安全，屋内有淡淡的竹香和笔墨未干的墨香，应该是个很温馨的房间。
　　听闻苍梧山上住着伯琴大师和她的几个徒弟，想必把自己背上来的那个傻子也是其中之一吧。
　　她早就累极了，在安稳的环境中连怎么入睡的都不知道。
　　再次醒来。
　　是被一阵激烈的琴音吵醒的，她自己也弹琴，却不知琴竟能奏出这样气宇轩昂的曲子。
　　她喉咙像是堵了一块干涩的石头，“水……”
　　“你醒了？如安她去镇上给你取药去了，要等一会才能回来。”
　　是另一个人，相比于背自己上山的她，这人冷漠得像是一块冰，说完就没了动作，根本没有要给自己拿水的意思。
　　“……”
　　柳言沉默，至少知道了把自己背上来的傻子叫如安。
　　如归嫌弃地看着床榻上的柳言，师妹和师尊学什么不好，专学那些臭毛病，捡这些不三不四杂七杂八的东西回来，苍梧山又不是免费收容所！
　　风弦回来后，见她醒来第一时间就端来了水给她喝。
　　如归靠在门边，“这人看起来也活不久。”
　　风弦放下碗，“还行，能说话。”
　　“她和你捡回来的那些猫猫狗狗不一样，她是个人。”如归见她不听劝的样子，有些无奈。
　　风弦拿着药包准备煎药，“有什么不一样的？师尊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没准还是一段正缘。”
　　伯琴只是叮嘱她不要取下柳言的面纱，知道得越多越麻烦。
　　伯琴昨日见柳言身上服饰暗纹是大梁独有的忍冬花凤纹，只有贵族皇室才可穿着，想来大梁皇宫中与其年纪相仿的只余柳言一人。
　　大梁与南疆局势紧张，现在救了个大梁皇女回来，指不定大梁那边想什么损招。
　　现下最重要的是不要打草惊蛇。
　　伯琴只能先行缓兵之策，静观其变。
　　风弦不在乎，现在的尧夏王正值壮年，自己当个吉祥物就好。
　　只求到时候报答恩情别忘了自己那一份。
　　左右不过是照顾人，以自己照顾猫狗数年的经验，照顾人不也是一样的功夫嘛！
　　柳言听着二人的话无语。
　　好家伙，自己好歹是大梁的皇女，怎么沦落到当人家宠的地步了！


第61章 
　　柳言在苍梧山安置了下来，这一个月过得风平浪静，竟无一人查至苍梧山。
　　风弦得知她是大梁人也不奇怪，苍梧山本就在尧夏和大梁交界，偶有大梁人来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是柳言害怕风弦得知自己身份将自己绑到尧夏王面前，每次她靠近都装作无害惹人疼的样子。
　　得知风弦年龄比自己年长一岁，还甜甜的一口一个姐姐。
　　如意见状也加入如归反对的阵营，这货居然跟自己抢风头，待在风弦身边指定没安好心。
　　“如安姐姐，她们是不是很讨厌我……”柳言无措地摸索到风弦身边，拽住她的衣角在她身边坐下。
　　如意不屑：“呵，你也知道我们讨厌你啊，师姐今日本来是要回庆典上主持的，偏偏被你一通病给耽搁！”
　　这庆典可是一年一度的尧夏盛典，尧夏人善乐，更崇乐。
　　这样的庆典是为了纪念乐圣诞辰而作，本要作为尧夏王长女的风弦出场，一来表皇权，二来风弦的琴技确实为众人之首，能当大任。
　　风弦虽然不能透过她的面纱窥见她的真容，但那酥麻柔媚的嗓音无论谁听了都欢喜。
　　“好了，如意你和她一个病人计较什么？”风弦拉着柳言的手臂放在桌上，“你只要好好记得把功课做好。”
　　“师姐！你就惯着她吧！”如意不高兴地扭头过去。
　　唉，看来明日要从镇上带个糖葫芦和桂花糖糕回来哄哄才能好了——
　　柳言心中冷笑，不过一群武力值为零的乌合之众，耍点心机就四分五裂。
　　“如安姐姐你人真好，要不是遇见了你，我早就死在那晚了……”
　　风弦一边拨弄着琴弦，头也不抬道，“嗯，你只管记得我的好，分钱别忘了我就行。”
　　“如安姐姐很差钱？”
　　“也不是，就是喜欢数钱的感觉。”
　　“……”
　　柳言的身体在苍梧山一天天好起来，风弦每日下山去镇上拿药她都知道。
　　说一点感触都没有也不可能。
　　再说风弦日日都在她身边弹琴袒护着她，一个月后，手下的女侍终于找到了她的下落时，她竟有种想要将她一起带走的冲动。
　　女侍也不知为何往日心狠手辣的主子为何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但带个人走目标太大，柳珹很难不发现并赶尽杀绝。
　　柳言不耐烦，“当初那镜月阁不是来跟本王谈条件吗？本王不要皇位了，本王要当镜月阁阁主。”
　　女侍汗如雨下，“以您的实力当什么都成，只是七皇女的追兵已经赶到南疆边界了，咱们回去都难啊……”
　　“派谁来的？”
　　“内阁的暗卫。”
　　“又不是莘澄，一些过家家的把戏怕什么？”柳言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抚弄着手上系着的穗子，吩咐道，“把本王在苍梧山的消息放些风声出去，来个瓮中捉鳖。”
　　“是。”
　　遣走女侍后，柳言满心欢喜地捧着穗子，听那傻子说这穗子可以保她平安，没想到自己在她心里都这么重要了……
　　拿着药包讨价还价的风弦打了个喷嚏。
　　“嘿，你这姑娘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这样不讲理！这药都是上好的，一来就对半砍，哪有这样作生意的！”药店小二说着就要上手将药包夺回来。
　　风弦自然不肯，她辛辛苦苦跑下山拿药，偏偏忘了带荷包，“我可没说对半砍价，我来时着急赶路，荷包忘在山上没取，这才先付一半的钱，明日一定补上！”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这药，少一分都拿不了！”小二不客气地一把夺回药。
　　风弦没办法，摸了摸腰侧发现腰封上有个小小的玉坠子，摸出来递给小二，“用这个抵总行了吧？”
　　小二见玉色浓而清透，立刻见钱眼开，“哎呀，您早说您有东西换嘛！”
　　风弦不在意玉坠子，有药就行，这药断了好不快，到时候耽误自己拿钱。
　　“我用五色绳帮您包着，祝病人早日康复！”小二抽出一段五色绳，将药包扎得更严实了些。
　　风弦想着几日前随手递给柳言的五色绳，希望能如小二所言，让她早日康复吧……
　　——
　　柳言回来时还是晚了一步，苍梧山上只留了伯琴一人，昔日热闹的苍梧山只剩竹林啸声潇潇。
　　“人呢？”已经成为镜月阁阁主的柳言声嘶力竭地摁住伯琴的双肩，“本王问你如安人呢！？”
　　伯琴眼眸通红，血丝遍布，“如安已经不在了。”
　　“本王不信！她还与本王有书信往来！”柳言将书信挥到伯琴面前。
　　伯琴因为如意如归的死，身形都削瘦了许多，那无妄之灾她不知从何而来，此刻也无心回答柳言的话。
　　风弦已回尧夏王室，冕冠后就是太女册封大典。
　　此刻尧夏与大梁的关系紧张，册封太女也不知是好是坏。
　　但她不能让柳言毁了这么重要的时刻。
　　伯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羌笛，“这是如安给你的东西，她早已不在此地，去留随意。”
　　若是风弦的身份一朝败露，以她的聪慧，也能在其中窥得一线生机。
　　柳言拿走羌笛，将保存完好的五色绳记在上面，还挂着一颗小小的玉坠子。
　　风弦给药店小二买药的玉坠子被她偷偷赎了回来。
　　她暗下决心，定要找到如安。
　　——
　　柳言回忆完后，伸手接过万里倾递来的烟杆。
　　她静静看着嘴里的烟圈不断上升，并消失在一片虚无中。
　　心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好的预感，柳言若有所思地看向皇宫的方向。
　　良久，她敲了敲松散的烟丝，起身向皇宫走去。
　　——
　　风弦刚刚准备和衣睡下，映月又站在了她的床前。
　　大半夜站在别人床前很吓人的！到底让不让人睡觉！
　　“何事？”她坐起身，清醒地问道。
　　“怜谷又找殿下来了。”映月拉起帷帐，“奴不敢不报，听她所言是陛下来与您商议镇南大将军的事宜。”
　　“镇南大将军？”莘澄？她不一直都是安分守己吗……而且自己是尧夏人，跟自己商量？
　　或者是，莘澄出什么事了？
　　风弦虽然疑惑，但映月已经捧来了熏好竹香的外衣站在一边等候。
　　风弦挂念莘澄，这次倒是利索地穿上外衣别好发髻，没再多言跟上怜谷。
　　漆黑的夜，惨昏昏的灯，耳边是尖锐的虫鸣鼻尖是夏雨腐朽的草泥，风弦感觉自己好像在走上一条不归路。
　　这一次的危机感比上一次更重。
　　总不至于柳珹吃了自己吧……又不是什么猛兽恶鬼。
　　风弦只能按常理安慰自己。
　　怜谷这次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隐瞒着什么。
　　索性两人一路无言，怜谷站在养心殿前，看着殿内暧昧的昏黄花烛光停下脚步。
　　风弦皱眉看向周围，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人去哪里了？”风弦还想问问怜谷，却见怜谷已经站出几丈远。
　　“陛下和曲统领都等着您呢，说是大将军被围困丘泽地带，不知尧夏可还有奇招……”怜谷说着就将外殿闭门锁死。
　　风弦听了她的话，不疑有他，心中想着泽长就是丘泽地带，之前刚刚听到大胜的消息，怎么又会被围困其中？
　　她推开门，正欲踏过门栏却控制不住地身子无力一软，将要跌倒之时被一红衣身影拥入怀中。
　　什么……
　　风弦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门就被一股劲风关上，随风而来的还有一阵莫名的香气。
　　闻了之后浑身酥软难耐，饶是迟钝之人也知当下情形。
　　风弦用尽力气咬破舌尖，保持一丝清醒，“柳珹！你卑鄙！这下三滥的手段你也用！”
　　柳珹头冠半散着，一袭红衣更显妖冶，将她抱在怀里往床榻走，不着急，现在还有点力气蹦跶，一会指不定多惹人疼爱呢……
　　风弦推开她，但这力道更像是爱抚。
　　“你想下去吗？”柳珹停住脚步，问道。
　　废话！
　　风弦点头。
　　柳珹勾起唇角，松手，风弦没有任何防备地摔在地上。
　　汉白玉的石砖坚硬美观，磕在身上痛得她呼吸一窒，骨头传来碰撞的声响，脑海中有一瞬的空白失真。
　　再然后，巨大的痛苦席卷整个神经，全身上下都疼得痉挛起来。
　　咬破的舌尖流出的血色藏不住，顺着嘴角留下。
　　柳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过是想让她学学规矩，怎么还摔出毛病来了？
　　她蹲下身掰正风弦的脸，看清了血从何而来。
　　疼痛过后，药性从小腹涌上来，忽冷忽热的催得风弦头脑开始迟钝起来。
　　“在这里，你只有取悦朕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柳珹掐住她的下唇，撬开她的牙关，伸手搅弄出一手带血的水渍。
　　“你逃不掉了，风弦。”
　　风弦舌尖传来刺痛感，回神狠狠咬下。
　　柳珹的葱白指腹竟被咬破了皮，流出的血与风弦舌尖的融为一体。
　　“呵，有趣。”柳珹收回手，用拇指拈着血水融合的地方，冷冷地看着风弦挣扎向外跑的身影。
　　果然，风弦站起来还没走上两步，又歪斜着要摔倒。
　　但大门就在眼前，她强撑直起上身着去够门阀。
　　却被柳珹微凉的手抓住脚踝，一把扯了回来，她要没有耐心了。
　　翻身将风弦压在身下，粗暴地扯开她的衣领，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风弦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来。
　　柳珹擦去她眼角的眼泪，欣赏地看着她些许迷离的眼。
　　“别哭，第一次朕也会让你舒服的。”


第62章 
　　风弦闭上眼，手倔强地拉住散落在四周的衣物捂在胸前。
　　她滚烫的身子颤抖，宁愿贴在地上散去热量，也不愿找近在咫尺的柳珹。
　　柳珹取来一早就准备好的瓶瓶罐罐。
　　“既然你喜欢在这里，朕也不强求，反正今晚夜还很长——”
　　她倒要看看风弦能坚持多久。
　　“这是槐花黄和牡丹红。”柳珹举起手中捏着的小瓷罐和描画工笔的狼毫，“都说最好的画布是人皮，想必也是美人最佳吧……”
　　风弦的脸浮上不正常的潮红，圆润的肩头也因炙热染上令人怜爱的粉色。
　　“好，别动——”
　　柳珹掀开她的裙摆，掐住她笔挺柔白的小腿，“先来一朵牡丹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风弦下意识想要缩回腿，被柳珹压得死死的，“不行，你得按照我的节奏来。”
　　她软着身子躺在地上，眼泪从眼角划过脆弱嗡动的鼻翼，滴滴砸落在地砖上。
　　她已经绝望，最终还是自己太天真，天真到相信柳珹，天真到期盼想等莘澄回到自己身边……
　　“好啦——”柳珹愉悦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在她耳畔想起，“像不像来看看——或者猜一猜，我下一次会画在哪？”
　　说着，冰冷柔软的狼毫顺着腿往上，停在凌乱衣物遮掩的雪白大腿上。
　　“不如在这里画上一副百花争艳图？”
　　酥麻痒意从笔尖扩散开来，风弦的意识开始在崩溃的边缘沉沦。
　　“飒——”
　　刀刃破空而来，发出啸声擦着风弦的耳尖而过，目标直指柳珹握着笔杆的指。
　　柳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手指的伤口鲜血直流。
　　“谁！”柳珹站起身，警惕地看向四周。
　　风弦大致能猜到现下来的是何人，药气催人，她只能抱着残损的衣物将身子蜷缩起来。
　　谁知不是出虎穴而入龙潭……
　　柳言从房梁落下，站在柳珹与风弦之间。
　　“皇姐就这么急不可耐？”柳言拾起周围的衣物，将风弦裹了个严严实实。
　　“我要带她走。”
　　柳珹嗤笑一声，“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朕的囊中之物倒从来没有拱手让人的习惯。”
　　“皇姐。”柳珹站直了身子，上下看了看她的一身装扮，“我早已不再是之前那个只能靠装傻充愣活着的妹妹了——”
　　“不装傻充愣，是靠什么？你那装神弄鬼的镜月阁阁主的身份吗？”柳珹看向她身后的风弦，□□的欲念不加掩饰，“现在，立刻给朕滚出去！”
　　柳言拿出怀里的药丸，喂到风弦嘴里。
　　很快风弦就安稳地昏睡过去。
　　“你猜听风的药是从哪里弄来的？”柳言才不愿跟她废话，抱起裹得像蚕蛹似的风弦，“你该知晓莘澄的承诺，你可以猜猜，要是莘澄知晓此事，你损失的是风弦还是万顷国土。”
　　“得莘澄者才能得天下。”
　　“若我死在皇宫，一切起因结果都会在明日清晨送到莘澄手上，柳珹，你可赌不起。”
　　留下这些话，柳言抱着风弦扬长而去。
　　王伍悄无声息地跪在柳珹身后，“陛下，可要奴去斩了……”
　　柳珹双目赤红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打断她，“不必！”
　　——
　　次日。
　　风弦在昏暗的房间醒来，周围还燃着点点让她感到心安的竹香。
　　“你醒了？”柳言略嘶哑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风弦看了看身上还是裹着破布似的衣服。
　　“在想什么？”柳言点燃床头的安神香和烛灯，伸手摸了摸缩在一边的风弦。
　　风弦双眼有些失神，“我还活着吗……”
　　柳珹捧着干爽整洁的衣物，“活着活着！你要不要先沐浴？换身干净的衣物吧。”
　　她扶起风弦，吩咐下人将浴桶搬进房间。
　　风弦站在浴桶边，看向柳言。
　　柳言宽容地笑笑，“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风弦看着柳言退出门，才缓缓松开捏在胸前的手。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不免有些痉挛疼痛。
　　但当她看见小腿上依旧鲜艳的牡丹花时，眼前忽的一黑。
　　柳珹留下的痕迹……
　　风弦把整个身体泡在水里，舒适温热的水波也冲洗不了印在腿上的颜色。
　　不管是搓得发红还是泡得发白，鲜艳的牡丹像是从肌肤里生长出的花一样，不论她用什么方法都无法除去。
　　风弦有些崩溃，一瞬间脑中涌现出许多画面。
　　但画面闪现的最后，是站在纯白背景下笑得温柔的莘澄。
　　她纯白，耀眼，天真，灿烂，充满朝气。
　　反观自己，早已深陷泥潭。
　　……
　　风弦打起精神，站起身。
　　之前还志气满满地和莘澄说过自己要爬出泥潭重回云端。
　　就算身上染了污泥又如何。
　　风弦穿好衣物，打开门。
　　柳言站在门口，转身看向她。
　　“如安……”柳言靠近她，“你待在我身边，柳珹她是找不到你的，放心吧！”
　　风弦垂下眼眸，“送我回去。”
　　“什……什么！？”柳言震惊，“不行，你回去柳珹不会善罢甘休的，要不是我刚好赶到，你已经……”
　　风弦自然知道要不是柳言赶到，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
　　“柳言。”风弦唤她，那一双凤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柳言对上她的目光，说什么也不会再送她回去。
　　“姜毓还在揽月阁。”风弦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奢望，姜毓的承诺是自己给的，现在却被当作回绝柳言的借口。
　　“姜毓姜毓，又是姜毓！”柳言将她推回房间，里面竹香的气息浓重，却不见天日，四周只有昏暗的烛光摇曳。
　　像是个精致的牢笼。
　　“第一次是莘澄，第二次是姜毓。”柳言生气地把福纹落地连理花灯打落在地，“你来镜月阁何曾想过自己？以后你就待在这里，哪也不许去！”
　　风弦叹一口气，这么多年，她一点都没变，一遇到什么事就情绪失控，在苍梧山好歹也收敛一些，到了镜月阁更是容易暴怒病态。
　　她像在苍梧山上一样，要走过去抱住柳言。
　　“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看到你就想起如意和师姐，说到底……也不过是我的错而已。”
　　是，自己的错，是怪没设防备，以为苍梧山是圣山无人敢来贸然打搅，才让那些冒充山贼的暗卫闯入苍梧山。
　　柳言看着怀里的人，她从未见过这样天真的人。
　　把一切的罪责都担在自己身上。
　　而对罪魁祸首却一点都不设防。
　　要是她知道那山贼是自己故意引来的……
　　柳言有些心慌，“这都是柳珹的错，是她派出的人不懂规矩。”
　　“带我回去，我要去找姜毓。”风弦放开她，脱离她的怀抱，“姜毓是绥沧的人，莘澄出征前晏莺死于南疆，圣君定不会饶了她。”
　　柳言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柳珹怎么办？”
　　“柳珹不达目的不会放手。”风弦摇了摇头，“你藏着我也不是办法，她迟早会寻来。”
　　“她以后不会轻易动你。”柳言想起自己对柳珹说的话，只要莘澄不死，只要莘氏不倒，柳珹不敢轻举妄动。
　　风弦点头，“是，这次后她就算不甘心也无可奈何，莘澄要回来了。”
　　柳言发现，风弦提到莘澄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缀满星子的夜空般令人着迷。
　　果然，自己在她心里可能只是一个过客。
　　令她感到伤心愧疚的过往代名词。
　　“你帮了我那么多，其实我对你已经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风弦坐在椅上，“你也不必感到愧疚。”
　　“帮你……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没准你就不用来大梁当质子，也不用受这些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风弦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冤有头债有主。”
　　“你回去是要报复柳珹吗？”柳言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这次全身而退已是不容易了，你回去还想把姜毓带出来已是难于登天，还想这些？”
　　“要是真能让柳珹伤心欲绝……”柳言眼里闪过一丝狠绝。
　　“柳珹最关心的除了江山社稷……”风弦顿了顿，“还会是什么呢？”
　　“那不就是前朝后宫那一双子嗣。”柳言恍然大悟，“你想对柳霄柳絮动手？”
　　“根本不必对两人动手，两人死了对我没有半点好处。”风弦冷冷道，“死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清醒地活着，却不知为什么而活。”
　　“柳霄柳絮本是一对双生子，柳絮却在刚出生后被打上断送国运的烙印，就算柳珹后来借机为其寻回身份，可总归在她心底留下疤痕。”
　　“一个乘云上九霄，一个随风碾作尘。”
　　“你猜柳珹会选哪一个？”
　　“你逼她做选择？”柳言听后豁然开朗，“可是就算纠结，柳珹还是会选柳霄的，柳絮没有半分胜算。”
　　“这番话要是被柳絮听见呢？”风弦笑了笑，她知道柳珹心中一直愧对柳絮，但又如何，要是牺牲，依旧会像八年前生下两人时做出的抉择一样，抛弃弱小的，保护强大的。
　　明明，柳絮才是伤痕最深刻的人，却还是要在所有事对柳霄做出让步。
　　柳絮这次还会原谅那个坐在高堂上，万人敬仰的母上吗？
　　“柳絮会逃出去的，世间最痛不过是骨肉分离，看着骨肉剥离却无可奈何，更是痛彻心扉。”
　　柳言抬眼不可思议看向风弦，她竟不知眼前人的心思这般深沉。
　　风弦面色如霜，浑身透着一股寒意，冷漠而淡然，陌生得让柳言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她一样。
　　她还是来得太迟。
　　当初那个如冬日暖阳般的风弦，彻底消失在了她眼前。


第63章 
　　柳言没有多大的把握，只能先把事情安排得事无巨细后才肯放风弦回去。
　　风弦坐在那间没有半点阳光透进的房间里，不知今夕何夕。
　　“我帮你把人间客带来了。”柳言拿出身后的人间客。
　　风弦抬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姜毓还好吗？”
　　“还活着。”柳言将人间客放在她面前，“你不好奇我这一趟有没有碰见柳珹？”
　　“不好奇。”风弦一口回绝。
　　她不知道柳言到底为什么会将自己藏在这里，自己明明说过这一切的事情与她再无瓜葛。
　　明明计划周全，自己回去能回击柳珹重重一拳。
　　“你大可不必为我做这些。”风弦看着眼前依旧光彩夺目的人间客，那掐金丝描绘的祥云低调奢华。
　　柳言执着，“我定要保你平安。”
　　“之前远离你不与你相认，是因为你伤了我师尊。”风弦缓缓道出真相，“你明里暗里也帮了我些忙，我不想再与你计较那么多。”
　　言下之意，风弦是想让柳言别再插手此事，往事自己可以不再追究。
　　柳言有些不甘，但反观来时走过的路，才发现自己与风弦早就渐行渐远了……
　　“那你送我的羌笛呢？为什么送这个，不就是寓意琴笛曲意相通，皆是中空响奏之意吗？”柳言拿出摔缺一角的羌笛，和上面系着的玉坠子，“你还用玉坠子给我买药，在苍梧山一个月的尽心尽力，相伴之交，枫林竹亭的书信往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句不想计较就过去了吗？”
　　风弦从未给过她什么承诺，这羌笛更是见都没见过，若不是伯琴在信中提起，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羌笛的事。
　　“你们大梁的一句诗文，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风弦抬手，在人间客上弹音一下。
　　嘹亮空灵的琴音回荡在房间内，也震荡在柳言心中。
　　何须怨杨柳？本就是春风不度罢了。
　　风弦没有想要弹下去的意思，这一切不过是惘然误会，也不知到底为何柳言会这样失魂落魄。
　　本来两人都是两不相欠的，却偏偏表现得很受伤。
　　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风弦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下去，她只想快些回去，找姜毓，回家。
　　“我会送你回去的，两日之后，镜月阁会办好一切，柳珹不会在莘澄回来之前动你一根头发。”
　　柳言本想在风弦面前毅然决然地丢掉随身带着的羌笛。
　　可最终还是带着四年坚持下来的希望，和破碎的心出了门。
　　风弦闭上眼，按住发慌跳动的心。
　　日日闷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内，好像感觉身子又开始反复无常地生起病来了……
　　——
　　两日后，九月急雨。
　　柳言拿出一个雕刻着一支削瘦柳叶枝条的玉雕串在红绳上。
　　“还你为我买药当玉坠之事的恩情。”柳言将小小的玉雕递给她。
　　风弦背着人间客，站在宫门前有些恍惚。
　　没想到出来还是没见到太阳。
　　柳言忐忑地看着她冷淡的模样，万一她连这个都不肯接受呢……
　　“谢谢。”
　　风弦迟钝地接过，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不过雨中隐隐有桂花的香气传来，刚入秋这雨下得这样大，真是反常。
　　“往后若是遇见危险，来镜月阁出示玉雕，可差遣所有人。”柳言将玉雕放在她手心。
　　风弦收好玉雕，一刻不停地往揽月阁走去。
　　她感觉有种不详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阁主，回吧？”万里倾站在柳言身后为她撑伞，“您别担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柳言摇摇头，看着风弦单薄清冷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风弦她永远都不会学乖的。”
　　“姜毓……”万里倾顿了顿，“圣君那边的意思是必死无疑。”
　　“没办法。”柳言转头，“父君下手太快，我赶去也是再无回天之力了。”
　　万里倾赶忙跟上。
　　——
　　风弦回到揽月阁，却发现周围安静得可怕。
　　空无一人的揽月阁，连映月都不见踪迹。
　　她将背后的人间客放在原位，试探地叫了一声，“姜毓……”
　　没有得到回应。
　　空荡荡的大厅她的声响被无限放大，空灵的回音击打着她的脑海，不详的预感更强烈了。
　　“姜毓！”风弦站在床榻边，浓重的异香还在揽月阁的各个角落，却不见姜毓的身影！
　　去质子殿！
　　风弦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对，姜毓没准会在那里。
　　她找出角落的油纸伞，不顾越下越大的雨滴，埋头冲进雨幕。
　　刚走入宫道，就见柳絮哭着和柳霄走进东宫主殿。
　　风弦正好与她们碰上。
　　柳霄见状赶忙挡在柳絮身前，“少傅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病就治好了？”
　　柳絮哭着推开柳霄，扎进风弦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出的话让风弦脑中一懵。
　　“风弦，姜毓她在圣君那里，听母上说圣君准备要处死姜毓，这可怎么办啊——”
　　柳霄抿起唇，其实母上早就厌倦了姜毓，这次处死也是她一手纵容的，怕是告诉风弦也无济于事。
　　风弦心中突然，“她去了多久了？”
　　柳絮哭着说着，“从你走后便被遣去了，都过了五日有余了……”
　　五日，这么久了。
　　风弦刚想将她暂时安置在揽月阁，先去找曲娆去圣君宫中探听情况，就见怜谷带着一群人走来。
　　“殿下已经回来了。”怜谷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有对身边的宫人道，“怎得让二皇女殿下哭得这样伤心！还不赶紧扶她进去！”
　　宫人将柳絮从风弦怀里拉出，搀扶进东宫主殿。
　　风弦嗅见雨中有淡淡的异香和血腥味参杂在一起。
　　柳霄看向怜谷，“怜谷，母上派你把姜毓送回来吗？”
　　她好像看见怜谷身后的宫人手上好像推着一个板车。
　　怜谷恭敬地朝她行礼，“是呢太女殿下，陛下说了，定要在殿下回来之前送到，结果还是奴晚了一步。”
　　她看向风弦，颇有些耀武扬威的样子，“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姜毓在哪？”风弦扫了她身后的宫人一眼，并未看见姜毓的身影。
　　怜谷给身后人使了个眼色。
　　她身后的宫人将身后的板车快速推到揽月阁中，在空旷的庭院里侧倒出一块破布似的东西。
　　风弦心中已有答案，眼前一黑差点踉跄跌倒。
　　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正是姜毓。
　　她已成了不会呼吸的冰冷的尸体。
　　在自己面前。
　　风弦上前抱起姜毓，她身上的异香还是淡淡地围绕在周围，像是徒劳地期盼留下些什么。
　　“哦对了，姜毓死前还说想要见见你，却得知你在外未归，硬是吞了毒酒撑了四日。”怜谷带着冰冷的笑意补充道，“那四日日夜承受钻心剜骨之疼，真亏她熬得住，啧啧可惜……”
　　“也不愧是巫蛊之源。”怜谷说着就转身向柳霄告辞，先走一步。
　　风弦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她怀里已经没有温度的姜毓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混着雨水晕染在衣服上，她手中紧紧攥着什么。
　　风弦感觉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作虚无。
　　巨大的悲伤一下子席卷而来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自己明明答应了姜毓要带她走出大梁回苍梧山看看的。
　　怎么，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是怪自己……怪自己来得太晚了吗……
　　雨在下，一刻不停地下。
　　姜毓身上的伤口被雨水化开，也染上了风弦素白的衣物。
　　柳霄命怀玉取来伞，撑着纸伞走到风弦身边，“人死不得复生，节哀。”
　　风弦眼神空洞，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一般，嘴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柳霄凑过去听——
　　“她只有十二岁……她只有十二岁……”
　　柳霄垂下眼眸，心里也跟着发酸。
　　风弦之前提到过，如意死时也是十二岁。
　　风弦不许任何人抢走怀里的姜毓，抱着她的尸身不肯撒手，不断地抚着姜毓惨白的小脸。
　　会想起之前还因为她一点小请求斥责她不懂事，这点愧疚在此时被放大无数倍。
　　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答应她！
　　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早点回来，回到她身边！
　　“你不是说你父君最喜欢鹤望兰吗？现下该是开花了，我带你去看看吧……”
　　风弦话中带着浓重的苦音，抱起姜毓的身子往质子殿走。
　　柳霄刚想命怀玉遣人帮她撑伞，便听她冷冷道，“你不必跟着。”
　　柳霄自知劝不回风弦，听到身后东宫主殿传来柳絮断断续续的哭声，只得先回去稳住柳絮。
　　不知是不是在雨中前行的缘故，风弦走在宫道上，像是走不到尽头。
　　天色渐晚，靠近冷宫的宫道并不设灯。
　　这段没有光的路，风弦只能自己走。
　　“到了。”风弦跨过破败的门槛，质子殿已杂草满地。
　　她从质子殿找来只剩下一点的蜡烛点在亭廊上，可不过须臾又被风雨吹灭。
　　“算了，这烛灯点着烟也呛人，你之前是最不喜的。”
　　风弦扯下衣角稍微干净些的布料，上面浸满了雨水，她将姜毓身上的血迹一丝不苟地擦干净。
　　她冷静地做着这一切。
　　擦到手臂，她看见了姜毓手中攥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自己专门托人打的金钗。
　　脑中又不可抑制地想到自己准备的简陋的金钗之礼。
　　姜毓还高兴地抱着自己哭了。
　　风弦颤抖地拿起金钗，又崩溃地流下泪来。
　　花园里的鹤望兰沾着雨开得更艳了，紫红的萼片托着花瓣，像是即将腾飞的彩鹤。
　　风弦将姜毓安置在质子殿飘摇的亭廊下，自己在她曾经细心栽培的花园中挖土。
　　人已死，总要让她入土为安。
　　风弦毫不怜惜自己弹琴的手，就算坚硬的石块划破指尖，肮脏的泥土钻入伤口也不顾。
　　都说十指连心，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起来，天上也能逐渐瞧见几颗零散的星。
　　风弦跪坐在挖出来的坑里，看着一边鲜艳蓬勃的鹤望兰和面容青白的姜毓。
　　她把姜毓放在土坑里。
　　姜毓小小的身影逐渐与四年前躺在棺椁里如意的身影相重合。
　　不行，不能让姜毓一个人孤独地躺在这里。
　　风弦看着姜毓清秀的脸庞，转身将质子殿内未点燃的蜡烛取出来。
　　天色将晓，冷宫旁的质子殿火光冲天，年久失修的质子殿内，朽木残布烧得极快。
　　等众人察觉并要来扑火时，就只见风弦一人坐在冒着黑烟的废墟中。
　　质子殿前只留下一块微微突起的小土包和只剩下枝节的鹤望兰。
　　风弦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捧着灰扑扑的荷包。
　　“姜毓，我带你回家。”


第64章 
　　揽月阁的门已紧闭了好几日了。
　　柳絮站在揽月阁的门前，敲门试探道，“风弦，你在吗？”
　　“何事？”嘶哑的声音传来，根本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柳絮经过这几日的时间，已经大概接受了姜毓死去的事实，听闻风弦那日一把火烧了质子殿，回来又难免紧接着大病一场，不禁有些担心。
　　“我带来了药，让我进去吧……”
　　“咔”门开了。
　　这么多天，柳絮终于能够进入揽月阁。
　　刚踏入揽月阁就发现地上倒了许多瓶瓶罐罐，像是香料的瓷瓶，还有躺在地上的风弦。
　　她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往日灵动的凤眸此刻无光无神，头发与宽大的衣物散落一地，破碎得像是一只陨损的蝶。
　　柳絮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她身边，拖起她的手心，查看她手指上的伤口。
　　伤口狰狞未经处理，猩红的血痂混着黄白的脓，还覆盖着一层油腻腻的香膏。
　　柳絮叹一口气，用干净的绢帕沾水将她的手擦拭干净，一点点将血痂处理好，又将上好的金创药粉洒在她手上，包扎好。
　　闻着屋内刺鼻的香味，柳絮摇了摇头，“这味道都掩盖了原本的气息了，别试了。”
　　风弦自知自己拙劣的技巧不能取代姜毓身上的异香，自暴自弃地不再应答。
　　“你该出去走一走，御花园的桂花开得可好了。”柳絮指了指门外，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
　　风弦缩回手，将怀里的荷包放好。
　　柳絮抿了抿唇。
　　“大将军已踏上归途，不出一个月就会抵达京城。”
　　风弦眼中亮了一下。
　　柳絮见状又道，“将军定不想看到你这样颓然。”
　　良久，风弦依旧躺着没动静。
　　柳絮叹一口气，准备起身。
　　“阿絮。”风弦缓缓叫道，“帮我个忙。”
　　柳絮停下动作，转身看向她。
　　风弦起身将门关紧，从袖中拿出两颗药丸。
　　“这是龙血丹，无色无味，食者半日无知无觉，无声无息，醒后元气换满，为世间良药。”
　　——
　　“没想到你还想着见朕。”
　　柳珹坐在揽月阁内，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风弦，不禁有些玩味。
　　看来自己的魅力还是无法抵挡。
　　面前的风弦看起来更令人怜惜了，半个身子隐在瑞兽吐烟的淡淡香薰烟尘下，清冷疏离。
　　白皙得病态的脸和脆弱的眼眸却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为其捧上一切，只为搏得美人一笑。
　　“故意支开旁人，是要与朕说些什么吗？”柳珹见四下无人，上前想要拉住风弦虚握住茶盏的手。
　　风弦抬手喝茶躲开，“特意为圣上准备的仙凤竹茗，是我亲自清晨去竹林采的露水煎煮而成，圣上尝尝。”
　　柳珹不疑有他，端起茶杯喝下，“要朕说，你要是识相听话些，朕能给你的不比莘澄少。”
　　她想了想，“包括尧夏，一切都好商量。”
　　呵，她来强的时候可没说什么好商量。
　　风弦嗤鼻，药化在茶水里果然不容易发觉，镜月阁的东西也挺让人放心。
　　也该让柳珹尝尝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滋味。
　　“你现在回到朕的身边还不算晚，莘澄还有十日才能到，朕有时间瞒过她。”
　　十日，镜月阁给的消息可没有十日。
　　最多三日，莘澄就能回来。不然她也不敢这样有底气地对柳珹动手。
　　柳珹闻着熏香喝着茶水，竟然有种微醺的飘飘然。
　　奇怪，自己明明没喝酒啊……
　　“是吗？”风弦清冷如林间山泉的声音冲破朦胧而来。
　　柳珹迟钝地抬眼看向她，她缓缓走来，可柳珹眼前的风弦身形摇摇晃晃还似有重影。
　　“你看——”风弦拉起她的衣袖往软榻上走。
　　柳珹嗅着她身上淡淡的竹香，似乎还伴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异香。
　　她听话地跟着风弦走。
　　绕过屏风，她看到并排躺在软榻上的柳絮和柳霄，两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
　　“霄儿！”柳珹见状也顾不上风弦，甩开她的手扑向两人。
　　冰冷的肌肤和透着一副死相的面庞，她的大脑一下宕机，颤抖地去试探两人的鼻息。
　　没有任何气息的起伏。
　　熏香和茶水的药性因她情绪波动过大，现下已在她体内全然释放开来。
　　柳珹感到身如软面没有力气，但小腹却一波波地涌上热浪。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风弦动的手脚。
　　她恨极，双目睚眦欲裂，想要上前杀了风弦却被拿捏得无法动弹。
　　风弦冰冷刺骨的话直接穿透她的大脑。
　　“放心，她们没死，吃了假死丹已有一个时辰，若在半炷香内没吃下解药，便会窒息而亡。”
　　“你有解药！”柳珹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艰难地爬到风弦脚边，拉住她垂在地上的衣角，“给朕，朕不要你也保证不为难莘澄，把解药给朕！”
　　风弦鄙夷地看着她，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大梁皇帝有朝一日也会跪地祈求他人。
　　“好啊，但解药只有一个。”风弦将一个瓷瓶抛在地上，“半炷香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了，你自己选一个救吧。”
　　黑色的瓷瓶滚落在汉白玉石砖上，柳珹按住它，迫不及待地打开塞子，倒出药丸。
　　真的只有一个！
　　“风弦！你不得好死！”柳珹捏着药丸，恶狠狠地诅咒道。
　　“姜毓是朕杀的，与阿絮霄儿何干！？”
　　“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分青红皂白对稚子下手！朕要杀了你！”
　　“杀了你！”
　　怒吼声因为情药的催性并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像一只穷困陌路的母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姜毓有什么错？四年前死在苍梧山上的如意如归有什么错！”
　　“尧夏有什么错？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什么错！”
　　“我有什么错！”
　　风弦指尖触碰到腰间脏兮兮的香囊，里面传来阵阵熟悉的异香。
　　香未散，人已死。
　　风弦的身子病也未完全痊愈，顿时气闷头晕起来，她闭上眼不愿再看柳珹一眼。
　　她对她已是厌恶至极。
　　“选吧，半刻钟一过，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柳珹崩溃地伏倒在软榻前，眼角难受地溢出泪来，她还要承受身上难堪的不适。
　　她强忍万蚁噬骨之酥麻感，“不要……我不选，阿絮和霄儿我都要……我要她们都活着……”
　　风弦冷漠地旁观着，看着柳珹这狼狈的模样，她以为自己会很开心。
　　她总算是帮姜毓和如意如归报仇了。
　　可心中连一丝快意都没有，只有苦涩和疲倦，拖着她不断下沉，沉入死水一般的窒息感。
　　她累了。
　　不想再在柳珹身上浪费更多的精力，这大梁皇宫里的一切都不值得牵挂。
　　风弦看着案桌上负责计时的香盅，已经要燃到一半了。
　　柳珹难受地无意识搓揉着软榻上的床幔，下腹的湿热让她狼狈又难堪。
　　“多绝望又令人疼惜的样子……”风弦嗤笑一声，她害怕柳珹还有力气反抗，加了更多限制活动的麻药。
　　柳珹暴怒，不顾一切地催动内力想要杀了风弦。
　　却不想丹田内力一沉，被药力死死压住，反噬得她吐出一口血来。
　　风弦示意她看向香盅，“时间不多了，柳珹。”
　　柳珹软倒在软榻边，连伸手拿瓷瓶将药丸拿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下她真急了。
　　风弦从地上捡起从她手中滑落的瓷瓶，“我可以帮你选择，阿絮是个可怜的孩子，这正好是个可以补偿她的机会……”
　　“不……不……”柳珹面色酡红，但还是颤抖地发出否决的声音。
　　很小，但很坚定。
　　“救……霄儿，朕要霄儿……”
　　风弦拿着丹药，“阿絮一出生就被你抛弃在冷宫整整八年。”
　　“是我对不起她……”柳珹眼角流出两行清泪，“我可以失去一个女儿，但朕不能失去霄儿……”
　　风弦一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她将丹药似的糖豆放在柳霄嘴边。
　　却见柳霄的手克制地抖了抖。
　　按照调配的药力来讲，柳絮也该醒了。
　　柳珹强撑着拉住柳霄的手，看着风弦把丹药放到了她口中才放心。
　　“母上——”柳絮坐起身，喊道。
　　柳珹有些心虚地放开柳霄的手，惊讶地看着“死而复生”的柳絮，但很快，她去触柳霄的鼻息。
　　她害怕风弦给了柳絮救命的丹药而毒死了柳霄。
　　“风弦你把霄儿怎样了！”柳珹没有应答她，着急地看向风弦。
　　柳霄痛苦地闭上眼，原来自己在母上的心里连柳霄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她以为看到自己醒来，柳珹会很开心地来拥抱住自己，会很庆幸自己并没有死。
　　可柳珹无视冷漠，一心只在柳霄身上。
　　“风弦给我们的是龙血丹，食者半日无知无觉，无声无息，醒后元气换满，为世间良药。”柳絮解释，“皇姐比服下丹药的时间更晚，醒得会慢些。”
　　柳絮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自己日夜盼着她来的母上，心被刺得剧痛无比。
　　“我没有吃完，想着母上近日又为许多琐事操劳，留了一半想要献给母上。”柳絮拿出被锦帕包裹住的龙血丹，“龙血丹清热解毒，母上吃了它解了药毒去吧……也算是了了孩儿一桩心愿。”——也算了了生养之恩。
　　柳絮坚韧缺爱的性子很难对柳珹说出什么决绝的话来。
　　偌大的皇宫，她不知哪里能够容纳自己。
　　柳珹看了看龙血丹，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始作俑者风弦，拿过锦帕上的龙血丹就吃了下去。
　　阿絮等着，等她解了毒，一定把风弦大卸八块！
　　风弦看着倒在自己脚边声息全无的柳珹，虽然能解毒，但也会使人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地睡上两个时辰。
　　柳絮颓然地坐在厅堂中。
　　“阿絮，你恨我吗？”风弦叹了一口气，坐在她对面。
　　虽然这就是事实，但将表面撕扯得这样鲜血淋漓，她不知道柳絮能否接受得了。
　　“自古薄情帝王家，早在母上说选择柳霄的时候我就不该再抱希望了。”柳絮极冷静地看向风弦，“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风弦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她不敢再对任何人做出承诺了。


第65章 
　　今日是姜毓的头七。
　　按照镜月阁的消息，莘澄应该就在今日能够抵达汴京。
　　可柳氏得到的消息都是要在十日后与大军一同抵达。
　　这次南疆大胜，绥沧元气大伤，莘澄班师回朝是大喜之事，行程该是举国上下密切关注的大事，也不知镜月阁的消息到底准不准。
　　风弦想不了那么多，她选择了相信镜月阁也选择相信了莘澄。
　　她有些浑浑噩噩地走在宫道上，很多种情绪积郁在心头，她对所有一切的感知只剩下麻木。
　　曲娆看着她去往质子殿略显佝偻的背影，想要叫住她却有些于心不忍。
　　是柳珹来传唤的，她要让风弦去荷花池的池中亭一叙。
　　但曲娆却觉得柳珹说话时的语气暗含杀机，将军马上就要回京，这宫中的风言风语她也听了不少，虽不知真假，但到了这个时候，陛下定会杀风弦而瞒将军……
　　曲娆默默地跟在风弦身后。
　　风弦走到废墟的质子殿坐了好久，察觉曲娆一直在门口看着，抬眼看向她。
　　曲娆在看到她眼睛的一瞬间愣住了。
　　她看到一双近乎绝望的眼睛，万念俱灰没有半点光亮，但最深处似乎又在等待渴望着什么降临。
　　曲娆脑中回想起自己初见她的那副模样，如春风暖阳般和煦，如今却像秋末莲池中残败的莲杆，虚弱，不堪一击。
　　确实，风弦为了报仇和布局已经耗费了太多心血。
　　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从柳珹的计划漏洞中活下来。
　　“殿下，陛下她请您去御花园的莲心亭中一叙。”
　　“走吧。”风弦朝她笑了笑，有些勉强地支撑起身子。
　　“如果殿下身子不适，属下可以帮您回绝陛下的邀约……”曲娆急忙上前搀扶住她。
　　风弦摇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要来的。”
　　曲娆抿抿唇，沉默地带她向前走去。
　　御花园的莲心亭与临汀台遥遥相望，正好坐落于莲花池的两岸。
　　桂花浮糜的香气钻入鼻中，风弦昏昏沉沉的站定在莲花亭中。
　　打起精神环视一周才发现站了不少人，除了柳珹和怜谷，还有柳言凤君柳霄柳絮和圣君听风等人。
　　她们看向风弦的眼神各异。
　　风弦缓慢地行礼，柳言满眼心疼。
　　不过没关系，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莘澄很快就能赶到了。
　　“这么喜欢调兵用将，还动用尧夏的水虎军，你真是费尽心机啊风弦——”柳珹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后仰看向自己。
　　风弦头皮被拽得刺痛生疼，眼角似乎闪动着泪光。
　　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既然这么看重你尧夏的水军，不如你也给我们展示一下水虎军在水中骁勇善战的模样？”柳珹扯住她的头发不放手，硬生生将她拖到莲花池边。
　　柳霄柳絮见状刚想上前出声阻止，却被凤君使眼色打断——
　　“难道你们忘了刚刚陛下说的话，要不是风弦从中作梗，大梁早就一统南疆！而且此人远在大梁宫中还能在南疆拨兵遣将，实为大患，且由着你母上去吧！”
　　柳霄站在原地权衡一二。
　　柳絮上前跪着拉住柳珹金灿灿的衣角祈求，“母上——请您”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柳珹的另一只手推开，“让开。”
　　柳絮咬着唇，看向柳珹和风弦的背影默默咬牙。
　　柳珹连拖带拽地把风弦拖到莲心亭的廊桥上，松开手，几缕泛着枯黄的发丝缠绕在手指间。
　　往日泛着光泽的柔顺发丝已不再。
　　“跳下去。”柳珹如恶魔般在风弦耳畔低语，“当初在西山行宫给了你机会，你不愿与朕共浴，那就在众人面前湿身吧。”
　　风弦看着近在咫尺的池水，难以抑制的恐惧袭上心头。
　　她害怕地后退，眼中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
　　柳言抿抿唇，有些焦急地看向御花园周围的宫墙，如果时间对得上的话，莘澄该会是现在到皇宫的，怎么还没现身？
　　“不……我不要去……”风弦绝望地后退。
　　柳絮扑上前再次拉住柳珹的手，哭着对柳珹道，“母上，儿臣不要别的什么抚慰赏赐……儿臣求求您，求您放过少傅吧……”
　　柳珹皱眉看向怜谷，怜谷点头。
　　怜谷上前拉住柳絮，好心劝解，“二殿下您这样可着实让陛下两难了——”
　　柳絮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攥着柳珹衣角的手又被硬生生掰开。
　　柳珹等欣赏够风弦这番模样，再次看向怜谷。
　　怜谷握紧手中的浮尘，狠心上前按住风弦瘦弱的肩膀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她推下莲花池。
　　水花在莲花池中绽放，大大小小的水珠溅落在桥头，池中落水的风弦拼尽全力挣扎，但熟悉的窒息感还是顺着呛入喉中的口鼻紧紧包裹住她。
　　除了被宫人死死拽住的柳絮和于心不忍皱眉的柳霄，周围的一圈人像是冷漠的看客，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无数次在噩梦中重现的场景出现，莲花池中淤泥参杂，腥臭的泥水灌入口鼻，风弦无力地扑腾着，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八年前，那个勇敢的女孩在水中坚定地抱着她的场面再次浮现。
　　如今，怕是再难见了——
　　柳言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心中发慌，不会吧，自己算的时间应该是刚刚好的……
　　当她收拾腰间系着的羌笛和玉坠子放下准备下水将风弦救起，便听身后惊得变调的声响。
　　“风弦——”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一道玄黑的残影闪过，落入水中。
　　溅起的水花更大，柳珹避之不及湿了一半身子。
　　待那人浮出水面，才发现该是远在百里外的莘澄。
　　柳珹心中一乱，军信来报莘澄班师回朝还要有六七日才到汴京吗……到时候风弦早就死了，莘澄也无处可求说法。
　　她将湿漉漉风弦放在桥廊上，解开她衣领处的盘扣，风弦微张的口中吐出些泥水。
　　看风弦还有反应，莘澄面上一喜。
　　“把人抱起来，用水冲干净口鼻的泥沙。”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传来，众人随着莘澄的目光看去。
　　不知何时，身后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少女，双目清澈如玉湖，俏皮的脸庞此刻却是面色沉沉。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莘澄的动作，“垫高膝盖，使人俯卧在膝上，蘸盐擦脐中，待其水自流出。”
　　少女贴心地从随身的布袋中拿出盐。
　　莘澄将滴水的发丝撇到一边，颤抖地照做。
　　可恶，风弦的身子怎么热不起来，越来越凉了……
　　“她溺的时间不长，没事——”少女老神在在地走到莘澄面前，伸手去摸风弦垂在身边的手的脉搏。
　　莘澄手上动作不停，紧张地看着她。
　　少女嘴角噙着的笑意渐渐变得僵硬，眉眼低垂下来。
　　没有动静？
　　她不确定地去探风弦脖颈青蓝的脉。
　　没有。
　　“不应该是这样的……”少女起身，从身后的袋子拿出银针，嘴上慢吞吞地疑惑，手上动作却很麻利地封住风弦元气泄出的穴位。
　　“平常人喝几口水也不见得死掉啊。”
　　“死……死掉？”莘澄眼前一黑，心霎时变得痛不可言，呼吸都开始不畅起来，她看着怀里毫无动静的风弦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怎么会死呢？她刚刚还把水吐出来了！”
　　“你、你先别激动，你再厥过去我可救不了两个。”少女见莘澄平日水灵的鹿眸被血丝填满，神色也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这人能救，能救！保证给你救回来！”
　　莘澄一听憋住眼泪，不敢再随意乱动风弦的身子。
　　少女叹一口气。
　　莘澄眼泪汪汪：“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叹气？”
　　“没、没有，我是有点累了，没有别的意思……”少女擦擦额头的冷汗。
　　笑话，自己本来就是路过大梁，想着随手在南疆救的人成了如今的大将军来探看一番，顺便要些银子继续上路。
　　谁知道摊上这些个大麻烦。
　　这要是不救别说盘缠没了，自己能不能活着从这阴晴不定的柳珹宫中出去还不一定。
　　“几针下去也不是难事，她身子早就败坏了，又劳心费神，耗尽了心血才这样凶险。”少女慢吞吞地收拾好银针，“人你带走吧，好生养着也能恢复原来美若天仙的样子。”
　　莘澄不在乎风弦能否回到原来的样子，只希望她能够平安康健。
　　“好。”
　　一场闹剧，柳珹没说话，众人不敢开口，自然也不敢打断少女和莘澄的施救。
　　风弦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莘澄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准备离去。
　　柳珹皱眉，她以为莘澄会先来行礼。
　　“君臣之礼，将军也不顾了吗？”柳珹冷冷开口。
　　莘澄站定，转身，她的眼神不同往日温和谦逊，变得愈发阴狠暴戾，周围的空气沉寂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陛下答应臣的事，就是这样兑现的？”
　　众人屏住呼吸。
　　柳珹感到后背寒意涌上，她敏锐地察觉莘澄话中有一瞬杀机汹涌。
　　“朕……”
　　莘澄并不准备听她解释，转身就运起轻功，带着银发少女跳上宫墙。
　　少女转头看到了想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听风，“大师姐，您害人之事我会如实禀告丹霞药谷的师尊，您看着时日去请罪哦——”
　　听风身子一僵，果然，聪慧绝顶如她，还是在风弦身上看出了端倪。
　　两人转眼间就不见了身影。
　　柳珹看着地上未干的水渍，气愤地挥袖回殿。
　　柳言用扇子遮住嘴浅浅地笑了笑，又恢复了原先玩世不恭的样子。
　　只要付出代价，镜月阁能满足一切愿望。


第66章 
　　莘澄踏着傍晚的最后一抹余晖回到汴京的将军府，里面的佣人都很诧异，但他们还是手脚麻利地按照莘澄的吩咐准备好沐浴的热水。
　　“热气蒸腾恐会反制，你打理好自己后帮她擦干身子就行。”少女裘嫱跟在她身后，“我今晚睡哪？”
　　莘澄叫来管家白翠，“找间离我房近些的客房给她住下。”
　　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及时去找她。
　　裘嫱揉了揉鬓角的几缕银发。
　　得，住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裘嫱一字一句缓缓交待着，“对了，她晚上很可能会发热，呼吸急促……这都是以前留下的恶疾。”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医书上的穴位，你用我研制出来的药油反复在这几个穴位上按揉，切记按揉不要隔着衣物，力道不要太轻柔，揉搓泛红发热才有效果。”
　　莘澄上前接住她递来的纸张和琉璃瓶子装着的药油，上面还贴心地用朱笔圈点出来了刚刚裘嫱说的穴位。
　　“我晚上睡得沉，只要她还有呼吸就别来找我。”裘嫱留下最后一句话后，跟在白翠身后走向客房。
　　莘澄不敢耽搁，急忙回房将风弦放在床上。
　　女侍们早就准备好沐浴的水桶和擦拭身子丝绢，莘澄点头让其退下。
　　屋内只余莘澄与风弦二人。
　　莘澄顾不得自己身子还是湿漉漉的，先将风弦的衣物褪得一干二净。
　　没有半点旖旎春光的心思，莘澄近乎虔诚地擦过风弦身上的每个角落。
　　直到看到风弦小腿上擦不掉的牡丹工笔痕迹顿了一下。
　　她看出来是柳珹的手笔。
　　额前的碎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莘澄沉默了一瞬，立马又加快速度将风弦的身子擦得干爽。
　　她身子本来就弱，不能让她再因为落水惹上风寒。
　　极快速地用热水擦干自己的身子后，莘澄拿出裘嫱给自己的纸张和药油。
　　莘澄将矮几放在床上，穿着松垮的寝衣小心地将药油和烛火放在上面。
　　就着烛火仔细辨认穴位，做好心理建设，莘澄拉开裹着风弦身子的锦被。
　　她将薄荷绿色的药油倒在手上，在滑嫩白皙的肌肤上揉搓，手腕的南红手串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风弦肌肤没泛红发热，莘澄的脸先泛红发热起来。
　　虽然风弦身子确实瘦弱了不少，但该有的还是很挺立丰满，而揉搓的膻中穴在胸部最中间的位置。
　　莘澄暗骂自己真不是人，风弦都已经这样了自己还在想什么！？
　　她轻抚风弦手腕上的穴位，也不知道风弦在皇宫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短短八九个月就消瘦成这般模样。
　　终于，莘澄看着满身红痕的风弦，感觉鼻子似有热流涌出。
　　她急忙用手捂住鼻子，却被刺鼻的药油呛到，手忙脚乱又差点打倒烛台。
　　虽然莘澄知道风弦现在还没有意识，看不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但还是有些心虚假装咳嗽几声。
　　她帮风弦掖好被角，坐在她身边不敢入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恍惚好似还在梦中。
　　莘澄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万一自己来得晚一些……风弦岂不是现在已经走在黄泉路上了。
　　她看着风弦微微皱眉的睡颜，伸手想要抚平，却被她呼出的灼热气体吓到，果然是发热了。
　　莘澄又忙前忙后地为她用温水擦拭身子。
　　——
　　晨光透过未拉拢的帷帐透进来，风弦缓缓睁开眼睛。
　　莘澄趴在矮几上睡得欢实，小包子脸乖巧可人，阳光顺着松垮的寝衣隐入小巧的柔软，矮几上薄荷绿色的液体和烛油洒了些许，自己的一只手被她拉在手心，紧紧不放开。
　　计划成功了，莘澄回到了自己身边，并与柳珹有了嫌隙。
　　只要把矛盾激化，得莘澄者才能得天下的局面转成三势鼎立，令尧夏在这期间继续强盛起来。
　　风弦掩下眼眸，看到莘澄手腕上保存完好的南红手串，心中一软，眷恋地勾了勾她的掌心。
　　莘澄虽在睡梦中，但风弦的一点小动作也极容易惊醒她。
　　她太害怕失去她了。
　　“风弦……”莘澄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喊着。
　　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扑进来一个柔软的躯体。
　　风弦一句话都不说，就趴在她胸前啜泣流泪，隐忍的呜咽声让莘澄闻之痛惜。
　　“怎么了……我来履行诺言了，我回来了……”莘澄小声地在她耳边哄着，她一句话不说见面就掉眼泪实在叫人心疼。
　　定是在荷花池那一遭吓坏了。
　　莘澄抚摸着她光洁的脊背安慰，“别怕，我在这里，今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说到欺负，风弦想到腿上的痕迹更觉委屈，想来莘澄早也看到了，她紧紧抱着她，泪水落得更多。
　　“柳珹不会再拦你，你且在我家养好身子……”莘澄扶在她腰侧的手紧了紧，有些舍不得地说着，“再选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就能回家了。”
　　风弦愣了一下，抬眼用湿润的凤眸看向她，“你是在……赶我走吗？”
　　“没、没有！”莘澄将她整个抱在怀里，想要亲吻她的面容却感到诸多顾及地停下，只得在她耳边道，“你一直想回家……我、我当然希望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风弦抬起下巴，吻住她线条分明的下颌。
　　莘澄反应过来，低头回应。
　　良久，风弦受不住地喘着粗气轻推开她。
　　半年多不见，这小孩怎么进步这么快。
　　莘澄看着她哭过泛红的眼圈和挂在眼角泫然欲落的泪滴，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几乎想要与她融为一体，她细细舔吻着她的耳畔。
　　风弦敏感地一抖。
　　“唔嗯，别……”风弦推开她，想要挣扎出她的怀抱。
　　莘澄才不让，她抱紧她光溜溜的身子，“我不动了，你让我抱一会……”
　　风弦闷闷地在她怀里出声，“柳珹她在我的腿上……”
　　“我看见了。”莘澄叹了一口气。
　　风弦的心随之悬起。
　　万一，莘澄心有芥蒂……
　　“是我没保护好你，这不是你的错。”莘澄自责地看向她小腿处开得荼蘼的牡丹，眼中恨意更甚。
　　风弦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柳珹如何安排听风在药里作手脚，莘观南想要做局陷害自己和游苏，柳珹如何哄骗自己去养心殿中药说得明明白白。
　　每说一件事，莘澄眼底的心疼就更浓一分，心中的恨意更厚一层。
　　莘澄眼中的柔情化作煞气，“我会为你讨个公道，你安心待在我身边就好。”
　　风弦靠在她怀里，现在自己是真的无比安心了。
　　——
　　裘嫱在亭廊懒洋洋地伸个懒腰，慢慢地从腰侧布袋掏出药材放在台阶上晾晒。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啊。
　　“这次多谢你，风弦她已经醒来了。”莘澄穿戴整齐站在裘嫱面前。
　　裘嫱一头耀眼的银发在阳光下格外出挑，浑身荡漾着一股别样的气质。
　　慵懒惬意。
　　“她这病要好好调养，不过能醒来就没什么大事了。”裘嫱坐在台阶上，时不时地翻动手边的药材。
　　莘澄走到她身边，放低姿态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那以后要如何调养？”
　　裘嫱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将军是知道规矩的。”
　　莘澄拍手示意，身后的白翠端上一托盘的金锭。
　　裘嫱内心狂喜面上不动声色，“就这？”
　　“金锭太重，白翠拿不了那么多，剩余的两百两放在你房中了。”
　　裘嫱见状把手中的药材一丢，握住莘澄垂下的手，一脸真挚，“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的要求我定当竭力而为！”
　　莘澄抽出手，见怪不怪道，“那就麻烦裘大师了。”
　　“朋友之间，称大师多见外，叫我裘嫱就好。”裘嫱掂了掂白翠端上来的金锭。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是真的金锭！
　　两百多两！够自己花一些时日了，莘澄一出手就是阔气。
　　裘嫱将金锭放入布袋，感叹着，“带我再去看看她吧。”
　　莘澄松一口气，还好她现在缺钱，就怕她什么都不缺，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请她出山医治。
　　风弦穿着严实的中衣坐在床榻上，身上的痕迹还没完全消下去。
　　裘嫱眼前一亮，果然无论在何处，有美人装点总会更惊艳。
　　“殿下的眼睛长得真好看，美人在骨不在皮，您框架生得真好。”裘嫱一边把脉，一边细细观察她的脸。
　　风弦感觉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夹杂着某些熟悉的狂热。
　　像是自己初次看见绝世好琴人间客的模样。
　　“裘嫱！”莘澄厉声道。
　　裘嫱碍于受限于人，只好专心把脉。
　　“原来是裘大师，早听闻大名，有失远迎。”风弦看着她一头雪白的银发和略显稚嫩的脸庞，实在有些惊讶。
　　外界传闻丹霞药谷的药尊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裘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竟会出现在大梁将军府？
　　“我可不敢担您一声大师……尧夏王女，绝世琴师，您的名声可比我远扬多了。”裘嫱礼尚往来地将话头推回去。
　　脉搏跳得较之昨日还算有力，只是依旧虚如海中浮木。
　　不过至少不会一个不注意就含笑九泉。
　　风弦摇摇头，“唤我风弦就好。”
　　“没什么大事，到时候我给你开个方子，吃的膳食也按我的意思做着吃，两个月，不对，一个月——保证让你活蹦乱跳。”裘嫱瞥见一边矮几上的医书穴位纸张，“哦对，这些穴位每日也要揉按着，不然也没效果。”
　　风弦看向急忙收好纸张的莘澄。
　　莘澄有些心虚地躲避她追寻的目光，自己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求你。”裘嫱忽然拉住风弦的手腕，热切地看向她。
　　风弦惊得咳嗽几声，“咳咳，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你死后能将骨头卖给我吗？你的骨相是我见过最正最美的一个了，和医书上画得一摸一样，简直是最完美的杰作！”裘嫱从布袋里拿出刚刚放进去的金锭，“我用二百两换！”
　　风弦睁大双眼，一口气差点没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莘澄拽住裘嫱的领子将她拎起来，“你再有这样的心思，我立刻在你脑袋上开个大洞，让它成为最不完美的杰作！”


第67章 
　　风弦的状态变得差了许多，那日清晨精神奕奕的像是昙花一现的假象一般。
　　莘澄坐在床榻边上，看着她整日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样子心里着实难安。
　　“你一天跑了七八趟了，我说了没事没事，她虽然元气大伤但之前有人用千年红参吊过她的命，昏沉几日补补就回来了。”裘嫱懒洋洋地趴在藤椅上晒背，“欲速则不达，你安心啦。”
　　“千年红参？……可她醒来的时候的精神可好了，还与我说了许多话！”莘澄不懂这些，她只知道风弦现在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她见到你高兴，一时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莘澄睁大双眼震惊，声调不自觉地拔高。
　　裘嫱悠闲的心情被打乱，“你说话就好好说！”
　　“回光返照不是形容将死之人的吗？！”莘澄一步走到她面前，面色冷冷，“你说清楚！”
　　裘嫱哪里知道回光返照是形容将死之人的，她跟话本上新学来的词。
　　“我诗文学得不好，用错了用错了……”裘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就是一时看得你高兴，想要跟你待久一点，撑的时间长了，也就要多养几日，养回来就好了。”
　　莘澄皱眉，“真的？”
　　“真的。”裘嫱拍着胸脯保证，“我办事你放心。”
　　白翠站在两人身后行礼，“大人，殿下醒了。”
　　莘澄一听，急匆匆往房中走去。
　　裘嫱放松下来，继续趴在藤椅上感叹，“年轻真好——还能感受爱情的滋味。”
　　“风弦！”莘澄进入房内轻声呼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风弦伸出手拉住她回应，“水——”
　　莘澄拿来琉璃碗乘着的水，用汤匙细心地勺起一少点水递到她嘴边。
　　风弦有些无奈，当真把自己当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孩呢……
　　她直接伸手拿过莘澄手上的琉璃碗喝下。
　　仰头露出脖颈上显眼的红痕，莘澄看着不自觉地吞咽两口唾沫。
　　昨夜，自己用药油在穴位上揉搓的时候，风弦迷迷糊糊不自觉发出的勾人□□和细碎的娇哼自己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风弦擦了擦嘴角不慎溢出的水渍，看到了手腕上颜色愈发鲜艳的红痕。
　　“昨夜小将军下手也太重了些，这痕迹老褪不下去……”她本想质问的姿态看向莘澄，可不知现在自己这副模样在她眼里多惹人疼惜。
　　莘澄抱住她，“那还不是姐姐实在太令人怜爱——”
　　风弦一听，瞬间脸红到耳根，“你！……白天倒来犯浑了！”
　　莘澄从未叫过自己姐姐，怎么变化这么大，之前都是自己调戏她的份，这几个月她到底都学了什么！
　　“怎么，你不喜欢吗？”莘澄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抱着她，香香软软的，她喜欢极了。
　　“不喜欢！”风弦觉着有些饿了，人也没什么力气挣扎不出她的怀抱，索性就让她这样抱着，“我想吃些东西。”
　　“厨房一直给你温着桑葚糯米粥，我让人给你取来。”
　　风弦支撑不住，精神有些颓靡，窝在她怀里点点头。
　　莘澄以为她还在生气，拿来白翠手中的桑葚糯米粥，“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风弦小口吞着粥，困倦地窝在她怀中昏睡过去。
　　莘澄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吻过她的鬓角，眼中的柔情浓得化不开。
　　果然如裘嫱所说，风弦的状态在慢慢转好，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莘澄高兴地待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白翠递来朝廷上的消息，陛下催她上朝催了好多次了……
　　莘澄不耐烦地挥手，示意白翠退下。
　　白翠没再说话，只好默默退下。
　　风弦拉着莘澄的手，忍不住揉了揉她近在咫尺的软软包子脸，“我的香囊和人间客还在揽月阁……”
　　言下之意，她想让莘澄找个机会讨要回来。
　　莘澄听着她轻缓的声音，并未阻止，“柳珹现在还未提及你半分，我会选个合适的时机进宫帮你带回来。”
　　风弦扬起一个笑容，脸上的神采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我等你。”
　　她知道柳珹和莘澄两人的性子一旦发生矛盾定然水火不容，小将军这回倒是硬气了不少。
　　莘澄这几日都待在府中，闭门不出，不知朝堂上该有多少弹劾她的折子递上去，到时候要是柳珹用这些轻飘飘的罪名抵了她在南疆的八个月功劳，倒是得不偿失。
　　——
　　翌日，风弦在药香微苦的气息中醒来，睁眼便见一个白色身影在房间四处熏蒸草药。
　　“醒了？”裘嫱见她拉开帷帐探看的模样，解释道，“这药草温通血脉，你体内有气血瘀滞的旧疾，用此方法更有效些。”
　　风弦点头回应，下意识地寻找莘澄熟悉的身影。
　　“你在找莘澄？她今日早早就出门了，也不知去干什么。”裘嫱将手中的草药一丢，上前，“今日艳阳高照，是个祛湿的好日子，出去走走？”
　　笑话，要不是莘澄出门了，自己能这么轻易在她睡觉的时候就进房间？
　　风弦也许久未见秋末的暖阳了，她欣喜地答应下来。
　　裘嫱看着她攀在床沿的手，骨节匀称，手指修长莹润如玉筷，不禁再次感叹实为世间罕物。
　　一会一定要再问问这手骨能不能留给自己！
　　裘嫱殷勤地帮她从衣柜取来一件松花黄的外衣，“看起来莘澄早有准备，这衣柜中的衣物都是适合你的。”
　　而且每件衣物都保存完好，是时兴的料子，熏好了竹香。
　　风弦面色微红地披上，在裘嫱的搀扶下走到门口。
　　推开雕花梨花木门，风弦用手遮挡刺眼的阳光，适应后身上久违地感到阳光的温暖和煦，感觉重新回到了人间。
　　裘嫱趁她不注意，上手轻轻揉了揉她手上的关节。
　　果然弹琴之人的手就是好看……主要是骨头长得真正！
　　风弦缓缓在院中走着，将军府种了许多桂树竹林，橙黄的桂花和青翠的竹叶交错辉映，竹香与桂香交织，周围安静得只听得见几声鸟鸣和扫过树梢的风声。
　　若是人间客在身旁，风弦定会坐下轻弹一首小曲。
　　“裘大师……在想什么？”风弦看向身侧眼神灼灼的裘嫱。
　　裘嫱看着风弦，脑中自动开始剖析她整个人的骨骼脉络，眼中不断迸发着光芒。
　　裘嫱知道自己在脑海中想象的画面确实太露骨了些，连忙掩饰地咳嗽两声。
　　“咳咳，没、没有，只是在想你这个病实在有些棘手，该从何处开始医治最好……”
　　风弦走得有些累了，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休息，笑意盈盈道，“那裘大师有想法了吗？”
　　裘嫱抿抿唇，“呃……药食同源，喝药倒没必要，只要吃对东西，药也不必要吃，并且药膳较之熬制的药物更加温和，更适合你。”
　　风弦点点头，“多谢裘大师这几日的照顾，想来苍梧山和丹霞药谷早就在我师尊那一辈有了不浅的交际，不知药尊近日可好？”
　　裘嫱在另一边的藤椅坐下，“师尊一切都好，听闻伯琴大师近日会去四处游历，说不准也会去往丹霞药谷呢。”
　　“许是庆祝药尊耆寿之喜吧。”风弦算着年头猜测道。
　　“我师尊与伯琴大师也是一段忘年之交的缘分……”裘嫱看到风弦放在腰腹上的手，又看得移不开眼了。
　　风弦笑了笑，这缘分药尊怕是躲都来不及吧。
　　伯琴少年时期在丹霞药谷附近摔断了手，哭爹喊娘地赖上即将下山云游四方的药尊，才误打误撞成了如今的忘年之交。
　　风弦察觉裘嫱的目光，将手抬起来，“裘大师在看什么？”
　　裘嫱忍不住地吞口水，“你手上的穴位我帮你按一按？保证让你好得更快！”
　　风弦看着她如狼似虎的目光有些害怕，看向周围又没有人能够帮忙，只好将手乖乖递给她。
　　裘嫱托着她的手细细欣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不敢有半分差池。
　　“别急，我找一找！”裘嫱眼中闪烁着星星般看了一遍又一遍。
　　太完美了！医书上都不敢画成这样，怎么会有人真的直接就长这样！
　　风弦笑得有些勉强。
　　裘嫱不死心地再次请求，“那能把你手的骨头卖给我吗？我一定会保存得好好的！”
　　“裘！！嫱！！！”莘澄的怒吼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裘嫱浑身一僵，不敢回头。
　　风弦松一口气，欣喜地看向莘澄。
　　她带回来了人间客，手上拿着刚摘下来的新鲜桂枝，身侧还跟着一只通体黑色的猫。
　　莘澄见风弦看过来，立刻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刚才周身弥漫的杀气瞬间散去，只留下温柔的余韵。
　　“你怎么就下床走路了，你前几日病得厉害，这些日子最好不要见风。”莘澄放缓声音柔柔地对风弦道。
　　风弦笑笑，“不打紧，裘大师说可以出来走走，我便让她陪我一起。”
　　莘澄瞥了一眼裘嫱，“真的？不是她要拉你出来的？”
　　裘嫱眼一闭心一横，默不作声，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风弦身上。
　　“你别为难她了，是我求她的……咳咳……”秋风吹过，风弦捂嘴咳了几声。
　　果然，她看风弦面相就是个顶顶大好人！
　　裘嫱决定这几日先不肖想她的骨头了。
　　“好好好，我们先回房去吧，马上要入冬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再出差池了……”莘澄扶着风弦往房内走。
　　风弦笑着依着她。


第68章 
　　“柳珹无贬无奖，只说看我的打算。”莘澄倒起茶水递给风弦。
　　风弦接过，看来柳珹也懂有的放矢，现在安抚莘澄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任她去。
　　“别被她抓到什么把柄就好。”风弦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毕竟我还想多陪陪小将军——”
　　莘澄喜欢带有明艳色彩的风弦，她就该如此绚烂夺目，“我会的……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风弦收回手，撑着下巴眸光明亮，“只有衣服好看吗？”
　　莘澄收敛起笑容，“当、当然不是，是你好看！”
　　“小将军长得这样可爱，如此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风弦用食指勾了勾她的下巴，刚想逗逗她，却忽觉腿上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
　　“啊啊啊！是什么！？”她惊得瞬间跳起来扑到莘澄怀里，莘澄猝不及防将她抱个满怀。
　　风弦死死抱住莘澄的脖子不肯松手，“你房中不会有老鼠吧……”
　　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钻来钻去的老鼠。
　　莘澄起身将她抱住，看到同样被她的尖叫声吓得在角落缩成一团的黑猫，拍着她的背安抚她，“不是老鼠，是跟着我回来的一只猫。”
　　风弦吓得面色雪白，发出的声音都带着颤，“猫？”
　　“是的，它躲在角落毛色全黑不容易让人发现，是我回揽月阁看到的卧在香囊边上的黑猫。”莘澄娓娓道来，“它一路跟着我回到将军府，怎么都赶不走，我还以为是你闲来无事养的。”
　　风弦摇摇头，自己对猫狗一类的动物并不十分感兴趣。
　　她松开手，从莘澄身上滑下来。
　　黑猫长得并不高大，毛色却十分油亮，一双温吞的琥珀色眼睛圆溜溜地看向风弦。
　　它试探地“喵喵”叫着。
　　风弦想起之前在揽月阁的时候，姜毓经常会带着鱼肉独自一人到质子殿中待一段时间，想来黑猫出现在揽月阁或许与这个有关。
　　“你说它卧在香囊边？”风弦抬头询问。
　　莘澄拿出香囊，“就是这个香囊。”
　　黑猫看到香囊，嗅到那抹独特的异香立刻走来，围在风弦脚边叫着。
　　风弦拍了拍香囊外沾着的些许灰尘，“这是……姜毓。”
　　话还没说完就已泣不成声。
　　莘澄摸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她听闻了姜毓死去的消息，世事无常。
　　风弦擦干眼角的泪，这样徒劳悲伤也无法解决问题，现下最后一步就是走出皇宫了。
　　“可以留下它吗？”风弦抱起黑猫，可能是它之前在姜毓身上闻到过熟悉的味道，现下并不排斥风弦抱起自己。
　　莘澄嫌弃地看着黑猫，早知道就不该让它跟着自己回来，风弦哪里还有多余的心血去圈养猫？
　　黑猫蹭了蹭她的手，示好地叫着。
　　风弦看着它的眼神，无端想起姜毓讨好似的看向自己的眼神，心又抽疼了一下。
　　是自己不好，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莘澄一看她看着黑猫的眼神暗淡了好久，就知道她又在自责。
　　风弦打起精神，将黑猫抱在怀里，向莘澄撒娇道，“好不好嘛，你就让它留在我身边吧——”
　　莘澄对她的撒娇毫无招架之力，“都依你都依你。”
　　但下一秒，莘澄就上手将准备找个好姿势窝在风弦怀里的黑猫拎下来，“但它不能进这个房间，我先让白翠给它洗一洗。”
　　风弦放开手，黑猫用爪子钩住她的袖子，它不想去洗澡！
　　她抓住它毛茸茸的爪子，“乖啦，跟着白翠去。”
　　风弦觉得自己确实是需要休息了，她居然在一只猫脸上看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猫怎么会有表情？
　　莘澄从身后拿出人间客，放在桌上，琴身卓华，流光溢彩。
　　“我在揽月阁遇到了二皇女和太女。”莘澄对自己所谓的孙侄女并没有太多感情，但她们见到自己就询问风弦的状况，自己也不好冷眼相对。
　　“她们询问你的现状如何，我都一一回答了。”莘澄想了想，“二皇女还请求我能否带着她一同习武。”
　　风弦从白翠端来的水盆中净手，细细听着，“你如何回答？”
　　“我没有回答。”莘澄眨巴着双眼单纯地看着她，“我着急回来见你，她好像有点怕我，我没听太清就走了。”
　　“阿絮是个好孩子。”风弦想起柳絮，叹了一口气。
　　莘澄会意，“那我隔日就让她出宫来府上跟着我。”
　　风弦无奈地拍拍她的脸，“你可真好说话，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改日给你一颗糖就被拐走了。”
　　莘澄轻吻她的指尖，“你给我一颗糖我就被拐走了，前提是你，是不是糖无所谓。”
　　“腻歪。”风弦鄙夷地抽回手，怎么感觉莘澄变了个人似的。
　　每夜打夜工看话本的莘澄：……可恶，这本《娇夫难逃》不管用，晚上换一本！
　　风弦见她一双水汪汪的鹿眼向下垂着，委屈至极的模样，像往常一般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说自己心里话我就爱听了。”
　　“你怎么知道我学了其他东西？”莘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枕头底下，难道被发现了？
　　风弦不过随口一猜，没想到真叫她歪打正着猜对了。
　　这小心思暴露得太明显，真让她想装做不知道都难……
　　——
　　宫墙桂影，红墙黄花斑驳，硬朗的桂枝与柔软的柳叶交错，别有一番风味。
　　柳絮忐忑不安地在寝宫踱步，听闻莘澄要来揽月阁，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寻她，却看见她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敢上前。
　　莘澄不苟言笑的时候，浑身带着沙场浑厚的戾气，锐意冷然，特别是那双冰冷没有感情的眸子，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这凌人的气势让柳絮战战兢兢的，上前搭话都不利索。
　　莘澄更是一言不发地拿了东西就往自己身边走过，没有半点留恋的样子。
　　可，自己若是一个文不识武不精的废物，以后该如何走出皇宫啊……
　　柳絮耷拉着脑袋，独自懊恼着。
　　却听竺彩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的样子。
　　“殿下！殿下！大好的喜事！陛下来旨意了！”竺彩迎着怜谷进来。
　　怜谷拿着金黄的手谕，宣旨：“朕次女柳絮，多有材艺，宽博谨慎，敦厚行义，通国达体，有慈孝之礼行，朕之夕影。今册封皇二女柳絮，为荣襄亲王，可在王府置相傅和官属，护卫军二十人。加黄金十万两、丝绸五十匹，益国三万户。”
　　柳絮惊喜抬头，可以出宫置办王府！她激动地接过。
　　竺彩在一边贺喜，“这开朝以来，先帝先祖从未有过皇女九岁就出宫开府的惯例，陛下真心疼爱殿下，小小年纪就封府封王——”
　　“您对大将军说的话陛下都知晓，大将军的意思也同意。”怜谷补充道，“您可改日登门招拜大将军为相傅。”
　　柳絮感觉此刻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之人了。
　　——
　　柳珹在漫天锣鼓中看着柳絮头也不回地走出皇宫。
　　“阿絮，可有提及我一分一毫？”柳珹咬着唇，竟然有些哽咽。
　　怜谷也有些不忍心，但只能实话实说，“二皇女殿下并未提及您，但您这般举措也是绝佳的。”
　　可不是绝佳吗……既依从了柳絮的意思，弥补了些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又为柳霄将来登基做足准备。
　　两人一体双生，不可能自相残杀，既然自己与她成不了母女，那就让她成为柳霄最有力的臂膀。
　　若是将来莘澄有什么变数，也有个荣襄亲王可以撑一撑。
　　柳珹疲惫至极地闭上眼，不愿再看柳絮离去的背影。
　　此去一别，两人的距离是愈发遥远了。
　　——
　　柳絮再见风弦已是半月后。
　　如今风弦已是大好，在宫中青白的脸色已变得重新红润起来。
　　她抚琴坐在泠泠秋雨的庭院廊亭中，四周有竹林和萧瑟的秋风，吹起廊亭上悬挂的风幡，轻纱浮动，佳影绰绰。
　　“阿絮来了。”风弦放下手，琴音停住。
　　柳絮走入廊亭中才发现地砖下专门铺设了暖烘烘的地龙，雨丝被轻纱遮住，风弦未被沾染分毫。
　　看来风弦在将军府被照顾得很好。
　　“少傅……我还是叫你风弦吧，你可能不是很喜欢‘少傅’这个称呼。”柳絮坐在她身边，与她攀谈起来。
　　风弦笑了笑，默许了她的话。
　　一直卧在风弦腿边的黑猫动了动粉嫩的鼻子，睁开眼走到柳絮面前叫着。
　　“这是在揽月阁的猫？姜毓她经常摸它……”柳絮刚才笑着的脸突然顿住，有些紧张地看向风弦。
　　风弦神色未变，知道她的顾及，“没事，姜毓她会很希望我们都谈起她的。”
　　柳絮将黑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她怕你不喜猫，不敢将它带回揽月阁，每次都是偷偷带着鱼肉去质子殿喂养，我时常在冷宫附近碰到她呢。”
　　黑猫也不怕柳絮，被她摸得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风弦垂下眼，“是我太苛责了，她喜欢什么本该与我说一说的。”
　　柳絮拿出金钗，“这是将军去揽月阁取东西落下的，姜毓生前很珍惜这金钗。”
　　风弦拿过金钗，记忆涌上心头，良久都未散去。
　　“听首曲子吧……”风弦将琴摆正，弹出一曲南国地域气息浓厚的曲调。
　　裘嫱听着隔墙传来的悠扬曲子却难掩悲苦之心，懒懒躺在藤椅上拿起身边矮几的桂花酒轻酌，“是绥沧的曲子啊——”


第69章 
　　裘嫱挠了挠脸，看着从树影中漏下的冬日暖阳，决定择日不如撞日，现下就出发继续游戏……不，游历人间。
　　“你真的现在要走吗？”莘澄站在将军府大门，看着将百两黄金艰难背起的裘嫱。
　　裘嫱活动活动酸痛的肩膀，有些感动，“虽然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我，但是……”
　　“不是，我是想确定风弦她的病真的好全了吗？”莘澄打断她即将脱口而出的长篇大论。
　　裘嫱：可恶，关于悬壶济世的说辞自己下山之前可足足准备了好几页纸！
　　“好全了！她只要日后不要再吃那些伤身的药，不要落水受冻就没多大的事！”裘嫱转身，潇洒肆意毫不眷恋地挥了挥手，就当作与莘澄的告别了。
　　莘澄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们两人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听风害怕自己在丹霞药谷的名声被毁，会全力阻止裘嫱传播消息。
　　不出三日，裘嫱在清晨在将军府边上的小巷子里被发现。
　　她蜷缩成小小一团，身上的露水深重，看起来是硬在寒风中扛了一夜。
　　莘澄让白翠将屋子收拾好重新让她住下。
　　“咳咳，那什么，我还是待在你这里一段时间好了。”裘嫱捧着白翠端上来的姜茶，坐在被窝里发抖，“主要是……喜欢歌颂围观你们的爱情！”
　　主要是打不过听风派来的人吧……
　　莘澄也不想戳破她的谎言，她住在将军府也没事，这个寒冬风弦大病初愈万一扛不住也好有个照应。
　　——
　　风弦披着狐裘站在阳光下，看着柳絮在堂前举着木剑比划。
　　霜雪时节，两人呼出的氤氲雾气不断上升，隐入暖暖的光线中不见。
　　柳絮只穿单薄的青衫，但头上却冒出细密的汗珠和蒸腾的热气，面色也红扑扑的。
　　“手抬高些，动作有力利落些。”莘澄穿着朝服，还带着一身寒气来到柳絮面前。
　　她亲自上前扶正柳絮的动作，又给她示范了一遍。
　　大梁武官的朝服是便于行动的骑装，玄黑的麒麟张牙舞爪地盘踞在莘澄胸前，更将她冷峻的面庞衬得威严无比。
　　柳絮本就有些怕她，一时慌张更是记不住剑法招式，愈做愈错。
　　莘澄拧着眉看着她的动作，几番尝试下来，柳絮竟有些畏惧再举起手中的木剑。
　　风弦见状上前阻止莘澄想要训斥的话，拉着柳絮的手到一旁。
　　“若是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吧，别一时心急。”风弦拿出绢帕递给她。
　　柳絮拿过擦拭脸上的汗水，“我……很想学会。”
　　莘澄一见到风弦就变了一副样子，脸上冷硬的线条立马柔和下来，露出的笑容带着一股可爱的娇憨，她蹲下身想用头要去蹭蹭风弦。
　　风弦躲开，伸手在她毛茸茸的头上揉了揉以示见面礼。
　　柳絮见状默默退出风弦的保护圈。
　　莘澄勾了勾唇角，这小孩虽然闷声不吭倒是还有点眼力见。
　　“阿絮性子卑弱，从小没人在乎她，你平日多夸夸她。”风弦看向柳絮一下又一下用力挥剑的身影，不禁心怜。
　　莘澄努努嘴，“以后流汗流血都是常态，现在举不起剑以后何来握起百姓的期望？”
　　风弦不语，莘澄说得确实也没错。
　　“好了，我陪你去别的地方走动走动。”莘澄拉着她想要将她带走。
　　风弦拉住她，“你平日下朝都会在堂前练长枪，我还想再见识见识。”
　　柳絮一听，眼前一亮，她也很想学更厉害的长枪。
　　莘澄听风弦这样一说，立刻骄傲极了，命下人取出长枪。
　　双十年华的巾帼将军，身姿挺拔如翠松，气势刚健似骄阳，她简单束着发，利落的剑眉下是璀灿如星的双眸。
　　莘澄挥舞着长枪，重若玄铁的长枪破空发出猎猎声响，红缨在半空丝丝散开竟然让人生出轻盈之感！每次挥动，却又带有雷霆万钧之威势。
　　鲜衣怒马少年郎，长枪策马安天下。
　　风弦看向她的眼中满含爱意。
　　柳絮看向她的眼中满含敬畏。
　　她察觉风弦的目光，受到鼓舞手中的长枪挥舞速度越来越快，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之下，由腾空而起的旋身劈下作为结尾。
　　柳絮满眼惊羡，风弦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眉眼示意她去接莘澄的长枪。
　　果然，莘澄虽然没有分多少注意力给柳絮，还是顺手把长枪递给她让她收好。
　　柳絮拿着长枪，眼中兴奋地闪烁着光芒，激动地保证自己一定帮她擦拭好后放回房中。
　　风弦想拿出绢帕给她擦汗，却发现绢帕早已被柳絮拿走了。
　　“哼，你就关心那些小孩，一点都不关心我。”莘澄闷哼一声，气呼呼地转头装作不理风弦的样子。
　　可她分明瞧见莘澄眼角的余光还在不断瞥过来。
　　风弦被她逗笑，走到她面前，踮起脚来用干净的袖口为她擦拭，“这么大人了，还吃小孩的醋啊……”
　　莘澄无心回答她的话，她嗅到扑面而来的温暖馨香，无端想要更多。
　　莘澄见柳絮拿着沉重的长枪艰难地走开，拿起她落在地上的木剑，对风弦道，“我教你练剑吧！”
　　风弦不好打击兴致勃勃的她，只好依她所言解开狐裘，拿起木剑。
　　莘澄得逞地靠近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把住木剑的方向，在她耳畔低语。
　　呼出的热气激起风弦裸露脖颈上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
　　“放松，动作打开来——”莘澄用右腿拨开她的右脚，迫使她两腿分开。
　　风弦全然不觉奇怪，她专注莘澄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正带动着她提起剑做出一个个暗含杀气的动作。
　　“很简单，你只要手腕灵活发力，设巧劈开刺出就行……”
　　这估计难，风弦弹琴的手指手腕都很灵活，但琴上的功夫轻捻慢挑不需要太大的力气，挥剑一旦离了莘澄的加持，每一次都再达不到那次的效果。
　　好难，风弦无心再学。
　　莘澄看她注意分散，借着近距离一下吻在她的耳后和脖颈上，温热的湿意惊得风弦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抖动一下。
　　“你你你！”风弦丢下木剑，见她又是一副纯良懵懂的样子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反应太剧烈了。
　　她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最普通平常的事情！
　　风弦看着她懵懂如稚子的样子准备反攻而上，她捂住莘澄的嘴，“小将军就等不及了？今晚试试？”
　　莘澄没有回答，眼底闪过的狡黠快得令人捉不住。
　　她可这八个月在外，可学了许多新东西呢……
　　风弦心情颇好地放开她，丢下木剑准备去修剪指甲。
　　莘澄勾起唇角，指甲她早就修剪好了！定不会伤害到她。
　　——
　　床帐轻纱浮动。
　　风弦满眼泛着潋滟的春水，愤愤地咬在身前莘澄的肩头上。
　　莘澄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这样你会舒服一点吗？”
　　舒服个头啊！自己明明该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一个！
　　倒是莘澄手上动作不停，她没机会说出这些话就被细碎的□□堵住，身后的莘澄还不断使坏，挑逗她敏感的耳垂和妩媚的腰窝。
　　风弦眼角忍不住溢出生理性泪水。
　　莘澄动作不慢反快。
　　这一晚，两人深刻体会到欲哭无泪和欲求不满的巨大差别。
　　——
　　“不要碰那里！”风弦忍着酸软缩回腿，抗拒地把整个人埋在被中。
　　莘澄无奈只好先由着她去。
　　房中暧昧的气味还未散，莘澄收拾床榻上的水渍和点点血迹，想起指尖液体混杂的丝丝血色，顿时心中更加雀跃兴奋。
　　“我明日去找裘嫱，让她给你开些药来就不疼了。”莘澄隔着被子抱住她。
　　风弦炸毛，“不许去！”
　　自己已经丢够人了，这件事不能再让第二个人知道！
　　她的一世英名，就要在被压的风声中破碎……
　　传到尧夏那边，指不定被风岚和伯琴如何嘲笑。
　　不行，绝对不行！
　　莘澄餍足地抱紧她，“没事，我就说我需要，不是你需要。”
　　“这和欲盖弥彰有什么区别！”
　　谁会满脸舒爽地去要那个药的！这简直一目了然好吗！！
　　“好好好，很晚了，那你先休息，我保证不去。”莘澄柔声哄道。
　　“你也知道很晚了……下次再那么晚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风弦本就困极，嘴里嘟囔着，没一会就沉沉睡去。
　　看来还能有下一次。莘澄暗喜，抱着她更是开心。
　　——
　　裘嫱带着柳絮在街道上打转，她看着小孩谨慎地跟在自己身旁不禁暗叹自己真是个天才。
　　这不知从哪来的小孩真是个完美的护身符，只要她待在自己身边，听风派来的人就不敢靠近自己。
　　“诶，你说你叫阿絮，为什么能时常出入将军府啊？连莘澄都愿意教你习武……真是稀奇。”
　　“我……”柳絮本意是见她一直在将军府门口徘徊，以为她遇到什么难题才上前询问，没想到自己倒是先被她忽悠一同上街游玩。
　　“莘澄也不像是会随意大发善心的人，我算是看透她了，除了她房中的风弦，她谁都不在乎。”
　　“她与风弦……同住一屋？”柳絮惊讶。
　　裘嫱露出个神秘的笑容，浑身上下充满了八卦的气息，“这你还看不出来？”
　　柳絮摇摇头。
　　裘嫱刚想大说特说，就看莘澄居然出现在不远处的一家药铺中。
　　柳絮蹲在她身边，小声问道，“裘大师，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嘘——”裘嫱示意她别发出声音，仔细查看发现莘澄买的都是质地温和清凉的止痛药膏和益气补血的人参药材。
　　原来如此，看来两人进展不错。
　　既然不来找自己，那就当没看见好了。
　　裘嫱顿时心中了然，拽着柳絮就走。
　　“两人早就情投意合，互诉衷肠了……”裘嫱也不求柳珹小小年纪就懂，她拽着她去小摊贩上买糖画。
　　“我不管你是谁，吃了这个，你可就不能在莘澄和风弦面前说起今日所看到的一切东西，特别是不能说看到我遇见莘澄偷偷买药的场景。”裘嫱看着她拿着咬了一口的糖画告诫道。
　　柳絮没答应，要是风弦发现端倪问起来，自己肯定会说的。
　　“听到没有？”裘嫱反问。
　　柳絮默默把嘴里的糖吐了出来。
　　裘嫱：！！！


第70章 
　　“金陵顾氏的嫡女秋日殿试中了甲第，今日放榜，母上很是高兴呢。”柳絮跪坐在风弦面前。
　　风弦看着门外落下如鹅毛般洁白的雪花，“没想到她这样不正经，学识确实卓尔不群。”
　　“你认识她？”柳絮接过白翠带来的茶水，饮下。
　　“曲统领与她的缘分不浅，我也是偶然与她们相识。”风弦想起南巡而下在琼珍坊与顾云的际遇，不禁也感到好笑。
　　柳絮点头，“说来我出宫后皇姐都很羡慕我，有你和大将军相伴左右，不过她也知你大概是不会再回到皇宫了。”
　　风弦沉默，她对柳霄并没有敌意，但人非圣贤，有些事一旦越界，便会生出如天堑般深重的隔阂，再难跨过。
　　“莘澄还未回来？”风弦看向身边的白翠。
　　白翠低头回答，“今日状元游街，大将军一同去贺礼了，现下该是会去宴席上了。”
　　风弦微微点了点头，手中捂着暖呼呼的汤婆子，感觉也不是很冷。
　　柳絮见她一直朝外看着，现下天色已全黑，自己也该告辞了。
　　“荣襄亲王府的贺礼还未送出，你要是担心，我遣人递话给将军，便说你在家中等她等得焦急，还望速速……”
　　“别！”风弦急忙打断她。
　　怎么说得像是个独守春闺的怨妇一般！
　　柳絮抿唇，好吧，自己又说错话了。
　　裘嫱在门口听见两人对话，“扑哧”一声笑出来。
　　两人望去，只见裘嫱一头白发似与漫天白雪融为一体，清秀的脸庞无端染上一些圣洁。
　　但她一进门便不客气地坐在二人中间，占据炭火盆的最佳位置，大大咧咧的样子不像是行走于世间清冷的药师，她在两人心中的形象一下子从云端跌落谷底。
　　“你不必递话去了。”裘嫱对柳絮道。
　　风弦和柳絮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视一眼后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片迷茫。
　　“莘澄被顾云拉着灌了好多酒，她吵着要回去陪自己的心爱之人，却被别人拉得更紧，她们势必要套出镇南大将军口中的‘心爱之人’到底是谁……你再不去看看把人拉回来，她今晚可能要醉死在那里。”裘嫱烤着火吸了吸鼻子，将冻得通红的手放在炭火盆上揉搓。
　　“你看到了为何不将她带回来？”风弦虽然嘴上责怪，但还是快步取来鹤氅吩咐白翠备车。
　　裘嫱本是想混进去玩一玩，可惜一头白发过于耀眼，还没多看几眼就被赶出来，天色暗下来也无法很好掩盖她头顶雪白的痕迹，加之害怕听风派来的人在附近，只能先回到将军府。
　　“她在意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干嘛多管闲事？”裘嫱嘟囔着。
　　要是她多管闲事，怕莘澄也不答应呢……
　　白翠左右为难，将军今日上朝前专门吩咐过不能让风弦受冻，这样冰天雪地的寒夜出去可不得受凉。
　　柳絮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风弦执拗地站在门口，白翠迫不得已跪在她身边恳求她不要出去的场景还是开口道——
　　“风弦，我送你过去吧，将军府不必增派马车了，到时候让荣襄亲王府的马车送你们回来。”说完她又转头对白翠道，“你也别跪着了，快去准备浴桶和醒酒汤，到时候将军回来也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白翠看向风弦。
　　风弦朝她点头，“若是出事我定不会责怪于你，快些着手去准备着吧……”
　　白翠这才起身告辞往回走去。
　　风弦踩上马凳坐上马车。
　　马车里的气氛一度有些尴尬，柳絮不知如何开口。
　　风弦也无心提起话题。
　　——
　　荣襄亲王府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顾氏宅邸前，里面歌舞不断，锣鼓喧天。
　　柳絮不善见这样热闹的大场面，将风弦放下后就离去。
　　“我一会让马车来接你们。”柳絮留下一句话就让马夫火速撤离。
　　风弦站在顾氏宅邸，宅邸内满堂喜庆的红绸和烟火燃烧留下的碎屑，影壁后举杯觥筹交错的热闹声响和——门口驻守的凶狠仪仗护卫和坐在门外雪地中一身红袍些许狼狈的人。
　　两个反差倒是令坐在雪地里的人格外显眼。
　　雪色微亮，风弦能看清她黑亮碎发未遮掩的酡红面色和手边还在漏酒的酒壶。
　　浓烈的酒香荡漾开来。
　　风弦走近一看，才发现竟是许久未见的顾云。
　　“顾云？”她要上前扶起她，发现她的手已冻得冰凉。
　　风弦解下身上鹤氅披在她身上又将怀里温度尚热的汤婆子放在她怀里，朝门口的护卫喊道，“你们主子跌在雪地中，竟连扶都不知扶一下吗？！”
　　护卫听到她的话后，面色不变地将顾云扶进宅邸。
　　风弦觉得好生奇怪，哪有人高中状元还落魄到坐在雪地中酒醉过去的……
　　她跟着顾云走进宅邸，护卫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阻拦。
　　溜进来了？
　　风弦有些难以置信，转而看见莘澄双手撑着头，抿着唇端正地坐在酒桌前，周围人围了一圈，全是举着杯来敬酒说好话的，一脸谄媚的模样。
　　而莘澄倒是像个初上学堂的腼腆书童，不说话，只是安静端正地坐着。
　　那看起来软乎乎的包子脸实在是萌化了风弦的心。
　　她似有察觉一道熟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偏头过去便见风弦浅笑着站在不远处。
　　灯火阑珊，唯有她是人间绝色。
　　莘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挥开面前碍事的一群人，天地间的声音好似都快速远去，她眼中只有风弦一人。
　　她捧起风弦微凉的手放在嘴边哈气，“你来接我回家吗？”
　　风弦略有顾忌地看向四周，来这里庆贺状元的大多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然就是皇亲贵戚，莘澄与自己的事要是抖落出来，以后给他的仕途又多添一道坎……
　　“是，荣襄亲王让我来接你回去。”风弦接话。
　　“你我的事，干嘛扯到别人——”莘澄似醉如梦地趴在她的肩头低语。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就算风弦已经抓紧时间往外走，但还是有不少人看到莘澄侧头亲吻她嘴角的模样。
　　.顾云半眯着眼，这莘澄实在也太偏激，风弦可没有自己的小曲儿那么好哄。
　　不过自己顺手人情帮扶一下，以后路也好走，也好让小曲儿能开怀，以后的日子只要顾及自己开心便好。
　　风弦果然脸色大变，一瞬的惊诧后立刻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这样做！”
　　周围也顿时安静下来，众人惊愕的目光汇聚在两人身上，或多或少的人都认出来风弦的样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陛下一直器重的尧夏质子吗？还被封作了太女殿下的少傅……”
　　“陛下当真是惜才，不过将军怎么还和她在一起？”
　　“听说是她不慎落水，被将军救起带回将军府了。”
　　“那两人这般，难道是她和将军……”
　　“诶，不可说，不可说……”
　　这样一边倒的言论实在难以入耳，柳珹引导舆论的能力可见一斑。
　　风弦看到在角落里喝酒看戏的顾云，计上心头，“顾大人，荣襄亲王府的贺礼一会就到，荣襄亲王招拜将军，在将军府中习武，时常也念及往日师生情分，这才让我来接将军回府。”
　　顾云靠在柱子上，唉，看在前辈这鹤氅暖炉之缘，就当自己再帮前辈一个忙吧。
　　“荣襄亲王刚封王，小臣还未亲自登门拜礼也是疏忽，还请您回去后代我向她赔罪，改日定登门拜礼。”顾云瞥向呆愣的众人，“怎么？诸位还想跟着将军一同去荣襄亲王府不成？”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风弦是住在荣襄亲王府上。
　　顾云几番话又将宴会的氛围调动起来。
　　风弦递给她一个感激的目光，带着脚步虚浮的莘澄出了顾氏宅邸。
　　果然，荣襄亲王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众人看着二人一同坐上马车，或多或少地打消了些心头疑惑莘澄与风弦关系的念头。
　　“起来。”风弦看着莘澄还想靠在她怀里，推开她。
　　莘澄还想再装一会，却被她冷声打断，“再装今晚就别想上我的床。”
　　这下她彻底老实了，好好坐在马车的另一侧，眨巴着纯真的眼眸看着她。
　　可怜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为什么装醉？”风弦是真的含着怒气询问，自己与她在一起的这件事被抖落出来，在大梁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更别说什么百官之首，万人敬仰。
　　莘澄垂下眼眸，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她这样生气，但直觉是先认错，“对不起。”
　　风弦见她这副样子气得更是浑身发抖，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风弦不再说话。
　　莘澄小心翼翼想去牵她的手，被甩开。
　　再牵，又被甩。
　　雪从阴沉的天空中落下，堆积在两人的心头，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将军府内，风弦侧卧在床内，抗拒得背对着莘澄。
　　莘澄灭了灯，想要靠近她，却被她躲开。
　　她宁愿靠着墙睡也不挨着自己……明明自己都道了歉了，她就是不说话，这可怎么办……她以后不会都不和自己说话了吧……
　　莘澄坐在她身边，酒劲上头迷迷糊糊地擦掉眼角不断落下的眼泪。
　　风弦这番折腾本就有些困了，一觉醒来还是夜半。
　　她是被身边的莘澄擦拭眼泪动作摩挲的衣物动静吵醒的。
　　听见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哭泣声，风弦有些无奈。
　　“莘澄。”她唤她。
　　莘澄弱弱地应答，“风弦……”
　　浓重的鼻音使得说出的话含糊不清，她赶忙又补充了一句，“我在。”
　　“你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亲我？”风弦闭上眼回想当时的情景，要不是顾云救场，现在她们二人哪里还能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
　　“我想让你待在我身边……”莘澄嗫嚅地说，“……永远。”
　　永远待在她身边？用世俗和舆论的力量？小将军对自己是有多不自信。风弦叹口气。
　　“你以为我会因为害怕这些而待在你身边吗？”
　　莘澄自知理亏，没敢接话，坐在被中乖巧得像只鹌鹑。
　　风弦照常拍拍她的脸，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柔软的怀抱让莘澄无限眷恋。
　　可她今夜的眼泪像是止不住的阀门一般，一直留个不停，很快风弦的衣襟就湿了一大块，贴在胸前。
　　莘澄听见她平顺的呼吸，安心了许多，“我就是想你多陪陪我嘛……”
　　“能约束我的从来都不是世俗，而是你的心意。”风弦温柔地亲吻她的脸。
　　莘澄眼泪更止不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此刻完全拥有了她。
　　下落，沉溺，直至无法自拔。


第71章 
　　顾云一早就跟着曲娆来了将军府，美名曰：来取利息。
　　白翠抿抿唇，还是露出笑脸将人迎入将军府。
　　“将军今日休沐，您二人先请歇息稍等片刻。”白翠转身吩咐下人看茶。
　　顾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连日阴雪天气，将军府没晒新的竹叶入茶，都有些茶腐气……”
　　曲娆瞥了她一眼，顾云立刻闭嘴不说话。
　　“这次是来谢殿下给鹤氅和暖炉之恩，你倒好，倒叫将军府还利息来了！”曲娆皱眉看顾云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心中就发愁。
　　顾云这般懒散，还不懂人情往来，往后可怎么在官场上立足？
　　白翠掀开前厅的帘子，莘澄面无表情地走入前厅，她长发披肩，随着沉稳快速的步伐飘动，更显她英姿卓绝。
　　“何事？”莘澄开门见山道。
　　曲娆拿出已经整理好的鹤氅和暖炉，“这是殿下昨日落在宴席上的，特来感谢。”
　　顾云哼笑一声，“对对，特来感谢。”
　　忍住，虽然风弦把鹤氅给了她，虽然风弦把暖炉给了她，虽然自己控制不住冲动风弦第一时间还是找了她……
　　莘澄看了白翠一眼，白翠了然接过曲娆手中的东西。
　　“还有何事？”莘澄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拜托，今天本来能和风弦一起赖床到很晚的！还能抱着她睡好久的！
　　偏偏被这两人搅和了，还得冒着寒风穿戴整齐，离开风弦来找她们！
　　顾云受了冻，帮了忙，还这么早被曲娆拉起来怨气也重得很，不客气地几步站在莘澄面前，“将军还好意思说还有何事，若不是将军昨日偏要使性子，我也不会独自一人坐在雪地中专门等前辈来好将她悄无声息地带进去，也不会在你做了那样的事后帮你们二人圆谎……”
　　曲娆皱眉听着，什么这样的事那样的事？自己昨日刚好轮班值守，顾氏宅邸就出了这样多的事？
　　莘澄沉着脸没说话。
　　顾云一气讲完，在原地喘气，说了这么多可累着她了。
　　“你想如何？”莘澄妥协。
　　顾云暗叹之前的努力没白费，“我要来将军府听前辈奏曲，我要学！”
　　学学学，有柳絮一个就已经够了，真当她镇南将军府是学堂？！
　　“你不是弹琵琶的吗？叫风弦前辈做什么？不许来。”莘澄冷冷拒绝，“玉石珠宝，黄金白银，你选什么都行，别选风弦。”
　　“你懂什么？乐曲本是相通，听前辈一句话胜弹十年曲！”顾云叉腰，“我不管，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昨晚的事抖出去，立刻！大不了大家都同归于尽，一个也跑不了！”
　　莘澄气得火冒三丈，这人怎么就是听不懂话！
　　要不是看她瘦弱如鸡，早就把她甩出门外一辈子勒令不准进将军府！
　　曲娆见两人眼里火星子都要蹦出来的模样，立刻站在两人中间，“将军消消气，消消气——顾云她初出茅庐不懂规矩，我回去一定教训她，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曲娆话虽向外劝好，身子却是实实在在挡在顾云身前。
　　顾云得意地在曲娆身后朝莘澄扮鬼脸。
　　幼稚！
　　莘澄一嘴难敌两口，更别说是一向伶牙俐齿的言官。
　　“顾云小友还是这般客气。”
　　清透又干净的声音传来，听者如见山间初融的溪水般舒坦。
　　风弦用冻得发白的指尖解开披在身上的狐裘，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刚刚加急赶来的模样，头上还有不慎沾到尚未融化的雪花。
　　“前辈——”顾云转身先告状，“将军昨日还在顾氏宅邸大闹一场，今日还来威胁我要是敢说出去就大家一起同归于尽，我不过是来归还鹤氅和暖炉，来谢前辈之恩，现在我真的好害怕啊……”
　　莘澄：……
　　曲娆：……
　　在外面多多少少听到一些的风弦：……
　　风弦无奈地笑笑，“顾云小友惯会说笑，将军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你说这样的话呢。”
　　好个无缘无故。
　　莘澄立刻有底气起来，得意洋洋地看着顾云。
　　“那不是仰羡将军有前辈陪着吗？”顾云本想逞个嘴强，却见面前曲娆一个眼刀。
　　风弦：“你有曲统领陪着，想必日子也是叫人惊羡的，昨日多谢你引路之恩，你想要来将军府便与阿絮一同来吧，两人也好有个伴。”
　　莘澄满意地点点头，对对，都听风弦的，和阿絮一起……来！有个伴！！
　　她将军府真的要变成学堂了！！！
　　莘澄顿时在耷拉着脑袋，幽怨地看着她，还以为她是来给自己撑腰的……
　　“真的？”顾云难以置信，原以为自己会费些口舌，没想到这么简单。
　　莘澄咬牙点点头。
　　曲娆拱手行礼，“多谢殿下，多谢将军。”
　　顾云颇耀武扬威地带着曲娆从莘澄面前走过，出将军府都是一整个神清气爽的样子。
　　莘澄不满地赌气，“你又向着别人！”
　　“小将军这就生气了？”风弦上前拉起她的手，“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答应？”
　　莘澄抿嘴，“为什么？”
　　“你看，顾云高中状元，又深受柳珹赏识，宴席上觥筹交错人缘极好，她看似毫无城府实则大智若愚，以后可是大梁未来丞相的好苗子。”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将军她是丞相，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事……”
　　“这哪能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呢？”风弦拉着她将她带到窗边，看着雪还在落，落在常青的桂树上，“要想在朝廷之上屹立不倒，那必定得八面玲珑，你现在还不懂拉拢帮派是因为你是当今凤君的亲姑母，当今太女是你的孙侄女，莘氏满族荣光——”
　　“以后呢？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没有人能够永远站在你这边，现在能留一条后路就要抓紧一条后路了，现在我答应了顾云，以后她没准也能在泥沼中拉你一把。”
　　真是长不大的小将军，自己一番苦心莫不要辜负了才好。
　　“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莘澄坚定地看向她。
　　风弦没有否认，“是，但我总不会永远待在你身边，若是柳珹为难你……”
　　“什么意思？”莘澄有些慌了，“你不会待在我身边？你要去哪？去尧夏？什么时候回来？”
　　风弦没有回答，伸手在窗外接了一朵雪花，凑到嘴边尝了尝，“是甜的——”
　　她弯着一双灵气满满的眼看向她，“你要尝尝吗？”
　　寒风吹过，浮起美人的发丝，她迎着寒风没有丝毫的瑟缩，像一只傲立在风雪中的红梅。
　　莘澄明白了。
　　风是自由的，风弦也是。
　　她是强留不住她的。
　　——
　　第二天，顾云和柳絮站在前厅，只等来了莘澄。
　　“前辈呢？”顾云问。
　　莘澄面色不善地瞥了她一眼，“还在睡，你要是诚心大可仿照程门立雪站在外面等她。”
　　柳絮虽然一开始和顾云攀谈甚欢，可在莘澄强大的气场下也不敢为她说话，乖乖地跑到一边捡起木剑准备练剑。
　　顾云敢怒不敢言，风弦根本不像是会故意迟到的人，这一定又是莘澄的把戏！
　　她愤愤地坐在庭院落满雪的石桌上，看着莘澄带着柳絮练剑，一招一式都简单没有美感可言，她无聊地左右看着。
　　却见白翠慌慌张张地走来，对莘澄道，“殿下醒来，现下已往这边赶来，但是很生气的样子……小的实在拦不住。”
　　莘澄心中“咯噔”一声，刚想说什么就被远处怒气冲冲的身影发现。
　　顾云站起身要迎上去，没想到风弦直接绕过她一把拽住莘澄要溜走的衣角。
　　“阿絮，顾云你们先去前厅内歇一歇。”
　　顾云抿唇，余光瞥到她另一只手扶着腰就知道此事绝不简单，此时此刻最好的策略就是带着柳絮快速逃离战场。
　　“荣襄亲王，咱们……”顾云刚想将柳絮一同带走，却发现一头白发的裘嫱拿着煨热的橘子站在树后看戏。
　　柳絮不解地看向她。
　　顾云补充道，“走，咱们一起过去找裘大师。”
　　柳絮被她拉到大树下，为了隐藏好，还被她拽住被迫蹲在被雪堆掩埋的灌木丛中。
　　裘嫱接受良好地拿出剥了一半的橘子，“吃点？”
　　顾云不客气地接过，又掰出一小份给柳絮，“谢谢。”
　　柳絮蹲在地上懵懵地接过。
　　裘嫱靠一头与雪色相近的白发很好地隐藏在树后，没有丝毫违和感。
　　“裘大师，怎么样怎么样？”顾云需要实时转播。
　　裘嫱耳聪目明，“别急，吵着呢……”
　　——
　　风弦未施粉黛的脸上尚还残存着一抹红，细看脖颈上还有未消退下去的红痕深深浅浅地交叠在一起，新旧不一。
　　“昨晚什么意思？”风弦实在生气，昨晚的情形确实是自己感觉有点愧对她补偿她。
　　但她……拿出那些东西未免也太过分！
　　莘澄抿着唇不说话，垂下头又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风弦可不再上当，每次都是这样！在床下答应得好好的，一到床上就如狼似虎的，这谁受得了！
　　莘澄眸色一深，继续委屈巴巴道，“可是是你说什么都可以的……”
　　她想起风弦在身下泫然若泣，受不住连声求饶的模样，实在难以自已，不过最后她都累得昏睡过去，本该好好再歇息一会，怎的这么早就醒来了？
　　难道是自己还不够卖力……好像最后还剩个缅铃没用……
　　风弦一眼就看出她思绪飘忽，“今晚我去阿絮府上过夜，你就陪着那些物什睡吧！”
　　柳絮听到自己的名字，想要探头去看，被顾云按回原来的位置。
　　裘嫱小声道，“怪不得昨日我深夜在房中也能隐约听到些动静，原来这么激烈。”
　　顾云兴奋地和她讨论，“没想到将军看起来古板不近人情，私底下真什么都来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她玩得可花了。”
　　“这下把前辈折腾急了，晚上怕是只能睡在外屋咯——”
　　裘嫱与顾云幸灾乐祸地嘀咕着，柳絮蹲在一边一口口吃着橘子。
　　事后，莘澄和顾云裘嫱都被赶到了屋外罚站在雪地里。
　　柳絮坐在暖炉边抱着黑猫靠在风弦身旁，“对对，裘嫱之前还看到将军去买药，顾云还说将军把你折腾急了，今晚只能睡在外屋。”
　　风弦递给她一块云片糕，隐忍着深深剜了莘澄一眼，莘澄心虚地不敢直视她。
　　“都怪你们！本来风弦都要原谅我了！”莘澄眼冒红光，咬牙愤然。
　　冷风吹过，顾云和裘嫱打了个寒颤：失策了，谁知带了个叛徒在身边！！！！


第72章 
　　柳珹终于还是在年关时分放下消息，择良日放风弦归尧夏故里。
　　这一场，风弦大获全胜。
　　除夕，焰火照亮了整个夜幕，风弦抱着黑猫站在亭廊上，莘澄站在她身边。
　　“好漂亮，像八年前在苍梧山上看到的一样。”风弦轻笑一下，“过了年，就变成九年了——我认识小将军已经有十一年了。”
　　莘澄拉开鹤氅把她围入怀中，“说到苍梧山看到的焰火，该是我当时的金钗之礼吧……我还没问你为何当时不告而别呢！”
　　风弦抬头，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她露出的脖颈上，“忘了？”
　　莘澄疑惑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日后风弦突然就不告而别，自己苦苦等待几个月后也只能无奈跟着母亲回到汴京，受命于天，征战四方。
　　“你拿着酒来房中找我，却不知自己不甚酒力倒在我怀中，说出自己是大梁镇南侯之女，我这才……”
　　“哦？我说了吗？”莘澄自责，“早知你当时如此忌惮我的身份，我便自请当个世子便好，也能在南疆悠闲偏安一隅。”
　　“偏安一隅……若没有小将军的盖世神通，不知这仗要打多久，而且，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成为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吗？”风弦轻抚她手腕上的南红手串，“既然我的小将军一定要成为大名鼎鼎的大将军，那我就只能在你身后祈求你事事平安咯。”
　　莘澄轻叹一口气，什么更好的人，她若是能待在自己身边，自己变成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你做的这些呢？不为自己打算吗？”
　　良久，风弦才道，“……来大梁当质子也很好玩啊。”
　　好玩吗？当初只是为了看她一眼，又害怕初见只剩敌国仇恨。
　　“柳珹许我归故乡，你怕是也答应了她什么吧？”风弦看着庭院中挂满的红艳艳灯笼，想起在宫中悠长甬道里看见的盏盏如鬼火般的烛火，将军府总让她安心。
　　莘澄抿唇，想了想还是告诉她，“我答应她去北土镇守边疆。”
　　风弦并不意外，现在南疆战事已歇，镇南大将军再无用武之地，莘氏也不好糊弄，只好先将其调离汴京，待到莘氏足够远离权力漩涡，莘澄才可有些许喘息之机吧……
　　她点点头，不久之后，可能二人便要分离了。
　　莘澄抱她抱得愈发紧了，柳珹本不想松口，她用莘氏一族威胁，还说了那巫蛊之术是自己用千年红参吊了她的命，奈何莘澄执拗，大梁眼下还需仰仗莘氏，这才松了口，不过放归风弦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两人再无机会见面。
　　柳珹勒令莘澄无事不可归京，风弦永生不可再踏入大梁境内。
　　莘澄无法不顾及远在南疆的年迈母亲和莘氏的荣光，也不愿再让风弦落入大梁皇宫受柳珹折磨，只好答应。
　　柳珹拟的圣旨也颇给了颜面，其间虽然明令禁止风弦回尧夏不可为官为王，却也保证了尧夏以后可以借大梁运势而生而盛。
　　这是她愧对风弦的补偿，也是对风弦的忌惮。
　　既然此刻她还在她身边，那就尽己所能地热烈爱着。
　　莘澄从袖中拿出一只冰翠绿的镯子，工匠手巧地雕刻出竹节的样子，她拖起风弦的手将玉镯套入她的手中。
　　“翠竹绕腕间，云川挂心田。”莘澄第一次表白，说得磕磕绊绊，“你会记住我吗？”
　　黑猫感觉身下一松，接着刚刚还在打瞌睡的身子整个从风弦身上滑下来。
　　喵喵叫着抗议几声后，又找个舒服的地方圈着身子睡了。
　　风弦看着冰透飘花的竹节玉镯心下欢喜，“这算什么？小将军的定情信物吗？”
　　说是定亲信物也不为过，这是莘澄从镇南侯那里拿来的传家宝物，说是传给下一代莘氏主夫。
　　不过，莘澄此生不会娶夫，这玉镯也被她拿去雕成了风弦喜欢的样式。
　　“嗯……算是你给我南红手串的谢礼。”莘澄脸红得不敢去迎着她欣喜的目光看，早知她喜欢，自己应该早一些送给她的。
　　风弦眼底的爱意柔和，夜晚的焰火烛光印在眼中，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
　　“我太爱你了，阿莘。”
　　莘澄心中满足，“我知道，我也是。”
　　——
　　年后，风弦再次见到怜谷。
　　怜谷依旧穿着那一身紫色的宫服官袍，臂弯上搭着浮尘，这次倒是恭恭敬敬地站在将军府前，身后的宫人端着金丝楠木的托盘，里面放着金灿灿的圣旨。
　　圣旨不长，也没有什么感情，只一句“朕心宽慰”算是柳珹心里话。
　　柳珹在圣旨中提及，今年冬至，便是风弦归家之时。
　　“陛下询问，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怜谷上马车前问道。
　　风弦接过圣旨后，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默不作声地回到将军府内。
　　怜谷一愣，但见不远处荣襄亲王府的马车缓缓驶来，最后只留一声叹息回了宫。
　　柳珹默默听完怜谷说的话，坐在高位上看着将军府的方向抿唇沉默良久，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副保存完好的画。
　　一树合欢，一架琴，一个神似风弦的美人。
　　恍惚得好像是一场梦。
　　——
　　次年冬至。
　　同样是柳珹下旨令莘澄出发北土边疆的日子。
　　风弦再次回到了大梁皇宫中的质子殿，看见那小小的鼓包边上又长出了新的鹤望兰。
　　她折下鹤望兰，放在鼓包边，拿出挂在身侧的香囊，向着它道——
　　“今日，我就带你回家……。”
　　坚定但颤抖的声音和脸侧无声滑落的泪滴让有关的回忆瞬间破碎，化作利刃划过她本就破碎的心。
　　她背着人间客，走过长长的甬道。
　　柳霄在揽月阁前等她。
　　她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好像很紧张的样子，那一双酷似柳珹的狐狸眼里还满是期待。
　　风弦站定在她面前。
　　“少傅。”柳霄恭敬地向她行礼。
　　风弦不禁有些唏嘘，之前说过不收徒弟，还是不自觉给柳霄留下这份师生情意，也不知是好是坏……
　　柳霄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跑回东宫主殿，在殿前的柳树上折下一条柳枝——
　　“少傅，冬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她递给风弦柳枝，“我不能出皇宫，那便让这柳枝替我送少傅出大梁吧。”
　　风弦接过柳条，“柳叶顽强，遇水则能生根，柳霄你以后定要做个心术正直，遇水则生之人。”
　　柳霄躬身，眼中亮晶晶的似有泪光闪过，“定听少傅教诲！”
　　风弦绕过她，继续向前走着，天空中又落下细密的小雪来。
　　她看到了宫门前等待她的骑在马上一身骑装的莘澄、抱着黑猫的柳絮、准备出发的裘嫱、把玩折扇的顾云和站得笔直的曲娆。
　　莘澄下马上前迎她出来，“你来了——”
　　她将柳枝放在身后人间客边，拉起她的手。
　　裘嫱拿出一顶和自己头上一样的斗笠出来戴在风弦头上，“好好好，知道你们关系好了——大梁到尧夏路途遥远，你可千万要注意不要惹了头风。”
　　“多谢裘大师。”风弦盈盈一笑，扶正头上的斗笠，“裘大师准备去哪悬壶济世，拯救苍生？”
　　裘嫱背起行囊，“听风师姐已经被丹霞药谷通缉，人世间再无阻碍，这次我准备去西域看看。”
　　“祝裘大师一路顺风。”
　　裘嫱利索地翻身上马，“你也是！”
　　顾云和曲娆纷纷拿出送别礼给风弦，顾云还偷摸塞给她一壶酒——
　　“前辈莫要推辞，这是上好的千日酿，你且拿去路上解闷。”
　　柳絮忧心地看向她，“风弦，真的不需要马车吗？光靠走得要走上三个月有余才能到尧夏……”
　　柳絮怀中的黑猫嗅到风弦香囊中的异香，顿时又被吸引，跳下柳絮的臂弯，在风弦脚边绕来绕去。
　　“无事，我还没领略过大梁的江南呢，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风弦想起柳霄给的柳枝，轻声凑到她耳边道，“我知你志向不在于此，若是日后到处奔波，可来独棵柳树繁茂的山林来寻一寻，没准我就住在那。”
　　“真羡慕你啊风弦，如果我以后能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柳絮眼中有浓浓的不舍和羡慕。
　　风弦将黑猫放在她怀里，“阿絮，我希望你成为自己。”
　　“阿絮不用改变什么，只要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就好。”
　　柳絮此刻或许并不明白风弦的话，但还是擦掉眼角的泪点点头。
　　黑猫挣扎着跳出她的怀抱。
　　柳絮想要抱起黑猫，却被一次次挣脱。
　　风弦将依偎在脚边的黑猫抱起，“它既然愿跟我走，那便与我一同上路吧。”
　　柳絮心中不禁难过，她身边再无一件东西是代表那个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女孩的了……
　　风弦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金钗，递给柳絮，“这是姜毓生前虽宝贵的金钗，你拿着，也算留个念想。”
　　柳絮接过金钗，泣不成声。
　　风弦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走了。”
　　莘澄将她扶上红影的马背，坐在她身后策马至汴京城门。
　　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直到看见荒凉的田野，莘澄才默默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再慢一些。
　　风弦拍拍红影的颈，夸赞道，“真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宝马。”
　　红影记得她，高兴地低低嘶鸣。
　　莘澄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扑簌扑簌掉了下来——
　　“谁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地掉呀，怎么是我们大名鼎鼎的镇南大将军……”风弦虽然心中酸涩，但还是笑嘻嘻地拿出帕巾帮莘澄擦掉眼泪。
　　莘澄咬住嘴唇，像要说些什么，却总是说不出口，她怕自己一说完话，风弦就一走了之，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了好了——”风弦拽住她的衣襟将她拉下，踮起脚来细细亲吻她的脸颊，“真是拿你没办法，看在小将军这些日子这么乖的份上，就多奖励几个亲亲吧。”
　　莘澄还是说出心里话，“风弦……我不想你……”
　　我不想你走。
　　风弦又一次吻住她的唇，唇齿交融间，细碎的声响飘散在寒风中。
　　黑猫蜷缩在红影身上，安静地等待她们。
　　风弦抱起黑猫，“阿莘，我们还会再见的，你要相信。”
　　远远见金黄轿辇驶来，莘澄只好翻身上马。
　　是柳珹派人来催促莘澄快点上路，出发去北土镇守边疆。
　　“日月山河还在，将军慢行。”
　　风弦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莘澄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当中。
　　——
　　大梁皇宫内，怜谷掀开遮挡风雪的帘子，“陛下，风弦已出了汴京城了。”
　　柳珹坐在满是美人画作的屋子内，怔怔地点点头。
　　若是细看，画作上的每一个画面都是风弦在皇宫各处生活的样子。
　　怜谷默默退了出去。
　　——
　　崇宁十年冬，尧夏质子风氏贬为庶人，永世不可为王，念及其才思敏捷，琴技不凡，教导太女有功，放归尧夏故土，安度余年。
　　崇宁十五年，风弦抱病猝卒，尧夏举国哀思。
　　——
　　大梁北土。
　　广袤的草原，延绵万里的高坡，壮丽奔腾的长河，茂盛勃勃的森林。
　　全都覆盖上厚厚的白雪，空气中干冷的寒风像是用刀深深刮人的脸。
　　一人策马奔腾在山路中，拐进一座种满竹子的山林中，停在一处不易察觉的庭院前，庭院门口还种着一棵粗壮的柳树。
　　“这大梁史书就这么说我的呀？”风弦放下手中的书，细细品着杯中的千日酿，感叹道，“还是顾云小友的酒正宗好喝~”
　　莘澄站在亭廊抖落身上落下的雪，不肯自己带着浑身寒气回到屋中。
　　“我回来了，风弦——我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还有你最喜欢的麻辣兔头！”莘澄兴奋地拿着油纸包着的兔子掀开帘子。
　　就见一面带青铜面具的女子站在离风弦不远的地方坐着。
　　“柳言？”莘澄瞬间紧张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风弦面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风弦拉着她坐下，“别紧张别紧张，她来给我送信。”
　　柳言起身告辞，“只要付出代价，镜月阁依旧愿意为任何人效劳。”
　　莘澄盯着她走出门，直到看不见了才放心。
　　“代价代价——顾云这次提出南水北运的点子柳珹称赞不已，前段日子你一直在筹备，怕是你也参与其中了吧？”莘澄无奈摇头。
　　“这对尧夏和岚儿也有好处，我早就提醒岚儿要抓住机遇了！”风弦没有否认。
　　确实，大梁这五年实行的诸多策令都是她风弦与顾云想出来的，期间柳絮也多次来信问访。
　　镜月阁帮她隐瞒事实，也助她成为大梁幕后最大的势力操纵者。
　　“哇——是我最喜欢的！”风弦惊喜地接过莘澄带来的东西。
　　她总是能做出莘澄心中最热切希望的反应。
　　“这是我特意为你买的，那大娘的手艺可是整个北土最好的！”
　　“我最爱你了——可以开吃了吗？”
　　“当然。”
　　“……”
　　永远事事有回应，永远都爱得热烈。
　　天黑了，如鹅毛般的大雪在屋外落着，屋内却非常暖和，莘澄在炉前煨着奶白色的汤，咕噜咕噜地翻腾着，香气四溢。
　　风弦腿上趴着黑猫，手上拿着莘澄带来的麻辣兔头，诉说自己今天又弹了一首新的曲子，一会一定弹给她听听。
　　莘澄浅笑着答应。
　　南红手串和青竹玉镯在灯中闪耀着光芒，时不时地相触交叠在一起。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春暖花开。
　　（全文完）
　　写完咯，虽然风弦只喜欢莘澄，但我爱你们看到最后的所有人！（欢呼）
　　后续番外随缘，有人想看我就写（么么）
　　你们的每一个评论和收藏都是我码字的不竭动力，再说一遍我爱你们么么么么
　　好了，各位看官，我们江湖再见！（中二魂又开始熊熊燃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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