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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雁洛阳边
作者：兰台卿客
簡介：
　　🔴 短介：✾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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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正剧
　　🔶 主角：祁霏、裴时霁
　　🔶 配角：祁岚、尚遥、赵叶轻、江桉、江蓠等
　　🔶 视角：互攻
　　🔶 风格：未知
　　🔷 评分：暂无评分
　　🔶 霸王票：暂无排名  🔶 评论：32
　　🔶 收藏：76    🔶 灌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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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请勇敢追寻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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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文已开：傲娇女帝的作死黑月光  沙雕甜文，包甜。】
　　正经版文案：
　　知慕少艾，见之不忘，如恩似喜，随年岁而长。
　　从荒凉孤镇到繁华洛阳，自无人一隅踏入重重宫阙，小官之女的祁霏被迫卷入洛阳看不见的波涌，她自以为抓得住身畔的少年所爱，可回首而立，白骨砌墙、满目疮痍，留她一人孤零零对着自己的赤子之心嗟叹。
　　所谋为何，所求为何，有求皆苦，踽踽独行。
　　祁霏：裴时霁，黄沙枯骨，羌笛无怨，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祝你得偿所愿。
　　裴时霁：少年惊鸿，终成流沙而散，你我之间，无可转圜。
　　寒来暑往，北雁何归？
　　沙雕版文案：
　　一道赐婚旨意，让日常咸鱼的祁霏，一跃成为大将军裴时霁的“小姨子”。
　　姐控咸鱼无法忍受自家“白菜”就此被“猪”拱，尤其那人还是两面三刀、残虐无道的裴时霁！
　　为了不让姐姐一生的幸福被断送，祁霏勤勤恳恳，走上了破坏两家合婚的道路，变着花样给裴时霁挖坑，让她也感受一把被人坑的酸爽。
　　但坑着坑着，面对打不还手的裴时霁，祁霏忽然有些纳闷。
　　祁霏：你怎么有点像救过我的温柔大姐姐呢？
　　被坑到怀疑人生的裴时霁：……只是有一点吗，要不你再想想？
　　祁霏：？
　　完蛋！好像认错人了！
　　果决勇敢的暴躁咸鱼受
　　情感缺失的温柔将军攻
　　权谋文，感情线慢热，HE
　　​

1.岁末课考
　　岁末腊月里的阳光软绵绵的，照在墙根，有几分跟墙角揣兜晒太阳的老叟称兄道弟的意味。
　　身着澜衫的学员抱着书卷，揣着如丧考妣的脸，耷拉眉眼的走进端林书院的主屋。
　　“赐婚？”清幽的侧室之中，少女拍案而起，两道蛾眉微蹙，小鹿似的清亮眸子微敛，白净的脸上顿时添了几分凶厉，“你听谁说的！”
　　对面站着的女子连忙手脚比划让她小点声，小心觑一眼屋外，见没什么动静，用气声道：“我也不知道谁传出来的，只是现在全端林好像都知道了，大家最近几天都在议论这个呢。”
　　“不可能，旨意都还没……”少女猛然拔高声音，又倏忽掐断，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说最近几天，其他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呢。”
　　她走了几步，眸色陡沉，推开屋门跑了出去。
　　“你去哪啊！”
　　“你别管了！考试重点在抽屉里，你自己翻吧！”
　　少女头也不回，拎起衣摆，往别院狂奔而去。
　　登上台阶，少女走到书阁的二楼，目不斜视地穿过一扇扇敞开的木门，径直来到廊道的尽头，面无表情地伸头向楼下看去。
　　课考完毕的学员汇聚在庭院，等候成绩的发放，他们熙熙攘攘挤作一团，哪怕冻成了鹌鹑，口中的白雾仍在喷个不停。
　　“听说了吗，祁家这次去洛阳，就是为了和将军的婚事。”
　　“听说了听说了，这事可到处都传遍了，还有人说，旨意年后就下来。”
　　“祁家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竟也配得上将军？”
　　“谁说不是呢，不过毕竟是大周开国来第一位同女子成婚的，条件降低也情有可原……”
　　哗啦——
　　一盆水兜头浇下，如水入烈油，人群顿时炸开一片。
　　“谁啊！哪来的瞎眼的东西！”
　　锦衣少年成了落汤鸡，抹了把脸，怒气冲冲地抬头，没瞧见人影。
　　铁盆咣当落地，接着咚咚咚几声，东边楼梯口转下来噙着冷笑的少女。
　　少年瑟缩一下，顿时闭了嘴。
　　不光是他，身后的人群也随即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避开眼神。
　　“水不小心洒下来，我在此向诸位赔个不是。”少女抱臂而立，毫无道歉的姿态，“不过，你们真应该感谢我手边有温水，不然，带着冰碴的井水就能让诸位凉快凉快了。
　　“毕竟，说得这热火朝天的，只怕都是流汗了吧。”
　　少女扫视一圈无人敢吭声的人堆，冷冷一笑：“继续说啊，可别被我扰了雅兴。”
　　少年左右看看退却的同窗，脸上挂不住，暗骂真是一群废物，他挺起胸膛，壮起胆子看着少女，“祁霏，你别太过分了。”
　　少女轻飘飘瞥他一眼，少年吓得退后一步。
　　他虚张声势地梗着脑袋，“我们说的都是实情，别说端林县，我爹爹说了，现在整个洛阳都在传你姐姐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怎么不能聊了？”
　　“再说了，将军镇守边关十二年，打得罗塔十部彻底消停，保大周起码几十年太平，你姐姐能嫁给将军是你们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瞧你那样，难不成还委屈你家了？”
　　少年声音越说越小，一说完，立刻缩回人群。
　　少年小心觑着祁霏的脸色，但祁霏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面容平静。
　　少年恢复几分胆量，心想现在旨意未定，她祁霏纵使手段霹雳，可也不能真拿自己怎么样。
　　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回落，少年站直身子，准备为自己的勇猛做一番得意收尾。
　　祁霏身形微动，整个人倏地向前。
　　少年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密集的人堆挤得不能动弹，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祁霏随即而至，不过不是冲着少年，她一把抢过落地的木匣，高高捧起，重重砸下。
　　咣的一声，木匣四裂，毛笔、砚台滚落一地。
　　还有一方，红彤彤的丝帕。
　　少年脸唰的白了。
　　一片哗然。
　　书院规矩森严，条条框框一大堆，胆敢把胳膊腿伸出去的，基本没什么好下场。
　　在读学员饮酒逛青楼，更是大忌。
　　祁霏连手都懒得伸，用脚尖拨开帕子，露出上面的鸳鸯戏水，右下角的“红袖添香”四个小字，在日头下格外鲜艳。
　　“李敞李大公子真是好雅兴，岁末课考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去看红袖楼的姑娘，真是情根深种啊。”
　　周遭响起一阵轻笑。
　　“先生到！”
　　朗正的声音驱散了院子里的乌烟瘴气，所有学员整齐划一地低下身子，让开道路。
　　须发尽白的老者款步而来，仪表威严，他的身后跟着位身形端正的女子，统一的澜衫被她穿得一丝不苟，清秀的脸上神色端庄，腰杆笔直，一身的清寒正气。
　　她正是刚才说话的人。
　　女子朝祁霏使了个眼色，祁霏心领神会，退到一旁。
　　老者瞥眼地上的狼藉，等着李敞手脚并用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却转身对着祁霏，语气低沉森严：“学院之内不得打闹，忘记了吗。”
　　祁霏乖乖低头认错：“对不起夫子，是我的错。”
　　夫子“嗯”了一声，“去书斋跪着，午饭免了。”
　　“是。”
　　李敞吓得一脑门汗，连忙拱手想请夫子放他一马。
　　夫子一摆手：“过完年，还请李公子另寻高师吧。”
　　李敞登时僵在原地。
　　见事情已然处理清楚，夫子留下那女子，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开。
　　祁霏得意地看一眼目瞪口呆的李敞，拉过女子的手走了。
　　“谢谢赵解元来救我。”
　　“罚跪还那么开心。”赵叶轻一脸严肃，后怕道：“要不是我及时找来夫子，你打算如何收场？他父亲官职不小，你总该忌惮几分的。”
　　“忌惮他？那个二百五？”祁霏驾轻就熟地跪在蒲团上，毫不在意地说：“他爹那个官职，就算事情闹大了我也有的是办法，胆敢议论我阿姐，我不叫他全家吃不了兜着走就已经很仁慈了。”
　　书斋正中间的墙壁上挂着先贤的画像，赵叶轻走过去，点上了香。
　　“再说了，你可是夫子最喜欢的学生，你出马，那还不马到成功。”祁霏眼里露出狡黠。
　　赵叶轻无奈地看她一眼，在一旁坐下来，坐得板板正正。
　　“你阿姐最近怎么样？”
　　祁霏长吁短叹一番，歪倒在蒲团上，“别提了，自从知道和将军的婚事，阿姐人都瘦了一圈。”
　　赐婚一事，事发突然，无论对祁霏，还是对长姐祁岚，都犹如晴天霹雳。
　　大约只有她们那想去洛阳想疯了的爹，才会觉得这是天赐的恩宠。
　　原本以为这事只有祁家知道，没想到居然传得这么广，李敞那个怂包肯定没那么大本事，这么看，是洛阳那边压根没打算捂着消息。
　　“其实，听闻将军裴时霁人品倒也还好。”赵叶轻想起夫子对将军的赞扬，很认真地说。
　　“怎么连你也这么想啊？是不是你也觉得这桩婚事好极了，是我阿姐高攀。”
　　祁霏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出众的五官拧在一起，让人看一眼，心便柔软下来。
　　赵叶轻整颗心揪着，慌张道：“不是，我当然希望你和你阿姐一直都能开心下去。”
　　赵叶轻说话温文尔雅，但很直白，“只是我从未见你这样过，你对将军的厌恶，似乎不同寻常。”
　　祁霏似乎回忆起什么，露出嫌恶的表情。
　　“裴时霁那个人，小肚鸡肠，虚伪至极，欺软怕硬，残忍暴虐，大家都被她骗了。”
　　“……”完全没料到祁霏这样的评价，赵叶轻惊诧地看着她。
　　祁霏想说什么，摇摇头又作罢，朝赵叶轻明媚一笑。
　　“好啦，我的大解元，你现在不要操心这些，开春三月就是会试，你好好准备这个吧，我就等你考上状元来解救我和阿姐了。”祁霏嘴角下撇，故意露出哭唧唧的可怜模样。
　　“……”
　　平日里口若悬河的赵叶轻，面对一同长大的祁霏，总是不善言辞。
　　祁霏眯起眼睛，笑得像一只调皮的猫，“听府里的嬷嬷说，我们会路过落雁寺，到时候我去给你上上香，拜拜佛祖，请求各路神明保佑咱们的大才女拔得头筹，成为大周改制后的第一批女官。”
　　门外来了人，说夫子请赵叶轻过去，赵叶轻叮嘱祁霏几句，随那人离开。
　　屋内就剩祁霏一人，她无聊地看着照进屋内的日光被窗柩分成泾渭分明的一条条，不多时，困意袭来。
　　昏昏沉沉间，祁霏瞧见，好像也是这样一个软绵但晴朗的日头，个子小小的自己滚了一身的泥，爬了半天也没挣脱那些黏腻的黄泥，委屈又愤怒。
　　刺眼的日光被遮住了，一股淡雅的香气拥了过来，很好闻，可祁霏不知道那香叫什么名字。
　　逆着光，一个人伸出白皙的手掌，声音温柔。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揉着眼睛嚎啕大哭的女孩放下了手，一抽一抽的，抬头时，一张青面獠牙的古铜面具赫然出现眼前。
　　女孩不仅不怕，反而破涕为笑，笑嘻嘻把自己黑乎乎的小手搁入那人结了厚厚一层茧的温热手心，由着对方把自己拉起来。
　　“裴姐姐好！”
　　裴时霁拉着女孩往一旁站，给来往的行人让出道路，掏出帕子轻轻擦去女孩小脸上沾的泥点。
　　摊贩的吆喝声和大铁锅腾起的白雾缠绕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漂浮在熙攘的街道上，驱散了几乎冻结实的寒气。
　　裴时霁一身厚重银色盔甲，长发高束，青铜面具上的恶兽额头刺出尖尖犄角，獠牙外露，森然恐怖。
　　唯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和煦的阳光下，似虎睛石般清亮。
　　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身量修长的女子，模样清爽大气，稍显青涩，鼻梁挺直，一双黑眸坚定有神，两条长眉挑出飒爽英姿，左手搭剑，右手攥着缰绳，眉头微拧，看起来有些不好讲话的凶厉。
　　女孩怯怯地看她一眼，小声喊道：“尚姐姐好。”
　　尚遥冷着脸点点头。
　　“就到中午了，怎么还不回家？”裴时霁收回帕子，耐心地问。
　　“我……”女孩支支吾吾。
　　摊子上的大婶掐着腰，手里的大铁勺还搁在锅里，大声说：“她啊，她阿娘让她来买辣子，她把那几个铜子全都换了糖包了！这下还不屁股开花哈哈哈哈。”
　　大婶声音洪亮，说得女孩满脸通红。
　　“不是被人欺负了就好。”裴时霁轻笑一声，从兜里摸出铜钱来放到女孩手心，弯下腰，故意用很严肃的语气吓唬她，“下次不许了，糖吃多了会牙疼，到时候江蓠姐姐来给你看牙，她会拿小镊子拔掉你的牙。”
　　裴时霁伸出手，比划拔牙的动作。
　　女孩明显被吓到，脸白了几分。
　　“我再也不敢了！”女孩颠颠跑远了。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个黑黢黢的兵士嘴里“吁吁吁”勒紧缰绳，赶到裴时霁面前，纷纷翻身下马。
　　蓄着虬髯的大汉抱拳行军礼，粗声粗气道：“将军，各街市均已巡查完毕。”
　　裴时霁点点头，从尚遥手里接过缰绳，两人分别上马。
　　“你们到衙司办完交接手续后，告诉县丞，务必做好过冬粮仓调度工作。我们之前准备的棉衣柴火粮食，午饭后便按照名单发放下去。”
　　“是！”
　　马蹄乱踏，几声嘶鸣，很快，节奏清晰的哒哒声散开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
　　裴时霁一夹马肚，越过北城门，待到官道上没了人烟，伏下前身，纵马疾驰起来。
　　狂风呼啸，马蹄扬起黄沙尘雾。
　　“吁——”
　　裴时霁一拽缰绳，马后退几步，踏在光秃秃的石面之上，喷了口粗气。
　　高险陡峭的地势，前方是被刀砍一般的断面，下面连接着荒凉的古道，偶尔响起几声空灵的驼铃，苍鹰唳叫，翻飞在乱石之间。
　　大风起了，黄茫茫的一片。
　　尚遥紧随而至，顺着裴时霁的目光看向漠漠荒原。
　　“明天就回洛阳了，开不开心？”
　　尚遥攥紧了缰绳，青稚的脸上浮现一丝犹疑，“听说陛下赐婚了。”
　　面具遮着，尚遥看不见裴时霁的表情，但真切听清了那一声愉悦的笑声。
　　“不好吗？听说是个极漂亮的姑娘。”裴时霁顿一下，语气轻快，“是我的福气，希望我能配得上人家才好。”
　　“……”
　　尚遥不知道如何开口，欲说不说，一来二去反而闷闷地涨红了脸。
　　不过十九岁的少年人，对情爱一事懵懵懂懂，羞涩于开口，况且赐婚女子，别说朝野震撼，尚遥至今都觉得恍惚。
　　毕竟大周开国以来，此为首例。
　　但瞧将军样子，似乎不仅不紧张，反而颇为期待。
　　圣意难测，直觉此事蹊跷，尚遥希望能够提醒将军。
　　裴时霁怎能不懂尚遥的心意，她安抚般拍拍她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开心点。洛阳好吃的好玩的那么多，咱们在朔苍啃了这么久烧饼，合该换换口味了，洛阳蒸糕，我已经很多年没吃到了。”
　　裴时霁笑道：“还有你这小身板，尽竖着抽长，这次回去，记得好好补补身子。”
　　“……是”
　　“明日启程，你负责带队，我先行一步，尔后再与你们汇合，此事切记不可泄露。”
　　尚遥一愣，追问道：“去哪里？”
　　裴时霁纤细的指尖搭上卡扣，轻轻一抬，卸去这方沉重的面具。
　　如美玉般无暇的脸庞显露出来，她眼窝微凹，长眉淡扫，一双清澈的星眸里，笑意温柔静谧。
　　刀子般的风沙刻出她凌厉的下颌，身姿坚韧挺直，红唇微抿，平直的肩头凝出厚重的持稳，又似润过江南烟雨，温润多情。
　　漫天黄沙，贫瘠的大地上，她似一团烈焰中徐徐盛开的玉莲，绚丽华光，万物失色。
　　将面具反扣马鞍之上，裴时霁望着即将升至头顶的圆日，笑道：
　　“见故人，落雁寺。”

2.落雁寺
　　大周开国百年，佛教兴盛，大大小小的佛寺遍布各地，汉郡修砌规整的官道上，善男信女提篮挎包，虔诚地向此地最大的佛寺——落雁寺走去。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约莫五六个护卫分列两侧，清瘦的男人骑在一匹骏马之上，走在最前面。
　　窗户帘子被掀起一角，祁霏探个小脑袋出来，左右看看，又缩了回去。
　　“快到了！”
　　车厢不大，一共坐了三人，祁霏和贴身侍女忍冬挨在一块，尽可能挪出空间，让祁岚更舒服些。
　　祁岚双眼紧闭，倚靠车厢横杠之上，素手搁在腹部，愁黛紧锁，脸白如纸，淡青色的衣摆在红色大氅之下已然揉皱，似一片枯败的荷叶。
　　祁霏心疼地为祁岚擦去额角薄汗，焦急道：“阿姐一向受不了车马颠簸，不如我去求求爹爹，今日便在落雁寺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祁霏抬身便走，却被祁岚伸手拉住。
　　“不必了。”祁岚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秋水般的瞳孔里波光潋滟，“爹爹正在兴头上，何苦惹他不开心。我又不是纸糊的，不会碎的。”
　　祁岚勉强一笑，想要哄祁霏听话。
　　祁霏无可奈何地坐回去，又气又闷。
　　她和阿姐自幼住在端林老宅，娘亲过世的早，爹爹外放很多年，即使回家，也不大关心她们。
　　她和阿姐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老宅伺候的人不多，年纪偏大，耳聋昏聩，照顾难免不周到。阿姐对自己这个妹妹百般呵护，她自个却是能省便省，养成了不喜欢惹麻烦的懦弱性子。
　　阿姐变成这样总有几分是因为自己，祁霏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对祁岚发火。
　　默默把气咽下去，祁霏托住祁岚冰冷的手，“那你趁着我去落雁寺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忍冬，你照顾好阿姐。”
　　“是。”
　　祁岚眉眼弯弯，“好。”
　　颠簸的马车停在一个简陋的茶棚旁，祁霏利落地跳下来。
　　茶棚开在交叉路口，幌子迎风飞舞，店家忙得满头大汗，蒸笼锅炉冒着腾腾热气。
　　爹爹和护卫们已经在长条凳子上坐下，祁霏脚步有些重。
　　她不爱和爹爹说话，更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说话。
　　祁岩沉个头中等，身形偏瘦，肤色很白，即使人到中年，模样也称得上端正俊俏，穿着件松花绿的袍子，裹着镶着毛领的披风，举手投足，皆是风雅。
　　听老宅的人说，祁岚的眼睛像她俩毫无印象的娘亲，而祁霏长得更像祁岩沉些。
　　“爹爹。”祁霏向祁岩沉矮身行礼。
　　祁岩沉看她一眼，眼神冰冷，全然不像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神色，从鼻子里哼一声，“为人处世，一味求神拜佛，不如问心无愧。”
　　周围的护卫是为了去洛阳特意聘请的，不是祁家家仆，他们虽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能听出主家语气不善，便纷纷放下筷子。
　　一时间，气氛压抑。
　　祁霏咬住下唇，忍着没有吭声。
　　祁霏又站了一会，祁岩沉才厌烦地摆手：“快些去，饭后我们立刻启程。”
　　“谢谢爹爹。”
　　转过身，祁霏的眼尾有些红，但却没到落泪的程度。
　　祁岩沉对她们一直如此，这么多年，倒也习惯了。
　　只是仍会有些失望。
　　每次鼓起劲和父亲说话时，祁霏心里总是会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妄想，可结果从没什么惊喜。
　　祁霏进大殿前，看见一个披着波斯长毯的人进了后院，不少蓝眼睛的异国人走来走去。
　　落雁寺香火鼎盛，又位处交通要道之上，这里不仅有十里八乡的百姓，外国人也很常见。
　　头一次接触新鲜事物，祁霏心里那点不愉快顿时一扫而空，四处逛了一圈后，慢悠悠进了殿。
　　“佛祖在上，祈求您保佑阿姐和那个裴时霁的婚事告吹，阿姐平安健康。”
　　“保佑赵叶轻年后科考顺利，封王拜相，为大周女子博一个天高海阔。”
　　祁霏小声嘀咕完，虔诚了拜了三拜，上了香。
　　时辰已经不早，祁霏双手合十最后一拜，急匆匆往回赶。
　　祁岩沉和护卫刚吃完饭，还坐在茶棚下散漫地聊天。
　　祁霏松口气，回到马车，就着忍冬特意留的饭菜胡乱吃了几口，外面响起启程的吆喝声。
　　一行人沿着既定路线出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上车马稀疏了不少，官道两侧杂草丛生，一块界碑掩在枯枝堆里，上面刻着“绵郡”的字样。
　　“小姐们莫怕，这绵郡交通闭塞，发展落后，就是这般的荒凉地。”
　　驾车的孙勇是个话多的，一面掌着绳子一面介绍。
　　“那离驿站还有多远？”祁霏在里面问。
　　“日落前肯定能……”
　　声音戛然而止。
　　外面脚步陡然嘈杂作一团，祁岩沉慌乱的声音响起。
　　“你们是什么人！”
　　说话间，几声铮嗡，一声声痛苦的喊叫刚从喉咙里溢出来便被掐断，祁岩沉也没了动静。
　　兵器相交的厮杀声乍起。
　　祁霏心里一惊，对上祁岚和忍冬惊惶的眼神。
　　“驾！”
　　孙勇大喝一声，马车倏地发动，他声音颤抖个不停：“坐好了！”
　　祁霏迅速从慌乱中冷静下来，她一把撩开帘子向后看去，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好几具尸体，有之前的护卫，也有陌生面孔，只剩可怜的三个护卫死死抵抗，父亲被一个人用刀架着脖子挟持在一旁。
　　理智断了一瞬，恢复时，祁霏已经跑到车厢之外，与孙勇并肩而坐。
　　“小姐你快回去！”
　　孙勇整个人都在抖，祁霏细细一看，才瞧见他左肩上贯穿的箭簇。
　　“他们是什么人？山匪？”
　　“不知道！穿的一样，听话，看起来都是练家子，不像普通山匪！”孙勇大声喊。
　　后面响起马蹄声，祁霏一扭头，发现已经有几个贼人骑马追赶而来。
　　他们沉默地伏在马上，眼睛像饿狼般，盯着前方的马车。
　　前方的两人忽然让开道路，后方的人速度稍减，举起手里的弓箭，箭头的位置上，正燃着一团火焰。
　　铮的一声，箭头死死钉入车厢，借着干燥的木头，火势瞬间扩展开来。
　　车厢里祁岚和忍冬发出短促的一声尖叫。
　　“这样不行。”祁霏小声说。
　　“什么？”狂风灌耳，孙勇没听清。
　　祁霏面沉如水，锐利的目光横扫过去，一把抽出孙勇右胯上的佩刀，大喊道：“停下来！”
　　“吁——”
　　孙勇死命一勒，马头朝天，尖叫嘶鸣。
　　不等孙勇发问，祁霏用力一砍，轴上所系麻绳应声而断。
　　一见这架势，孙勇立刻知道祁霏要做什么。
　　拆除横木需要时间，孙勇跳下马车，带刀向回冲了过去。
　　很快，两架马车成了一架，右边的棕马空了出来。
　　祁霏一边把祁岚从车里搀出来一边对忍冬说：“带阿姐先走！”
　　“可……”
　　“不许啰嗦，按我说的做！”
　　祁霏发狠，忍冬被吓了一跳，她眼眶红红，忍痛把祁岚扶上了马。
　　忍冬比祁霏还要小上几岁，个头不高，面容稚嫩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但是做事麻利干脆，俨然有几分老练的味道。
　　她和祁霏一同长大，骑术还是祁霏亲手教的。小姐的话，就是她的天。
　　“小霏。”祁岚急得落下泪。
　　祁霏撑着笑，“阿姐不怕，你们先走，我之后会去找你们的。”
　　说罢，祁霏用力一拍，棕马嘶鸣一声，狂奔出去。
　　“小霏！”
　　祁岚的声音散在空中。
　　祁霏跳上马车，身后的车厢几乎整个燃烧个透，火舌张牙舞爪地扑向她的后脊，一股股热浪拍打而来。
　　不敢有丝毫耽搁，祁霏立刻握住缰绳，扬起马鞭，熟练地驱动马匹调转方向，朝着逼近的贼人飞奔而去。
　　孙勇站在路中间，已然成了血人，手中的刀摇摇欲坠，仍拼着最后一口气。
　　祁霏眼眶一热，一种濒死前的无畏冲上大脑，她用力一甩缰绳，带着熊熊燃烧的火团急速冲击过去。
　　那贼人再度举起弓箭瞄准祁霏，孙勇嘴里吐出一口血水，绝望地大吼一声，顶着贯穿身体的长刀猛然撞向那贼人的马。
　　那贼人忌惮，顾忌平衡间，箭头失了方向，擦边落入草丛之中。
　　就是现在！
　　祁霏把马车全然向右边的贼人冲去，果不其然，右边贼人着急调动方向，就在距离五尺之时，祁霏忽然起身，几乎大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借助身体的力量，竭尽全力将缰绳用力向左一拽。
　　在全身的重量之下，马匹痛苦嘶吼，往左冲去。
　　转弯的瞬间，祁霏咬紧牙关，脚下用力一踹，松开手，跳下马车，落地后借势翻滚几圈，腹部撞到路边的石块上，这才停了下来。
　　车厢横亘过来，车尾甩上右边躲闪不及的贼人，车头与左边贼人的坐骑相撞。
　　几声令人牙酸的吼叫声后，周边只剩下了火焰燃烧木料发出的啪啦声。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豆大的汗珠滑进眼睛里，祁霏费力地睁了睁，钻心的疼痛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两只手的手心各有一道深深的血沟，手臂的骨骼仿佛碾碎了一般，祁霏甚至连抬手都做不到。小腹一阵又一阵的抽痛，背部火辣辣的，好像有什么液体在流动。
　　祁霏闻到了血腥味。
　　耳朵贴着地，她很清晰地听见了脚步声，视线渐渐廓清，不下十人的队伍带刀负弓向自己走来。
　　这一次，祁霏彻底没了对抗的能力。
　　祁霏疼得喘了口气，贴着地把脑袋转个方向，那是阿姐远去的方向。
　　祁霏乐观地想，这落雁寺是挺灵的，自己所求，竟然这么快就灵验了。
　　那既然这样，阿姐也定然不用嫁给裴时霁那个王八蛋了吧。
　　听到轻微的拉弦声，祁霏阖上了眼。

3.休息
　　嗖的一声，紧绷的身体并未迎来任何的疼痛，密集而短促的闷哼反而接二连三地响起。
　　祁霏一愣，睁开眼睛时，那群贼人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瞪大了错愕的眼睛，一个接一个被不知从哪来的利箭刺穿。
　　等到最后一个贼人倒下，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林子里走出来一群布衣短褐之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在路边站定，伸手一摆，只身一人向祁霏走来。
　　宽大的毛毯遮住了这个人的下颌，脸上罩了方华贵精致的银制面具，整个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在宝蓝色长毯里，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只能看见圆润白皙的指尖。
　　看不见模样，也看不出男女。
　　祁霏脱力地躺在地上，看着这人向自己走近，似乎犹豫了一下，那人又退了回去。
　　这人招招手，很快，昏迷过去的祁岩沉被人带了过来。
　　没等祁霏想明白这些人会是谁，两个人走过来，把自己架了起来。
　　走了几步，祁霏才看见一辆华丽崭新的马车停在路边。
　　祁霏费力地回望一眼，瞧见那人安静地站在原地。
　　虽然面具遮住了，但祁霏觉得，那人好像也在看着自己，而且看得很专注。
　　也许是太累了，祁霏心里忽然放松下来，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见祁霏和祁岩沉进了马车，那人才动了动，低声说道：“还有两个，天黑前把人找到。”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穿着银朱色袍服的年轻人从人群后走出来，低头仔细瞪着满是泥土的草地，左跳又摆，生怕脏了自己金贵的外衣，他跟蚂蚁挪似的挪到那人身边，拖长了语调：“我做事，你尽管放心。”
　　年轻人指着人群里靠前的一个人：“你带着他们把事情办妥。”
　　“是！”那人抱拳，向身后一打手势：“跟我走！”
　　人群立刻分作几路，井然有序地散开，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卫，牵着几匹高头大马。
　　“可惜我的马车了，为了见你才买的，这下只能骑马颠回去了。”年轻人惋惜地摇摇头。
　　望着已经驶动的马车，年轻人眼睛眯了眯，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小姨子不简单呐，以后成了亲，你可得小心点。”
　　那人斜他一眼，抬手扬去厚长的毛毯，顺手扔给了年轻人。
　　寒冬腊月，裴时霁只穿了件石青色外袍，长身玉立，铜带轻系，勾出纤细腰身。
　　侍卫牵来高大骏马，裴时霁接过缰绳。
　　眼看裴时霁要走，年轻人连忙道：“你可是亲眼所见，我之前所言句句属实。这杆子货还有很多，不止汉、绵两郡，粗略统计，起码有八个郡都遭到这些贼人骚扰。他们原为地方势力的部曲，都受过严格训练，新政革了他们主子的小朝廷，他们散落各地，有人便利用这些人扰乱地方秩序。”
　　裴时霁耐心等他说完，随后踩着铁镫利索上马，笑得春风和煦，“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回去，你也注意安全。”
　　“驾——”
　　高大的骏马在裴时霁的掌控下，飞快奔跑出去，尘土四溅。
　　年轻人抱着毯子，把手放在嘴边扩音，着急忙慌道：“我在洛阳等你啊！清风露，埋了十二年的！”
　　“知道了！”
　　裴时霁右手虚握举向空中，轻轻一点，不仅是应下年轻人的酒，也似爽快应下洛阳这场难卜吉凶的邀请。
　　*
　　祁霏做了一场梦。
　　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是祁岚和乳娘亲手架起来的。
　　夏天的时候，高矮不一的绿植错落有致，快活地挤在秋千的身边，大小叶片在风中摇曳，一株藤蔓扭扭捏捏爬上秋千粗厚的绳子。
　　祁霏个头还很矮，屁股够不到木板，祁岚含笑把她抱了上去，她一双小短腿在空中高兴地扑腾着。
　　祁岚在她身后轻轻一推，风穿过去，天真无邪的笑声便盈满了阳光盛开的院子。
　　但祁岩沉来了，板着面孔，大家不约而同收敛了声息。他说了什么，祁霏没听清。
　　乳娘慌了神，不等祁霏反应，祁岩沉举起刀砍断了秋千的绳索。
　　啪的一声，秋千掉下来，祁霏听见了姐姐小声的啜泣。
　　年幼的祁霏仰起懵懂的脸，不害怕，也不伤心，只是不解地看着他。逆着光，祁岩沉永远没有笑意的脸越发模糊不清。
　　祁霏忽然觉得，祁岩沉高得像个巨人，一个会给自己和阿姐带来痛苦的怪物。
　　“国之危矣，尔等竟还有心思玩乐！”
　　画面一转，黄叶开始飘零，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林子里偶尔响起不知何物发出的鸣叫，凄厉阴森。
　　昏昏沉沉间，祁霏感觉一颠一颠的，低头发现自己伏在一个人的背上。
　　脑袋好似塞了棉花似的糊作一处，祁霏愣愣地看着地上潮湿的黄泥如何溅上那双干净的长靴。
　　褐色的衣角轻摆，沾了些许风尘，腰带的铜环上坠着一方羊脂玉佩、一个紫色香包，镶着蓝宝石的短剑别在带内，祁霏屏住呼吸，盯着这人圆领上银色的小系扣。
　　肩膀不宽不厚，甚至有些单薄，祁霏下巴点在上面，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暖意源源不断地舒展开来。
　　肌肤如雪，青色的经络没入交叠整齐的领口，瘦突的喉骨轻轻滑动。
　　好香，这是什么味道？
　　祁霏的眼皮越来越重，天旋地转间，眼前的场景再度模糊。
　　“小姐还没醒吗？”
　　“嘘——东西先搁这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耳朵里，祁霏不悦地皱起眉，眼睫轻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窗户被支起一条小缝，风吹进来，中和了屋内过分的热气。身下云朵似的软绵，身上盖了层厚厚的被子，胸口被压得有些闷，盆子里的碳烧得正红火，外面罩了层丝网，没有烟。
　　屋子不大却很整洁，空气里传来苦涩的药味，小炉上的陶罐噗噗冒出白汽，祁岚正用巾帕捏起盖子，低头时一缕青丝滑落身前，忍冬安静地侍守在一旁。
　　“姐……”只说了一个字，好似胶在一起的嗓子生拉硬拽出一嘴的铁锈味，祁霏翻身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鲜血。
　　“小霏！”
　　“小姐！”
　　祁岚惊慌失措地赶来扶住祁霏，手在祁霏剧烈抖动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擦去了祁霏嘴角的血渍。
　　“忍冬，把药拿来。”
　　“是。”
　　忍冬把药吹了吹，小心递到祁岚手里，心疼地看着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祁霏。
　　祁岚把祁霏扶靠在自己身上，用小勺子舀出黑乎乎的汤汁，吹温后，一口一口喂了过去。
　　“你伤得太重，许是要过几日才能说话。”
　　药汁的苦味在口腔里弥漫，涩得祁霏浑身发麻，为了分散注意力，祁霏抬起被子下的手，疼痛立刻顺着手臂爬满了全身。
　　手掌到小臂，全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腿被绑了块长木板，后背也裹得厚厚的，身体僵直，无法动弹。
　　“别乱动。”察觉到祁霏的小动作，祁岚温声道。
　　祁霏只好乖乖地躺好。
　　喂完药，用清水漱口后，祁岚给祁霏喂了些米粥，看她精神了点，才将当时的事情细细道来。
　　“我和忍冬一路跑到驿站，本想找郡守曹大人去救你们，他们却忽然来了，还用马车带来你和爹爹。”
　　祁霏嘴唇翕动，疑问的话堆到嘴边，又被她咽回去。
　　祁岚不知发生了什么，继续道：“曹大人说他们监视那群山匪多日，今日恰巧收网，不料遇到我们。他还说，山匪已被剿灭。”
　　祁岚语气有些犹疑，两姐妹对视间，祁霏便懂了祁岚的意思。
　　太巧合了，便是祁岚自己，都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但一时间，她们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祁霏伸出食指在祁岚手心写：爹爹呢？
　　“你放心，爹爹没有伤着，他现在正在和曹大人商量后续的事情。”
　　祁岚握住祁霏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祁岚固然知道祁霏的本领，但两人甚至老宅的下人们，都默契地选择不告诉祁岩沉，省得祁岩沉又发脾气。
　　当时祁岩沉晕了过去，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以为祁霏是逃跑过程中受的伤，祁岚便没反驳。
　　祁霏点点头，指尖指了指床，祁岚和忍冬立马扶着她重新躺下。
　　见祁霏闭上眼睛，祁岚以为她累了，帮她掖掖被子，和忍冬悄声退到旁边。
　　祁霏并无困意，只是她要趁着记忆还清晰的时候，快速把当时的场景仔细地回忆一遍。
　　异国打扮的怪人，明显训练过的队伍，预备好的马车，这些怎会是一个穷乡僻壤的郡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到的？
　　有这本事，何至于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郡守这么多年？
　　落雁寺、茶棚、大殿……
　　当那张宝蓝色长毯闯入脑海时，祁霏忽然停下了思绪。
　　那是和落雁寺瞧见的背影一模一样的颜色，连穿衣方式都如出一辙，从头到脚，不泄露一丝一毫。
　　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打扮。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祁霏的思考。
　　祁霏睁开眼睛，薄唇抿出没有温度的表情，娇俏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峻，双眸冷冽，如寒潭死水，但这一切犹如掠影，转瞬即逝后，她又恢复了灵动开朗的模样。
　　祁岚站在门那，视线虽然被遮住，但是听声音，是祁岩沉来了。
　　两人低声交谈了会，祁岚垂首恭敬送别，待祁岩沉走远，祁岚关上门，温柔的脸上多了几分局促。
　　这样的神情落在祁霏的玲珑心思里，瞬间便消解出祁岩沉的意思。太好猜了，官员赴任乃是公事，限期明确，以祁岩沉的性格，他绝不会为了祁霏的伤情而耽搁如此重要的行程。
　　忍冬愤愤不平，又不能说什么，憋着气站在一边。
　　祁岚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坐在床边，小声道：“等到了洛阳，我做你最爱吃的烙饼。”
　　祁岚委曲求全惯了，向来不会与人争辩什么，更何况那人还是爹爹祁岩沉。
　　不过祁霏也明白，祁岚为了自己，肯定已经据理力争过了，只不过对于祁岩沉来说，晚辈说的话，跟狗吠差不多。
　　祁霏的心沉下去，脸上却扬起大大的笑容，向祁岚一点头，让阿姐放心。
　　“那你休息吧。”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已经断掉的思绪却没那么容易连上，心情翻涌，似乎要冲破祁霏死死压抑这么多年的阀口。
　　烦躁地闭上眼睛，祁霏拖着僵硬的身体翻了个身。
　　算了，爱谁死谁死，阿姐没危险就行。

4.洛阳城
　　在祁霏休养的这段时间，祁岚帮着祁岩沉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完毕，托人把护卫的尸体送回端林，祁岩沉给每户送了不小的一笔钱。
　　孙勇是祁家的下人，待了多年，无亲无故，祁岩沉给老宅的人修书一封，吩咐厚葬。
　　等到祁霏能够下床，十日已过。祁岚和忍冬一左一右，把她搀上马车。祁岚在车里垫了厚厚的毛毯，又置了一鼎小炉，生怕祁霏着凉不舒服。
　　她们原本是腊月初六出发，这一停留，剩下的时间便紧张起来，祁岩沉下令轮流休息，日夜兼程，终于在腊月二十九这天赶到了洛阳。
　　她们从主城门进入，老远便被熙攘的人群堵在城门口。
　　祁霏按捺不住从帘角偷看，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无数人头攒动。
　　正值年关，洛阳放开贸易限令，周边大小县郡，甚至西、北异国，纷纷赶来参加这场不可多得的交易盛会。
　　人声鼎沸，吆喝声、交谈声，甚至鸡飞狗跳，后面响起粗粝的叫骂追赶声，白脸黑胡的文吏盘查文牒时也顾不及斯文体面，扯起嗓子大喊，如此对面才能听清。
　　马车走走停停，眼看实在挤不动，祁岩沉干脆下马步行，先行一步去了司农寺报道。
　　祁霏走不了这么远，便由忍冬牵着马，几人慢悠悠地往宅子赶。
　　祁霏坐在马上，视野更加开阔，这座陌生的城市彻底展现在她的眼前。
　　道路两旁的店铺紧紧挨着，各式各样的小摊上的货物琳琅满目，几丈长的竿子上悬起幌子，彼此间你争我抢，不甘落后，上面的字一幅赛一幅的潇洒俊逸。
　　酒旗整整齐齐地垂挂下来，尖尖的布尾擦着行人圆圆的脑袋飘着。
　　穿着统一深色圆领袍、带着幞头的衙役，腰挎长刀，强行分开了扭打在一起的商贩，嘶哑地喊着所有脏污地砖必须即刻清理。
　　刚出炉的烤饼冒着热气被装进袋子送到客人手里，矮凳上的老人留着一把大胡子，单是揪开馍馍就揪了快半柱香，对面的蓝眼睛波斯人喝了口冒着白气的羊肉汤，被烫得龇牙咧嘴放下了碗。
　　高大的望楼之上，飞旗鼓扬。
　　这里的人群犹如破冰时滞涩的水流，虽然缓慢，但源源不断地涌入了这座宏伟的城池，凝出坚硬的骨架，撑展开鲜活而充满力量的身躯。
　　祁霏被路边的小玩意吸引了目光，想撒娇求求祁岚逛一逛，结果一抬手，被裹成板板的胳膊根本伸不出，祁霏一双大眼睛顿时汪出了水花。
　　只能看不能摸，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等我伤好了，我一定要吃遍洛阳城！”
　　祁岚哭笑不得地看着祁霏，把她的手塞回去，让忍冬等一下，自己去买了一袋小笼包子和一个小挂件。
　　祁霏欢天喜地地接过东西，嘴边漾出一个乖顺的笑容，“谢谢阿姐！”
　　祁霏端详起阿姐买的这个小玩意：一个大雁形状的小陶器，上面涂了色彩，很是逼真可爱，雁翅舒展，好像正在凌空飞翔。
　　祁霏越瞧越喜欢，开心地把它握在手心。接下来的一路，祁霏的目光流连过每一个角落，眼珠都快转酸了。
　　祁岩沉调入洛阳司农寺，任职太仓令，小小的七品官，自然是买不起洛阳黄金般的地皮。虽然上意具体如何祁霏还没琢磨透，但祁家能租到善德街中段两进的宅子，祁霏不会傻乎乎相信这是祁岩沉的本事。
　　善德街虽然离皇城很远，但却靠近洛阳第二大的东市，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四通八达，地价自然不菲。
　　祁岩沉租到房子之后，后续的事情便交给了管家打理，具体银钱几何祁霏倒不清楚，只是听祁岚说，似乎没有花很多钱。
　　宅子的主人是一位富商，常年在外，房子没怎么住过，才买了不到一年，梁木家具什么的，都还很新。
　　祁霏被祁岚列为不能动弹的病人，让祁霏坐在椅子里不许动，自己和忍冬一块收拾起来。
　　老宅的人只带来了位多年的老管家钱叔，年近五十，跟在祁岩沉身边几十年，和祁岩沉一样不爱笑，不过要是和他交流，便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对祁岚祁霏也是极好。
　　搬家事务繁杂，祁家在洛阳无亲无故，初到此地，各方面都不熟悉。钱叔老道，他找来附近名声最大的掮客，一手包定了生活用具，伺候的下人不能那么匆忙定下，钱叔便临时雇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工。
　　祁霏看着大家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心里直痒痒，她刚想起身，就被祁岚给摁回椅子里。
　　最后，她坐在后院池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红鲤游动。
　　后院也没多大，池子也小，通过细细的一条水道连了城中河流，是片活水，白石垒边，池水清澈。
　　祁霏坐累了便被祁岚要求去休息，待到她第二天一觉睡醒时，府内已经修整完毕。
　　钱叔带着人在焕然一新的府里张灯挂彩，角角落落都添上了喜庆的大红色，祁霏这才想起来，今日已经是除夕。
　　“阿姐，咱们今天过年啦！”
　　祁霏跑到后厨，凑到正在摘菜的祁岚身边，难掩雀跃的笑容。
　　府里还没来得及雇厨子，钱叔本想到酒楼定菜，祁岚却说家里人不多，还是她烧菜，年味重些。
　　祁岚削葱似的的手指泡在温水里，指腹都泡得发白，祁霏心疼地把剩下那捆白菜拖到自己面前。
　　“哎，小霏，你干什么？”
　　祁霏甩了甩胳膊，嘟囔着撒娇：“阿姐你看，我这都好差不多了，手脚麻利得很，闷了这么多天好无聊啊，你就让我帮帮你吧，这又不是什么累人的活，好不好嘛——阿姐——”
　　祁岚拿祁霏毫无办法，嗔她一眼，嘱咐道：“那小心点，累了就歇下。”
　　“好嘞！”
　　祁霏在胳膊可移动的小小范围内，快速地拆开白菜的捆绳，把叶片一一拨开，再泡入水里。
　　“大小姐、小姐。”
　　忍冬小跑过来，面色犹疑，手里握着什么。
　　“怎么了？”祁岚问道。
　　祁霏抬起头，看见红色烫金的封壳，对忍冬说：“谁的拜帖？拿给我们干什么，有客人的话，去找爹爹啊。”
　　忍冬原地踯躅，“不是的，是找两位姑娘的。”
　　祁岚疑惑地接过拜帖，打开一看，也愣在原地。
　　祁霏等不及了，把拜帖从阿姐手里抽出来，劲瘦气派的字体整齐地出现在红纸之上，落款是格外扎眼的三个字。
　　裴时霁。
　　“小姐，怎么办，要告诉大人吗？”忍冬有些紧张。
　　祁霏抬头，发现祁岚也正在不安地看自己，似乎在等自己拿主意。
　　祁霏眉头微蹙，这个裴时霁专门写拜帖来询问明日，也就是大年初一能否登门拜访，真是有够奇怪的。
　　堂堂的大将军，来了小官家里还需要提前问问？
　　这内容写得文绉绉又酸溜溜，什么“静候”“绥康”，信你才有鬼！
　　一个武将，充什么文人？
　　肯定不是这个裴时霁写的，多半出自府中幕僚之手。
　　真有意思，瞧不起祁家就算了，迫于压力来祁家走过场，居然连封拜帖都懒得写，一天到晚拿腔作势，有必要这么羞辱人吗？
　　火气噌的就冒上头，不等和祁岚商量，祁霏拽着忍冬跑进屋子，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祁霏胳膊不能抬太高，她便五指攥住毛笔，大笔一挥，以糊成一团的字体写完了回信，扔给忍冬。
　　“拿去，告诉她们，咱们祁家小，别回头被英明神武的裴大将军给撑塌了，还没钱修！”

5.除夕
　　自腊月二十抵达洛阳后，裴时霁便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除却向圣人述职，同官署交接手续，最让裴时霁头疼的，便是没完没了的应酬。
　　能推的已经推了不少，即使这样，裴时霁这十日喝的酒，比她前二十多年喝的都多。
　　为表嘉奖，陛下在皇城根赐了座新宅，亲自指派内务司协助裴时霁开府。
　　开府事情繁杂，裴时霁抽不开身，事情便由管家孟全大包大揽，尚遥也一直在帮忙。
　　新府最快也得年后才能住进去，这段时间，孟全和尚遥一直在新旧宅之间两头跑。
　　今日除夕，那些显贵们终于滚回去过年，不好意思再来打扰裴时霁。
　　可就在这难得的空闲时间，裴时霁在老宅后院大厅，对着手上这张黑糊糊的纸，看了快一碗茶的功夫。
　　裴时霁把纸放在桌子上摊平，捋直，努力让过分抽象的字体显得清晰点。
　　内容是寻常的婉拒之语，言祁家初到洛阳，琐事繁多，恐招待不周，待一切妥当之后，祁家会亲自邀请。
　　只是这随性敷衍的字体，就差没把“你别来了”四个大字给嵌上去。
　　“我说将军，您可快别看了，您就是把纸看破了，也改变不了这上面的内容啊。”
　　孟全脸修得干净，肤色有些黑，两颊瘦得凹下去，快四十了还跟年轻小伙子似的精神。
　　他一把手把裴时霁带大，后来裴时霁去了朔苍，他就在洛阳守着裴家。
　　这么多年，裴家就剩了这一根独苗苗，他也无儿无女，他和裴时霁之间，不仅仅是主仆，更是亲人。
　　裴时霁看了多久，孟全就等了多久，这可把他等得简直心急如焚，“这晌午都快到了，您还是吃点东西吧，晚上还得守岁，这身体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裴时霁终于舍得放下那张破烂得就差碎了的纸张，在坐榻上直起身子，右胳膊压在小桌子上，苦笑地问道：“确定把意思传到了吗？”
　　孟全眼睛都小了一圈，满脸无奈，“可不就是传到了吗，我揪着送消息的小葛问了好几遍，他赌咒发誓，说您亲自交代的，他到那大气都没敢喘，，绝没有冒犯到对方。他还说，送信的时候，接信的姑娘还好好的，说话也客气。收到回信的时候，那姑娘脾气忽然大转弯，那脸叫个冷啊，差点没把小葛吓哭了都。”
　　事情不仅没有按照预想中发展，反而变得棘手起来，裴时霁有些疲惫地揉揉额角。
　　孟全话匣子一开，碎嘴子彻底搂不住。
　　“您啊，为她们百般思虑，连拜个年都提前问问她们的意见，就怕忽然上门拜访让彼此尴尬。可祁家呢？这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将军，这祁家简直是在下咱们面子。怎么的呢，这婚事她们还不乐意了？将军您青春年华，年少有为，才华横溢的，她们还瞧不起了！”
　　裴时霁：“……”
　　眼看孟全慷慨激昂的要继续，裴时霁连忙掐断他的话头，笑着说：“好了，传菜吧，有些饿了。”
　　“哎——哎！”孟全一听裴时霁饿了，嘴边的话立刻烟消云散，连忙出门，“我这就去！”
　　裴时霁叹口气，转回身继续对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指尖擦过张牙舞爪的字体，似乎都能感受到写字人凶狠的模样。
　　裴时霁无奈地笑了笑，总是暖意融融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迷惘。
　　旧宅人本就不多，一大早裴时霁便让大家伙回去和家人团聚，只剩了孟全和几个本就没家的丫鬟。
　　裴府一向不讲究那些狗屁规矩，裴时霁更是个不喜欢拿架子的，她把孟全和那几个女孩叫来，一起吃了午饭。
　　吃过饭，几个人简单把院子布置了一下，为晚上的守岁做准备。
　　裴时霁食指勾着灯笼，单脚踩上梯子，把灯笼挂在了前厅的门旁。
　　“裴大忙人今日倒是得闲，这般有雅兴的吗？”
　　院子里来了两位姑娘。
　　矮一些的那位披着大红的氅衣，黑发绾成精巧的发髻，明眸皓齿，鲜红的薄唇一张一合，笑似银铃，尾音勾挑，带出些许妩媚，媚而不黏腻，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高一些的那位穿着绿沉的大衣，目若寒冰，比这地冻天寒还得冷上几分，纵使颜胜桃李，也让人敬而远之。
　　“你们怎么来了？”裴时霁眼里含笑，立刻从梯子上下来，迎了上去。
　　“来看看你这个大忙人啊，之前便来了几趟，可一次人都没寻到呢。”
　　红衣姑娘直勾勾盯着裴时霁，裴时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我招待不周，江桉你快别取笑我了。”
　　“中午休诊，我同姐姐才得空过来。”江蓠把裴时霁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语气平淡，“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伤后忌酒。”
　　面对随军多年，照顾自己多年的江大神医，裴时霁立刻低头认错：“我知错了。”
　　江蓠慢悠悠看她一眼，没说话。
　　江桉冲江蓠笑道：“时霁的身份摆在这，多体谅些嘛，大过年的不要生气啦，好不好？”
　　江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江桉笑着一手一个，把江蓠和裴时霁都扯进屋子里，“知道尚遥肯定不会被允许出来，我和小蓠特意来陪你说说话，顺便送你份生辰礼物。”
　　江蓠先拆开包裹，冷漠地从里面拎出十个垒得老高的纸包，“新配的药方，一天两包，五天后我再来给你把脉。”
　　好朴实无华的礼物。
　　裴时霁：“……多谢。”
　　江桉的包裹很厚实，里面装着一套全新的冬衣。
　　“虽然你身体扛冻，但是毕竟伤好才一个月，防寒保暖总是好的。你这人只能记得旁人，总是忽略自己，猜到你忙起来肯定会忘了添新衣。孟叔做事再细，也难免有疏漏的地方，我便自作主张，给你做了一套，颜色样式都是我定的，看看喜不喜欢。”
　　江桉眨眨眼睛，一语双关道：“小蓠‘主内’，那我‘主外’。”
　　裴时霁站在桌子旁边，极小幅度的，眉头抖了一下，十分不自在地想抬手掩饰些什么，又似乎意识到这样的举止极为不礼貌，便把手垂了下去，抬眸直视满眼期待的江桉，“你女红出色，衣服定是上品。”
　　裴时霁将衣服捧出来，拎着领口抖开，指尖摩挲在细滑的料子上，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
　　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是用料扎实，针线细密，还是裴时霁很喜欢的铅白色。
　　裴时霁微微欠身，有意无意用很礼貌的语气，“我很喜欢。”
　　江桉似乎对裴时霁这些细微的变化浑然不觉，眼角弯了下去。
　　“新的一年，新的一岁，我们的裴大将军也要继续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裴时霁撑起嘴角的笑意，得体温雅。
　　冬日天黑得极快，裴时霁想留她们吃晚饭，江蓠没答应，说师傅一年就回来这一趟，总得一块过年才行。
　　裴时霁也不强留，托她们向师傅问好，便送她们离开了。
　　回到屋内，裴时霁对着那套袍服静默地看了会，叹口气，把包裹重新给系好，连同江蓠的药包一块放进了柜子里。
　　柜子一共有三层，最上层里角搁着方四方四正的小匣子，裴时霁站直身子，默默瞧了那匣子一会。
　　“嘭！”
　　极大的响动乍起在屋外，一同响起的，还有几个姑娘的惊呼声。
　　裴时霁走到廊下时，升至最高点的烟花正好绽放，在裴时霁总似江南春雨的脸上映出斑斓的色彩。
　　今夜无宵禁，此刻大街上定是人山人海，孩童欢快的笑声时不时经过裴府的门外，拨浪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裴时霁的耳朵里。
　　裴时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瞧着凑在墙角的小姑娘们入迷欢喜的样子，莞尔一笑。
　　整整十二年，时隔这么久再度看到这般祥和温馨的场景，裴时霁的心放松下来。
　　淡淡的哀愁如烟雾般缭绕又消散，那些刺目的鲜红，激昂的号角声，同朔苍的黄沙一起，如梦幻，恍如隔世。
　　“哎呦，快别看了，赶紧来吃年夜饭，这么冷的天，等会就全凉了。”
　　孟全用托盘端着饭菜过来，声音尖利，把那几个女孩高兴得忘乎所以的魂给扯了回来。
　　“来了来了！”女孩们叽叽喳喳，像快乐的小麻雀，飞快地小跑而来。
　　年夜饭简单，五个人围坐一圈，虽不热烈，但温馨地吃了一顿热饭。记着江蓠的话，裴时霁没有喝酒，以茶代酒敬了其他人几杯。
　　饭后，把桌子收拾干净，裴时霁站在屋门口给每个人封了个大红包。
　　“谢谢将军，祝将军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几个姑娘拿了红包，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好些吉祥话，欢天喜地的走了。
　　孟全还杵在屋里，磨磨蹭蹭的，没等裴时霁开口问，他又神神秘秘地跑了出去。
　　回来时，孟全的手里多了一碗长寿面。
　　孟全收敛神情，注视着裴时霁。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当年才到自己膝盖，手里拿着巴掌大的风车的小女孩。
　　一别十二年，老天有眼，终于让他等到了囫囵个归来的裴时霁。
　　摇曳的烛光里，眼泪从孟全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孟叔……”裴时霁轻唤了他一声。
　　孟全从回忆里惊醒，连忙转过身擦掉眼泪，扯了点笑意出来，“您瞧，这真的是，老了老了，眼泪还管不住了呢。”
　　一缕哀愁突破裴时霁心底严防死守的防线，堂而皇之地撕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攥住她的喉咙，逼红了她的眼眶。
　　本以为多年戎马生涯早已掏空了自己多余的情绪，没想到有些东西，如断木重生，连绵不绝。
　　裴时霁呼口气，缓解了那些哭意。
　　“知道您不爱麻烦别人，也不想为了个生辰耽误别人过除夕，可毕竟是生辰，我就给您做了这个。”
　　“瞧我这话多的，您赶紧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裴时霁重新坐下，用筷子挑了口面条。
　　乳白色的汤水上浮动着圆圆的油花，碧绿的葱花上下漂浮，椭圆的蛋白里嵌着蛋黄，纯白的面条细长劲道。
　　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裴时霁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见裴时霁喜欢，孟全眼里又感动得冒出了泪花，他赶忙揩去。
　　“我再去做点，厨房现成的材料，灶上还热着呢。”
　　“够吃的。”
　　“哎哎，好。”
　　孟全不说话了，慈爱地看着裴时霁。
　　裴时霁放下筷子，用帕子擦过嘴后，起身走到柜子那，拉开第一格，取出了两个纸袋。
　　“听父亲说，你来洛阳后，时常念叨着老家的蜜桔，我托船运的朋友带了些来，昨个才到。可惜今年产量不多，当地销售又走俏，买不到很多。”
　　孟全受宠若惊地接过纸包，“没想到将军还记着我这个小喜好……”
　　说着说着，孟全又开始哽咽。
　　孟全脸上皮肤松弛，还有点点斑痕，既是年老的象征，更是操劳的证据。
　　裴时霁瞧着，酸楚在心中翻涌，她温声细语地说：“孟叔，今个你早些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那怎么行呢，今晚我还得陪您守岁呢。”孟全忙用袖子擦擦脸，惊讶道。
　　“我这哪里有那么多规矩，你平时早睡惯了，别为了陪我熬坏了身子。” 裴时霁故意开玩笑，“万一熬坏了，我还得去找江蓠来给你瞧瞧，我啊，现在见到她心里就发憷。”
　　孟全还想说些什么，被裴时霁笑着打断了，“好啦，今日我生辰，你就听我安排吧。”
　　孟全眼巴巴地看了一圈，恋恋不舍地说：“那您也注意身体，有事叫我啊。”
　　孟全走到门口，裴时霁喊了一声：“孟叔。”
　　孟全应着转过身。
　　裴时霁笑意浅浅，“新年快乐。”
　　孟全笑得见牙不见眼，朗声答：“新年快乐！”
　　门被轻轻带上，屋子安静下来。
　　裴时霁转身，盯着跳动的烛火发了会愣。
　　屋内炭火正旺，对吹寒风吹惯了的裴时霁来说有些闷了，她走到窗边，支起窗户，窗外的白光映在眼底，裴时霁才看见窗边薄薄的一层雪花。
　　下雪了。
　　深蓝似海的夜空里，晶莹剔透的雪花飘然而下，点点白光为这深沉夜色添一抹亮色。
　　大雪安静地落下，悄无声息。
　　裴时霁站在窗前，高挑的身影沐浴在昏黄烛火之中，随意披散的长发上浮着层暖光。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矜持地落在她细腻的指尖，带来一点凉意。
　　雪花飞舞的世界映照出她孤寂的神色，倦怠从她身体深处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凶猛地攫住她的四肢百骸，叫嚣着要将她撕碎。
　　额角的神经在猛烈地跳动，裴时霁浑不在意，垂下眼睛，默默地站着，仿佛睡着了般安静。
　　她忽然抬起右手，搭上自己的左肩，指尖眷恋地摩挲着。
　　裴时霁的嘴角勾起愉悦的笑容，春日暖阳般的笑容立刻瓦解了那些痛苦与凄寒，沉寂的眼眸里重新一点点燃起了亮光。
　　窗台上逐渐堆积起小巧可爱的雪花，裴时霁抬头望向大雪落下的深蓝苍穹，言笑晏晏：
　　“既然见不到你，那么在这里，祝你新的一年，健康平安，福履，时绥。”

6.相亲
　　皇帝似乎生怕别人说他过河拆桥，把能想到的封赏全给了裴时霁，就差把裴时霁拉上去，两人一块肩并肩坐皇位上得了。
　　给裴家的新宅原本是座王府，皇帝特意吩咐里外全部翻修一遍，让内廷什么东西宝贵就往那拉什么。
　　裴时霁常年在外，旧宅冷清，桌椅板凳什么的还是她爹刚到洛阳的时候置备的，早就磨损得破破烂烂，尤其客厅那方圆桌，桌面锃光瓦亮盘包浆，桌腿瘸了三条，反倒显得剩下那条正常的腿格格不入。
　　以裴家一贯勤俭节约的家风，这些东西就算当作传家宝给继续传下去也不是没可能。
　　裴府下人少得可怜，真正入籍裴府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他多是长短工人。
　　裴时霁本人拿俸银，属于两三人吃饱，全家不饿，从来没有攒钱的习惯，加上两袖清风惯了，想攒钱也攒不出什么，指望她能掏出钱买东西，基本属于异想天开。
　　于是，皇帝便十分周到地送了一整套家具，另赐庄园两座、布帛绸缎、黄金若干。
　　不过只封了几个虚职，而具体的官职，却至今没有消息。
　　孟全主要负责和内务府的人交接，监督下人们做事，尚遥帮忙打打下手。
　　年后，新宅修缮陆续恢复，尚遥也终于被放了出来。
　　“孟叔。”
　　尚遥今日穿了件素色新袍，用一方铜冠束起长发，没带刀，给人的压迫感稍稍减弱了些。
　　“定在今日的碗碟，内务府送来了吗？”
　　孟全在大门口忙得晕头转向，使劲回忆：“送来了吧，我刚好像还瞧见了蔡公公呢，这会人应该在后厨。”
　　尚遥点点头，径直跨过门槛，向偏院走去，刚穿过洞门，激烈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咱们内务府办事，也要通知你们？要不要我们把账册也拿给你们瞧瞧啊？”
　　声音又哑又尖，是蔡公公在说话。
　　“大人，小人们小本经营不容易，还请您把钱给我们吧。”
　　“放肆！”
　　哄乱的声音乍起，里面跟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响起来，随即响起有人被打的哼唧声。
　　尚遥眉一梗，脸倏地冷下，长腿一迈，立刻到了门口。
　　“大人！”
　　女子的声音切断了这一切。
　　尚遥站的位置有点偏，那个姓蔡的背影遮住了视线，隐隐约约能看见个戴头巾的人。
　　声音不是很大，还有些颤，“大人，我们往裴府送的东西，内务府与裴府各有造册，府中修缮完毕后，两册对照核实，若是有什么纰漏，于大人您又有什么好处呢？”
　　蔡公公跟打鸣的鸡似的，声线拉得老高，“你威胁我？”
　　“我不敢……”
　　蔡公公兰花指一点侍卫，怒气冲冲道：“把她也给我拿下！”
　　“喏！”
　　“我看谁敢！”
　　尚遥一脚把还掩了点的门给踹开，力度没收住，嘎吱一声，门板上半直接脱离了门轴，还剩了下半弱小可怜地在空中晃悠。
　　屋内挤满了人，除了蔡公公带的护卫，还有三个中年人，和那个包着头巾的女人。
　　蔡公公转过头：“……”
　　蔡公公一张褶皱纵横的丑脸变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从嘴扩散到太阳穴，没有一条纹理不在舞动，朝尚遥热烈打招呼。
　　尚遥眉头都快垄高山了，过重杀孽养出的戾气从眉宇间丝丝缕缕冒了出来。
　　“尚大人。”蔡公公灵敏地嗅到尚遥身上的怒气，讨好地一鞠躬，干脆不站直了，背就那么弯着。
　　“发生什么事？”
　　“都是小事……”
　　“我没问你，”尚遥不耐烦地打断他，手指后面的女子，“你说。”
　　女子的头巾包得很严实，下巴也包上了，个头小小，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红红的，穿着朴素，看起来就是普通农户，声音倒是清脆，好似莺啼。
　　女子的目光在尚遥和蔡公公之间打了转，立马跪下，“大人，我们是附近的农户，年前收到命令，说是年后向将军府送肉食蔬菜，还有一车煤炭。今日我们前来交货，但是这位蔡公公却不付我们钱。三百两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不仅仅是生意的本钱，也是活下去的指望，就请大人把钱给我们吧。”
　　女子重重的磕了一下头，一起来的中年人也纷纷跪下磕头。
　　“你们这帮子贱民！”这种没面子的事被当众揭穿，蔡公公气得就差喷火，“看我不打死你们！”
　　“蔡公公。”温和的声音横插进来，活生生阻断了蔡公公的动作。
　　裴时霁手背在后面，悠闲地迈了进来。
　　蔡公公这才彻底慌了神。
　　尚遥是副将，又没官职，尚家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周旋一二也不是没可能，但这一阵子听名字听得耳朵都出茧子的裴时霁，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瞎放屁。
　　“将军……”尚遥走上前，急匆匆想要开口。
　　裴时霁打手势制止了她。
　　蔡公公眼看局势不妙，抢先开口：“您瞧瞧这事弄的，怎么还惊动您了呢，都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办事不力，该打该打。”
　　说罢，蔡公公不痛不痒地往自己脸上拍了两巴掌。
　　“也是我老糊涂了，下面那群狗崽子把事情搞得乱糟糟的，我竟然都没发现。”
　　三两句话，蔡公公先把自己摘了出去。
　　裴时霁也不说话，还拦住了义愤填膺的尚遥。
　　“事情搞清楚就行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这带的银子可正好够呢。”蔡公公笑容满面，弯腰扶起了跪在地上的人，从怀里掏出银子搁在一个中年男人的手上，“三百五十两，这大冷的天，谁都不容易，多的钱拿去喝酒吧。”
　　男人瞪大了眼睛，又不敢说什么，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了。
　　女子快速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事情解决了就好。”裴时霁开口，“蔡公公吃饭了吗？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
　　见裴时霁装傻，没赶尽杀绝的意思，蔡公公松了口气，但是那种被鬼撵了的惊悚感还没消失，“多谢将军美意，只是老奴还得回去复命呢。”
　　“既然如此，那就不留蔡公公了。”裴时霁侧过身子，作出请的手势。
　　蔡公公逃命般带着侍卫跑路了。
　　“将军！您这是干什么！”尚遥气愤地说，“这事哪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尚遥年轻气盛地想要讨个说话，裴时霁示意她稍安勿躁，她走到那女子的面前，微微低头，“书契可还在？”
　　女子点点头，从袖口里拿出折叠的纸，裴时霁接过去，扫了一眼。
　　上面详细记载了内务府的购买信息，印章名字，一一俱全。
　　“将军……”女孩声音小，似乎有些害怕裴时霁，细声细气道，“类似的事情不止我们几户。”
　　裴时霁以为她想帮其他人申诉，温声道：“你把各户名字留下，待我核对清楚后，你们可以来领银钱。”
　　女孩像受惊的鸟雀，连忙摆手，她咬住下唇，犹豫了一会，才鼓气勇气，“草民只是希望将军以后小心些，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反污将军声名就不好了。”
　　裴时霁一愣，没能及时接话。
　　女子以为裴时霁不开心了，连忙低下头，“是草民僭越了。”
　　“没有，你的建议很好。”裴时霁回过神，由衷道：“多谢。”
　　女子向裴时霁和尚遥矮身行礼，和身后的中年人一同离开了裴府。
　　裴时霁把书契拿给尚遥，“回头告诉孟叔，账册重查一遍。”
　　尚遥还在对着书契一脸疑惑，裴时霁耐心解释说：“我们以功臣之身回洛阳，越是万千荣宠，就越要低调，免得留下恃宠而骄的名头。蔡公公是内务府的人，也就是陛下的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吧。”
　　“但那姑娘说的很对，今日姓蔡的能以将军府的名义吞下一百两，明日姓张的就能吞下一千两。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别回头这点子忍让再成了把柄，以后需多加小心。”
　　尚遥这才恍然大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鲁莽，“是我错了，将军。”
　　“你还小，以后多经历便好。”裴时霁安慰她，一边走一边嘱咐，“午饭我不在这吃了，下午估计也不在，若有急事，到祁家找我。”
　　尚遥一怔，还没问什么呢，就看见裴时霁的脸上出现了无比复杂的神情。
　　将军平日里总爱笑，跟没脾气似的，这还是尚遥第一次看到裴时霁露出这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样子。
　　裴时霁指尖揉搓着太阳穴，步伐似乎更快了些，有些绝望地嗡嗡出一句话。
　　“去相亲。”
　　尚遥：“……”
　　“不许和别人说，孟叔也不行。”
　　“……”
　　裴时霁与祁家结亲的旨意虽然还没正式下达，但是小道消息早已天南海北到处乱飞。
　　旧派从上骂到下，气愤世风日下，女子之间成亲，是败坏伦常。
　　可惜他们把自己骂撅了过去也没用，新派轻飘飘一指地图上疆域不断扩张的东齐，来一句“时代变了，诸位大人”，便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
　　东齐两任女帝，二十年不到，把大周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无论朝廷制度，或经济运作，东齐皆走在大周之前，大周跟个光屁股孩童，被人家走路扬起的灰兜了一脸。
　　大周皇帝一急眼，玩票大的，裴时霁便被抓去树了典型，以表皇帝改制之决心。
　　婚事早就定了，现在才想起来相看一番，着实有点脱裤子放屁。
　　这种缺心眼的事，一般人干不来，皇帝便特意请了他太姥姥的表侄女——寿嘉郡主来凑这个热闹。
　　“帖子上不是只有寿嘉郡主的名字吗！”祁霏站在月洞门后面，烦躁地把拜帖展开又用力合上，“她怎么也来了。”
　　寿嘉郡主忽然到访，起初祁霏还纳闷呢，思忖祁岩沉认识的人都这么广了吗？
　　等到祁霏收到裴时霁也来了的消息时，她差点没把瓜子皮呛嗓子眼，急急忙忙赶过去，祁霏又在院门口忽然停住。
　　祁霏借口养伤没有见客，现下前厅已经聊了起来，寿嘉郡主是长辈，她若是跑去搅局，只怕是不体面。
　　“小姐，她们过来了。”忍冬扒拉在门沿，小声喊道。
　　祁霏连忙收敛动静，把脑袋探了出去。
　　寿嘉郡主走在最前，嘴就没停过，连串珠子似的往外蹦话，祁岚缀在后面，时不时应和两句。
　　祁霏眼珠子转了一圈，看了一会，勾下脑袋问忍冬：“裴时霁在哪呢？”
　　“嗯？”
　　忍冬也迷惑了，每次涉及到大小姐，小姐总是变着花样地骂裴时霁，忍冬还以为祁霏和裴时霁是旧识呢，怎么这连人都不认识？
　　“就是那位个子高高的啊。”
　　祁霏一顿。
　　祁霏在端林时，曾见过从朔苍来的人，无论男女，个头都很高大，西北风扬起的风沙把他们的皮肤磨得很粗糙，脸部呈现土黄色。
　　听他们说，即使是外地人，到了他们那里，整天吞沙子，肤色也会慢慢改变的。
　　其实祁霏当年根本没看清裴时霁的模样，只隐约记得细瘦的身形，和她身上那股狠厉样。在此基础上，联想到她在朔苍镇守十二年，又没上过学堂，祁霏勾勒出来的，是一个身材虽然高挑，但是皮肤黑黄，且不通文墨的兵匪。
　　“小姐，裴将军和以前比变化很大吗？”
　　祁霏：“……”
　　裴时霁穿着月牙白的锦袍，披着花青色大氅，双手交握于身前，气质谦和，风度翩翩，与祁岚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让人不觉冒犯又不至于显得生疏。
　　她将长发规规矩矩地绾髻于头顶，以发冠玉簪固定之。
　　这种男子发髻因为方便，在宫内女官之间很是流行，裴时霁行走朝堂，这样打扮更便利些。
　　如此一个明珠似的人物晒在院子里，祁霏就算再觉得她不是个东西，也说不出这张脸一般般这种天打雷劈的话。
　　裴时霁纵使不如祁霏白，但在洛阳人堆里，在官宦小姐群里，容貌身段也是一等一的。
　　屋子太闷，外头暖阳正好，寿嘉郡主便让祁岚和裴时霁在院内亭子坐下。
　　“小姐，裴将军看着还挺知礼的。”忍冬用气声说。
　　祁霏从惊讶中反应过来，思索一会，下了定论：“人面兽心懂不懂，这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眼前的裴时霁着实具有迷惑性，连祁霏都犹豫了片刻，但俗话说三岁看老，裴时霁小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大后一天到晚刀尖舔血，能是什么君子？
　　难不成，忽然顿悟了？准备积德行善以赎罪孽？
　　祁霏猛地摇摇头，没听说裴时霁喜欢念经什么的。这样子，大概率是装出来的。
　　两个小脑袋叠在一块，借助地形优势掩藏自己，她俩继续瞧着外面的动静。
　　过一会，寿嘉郡主说了什么，笑眯眯走了。
　　亭中只剩了祁岚和裴时霁两人，裴时霁脸上没什么波动，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
　　祁霏只恨自己耳朵不能单独飞过去听，她拍拍忍冬，“能听见吗？”
　　“离太远了，什么也听不到。”
　　这个角度视野很受限，祁霏只能看见裴时霁脸上淡淡的笑容。
　　祁霏试图往外挪挪，脚还没落地，外面两人忽然站起来，吓得祁霏又缩了回去。
　　裴时霁弯腰作揖，祁岚也客气回礼，随后，祁岚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大小姐走了……裴将军好像也要走了。”
　　祁霏碰碰忍冬胳膊，“咱们先回去。”
　　咔嚓。
　　祁霏往后一退，踩上了一截枯枝。
　　祁霏一个激灵，下一秒忍冬小声惊呼：“裴将军过来了！”
　　习武之人耳朵这么灵的吗！
　　忍冬慌慌张张搀着祁霏往回跑，奈何祁霏腿还没完全好利索，走得快点，小腿就开始疼，速度便慢了下来。
　　“祁姑娘！”
　　祁霏和忍冬俱是一凛，停在原地。
　　裴时霁站在月洞门外，眼神清亮，眸子里腾起一丝期待。
　　“……”
　　等了一小会，裴时霁始终没等到祁霏转过身来。
　　事实上，祁霏不仅没有转过去，还抓住了想行礼的忍冬，摇了摇头。
　　“裴将军有事吗？恕小人伤体未愈，腿脚不便，不能向您行礼了。”
　　裴时霁一愣，望着祁霏清荷似的窈窕身影，眨眼间，那点子期待散去了。
　　“……”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千百种可能闪过祁霏的脑海。
　　是不是刚才跑太快，被看见了？
　　应该说自己病容憔悴，不便见人的。
　　忍冬哪里知道自己家小姐现在还有功夫挑理由，吓得心跳都快了，她用力托住祁霏，琢磨着万一裴时霁发难，她该如何揽下罪名。
　　裴时霁弯腰将一个小瓷瓶磕在墙边的石头上，声音依旧温润：“听闻姑娘之前伤得很重，我这里有瓶药油，出自江氏医馆，很是有效，希望祁姑娘不要嫌弃。”
　　“如此，便不打扰两位姑娘了。”
　　即使祁霏不愿转身相见，但裴时霁还是躬身行礼后才离开了院子。
　　祁霏和忍冬同时松了口气，两人转过来，忍冬把瓶子拿了过来。
　　祁霏看着瓶子，眉头紧锁，“她怎么知道我伤的很重？”
　　“小姐，您之前胳膊上板子都没拆，一瘸一拐地逛遍了半个洛阳城，东西南北四个市，凡是做吃食的，都知道您受伤了。”
　　祁霏：“……”
　　忍冬打开瓶子嗅嗅，药味很淡，和那些呛鼻子的药膏截然不同，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味道还挺好闻的，裴将军有心了。”
　　“也许她凑巧带了，做个顺水人情罢了。”祁霏冷冷一笑，“她讨好我，不过是想让我在阿姐面前为她说好话。”
　　虽然不知道祁霏对裴时霁的敌意从何而来，但见自己小姐如此坚定，始终站在祁霏这边的忍冬也不好说什么。
　　祁霏接过瓶子，指腹蹭在瓶肚上，微微有些凉意，一个念头倏地闪过。
　　若她愿意讨好我……
　　难道她真的喜欢上阿姐了？

7.茶会（上）
　　冬日里天黑得快，太阳刚一落山，祁府便掌了灯。
　　祁霏用氅衣捂住脑袋，沾了一身寒气撞开了祁岚的门。
　　烛光轻晃，祁岚在灯下安静地缝帕子，绣好最后一针，绞断了细线。
　　“你来的正好，给你新做的帕子，旧的那个等这个洗过就换了吧。”
　　祁岩沉俸禄不高，维持基本的生活倒也足够，可祁岚节省惯了，祁霏的衣服鞋子多是自己亲手做的。
　　“阿姐绣的，哪里还用看。”祁霏拖出凳子，挨着祁岚坐下，心不在焉的。
　　“阿姐，裴时霁来有说什么吗？她要是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想法子教训她。”
　　祁岚把帕子抖了抖，抖去上面的细小碎线头，铺开在桌面上。
　　“没有，裴将军人挺好的。”祁岚眉眼间平静温柔，“我本来也担心无法应对，但她谈吐得体，与我聊了些洛阳的美食和消遣的去处，并未有出格的举动。”
　　祁岚在说些的时候，就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哪怕主人公是她，哪怕这是场荒唐的相亲，她也并不在意。
　　祁岚有些不敢相信事情竟如此简单，继续问：“就这样？”
　　祁岚看着祁霏的眼睛，“小霏，你是不是讨厌裴将军？”
　　“……”
　　祁岚语重心长的说：“小霏，我知道你很聪明，点子很多，这是你的天赋，我不想折了你什么，能有你这样的妹妹，我很骄傲。但与裴将军的婚事，不仅仅是裴祁两家的事，牵扯到圣人，或许还有更多。这局势，你看的比我清楚，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乱了分寸。”
　　祁岚的一生，就像那架被砍断的秋千，千万般，皆是求不得，因而，她便学着放下。
　　唯有祁霏，是她割舍不了的存在，纵她此生已成定局，她也想在苟延残喘间护得祁霏周全。
　　屋外寒风猎猎，满室暖意融融，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祁岚被命运打磨得如此与世俗严丝合缝，却让自己有棱有角地活着，心尖的嫩肉似裹磨着砂砾，祁霏痛得要喘不过气。
　　最终，祁霏向这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的压力低头。
　　“是，阿姐，我明白了。”
　　*
　　洛阳的冬末已然有了春的气息，在这般日暖风和里，在大夫确定已然痊愈后，祁霏终于得到祁岚“好利索”的认可。
　　绿草新生，柳条发芽，穿过洛阳城的风里，隐隐有了股春日的燥动。
　　湖边的平地上泛了点绿色，盎然生机做好了破土而出的准备。
　　暖风拂面，粼粼波光轻盈跳跃，湖心亭的帷幔扬起，廊桥曲折。
　　祁霏深深吸气，惬意的空气在胸中一卷，连日的闷气顿时一扫而空，块垒尽消，神清气爽。
　　身穿短打的奴仆架好遮光避雨的棚子，将短榻案桌布置妥当，早已运来的点心水果用瓷盘银盏装满后，一一摆好。
　　四周已经围了起来，佩刀的护卫在自己的位置上，核对着来往者的身份。
　　祁家的马车停在了外面，祁岚和忍冬一人挎着一个小篮子往里走。
　　见祁霏一个人站在湖边迎面对着风吹，祁岚又气又急，忙取出外衫给她披上，嗔怪道：“春捂秋冻，穿这么少，是还想继续躺着吗？”
　　祁霏心虚一笑，乖乖把衣服拢严实了。
　　三人并肩沿着水边散漫地走着，祁霏望着天高水阔，不禁吐槽道：“又是茶会，每日喝不够，在家喝还不够，非得来外面拽大家一块喝，这些人也不嫌腻。”
　　“打马球、看杂技、狩猎，哪个不比干坐有趣。”
　　祁岚摸摸祁霏散下的长发，“人的喜好哪有相同的，你喜动，许姑娘喜静，相互理解尊重便是。”
　　“是……”祁霏闷闷的不再吭声。
　　“祁姐姐！”
　　身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远远打了招呼，跟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跳地颠了过来。
　　“许妹妹好。”祁岚端庄地行了一礼。
　　虽然私下祁霏时常耍小脾气，但在重要的场合里，祁霏总是会掂量出是非轻重。
　　即使不怎么情愿，祁霏还是很识大体地喊了声“许姐姐。”
　　其实真不能怪祁霏不想喊，祁岚十八，祁霏十七，许家姑娘的年纪刚好卡她俩缝里，也就比祁霏大几个月，就赚得祁霏一声便宜姐姐。
　　许婉作为许国公的幼女，打一出生就被国公夫妇捧在手心疼爱，虽是老幺，可无论家里家外，哥哥姐姐们都得让着她。
　　她生得小巧玲珑，眉毛鼻子无一不显小，比祁霏、祁岚小了一个头。
　　祁霏低下头，对着一个小孩似的的人喊姐姐，心里憋了一肚子吐槽的话，又在不得不勉强掏出来的僵硬笑容里，给活生生噎了回去。
　　“祁姐姐，刚才我还提到你了呢，说你烹茶的手艺可是一绝，能请到你我可开心了。”
　　许婉说话时满头珠翠摇晃，活泼倒是活泼，就是珠子打在脸上，显得有点疼。
　　祁霏肉痛地看着她。
　　祁岚温婉一笑，“洛阳人才济济，我这手艺，只是班门弄斧罢了。”
　　“祁姐姐就不要谦虚了，这海口已经夸下，可是收不回来了，等会你可得好好露一手。”
　　祁岚祁霏来洛阳的时间尚短，认识的人不多，参加了几场聚会，许婉凭借自己自来熟的功力成功混成了姐姐长妹妹短的。
　　许婉熟稔地揽上祁岚的胳膊，把她三人往预备好的茶棚引去。
　　不远处响起一阵惊呼，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四人向那边张望，还没等看清人呢，一种强烈的预感迎面扑来，祁霏顿时想摞挑子跑路。
　　目光所向处，孤松似的人立在那里，风吹起了她的袍角。
　　裴时霁。
　　又是她。
　　裴时霁穿着素净的袍子，头发绾起，利落的打扮，再加上身形高挑，立在裙衫云鬓之间，颇有几分白鹤独立之感，格外扎眼。
　　她身边的姑娘红衣似火，桃花眼里流转丝丝媚意，眉眼勾挑，流动着勾魂摄魄的暧昧。
　　裴时霁手里拎着篮子，而那姑娘却是两手空空。
　　围观的人群从看到裴时霁的震惊中平复，矜持让她们不好意思即刻上前攀谈，但看热闹的目光却从红衣姑娘，流连到祁岚身上。
　　洛阳城里的那些逸闻八卦，登时长了翅膀似的，在这方圆之地内，噼里啪啦，转了好几个来回。
　　——裴时霁好像和祁家姑娘相处得不是很融洽，听说裴将军到祁家去了一趟，没吃午饭就回来了。
　　——将军怎么可能看上那穷乡僻壤出来的人？她肯定是被逼无奈。
　　——奇了怪了，洛阳城佳人如云，怎么偏偏找到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之女呢？
　　窥探的、戏谑的、凑热闹的，越来越多的目光缭绕在祁岚身边。
　　祁岚眼睛垂下，只当作不知道。
　　祁霏看了眼忍冬，两人一左一右，把祁岚护在中间，挡去了那些视线。
　　祁霏昂着头，带着寒意的目光扫过去，气势十足。
　　那些人瞧见祁霏脸色不善，纷纷尴尬地转回去。
　　“是江姐姐来了！裴将军也来了！”
　　不过须臾的功夫，许婉没心没肺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惊喜地伸手想拉着祁岚往裴时霁那边蹦跶，结果跑得过分兴奋，没拉住祁岚，自己独自蹿到了那边。
　　趁着这个功夫，祁霏赶忙朝忍冬使了个眼色，两人和祁岚快步走到了棚子下。
　　裴时霁抬头望去，将祁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目光不留痕迹的追随她的背影到了棚子下，这才快速收了回来。
　　远处的高地之上，裹着华美披风的中年女子眯着眼睛往下面望去。
　　“那就是祁家两位姑娘？”
　　她身旁年龄相仿的嬷嬷躬身答道：“是的。姐姐叫祁岚，妹妹唤祁霏，端林县人。”
　　“郡主说的不错，瞧着，姐姐沉稳持重，模样也是极好。”许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赶明见了，想必太后也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夫人，咱们现在过去吗？姑娘正在下面呢。”
　　“不了，先随小婉那孩子闹去吧。”许夫人和蔼一笑，在嬷嬷的搀扶下离开了。
　　茶会还没开始，客人们到的七七八八，棚子渐渐坐满了人，个个穿着洛阳时下最新式的衣裳，金簪银钗，修饰很显巧心。
　　主家东西置备得齐全，每顶棚子下都有三樽小火炉和一套完整的茶具，篓子里放着一等的无烟煤。
　　棚子左右和后面都绷了防水布，风进不来，比外面暖和多了，绒毯之上置着矮塌，祁岚和祁霏坐下来，忍冬在一旁把篮子里的东西拾掇出来。
　　祁霏不动声色地眺望一眼，裴时霁那边，三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准确点说，是红衣姑娘和许姑娘聊得兴起，裴时霁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露出笑意。
　　“她们很熟吗？”祁霏忍不住阴阳怪气，“那么能聊。”
　　忍冬顺着祁霏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说：“那位是江桉江大夫，杏林高手，如今在洛阳城很受欢迎的。”
　　听忍冬这样说，祁霏又重新打量了一番红衣的姑娘，想起那瓶药油，“就是江氏医馆吗？”
　　忍冬点点头，她平日里接触的人多，知道的也更多些。
　　“江氏医馆是江家两姐妹开的，她们才来洛阳没多久，解决了很多疑难杂症，名气可不小呢。听说，她们原在朔苍行医，广学百家之长，施针用药刁钻又猛烈，但很见效。妹妹江蓠医术还要更高明，只是人不爱说话，面冷了些。”
　　祁岚忍俊不禁，“倒也是缘分，和咱们一样，都是两姐妹。”
　　祁霏想说什么，瞧见祁岚温柔的笑容，想起那晚祁岚的嘱托，话终究没说出口。
　　多少年来，大周女子的命运都攥在他人的手中，寻常人家如此，富贵人家也无列外，今日茶会多少世家小姐，有几人能决定自己的未来？
　　裴时霁横刀立马，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可还是免不了卷入更高的斗争之中。
　　不同的是，裴时霁作为大周改制的试验品，皇帝亲自赏了点专属于男子的自由。
　　也即若裴时霁喜欢旁人，她也比婚嫁的妇人有更多的法子。
　　或养作妾室，或以通房待之，这些男子惯用的手段，安在了一个女子的身上，有几分滑稽，也有几分荒谬。
　　可又切切实实的，能给拥有者带来好处。
　　思绪犹如一头扎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虚无之中，有什么东西扼住喉咙，藤蔓的尖刺刺破肌肤，毒素啮噬着大脑，祁霏脑中铮的一声，搭在陶罐上的指尖轻轻抽搐了一下，低下的眼睛里好像浮起一层雾气，晦暗不明。
　　“小霏、小霏！”
　　祁霏陡然惊醒，迷茫了一瞬，撞进祁岚笑意柔和的眼睛。
　　“睡着了？喊你也听不见。”
　　“没。”那股子阴郁陡然瓦解，祁霏微笑：“不过是有些困了。”
　　“那我先给小姐沏壶茶，解解乏吧。”忍冬给小炉子生上火，把陶罐架了上去。
　　祁霏盯了会忍冬煮茶的动作，无聊地挪开目光。
　　她虽熟读茶理，但对煮茶一向没什么耐心，祁岚倒是很喜欢这些，常常会在安静的时候，拉上自己和忍冬，行云流水地烹上一碗茶，期待地等着祁霏喝完茶后的评价。
　　祁霏漫无目的地乱看，瞧见那位江桉姑娘到了另外一个棚子下，正收拾着东西。
　　江桉唇角天生向上勾，多情的桃花眼就算是看抹布都显得深情。
　　裴时霁站在盘踞水面的长桥之上，被好几个姑娘围在中央。
　　许婉被挤了出来，恨恨地跺了跺脚，还想再挤进去，丫鬟苦笑着把自家小姐扒拉出来，耳语几声，许婉咬牙切齿地去迎接客人了。
　　裴时霁作为洛阳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长得又出挑，有关于她的事情在闺阁之间越传越离谱，她本人也成为行动总是受到约束的世家小姐们追捧的对象。
　　远远的，祁霏看不清楚具体情况，就见裴时霁那身素色袍子淹没在一堆花红柳绿里，跟要被吞了似的。
　　胸中的闷气顿消，清澈的小鹿眼里露出缺德的笑，祁霏差点没笑出声。
　　“小姐，看什么呢。”忍冬见祁霏又在出神。
　　“没什么。”祁霏憋着笑，咳了一声，装得正儿八经，“茶好了吗？”
　　“好了。”忍冬吹了吹茶汤，“小姐，小心烫。”
　　哗啦——
　　巨大的一声响动。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8.茶会（中）
　　整齐的波光忽然被打碎，一圈圈波纹由小及大，荡开去一层层涟漪。
　　桃粉色的衣服漂浮在水面之上，跟朵落水的桃花似的，那姑娘刚冒出音又被水呛回去，反复几次，眼瞅着就快没了力气。
　　桥上的人吓得魂都跑飞出去一半，不知道谁嚷了一嗓子，才把大家的魂给拉了回来。
　　许婉吓得嘴张开，呆呆的不知所措，祁霏着急地朝她背上拍了一巴掌，才把她给拍醒。
　　“这这……”
　　“别废话了，快去找会水的！”
　　“是、是！”许婉如梦方醒，抬腿就跑。
　　也不知道许婉要找什么人，跑得倒是挺远，祁霏估算着距离，干脆先行一步赶到桥上，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
　　奋力挤过人群，祁霏把手搭上袖口准备捋袖子，动作一滞。
　　裴时霁左脚踩上及膝的矮栏杆，纵身跳入水中，她双臂划动，很快便到了那女子身边。
　　她自那人身后圈住了她，带着人划回了岸边。
　　祁霏及时伸手把女子拽了上来，裴时霁双手一撑长桥木板，便爬了上去。
　　裴时霁素色的长袍已经湿透，黏在身上，腰部和胸前的曲线一览无遗，额角散下来些许发丝，水珠快要滴入眼泪，被她一把抹去。
　　木板上汇聚了一小滩水，她站在水里，一贯温雅的人显出几分狼狈。
　　裴时霁安静地觑了一眼祁霏，俯身想把落水女子搀起来。
　　那女子手搭上裴时霁肩膀，稍微起身，忽的身子一软，重重地跌了回去，还拽得裴时霁踉跄，单膝跪了下来。
　　女子一边哼唧唧一边往裴时霁怀里蹭，“嗯……头好晕呐。”
　　说话间，女子的手越伸越里，触到了裴时霁略微松散的领口。
　　裴时霁：“……”
　　祁霏：“……”
　　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这个女子在做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桥上的人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装瞎。
　　祁霏冷冷地看着裴时霁，等着看这两人还想做什么。
　　“我来了我来了，怎么样！”
　　许婉带人冲破人群，慌张的冲到最前面，看到地上坐着的人，悬着的心终于回落。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操办茶会，若是搞砸了，只怕是以后再也没脸在洛阳的世家小姐里混了。
　　“幸好有裴姐姐在，裴姐姐你没事吧，这位……”许婉瞪大眼睛瞅了半天，认出这是左散骑常侍家的二小姐。
　　许婉的脸顿时拉了下去，语气也半死不活，不情不愿地说：“蒋嫣，你没事吧。”
　　蒋嫣瞥她一眼，继续哼哼唧唧。
　　许婉翻了个白眼。
　　裴时霁精准握住蒋嫣别用企图的手，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把她的手给放了回去。
　　“天气尚寒，蒋姑娘还是及早更衣较好，与我同来的江姑娘是位不错的大夫，待会让她瞧瞧，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裴时霁面向许婉，明知故问，“许姑娘，可有换衣服的地方。”
　　“自是有的。”许婉连忙点头，一挥手，丫鬟们便把蒋嫣从裴时霁手里接过来。
　　“哎哎哎——”
　　刚把蒋嫣从自己身上拽下来，裴时霁立刻后退一步，站远了些。
　　落到丫鬟手里的蒋嫣胳膊腿立刻都不疼了，在下人的“搀扶”下，十分有活力的，拎着裙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恨恨地瞪了一眼许婉。
　　许婉假装没看见，打圆场道：“诸位，桥上风大，大家还是回去喝碗热茶，茶会待会便要开始了。”
　　事情结束，桥上看热闹的人群陆陆续续散去。
　　“祁妹妹等一下。”
　　围观完这场闹剧，祁霏阴着脸，但对着许婉，她尽力装出和善的笑容。
　　水珠顺着裴时霁的指尖滴落，吹过湖面的风，锋利地刮过她的身体，她的手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这件事都怪那个蒋嫣，祁妹妹我跟你说，她可不是个什么好人，仗着自己家世不错，横行霸道，惯会恃强凌弱，而且她喜欢什么就会不择手段去得到。”许婉又对着裴时霁说：“裴姐姐，你可得离她远些，她一直嚷着喜欢你，刚才她是不是垂涎你的美色，勾引你的时候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许婉肯定地复述了一遍：“肯定是她在勾引你的时候掉下去的，我之前就看见她一直往你身上蹭。”
　　许婉说了一大串，眼珠子在裴时霁和祁霏之间滴溜溜转，七拐八拐这才切到正题上来。
　　“祁妹妹，刚才裴姐姐的表现你也看到了，全是那个蒋嫣搞的鬼，你和祁姐姐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婉虽然没心没肺，但是在家里时，母亲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她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况且裴姐姐和祁姐姐这么般配，她可得好好帮上一把。
　　祁霏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裴时霁，似笑非笑，“我自是知道裴将军的为人，放心吧，我定会好好和姐姐说的。”
　　许婉雀跃道：“那就好！祁妹妹你最通情达理了。裴姐姐我们快些去换衣服吧，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祁霏扭头就走，心中冷笑一声。
　　这裴时霁可真是个活桃花，单是杵在那，就有无数的花瓣往上落。
　　原本以为，她会对阿姐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才会有心来送自己东西。
　　如今看，裴时霁只是习惯如此罢了，习惯不交心，习惯对每一个人浮于表面的好，如此才能显出自己的体面谦和。
　　就像是蒋嫣，纵使裴时霁不喜，也依旧在分寸之内温和相待。
　　好一个君子之风。
　　裴时霁的这颗心，整日忙着这些，怎会匀给阿姐？
　　回到休息的地方，祁岚把祁霏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她未曾受伤，放下心来。
　　“我瞧见许家下人扶着落水的姑娘走了，事情都解决了吗？”
　　祁霏点点头，“是裴将军救的人。”
　　“裴将军武功高强，想来也是。”祁岚在篮子里翻了翻，拿出生姜，“天气尚寒，湖水冰冷，将军身体虽比寻常女子强健，但小心些总是好的。我煮碗姜汤好了。”
　　刚才发生的事情就算告诉祁岚，她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祁霏索性没说。
　　“江桉是个大夫，定会煮姜汤的，我们再送，只怕会重了。”
　　祁岚一怔，“你说的有道理，那我煮碗旁的暖胃的茶吧。”
　　祁岚拿出一些水果药材，吩咐忍冬再点一架小炉。
　　看着小炉上跳出的火焰，祁霏心头一动，挑出一个提梁壶。
　　落水的小插曲很快被众人抛之脑后，时间快到正午，热腾腾的膳食流水似的送进各个棚子里。用完午饭，便到了姑娘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一樽樽泥炉里燃起了火焰，噗噗喷出白汽的陶罐里飘出了缕缕茶香。
　　擅长茶道的姑娘们忙活着看火下料，纯粹来凑热闹的便四处闲逛，看到喜欢的，便停留在棚子前，品尝一番。
　　许婉挽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来，姑娘们纷纷起身行礼，谦卑唤道：“许夫人。”
　　这便是许婉的母亲，国公正妻许夫人。
　　裴时霁起身作揖，“见过夫人。”
　　江桉也一同行礼。
　　许夫人和善地端详着眼前英姿勃勃的女人，赞许道，“常听国公在我耳边念叨你，之前老远见过你一面，不大真切。这次，可算是见到了。将军英姿，百闻不如一见。”
　　“夫人谬赞。”
　　“裴姐姐就是好看！”挨在许夫人身边，许婉彻底成了没长大的孩子。
　　许夫人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眼底流露出惊喜。
　　“江姑娘这手艺，即便是茶会的大师傅来，也会赞不绝口的。”
　　许婉连忙凑热闹喝了一口，附和道：“江姐姐好厉害。”
　　江桉笑笑，风情的眼尾似蜜般甜，“多谢许夫人夸赞，小女子消闲之作，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夫人喜欢便是小女子的荣幸。”
　　医馆诊治多交由江蓠负责，江桉平日里打理杂事，空闲多些。
　　为了配合江蓠调理好裴时霁的身体，江桉便从膳食、饮品上下功夫。
　　裴时霁在朔苍吞沙子糙惯了，不讲究吃喝，厨房的老妈子只会做些简单的，还没裴时霁自己做的饭好吃。
　　江桉便只好多研究些茶品，做成便携的小包，方便裴时霁饮用。
　　一来二去的，反倒提高了烹茶的手艺。
　　“江姑娘太谦虚了。”许夫人把茶喝完，“烹茶是门学问，讲究多，不同的茶叶，不同的方法，煮出来的味道也不相同。将军久在朔苍，难得喝到洛阳的茶水，不如和我一起到其他棚子尝尝如何？”
　　裴时霁神色一顿。
　　许夫人是太后的外甥女，是身份尊贵的皇室宗亲。
　　裴时霁和祁岚的婚事是上位的旨意，便是皇家的意思，许夫人发出邀请，意思不言自明。
　　江桉的笑眼里多了几分落寞。
　　许夫人地位高，又是长辈，裴时霁没有理由推辞，只好躬身道：“是。”
　　醉翁之意，清晰明朗，许夫人象征性逛过几个棚子，便带着裴时霁到了祁岚那边。
　　“祁姑娘的茶，隔老远便闻到了香味。”
　　祁岚整理衣裳，施礼道：“见过夫人，见过裴将军。”
　　炉子里的炭火不旺，烧得红彤彤的，温着壶里的茶。
　　祁霏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安静陪同的裴时霁，右手搭上台子下一个小茶壶的提梁，飞快地往杯子里倒了杯茶。
　　几乎同一时刻，祁岚用厚厚的布子握住陶罐的横把轻轻一斜，滚烫的茶汤从壶嘴里注入茶杯，淡淡烟雾伴随着茶的清香，氤氲出来。
　　“我来吧。”
　　祁霏手快，把茶杯从台子下一一端了上去，“请慢用。”
　　裴时霁端起面前的茶盏，刚一低头，刺激的味道就从浅色的茶汤里飘散出来。
　　裴时霁浅抿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迅速在口腔中化开，却迟迟无法收敛，顺着喉咙扩展，裴时霁的眉尾不可抑制地拧了一下。
　　她头低着，旁人并未觉察出什么。
　　许夫人把茶杯握在手中，“祁姑娘这茶，很有古意，此种煮法，加入甚多旁的佐料，洛阳并不多见。”
　　祁岚抿唇一笑，“这法子是我翻书时瞧来的，觉得有趣便来试试，让夫人您见笑了。”
　　裴时霁往左看看许婉的茶杯，发现自己杯中的茶汤颜色要浅一些。
　　一直没听到裴时霁说话，许夫人故意打趣她，“裴将军是被祁姑娘的茶好喝到说不出话了吗？”
　　裴时霁瞥一眼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看的祁霏，默不作声抬腕，将茶一饮而尽。
　　祁霏脸上有瞬间的错愕。
　　“祁姑娘的茶，我很喜欢。”

9.茶会（下）
　　……喝完了？
　　还没等祁霏摆出个合适的表情，裴时霁把茶碗往台子上轻轻一磕，嘴角抿起礼貌的弧度，向祁岚微微躬身行礼，然后和许夫人、许婉一道离开了棚子。
　　祁霏凝眸望着裴时霁远去的背影，耳边忽然响起祁岚小声的惊呼：“小霏，你这是做什么！”
　　祁岚将裴时霁的的茶碗捏在手里，只稍一打量，精通茶道的她立刻闻出这里面加了什么。
　　“纵使你再不喜欢她，如此场合，你又何必加入苦丁来戏弄她，若是她真的发难，该如何是好？”
　　祁霏往榻上一坐，“不用怕”到了嘴边，一听到祁岚又气又急的语气，又给忍了回去。
　　裴时霁煞费苦心维持自己谦谦君子的假象，怎么会为了一碗苦丁茶而当着许夫人的面发作，况且自己为了掩盖茶汤颜色，加了不少其他材料进去，苦味已经淡了许多，裴时霁又没喝过祁岚亲手做的茶，或许只当是茶味本就如此呢。
　　若是将这些解释给正在气头上的祁岚听，无异于昭示自己压根没把她之前的嘱咐放在心里，只怕是会更火上浇油。
　　祁岚的心思祁霏再明白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挨过婚事，相敬如宾，互不得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完此生便罢。
　　那夜攀谈，祁霏本以为自己真能按着祁岚的嘱托放下执念，置身事外，由着事情发展。可今日蒋嫣一事，祁霏顿时惊醒：她不能就此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阿姐断送她的后半生。
　　祁岚的忍气吞声，祁岩沉的装聋作哑，就像一滚热油，浇得祁霏心中本就灼热的火焰更加狂虐。
　　完全不知道祁霏内心起伏，祁岚快速地把之前煮好的驱寒暖胃的茶倒入两个小竹杯里，再密封好，把它们放入提篮中，交到祁霏手上。
　　“这茶你且送去，好好赔个不是。”
　　祁霏看了眼提篮，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敷衍地点点头：“是，阿姐。”
　　祁霏虽然为了祁岚不再生气而没有反抗，可心里也是十足的不服气，她慢吞吞挪到裴时霁的棚子那，却没看到人。
　　棚子下空无一人，裴时霁不在，江桉也不在。
　　祁霏转头就想回去，但想着祁岚的话，脚步又硬生生停下。祁霏拉住几个丫鬟问了几句，问出了有人看到裴时霁往树林那边去的消息。
　　树林离棚子这片很远，连着后山，几乎到了湖水的尽头。因着地势起伏，不好安排护卫，安全性自然差些，因而小姐们多是不会去那。
　　祁霏倒是没什么感觉，她从小爬山疯跑惯了，见的也多，胆量早已练了出来。她沿着湖边慢慢走去，清风微拂，吹在脸上，很是凉爽，连带着心中块垒也在瓦解。
　　祁霏张开双手，眼睛弯弯，穿过风奔跑起来，西斜的残阳悬在水面之上，温柔的金光抱住她，勾勒出她轻快的剪影。
　　轻松的脚步在看到裴时霁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祁霏远远停下，看着通往水榭的拱桥上站着的两人。
　　一个是裴时霁，而另一个……
　　裴时霁从那女子的手中接过什么，那女子矮身行礼，随即转身低着头跑开了。
　　裴时霁站在拱桥上，愣愣地看着左手手心，右手举着一个小圆棒，上面串着块软糯的白色糕点。
　　祁霏走近，看清楚了那枚浅色的香囊。
　　“裴大将军好福气，这么多女子为你神魂颠倒，当是很开心吧。”祁霏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讽刺。
　　裴时霁见到祁霏，眉宇一顿，继而扬起笑意。
　　祁霏觉得裴时霁的笑容碍眼极了，尤其她的右手还举着糕点，与她杀神的形象格格不入，幼稚之间，竟有些天真的可爱。
　　祁霏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心头的那点子火气还在继续拱着。
　　“蒋姑娘走了，又来个香囊姑娘，裴将军，不知道你和我阿姐成婚前，还会收多少个这样的香囊？”
　　裴时霁低头瞥了眼图样可爱的香囊，道：“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那倒是，”祁霏想也没想就打断了裴时霁的话，“自你大将军回朝后，多少女子都对你魂牵梦萦的，我阿姐哪能排的上号呢。”
　　不在意祁霏话里的夹枪带棒，裴时霁温和道：“与祁岚姑娘的婚事，我绝无怠慢之意。”
　　“只是我觉得……”裴时霁笑容柔浅，“不掺杂其他动机的心意，应当被尊重。”
　　“她说，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向人表达心情，而且还是向一个女子。”裴时霁握紧了香囊，扬起头，专注地看着祁霏，“我觉得这很好，在没有给对方带去打扰的前提下，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那蒋嫣呢……”祁霏迟疑地看着裴时霁。
　　裴时霁表情终于有些松动，露了点无奈，“总不能不救，毕竟是一条人命。”
　　一听这话，刚才那点子犹豫顿时烟消云散，祁霏敛容，“裴将军确实是个多情的人，可是有一句俗话，多情的人，往往也是最薄情不过的人。将军你给了她们希望，又能如何呢？你总不是打算把她们全娶回来吧？”
　　裴时霁幽幽的眼眸里涌动着波光，落在祁霏身上，敛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有点子希望，总是好的。
　　祁霏微微侧过耳朵，没听清裴时霁在念叨什么。
　　裴时霁忽然道：“她要成婚了。”
　　“……什么？”
　　裴时霁望向那女子离去的方向，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成婚，今日是她大婚前最后一次出来，她说，她很开心见到我。”
　　——也许将军并不记得我，可是不要紧，我只想见见您，和您说说话便好，这香囊，我一直想给您，只是我平日里不大能与您说上话。要是将军不嫌弃，可以收下吗？
　　裴时霁想，当那女子被困在四方四正的庭院之内时，被柴米油盐、内院琐事裹挟得疲惫不堪，想起今天发生过的，能有了却心结的释然，或者留下片刻欢喜，也是好的。
　　“若是今后，女子可以择定自己喜欢的人，去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便好了。”裴时霁语气轻松，宛若闲聊，好像只是在说一个期望，可又好像不止如此。
　　夕阳落在她的身上，融化在温柔而舒展的眉眼，一点亮光漆在她眸子里，灼灼的，恍若星辰。
　　祁霏忽的愣住。
　　爱自己想爱之人，这种搁在东齐的寻常事，在大周，便是奢望。
　　男子不喜这些枷锁还能纳妾、有通房，可女子便只能困死在后院之中，对镜叹年华老去而无可奈何。
　　如今大周虽然改制，可只是刚刚起头，而且祁霏清楚，朝中掣肘众多，即使圣人一心革新，可满朝文武各怀鬼胎，终究是阻力重重。
　　更何况……女子之间通婚，纵使是东齐，也才在女帝的力推下施行不过三年，普及范围十分有限。
　　这些东西，祁霏曾在辗转难眠的夜晚里思索，又在日头升起时的现实里放弃。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这个自己记恨到现在的人，轻飘飘地提起这个话题，却又在温和的语气里渡来一股坚定的力量。
　　祁霏拧起眸子，认真的，不带一丝个人情感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裴时霁，往日里只瞧见这人一身风华，如今似有不同。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欲翱翔九天。
　　看着这样风华年少的裴时霁，祁霏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坍塌，那些自己坚定不移的东西开始摇摆起来，天平不可抑制地发生了倾斜。
　　短短半天不到的功夫，连祁霏自己都惊讶，她对裴时霁的印象竟反复拉扯到这般境地。
　　隐隐约约的，祁霏心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她觉得这样的裴时霁自己曾在哪里见过。
　　可很快，祁霏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除了儿时的那次冲突，自己后来一直没有离开过端林，裴时霁则一直待在朔苍，两人应该再也没见过才是。
　　而且，瞧裴时霁的样子，她似乎早已忘记了当年的事情，甚至好像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
　　裴时霁少年时就是个颇有城府的人，如今瞧她这样，祁霏竟有些拿捏不出她到底是在伪装还是真就如此。
　　如果是伪装，那也够能忍的……
　　罢了，祁霏想的心累，谁没在年少时候做过荒唐事，知错能改，总是好的，不妨就给裴时霁一次机会。
　　一旦发现她仍旧如当年那般两面三刀不知悔改的话，自己再动手也不迟。
　　“裴时霁。”祁霏忽然喊了裴时霁全名，而不是称呼她为将军，“君子慎独，虽说你的想法本意不坏，但你已然给我阿姐带来了风言风语，希望你今后能懂得分寸。若你胆敢薄待阿姐，纵我落得千刀万剐的下场，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此话，既是对裴时霁的警告，也是在默认裴时霁与祁岚的婚事。
　　裴时霁既已改错，若她能一直坚持下去，这样品格的人，即使非阿姐良配，但总不至于负心。
　　裴时霁浅棕色的眸子在金色的阳光下清澈透亮，她安静地凝望着严肃的祁霏，良久，那双深邃的眸子轻垂，她推手作揖，弯腰一字一句道：“我裴时霁如有薄情之举，愿受祁姑娘任何惩罚。”
　　君子一诺，千金不换，裴时霁一身清风无尘，坚定而诚恳。
　　祁霏看着这样的裴时霁，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是否正确。
　　旁的事情已经解决完毕，但主事还没干，祁霏把篮子递了过去，“喏，阿姐为你煮的茶，驱寒暖胃的，之前的茶……对不起了。”
　　祁霏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差点没嗡嗡出来。
　　裴时霁的脸上顿时流转出融融暖意，她嘴角勾挑，左手接过祁霏手里的篮子，右手捏着小木棍一颠一转，把糕点递了过去。
　　“桂花糯米糕，吃吗？”
　　裴时霁脑袋从糯米糕后面探出来，目光灼灼。
　　这人怎么忽然这么幼稚……
　　祁霏嫌弃地看了眼糕点，又嫌弃地看了眼裴时霁。
　　“我才不吃，都凉了……唔……”
　　裴时霁手往前一送，糯米糕进了祁霏的嘴里。
　　裴时霁轻轻笑了起来。
　　都说了我不吃……等一下……
　　祁霏的腮帮子小幅度动了起来，像只小仓鼠似的，她忽然眼睛一亮，又向前咬了一口。
　　好好吃！

10.进宫
　　开春之后，洛阳城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不仅是即将举行的殿试，还有关于大将军裴时霁任职的旨意。
　　除却太傅的虚职、镇国大将军的封号，裴时霁被正式封作尚书令，即日上朝参政。
　　朔苍二十万兵权暂归兵部，但旨意中却提到裴时霁直接兼理兵部事宜，意味着裴时霁手中兵权照旧。
　　究竟圣人是在故意试探，还是真的信任她，旁人心中虽有揣测，却都不敢妄言。
　　看似平静的朝堂，似乎也同春日一般，隐隐燥动起来。
　　但比起这些八卦传闻，祁霏此刻更加在意的，是紧随裴时霁任职旨意而来的，宣祁家入宫的懿旨。
　　两道高大石墙，夹出狭窄的宫道，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过，四下寂静，只有巨大的木轮向前滚去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祁霏和祁岚挨着，祁岩沉单独坐在车厢一侧，他今日难得的好脸色，赞许道：“赵叶轻这孩子果然聪慧，连中两元，想必明日的殿试，也定能一举夺魁。”
　　赵叶轻自三日前会试开榜后便捎信到了祁府，祁霏这才知道，她立春后没多久便到了洛阳，为了避免应酬、专心研学，赵叶轻便借住在叔父家中，闭门不出，来这的消息没和任何人说。
　　殿试即将开始，时间紧迫，赵叶轻道，殿试结束后再来拜访。
　　祁岩沉对女子为官一事向来态度中立，既不追捧，也不贬低，只是赵叶轻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举止规范，聪颖过人，祁岩沉作为她半个启蒙先生，见她能有如此成就，甚是欣慰。
　　祁霏掠一眼这样和善的祁岩沉，又把眼神移开。
　　这样的表情，祁岩沉只有对着旁人时才会流露出来，好似整个天底下，谁都可以，唯独他的亲生女儿入不得他的眼。
　　祁霏不甘心地咬住下唇，没吭声，祁岚在旁随意接了一句，“赵姐姐苦学多年，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祁岩沉点点头。
　　“吁——”车夫吁马的声音响起在外面，车厢晃了一下，马车停了。
　　马车靠在两扇巨大的朱门前，祁岩沉撩开帘子，一位年纪很小的内官小碎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对着车厢弯腰行礼。
　　“祁大人，茶点都备下了，您这边请。”
　　祁岩沉看一眼祁岚、祁霏，吩咐一句“你们多加注意”，便下了车。
　　按照宫制，外臣非诏不得入后宫。所谓祁家只不过是个幌子，此行太后真正要见的，只有祁岚一人。
　　重新垂下的帘子阻断了外面的光线，有些昏暗的车厢因为祁岩沉的离去顿时松快许多，祁霏呼口气，坐到了祁岩沉的位置上。
　　但沉默的气氛并未随祁岩沉的离开而改变。
　　随着马蹄的哒哒声响起，车厢重新颠簸起来，祁霏的思绪被颠得断断续续，看着一脸平静的祁岚，她胸口堵得越发厉害。
　　这便要定了，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便如此，被一个人，被寥寥几句话，定了下来，她甚至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得。
　　瞧着这样蔫吧的祁霏，祁岚没说什么，只是从包裹里捋出一件薄披风，搁到她怀里，仔细叮嘱道：“今日风大，待会你在门外候着，记得披上，不许着凉。”
　　祁霏揪着衣口，闷闷地说：“知道了。”
　　祁岚叹口气，她怎会不知道祁霏是为自己抱不平而不开心？只是她们的力量何其渺小，就像这架马车，在巍峨的宫殿面前，也不过蚍蜉一般，又如何能撼树？
　　只愿祁霏尽快放下才好。
　　马车摇摇晃晃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抵达了太后居住的宜兴宫。祁霏搀着祁岚刚下马车，一位面善的老嬷嬷便领着一群宫女迎了上来。
　　“见过两位姑娘。”
　　祁岚、祁霏矮身作福，祁岚柔声问道：“敢问姑姑怎么称呼？”
　　老嬷嬷笑得慈蔼，“姑娘客气，老身姓宋，大家都唤我宋姑姑。这外面风凉，姑娘还是进去说话吧。”
　　“有劳姑姑了。”
　　祁岚被人群拥去正殿，回头对着祁霏笑了笑，让她别担心。
　　祁霏被孤零零的剩下，站在后面眼巴巴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尽头，一个小宫女凑了上来，小声说，“姑娘，您这边请。”
　　祁霏低头看一眼小宫女的头顶，心中涌起一阵烦躁。
　　这些人像拿刀刻出来的木头傀儡，一举一动都被束缚在条条框框内，笑也假，不笑更假，没有一丝的活泛气，看了尽添堵。
　　祁霏又不能发作，她甩甩袖子，由着小宫女把自己领到偏殿。
　　“等等。”祁霏唤住了继续把自己往屋里引的女孩，手指了指院内的石桌石凳，“我在这坐会行吗？有些闷。”
　　小宫女从台阶上退下来，算是默认了。
　　见小宫女仍跟木头似的竖在那，祁霏按着性子道：“那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小宫女顺从地垂首：“是。”
　　宜兴宫极大，祁霏休息的偏殿离主殿有很长一段距离，周围静悄悄的，偶尔路过几个宫女，再没旁的动静，一看这里就是不常有人住的地方。
　　幽径凉台，静谧而广阔的环境，倒消减了祁霏心中的几分戾气，
　　院子里植了一片竹林，周围抱着一片花圃，不少的花枝上已经打出了花苞，清风吹拂，竹影婆娑，空中有淡淡的花香。
　　桌子上的茶都是新沏的，上等的嫩芽泡出澄澈的茶汤，祁霏没精打采地喝了口，也没品出什么滋味。
　　不知道坐了多久，壶里的茶已经见底，祁霏双手托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
　　“喵——”
　　祁霏陡然惊醒，左右看看，却没看到什么。
　　“喵——喵——”
　　这下，祁霏彻底听清楚了。
　　声音很是清晰，离得不远，听方位是在花丛里。祁霏起身往那边走了几步，瞧见一个灰扑扑的大团子陷在一窝草里，被它压弯的花枝歪歪扭扭地斜着，在那将折未折地晃悠。
　　胖嘟嘟的大团子睁着一双蓝色的瞳孔瞪着祁霏，又“喵”了一声。
　　这太后宫里还养猫了？
　　祁霏走近几步，见大团子没有躲避的意头，伸手把它捞了起来。
　　抱在怀里，祁霏才看清楚这只大猫根本不是灰色，而是白色的长毛上沾了几层的灰，它活生生把自个滚成了泥球。
　　祁霏把胳膊伸直，想让它离自己远点，可这猫跟看懂祁霏嫌弃的小眼神似的，立马歪着脑袋，拼命往祁霏怀里蛄蛹。
　　啊啊啊啊！
　　祁霏在心里疯狂呐喊。
　　“大白！”
　　青稚的嗓音远远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奔了过来。
　　少女绯红色的大衫罩身，长发未系，柔软地披散着，黑色的瞳仁跟两颗黑葡萄似的，清澈无辜，两颊肉嘟嘟的，身体却是削瘦，肩膀端得很直，腰系金带，脚蹬长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熏香。
　　祁霏登时闻出那是沉息香的味道。
　　沉息香产自西域，其用料稀有、珍贵无比，产量有限，一直作为贡品，只有皇室成员才能使用。
　　更何况，能在太后宫中奔跑的，地位自然不是一般的高。
　　圣人只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皆已年逾四十，于宫外另置府邸居住，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子女，都属外臣之列，没有召见是不能来的。
　　太后特意以召见祁家的名义来见一见祁岚，就是不想太多人知道，既然如此，又何必非得今天再召见旁的外臣。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名字猛地跳到脑海里，祁霏立刻抱着猫跪了下去。
　　“草民祁霏，见过公主殿下。”
　　圣人三十八岁才得了一个女儿，也是至今为止唯一的血脉：将将七岁的永昌公主。
　　祁霏弱不禁风似的跪着，怀里的猫安静地缩着。
　　祁霏低着头，等了一会，头顶才传来永昌公主的笑声。
　　“先起来吧。”
　　“是。”
　　“它倒是和你亲近。”永昌公主从祁霏手里接过猫，拨开滑落在身前的长发。胖团子在她的怀里蹭来蹭去，把灰泥全蹭到了公主胸口的布料上，但她看起来毫不在意。
　　“多谢你了。这只懒猫，我本想撵它多跑两步练练身子，它竟躲了起来，这叫我好找。”
　　“喵——”猫好似听懂了公主的埋怨，不乐意的抗议了几声。
　　如果不是猜到公主的身份，祁霏会以为面前和自己说话的这位小女孩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永昌虽然气度非凡，但却没什么架子，说话时睫毛扑闪，天真无邪的眼睛惹人喜爱。
　　此刻，那双看似懵懂的眼睛在祁霏身上一转，落到远方的主殿之上，永昌公主笑得天真烂漫，“你便是祁岚的妹妹？”
　　“是，草民唤作祁霏。”
　　祁霏一直低着头，便没瞧见永昌公主眼里划过的促狭。
　　“哎呦，殿下，您怎么也来了！”
　　饱含精气神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祁霏立马懂规矩地往旁边站，让开了路。
　　一位陌生的嬷嬷从远处疾步走来，她往永昌公主身后瞧了一眼，大惊失色道：“殿下怎么一个人来了？没人跟着吗？这帮奴才是不是躲哪偷懒去了！”
　　“是我不让她们跟着的，她们跑的太慢了，尽拖我后腿。”永昌公主一脸理直气壮。
　　“那怎么能行……”
　　“于姑姑！”眼看嬷嬷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永昌强插一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试图把“祸水”旁引，“姑姑是来找祁姑娘的吗？”
　　在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祁霏：“……”
　　于姑姑忙碌的眼珠子这才逮到空隙转到祁霏身上，一拍脑袋，“您瞧我这记性。”
　　于姑姑脸上凝了笑意，朝祁霏一弯腰：“姑娘，太后请您过去一块用饭呢。”
　　“啊？”
　　祁霏脱口而出，又即刻反应过来，连忙稳住自己得体的仪态，不想让人觉得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没见过世面，她温顺地低头，四肢跟新长的似的，努力摆出大家闺秀的姿态，“是，有劳姑姑带路。”
　　永昌后退一步，笑盈盈地看着热闹，“于姑姑你带祁姑娘走吧，我这便也回了。”
　　“那我去派点人跟着您。”
　　“不必了，以她们几个的速度，估计现在也到殿外了。”永昌眼睛清亮，“果然，平日里训练她们跑步是对的。”
　　于姑姑：“……”
　　祁霏：“……”
　　不愧是公主，宫内不得随意奔跑的规矩说改就改。
　　好似又苍老几岁的于姑姑带着祁霏退下，永昌抱着猫看着她们走远，没转身，也没看身后是否有东西，直接大步往后退。
　　“听说这样走路，消食效果更好。”
　　“殿下是听谁说的。”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墙后传出。
　　“听江姐姐说的。”
　　“……”
　　裴时霁身着圆领紫袍，戴着幞头，腰系金袋，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
　　永昌公主最后一步，正好停在裴时霁面前，她转过身，昂着头清甜地喊了一声：“师傅好。”
　　她怀里的猫见到裴时霁，用力扑腾起来，后腿蹬着永昌的胳膊，想跳到裴时霁怀里。
　　永昌无情地把猫头摁了回去。
　　“喵！”
　　“见过父皇了吗？”永昌满意地把裴时霁从头看到脚，语气兴奋：“果然人靠衣裳，这套官服穿在你身上，顿时比在那些糟老头子身上顺眼多了。而且师傅你这样打扮，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任谁看了，也想不到你便是把罗塔十部打得屁滚尿流的裴大将军。”
　　裴时霁面带薄笑，声音温和：“多谢殿下夸赞，臣把殿下送回宫后，便去面见陛下。”
　　看着永远这般儒雅的裴时霁，永昌公主抿了抿唇，似乎在憋住笑意，眨眼间，本就琥珀似的眼睛里泛起薄薄水光，整个人瞧来柔弱又纯善。
　　“祁姐姐都来了，你不去见见再走吗？”不等裴时霁反应，永昌又恍然大悟般道：“哦对，刚才在院里你便见过了。”
　　裴时霁：“……”
　　永昌公主一脸幼稚天真，大写的童言无忌。
　　思忖一会，裴时霁小心开口解释道：“刚才那位姑娘是祁霏，是祁岚姑娘的妹妹。”
　　永昌公主瞬也不瞬地盯着裴时霁，音调却开始一扭三拐，阴阳怪气道：“原来是你小姨子啊，听顾先生说，他一天到晚听你夸这位祁霏，我还以为，她便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呢。”
　　裴时霁：“……”

11.烧饼
　　裴时霁的表情有那么一瞬几乎僵硬。
　　永昌公主看着裴时霁，脸颊小幅度抖动起来，薄唇被她抿出了一条白线，肩膀紧紧绷着，极力压制着，让自己没有笑出声。
　　有生之年居然能够看到师傅吃瘪，永昌公主恨不得把过年没放完的烟花再放两把，以示庆贺。
　　原本站直身子的裴时霁觑了眼幸灾乐祸的永昌，微微躬身，道：“最近入阁侍讲的，是顾大人吗？”
　　永昌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不知道顾大人最近为殿下开了什么书单，之前臣提到的十本书，殿下都看完了吗？”
　　永昌公主：“……”
　　永昌脸上的神色立刻软了下来，露出讨好的笑容，转移话题：“师傅你吃过午饭了吗？要不和我一块吃了再去见父皇吧，我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米糕。”
　　裴时霁云淡风轻地看着她，没有拆穿，“那臣现在就送殿下回宫吧。”
　　不敢多言的永昌立马变乖：“好。”
　　作为圣人私下亲自指定的大师傅，裴时霁一句话，可比顾先生恐怖多了。
　　永昌差点把自己玩进去，后怕地抹了把汗，小跑着走了。
　　送过永昌，裴时霁在内官的引路下，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座大殿之前，殿门上悬着一方匾，上书“勤政殿”三个字。
　　裴时霁扶正幞头，整顿仪容，踏步走了进去。
　　裴时霁一入内，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了她的身上。
　　高台之上端坐一位中年人，面白胡黑，一身赭黄色圆领袍服，盘腿而坐于席上，手肘搭着凭几，略带笑容。
　　台下左右各跪坐一人，左边老者白发苍苍，脸上的褶子层层垂叠，本就深凹的眼窝越发显小，半眯不眯，似是困倦，除却裴时霁一进门时看她的那一眼，便回过头继续打盹了。
　　右边的人面色红润，留的一把漂亮胡须，五十左右，精神抖擞。
　　裴时霁朗声道：“臣裴时霁拜见陛下。”
　　“见过崔大人、元大人。”
　　“裴卿不必拘礼。”圣人手指轻点，“坐下吧。”
　　“是。”裴时霁走到左边的崔茂齐旁边，同他们一样跪坐下来。
　　人已到齐，圣人也不再整那套啰嗦的寒暄，直接说：“今日召诸卿前来，是为明日殿试一事。”
　　“往年殿试，皆由朕一人出题。今年，朕希望诸卿集思广益，一人出一道题。”
　　圣人端坐高位之上，下面三人的表情一览无余。
　　裴时霁和崔茂齐都没什么表情，元文绍倒是按捺不住，不过他眼神瞥了瞥对面，谨慎地没开口。
　　圣人笑笑，“怎么了，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
　　圣人一向主张以德服人，待人亲和，即使与臣子说话，也甚少疾言厉色。
　　现下的气氛，比起议事，反而像是闲聊。
　　崔茂齐作为中书令，三人之中地位最高，他颤颤巍巍拱起手，道：“蒙陛下不弃，只是明日殿试，以陛下仁德足以，吾等再出题，只怕是画蛇添足。”
　　见崔茂齐说话，元文绍这才开口，他一张嘴脸上的笑容便堆了起来，“崔相所言极是，更何况就算是出题，这时间只恐不够。”
　　圣人爽朗地大笑几声，“没那么麻烦，来人，拿纸笔来。你们现在就写，一人一题，写成什么样都行。”
　　裴时霁一直默默观察着形势，一来屋内她资历最浅，最没发言的权利，二来枪打出头鸟，尤其她风头正盛，低调些总是好的。
　　虽不知道圣人用意如何，但见其他两人也都再没说什么，裴时霁斟酌一会，待到内官送来笔墨，便提笔写下了自己的题目。
　　内官把三人写好的纸收上来，圣人过目后笑道：“得诸位辅佐，是朕之幸事啊。”
　　圣人命人把纸张妥帖收好，又和三人随意聊了聊近来发生的事情，约半个时辰后，圣人略显倦意。
　　“你们先退下吧。”
　　三人退出大殿，圣人坐在席上闭目养神，一位着浅绯色官服的年轻人悄步走上前来，为圣人添了盏新茶。
　　“陛下，明日事宜一切准备妥当，名单也已拟好，您是否要再过目一遍？”
　　圣人摇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长川，猜一猜，今年咱们的状元郎会是谁？”
　　顾长川笑而不语，俏皮地眨眨眼睛，道：“皆是栋梁，只待陛下圣裁。”
　　“哈哈哈哈。”圣人大笑，拿过顾长川手里的文册，抽出朱笔，意有所指道：“这死水一般的朝堂，也该热闹起来了。”
　　圣人右手一圈，墨色的字被洇上了朱红，“就是她了。”
　　“赵叶轻。”
　　马车驶离最后一道宫门后，左拐进入了宽敞的大街。
　　日头已然西沉，细碎的金光铺在车厢之上，在帘动的空隙洒入祁霏怀中。
　　祁霏正对着太后赏赐的珠宝发呆。
　　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装在精致的小匣子里。若非太后不想张扬，赏赐只怕是会堆得祁家的车厢都装不下。
　　本来还担心回程会更加拥挤，可祁岩沉因为衙署有事，已先行离开。
　　祁霏松了口气，于她而言，少见点祁岩沉也好，省得自己瞧见这些珠宝，就会联想到这位父亲把自己女儿“卖”给朝廷还以此为傲，堵得慌。
　　祁岚指尖搭在一个匣子上，看着只戴了一支银簪的祁霏，轻柔地说道：“这里面有个步摇很是漂亮，瞧着也衬你，待到家后你试一试。”
　　祁霏素来不爱在打扮上多费心，尤其晨起时的上妆最为烦人，有那功夫她宁肯多睡一会。因此，她的着装发饰多由忍冬安排，只有需要出席重要场合时，她才舍得从宝贵的回笼觉里匀点时间出来。
　　“不要了，我走路快，容易打到自己，疼。”想起许家姑娘被珠链狂抽的场景，祁霏顿时有几分感同身受的痛。
　　“你啊。”知道祁霏想到了什么，祁岚宠溺地嗔她一眼。
　　“你这个臭婆娘！”
　　寻常商贩的叫卖声里忽然插进一个粗粝的声音，接着，男的、女的，嘈杂的污言秽语伴随着打斗的声音传了过来，甚至还有围观者起哄鼓掌的动静。
　　车厢晃了两下，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了？”祁岚问道。
　　“大小姐、小姐，前面路被堵住了。”车夫在外面老老实实地说，“咱们从左边挤过去，可能稍微慢点。”
　　“那你多加小心。”
　　“是。”
　　马车慢慢挪着，那群人在马车的右侧，祁霏坐在左侧，本就心情欠佳，还看不见热闹，祁霏干脆继续发呆。
　　“还好意思骂我？你这个四尺鬼，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耍乐，房子都被你败光了，现在还要祸害女儿是吧，看我不打死你！”
　　祁霏忽然直起了身子，凝神听了一会，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似乎，这男子要把自己的女儿给卖掉？
　　祁霏脸一沉，起身要下车。
　　祁岚在后面拉住了她。
　　祁家不比从前，如今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祁岩沉又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祁霏转过头，凝望着祁岚，手扣住车门，并没有要坐回去的意思。
　　瞧见祁霏坚定的目光，祁岚心中一惊，愧疚感如影随形。
　　她祁岚的妹妹本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姑娘，是她，是爹爹，是整个祁家，拖累了她。
　　祁岚小小地叹口气，松开了手。
　　“注意安全。”
　　祁霏扬起笑容，一把撩开了帘子，跳下了车。
　　祁霏站在车旁，对车夫道：“带阿姐先走，等会我自己回去。”
　　“是，小姐。”
　　车夫一扬长鞭，掌着马头踏入了左边的道上。
　　右侧的人群越堆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正中心的人正扭打在一起，有试图劝架的，结果刚一靠近，就被卷成了包心菜。
　　祁霏蹙眉，思索着如何能最快地分开人堆。
　　“哐！”
　　不知从哪飞来一张矮桌，精准地砸到忙着打架的一个男子背上，他哎呦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往侧面一倒，溅起一地的灰。
　　剩下的人红着脖子喘着粗气，手还保持着掐脖子的姿势，打得龇牙咧嘴的脸上出现一丝茫然。
　　“都城重地，当街斗殴，成何体统！”
　　披甲执锐的兵士大喝一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透过地砖，急急传来，十人的小队从街角拐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他带人撞开一条路，将打架的几人团团围住。
　　祁霏这才得到机会，往前挤了挤，看清了打架者的情况。
　　地上躺着的是个木墩子似的男人，口鼻出血，很显然，刚才飞来的桌子对他的冲击力比被打到现在的力度还大，他粗糙的五官揉成一团，哼唧半天也爬不起来。
　　壮实的中年妇人情况要好很多，除了脸上的巴掌印，和散乱的头发，她基本没受什么伤，两个精壮的年轻人站在她后面，这三人是一伙的。
　　劝架的老头终于被“吐”了出来，脸上好几道抓痕，疼得脸抽抽。
　　一见巡城司的人来了，看热闹的顿时散去不少，刚才打架的几人脸上的表情也是异常丰富。
　　木墩男人忽然扒住领头的裤腿，鼻涕泪滚了一脸，混着黄泥，不忍直视。
　　“大人啊，你可得给我做主，你看我被他们打得，哎哟啊，胳膊折了，腿好像也断了。”
　　那妇人一听男人满嘴喷粪，连忙上前一步，破口大骂：“你个王八羔子矮矬子，刚才不是还很能打吗，现在在这装残废，你要真是个残废还好了，那样你闺女就不用跟着你受那么多罪了。”
　　妇人情绪激昂，冲到人群旁，“乡里乡亲的，大家评评理。你们也都知道这东西什么情况，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四处骗吃骗喝，留下个不过五岁的闺女靠要饭吃。这也就算了，这家给一口，那家给一口，这孩子总也能活。你现在倒好，居然为了还债，要把闺女卖去渺香阁。你个短命鬼、造孽的东西。”
　　人群听完妇人的一番话，情绪瞬间被点爆，唾沫星子横飞，咒骂声铺天盖地往那男子身上砸去。
　　“居然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什么玩意！”
　　“孩子还那么小，可真狠得下心。”
　　“这种畜生就应该千刀万剐！”
　　眼看局势失控，领头勒着青筋大吼一句：“全给我安静！”
　　地上的男子见缝插针叫道：“那是我生的、我养的，我爱怎么样就能怎么样，有你们什么事！”
　　“哎你个……”妇人撸起袖子就要再次冲上去。
　　领头快步挡在妇人之前，拦住她的动作，弯腰揪着男子的领子把他提溜了起来。
　　“根据大周律法，私债偿还不可累及亲属，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男子黑皱的脸上顿时出现惊惶，口不择言道：“放屁！大周哪来的这条律法，你胡说，你、你，你包庇她们！你收黑钱了！”
　　领头身材高大，如同老鹰抓小鸡似的捏着男子，嫌弃地把男子往后拎了拎。
　　“今日发布的，已然生效。”领头不再啰嗦：“来人，把他带走！”
　　“哎，你们不能——”
　　几个兵士应声而上，拿麻核堵住了男子的嘴，用绳子利索地把他的手束捆在身后。
　　领头走近妇人，语气明显缓和些许，“为查清事情，还得请您和我们走一趟。”
　　妇人见男人被捉，立刻爽利地一昂头，“那是当然，只要这下能把这害人精彻底拔了，老娘怎么样都行！”
　　领头敬佩地一抱拳：“请。”
　　打架的人没了，看热闹的人群也在领头的驱散下，陆陆续续散去，街道很快恢复了秩序。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猛，完全不需要祁霏出手，孤零零站在路边，祁霏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老板，要一份竹米粽，多加点糖。”
　　听到熟悉的声音，祁霏一顿，转身就看见裴时霁穿着一件普通的长袍，窄袖束腰，白嫩的一张脸，埋在烟火堆里。
　　她站在一个小摊面前，从摊主的手里接过了白糯的粽子。
　　祁霏：“……”
　　这家伙究竟是有多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人流涌动，隔着街道，裴时霁一眼瞧见了祁霏，付过银钱后，走了过来。
　　祁霏盯着裴时霁手里的食物，眉心微皱，“你怎么在这？”
　　“凑巧路过。”裴时霁咬了口粽子，“没想到你也在，这粽子合该买两份的。”
　　“没事，我不爱吃这种甜食。”祁霏仔细端详着一脸无事发生的裴时霁，忽的笑道：“不过，裴大人凑巧路过这里，也凑巧路过了巡城司，还凑巧踢飞了一张桌子？”
　　裴时霁笑而不语。
　　普通百姓的打架斗殴，最多惊动县衙门的仆役，不可能惊动巡城司的大驾。
　　而巡城司出现的地方，裴时霁又那么凑巧的出现了。
　　那张桌子是在巡城司到来前踢过来的，能有那股力度的人，必然是个练家子。
　　最好的解释就是，巡城司的人是裴时霁带来的。
　　祁霏压低了声音：“尚书台统辖六部，刑部负责制定法令，该不会，‘私债偿还不可累及亲属’这一条，也是凑巧定的吧？”
　　裴时霁“嘶”了一声，“桌子确实是我不小心踢飞的，至于旁的——”
　　裴时霁故作困惑道，“或许是下面人做的，待我回去问问，再告诉你。”
　　两人对视一眼，裴时霁故作深沉的模样成功逗笑了祁霏，她没控制住，扑哧笑出了声。
　　裴时霁的眼尾弯弯，这才认真道：“是我派的人。如此陋习，早该革除了。”
　　典卖妻女，在洛阳，甚至在大周都不罕见。
　　可是男子之错，为何总要女子来承担呢？
　　裴时霁轻柔的目光落在祁霏身上，很快又被她克制地收回。
　　浑然不觉的祁霏勾起笑容，毫不遮掩地显露自己的痛快。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祁霏第一次感到这么痛快。
　　那些设想，那些祈愿，终于不是别人口中的“奢望”，也不会被旁人冷嘲热讽。当它们切切实实落下来的时候，祁霏心中堆积的郁闷也一同被清空，留下让人喟叹的舒畅。
　　祁霏瞧着被裴时霁三两口吃完的粽子，想起上次她请自己吃的桂花糯米糕，手一摆，大气道：“吃过张记烧饼吗？我请你！”
　　“好啊。”
　　“这家烧饼在洛阳是最好吃的，芝麻是早就掺好的，烤得焦焦脆脆的，保管你吃了一回还想第二回。”
　　“走这边！”
　　祁霏像只灵动的小鹿，轻易便让周围的空气都轻盈起来，流转在人的心间，让人心情愉悦。
　　落日熔金，飞鸟掠影，在金灿灿的光里，裴时霁和祁霏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寻常的友人，没有那些猜忌、提防，身心放松地享受着难得一见的烟火世界。
　　裴时霁侧过身子，注视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女孩，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到了摊子边，祁霏熟稔地和老板打招呼，“老板，照例要两份！”
　　“祁姑娘来了！好嘞，这就行，您稍等。”
　　锅炉的膛烧得热热的，炉壁也是烫烫的，烧饼的香味从硕大的锅炉里飘出来，祁霏小心接过两个纸包，烫得连忙将其中一个塞给裴时霁。
　　“你也小心烫。”祁霏打开袋子，往里面吹了吹。
　　看看快要落山的太阳，祁霏又把袋子捂紧，“算了，我回家再吃。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裴时霁忙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这两步路，正好我还能再随便看看。”
　　祁霏走出两步，想起还没和裴时霁正式告辞，又回头向她挥挥手。
　　“再见了！”
　　“再见。”
　　裴时霁站在原地，望着如飞鸟一般自由自在的姑娘，抓紧了纸包，笑意缱绻。
　　祁姑娘，明天见。

12.殿试
　　日头升得老高的时候，祁家院子却一反常态的安静。
　　外院偶尔响起几声看门老叟的咳嗽，隔壁院那个每天都得嚎两嗓子才舒服的小孩，今天也没了声。
　　祁霏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被子盖得歪扭四斜，睡眼欲睁不睁，困得又打了个哈欠，刚费力巴拉思索下周围不寻常的安静，不到一秒，思绪又凝住不动了。
　　“小姐！小姐！”
　　忍冬在外面拍了两下门，焦急问道：“小姐，你醒了吗？”
　　祁霏浑身都是懒筋，眼皮闭上，往床里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说：“醒了，你进来吧。”
　　忍冬推开门，小跑到祁霏床边，一脸兴奋：“小姐，赵姑娘中了！”
　　还没彻底脱离梦境的祁霏目光呆滞地看着床顶，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赵姑娘是谁，蔫了吧唧道：“中什么了？”
　　“赵姑娘连中三元！”
　　祁霏眼皮翻了一下，下一秒，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结果出了？”
　　“出了出了，刚刚传出来的消息，好多人都在皇城根那看热闹呢！大小姐一早就在那等着了，特意估摸您睡醒的时间，差我来问您呢。”
　　对，今日殿试，上午就会放榜，此刻的洛阳城必然万人空巷，所以周围才会如此安静。
　　理智重新涌动起来，祁霏扯过架子上的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快快快，我要去看赵叶轻。”
　　“我就说她肯定能行，连中三元，整个大周都没几个！”
　　“听说赵小姐在殿试上可厉害了，把其他人驳得哑口无言，圣人夸了她好几次呢。哎——小姐，您脖子套袖口里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一阵，祁霏连套马车都等不及，和忍冬一人一匹马，往皇城疾驰而去。
　　大周自开国以来便有女官的传统，但皆设置在内廷。在外朝，且以科举形式正式擢选，今年还是第一次。
　　殿试之前，男女分开，确定人数，举行考试。但殿试，是把男女会试成绩混在一块，择优录取。
　　赵叶轻是端林有名的学士，当年发解试，她本属于女子列的第一名，因着夫子格外器重她，与其他有名的大儒商量后，私下定她为当年的解元。
　　也曾有不满的人，夫子便举行了一场辩会，从那之后，反对之声便渐渐消失了。
　　今日殿试，赵叶轻更是对答如流、舌战群儒，喜得圣人当场赐下封赏。
　　激烈的议论声，随着宫中不断传出的消息，越发鼎沸起来。
　　隔着老远，祁霏便看见水泄不通的人群，她俩弃马步行，好在祁岚带着家仆一早占了位置，祁霏才成功挤进了人群。
　　“咚——咚——咚”
　　皇城内响起三声间奏很短的钟鸣，城门口的两列护卫大喝一声，嘴里呼着号子，跺着重重的步子，拉开了闭合的朱红城门。
　　“闲杂人等退让！”
　　护卫清场，内官们拥着簪花戴帽的新科进士，乌泱泱的人堆从远处滚了过来。
　　“看！赵小姐在那！”忍冬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走在正中间的赵叶轻。
　　赵叶轻仍旧穿着她那件早就洗旧了的紫色澜衫，腰杆一如祁霏调侃的，比尺子还直，应对身边的恭维时，微微俯首，但神色端正，既不紧张慌乱，也无一丝一毫的谄媚之态。
　　她左右各站一人，便是今年的榜眼、探花。其中一位年轻人吊着眼皮翻了眼赵叶轻，随手把一袋银子扔到身旁的内官手里，在内官连声的道谢里，他冷笑了一下，看都不看那些使劲拍马屁的奴才，下巴朝天走到宫门外，上了一辆宽敞华美的马车。
　　“我看见了。赵叶轻！”
　　赵叶轻脚步一滞，目光凝聚，瞧见了向自己踮脚挥手的姑娘。
　　赵叶轻顿时面露惊喜，也不继续敷衍身边喋喋不休的糟老头子了，恭敬作揖告辞，快步走向祁霏。
　　“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祁霏微微偏头，揶揄地看着她：“常言道，‘榜下捉婿’，咱们的赵会元这般貌美如花，我怕不来，你就被别人捉走了。”
　　赵叶轻噎了一下，脸红了些，“小霏，你别胡说。”
　　“小霏，快别胡闹了。”祁岚看出赵叶轻的不自在，知道她是个不经逗的板正性子，便拦住了祁霏的戏弄，“赵姐姐刚刚考完试，定是乏累，咱们快回去歇歇吧。”
　　赵叶轻今年二十一，比祁岚还大上三岁，祁霏本该随祁岚一同唤她句姐姐，但从小到大，祁霏总爱捉弄赵叶轻，没大没小的，习惯了直呼其名。
　　祁霏：“那倒是，后面定然有不少宴会酬作，早点休息会也好。”
　　赵叶轻露出笑意，“多谢。”
　　“哎呀，咱们谁跟谁啊？”祁霏正经了三秒不到，又开始逗弄赵叶轻，“以后，我们还得多多仰仗赵大人啊。”
　　赵叶轻一听，认真地点点头，“那是自然，纵使我入朝为官，你我之间的情谊总是不变的。”
　　祁霏：……这人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祁岚用帕子掩去笑意，撵着两人上了马车，又吩咐车夫抄小路走。
　　事实证明，祁岚的决定无比正确。
　　不少乡绅显贵跟抓贼似的乱窜，有的进士一脸懵圈，便被一群老头架去了酒楼庆贺，更厉害点的，直接拉来算命先生，现场相看八字，吓得年轻人抱头就跑。
　　朝廷官员紧随着散朝，三三两两地走下将近百级的台阶。
　　裴时霁抱着玉笏，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之下，风吹起腰间玉环下缀着的穗子。
　　她站在两段台阶间的宽台之上，眺望着刚刚离去的祁家马车。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这空气里到处都是喜气，比过年还热闹啊。裴大人不去喝一杯？老夫家的酒，可都埋了三十多年了。”元文绍堆着笑脸，从台阶上走下来。“好酒配英雄，我这酒，可等着您去启坛呢。”
　　裴时霁稍微躬身，“谢元相厚爱。只是最近春日气候反复，惹得我旧疾复发，大夫嘱咐忌酒忌凉，恐要辜负元大人的美意了。”
　　说罢，裴时霁虚弱地咳了几声。
　　裴时霁本来就白，今日唇色又淡，显得有些憔悴，好似真的病了。
　　被婉拒了，元文绍也不生气，仍旧笑吟吟道：“身体要紧，裴大人好好休息。这美酒嘛，越久越香，俗话说好事多磨，老夫等着您！”
　　元文绍保养得不错，下台阶也麻利，裴时霁在后面故意放慢脚步，在与人等高的灯台那站了一会。
　　“就他有酒？搞得跟谁没有似的，瞧他那样。”
　　顾长川从右边小道抄了过来，一脸嫌弃，“埋了三十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味，哪有我家的清风露好喝。”
　　一同而来的尚遥听得一头雾水：“一坛酒而已，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
　　顾长川：“……”
　　裴时霁好笑地看着顾长川：“得了，这不是没去吗，你家清风露好喝，行了吧。”
　　顾长川：“哼。”
　　裴时霁看向尚遥：“等会回家还是去我那？”
　　今日除却殿试，圣人还正式册定了于朔苍驻军的诸位将士的官衔。尚遥打从十五岁就跟着裴时霁，两人合作惯了，裴时霁便为她请了个尚书左丞的位置。
　　“先回家禀告祖父，然后我再去您那。”
　　裴时霁颔首，“不着急，多陪陪你母亲。”
　　“是。”
　　顾长川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后，快速说道：“那个元文绍一直想拉拢你，他手段花着呢，之后一切小心。”
　　三人并肩向外走去，仿佛是下朝偶遇后随便聊聊。
　　但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顾长川跟报菜名似的秃噜出一长串名单，又将其中亲疏关系简单交代了一遍。
　　“之前你一直忙着收整军务，也没个空闲时间，而且陛下说，这帮进士可能会动一动朝里的局势，让我殿试之后，再告诉你。”
　　“嗯。”裴时霁目不斜视，淡淡接道。
　　顾长川年纪不大，却啰嗦话多，说完该说的，他又跟个火铳筒子似的在那乱蹦跶，声音小，语速快，在裴时霁耳朵里，就像有只蚊子在嗡。
　　“这个赵叶轻可真不错，邱家那个小少爷，你瞧见没，被怼的，脸都涨成茄子紫了，太解气了，颇有几分我当年被点为状元的风范。这样的人物，若是待在翰林院，最多也就混成我这样的侍讲，只怕是大材小用……我跟你说话呢！”
　　发现裴时霁一脸的魂游天外，顾长川小声喊了一句。
　　“听着呢。”裴时霁敷衍道。
　　你眼睛眯得都快阖上了还说在听！
　　顾长川忿忿嘀咕了两句，顺着裴时霁的目光，望向宫外乌泱泱的人群。
　　“你看什么呢，刚才就见你一直往外看。”
　　“没。”裴时霁迅速收回目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继续说吧。”
　　顾长川：“……”
　　顾长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哦”得九曲十八弯。
　　“赵状元好像就是在那个位置上，上了祁家的马车。”顾长川故意咬重了祁家两个字，“看不出来啊，咱们的裴将军还挺关心赵状元的啊。”
　　裴时霁：“……”
　　裴时霁凉了顾长川一眼，不想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步伐登时快了起来。
　　“尚遥，咱们走。”
　　“哎——哎，玩不起是吧！裴时霁！”顾长川压低嗓子嗷出去，“我话还没说完呢。”
　　裴时霁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有急事。”
　　“什么急事！”
　　“努力赚钱，攒聘礼去。”
　　顾长川：“……”

13.询问
　　暮色笼罩住尚家五进的大宅子，屋内盈了烛光，一个人影映照在纸窗上，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怎么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才落个尚书左丞的官。”
　　“还不是能耐的问题，裴将军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带着百人的队伍千里奔袭敌营，给咱们大周挣足了面子。”
　　“遥儿也不容易，那么小就背井离乡的，能有这番成就已经很好了。”有些哑的女音接道，“咱们尚家这么多年了，不就出了遥儿这一个四品官吗？”
　　尚遥站在院内，像是被遗忘的孤木，在渐暗的天色里面目模糊，手臂上的青筋爆起。
　　吱呀——
　　门开了，一位老者捻着胡须站在门槛后。
　　尚遥跪了下来，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见过祖父。”
　　“嗯。”
　　屋内的人也立了起来，看着院子里的尚遥，露出或谄媚，或鄙夷的眼神。
　　尚哲忠咳嗽几声，威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今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往后你在尚书台行走，务必忠君爱民，尽心尽力，对得起这个位子。”
　　“是。”
　　“你还年轻，不可止步于此，以后继续努力吧。”
　　尚遥把头低下去，咬紧牙关，压抑着颤抖的双手，像猛兽在被驯化过程中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我记住了。”
　　尚哲忠点点头，“去见见你母亲。”
　　尚遥两颊紧绷，转身走出院子，指甲掐出了血，紧紧攥住的手心传来一丝痛感，但她看起来毫不在意。
　　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站在墙角，像是一直在等尚遥，见她出来，忙不迭迎上去。
　　“遥儿，你娘亲做了饭，等你一块吃呢。”
　　尚遥双目发红，目不斜视径直经过男人，迈向大门。
　　“官署还有事，不吃了，托您为我向娘亲问好。”
　　“多谢父亲关心。”
　　离开尚府，尚遥没有骑马，本就是临时找的借口，并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她像个游魂似的，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黑夜里的尚府像个沉默恐怖的怪物，只等尚遥走进去，拆骨入腹。
　　离宵禁也就一两个时辰，街上的小贩散了不少，一些醉鬼地痞还在四处乱晃。
　　虽然是女子，但是尚遥沉着脸，戾气翻涌，衣着又华贵，显然不是寻常人家，这一路走过去，无人敢靠近。
　　走过一个路口，尚遥脚步一停，看见正好从酒楼里出来的人，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
　　“将军？”
　　裴时霁转过身来，尚遥看清了被她架着的人。
　　“赵状元？”
　　赵叶轻眼睛闭着，头歪在裴时霁肩膀上，脸颊发红，似乎失去了意识。
　　“你来的正好，来搭把手。”
　　尚遥上前把赵叶轻垂下来的另一条胳膊架起来，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喝这么多？”
　　“状元宴，单这家酒楼，从早到晚的，都摆了五六场了。”
　　赵叶轻不重，两人架起来走毫不费劲，周围不少目光投过来，瞧见是裴时霁，又纷纷缩了回去当鹌鹑，生怕惊扰了她。
　　尚遥一边走一边问：“将军也在这喝酒吗？”
　　裴时霁笑笑，“没有，昨天才推掉元相的酒，现在若是来喝，不是打人家脸吗？家里老嬷嬷这个时辰估计睡了，不想折腾她们生火做饭，就和同僚来这吃个晚饭，没想到这么巧。”
　　“您怎么这么晚才吃饭？”
　　“进士已定，这两天吏部一直忙着官吏调动，今天算是早的了。”裴时霁看看尚遥，“你怎么了，这么晚还出来？”
　　尚遥摇头，没有吭声。
　　两人在一块这么多年，尚遥又是个一眼望得到底的性子，裴时霁一下子就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咱们这些做晚辈的，有些话确实不好说，”裴时霁安慰她，“若你不喜欢听，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别憋在心里。”
　　尚遥闷闷地勾着头，“……知道了。”
　　两人都没骑马，便一路走过去，走了快半柱香，一辆马车迎面驶了过来。
　　“停！”
　　车厢里的人喊了一句，帘子撩开，祁霏穿着软衫，从马车上跳下来。
　　发现是裴时霁，祁霏惊讶道：“这么巧？”
　　裴时霁眼里含笑，开玩笑地说：“我与赵姑娘是有缘人。”
　　因着不便行礼，裴时霁和尚遥便朝祁霏点点头示意。祁霏也不是在乎虚礼的人，忙过去扶住赵叶轻，额角的碎发跑散了些，显出几分柔弱。
　　裴时霁愣了一下神。
　　现下还不是问详细情况的好时机，祁霏压下问话的冲动，唤了几声赵叶轻，发现她睡着了，心疼道：“这是被灌了多少，早说带几个家丁去的，她偏不肯。”
　　祁霏眉眼间闪过一丝紧张。
　　裴时霁瞧见了，却只是说：“赵姑娘为人低调，恐是不想被人指摘，状元及第后摆谱子吧。”
　　裴时霁和尚遥把赵叶轻架上马车安顿好，两人正欲离去，祁霏忽的喊住她俩，“来都来了，和我们一道回祁府坐会吧，这里离我家也不远了。”
　　裴时霁：“多谢祁姑娘好意，只是快宵禁了，我们得赶回去。”
　　“可是你家离这挺远的啊。”祁霏稍加思考，“一块走吧，我让他们给你们安排两匹马。”
　　“也好。”裴时霁顿了下，向尚遥点头。
　　马车重新走了起来，祁霏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赵叶轻披上，又用帕子擦擦她的脸，赵叶轻梦呓几声，便没了动静。
　　裴时霁默默看着祁霏的动作，“赵姑娘现在是住在祁姑娘家吗？”
　　“是，她叔父家亲戚太多，她这个性子哪里应对得了，索性到我们这躲躲清静。”祁霏问道：“你怎么知道？”
　　裴时霁简单把酒楼的事情说给祁霏听，“本该是徐员外差人把赵姑娘送回去的，我凑巧遇见，便自作主张把人带了过来，徐员外告诉我的。”
　　祁霏眼里的光闪了几下，小声地说：“这些人，消息可真灵通。”
　　帘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嚣，几个人叫着嚷着和马车擦肩而过。
　　祁霏掀起帘子看了下，瞧见几个人喝得东倒西歪，也不知道在大喊大叫些什么，朝马车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祁霏嫌恶地摇头，“一个个喝得丑态毕露，哪里有半分文人君子的样子。”
　　裴时霁温和笑笑，顺着帘缝也看了看，若无其事道：“那是蒋庆，二甲十五名。”
　　“你认识？”祁霏话一秃噜完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你肯定认识。”
　　裴时霁似笑非笑，“当然认识，虽然你不认识他，但你肯定认得他的妹妹——”
　　“蒋嫣。”
　　尚遥有些诧异：“蒋家那个主君是半个文盲，他儿子倒是聪明。”
　　裴时霁与祁霏对视一眼，裴时霁微笑但没有说话。
　　祁霏眼皮一跳。
　　“到了！”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嗓子，打断了祁霏的思绪。
　　祁霏和裴时霁把赵叶轻搀下马车，祁岚早已在马车下等着，没预料到会是裴时霁，她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多谢裴将军。”祁岚把赵叶轻接了过来，让几个丫鬟把人带回屋里。
　　“将军请进去喝杯茶吧。”
　　“多谢祁岚姑娘美意，可时辰不早了，我们这便回了。”
　　“那你等一下。”祁霏立刻吩咐马夫，“你去牵两匹好马来。”
　　夜静起风，祁岚穿得单薄，祁霏便道：“阿姐你先回去，我在陪她俩就行。”
　　“那多失礼……”
　　“无妨。”裴时霁柔和地打断祁岚，“祁岚姑娘还是先回去吧，若是您着凉了，我与尚遥怎么能过意得去呢。”
　　“……好吧。”祁岚拗不过祁霏，施礼离去，把家丁留给了她。
　　祁霏站了会，望向裴时霁：“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时霁似乎早有预料，和祁霏走远了几步。
　　“裴大人，你带着赵叶轻出酒楼的时候，看见的人多吗？”
　　“晚间酒楼很是热闹，看见的人很多。”
　　祁霏明显松了口气，“那便好。”
　　裴时霁看着她这样，猜到了些什么，“祁姑娘可是怕……”
　　“是。”祁霏直截了当地点点头：“所谓状元宴，不过是乡绅显贵们拉拢进士的由头，送地送钱，最是常见。旁人怎么样我管不着，可赵叶轻绝对不能沾这些。”
　　祁霏小小呼一口气，“赵叶轻是大周第一批正式于外朝为官的女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今日殿试上颇出风头，明里暗里已经不知道惹得多少人眼红。此时此刻，她必须处处小心，绝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
　　“祁姑娘思虑周全。”裴时霁轻笑：“你放心吧，徐员外把她搀出来的时候，兜里的地契还没来得及给，就被我接过来了。”
　　“那么，多谢裴大人了。”
　　“客气，大周女子争得自由不易，能出一份力，我很是开心。”
　　“是啊，自由……”祁霏深沉的眸色里涌动着光，忽明忽暗，眉间凝着一丝忧虑，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她的肩上，重得她难以前行。
　　看见这样的祁霏，裴时霁回收目光，望向远方沉沉夜色。
　　薄云遮月，光照不进那团漆黑的夜里。
　　裴时霁的声音很轻，却有着钢铁难折的坚定。
　　“前路渺渺，荆棘难行，可我想试试。”
　　“祁姑娘，你可愿同行，为我举灯一盏？”

14.神秘邀约
　　……举灯一盏？
　　什么意思？这是邀请，又或是什么？
　　祁霏思绪乱了起来，无措到不知该怎么回答。
　　“自然是好”的话几乎到了嘴边，又活生生被心底的顾虑给拉了回来。
　　不可以……还是不可以，自己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对不起祁家，也对不起姐姐。
　　祁霏眼神闪烁，久久没有说话。
　　“是我冒犯了。”裴时霁眼眸轻垂，“祁姑娘，刚才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
　　“不，你没有说错什么。”
　　是我自己懦弱，看似不满天下事，却连踏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祁霏绞着手指，心里天人交战般来回拉扯，苦笑了一下。
　　“小姐，马牵来了。”
　　家仆牵来两匹马，适时地打破了两人间僵持的氛围。
　　祁霏呼口气，后退一步，退回了那份生疏又周全的距离里。
　　“你们快些回去吧，宵禁之后总是麻烦。”
　　裴时霁“嗯”了句，面色平静，“祁姑娘也早些休息。”
　　似乎知道祁霏的顾虑，裴时霁体贴地没有再说什么，简单告别，便骑马离去。
　　纵马骑出一段距离，尚遥跟上来，“祁姑娘倒是客气，还站在那没回去呢。”
　　裴时霁微微侧脸，余光瞥见那个纤瘦的姑娘站在祁府大门前的那团光里，就她一个人，黑夜似乎随时会吞噬而来。
　　裴时霁眸色黯然，一松缰绳，加快了速度。
　　也罢，已经等了十二年，再多等会又有何妨。
　　马蹄轻快，裴时霁的身影陷入了那团仿佛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孤独又决然。
　　*
　　春日的气候让人瞌睡，舒服的阳光铺在不厚不薄的衣服上，直暖到人心窝子里去。
　　祁霏窝在椅子里，在廊下晒太阳，眼睛眯了起来，昏昏欲睡，像一只犯懒的小猫。
　　她的心里却醒着，前几日与裴时霁交谈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重现，心情也随之时起时伏，虽然扰人清梦，可意外的不惹人烦躁，反而让心情舒适下来。
　　院外响起了脚步声，祁霏睁开眼睛，瞧见赵叶轻穿着上朝的官服，怀里抱着幞头，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挪进来。
　　愁眉苦脸的，一眼就能瞧出不开心来。
　　看见祁霏在院里，赵叶轻连忙收敛表情，硬挤出来一个笑容，装作无事人和她打招呼。
　　祁霏托着下巴，懒洋洋的，“别装了，我都看见了，再说了，你这笑容也忒假了些。”
　　赵叶轻表情僵住，停顿片刻，肩头塌了下去，叹口气，在祁霏旁坐了下来。
　　“怎么了？你这可是第一天上朝，这么不开心？”
　　赵叶轻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祁霏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抿了口。
　　“也没什么，只不过第一天到任，很多事情我都不熟悉，有些累罢了。”赵叶轻犹豫会，只是如此说。
　　纠结两字就差写在脸上，祁霏自然知道她在说谎，无非就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那让我猜猜，咱们的赵大人天资聪颖，如果只是寻常的政务，你不仅不会发愁，反而会干劲十足，迎难而上，而不是这么早就回来，在这唉声叹气，浪费时间。”
　　赵叶轻：“……”
　　“我猜对了吧。”祁霏得意地眨眨眼睛，“所以，你是不得已才回来的，说吧，怎么回事。”
　　赵叶轻知道自己不是能藏事的人，便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早上到御史台后，所有的人皆对我客客气气，礼数甚是周到。可我一说做事，他们便说暂时没有事情需要我来办。我枯坐了会，翻了翻御史台的考核机制，想和大人说说我的看法，得到的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敷衍。”
　　“无事可做，转了几圈，我便回来了。”
　　赵叶轻一腔热忱，满身干劲，但就像拳头打到了棉花上，愣是使不上劲。
　　她虽耿直，却不代表她傻。御史台里面的人的敷衍和戒备，站在门外都能感受到。
　　“皆是为国效力，本该相互配合，何必如此为难。”赵叶轻有些失落。
　　祁霏想了一会，“你以状元之身任职，风光无限，又得圣人喜爱，直接赐六品的侍御史，在同辈之中，是绝对的佼佼者。但以你的年龄、资历，混在那帮老油子里，他们定然会觉得你德不配位，不服你，可又不能拿你怎么样，最好的法子，便是哄着你，架空你。”
　　赵叶轻皱起眉毛：“这个缘由我也想过，只是，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他们相信我呢？”
　　“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装几年孙子，你也就能当别人爹了。”
　　赵叶轻：“……”
　　赵叶轻有气无力地笑了，“小霏，都这个时候，你就别逗我了，你说的这些，我是一样也搞不来啊。”
　　“哈哈哈，不逗你了。”祁霏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筋骨，“目前来看呢，要么就是忍，忍到自己融入他们。要不然……”
　　“什么？”
　　“御史台换个掌事的，换个能全面支持你的。”
　　说完，祁霏自己都笑了。
　　赵叶轻要有那本事，御史台的人还不早跑来给她当孙子了。
　　赵叶轻也只当祁霏在说笑，她心里清楚，眼下并无什么太过立竿见影的方式，只能继续熬着。
　　之前便担心赵叶轻无法应对朝堂，她的性格太硬，难折，跟那帮泥鳅似的油子格格不入。
　　看着赵叶轻这么消沉，祁霏心里也不是滋味。
　　“难得你这么早回来，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赵叶轻有些犹豫，祁霏把她拉起来，“别想了，越想越烦。出去玩玩，换换环境，心情好了，或许灵光乍现，就能想出来应对的法子了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别那么担心啦。”
　　祁霏拉着赵叶轻去换上便服，又吩咐下人备车，带了点出行需要的东西，“今个北郊有好几场马球赛，我想看很久了，我们现在就去凑凑热闹。”
　　北郊那片地原本荒凉，后来被一位富商买下来，收整出一块完整的草地，改做马球场。场地一共分作三块，两块留给私人预定，一块是公开场地，随时可以去玩，现场付租金即可。
　　祁霏的马车刚靠边停了，就听见震天响的喝彩声，下面场地上的比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路边围了圈家奴，赛场边扎了红、绿旗子，绷着遮阳布的台子里坐满了人。
　　“这是私人比赛，没请帖进不去的。”祁霏扯着赵叶轻往西走，“咱们去那边玩。”
　　西边的场地上有七八个少年少女，骑在马上悠着长杆，旁观的人不多，打扮都很简单朴素，是前来踏青游玩的寻常百姓。
　　祁霏拽着赵叶轻挑了个最前面的位置，太阳晃得眼睛有些睁不开，她将双手遮在眼前。
　　赵叶轻：“会热吗？”
　　“不热，就是有点晒。”
　　赵叶轻没再说话，祁霏的注意力被赛场上吸引过去，一个少年杆头挑球，旁边的少女立刻跟上，带球冲出围锁。
　　“好球！”祁霏大声喊了一句。
　　头顶刺眼的阳光忽然被遮去，祁霏抬头，赵叶轻不知何时拿了把伞来。
　　不等祁霏问，赵叶轻便立刻解释道，“附近有卖伞卖水的，我便买了些来。”她把水壶递过去，“要喝些吗？”
　　祁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行啊，有进步，以前和你出去玩，玩就是玩，我都快累死了你也只会傻乎乎地问我腿怎么忽然瘸了，现在细心多了。”
　　提起以前傻里傻气的事情，赵叶轻笑得腼腆。
　　“祁姑娘。”
　　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子跟闹鬼似的飘到两人身后，忽然出声，祁霏被吓了一跳。
　　女子脸上波澜不惊，微微屈膝行礼，“我家小姐瞧见您也来了，便差我来问问，祁姑娘是否有时间，我家小姐想邀您一聚。”
　　祁霏往女子身后看看，空旷的场地上没什么长得像大小姐的人，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你家小姐是……”
　　“许国公家，许小姐。”
　　许婉？
　　她找我干什么？
　　祁霏心中疑惑更盛，那婢女继续说：“小姐已经备下茶水，只待姑娘前去。”
　　许家在洛阳声名显赫，又是皇亲国戚，一般来说，敢打着国公府名头的，多不会有假。而且这婢女穿的，确实是国公府一等侍女的衣服。
　　祁霏犹犹豫豫地没有回答，赵叶轻在一旁劝她道：“既是许姑娘盛情邀约，你便去吧。”
　　“我和赵大人一块去吗？”祁霏问那婢女。
　　婢女仍旧木着一张脸，虽然很客气，但有种很冷淡的感觉。
　　“我家小姐只让我前来邀请祁姑娘一人。”
　　祁霏看赵叶轻一眼，赵叶轻接道：“那你去吧，我在这看看比赛，等你回来。”
　　眼看赶鸭子到这份上，祁霏也不好再推辞，她跟着婢女上了一辆马车，半碗茶的时间，便到了球场附近的一座道观。
　　“姑娘，请。”
　　穿过庭院，祁霏被引到一间静修室里坐着，案桌上的小炉子里火炭正旺，茶烟袅袅，杯子左右各摆一个，都是干净的。
　　像是专门在等祁霏的到来。
　　“姑娘请稍后，我这就去请我家小姐来。”
　　婢女行了礼离开，并未拉上房间的门，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很是舒适。
　　祁霏四处打量，忽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涌上心头，像是一种预示，但祁霏又说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青竹引水，绿影婆娑，廊下风铃清幽，一条鹅卵石的小路通向院外。
　　如果不是别扭的感觉，祁霏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修身养性的地方。
　　等等……
　　祁霏忽的站起，眼睛像感受到危险的羚羊般警惕，也不管许婉有没有来，她快步往外走去。
　　“祁姑娘！”
　　就在祁霏即将离开院门的时候，几个陌生的婢女突然涌了过来，堵住祁霏去路。
　　为首的婢女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祁姑娘这是要去哪？请您再稍等片刻，我家小姐这就来了。”
　　几个身材明显要更为粗壮的婢女站在领头的后面，她们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双脚分开，警觉地看着祁霏。
　　这是预备发作的姿势。
　　祁霏眼睛眯了眯，嗤笑一声，“许婉一向连煮碗茶的耐心都没有，更别提修养心性了。”
　　“所以说，你家小姐的待客之礼，便是如此吗？”

15.马球赛（上）
　　为首的婢女神情愣了须臾，继而恢复笑容。
　　“姑娘说笑了，我家小姐一向重视礼数，怎会怠慢您呢？只是小姐还没忙完，想邀姑娘多等一会罢了。”
　　“那若我非要走呢？”
　　此话一出，对面的婢女的神色皆是变得凝重，为首者也倏地沉默下来，盯着祁霏，不发一言，但阻拦的态度已然分明。
　　两方对峙，气氛瞬间箭弩拔张起来。
　　“祁妹妹！”
　　一声惊呼，小个子女孩出现在竹林之后，祁霏一顿。
　　许婉？
　　许婉居然真的在这？
　　“祁妹妹你怎么在这啊，让我好找，不是说去前厅见面的吗？”许婉快步走来，看向那群婢女，训斥道：“你们是怎么带的人，路都不认识吗！”
　　婢女垂头敛手，没有说话。
　　“既然你来了，那咱们快去前厅吧，我跟你说，这里的小零食种类可多了。”
　　思绪转得飞快，祁霏的表情却慢了半拍，显得有些呆滞。
　　她还是没有想明白发生了什么，那股别扭感迟迟难以散去。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被拉着胳膊往前走了几步，那群婢女也没有阻拦的意思，看着许婉天真的表情，祁霏的心情先一步松了些许。
　　许婉停了下来，“咦”了一声，转回头看着祁霏：“赵姐姐没来吗？我明明看到你们俩一块来的啊。”
　　恰如风卷江海，许婉的一句话，瞬间掀起巨浪，祁霏脚步一滞，下一刻，她用力挣开许婉的手，向门外飞奔而去。
　　那群婢女果不其然又想上前，但在许婉迷蒙的目光里，她们迟疑地退了下来，给祁霏留下了跑出去的空隙。
　　到了门口，正好遇到一个陌生人下马，祁霏随手一推，抢过马便翻身而上。
　　“哎——我的马！”
　　不管身后之人如何气急败坏地喊叫，祁霏大喝一声，纵马而出，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脑在这狂风之中清醒过来。
　　祁霏原本认为，那群人假借许婉的名头想困住自己，是冲自己来的。
　　可许婉的出现打破了这个设想的前提——许婉真的邀请了自己。
　　但是从许婉说的话来看，她一共邀请了自己和赵叶轻两人，可传话的婢女却只带来了自己，而且许婉不知情。
　　刚才自己冲出院子，婢女们便没有再强留，一则是她们的主子确实借了许婉的手，不想让许婉知道发生了什么，二则是她们已经没有了留下自己的必要。
　　整件事换个角度看，那群人根本不是要困住自己，而是在拖延时间。
　　而现在，时间已经足够，所以不必再拖延。
　　她们根本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赵叶轻去的！
　　心跳剧烈起来，脸颊被风砸得发疼，渐渐燃起的焦急烧得祁霏胸膛发烫。在马球场旁下马，祁霏跑了过去。
　　上场比赛已经结束，围观人群陆陆续续散去，逆着人流，祁霏奔到围栏边，却看不到半点赵叶轻的身影。
　　“请问你见过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穿着鸦青色外衫的女子吗？”祁霏病急乱投医，拉住离散的路人，慌张问道。
　　“没有。”
　　一连问了好几人，都说没有见过。
　　慌乱夹杂着绝望从心底开始蔓延，祁霏知道，朝中人对赵叶轻不满者甚多，但凡有一两个想趁乱下手的，即使不伤及性命，也够赵叶轻受的了。
　　祁霏急得又转了一圈，始终没有看到一星半点的痕迹。
　　“姑娘。”老妇好心地叫住祁霏，“你是在找一起来的人吗？”
　　终于看见一丝希望，祁霏连忙问道：“老人家见过吗？她去哪了？”
　　“见过，那姑娘来我这买了伞和茶，我有点印象。”
　　祁霏定定神，这才看见老人身后草地上摆的纸伞和茶罐，是赵叶轻之前买东西的小摊。
　　“你走后没多久，又来了个姑娘，客客气气地请她走了。”老人回忆道。
　　“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人家努努嘴，“那边。”
　　祁霏顺势一看，那是另一个马球场的位置。
　　“多谢老人家！”祁霏匆忙道谢，向东边赶去。
　　东边喝彩喊叫的声音震耳欲聋，人群密不透风，祁霏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人堆，在一迭声的“踩脚了”的抱怨里，祁霏一边道歉，一边从人群里涌到了围栏边。
　　“赵大人，接球啊！”
　　祁霏的心中一悸。
　　马蹄散漫地乱踏，砸出一个个小泥坑，四个穿着锦服的年轻人，分布在场地四角，悠闲地把地上的马球传来传去。
　　其中一个把杆子扛在肩头，吹了个口哨，俯身把马球挑起，斜角打向对面。
　　场地正中间的人，低身紧紧抱住马鞍，马球从她的头顶擦过。
　　另有三人，缩在角落，进退维谷。
　　“赵大人，打马球得坐起来啊，您抱着马，这打法我可是第一次见呐！”
　　四人嘲讽地大笑出声。
　　场外的观众嘴里也发出“噫吁”的动静，一群人看着热闹，前排的一个男子瘪瘪嘴，嫌弃道：“还不赶紧结束了，这还看个什么劲。”
　　他身旁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眼神示意那边放着的一个比分牌，“这不一比一吗，时间也还没到，谁赢还不一定呢。”
　　“你是不是读书读得眼瞎了，那赵大人杆子都没了还打个屁啊。”
　　“……”
　　顺着刚才年轻人指向的比分牌的方向，祁霏观察了一下，那是一个指挥台，插着两方颜色不同的小旗帜，中间的桌子上放着彩头。
　　“赵大人，你还打不打了，不打就赶快认输吧！”扛杆子的年轻人颠着马绕着赵叶轻转，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戏谑地说道：“只要你说一句‘认输了’，我立刻结束这场比赛，要不然，你就在这耗着吧，让全洛阳的人都看看，咱们赵大状元的——”
　　“飒、爽、英、姿。”
　　年轻人摇头晃脑，一脸得意。
　　赵叶轻上半身为难地贴在马上，两手拽着绳子，似乎难以发力，只是虚虚握着，随着马不耐烦地转圈，她狼狈地歪到一侧，又被她及时调整回来。
　　反复几次，赵叶轻额头已经蒙了层汗珠，脸颊苍白，但望着年轻人的目光，却带着绝不奴颜屈膝的决绝。
　　年轻人看见了，一脸不屑，“你们这种臭书生我见多了，穷清高，不见棺材不掉泪……”
　　“驾——”
　　身后急急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不等年轻人转身，一个圆形黑影破风而过，直直朝面门砸来。
　　年轻人下意识后仰躲避，旁边响起一声“哎呦”，和他一块的另一个男子捂着眼睛，疼得缩起身子。
　　“罪魁祸首”被这男人用脸活生生挡了一下，在空中一滞，掉了下来。
　　年轻人刚看清地上的马球，来不及反应时，来者已经骑马横冲进场中，惊得其他坐骑本能避让，这一动，原本优哉游哉的年轻人不得不去捉住缰绳。
　　四人堵截赵叶轻的局势轻轻松松地被打破了。
　　来者动作未停，挥杆又快又准，待到年轻人猛拽缰绳稳住马头时，只听得“咚”的一声，马球砸中了年轻人这边高高吊起的铜锣。
　　打中了。
　　看台上的观众因着忽如其来的变故，鸦雀无声了一瞬。
　　看守的稚童也被搞晕了头，犹犹豫豫地，举起了进球的蓝旗。
　　自家下人蠢得要死的动作，年轻人这下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他气得脸部拧成一团，大声喝道：“什么人！私闯赛场，是不是找死！”
　　束着襻膊的祁霏神色安然，缓缓靠近赵叶轻，不露声色地侧向她，轻声问：“受伤了吗？”
　　赵叶轻盯着年轻人的动作，害怕自己说的话被对方听到，同样用很小的声音回答，但声音有了些颤。
　　“我没事。他们邀我打比赛，第一场我们赢，第二场他们赢，最后一场他们给我换马了，驯化不到位的烈马，我只要动作一大，马就会发狂。”
　　这是祁霏第一次听到赵叶轻用这么快的语速说话，看来也是急得不行，她睨向旁边，发现赵叶轻的手果然只是松松地搭在绳子上，心中顿时明了几分。
　　凝凝神，祁霏坐在马上，朝年轻人拱手行礼，“请邱公子恕罪，草民与赵大人是故交，方才一时心急，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祁霏已然简单地打听过，这场比赛的主人是邱府的大公子——恒国公邱景达的嫡长子。
　　“听闻邱公子打马球，最讲究个公平公正，全洛阳，无人不敬佩。”祁霏停顿了一下，等着看对面的反应。
　　但是邱荣好像毫未察觉到祁霏这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皱着眉毛不耐烦地看着祁霏。
　　“赵大人身子弱，经不起颠簸，打过两场已是极限，而且现下，我瞧着与赵大人同队的那三位公子，好像也都累得动不了了。”祁霏有意地往身后掠一眼。
　　缩在角落里不敢上场的三位队友：“……”
　　“公子不妨放赵大人下场，或者大家一起休息片刻。刚才球击铜锣为证，民女打马球技术尚可，如若公子不嫌弃，民女愿替赵大人与公子打完这场比赛。”
　　邱荣身份尊荣，绝非祁霏能惹得起的，如今之计，只有捏住他没由来羞辱新科状元的错，或可与之一搏，只是这度……
　　祁霏拿捏起来，后脊紧张得腻出了汗。
　　祁霏盘算着，自己这话既讽刺一把邱荣打马球时仗势欺人，话里话外又给足了他面子，还给出了解决方案，但凡对方要点脸，都该借坡下驴，给个面子了。
　　毕竟若是祁霏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帮着赵叶轻把真相说出来，两方撕破了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只见邱荣打量祁霏一会，没好气地说：“说这半天，你谁啊，你算老几，我凭什么和你打。”
　　祁霏：“……”
　　邱荣说话间，文盲气毕现。
　　“那么，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邱公子打一场呢？”
　　赛场入口处守卫的家奴自动分开，裴时霁骑着马，迎风而来。

16.马球赛（中）
　　饶是邱荣这种吆五喝六惯了的人也不免得神色错愕。
　　看台上瞬间跟炸开般嚷了起来，一场平平无奇的比赛被接二连三的变故扰乱，已经变得比唱大戏的都有趣了。
　　裴时霁穿着翻领袍服，绑着箭袖，高束马尾，星眸如润水般温柔，嘴角噙着笑意，祁霏在马上，愣愣地看着她靠向自己。
　　“赵大人还好吧？”裴时霁偏过头，客客气气地问道。
　　赵叶轻吃力地将就着姿势，勉强坐直身子，向裴时霁点点头。
　　祁霏张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裴时霁了然地向她笑笑，小声道：“邱公子是个文盲，对付文盲，太文绉绉的的法子没用，他听不懂。”
　　祁霏：“……”
　　“裴大人这是？”面对裴时霁，邱荣多少收了点流里流气的样子，勉强掏点礼数出来装装场面。
　　裴时霁在马上微微一欠身，温和道：“刚才瞧你们打马球，觉得甚是有趣，可你们忽然停了，等得心里痒痒，索性过来问问。既然赵大人身子不便，何必勉强，不知邱公子可愿让裴某上上手。”
　　邱荣缺心少肺地“哈哈”一笑，答应的话都堵嗓子眼了，身边的人忽然上前耳语了几句，邱荣点点头，收敛了表情。
　　先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搅局，现在居然惊动裴时霁来说和，邱荣也不算没脑子到智障的程度，自然看得出她们三人是一伙的。
　　可越是这样，邱荣就越想给赵叶轻点颜色瞧瞧。
　　“能和裴大人打一场，是我邱荣的福气，只是这比赛嘛，裴大人也是知道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比赛没结束，就不能换人。所以说，不是我不想打，只是规矩摆在这，我不好带头坏了规矩。”
　　“你……”祁霏额头青筋一拧。
　　赵叶轻打不了，邱荣又迟迟不进攻，摆明了不想结束比赛。
　　绕圈子的话一箩筐，说到底，就是不羞辱赵叶轻一番不罢休。
　　裴时霁向祁霏轻轻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道：“邱公子所言甚是，规矩方圆，理当遵守。只是，我记得，马球赛上好像还有一条规矩。”
　　“那就是，如若参赛队伍中途因为受伤或别的原因，出现人数不足的情况，可自行增添或更换队员。”
　　“邱公子，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
　　邱荣“啧”了一声，“裴大人，话是这么说的，可是赵大人队伍不是很整齐吗，四个人一个也没少。”邱荣把赵叶轻从头到尾看一遍，讥笑道：“这赵大人不也没受伤嘛。”
　　祁霏捏紧了球杆，身体紧绷，裴时霁好像感知到了她的怒气，转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露了点浅浅的笑意，好似温柔的安抚。
　　祁霏看见了，不由得一愣，瞬间就读懂了裴时霁的心思，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裴时霁骑马往后退了几步，与角落的三个少年位置平行，她在马上，态度谦和，语气诚恳：“之前看几位公子挥杆动作不畅，似是力竭，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我与江氏医馆乃是熟识，她们家的跌打药甚是有效，诸位可以一试。”
　　邱荣：“……”
　　明明也没打几下，但忽然就受伤的少年：“……”
　　三人僵着脖子，看看裴时霁，又看看阴着脸的邱荣，不到三秒，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们立刻开始手疼脚疼地趴在马上，哼哼唧唧地想要开溜。
　　邱荣：你大爷的，是不是当我眼瞎！
　　这三人本就是来消遣的，莫名其妙被卷入这场比赛，还跟孙子似的缩在墙角进退不得，早就想跑了。
　　邱公子这样的草包，得罪了最多被打一顿，过一阵子也就淡忘了。但如果得罪了裴时霁……
　　他们想起自家老爹的唉声叹气，果断选择屈服于手掌官吏调任大权的裴时霁。
　　“等一下。”裴时霁随机拦住一个人，心平气和道：“我瞧这位公子精力尚可，不知可否帮我们打完剩下这一场呢？”
　　打马球四人组一队，裴时霁不能让那三人全部溜走，总得扣一个才行。
　　刚才被裴时霁说得弱不禁风，此刻忽然又被说得身强力壮，少年懵一下，开始怀疑人生。
　　这还不如腿断了呢！
　　那两人见自己幸运逃过一劫，夹着马准备开跑，祁霏适时插一嘴，“两位公子可否把马留下？给赵大人换一匹马？”顿了顿，祁霏又礼貌地补充道：“还有马球杆。”
　　少年：……你们还要什么，能一次性说清吗？
　　邱荣眼皮一掀，那点子忍耐终于被耗光，怒道：“不行！换人不换马，这也是规矩！大家都累了两场，人困马乏，允许你们换人已经是极限，我警告你们别得寸进尺！”
　　祁霏嘴唇翕动，复而作罢。
　　几句交锋间，邱荣确实已经退了一步，相应的，她们这方也得客气几分。
　　况且，说出换马一事，是最后不得已才能用的下下策。
　　因为，换马一事隐蔽，赵叶轻并无证据证明，就是邱荣换的马。这是邱荣的场子，周围都是他的人，如果现在就直接说出来，反倒会让邱荣告她们个诬陷的罪名，届时赵叶轻和自己便会陷入被动。
　　心思一转，祁霏皱皱眉头。
　　“无妨。”裴时霁眼神瞥向祁霏，目光沉静，小声道：“待会我们护住赵大人就行。”
　　裴时霁朝邱荣一拱手：“多谢邱公子体谅。”
　　邱荣唤来自己队友，四人绕成一圈，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商量策略。刚才耳语的男子又上前说了几句，被邱荣一瞪，低着头退了回去。
　　顺着风，隐隐约约的，几个词传进了祁霏耳朵里。
　　“……屁话……我怕……”
　　不成句子，祁霏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等她琢磨透，邱荣已然捉起缰绳，大喊一声。
　　“比赛重新开始！”
　　场边的大锣被敲了一下，有些闷的巨响扩散开，把原本蚊子嗡似的看台给一锤子砸安静了，所有目光又重新聚焦到场上。
　　之前的斯文年轻人已然双眼发愣，喃喃道：“我说什么来着，谁赢谁输还不一定的吧。”
　　他身旁的同伴：“……”
　　场边的仆役手中挥动两面蓝、红旗帜，左右臂舒展，队伍便顺从地退回相应的位置上去，等待开始的指令。
　　“咚！”
　　比赛开始了。
　　祁霏率先冲了出去，抡杆带球奔向对面。
　　邱荣虽然不通文墨，但却是打马球的好手，他不慌不忙地稳住队形，把祁霏锁在其中。
　　赵叶轻没法有太大的动作，只好按照裴时霁的吩咐，待在最后面，能不动就不动。
　　裴时霁和少年一左一右，前去协助祁霏。
　　许是被赛场上群马奔腾的场面刺激到，赵叶轻骑的那匹烈马急躁地走来走去，起伏之间，马鞍跟带刺似的，赵叶轻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只好弓起腰，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按在马鞍翘起的边缘，尽量放松脚踩在马镫上的力度。
　　祁霏打出的球被邱荣拦下，他带着球向前跑了几步，用力一挥杆，球斜飞出去，在下落之时，忽被横杆在空中挡住。
　　不知何时，裴时霁已经赶到了邱荣前面，操纵小球折返回去。
　　裴时霁唤了那少年一声，少年立刻驱马而上，在与对方一名队员几乎并肩的位置上，上身猛地一抬，举高的杆子越过旁边的封锁，接下了裴时霁传过来的球。
　　一停，一挥，少年冲破对方的防线，向对面那方小小的铜锣直奔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邱荣忽的冲出，拦住少年，将只差一步的小球给弹了回去。
　　小球再度被传向空中，就在这时，邱荣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原本布置在对面封锁位上的同队队员也纷纷向左右让开。
　　邱荣的脸上浮现出狠毒的笑容。
　　不等祁霏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时，小圆黑影已经猛地朝自己砸来，她右手下意识一挡，马球便以一种极度刁钻的方式擦过球杆。
　　接着，传来球撞皮肉的闷闷的声音。
　　一声撕裂般的哀鸣，马的前半身高高昂起。
　　“不好，马惊了！”

17.马球赛（下）
　　马蹄抬起、落下，溅起带草的泥土，马背甩扭起来，反复几次，马上的人丝毫不敢松手，只能死死低伏于马上。
　　看台一片哗然。
　　祁霏脑中空白了一瞬。
　　自己刚才那一球，不偏不倚，砸中赵叶轻骑的那匹马的马身，本就暴躁的马登时发狂起来。
　　又几声嘶鸣，马四蹄狂奔，在赛场之上横冲直撞。
　　“祁姑娘！”
　　裴时霁的声音落进耳朵里，拉回了祁霏滞涩的神智，她茫然地看向裴时霁。
　　裴时霁目光沉沉，语气异常冷静，她纵马与祁霏擦肩而过，声音坚定且清晰地传了过来。
　　“祁姑娘，去拦住邱荣，我去救赵大人！”
　　裴时霁的话，成功让祁霏断掉的思绪重新活动起来。
　　相信她，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突兀的，却让祁霏心间泛起波澜，如退潮般宁静而心安。
　　相信她。
　　眸中的焦点重新凝聚，祁霏冷下眼神，瞧见邱荣一伙想要趁乱把球打走，她重新提杆驭马，再度闯入赛场之内。
　　受惊的马已然失去控制，沿着围栏狂奔，赵叶轻紧闭双眼，黑暗里只能听见耳边狂风呼啸，和不知何人发出的惊呼声。
　　“赵大人！手尽量松开，坐起来！”
　　裴时霁骑的马已经跑到极限，马身完全舒展开来，四蹄几乎平行着疾驰而去，如此，才勉强够得到赵叶轻的那匹烈马。
　　晃动的视线里出现裴时霁模模糊糊的身影，赵叶轻鼓起劲，按照她所说的那样，一寸一寸，从马背上抬起了身子。
　　裴时霁上身右斜，伸手抓住赵叶轻左胳膊，在场地拐弯的地方，裴时霁逼得马又快几分，终于达到与烈马平行的位置。
　　“全部松开！”
　　裴时霁大喊一声，赵叶轻下意识松开缰绳，脚也从马镫里挪出，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电光火石之间，裴时霁用力一拽，将赵叶轻拖到自己的马上，赵叶轻以俯趴的姿势抱住了马身。
　　救下人，裴时霁立刻调转方向，开始慢慢减速，赶到指挥台的位置后，立刻勒紧缰绳，下马把赵叶轻扶了下来。
　　指挥台的小厮也是被吓得六神无主，见裴时霁看过来，手忙脚乱地上前接过赵叶轻。
　　“照顾好赵大人，维持现场秩序，切不可发生混乱，听明白了吗？”
　　裴时霁此刻的语气也不算严厉，但就是给人一种威严之感，让听者下意识就去服从。
　　小厮连忙点头如捣蒜。
　　方才的一番折磨，赵叶轻体力消耗太多，两腿发软，胳膊酸胀得抬不起来，额角的汗滴到了下颌，狼狈又可怜。
　　扫视过一圈哄乱的人群，看见那匹仍在绕圈转的烈马，赵叶轻知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控制它，维持住局面，避免伤及无辜。
　　看台之上，不少人见疯马冲过来，想要离开，人挤人间，喧嚷个不停，
　　邱荣作为比赛的主人，根本没管这件事，他吊着一副与已无关的愉悦模样，眼里好像只剩了这场势在必得的比赛。
　　他压根不在乎是否会有人被波及，甚至于他而言，现场越混乱，他越兴奋。
　　裴时霁眼神晦暗几分，片刻不歇，再次翻身上马。
　　“驾——”
　　裴时霁一甩缰绳，马顿时飞驰起来。
　　祁霏那边打得难舍难分，她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才没让手里的杆子脱落。少年也够义气，自重新比赛后一直铆足了劲，只是打到现在，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少年整个侧脸的肌肉都在抖动，眼白微微发红。
　　这么长时间的体力消耗，任谁来也吃不消。
　　邱荣眼尖，一眼看出祁霏手在打颤，他快活地吹了个口哨，再一次挥杆时，贱兮兮地喊了一声：“兄弟们加把劲，他们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邱荣脸上的笑容刚刚预备好，一声嘶啸从他的侧后方传来，那点子笑容顿时冻住了。
　　他一转头，就瞧见那匹烈马正向自己奔来，裴时霁凝着目光，骑着马缀在后面。
　　邱荣懵了一会，没想明白裴时霁在做什么，待到烈马离自己不过十来尺距离时，裴时霁依旧没有减慢速度的迹象。
　　邱荣忽然发现，裴时霁骑的那匹马，正按照一定规律左右跑，前面的烈马在趋避本能的影响下，便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向前。
　　好像是在把马往这边赶？
　　心里一缩，邱荣登时反应过来裴时霁打的什么算盘——
　　她要驱使那匹马撞自己！
　　疯了吧！
　　“让开！全都让开！”
　　这次嘶吼的人换成了邱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比赛不比赛的，他急急忙忙骑马逃窜出去。
　　虽然早有耳闻裴时霁是个玉面修罗，让罗塔十部闻之色变的人物，但自其回洛阳后，见过的人无不称赞她温雅谦和，没有半点匪气。
　　耳朵磨得多了，邱荣潜意识里还真觉得裴时霁是个好捏的柿子。
　　此刻，裴时霁紧随而来，润了水的浅棕色眼睛里，温度一点点褪去，幽静深邃，仿佛寒潭，让人望之而生怯意。
　　森森的杀气凝成一把无往不利的刀，只待剖骨入腹，见血方归。
　　现在邱荣才反应过来，收起獠牙的狼，也永远是狼。
　　瞧见这样的裴时霁，祁霏也愣了片刻。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也许裴时霁是因为不满邱荣的所作所为，而不小心露出了这冰山一角。
　　但就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与邱荣一道的队友也吓得乱窜，其中一个男子吓得心里话脱口而出：“公子，我就说咱们惹不起她吧！”
　　那男子正是之前同邱荣耳语，却被他瞪回去的人。
　　邱荣隔着风听到了，心里骂骂咧咧，心道这时候还放这个屁有什么用！
　　见烈马那穷追不舍的样，邱荣心里彻底凉了下来。
　　裴时霁简直是个亡命徒！
　　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兵匪，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法令！
　　他可是国公家的嫡长子，当今丞相的侄子，她怎么敢！
　　巨大的愤怒在恐惧里凝聚出来，可惜这一番虚张声势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在洛阳混了这么多年，像他这样的流氓都知道，玩命的是最惹不起的。
　　后脖子一个劲灌凉风，又一个拐弯口，邱荣忽然发现，身后只有那匹疯马，却没看见裴时霁的身影。
　　人呢？
　　后脖忽然被一股力道钳住，邱荣扭头，不知何时，裴时霁已如鬼魅般从左后方赶超上来。
　　“松手。”
　　裴时霁目光冷冽，语气低沉，声音如浸漫过毒药似的灌入邱荣耳朵，他顿时手脚发软，吓得说不出话来。
　　怕归怕，但邱荣哪肯就这么轻易就范，他抱着马，一边偷偷加快速度，一边扭着身子想摆脱裴时霁的控制，可他的动作幅度越大，揪着后领的力度就越猛，直到裴时霁指节泛白，钻心的疼痛蹿进邱荣的脑袋。
　　他本能地抬起右手去抵抗那股力道，裴时霁眼疾手快，趁着他松手的间隙，将其整个从马上拎起，像抓住猎物般把他扔到自己的马背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猛，邱荣的肚子被马鞍硌着，起伏间被捣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他破口大骂：“裴时霁你个王八羔子，你敢动我试试，我叔叔、我爹都不会放过你的！”
　　邱荣手脚扑腾个不停，试图再次扭下马。
　　裴时霁觉得他有些烦，微微蹙眉，目视前方掌着方向，手下再度用力，不动声色地往下一摁。
　　裴时霁武功高强，这一巴掌差点没把邱荣只填了酒色财气的身板给摁折了。
　　邱荣两手扑腾最后一下，彻底消停了下来。
　　邱荣的马因为主人离开，行进的马蹄停滞片刻，这一停顿，它身后的烈马无法控制速度，一头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力之下，两匹马同时爆发出痛苦的嘶鸣，撞开围栏的横木，木头断茬插进皮肉之内，爆出一滩鲜血。
　　两匹马翻倒在地，哀鸣几声，不动了。
　　幸好是无人一侧的围栏，守卫的家丁也早早散开，并无人伤亡。
　　裴时霁调转马头，再度往场中奔去。
　　先是被捶得说不出话，再是头朝下被颠得头晕眼花，当邱荣闻到恶臭的血腥味时，连连作呕。
　　裴时霁觑了他一眼，右手执缰绳，左手取过原本挂在马上的球杆，塞进邱荣手中，再攥住他的手。
　　“偷偷换马，折辱赵叶轻；放纵疯马奔逃，视人命如草芥。”
　　“看穿祁霏打法，利用她让马受惊。”
　　马的速度分毫未减，裴时霁微微俯身，一字一句，声音冷厉。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能利用她？”
　　邱荣吐了口气，被颠得死活吸不进气，几番下来，脸因为缺氧而涨红，他张大嘴，“啊啊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你我算是有缘，你叔叔与我也是熟识。所以，现在我不仅不会追究你的所作所为，还会免费教你一个道理。”
　　在呼啸的风声里，裴时霁直起身子，长发轻扬，微微勾起唇角，眼角眉梢间皆是风流意气。
　　“邱公子，打马球重在开心，输赢不应看得太重。而且除了输赢，比赛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裴时霁倾下身体，带着邱荣的手发力一挥，球杆撞击落在草地上的马球，顺着力道，马球在空中滑出弧线，轻盈地落向围栏之外的广阔天地。
　　“吁——”
　　裴时霁一勒马，邱荣顿时像麻袋似的从马上滑了下去，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
　　望向越过界限的马球，裴时霁恢复了那副谦逊知礼的样子，笑意温柔，她轻声说道：
　　“邱公子，这场比赛”
　　“我们平局了。”

18.江氏医馆
　　看台之上的人，面面相觑，一片静寂。
　　给哪头喝彩似乎都不合适，偶有一两个失神拍巴掌的，顿时被身边的人给摁了回去，生怕引来目光。
　　邱家的家奴最先反应过来，但因着害怕裴时霁，虽然邱荣已经快口吐白沫了，他们仍在那装瞎。
　　等见裴时霁一行人开始退场，他们才招呼左右，进场收拾残局，把自家少爷给小心翼翼地抬了回去。
　　今日最引人注目的赛事，在堪比坟场般的死寂里落下了帷幕。
　　乌泱泱的人群里，一个人悄然退出了看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走在通往官道的草地之上，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挪动在广阔的版图之上。
　　霜色的长裙轻垂，身材纤盈，黑发未绾，脸侧发丝被风拂动间，眼角下的泪痣时隐时现，墨色眸子里掺了三分细雨，苍白的脸上，登时显出漫不经心的多情。
　　未施粉黛，唇极淡，显出几分病弱，走路时，肩头一低一矮，不过几步的路程，跛掉的左腿就无法承受这样的消耗，她停下来，平复急促的呼吸。
　　“一群废物。”
　　开阔的场地上空无一人，女子自说自话。
　　忽然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弯了眼睛。
　　像一个精致的疯子。
　　*
　　西市最繁华的大街尽头，密集的人流从一家不起眼的店铺里涌进涌出。
　　门面不大，匾上书“江氏医馆”四字。
　　屋内病人一字排成长队，简单告知掌柜病症，由伙计发放号牌，自此分作三队，依次到珠帘后三张横摆开来的桌子前问诊，之后再折返大堂抓药。
　　屋内摩肩接踵，却井然有序。
　　店铺之后连着一方庭院，院里架着灶台火炉，供大堂熬药使用，除却通行的道路，凡是空出来的地方，都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
　　药圃四圈箍着石块，土是湿的，刚浇过水，草药间距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每一行、每一列，全都排得整整齐齐，甚至连高矮，全都一模一样。
　　很难不让人怀疑，但凡有窜个头的，药圃的主人会把它往回按按，若是迟长了，她会提溜两把。
　　默默看着它们，裴时霁忽然觉得，江蓠这手艺，不去排兵布阵简直可惜了。
　　祁霏倒是饶有兴趣，蹲在药圃边分辨里面都有什么种类。
　　当江蓠从屋里出来时，看见的便是两人一站一蹲，全都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草药看，跟看到什么稀奇大宝贝似的。
　　江蓠：“……”
　　两人把赵叶轻送过来的时候一脸紧张，仿佛她得了什么急症，现在倒是颇有闲情雅致，心可真够大的。
　　裴时霁一脸云淡风轻，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直，只是右胳膊控制不住般往后抻了几下。
　　江蓠看见她的小动作，眼神冷了几分。
　　清清嗓子，江蓠把裴时霁和祁霏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我已经为赵大人检查过，身体没什么大碍，手心的伤口严重了点。”江蓠侧过身子：“你们先进来吧。”
　　后屋是江蓠和江桉平日起居的地方，三间屋子，都打扫得纤尘不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味。
　　赵叶轻自内室走出，正扣着衣服的细扣，之前跑散的头发已经重新梳理好，虽然面色仍旧憔悴，但两颊有了些许红润，精神恢复了不少。
　　“坐那。”江蓠淡淡吩咐。
　　“有劳。”赵叶轻坐在塌上，伸出了手，白嫩的手心上露出深沟似的勒痕。
　　这是当时为了不从疯马上摔下来，扯缰绳时硬勒出来的。
　　比赛一结束，祁霏便把赵叶轻带来医馆，来之前裴时霁用金疮药给她简单敷了一下，血已经止住，但伤口仍旧触目惊心，筋骨可见，血肉模糊。
　　似乎已经疼得失去了感觉，赵叶轻双手不自觉地颤着，表情倒是自若。
　　祁霏自己也曾受过类似的伤，自然知道这得有多疼，瞧见江蓠拿出瓶瓶罐罐，她连忙道：“江大夫，烦请轻些。”
　　江蓠点点头，用细竹夹捏起一小块纱布，浸到一个罐子里，抬起时，空气里飘出一股烈酒混着药汁的刺鼻味道，江蓠把纱布往赵叶轻伤口上轻轻一按。
　　赵叶轻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她疼得眼尾都抽动起来，牙根咬的紧紧的，额头沁出汗来，但双手仍是乖乖地伸着，不曾往回挪动一分一毫。
　　祁霏心疼地绞着手。
　　江蓠看了她一眼，不自觉放慢了动作，缓缓地擦着伤口，说话时，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语气：“忍着点。”
　　赵叶轻咬着牙点头。
　　洗干净伤口，江蓠给赵叶轻重新上好药粉，缠上了绷带。
　　“最近不要有剧烈的动作，多静养休息，饮食清淡。”上完药，江蓠收拾好药箱，到铜盆边洗手，淡淡嘱咐道。
　　“多谢江大夫。”
　　“嗯。”江蓠擦干手，瞧了眼默默缩在角落，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以试图掩饰自己存在的裴时霁，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冰凉。
　　江蓠的表情总体来说还不至于吓人，但裴时霁总觉，她下一秒就会拿眼神戳死自己。
　　“裴将军今年贵庚？”
　　江蓠没头没尾发问，面无表情，看得裴时霁脖子一凉，干巴巴笑道：“二十六了。”
　　“哦，见裴将军这么能折腾，我还以为您才十八呢。”江蓠冷冷一笑，“裴将军如今是不光自个来，还给我拉生意来是吧，可真有心了。”
　　裴时霁：“……”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默默围观的赵叶轻：……不敢出声。
　　江蓠转过身子，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纸包扔了过去，“自己上吧，记得不要受寒。”
　　她转向赵叶轻，“赵大人，请随我进内室。”
　　除却手心，赵叶轻小臂和腿上也都青肿了几块，若是上药，可能需要露出肌肤，外室毕竟不便。
　　江蓠带着赵叶轻走进内室，关门前轻飘飘地撂下了最后一句话。
　　“望裴大人珍惜身体，我虽医术高明，却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而且，我已经很多年不验尸了。”
　　裴时霁：“……”
　　待到门彻底关上，那种压迫感才稍微散去，裴时霁捏着纸包，死里逃生般呼口气，一转头，对上祁霏震惊的眼神。
　　“……”
　　裴时霁难得局促地微微垂眸，羞赧地笑了。
　　“让你见笑了。”
　　无论是赛场上惊鸿一瞥的杀气，还是此刻面对大夫时孩童般的怯弱，又或许是那日递来糯米糕时的天真，眼前这个人，好像在一点点褪去总刻着笑的外壳，祁霏站在外面，蹦蹦腿，居然有幸窥见里面的天地。
　　也许只有一点点，但这样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端详着这样的裴时霁，祁霏的心情轻轻扬起。
　　之前一门心思扎在赵叶轻身上，如今细细看了，祁霏才发现裴时霁右肩的不自然。
　　“你受伤了吗？”
　　见祁霏发现，裴时霁也不再隐瞒，笑道：“都是些沉疴旧疾，不碍事的。”她颠颠手里的药包，“敷几贴药膏就行。”
　　“那我现在帮你敷吧。”
　　话没过脑子就冒了出来，说完，祁霏自己愣了，裴时霁表情也顿了一下。
　　祁霏立刻在心里骂自己发什么神经，裴时霁伤在肩头，上药那肯定得把肩膀的衣服扒下来，扒下来就会露出肌肤，甚至可能露出抹胸，然后是……
　　一些无法言说的画面闯进脑海，祁霏吓了一跳，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一定是因为刚才的想法让自己放松了警惕，把裴时霁当成了值得信赖的朋友，才会这么没脑子说话的！
　　觑着慌乱的祁霏，裴时霁轻笑，道：“谢祁姑娘美意，可是院子通行自由，人多眼杂，此地不便，我还是回去换吧。”
　　祁霏应和地“嗯嗯”几句，眼神乱瞥间，视线落在裴时霁托着药包的手，刚才那点子胡思乱想顿时烟消云散。
　　“你手受伤了？”祁霏语气有些急了，“你怎么不说啊。”
　　“嗯？”裴时霁慢一拍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心也有两道浅浅的清淤。
　　“无妨……”
　　裴时霁话没说完，祁霏便急匆匆拿起桌子上没收回去的瓷瓶，拉着裴时霁坐在塌上，“来，我给你涂点药。”
　　这点小伤我已经习惯了。
　　看着祁霏专注的神色，剩下的话被裴时霁咽了回去。
　　裴时霁的手心更白，跟藕似的，祁霏有些凉的手指捏住她的手，暖暖的，温热得恰到好处。
　　可是她的指腹到手腕根部，都很硬，上面结了层厚厚的茧，细细密密的裂口，说是皮开肉绽都不为过，只是都是些陈年旧痕了，翘边泛黑，里面细颤的嫩肉依旧鲜红。
　　直到此刻，祁霏才第一次，对执刀握枪，在朔苍守了十二载的裴时霁，有了些真切的实感。
　　朔苍刀子般的风沙，虎狼似的敌人，日复一日的训练，血海尸山散发出的死亡气息，都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清晰，再也不是那些道听途说的想象。
　　裴将军三个字，忽然沉甸甸起来。
　　十二年……她应该也吃了很多苦吧。
　　心尖好似刺了一下，不舒服的感觉涌了上来，祁霏眨眨眼睛，不自在地侧过脸去，极力掩饰着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变化。
　　“好了。”祁霏缩回了手。
　　“多谢。”裴时霁目光温柔。
　　两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忽的，祁霏想起什么，眉头轻蹙。
　　“邱荣毕竟身份不同寻常，今日之事，不知是否会对将军产生影响？他父亲恒国公虽没实权，但是他叔叔毕竟是丞相。”祁霏有些担心裴时霁的处境。
　　“路见不平，理当出手。”裴时霁不在意地笑笑，“况且他叔叔一向与我不对付，纵使没有今日这一出，崔相也不会对我好到哪里去。”
　　“那你……”
　　“别担心，我自有应对的法子。”裴时霁道：“你可知道，邱荣为什么要为难赵大人？”
　　祁霏摇摇头。
　　“邱荣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可他却有个聪明绝顶的亲弟弟。”裴时霁为祁霏倒了杯茶，“就是那日殿试的榜眼，邱睿。”
　　祁霏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时霁继续道：“邱睿为人高傲，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之前，洛阳都在传状元非他莫属，他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被赵大人这么一截胡，再加上殿试时，他被赵大人驳得哑口无言，虽然最后成绩不错，但于他而言，早已是颜面扫地。”
　　“所以，邱荣作为他的哥哥，想要帮弟弟出了这口恶气？”祁霏接道。
　　“不错。今日之冲突，完全是邱荣刻意挑起的。”
　　祁霏思忖会，忽然想起道观一事，仍觉得哪里不对。
　　邱荣怎么会知道自己和赵叶轻今日会去马球会？只是偶然吗？那道观一事该如何解释呢？是邱荣支开自己的吗？
　　疑问越堆越多，祁霏试探问道：“裴大人，今日来此，是邱荣邀请的吗？”
　　难道裴时霁的出现也是凑巧？
　　世上当真有偶然到这般地步的事情吗？
　　此话一出，裴时霁也忽的沉默下去。
　　“我确实是被邀请而来，路过时瞧见你和赵大人被困，才匆匆上场。不过，邀请我的人不是邱荣，而是”似乎连裴时霁自己都陷入了怀疑，停顿一下，“是许婉。”
　　像是刚刚劈开一层纱，又兜头蒙来一道雾，心头一悚，祁霏忽然觉得思绪被什么东西捆住，动弹不得。
　　“吱”的一声，内室的门开了。
　　赵叶轻已经收拾妥当，为了打马球绑起来的袖子松开了，摆动间，露出小臂上缠绕整齐的白色纱布。
　　江蓠面色寡淡，开了张药单递给赵叶轻，“按时吃药，记得回来换药。”
　　“好。”
　　赵叶轻接过药单，便要去前面铺子抓药，也没什么旁的事了，祁霏不好再留，便只能暂且按下疑虑，向江蓠、裴时霁行礼，就此告辞。
　　裴时霁尚在思索中，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没挪动步子。
　　“裴将军是打算一直在这看着，一直看到我姐姐回来吗？”江蓠盯着裴时霁，一整个“你怎么还不滚回去上药”的眼刀扔了过去。
　　“……”
　　裴时霁不假思索：“告辞！”

19.调任令
　　马球赛上邱家大公子的事，随着风，几乎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洛阳。
　　有打抱不平的，有严词谴责的，更多的，还是等着看崔茂齐和裴时霁之间热闹的。
　　上朝的时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揣着心思，可是两人主人公毫无反应，倒显得他们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崔茂齐每天仍旧眯着眼睛，那张布满斑点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喜怒，按部就班，上朝参会，下朝办事。
　　裴时霁更是淡然，以往如何与崔茂齐打招呼，如今更是没事人一般照旧。
　　邱荣被吓了一顿，反倒老实了不少，在洛阳销声匿迹般没了踪影。
　　一晃半月，仿佛无事发生。
　　裴府离官署不远，若非特别忙，裴时霁一般会回家吃饭。
　　刚踏进内院，裴时霁就瞧见尚遥站在日光下，不知等了多久。
　　“站在外面等干什么，快进去。”裴时霁带着尚遥进屋。
　　尚遥坐在凳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顾大人送过来的，说是今日下午同调任令一并下发。”
　　裴时霁动作一滞，瞧着信封，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末了叹口气，把信封收进袖口口袋。
　　“好，我知道了。
　　尚遥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只是按照顾长川的吩咐带来东西，此刻看着裴时霁神色，她有些紧张，“这事很难办吗？”
　　“没有。”裴时霁笑笑，但没有正面回答尚遥的问题，“只是想起一些事罢了。”
　　“将军、大人，用饭了。”
　　少女的声音清清脆脆，像玉石相击，灵动悦耳，穿着淡粉色罗裙，端着漆木盘，推开门走了进来。
　　“好香啊，隔着门我都闻到了。”裴时霁起身把菜端到桌子上，笑道，“你的手艺，可是比我府里那三个嬷嬷都好。”
　　“不敢不敢，”少女诚惶诚恐，“我哪里比不过三位嬷嬷，只是将军偶换口味，觉得新鲜罢了，论了解您的喜好，我还差得远呢。”
　　尚遥听着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仔细辨认了会，才迟疑道：“哎，你是……”
　　少女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对着尚遥行礼道：“民女余海棠，见过尚大人。”
　　女孩的皮肤不算很白皙，是常年在田间劳作，风吹日晒的结果，但很细嫩，樱桃小口，鼻子也是小巧，越发衬得那双眼睛自然灵动。
　　恰是之前来讨债的女子。
　　当时她裹着头巾，尚遥对她的模样并无特别印象，只记得那声音婉转动听。
　　如今细看，女孩说话的神态，倒还真像站在枝头的小鸟似的可爱。
　　裴时霁在一旁道：“之前因着债款一事，和海棠姑娘接触，发现她对银钱数字很是敏锐，想着府里人手不够，孟叔白天打理日常事务，晚上还要查账，太过辛苦，我便请她来为府中理账。”
　　“没想到海棠姑娘不仅擅长看账本，厨艺也是一流，她一个人，既是账房，又是厨娘。”裴时霁眼睛弯弯，“这么看，是我赚了。”
　　“哪里，我还要谢谢将军信任呢。”
　　既然是裴时霁请的人，那自是不会差，尚遥客气地作揖还礼。
　　“好了，开饭吧。”裴时霁招呼两人一块用饭。
　　余海棠有些抱歉道：“不知道尚大人也要来，我便只做了将军喜欢的甜口，只怕尚大人吃来会有些腻，待到下次，我再做一些尚大人喜欢的。”
　　“没关系的，我对吃的一向不挑。”
　　“确实不挑。”裴时霁拆台道：“都不吃，那可不是都不挑吗，瞧你瘦的，风大点都能刮起来。”
　　尚遥：“……”
　　尚遥自小便对吃的不感兴趣，给什么都吃，从不抱怨好坏，可全都吃的不多。如果不是身体需要，感觉她根本不会主动去吃什么。
　　在朔苍时，因着整日训练，消耗大，她勉强多吃了点，但也因着锻炼多，清晰分明的线条倒是练出来了，胸口的肋骨依旧清晰可见。
　　如果不是大家都知根知底，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在朔苍遭裴时霁虐待了。
　　裴时霁往尚遥碗里杵了一筷子菜。
　　“立个军令状吧，夏日衣薄时，我得看不见你肋骨。”
　　“啊？将军，我……”
　　不等尚遥反驳，裴时霁勾着淡淡的笑，愉悦道：“就这么定了，海棠便是见证人。”
　　余海棠端着饭碗，点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尚遥噎了一下，本就不善言辞的人，话更是被噎回了嗓子眼。
　　“吃饭！”裴时霁一锤定音。
　　*
　　春日渐逝，晚春与初夏交接的日子里，天气越发燥热。
　　车厢里更是闷热，但祁霏却没有被这样的恼人天气影响到。
　　祁霏坐在那里，脑海里时不时浮现出裴时霁面对江蓠时缩手缩脚的样子，想笑，但碍着祁岚还在旁边，又只能憋着，一来二去的，脸都快抽筋了。
　　“小霏，你没事吧。”
　　看祁霏一时红一时白的脸色，祁岚担心她热出毛病来了，卷着帕子给她扇风。
　　“没有。”祁霏把自己从回忆里捞出来，心虚地晃了下眼神，撩起帘子，“许是有点闷了。”
　　“是有些闷。”祁岚不疑有他，“夏日到了，这帘子也该换薄些的了。”
　　“什么薄些？”车门帘子被撩开，穿着官袍的赵叶轻走进来。
　　“你可来了，我和姐姐等你等得都快热死了！”祁霏故意抱怨地说。
　　赵叶轻不好意思地低头认错，“今日事多，让你们久等了。”
　　“小霏逗你的，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个急性子，若是真着急了，哪里会乖乖待在车里。”祁岚拍拍木框，对外面车夫道：“走吧。”
　　想要换换口味的祁霏，老早便嚷着大家一起出来吃饭，但赵叶轻先是忙着御史台的事，后又是受伤，一直到今天，才眼巴巴等来大家都有空的日子，赵叶轻的伤口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洛阳官署一般都会赶在日落前关闭府门，结束今日公务。
　　祁霏和祁岚便提前了一炷香的时间，到街口等着赵叶轻。
　　祁霏兴奋地搓搓手，“听说这家的鱼虾都是专车从东齐运来的，鲜得抖眉毛，待会我要吃上一大盘。”
　　“东齐？啊，我想起来了。”赵叶轻道：“咱们年初才和东齐开的商道，吵架的折子最近都还有呢。”
　　祁霏无语地看着说得一板一眼的赵叶轻，“我说，亲爱的赵大人，这都休息了，你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和公务无关的事情吗？比如这鱼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这家的鱼脍也不错。”
　　“都好，你定就行。”
　　祁霏：“你真的很擅长把天聊死诶。”
　　“……”
　　祁霏穿着浅紫色的上衣下裳，银簪绾起青丝，有些乱的额发下，是清澈明亮的眼睛。
　　赵叶轻看着她，忽觉春日浪漫，美人依旧，心中舒缓下来。
　　“古语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赵叶轻微笑着说：“仿佛就在说我们这样的场景。”
　　“呦，难得啊。”祁霏略显惊喜地看着她，“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看在你夸姐姐和我是大美女的份上，勉强也把你括入‘颜如舜华’的范围里吧。”
　　祁岚没忍住笑出来，“小霏，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不过，赵姐姐今日心情好像很不错呢。”
　　赵叶轻点点头，几乎笑上眉梢的模样，“今日朝中放了一批调令，御史台来了位新的御史大夫，行事正派，我与他聊了几句，很是投缘。”
　　“那也太好了，”祁岚道：“往后赵姐姐就不会每日从御史台回来时都愁眉苦脸的了。”
　　“是的，有了这样的支持，革新御史台弊端，改善风气，只怕是指日可待。”赵叶轻眼里满是干劲，对祁霏道：“小霏真是神算子，你之前随口说的，居然成真了。”
　　之前两人闲聊时，祁霏提到御史台换个掌事的话，当时赵叶轻还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没想到居然美梦成真。
　　祁霏愣住。
　　“真的？”
　　赵叶轻点点头。
　　祁霏讷讷道：“那是好事啊……”
　　见祁霏脸色不对，赵叶轻不明所以，“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没有，这可是好事，我当然开心了。”祁霏咬住下唇，敲了敲木框，“停一下！”
　　车夫把车停了。
　　祁岚：“怎么了？”
　　“你们先去吃吧，到那了也不必等我。我才想起来，之前定了东西，今日要去拿的，再不去铺子要关门了。”
　　祁霏跳下马车，祁岚在里面喊：“要去多久啊？”
　　祁霏站在路边，让车夫赶车走，回道：“需要一会，千万别等我啊！”
　　马车走了，祁霏朝向来时的路小跑过去。
　　风吹散了发丝，一丝欢腾从心里一点点被点燃，盛大的星火充斥在身体里。
　　迟一拍，祁霏感受到了开心的情绪，笑容漾开。
　　心砰砰直跳，在激烈的心跳里，连祁霏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情绪是如此蛮不讲理，却又势不可挡。
　　“祁姑娘！”
　　带着欣喜的声音顺着风叫住了她，祁霏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一座官署的门外。
　　为了交接方便，洛阳的官署多集中在这条街上，赵叶轻的御史台是，裴时霁的尚书台也是。
　　祁霏停下来，胸口起伏着。
　　裴时霁一袭紫袍，身形挺直，右手持一卷竹册，还维持着迈步的姿势，似乎刚从廊下走出。
　　“祁姑娘！”裴时霁又喊了一声。
　　夕阳一线，金色的光落在裴时霁的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两人隔着一道窄窄的门，相对而望。
　　下一刻，祁霏向前一步，越过了高高的门槛。
　　她走向了裴时霁。

20.无一
　　暮色昏沉，光线有些暗，孟全正带着人掌灯，瞧见裴时霁领个顶漂亮的姑娘进了自己的书房。
　　裴时霁结交虽广，但多是官场往来，基本是在厅房谈事，同辈的朋友少得可怜。
　　孟全欣慰，“孩子大了，终于有朋友”的感觉油然而生，一张老脸刚摆出“宾至如归”的笑容，裴时霁带着那姑娘便准备关上书房的门。
　　卡着那条缝，孟全大惊失色。
　　关上门聊的朋友！
　　有小秘密！
　　孟全笑得眉毛往天上飞，一脸“我懂”的样子，挥着手火速带着下人准备撤离。
　　孟全知道裴时霁和祁家姑娘的赐婚是迫不得已，根本没有感情。
　　裴时霁这么多年一个人不容易，他作为她唯一的亲人，必须要给她找个知根知底的贴心人。
　　哪怕这样会亏待那位祁家姑娘，孟全也都豁出去了，他愿意顶着所有骂名，只求裴时霁开心。
　　所以刚才那一瞬，孟全连外室宅子买那一座都想好了。
　　裴时霁：“……”
　　刚把火折子吹燃的下人：“……”
　　裴时霁简直哭笑不得，她喊了句“孟叔。”
　　“哎，在呢。”孟全立马扭头，眉开眼笑地走过去。
　　裴时霁往屋内看一眼，压低了声音，“那位是祁霏姑娘。”
　　孟全眉一皱，佯嗔地看裴时霁一眼，“管她是非还是对呢，只要您喜欢……”
　　喉咙被掐一把，孟全没声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时霁。
　　玩这么大？
　　裴时霁：“……”
　　过了一会，似乎消化了这一事实，孟全一咬牙，“也不是不行，让我来想想法子。”
　　“？”
　　裴时霁把门哐的一关，声音幽幽地飘出去。
　　“我没那么变态。”
　　孟全：“……”
　　书房内灯火明亮，干净整洁，飘着股淡雅的清香，有点熟悉，但又和脑子里的香料名对不上号。
　　案几上的博山炉已经熄了，垂下的竹帘隔开一间雅室，两把矮脚椅相对摆放，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套官窑出的白瓷茶具。
　　“请坐。我这也没来得及准备些什么，这是今年的新茶，还望祁姑娘不要嫌弃。”
　　官署已经闭府，裴时霁今日又不当值，自己家离得不远，裴时霁便把祁霏请回了府里。
　　看着裴时霁沏茶的动作，祁霏开始出神。
　　从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祁霏就后悔了。
　　会不会太冲动了，这么不管不顾就跑过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以后见面再说也可以呀。
　　手脚好像怎么摆都难受，祁霏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缩成一团。
　　“祁姑娘匆匆而来，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其实也没什么，”祁霏硬着头皮，“就是想感谢下你帮了赵叶轻。”
　　虽然裴时霁没有明说过她会如何如何，但联系到她之前的举动，还有想要帮大周女子的话，祁霏想着，御史大夫的任职应该是裴时霁安排的。
　　毕竟除了她，也不会有人在乎又有能力能去做这件事了。
　　裴时霁慢慢抿了口茶，似乎在思索着要不要正面回应祁霏的话。
　　“祁姑娘客气了，分内之事。”
　　裴时霁还是选择如实相待。
　　“朝中官员，当是能者居之。如今陛下推行新政，过分守旧的，自然得把他们挪去他们应该待的地方。”
　　说罢，裴时霁把茶壶放置回茶盘里，“如此，才能物尽其用。”
　　“嗯，确实是这样的道理。”祁霏顺着裴时霁的话思考，“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得代表赵叶轻感谢你，赵叶轻这个性格，我总怕她在官场上熬得英年早逝。”
　　祁霏笑着，开了个玩笑。
　　“那么，祁姑娘不光是应该感激我，更应该感激圣人才对，毕竟，尚书台所有的旨意，都是圣人下令的，我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
　　裴时霁不动声色，抛了个暗钩。
　　祁霏略加思索，揣测着裴时霁的意思，含含糊糊道：“既是为民造福的法子，无论是圣人，还是将军，又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上承旨意，下达执行，尚书台是朝廷运作不可缺少的环节，价值非比寻常。圣人这般看重将军，任命您为尚书令，定然是有圣人自己的道理。”
　　祁霏没咬钩，但是配合地拽了拽鱼线，表示裴时霁可以起杆了。
　　裴时霁试探祁霏如何看待自己与圣人之间的关系，祁霏则将这个问题打了个太极给推了回去，但也暗暗表示了自己的看法——裴时霁支持圣人的革新，圣人亦赞同裴时霁的想法。
　　起初，那些传闻听多了，祁霏也曾怀疑过圣人对裴时霁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是鸟尽弓藏的试探，或是明君忠臣惺惺相惜的戏码。
　　诚如裴时霁所言，她不过是个跑腿的，尚书台绝无中书、门下那么大的权力。
　　更多的时候，尚书台是圣人的一支笔，圣人写什么，尚书台做什么。
　　但若裴时霁在，这支笔就可以变成一把最好用的刀。
　　退可谈笑舞文墨，进可溅血休干戈。
　　裴时霁眼里盈着光，微微一笑。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过多的话，但在目光流转里，默契地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裴时霁为祁霏添了新茶，“祁姑娘此来，还有别的事吗？”
　　裴时霁望着祁霏，眼里凝了几分期待。
　　祁霏一愣，“没有了，就、就这件事。”
　　“可我有一件事要与祁姑娘说。”
　　“嗯？”
　　“祁姑娘，其实这是我的一个疑问。朝中局势交织似网，多少文臣武将尚且拿捏不清，可祁姑娘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关键，这种天赋，是很多人渴求而不得的。”
　　“眼下，朝中正是缺少像你、像赵大人这样的女官，你与其日日在朝外为赵大人担心，为她谋划，不如到朝中，与她并肩同行。”
　　裴时霁很早就发觉了祁霏的不同寻常，及至后来于祁府门前的交谈，以及马球赛上亲眼见证祁霏单枪匹马挑战邱荣的胆量与勇气，裴时霁越发确定，祁霏的聪敏与胆量，不仅远在洛阳诸位官宦小姐之上，甚至比赵叶轻还要更机警，更周全。
　　这样的姑娘，就该和她一起，去扭转这浑浊之道。
　　祁霏脑里空白了会，缓缓反应过来裴时霁的意思。
　　若是之前祁霏还能为自己找借口——裴时霁只是随便问问自己而已，那么现在，裴时霁眼底热烈的岩浆，好像要把阴暗的自己给灼穿，非豁出一个大口才肯罢休。
　　祁霏俯看自己的内心，看见了明晃晃的退避与动摇。
　　跳不开祁岩沉的威压，舍不下阿姐的温情，美名其曰，为家人着想。
　　其实，真相便只不过是自己懦弱无能罢了。
　　祁霏“霍”地站起，眼神闪躲，“多谢大人美意，时辰不早了，我便回了。”
　　祁霏急匆匆行了个礼。
　　“祁姑娘！”裴时霁说话快了些，“其实祁姑娘你何必逃避，事在人为，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别再说了，我真的不可以……”
　　“我知道你是担心祁大人，我……”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祁霏怒冲冲地喊了一句。
　　话没过脑子，意识到时，祁霏看见裴时霁错愕的神情。
　　祁霏怔怔地眨眨眼，眼里泛起了泪花，心里难过起来，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推门离去。
　　祁霏一股脑跑到街上，气息跟不上，她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前方。
　　恰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花灯高架，如两条长着白鳞的长龙，龙尾盘旋，通体晶莹。
　　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祁霏在人群里，被人流裹着往前涌。
　　就那般把裴时霁晾着，不知道她会不会怪自己。
　　下唇被死死咬着，祁霏浑身细小地颤动，像被雨打湿的一片丁香。
　　去哪里？要回家吗？
　　祁霏想到了祁岩沉、祁岚，思绪又跳到那些死气沉沉的宫女，打了个寒颤。
　　其实都一样的，哪里都一样。
　　在这偌大的洛阳城里，心无归处，人便是流离失所的漂萍罢了。苟延残喘，才能得到施舍般的一丝生机。
　　那阵无由来的冲动里跳跃的喜欢好似黄粱一梦，梦醒了，祁霏面对的仍旧是挤挤挨挨的人间。
　　身前身后皆是烟火世界，只可惜，万千神佛像，无一可渡我。

21.药浴
　　立夏后连续下了好一阵子的雨，大的时候，像是天豁了个洞，水帘直往下落；小的时候，细细密密的雨丝缠绕着朦胧的雾气，最易湿衣。可雨水不仅没有带走空气里的热气，逮到空隙冒出来的太阳反倒一日赛一日的毒辣。
　　今年的冰按例先送去宫里，其次是权贵大族，需得再过一个月的样子，市面上的冰块才能充足到随意购买。
　　屋里摆了口青瓷大缸，里面盛着刚打上来的井水，缸壁凝了层水珠，水略凉，作用不大，聊胜于无。
　　祁霏趴在短塌的软扶手上，手指拨着瓷缸里的水，另一只手执一方仕女图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外面下着小雨，热气被捂住了，塞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热得人蔫蔫的。
　　祁岚袖子半卷，绑着襻膊，和忍冬对着坐在桌子旁，捞起一把白灿灿的糯米，填进握成一个小兜的箬叶里，一合，那细白绳一绕一勒，绾一个花结，再把饱满漂亮的粽子扔进水盆里镇着。
　　小盆里已经堆起了尖，祁岚包完手上这个，数了十几个出来单独放好。
　　过不了多久便是端午，祁岚提前备下了过节需要的粽子。
　　“今年的粽子特意赶的头茬箬叶，买了周记的糯米，打东边运来的，最是软糯，蒸出来清香可口，待会我将这十五个粽子包好，小霏你给裴将军送去吧。”
　　祁霏微微抬头，想起之间不愉快的经历，眼神黯然，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不想去。”
　　“小懒虫。”祁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她懒，“虽说暑气难耐，可你也不能一直不动弹。快一个月了，你都是这般没精打采，气衰之人，最易邪气侵体，你可得快些打起精神来。”
　　“知道啦。”祁霏动都没动，敷衍着回答。
　　祁岚与裴时霁明面往来，难免引来些议论，哪怕是没什么恶意的饭后闲谈，总归是扰人清静，凡是有需要人情往来的地方，一般由第三人代为进行比较好。
　　“大小姐，待会我送去吧。”忍冬接话。
　　“也好，旁的你瞧着合适的东西，也一并带去。不过酒一类的别送了，听赵姐姐说，最近将军似乎身子不大舒服。”
　　“是。”
　　祁霏耳朵动了动，有些发愣，“她怎么了？”
　　“谁？”祁岚随即反应过来祁霏在问谁，“我也是听说，裴将军请了几日的假，像是旧伤复发了。”
　　祁岚惋惜叹道：“可怜将军年纪轻轻，身体便这般伤痕累累。”
　　想起裴时霁那双风沙磨出来的手，祁霏心里比小时候被祁岩沉骂过一顿还难受，她自塌上下来，盯着那十几个粽子看，“算了，我走一趟吧。”
　　说完，祁霏欲盖弥彰地望着门外乌云密布的天，“这么久没出门了，好闷。”
　　“那待雨停了你便出门吧，嫌闷的话，不必着急回来，在街上逛逛。”
　　祁霏点点头。
　　等过一阵，雨始终不停，祁霏没了耐性，吩咐了马车，用漆盒装了粽子，带上其他一些点心便出发了。
　　裴府门面气派，说是两扇朱门，但因着长宽都比寻常大门多出一截，折算一般大小，足抵大户人家的四扇朱门。门外左右各站着一个短打的守门小厮，敛袖端手，姿态恭敬。
　　“你先回吧，送完粽子，我自个去北市看看。”祁霏撑着伞，对车夫道。
　　“是。”
　　祁霏提裙走上台阶，刚欲开口，小厮打量她一眼，立刻弓腰插手，让开路。
　　祁霏愣了愣，小厮道：“见过祁姑娘。将军吩咐，凡是祁府的贵人，皆可随意通行，不必通传。大人现在在书房，姑娘请。”
　　“那……有劳了。”
　　一时间，祁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算好，道谢后便进了府内。
　　那小厮神色如常，不惊讶，也不谄媚，如同对待寻常客人般，执行裴时霁的命令。想来，皆是裴时霁严格治府的效果。
　　裴府占地极大，毕竟是王府所改，为应和天地自然，各部建筑都没有完全按照对称来建，颇为随性，但安排巧妙，如大师酒后肆意挥洒的水墨画，奇峰怪石间，也可品出几分雅趣。
　　那日跟着裴时霁一路走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就自己一个人，穿了好几个院子，还没走到地方，腿都酸了。
　　什么在院子里骑马，逛自己家逛迷路的说法，诚不欺我。
　　除了前院还能见到几个路过的婢女小厮，越往裴时霁住的内院走，越冷清，细雨濛濛，树头鸟叫，甚至有些阴森。
　　祁霏先是到了书房，可房门紧闭，敲敲门，没人应答。书房和主屋回廊勾连，祁霏收了伞，从廊里穿过去。
　　“笃笃笃”祁霏又敲了三下，“裴大人，你在吗？”
　　四下一片寂然。
　　去哪了？
　　祁霏左右看看，整间院子里再也挑不出还能泛着人气的地方。
　　这还不如通传一下呢。
　　啪！屋里忽然响起东西碎裂的动静。
　　祁岚的声音跳出在脑海里——像是旧疾复发了。
　　该不会是晕倒了吧！
　　祁霏心中一紧，想也没想，把手里的提盒往地上一放，侧过身子曲起手臂，胳膊肘向门上撞去。
　　祁霏一个踉跄扑了进去，原来门根本没锁，只需稍稍用力，轻轻松松就能打开。
　　想不得那么多，祁霏焦急抬头，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地上溅了一滩水，屏风之后，半隐半现的，是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影，白皙的，曲线玲珑的。
　　祁霏腾地转过身，脑袋空白一片，脸颊烧出了一团火。
　　裴、她，不是……
　　祁霏脑瓜子开始冒烟。
　　有什么比撞见姑娘家洗澡更尴尬的事情吗？
　　有，比如你不仅看到了人家洗澡，还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撞开门进去看的。
　　像个变态。
　　“……”
　　屋内安静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分毫不落的传到祁霏的耳朵里，更往脸颊的火添了把柴，烧得浑身发烫。
　　“祁姑娘。”裴时霁穿好衣服，唤了她一声。
　　祁霏试图装死。
　　裴时霁的声音有些虚弱，还带着些喘，祁霏放心不下，手脚僵硬着，慢慢转过身。
　　衣服穿得很胡乱，也许水都没来得及仔细擦，外袍凌乱，领口是湿的，露出紧贴的里衣，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几缕发丝乱糟糟地窝在脖子里，濡湿了肩颈处的布料。
　　裴时霁面色苍白，显露出平日里难以瞧见的柔弱，像一株受伤的玉莲。
　　心绪牵动，祁霏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裴时霁摇摇头，憔悴的脸上露出笑容，瞧来更加可怜，“没事。”
　　“我不是有意要……不是，我那个、你……”
　　祁霏舌头打结，脑袋发晕。
　　来个人一棒子敲晕自己吧！
　　“没关系的，我知道祁姑娘是好意。”裴时霁勉强提口气，缓缓道：“方才我沐浴太久，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幸好被祁姑娘敲门声惊醒，要不然我只怕是要承受一番呛水的痛楚了。”
　　“本想起身回应你的，奈何脱了力，打翻了东西，让你担心了。”
　　神经稍微松懈，祁霏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浴桶旁有一个高脚桌，上面的瓶瓶罐罐躺得七扭八歪，里面盛着沐浴用的东西，地上有几片碎瓷，一个瓷碟碎了。
　　“你这是……药浴？”祁霏犹犹豫豫地说。
　　“是的。”裴时霁扶着桌子坐下，凝凝神，想让自己显得精神点。
　　瞧着这样的裴时霁，祁霏有些心疼。
　　药浴一般都会泡很久，身体松懈，难免困乏，加上伤口消耗精力，人很容易昏睡过去，没有人看着也太危险了。
　　“你府里人呢，你这样很危险的。”祁霏四处找了找，从架子上取下一方长巾，递过去，“你先把湿头发擦擦。”
　　“多谢。”裴时霁用毛巾拧着发尾，笑笑，“临近端午，我让她们回家探亲去了，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我一向不习惯有人伺候，她们也都是知道的，便不怎么过来。”
　　裴时霁的做法虽然不妥，但这是她自己的事情，祁霏不好置喙，她把外面的盒子提进来。
　　这一番折腾，预想中的尴尬反而没有发生，祁霏和裴时霁谁也都没提那日的事情，相处起来倒也不别扭。
　　“这是阿姐让我送来的，一点心意。”祁霏打开盒盖，“都是阿姐亲手包的，她的手艺包你在全洛阳都找不到更好的。”
　　裴时霁笑道：“谢谢，我有口福了。”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主屋西边的第三间房，似乎是裴时霁平日里沐浴休息的地方，往东边去是她的另一个小书房，两间屋子用一排长格门隔开，门没关，祁霏看见小书房的桌子上摆着饭菜，很完整。
　　“你还没吃午饭吗？”
　　裴时霁本来想说吃过了，但发现祁霏看到了，便诚实道：“没有，还没来得及。”
　　“空腹还泡这么久，不晕才怪。”祁霏无意责备裴时霁，但语气有点严厉，她走过去发现饭菜已经凉透，“我帮你热热吧，正好再热几个粽子。”
　　“我自己去热吧。”裴时霁连忙站起来。
　　“你可快些歇着吧。”祁霏不容反驳地安排道：“万一火一热，你再被烤晕了怎么办？”
　　“我……”
　　“行了行了。”祁霏把东西拿好，“你小厨房在哪？”
　　现下确实没有力气去做别的事情，裴时霁只好指了指侧屋，“那。”
　　“好嘞，你就等着吃吧。”祁霏走出屋子。
　　头发擦干后，整个人明显爽利些许，裴时霁撑着额头，对抗着到现在仍天旋地转的脑袋。
　　江蓠的药一向药效猛烈，之前她还特意嘱咐一定要有人看着沐浴，防止出现意外。
　　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砰！
　　一声巨响，裴时霁一个激灵，脑袋里的昏沉顿时消了一小半。
　　“咔！”
　　“嚓！”
　　“咣！”
　　声音接二连三的从侧屋传出来，不多时，一缕浓雾从侧屋大门喷了出来。
　　裴时霁：“……”
　　这是……在炼丹吗？

22.礼物
　　浓雾之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烟，完全来不及走烟筒，从屋子里一切能漏气的地方挤出来。
　　“祁姑娘？”
　　裴时霁担心发生了什么，往门口走了几步。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争先恐后往外蹦跶，跟在最后面出来的，是一个已经分辨不出模样的泥娃子。
　　灰脸灰衣服，像一只刚从灶膛的锅炉灰里滚出来的猫，爪子还挥舞着锅铲。
　　小灰猫瞪圆了眼睛看着裴时霁，站在院子里，一脸的理直气壮，“你站门口干什么，还下着雨呢，赶紧回去，我这马上就好了，刚才就是个意外，我对你家灶台不熟悉，这次肯定很快。”
　　祁霏架起胳膊，雄赳赳地再次奔赴厨房。
　　裴时霁：“……”
　　祁霏没有吹牛，的确很快，也就半盏茶的功夫，祁霏捧着两个碟子穿过庭院走进主屋。
　　碟子是白色的，所以显得里面那团黑糊糊格外显眼，另一盘还好，都是白的——白色的米浆，那是粽子的残骸。
　　裴时霁盯着它们，足足有十秒没能说出话。
　　祁霏讪笑一下，嘴咧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原来凉的话还能吃，现在……要不你试试？”
　　裴时霁：“……”
　　裴时霁笑了出来。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方干净帕子，浸了点铜盆里的清水，犹豫了一下，右手捏住帕子，凑近祁霏。
　　“别动。”
　　裴时霁轻柔唤道，小心地擦去祁霏脸上的黑灰。
　　她抬了下左手，指腹相摩了会，裴时霁又把手垂了回去。
　　祁霏的肌肤跟孩童般细腻，吹弹可破，裴时霁根本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擦过，指尖把脸颊上的肉摁凹了点，又弹起来。
　　可爱。
　　祁霏满脑子都是自己不忍直视的厨艺，正忙着四处搜罗借口以打捞点自己稀碎的自尊心，完全没意识到两人现在靠得有多近。
　　小灰猫鼓着嘴，梗着脑袋不服气，“我明明就是按照书上教的做的，绝对是你家灶台砌得太奇葩了，火不好控制，要是你去我家，我绝对能给你露一手。”
　　裴时霁收回帕子，看着“焕然一新”的小猫，“如此，那我便从今日开始期待了。”
　　祁霏略带心虚地哼哼，看着盘子里的菜，咽了口气。
　　“要不，我去外面给你买点？不吃饭可不行。”
　　“不用那么麻烦，厨房还有备菜，我去做一点便好。”裴时霁云淡风轻道。
　　祁霏：“？！”
　　很快，新的菜肴上了桌，香色味俱全。祁岚包的粽子被单独放在一个碟子里，冒着热气。
　　“哇，你居然还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
　　虽然来前已经吃过午饭，但菜的香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勾出了祁霏的馋虫。
　　裴时霁笑着把筷子递给她，“在朔苍时，常常想念家乡的味道，但厨子不会做，我便试着做了几道，试着试着，洛阳大部分的菜品便都会做了。”
　　“好厉害。”祁霏尝了口，发现有些甜味，调侃道：“不愧是你，不仅喜欢甜口的点心，连日常炒菜都不放过，不过还是很好吃啦。”
　　裴时霁莞尔一笑。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裴时霁很喜欢祁岚包的粽子，连吃了两个。等饭吃完，祁霏抢着帮她刷了碗，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你早些休息，我这便回了。”祁霏带上已经空了的盒子。
　　“坐马车回吗？”
　　祁霏待的时间不算短，裴时霁估摸着，要么马车在哪里等着，要么是约定了时间让马车来接。
　　“不是，我自己回去，待会我还想去北市玩呢。”
　　裴时霁拢拢衣领，想了一会，“我也很想去北市逛逛，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加我一个。”
　　祁霏把裴时霁看个遍，严肃道：“你这个身体状况，应该多休息。”
　　“没事的，闷了很久了。”裴时霁目光柔软，满是期待。
　　裴时霁的眼神让祁霏心软，“好吧，那若是你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回来。”
　　“好。”
　　裴时霁换了套稍微厚点的衣服，长发只随便挽起，像是寻常外出的女儿家，只是模样分外妍丽，搁在人群里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傍晚正是各大商铺热闹繁华的时刻，天刚刚放晴，清浅的阳光落下来，照得世界清朗明澈。
　　两人并肩走着，祁霏时不时用余光观察着裴时霁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稍微放心些。
　　北市为洛阳第一大市，离皇宫近，离那些名门望族更近。比起东市多卖些寻常百姓能买得起的平价商品，北市奢侈得几乎丧心病狂。
　　高楼飞阁，金碧辉煌，空气里都飘着股金银的味道，道宽一丈半，两侧清理得极为整洁，方便车马通行。
　　只有在北市四角，这种边边拐拐的地方，才会出现一片架起来的小摊子，上面的货色，虽比不得大店，但也比东市的廉价货要好很多。
　　祁霏懒得一个店挨一个店地串，而且荷包也不允许，她便和裴时霁随便看看，朝着路尽头的小摊那边逛去。裴时霁倒是很仔细地看过每一家店。
　　“怎么了，你很喜欢这些店吗？”
　　“不是。”裴时霁随手指了一家卖瓷器的店，“这条街上的店，最近生意好了很多。”
　　祁霏没看出什么，“那不是很正常吗，洛阳的富户还是很多的吧。”
　　裴时霁笑了，“上等瓷器，并不是消耗品，即使是富户，也不会用一个砸一个。所以他们一年到头，也不会添置太多。”
　　祁霏想了想，似乎是这个道理，“那他们卖给谁的？”
　　“年初开了条与东齐贸易的商道，这些货物，会运到东齐，甚至通过东齐商人的手倒卖出海。”
　　祁霏若有所思，“这事我也听赵叶轻说过。大周不靠海，北边是恨不得把咱们啃了的罗塔部落，他们把着道，导致咱们和异国的贸易阻力重重。能打通东边的路子，刮东齐一笔，也挺不错的。”
　　裴时霁眼底敛着笑意，温柔地看着这个聪明的姑娘。
　　得知底细后，祁霏重新看了遍沿路的商铺，发现了不少新开的、贩卖东齐特产的店。
　　有来有往，那便是要看谁更有本事了。
　　两人走过一道拱桥，到了稍微偏僻的街上，行人反而多了起来，打扮比较朴素。祁霏和裴时霁穿的都不显眼，混在这的人堆里，反倒很合适了。
　　两人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裴时霁缓了下来，小贩吆喝着，“来看一看瞧一瞧喽，本铺诚信经营，绝对的真材实料！”
　　天色稍暗，小贩便立即挂上一盏灯笼，桌布上摆的金银玉器，被烛光这一照，登时光泽流转，显得华丽起来。
　　没想到裴时霁居然会对这个感兴趣，祁霏随意拨了拨那些首饰，没看出这些有什么特别的。
　　也是东齐运来的？裴时霁怎么看出来的？
　　“你喜欢吗？”裴时霁问道。
　　祁霏扫过一眼，勉强挑了个顺眼的金钏，“这个还行。”
　　“那我买来送你，好不好？”
　　祁霏忽的愣住。
　　“祁霏。”裴时霁轻轻唤她。
　　“嗯？”祁霏下意识一应，才反应过来刚才裴时霁喊了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客客气气的称呼祁姑娘。
　　“认识许久，祁姑娘三字，总觉得生疏。”裴时霁细细品味着祁霏的名字，“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裴时霁站在桌旁，眼里是日暮前的微光，和盈盈的欢喜混合在一起，灿若明辰。
　　“当然可、可以。”
　　祁霏喉咙一紧，心底像是蝴蝶无意间落在掌心时的心软，六分紧张，三分茫然，一分无人知晓的，隐秘的喜欢。
　　裴时霁得偿所愿，解颜而笑。
　　裴时霁付过银钱，把金钏递了过去，郑重道：“送你。”
　　早在回洛阳前，裴时霁便想要该预备些什么礼物送给祁霏，奈何之后两人之间总是矛盾不断，完全不是预想中见面的场景，静下来聊天的功夫还没吵架的时候多，礼物便搁置了下来。
　　刚刚看到这些首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这件事来，择日不如撞日，裴时霁觉得，此时此刻便很好。
　　祁霏怔怔地看着那对精巧的金钏，手抬了起来。
　　小贩站在摊子后面，听了两耳朵这段对话，也不知道他捕捉到了些什么词句，只见他笑逐颜开，扯开嗓子吆喝道：“金钏绕手，长长久久，小人在此恭祝两位夫人，和和美美，地久天长！”
　　裴时霁：“……”
　　裴时霁倏地把捧着金钏的手往后一缩。
　　祁霏的手扑了个空。
　　祁霏：“……”

23.尝试
　　托裴时霁的福，女子间的成婚原本在大周是件大逆不道的事，如今却不再是个不能提起的话题。做生意的人，虽然搞不懂是个什么情况，但也乐于嘴上讨个彩头。尤其两位女子同来购买的话，往往要比寻常夫妻能多买一份首饰。
　　瞧着裴时霁和祁霏聊天时拘谨的样子，小贩想当然地把她俩也划入了这个范围。
　　裴时霁维持着缩手的动作，久久没有动。
　　祁霏反应过来，瞧见裴时霁僵硬的神色，心里头想笑，准备收回手。
　　裴时霁向前一步，把金钏搁到了祁霏还没来得及垂下的手里，干笑了声，恢复了平常。
　　“既然是送出去的礼物，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裴时霁嘴角噙了笑意，“祁霏，希望你喜欢。”
　　祁霏。
　　自己的名字经由裴时霁的这么一说，清泠泠的，轻盈起来，竟这般好听。
　　悸动东跳西跳，溜出心底的颤意，祁霏忙收敛思绪，收下了金钏。
　　“裴大将军送的东西，那我肯定得每天戴着，早上看晚上看，若是袖子长遮住了它，我便再镶个链子，挂脖子上每天晃。”
　　一将裴时霁归入熟稔的范围，祁霏便恢复了爱开玩笑的本性。
　　裴时霁哑然失笑。
　　两人并肩继续向前闲逛，祁霏把手腕套进金钏，抬起手迎着光亮左右看看。不是什么上等的工艺，用料也不很纯，但雕刻的花纹很漂亮，看得出雕刻者的用心。
　　裴时霁这个人也蛮有意思的，这么有钱，偏偏挑了个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玩意送，估计她也是觉得，以她的身份送的东西太贵重反显敷衍，毕竟她家里穷得就剩下金银珠宝了，不如这般两人游玩时看中买下，来得自然得多。
　　“下雨了！”
　　路人里不知谁嚷了一句，行人纷纷捂着脑袋，跑动起来。
　　一滴雨水砸到了眼角，一阵冰凉，祁霏抬头，发现暗了的天色里飘来了乌云。
　　两手空空，祁霏这才想起来自己准备离开裴府前，为等裴时霁换衣服，便把东西放在了门口，待到和她一起出门的时候，伞和盒子没一样记得拿的。
　　她怎么也不提醒我！
　　“走这边。”
　　祁霏拉住裴时霁的袖子，把她往路边带，顾念着她的身体，没有走太快。好在只是小雨，等到了店铺的屋檐下时，只湿了一点衣角。
　　“真是个鬼天气。”祁霏小声嘀咕着，用手拂去衣上的水珠。
　　檐角悬着一滴水珠，似乎快要坠落，祁霏瞧见了，往后一退，没防备门槛，心一提，身体失重往后倒，裴时霁在她身后及时扶住了她。
　　檐上的水滴落下来，砸进了地上的水坑，溅起一个小水花。
　　祁霏愣了愣，裴时霁身上淡淡的熏香轻柔地绕了过来，拥住了她。
　　脸颊有些热，她忙起身，嗓子跟蒸发过似的发干，“谢谢。”
　　扶祁霏用的左手是握拳的手势，裴时霁缓缓松开了手掌，背在身后，笑笑，“应该的。”
　　裴时霁脸上波澜不惊，挺直腰杆，一身的清风正气，安静地看着在雨中匆乱的行人。
　　祁霏小心地呼吸着，凑过去，声音很小，“其实，那天的事情，我应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裴时霁个子比祁霏高出半个头，她微微俯首，认真地看着祁霏。
　　“其实你的想法没错，说的也没错，但我却对你大喊大叫……对不起。”
　　祁霏恳切的道歉坠入裴时霁的心间，比这场细雨还要柔软，她怜爱地看着祁霏，“合该是我道歉才是，是我太莽撞了，忽略了你的想法。”
　　“没有。”祁霏摇摇头，“其实你早就问过我的意思，也一直在考虑着我的感受，是我在一步步退避。”
　　祁霏望着门口的灯笼，忽觉世事如空，而她身在其中，渺若尘埃。
　　心情再度低落下来。
　　许是行人走得太急，发生了碰撞，又或者是小贩收拾东西的时候，为了什么争执起来。吵嚷的声音，隔着雨幕，一波波传过来。
　　“其实，世上诸般事，皆是开头难。”裴时霁的目光坚定而温暖，“你愿意试一试吗？试着先迈出第一步，如此，我们才能看到后面的发展，对吗？”
　　裴时霁探出身子，遥望向街口尽头，转回头，鼓励地看着祁霏，“只要你愿意，我便会帮你。不想也无妨，不必勉强。”
　　祁霏怔住。
　　随着裴时霁的目光，祁霏瞧见街尾处，两个男子堵在两个女子的面前，几人拉拉扯扯，男子嘴中嘟嘟囔囔听不清楚，一些骂声从其中高点的女子那传了出来。
　　因着下雨，小贩又收了摊，没多少人注意到那幽暗的角落。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也会因着那男人富贵非凡的衣着而不敢多生事端。
　　两名女子打扮艳丽，矮点的那个劈脸给了男子一个巴掌，那人被打蒙了，顿了一下。另一人嘴里啐了口唾沫，上前一手揪住女孩的头发，另一只手握拳如沙包，往她身上不住地砸去。
　　祁霏再也看不下去，向前踏出一步。
　　“让你装清高、装什么清高，本小爷看上你是你的荣幸，现在不乖乖跟我走，到时候去了你们那，看本小爷不用银子让你们一个个的跪着求我。”
　　男人骂一声，又抬起了手。
　　“干什么！赶紧住手！”
　　沙哑的声音响起，两个穿着圆领灰袍的壮年男子阔步走来，男人斜他们一眼，理都没理，又打了一巴掌，松开揪住的领口，厌恶地看着口鼻流血的女孩，用力把人往地上一推。
　　女孩披头散发，委顿在地，可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再度扑上去咬住了男人的腿。
　　男人“哎呦”一声，抬脚一踹，女孩被甩出去，登时缩起身子，没了声。
　　“没听见吗，怎么还继续打人！”一位壮年男子走上前来，将手指放在女孩鼻下，微弱的气流喷到指上。
　　“当街闹事，跟我们走一趟！”另一位大声说。
　　男子不耐烦地看着他们，“我当谁呢，不过是小小的街使，当狗的东西，也敢跟我这么大声说话，知道我是谁吗？”
　　街使犹豫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头往后扬扬，像在示意那里有什么，另一人明白地点点头，不再为难，粗声道：“无论你是谁，按照大周律法，都请走一趟。”
　　他们当然认得出能穿得起这种料子的人非富即贵，且瞧那两个女子的衣着，像是附近秦楼楚馆出来的。在北市这片繁华地，这种恩客间的纠纷在晚上最是常见，为情为钱，数不胜数。
　　若是平时，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是现在，上头还压着个更大的人物，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了。
　　男子冷哼一声，不在意地把手背上的血污擦在衣服上，“就你们这些东西，也配？”
　　“那我配吗？”温润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董公子。”
　　裴时霁的手里多了把伞，玉白的手握住伞柄，微微往祁霏那边倾斜，雨水湿了右肩。祁霏站在她左侧，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幽幽的烛火照亮了潮湿灰暗的角落。
　　光栖在裴时霁的眉眼，男人见了，张牙舞爪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浑身跟被抽筋扒皮般发软，膝盖一打弯，登时跪了下去。
　　他的同行者醉酒后迷糊的双眼急速失了温度，手脚并用地滚过去和男人并排跪好。
　　考虑到裴时霁的身体还弱，不能动武，自己的力气不足以对抗两名成年男子，祁霏便第一时刻找到了附近的街使，还顺了把伞来。
　　可祁霏也明白，若不是有裴时霁在，就算她把街使找来，也没什么用。
　　“董公子这么客气干什么，又不是逢年过节的，给我行这么大礼，我可没带红包啊。”裴时霁十分有雅兴地开着玩笑。
　　“见过裴、裴大人。”男人脑门上的汗滚了下去。
　　裴时霁温声道：“听闻北市最近热闹非凡，我便来随意逛逛，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遇到董公子。”裴时霁往男子身后看看，又收回目光，“打了人，还是应该道歉赔偿比较好，毕竟大周律法制定颁布的时候，令尊还参与了呢。董公子，你觉得呢？”
　　“是是是……”
　　“那么现在，董公子可以走一趟了吗？还有这位……”
　　裴时霁回忆着，一时没想起来名字。
　　“鄙姓王，姓王。”那人抖成了筛子，但却也不敢不回答裴时霁的问题。
　　祁霏使了个眼色，那两名街使立刻上前把两人从地上扶起来。董公子软烂如泥，幸好街使力气大，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另一人还好，二话不说，拔腿跟上。
　　“裴大人，”男子挣扎一下，颤颤巍巍地开口，“能否……”
　　裴时霁眉眼舒展，微微一笑，“你的事，我会亲自与你父亲商谈的。”
　　“……”男子一抽，几乎背过气去。
　　“大人，我们这是带去……”街使看着裴时霁，等着她下命令。
　　“就带回你们那，公事公办。”
　　“是。”
　　“小桃。”伤得较轻的女子爬过去抱住被踢到角落的女孩，慌乱地拨开她额角被血濡湿的头发。女孩双眼紧闭，没有反应。
　　“小桃、小桃。”女子痛苦地喊了几声，眼泪落下来。
　　“先别乱动。”祁霏蹲下来，手指放在女孩脖颈，感受到微弱的跳动，“小心动到伤口，先去医馆。”
　　女子不认识祁霏，不知道她意欲何为，但是刚才的街使似乎是她们带来的，救了自己和小桃，所以她没那么抗拒祁霏的话。
　　女子呆滞的眼珠子转到一旁立着的人，不可思议地呢喃：“裴将军？”
　　嗯？
　　祁霏顿了顿，有些疑惑，这女子的反应……似乎认识裴时霁？
　　裴时霁把手里的伞让祁霏举着，对那女子说道：“先救人，之后我再与你详谈。”
　　裴时霁站在雨里，俯身将地上意识模糊的女孩抱起，走出几步，祁霏撑着伞追了上去，站在与她并肩的位置上，将伞倾向她，遮去了这一方风雨。

24.渺香阁
　　“呼呼——”江蓠吹着火折子，点上蜡烛，漆黑的夜里，这间小屋如同萤火般亮起。
　　“放到床上，轻一点。”
　　祁霏将床铺收拾出来，裴时霁把人缓缓放下，那女子托着女孩的头，轻轻抽离了手。
　　江蓠身着白色里衣，将外衫重新穿上。裴时霁一行人来的时候，她早已熄灯躺下。
　　客房被用来安置这位姑娘。说是客房，因着江蓠几乎从不留人过夜，这间房间早已被她改成药房，成为她平日里研究药方药材的地方。
　　书架上堆满了古籍，地上摆着高矮不一的柜子，里面搁着药材。一张案几一张床，可活动的地方十分小。
　　江蓠洗干净手，淡道：“你们先去主屋等着，去我姐姐那换套衣服。”
　　“好。”
　　江蓠说什么就是什么，裴时霁不敢有分毫反驳，三人之中，她对这里最是熟悉，便带着两人去了主屋。
　　江桉在主屋门口站着，手中举着烛台，望向朝自己走来的裴时霁。她睡得晚，故而听见了前院的拍门声，打开门，瞧见的便是裴时霁这番湿漉漉的模样。
　　发丝被风雨打乱，黏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怀里抱着鸿羽般柔软又脆弱的女孩。
　　糟糕透了，根本不会照顾自己的一个人。
　　“快些进来吧。”走进屋子，没完没了的雨便被隔绝在了外面，烛光跳出几分温暖，江桉拿出干净的衣物放到桌子上，又倒了三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这衣服大小也不知道是否合适，你们权且将就些。”
　　三人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尤其那女子之前跪在地上，裙子滚了层泥浆，她还不好意思地想推辞，但裴时霁劝她换衣，她便没再说什么，抱着衣服先去了里屋。
　　祁霏怕回去被祁岚盘问，便没换衣服，挑了个离火盆近的位置坐下，一边喝姜茶一边烤衣服。
　　女子换好后出来，裴时霁便进去换。尺寸确实大了些，浅色的外衫罩住她瘦小的身躯，衣摆堆在了地上。
　　裴时霁回来了，同样颜色的衣服仿佛量体裁衣般合身，分毫不差，肩膀端平，挑起外衫，腰身细瘦，布带轻勾，带尾垂下的穗子刚好及膝，衣摆下露出深色的长靴，长身玉立，在盈盈灯火下，满室生辉。
　　量体裁衣。
　　祁霏心里一咯噔。
　　江桉走上前帮她捋平了袖口的褶皱，凑得近了，她鼻尖稍动，桃花眼里堆起笑容，歪着头看着裴时霁，“今日用了小蓠的药了吗？”
　　“用了。”
　　“真听话。”江桉上弯的嘴角处，笑意愈加明显，“有人守着吗？”
　　裴时霁下意识往祁霏那瞥，又快速收回目光，眼底含了点笑，“有人守着，而且叫醒我的方法还很独特。”
　　用了独特方法的祁霏：“……”
　　江桉愣怔，余光瞥见有些僵硬的祁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她退后一步，“快些喝姜茶吧，我才煮的。”
　　裴时霁神态自若，坐了下来。
　　“你们先在这暖暖身子，我去给小蓠帮忙。”虽不及之前的笑容灿烂，但江桉讨喜的笑颜，无论何时，瞧来都是明媚动人。
　　待到江桉离开，裴时霁瞧着那魂不守舍的女子，把她杯中的姜茶添满，“萍儿，你不必太过担心。江大夫医术高明，小桃会平安无事的。”
　　萍儿双手握杯，抖个不停，“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原来真是旧相识。祁霏不便插话，便安静地听着。
　　“发生何事，你们怎么会和姓董的那个家伙起了冲突？”
　　提及那个男子，萍儿失神的眼睛里射出愤怒的火，把杯子“哐”得往桌子上一砸，义愤填膺道：“那个董公子，今晚来渺香阁，非要点我，可是我已经不在那干了啊，只是还没收拾好东西而已。他听柳妈妈这样说，顿时发作起来，仗着自己有个刑部尚书的爹，在阁里闹了好一通，才被柳妈妈安抚走。”
　　“我以为没事了，晚上便和小桃一起出来玩，没想到又遇到那个王八蛋，他非要让我跟他走。我之前一直在渺阁唱歌，卖艺不卖身的，可他却说，我们这样的人，不管哪个阁，都没什么区别。”
　　萍儿说到这，难过地叹口气，泪眼婆娑，“都是我连累了小桃。那姓董的骂得难听，又想去拉我，小桃为了维护我，一着急就扇了他跟班的一巴掌，她才会被打成这样的。”
　　萍儿抽泣起来。
　　听到渺香阁，祁霏便把事情串得七七八八。渺香阁是北市，乃至全洛阳最大的秦楼，共分为三部分，头等渺阁，次一等的佳人阁，最低一等的香阁。只有渺阁卖艺不卖身。
　　渺阁里的琴娘歌女，部分来源于家道中落的官宦小姐，部分来源于经过培训的乐坊歌女，还有一部分，是主家费尽心血培养起来的。
　　渺阁歌女才艺双全，价格最贵，一般来的，都是喜好风雅又家底厚实的客人。待到她们废了嗓子或是年华老去，便会送去佳人阁或者香阁，直至死亡，方得解脱。
　　于她们而言，最好的方法，便是找到可以带她们走的客人，或者自己攒够银钱，买断身契。
　　可是去那里买风流的人，又能有几个有情人呢？靠自己攒钱，才是最靠谱的路子。
　　祁霏听得既心酸又生气。萍儿这样的女子，已然是在烂泥里讨生活了，好不容易从良了，居然还要被那种东西纠缠羞辱。
　　姓董的那样人渣，真应该千刀万剐！
　　裴时霁对萍儿道：“上次给你钱你也没要，这么快就攒够赎身钱了吗？”
　　“啊？”萍儿擦擦眼泪，懵懂道：“是云姐姐给我的钱，而且我这次离开，就是去投奔她的。”
　　裴时霁停了下，惊讶问道：“云娘子离开了？”
　　“是啊，上次您走后大概半个月吧，云姐姐便被一个大客人赎了身，接走了。”萍儿回忆起来，满是羡慕，“那个人出手阔绰，还对云姐姐很好。”
　　“云姐姐给我的信里说，那人教她做生意，她现在就在铺子里帮忙，做什么来着……哦对，那人在东齐是个大商人，什么都做，丝织布料做得最大。”
　　“东齐？”祁霏一惊，脱口而出。
　　萍儿毫无防备地点点头，把知道的全都说得一清二楚，“那人是东齐最大的商户之一，我只知道姓杨，不知道叫什么。可有钱了，就是身体弱，走一步喘两步的那种，云姐姐说每次亲亲的时候，都怕太激动再给喘死了。”
　　祁霏：“？”
　　裴时霁：“……”
　　倒也不必和盘托出到这般程度……
　　萍儿还小，心性不成熟，托着脸颊，嘚吧嘚吧收不住话，“可是长得好看啊，云姐姐说，咱们这样的人，很难落得好下场，反正真心人那么难觅，还不如找个顺眼的，天天见着不糟心。”
　　“我没见过，也是听云姐姐说的，那人是真好看，整个东齐，都难找那么出挑的女子，怎么说来着，对，倾国倾城，还是病弱西子。”
　　“女子？”祁霏声音陡然拔八度。
　　“啊？”萍儿眼神迷蒙，“是女子啊，所以云姐姐才说那人漂亮得让人觉得睡了也不亏啊。”
　　祁霏下意识往裴时霁那张堪称绝世容颜的脸上看。
　　确实……美到一定程度，是这种感觉。
　　裴时霁：“……”
　　“咳咳”裴时霁虚咳两声，脸颊莫名有了些红。
　　脸上发热，祁霏回过神，迅速收回目光。
　　嗯……刚才说到哪来着？对，东齐。不愧是东齐，民风开放，加之商道开辟，不少东齐商人都涌来探寻商机。
　　这位杨姑娘，听起来似乎是个厉害人物。
　　萍儿性格单纯，裴时霁放心不下，“几时出发，怎么走，到时候我派人送你过去。”
　　萍儿感激地看着裴时霁：“下月中旬走，谢谢将军。”
　　萍儿又难过地望向屋外客房的位置，“可惜，若是小桃能和我一块走就好了。”
　　裴时霁想了想，“我可以帮小桃赎身。”
　　“不行的。”萍儿摇头，“云姐姐说过，将军身份尊贵，若是和我们这些人搅得太深，会引来流言蜚语的。将军是好人，不应该白白遭受这些。对了，将军，今晚的事情不会牵累到您吧？”
　　萍儿紧张地看着裴时霁，裴时霁轻声安抚她，“不用怕，合该他怕我才是。”
　　裴时霁所执掌的尚书台，恰是管辖六部，她这个尚书令是六部掌事的顶头上司。
　　姓董的这下，纯纯是刚好钻炮筒里去了。
　　姓董的不足为患，但云娘子对萍儿的话却让裴时霁一时无言。
　　看着陷入沉默的裴时霁，祁霏也难过起来。
　　裴时霁看起来无所不能，其实只是把那些难处隐藏起来了而已，深水一般的朝堂里，她又何尝不是面对明枪暗箭，举步维艰呢？
　　“别太担心啦。”察觉到气氛低落的萍儿乐观地说：“等我到了云姐姐那，会和她一起努力赚钱的。云姐姐说了，我们要尽可能救更多的姐妹出来，我会努力的！”
　　“到时候大家就一起在东齐自食其力，重新开始！”
　　被萍儿的活泼感染到，祁霏笑着说：“若是大周也能有容纳女子自食其力的地方就好了。又或者，能有个一技之长，换个活法。”
　　祁霏说罢，惋惜地摇摇头。
　　也不知道，大周新制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又能救出多少女子呢？
　　“其实，也不是不行。”裴时霁在烛火旁沉吟片刻，“既是没有，造一个又何妨。”
　　“诶？”祁霏讶然地看着裴时霁，裴时霁坚定地点点头。
　　“嗯……”祁霏思考着，“牵扯广，阻力大，恐怕不是我们三个能做到的。”
　　“不错，此事我们需得全盘考虑，谋而后动。”
　　萍儿一头雾水，压根没听懂那两人在说些什么，睁着眼珠子发呆。
　　裴时霁的目光探向屋外深沉夜色，细雨寒风，夜幕漆黑，一豆灯火，亦点亮了一方天地。
　　她转过头，和祁霏的视线撞到一块。
　　“我想到一个人。”
　　“我想到一个人。”
　　她们异口同声道。

25.香料
　　上午的茶楼最是热闹，烹一壶清茶，静坐修心，连天气都变得舒适许多。
　　三楼的雅间里，屏风上绘着阔远山水，上书五言绝句，银钩虿尾，气势非凡。
　　雕花梨木的四方桌上摆着香炉、茶具，赵叶轻点燃香料的动作有些迟缓，并不是她不会，而是眼珠子正忙着看裴大将军“耍杂技”。
　　裴时霁左手捏起茶盖，右手拎着茶荷往里倒，缺口小，她手一快，茶叶从里面溅到桌面上，着急忙慌放下茶荷，伸手就要去捡，炉子里的碳半死不活地燃着，冒出一阵青烟。
　　本来是一双赏心悦目的手穿梭在玉盏瓷碟之间，结果愣是快出几分捉襟见肘的残影。
　　赵叶轻欲言又止，不好意思开口，憋着气继续看，祁霏忍无可忍，拍拍桌子，“你可快住手吧。”
　　祁霏把东西从裴时霁手里接过来，“你再煮下去，茶壶都要开口让你收手了。”
　　裴时霁：“……”
　　祁霏三两下收拾好残局，由着茶水煮开，用帕子擦干净手，懒懒地笑道：“裴大将军的烹茶技术着实不堪入目。”
　　裴时霁无奈地干笑几声，老实道：“确实没怎么煮过茶。”
　　朔苍十二年，裴时霁就见过一种长在山上的茶叶。其实是不是茶叶都不一定，那是种绿色的大叶子，泡在水里，能稍微让混着沙子的水喝起来没那么涩。
　　特好养，野生的也多，漫山都是，一开始裴时霁是上山采点来喝，但由于队伍里喝的人太多，都把人家的山给薅秃了，被当地农户抗议，裴时霁干脆带一支小队自己种点，收成多的时候，还能去集市上换点东西。
　　安安静静等茶的功夫，赵叶轻继续之前的话题，“所以，你们有想好要开什么类型的店吗？”
　　下朝后，赵叶轻便接到祁霏让自己来茶馆的邀请，本以为她有什么急事，等到一看，裴时霁也在。
　　两人把萍儿的事情简单复述了遍，说了想要开店的想法。
　　“我与祁霏商量了下，觉得绣坊不错。”裴时霁看着赵叶轻，轻声道。
　　“绣坊吗？”赵叶轻沉思，“最近市面上绣品走俏，不少家铺子都在招绣娘，是个不错的路子。”
　　听到赵叶轻这么说，裴时霁满意地点头。
　　其实裴时霁心中已有想法，但这是她在队伍中养成的习惯。每次做出重要决策前，她必定会听一听军师或其他将帅的意见，哪怕自己以往的决断十有九赢，亦要广开言路，以防疏漏。
　　朝中她所信任的人不多，而这些人中，又以赵叶轻最为博学，比如大周的典章规制，有些连裴时霁都不知道的，赵叶轻记得一清二楚。
　　“大周与东齐的贸易，算得上五五开。东齐的新鲜玩意多，受欢迎，可咱们的东西便宜，卖得也不少。这之中，尤其以万县的丝织刺绣最受东齐商人喜欢。技法少见，纹样独特，结实耐用，用来倒卖出海，最有赚头。所以即使加过税银，成本也是合算的。”裴时霁道。
　　“只是如此一来，还有个问题。”祁霏调了下炉火，“很多绣品技术都不外传，想找到愿意传授的绣娘并不容易。不少商户虽然也想凑这个热闹，但都因技法问题，产品往往竞争不过东齐，只好打出价格低廉的招牌。”
　　几人沉默一会，赵叶轻慢慢道：“或许，我可以帮这个忙。”
　　祁霏好奇地看着她，“你会刺绣？什么时候偷偷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你们刚才提及万县，我有一位旧相识，人称仪娘子，在万县开绣坊。”
　　祁霏一愣，玩笑的神色忽然收敛，有些难过地看着赵叶轻，“我们想想别的办法也行的。”
　　“没关系的。”赵叶轻从怀里摸出个福包，递过去，“仪娘子的手艺和这个不相上下。”
　　裴时霁接过去一看，福包颜色清新淡雅，很是与赵叶轻的气质相衬，一面纹着赵叶轻的名字，一面纹着一段佛经，字体细小清晰，恍惚间似有涌动感，如水在流动。
　　裴时霁将福包还给赵叶轻，思及刚才祁霏异样的神色，道：“若是为难，我们再另想办法。”
　　赵叶轻笑得一如既往地清澈端正，“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我之后便修书一封，仪娘子脾气很好，当是会答应的。”
　　裴时霁：“如此，多谢了。”
　　“其实比起绣娘，裴大人的处境似乎更难办。”赵叶轻犹豫道：“裴大人的身份……只怕是不合适吧。”
　　“是。”
　　朝中虽无禁止官员经商的法令，但大周士农工商，商人颇受蔑视，从无官员主动经商的先例。而且，她们要开的还不是一般的店铺，若要帮助那些女子，可能都免不了要和渺香阁这样的地方打交道。
　　裴时霁地位显赫，太过显眼，她一旦和这些沾边，会成为弹劾的活靶子的。
　　“那我行吗？低调点，小心不让人知道。”祁霏问道。
　　赵叶轻摇头，“所有商铺，都需到首市司登记，主家姓名、户籍皆要报备。”
　　“所以，我必须要找一个和我关系不大，却又能信得过的人才行。”裴时霁严肃道。
　　“正是，且凡事皆需由此人出面，切不可让旁人知道大人牵连其中。”
　　裴时霁想想，笑了，“我心中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祁霏：“信得过吗？”
　　“嗯，非常机灵的姑娘。”
　　又解决一件事，祁霏松口气，“那等到铺子找好，绣娘到位，咱们便可以和萍儿商量商量了。咱们先培训她们一段时间，再让她们上手，这期间的费用，可就得裴将军多多出力啦。”
　　裴时霁眼里带笑，“那是自然。”
　　年初圣人赏的金银，还堆在库房里没动过，这下可以掏出来晒晒太阳了。
　　茶壶咕噜噜冒泡，茶香四溢，祁霏用湿帕子捏着把手，斜了三杯热茶，依次推过去。
　　喝过茶，裴时霁先起身告辞，向赵叶轻行过礼后，很自然地问祁霏，“要一起走吗？”
　　“好啊。”祁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你等会别付茶钱了，裴将军付过了。”
　　“好。”
　　赵叶轻怔怔地看着祁霏和裴时霁一同走了出去，忽然发现，两人好像亲密了很多。
　　连离去的步伐都透露出默契的一致，合拍到令人惊讶。
　　这样也很好啊，两人关系好些，祁岚也不会为难。
　　只是……
　　赵叶轻隔着屏风，看着祁霏朦胧的身影远去，忽觉心里好像被敲落块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她站在四零八落的情绪之间，茫然无措。
　　走出茶馆后，祁霏脑海里还盘旋着刚才的对话，闷着头一直走，冷不丁裴时霁忽然停下，祁霏脑门几乎擦到了她的衣襟。
　　裴时霁用手托住祁霏小臂扶了一把，祁霏才捂着脑门站稳。
　　“你怎么不走了？”
　　裴时霁好笑地看着她，“你要去哪？”
　　尚书台在东，祁家则应该往南走，刚才祁霏尽顾着跟着裴时霁走了，完全没看路。
　　闹了个大红脸，祁霏在路口左右看看，“你这不是去尚书台的路呀？”
　　裴时霁手指一个方向，“我订了点东西，去拿一下。”
　　“那、那一起吧，反正我闲着也是没事。”
　　走出一段距离，祁霏感慨道：“没想到咱们真的要一起开店了诶，跟做梦一样，不过也不是一起开店，主要都是你出的钱。”
　　“我虽出了钱，但后续的经营都要靠你费心，你比我辛苦。”裴时霁笑意温软，故意道：“今后，也有劳祁大掌柜了。”
　　两人走到一间小铺子前，准确来说，是两间铺子间夹着的一条缝，两人宽的距离，里面摆着一张狭长的高脚木几，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罐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对着她们，正捣鼓着什么，刚一靠近这里，顿时香气扑鼻。
　　“孙伯。”裴时霁喊了一声。
　　“谁啊。”老人转过身，眯着小眼睛，“你们找谁啊？”
　　“孙伯，是我啊。”裴时霁说话的声音大了点。
　　老人瞪着一双小豆眼看了半天，等到看清裴时霁的时候，眼睛终于睁大了，笑纹堆叠，“将军来了啊。”
　　老人从墙角一堆破铜烂铁里扒拉出一个勉强比较完整的凳子，往地上一摆，“快请坐、快请坐。”
　　祁霏很努力地看了一圈，始终也没找到能同时挤得下两个人的地方，没敢挪窝，裴时霁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笑道：“不坐了，官署里还有事呢，我拿了东西就走。”
　　孙伯眼睛不好，耳朵也聋，反应更是迟缓，裴时霁说完好一会，他才恍然大悟般，蹲下身去翻找些什么。
　　祁霏这才看到，长木几下还有一层，也都是些大小不一的罐子，联系到这里的香味，像是个卖香料的摊子。
　　祁霏不自觉闻了闻裴时霁身上的味道，就是很普通的熏香，满大街都能买得到，干嘛非得来这买？
　　孙伯掏出一个木匣子，递过去，“您上次拿的那么快就用完啦？下次我给您多做点。”
　　裴时霁哭笑不得，“孙伯，上次都是我父亲十三年前从您这拿的了，哪里用得这么久。后来我找人试着配过您这个香料，但都配不出一模一样的，就凑活用到现在。”
　　“啊？一模一样？是啊，肯定一模一样啊。”
　　裴时霁：“……”
　　“好了，您先忙着吧，下次我有空再来看您。”
　　裴时霁大声喊，也不知道孙伯听没听见，直点头。裴时霁问祁霏，“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再玩会。”
　　“那多小心。”
　　祁霏点着头，目送着裴时霁离开，她在摊子前逗留了一会，挑了几种香料，随口问道：“这怎么没有裴将军那种木匣子装的啊。”
　　“啊？”
　　“我说——怎么没有木匣子装的那种香料！”
　　“哦，”孙伯终于听见了，“那是我专门为裴家调的香，寻常人可拿不到。”
　　祁霏撇撇嘴，心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孙伯这下子眼神挺好，“哼”了声，从墙角那堆“废墟”里扒拉半天，扒出一个食指大的小铜瓶，扔给祁霏。
　　“闻闻吧，保管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好的香料。”
　　尽吹牛。祁霏不屑地打开瓶盖，把瓶子搁到了鼻尖。
　　“怎么样，见世面了吧。”孙伯一脸骄傲。
　　当香味飘出的那一瞬间，祁霏几乎是立刻僵在原地。
　　埋藏在最深处的记忆破土而出，与香味遥相勾连在一起，像狂风卷过，顿时带走了一切思绪。
　　她愣愣地抬起头，望向裴时霁远去的方向。
　　先是枝干折断的“啪嗒”声，继而祁霏听见了万物崩塌的声音。

26.店铺
　　“你没事吧？”
　　“还有力气吗？我把绳子扔给你，抓紧了，我拽你上来。”
　　逆着光，来人的面容看不清楚，祁霏跌在泥坑里，昂起脖子，“我没力气了。”
　　比祁霏要高出许多的深坑，四壁湿滑，脚底泥泞坑洼，刚才试着攀爬消耗了祁霏太多的体力。
　　上面没了动静，祁霏喊，“喂，你还在吗？”
　　“在。”那人重新出现了，腰上捆着绳子，沿着坑壁一点点爬了下来。
　　是个瘦瘦高高的姐姐，袖口和裤腿都绑了起来，头发用发带束起，穿一件褐色的交领袍。
　　“我背你上去。”
　　“会弄脏你的衣服的。”祁霏看着那人漂亮的新衣服，闷闷地说。
　　“脏了再洗就好了。”
　　大姐姐说话很温柔，脾气很好。
　　祁霏乖顺地扒着对方的脖子不动，那人力气很大，顺着绳子又爬了上去。
　　重见天光的时候祁霏猛吸了口气，刚被那个人放下，便手脚发软地坐在地上。周围是一片高大林木，树根那放着一个箭袋和一个布包，那人拿来一个牛皮水袋，递给祁霏。
　　“喝点水吧。”
　　很快，那人重新把祁霏背起来，手里拎着那两个袋子，沿着落满树叶的小径慢慢走。
　　一颠一颠的，祁霏神思倦怠，昏昏欲睡，头枕在那人削瘦的肩颈，很安心，鼻子嗅到了很好闻的香气。
　　“好香啊。”
　　当时自己是不是还没心没肺地说了这句？那人好像红了耳朵？
　　天刚蒙蒙亮，祁霏又做了那个梦，这次不同的是，梦里的细节再度被填补充实，那股味道跟刻在脑子里似的，无比清晰。
　　从梦中醒来，祁霏抱着被子靠在床头，再不好意思像以前一样腆个脸在回笼觉里细细回味种种细节。
　　她在思索，如果现在立刻投胎的话，还能赶趟重新和裴时霁一起开店吗？
　　裴时霁。一想到这个名字，祁霏心里一阵酥麻，胳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怎么会是裴时霁呢？当自己记了十几年的姐姐和被自己恨了这么久的坏蛋角色互换时，祁霏有种被撕裂的生无可恋感。
　　手里攥着着被子，她猛地坐起来。
　　或许只是味道相近了呢，制作香料的原材料就那么多，保不齐有一样的。过去这么久，自己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怎么就一定能记清那味道是什么，万一自己记错了呢？
　　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对，一定是这样的。
　　祁霏拼命说服自己，把那个念头疯狂往水底压，抖抖索索地摸来衣服给自己套上。
　　祁霏推开门，准备洗漱一番，让自己快转飞的脑瓜子冷静一下，祁岚抱着清洗的衣服路过。
　　祁岚惊奇地看着祁霏，“怎么了，今日起这么早？”
　　祁霏当然不能就这么把裴时霁的事情一股脑说出来，嘟囔着“不想睡了”。
　　祁岚脸上忽然严肃起来，放下衣服，拉过祁霏的手，又摸摸额头，确定她没生病，祁岚柔声问：“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祁霏一凛，以为祁岚看出了什么，秃噜道：“没、没有。”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赵姐姐和我说了，你要与裴将军开店的事。”
　　原来是这件事，祁霏松口气，但心继续提着，她小心地观察着祁岚的脸色，“你会不想让我做这件事吗？”
　　祁岚摸着祁霏的长发，疼惜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我的妹妹是天底下顶出色的姑娘，不该被困在哪一个地方。所以啊，你想去做什么便去做，爹爹那边，我会忙你的。”
　　“阿姐……”祁霏鼻子一酸，眼泪便快要盈满出来，她抱住祁岚，依赖地蹭在她怀里。
　　“好了，乖，不哭了。”祁岚温柔地安抚她，“不过只有一条，无论做什么，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好，我答应阿姐。”
　　哭了一会，祁霏顿觉自己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鼻子，不好意思地从祁岚怀里站起来。
　　“开店做生意麻烦事很多，待会是不是要出去？早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阿姐做什么都好吃。”
　　祁岚宠溺地看她一眼，抱着衣服先去了后院。忍冬早就起了，接过祁岚的衣服开始清洗，祁岚便去厨房预备早饭。
　　吃饭的时候，祁岩沉还是一如平常的沉默，看起来还不知道祁霏的事情。收拾过碗筷，在祁岩沉离开后没多久，祁霏便也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正是一天的最好时候，卖菜的挤在路边，扛着担子的脚夫吆着号子路过，驴和骡子穿梭其间。
　　祁霏按照裴时霁给的地址，往西市的一家铺子走去。走了一路，心就跳了一路，越靠近目的地，心跳得越快，感受着血流的奔涌，祁霏恨不得打道回府。
　　万一不是呢？
　　那万一是呢？
　　这怎么查，难不成直接问？
　　心里快撕扯成两半，脑袋里嗡嗡的，吵得头晕脑胀，好几次差点走错路口，祁霏磕磕绊绊地到了地点。
　　“祁霏。”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裴时霁站在铺门口，喊了一声，朝自己微笑。
　　浑身的热度忽的全涌到了脸上，心跳击打着耳膜，祁霏咽了口气，开始难以呼吸。
　　冷静，冷静。
　　祁霏小口地呼气吸气，慢慢往里面挪，四肢僵硬得跟不是自个长的似的，不知道怎么用。
　　裴时霁看出了祁霏的不对劲，待到祁霏走进来，她往祁霏那走了几步。
　　“你、干什么！”
　　仿佛裴时霁是个什么危险的物件，祁霏吓得往后猛退一步，炸起毛瞪圆了眼睛。
　　裴时霁：“……”
　　虽然不知道祁霏今天怎么了，但见她这样，裴时霁先退了回去，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祁霏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浑身的毛稍微顺了点，没刚才那么扎人了，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干脆换个话题。
　　“那个，就是这家店吗？”
　　“对，手续已经办好。”害怕祁霏不喜欢自己靠得太近，裴时霁小心把握着两人间的距离，带着她在屋里转起来。
　　铺面不大，很常见的两间屋，处在这条街的尾段，不是什么繁华口。西市的常住人口数本就一般，裴时霁租下这里铺子，自然不是看中客人的多少。恰恰是觉得此地僻静，她们做起生意来不显眼，而且铺子后面有个大院子，很合适改成教授技艺的学堂。
　　“后屋加上厢房，共有五间屋子，空间不小，如果加以隔断，可以隔出十间来。如果有人需要的话，可以住在这里。”裴时霁带着祁霏走到了后院。
　　紧张归紧张，但一投入正事中，祁霏的心情松弛些许。
　　后院已经被打扫过，杂物也已收整在厨房旁边的棚子下，有口井，打水用的桶和绳子全是新的。看来，裴时霁已经将一切都处理妥当。
　　祁霏打心眼里敬佩裴时霁做事的仔细与果断。
　　“大人。”脆脆的声音传来，后屋的大门被打开，穿着浅色襦裙的女孩一手持笔，一手端着本书似的物件，朝院中走来，身后跟着穿衣干练的尚遥。
　　“大人，所有物品都清点完毕，开店要用到的银钱也都清算好了，这是账本。”
　　“辛苦你了，海棠。”裴时霁接过账本，匀出一部分，想和祁霏一块看，但祁霏又开始抽筋般脖子以上往旁边仰。
　　祁霏的姿势宛若摆斜了的筷子，和裴时霁这根笔直的筷子形成鲜明对比，她的目光倒是十分精确地钉在了账本上，全凭天生平衡感好，才没一头仰倒在地。
　　看着她这种诡异的姿势，院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裴时霁默默地伸长了胳膊，把账本往她那送，方便她观看。
　　海棠和尚遥：“……”
　　“这账本记得当真精细……”
　　抻着脖子说话的下场就是嗓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祁霏的声音也越来越尖，及至尾音时已经跟快要断气了似的。
　　“咳咳咳——呼——”终于到了极限，祁霏倏地把自己掰回去，猛吸一口气。
　　裴时霁好笑地看着她。
　　“这是我府上的海棠姑娘，管账房的。之后，便由她打理铺子经营的事情。”
　　祁霏总算能正常说话了，她有些疑惑，“是你府上的人，可这样不会被人发现吗？”
　　裴时霁勾起笑意，“虽说是我府上的账房，但其实没有来过几趟。之前她家里忙着农务，我一直没让她过来，知道的人不多。我给她在附近单独租了间宅子，她和仪娘子便住在那，应该不会有人能联想到她与我的关系。”
　　“海棠，之后你便是这家店的掌柜，我可能不会常来，如有事情，你便和祁姑娘商量。”
　　海棠转着灵动的眼珠子，微微一施礼，“海棠明白了，今后我会帮大人和祁姑娘经营好这家铺子的。”
　　祁霏也连忙还礼，“海棠姑娘客气了，挺多不懂的地方，还望海棠姑娘多多照顾。”
　　裴时霁看看时辰，“我先回尚书台，尚遥你留下来帮忙，迟一点再去。”
　　尚遥：“是。”
　　裴时霁看了眼祁霏，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说话，迟疑会，缓缓道：“一块走吗？你要不要趁着白天去找萍儿商量商量。”
　　渺香阁白日清静，萍儿会比较有时间。
　　“好。”祁霏点头，又开始跟木头人似的往外挪。
　　裴时霁：“……”
　　尚遥在后面看傻了眼，“今日祁姑娘是怎么了，好像不会走路了似的。”
　　海棠跟只闲不住的鸟儿似的左右转转小脑袋，笑意明媚，“我倒是觉得这样的祁姑娘有趣得很。”
　　海棠抱着账册重新进了屋子，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算盘，她摊开账册，重新计算起来。
　　房租是基本，日常所需的东西，比如柴米油盐，还有开办学堂用的桌椅板凳，布匹针线……这些东西虽不起眼，但算起来最耗精力。
　　海棠低头算着，冷不防脸边一凉。
　　尚遥端了个瓷盆来，里面融着冰块。
　　海棠怔住。
　　冰块对她来说，可是个稀罕物，她只在冬天见过冰，夏天的时候卖菜回来，偶然能看见拉冰的车从街上走过。仅仅是路过自己，那阵凉意，也能让自己记得好久。
　　海棠又惊又喜，“是冰啊！”
　　没想到海棠会这么欢喜，尚遥有点不知所措道：“怕你热着，就带了点来。”
　　尚遥隔了一个凳子坐下来，期期艾艾地说，“要是你喜欢，下次我多带点来。”
　　海棠眼睛弯弯，“多谢大人，不过您不用带的，冰很贵的。”
　　“不贵。”尚遥道：“将军府有份例，我家里也有，我一个人，用不完的。”
　　“既然这样的话，那您可以带一点来，到时候屋子里教学讲课的话，也会很闷热的。”
　　“好。”
　　海棠继续算着账，尚遥看不懂，干坐也无聊，便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
　　“嗯。”海棠执着笔，昂头看着尚遥，“大人中午来这吃饭吧，近日天热，我给您备几道开胃的菜。”
　　“不用不用。”尚遥有些脸红，无措地摆着手。
　　“您给将军立了军令状的，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这薄衫可就快能穿了。”
　　尚遥：“……好吧。”
　　看着尚遥蔫吧远去的背影，海棠低下头，嘴角偷偷露出愉悦笑意。

27.仪娘子
　　日子一天天的过，朝会也一天天的开，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赋税、边防，吵来吵去，吵得人耳朵疼。
　　今日又有人提出收窄与东齐的贸易往来，理由是东齐人行为荒诞，思想异端，会扰乱大周民心。
　　唾沫星子飞了一会，崔茂齐眯眼打盹地站着，元文绍装傻看热闹，裴时霁揣着手等下朝。三人丞相没一人吭声的，圣人简单说和了两句，这事又被压了下去。
　　好不容易挨到下朝，裴时霁一见到顾长川走过来，脑袋就开始嗡嗡作响。
　　“你最近捣鼓什么呢，下朝了就见不到你人影，溜得比兔子都快。”
　　“在尚书台罢了。多半是你嫌热偷懒，整日缩在屋子里，除非把眼珠子扔出来，你才能看见我。”
　　“我发现你最近损人的功力大大见长。”顾长川伤心地捂住小心脏，“尤其是对我。”
　　裴时霁压根不想理他。
　　“今日我家夫人来接我。”
　　转瞬间，顾长川又笑得满面春风，嘚瑟得宛若被父母接下学的三岁孩童。
　　裴时霁从他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上，明晃晃地看出了“你没有吧”这句话。
　　顾长川不要脸地撞撞裴时霁肩膀，贼笑道：“可千万别羡慕嫉妒，等你成了亲，这种幸福早晚能享受到的。”
　　顾长川知道裴时霁和祁家赐婚那点事，有意来埋汰她。
　　裴时霁抻抻袖口，淡然道：“是吗？当初怕夫人不喜欢自个，跑到朔苍散心，喝醉后抱着酒楼的柱子哭得昏天黑地。这种幸福，我确是享受不到。”
　　顾长川：“……”
　　“你就嘴硬吧，你就是嫉妒我。”顾长川气急败坏地往台子下冲。
　　走出宫门，顾长川一脑袋扎进自家马车找夫人去了，裴时霁仍旧和往常一样，一个人踱步进了街道，走过几个街口，她忽然转了个弯，拐进一个巷道里，里面停了辆马车。
　　马车驶出巷道，汇入人流，毫不起眼，一路走去，人越来越少，等到了西市口，裴时霁早已换好一套常服，下了马车。
　　“先回去吧，小心点，绕个路走。”裴时霁嘱咐车夫。
　　“是。”
　　祁霏在街口站着，脸色有些苍白，瞧见了裴时霁，连忙迎了上去。
　　“仪娘子到了。”祁霏似乎有些紧张。
　　“在哪里？”
　　“海棠带着她去了宅子。”
　　仪娘子的到来让祁霏变得不同寻常，这和她一贯的脾性不符，裴时霁虽然疑惑，但还是体贴地和她一同走去，只字未提。
　　两人从后门进去，宅子不大，再穿过一道洞门，就到了院子。还没进到院子，裴时霁便听见了赵叶轻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她说了声“仪娘……”
　　“大人该唤我仪娘子才是。”
　　裴时霁和祁霏进了院子，看见赵叶轻和仪娘子面对面站在院中，赵叶轻背对着她们。海棠安静地站在一旁，候着两人说话。
　　仪娘子是个不到四十的女人，眼角略有些纹路，很瘦，五官清隽，能看得出年轻时定是个美人。岁月的气息在她身上静静沉淀着，举手投足间，端庄优雅。
　　“是，仪娘子。”赵叶轻低低说了句。
　　“呀，这是裴将军吧？”仪娘子瞧见了裴时霁，端手行了一礼。
　　赵叶轻连忙转过身，抬了下袖子，待到裴时霁走来时，一切都已恢复了平常。
　　“久闻仪娘子大名，今日得见，当真是裴某的荣幸。”
　　“将军太客气了，这句话该我来说才是。”
　　裴时霁请仪娘子进屋细聊，祁霏没跟进去，拉着赵叶轻走远了。
　　裴时霁轻蹙了下眉头，转身进了屋。
　　仪娘子对裴时霁开店的事情很感兴趣，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前来教课的事情。只不过她自个还有生意要照看，不可能一直待在这边。
　　最后两人商定，由裴时霁这边派一个人过去跟在仪娘子身边学技法，而仪娘子则每半月过来一趟，其他时候，由仪娘子那边派来个可信任的绣娘负责教学。
　　事情商量好，裴时霁展颜道：“和仪娘子说话当真痛快，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裴时霁斟了两盏茶，送到仪娘子面前。
　　“多谢将军。”
　　时间还早，裴时霁便让海棠带着仪娘子去看看铺子，顺便在洛阳城里逛逛。
　　送过仪娘子，院中没了赵叶轻的身影，祁霏坐在游廊的围栏边，腿一悠一晃，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帮你做个秋千好不好？”裴时霁悄步走过去。
　　“那是小孩子才玩的。”
　　话说完，祁霏身子一僵。
　　裴时霁叹口气，离她稍远了点。
　　一连好多天，祁霏对自己都是这样，裴时霁的心情有些跌落，本以为自己和她好不容易能走近了些，如此看，许是自己多想了。
　　“祁霏，你……很讨厌我吗？”
　　祁霏抬起头，瞧见的便是裴时霁抿着唇，踌躇的模样。
　　“不、不会啊，怎么可能。”心尖一颤，祁霏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那就好。”裴时霁轻轻地笑了。
　　裴时霁总是这样，无论祁霏做了什么，只要能得到一句肯定的回答，便会心满意足。至于是否有更深的原因，只要祁霏不说，她便不问。
　　马球赛上那个杀神的模样好似昙花，一朝花落，裴时霁仍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喜也淡，悲也淡，对着祁霏，总是心甘情愿地立在卑微的位置上，收起自己的棱角锋芒，好像欠了对方多大人情似的。
　　裴时霁越是这样，祁霏越是懊恼。既是恼自己有愧于她，更是恼自己仍不够让裴时霁把藏起来的那面拿给自己看。
　　有什么东西横在那，祁霏焦急地想跳过去，想抱住那个温柔的姐姐。
　　胸口浸过水似的酸胀，祁霏细细瞧着裴时霁好像永远那般温柔的眉眼，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我只是在想赵叶轻的事情。”
　　“愿意和我说一说吗？”裴时霁坐下，怕她不舒服，没靠得太近，隔了个柱子。
　　裴时霁似乎在用那日拿到的香料了，之前满大街常见的熏香味已经消失不见，她身上有一种清雅的玉兰香，又不完全是。
　　祁霏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时，浑身的血液都快燃起来，她把下唇咬出一条印痕，忍着心里的悸动，主动往裴时霁那里挪动了些。
　　她不想裴时霁再因为自己伤心了。
　　她不想裴时霁因为任何事情伤心。
　　果不其然，看见祁霏的小动作，裴时霁舒展了眉眼。
　　“你觉得仪娘子怎么样？”
　　“很有魄力。”
　　祁霏鼻子里“嗯”了声，小声道，“她娘亲比仪娘子还有魄力。”
　　“什么？”
　　祁霏呼口气，抬头望着湛蓝天空里飘动的白云，眸子里染了几分愁绪。
　　“仪娘子，是赵叶轻的姨娘。”
　　小时候，祁霏总也喊不对赵叶轻娘亲和她姨娘的名字，前者唤师盈，后者叫师仪。师家是开绣坊的，和贩卖布帛为生的赵家过从甚密，师盈和赵叶轻父亲青梅竹马，成年后两人便成了婚，婚后第三年，生下了次女，也就是赵叶轻。
　　“赵叶轻很小的时候，就比别的小孩聪明，大家都是启蒙的年龄，她已经开始背那种很长的诗词了。她娘亲见她天赋非凡，一狠心，便在她十四岁那年，把她送养给族里一家农户宗亲。”
　　听及此，裴时霁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愕。
　　祁霏点点头，表示裴时霁没听错。“她娘亲师夫人是一个既有胆识，又有魄力的人。虽然别人都骂她狠心，但她还是坚持这样做，因为只有如此，赵叶轻才能顺利入仕。”
　　大周禁止商户及其亲眷科考，赵叶轻十四岁的时候，恰是朝中传出大周要改制，招纳女官的年份。
　　外人总说师盈心狠，可当时赵叶轻已年满十四，说来，在骨肉分别和入仕之间，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后者。她母亲也正是看出了女儿的抱负，才甘愿推她一把，忍下所有骂名。
　　“子女于父母，如雏鸟恋巢。当时我觉得赵叶轻比她娘亲还心狠，她哭了好久，我都觉得是她咎由自取。”
　　“可随着慢慢长大，我才知道，她心里揣着的志向，是足以让她抛弃一切的。”
　　那些年，大周东有东齐，北有罗塔，西部异国也在反复骚扰，大周内部天灾不断，民不聊生。
　　也许是有一天在自学堂回家的路上，赵叶轻看见了衣衫褴褛的难民经过，或许是瞧见城门募兵的队伍中，有拄着拐杖的老者，也许是另一瞬，让赵叶轻坚定了杀身成仁的念头。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甘愿闯入以身殉道的这条路上，哪怕会成为累累白骨中的一员。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祁霏看着脚尖的阳光，想起那时候的裴时霁应该已经去了朔苍。赵叶轻与父母虽不能相认，但好歹亲人在世，只是生离。
　　而裴时霁与她的父母，却是死别。
　　那个时候的她，年岁也没有很大吧。寻常人家看花赏月的年纪，她却滚在尸山血海里。
　　祁霏有些为裴时霁难过，她侧过头，“你在朔苍的时候也很辛苦吧。”
　　裴时霁顿了会，不在意地笑着说，“不辛苦，很多将士比我受的苦多。”
　　轻飘飘的一句话，十二年的过往就被她一笔带过，徒留一身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好像针扎般，祁霏感受到一阵阵细小的痛楚，无法捕捉，又难以忽视，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脱口而出道：“都过去了，今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28.悲田坊
　　祁霏说完自己都懵了下，但看着裴时霁的侧脸，她不后悔，甚至期待着裴时霁的反应。
　　想要陪着她，她是自己的大姐姐呀。
　　裴时霁单手抚着柱子，望着院子的双眼微微失神，“好啊。”
　　语气随意，像应下一同出游般轻松，裴时霁似乎没有听出祁霏的弦外之音。
　　说出去的话没有落地，显得空落落的，祁霏嘴唇翕动，正欲再说清楚，尚遥忽从外走了过来。
　　尚遥犹疑地看着祁霏，裴时霁道：“但说无妨。”
　　“是。”尚遥从怀中掏出一本折子，呈给裴时霁，“探子来报，他们将于下月初行动。”
　　裴时霁起身看罢，脸色不大好，“底细没查出来吗？”
　　尚遥惭愧道，“查不到，都走的官碟，看起来一切正常。”
　　“发生了什么？”祁霏立在一旁。
　　裴时霁并不瞒她，“一月前，大理寺抓了个往东齐倒卖的人牙子，本以为是个寻常案子，结果那人被一打一问，吐出他们的渠道与悲田坊有关。”
　　“悲田坊？”祁霏后脊一阵发麻，“西南角收养孤儿的屯监？”
　　“正是。”裴时霁严肃地说，“悲田坊作为圣人特设屯监，收养各地弃婴孤儿，乃是善举，若是圣人知道了此事，定然雷霆震怒。”
　　“大理寺知道此事重大，来问刑部，刑部又把案子递到我这。我把事情按了下去，一直在秘密查访，希望能顺藤摸瓜，把他们这条线彻底挖出来。”
　　“那现在查到了吗？”祁霏问。
　　“尚遥查到他们下月初将和东齐那边的人接头，出手一批‘货物’。”裴时霁又看了遍信上的内容，“我们得抢在他们出手前把人救下才行。”
　　尚遥：“将军，我直接带人把他们老窝端了吧。”
　　“不可，他们这些人，行动前都有详细的逃跑计划，如果我们不能一击即中，便会打草惊蛇，再想找到他们便很难了。”裴时霁捏着折子，“下午我亲自去一趟悲田坊，探探情况。”
　　祁霏不假思索，“那我陪你一起。”
　　裴时霁斟酌会，“也好，和尚遥去的话，尚书台无人值守，容易引起怀疑。”
　　祁霏愣了须臾，刚才她只是想和裴时霁一同行动，旁的什么也没想，如此短的功夫，裴时霁竟然想得这般周全。
　　吃过午饭，裴时霁对祁霏交代了自己的计划，尚遥拿来两套交领高腰襦裙和浅蓝色褙子给她们换上。
　　这样的衣服在洛阳妇人中比较常见，她们作此打扮，不易引人注目。
　　镜子里的姑娘身量瘦削，长发盘起，尚显青涩的眉眼被这番打扮一衬，显出几分新妇的意味。
　　新妇……
　　自己有一天，也会为了某个人作如此打扮吗？
　　心中忽然慌了一下，祁霏抿着唇瞧着镜中的自己，提笔略略描过几笔蛾眉，匆匆到院中与裴时霁汇合。
　　推开门，裴时霁站在院中，衣裙的交领平整严实，露出纤细的脖颈，高鬓如云，楚腰细带，犹如一道山水的剪影，雍容大气。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祁霏呆呆立在原地。
　　“怎么了？”裴时霁平静地望向祁霏。
　　“没，没什么。”祁霏扭过自己的目光，喉咙发紧，为了驱散这样的异样感，她赶紧向外走去。
　　少女略显局促的背影落在裴时霁深寂的眼眸里，恰似一点星光，裴时霁弯了弯眉眼。
　　及至马车驶出一段时间，祁霏都没主动再说些什么。车厢空间小，裴时霁身上的香气似有若无地飘过来，轻柔地束缚住了祁霏的手脚，让她不敢动弹。
　　裴时霁或许有所察觉，但体谅祁霏的心情，始终没有问过一句。
　　两人虽然时不时陷入这种沉默的氛围里，但已然得到祁霏不讨厌自己的回答，裴时霁便乐于接受。
　　悲田坊是座三进的宅子，在洛阳不起眼，但在西南角这一块，规模已然可观。
　　门口没人，门房里坐着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老人，见是两位贵妇人前来，乐呵呵地迎她们进去。
　　悲田坊收养被遗弃的婴儿、走投无路的乞丐，如遇灾年，无家可归的流民也在收容范围。正逢太平盛世，坊内还以孤童居多。
　　常有达官显贵，为表善心，前来捐赠，或是无儿无女的夫妇，前来看看缘分。
　　来者虽带着帷帽，白纱遮住了面容，但衣着皆是洛阳最贵的布料所制，乘坐的马车更是奢华无比，定是能给坊内带来财运的主。
　　经由门房通传，很快，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前来招待她们。
　　裴时霁和祁霏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继续装模作样地站在那，端个富贵架子，衿傲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哎呀，让两位夫人久等，有失远迎。”中年男人长相富态，眼睛眯成了缝，态度谦和，笑容可掬，“两位这边请。”
　　中年男人自称甫头，是这里的管事，他引着两人到了前厅，奉为上座，唤来好茶。
　　甫头搓搓圆滚滚的手，“二位夫人能来，咱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只是不知道，二位夫人今日是想了解悲田坊些什么呢？”
　　有些贵人虽然嘴上说着喜欢小孩，但心里却讨厌悲田坊里好动的孩子，在不了解情况前，他不能冒然说类似领养的话，免得惹怒了贵人，至于捐赠，那更得再熟悉些才好张嘴。
　　“我姐姐是个广结善缘的人。”祁霏按照计划先开口了。
　　裴时霁听到“姐姐”二字，不动声色地偏过目光，祁霏没有察觉，继续道：“今天我和姐姐来，是来看看后院的孩子过得好不好，我们做了些衣裳，不大，怕是只适合十来岁左右的女孩穿。”
　　这是裴时霁教祁霏说的，前半句“后院的孩子”，意思是想领养一个，后半句则指她们想领养女孩。
　　贵人们生不出来，又不好意思明说，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套行话。
　　领养者大多偏爱年幼的，以后培养起感情能容易些，但也不是没有领养年纪大点的孩子的例子，甫头一笑，眼更成缝了，“夫人一看就是个大善人，定会有好报。您二位，这边请。”
　　甫头不疑有他，引着人往后院去。后面的房子建得明显要比前面密集，穿过一道门，院子里稍显杂乱，地上扔着不少玩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小孩打闹的声音。
　　甫头手指着菜畦旁正在玩耍的小孩，“这片年龄都差不多，小的八岁，大的十二岁，夫人，您请看。”
　　裴时霁目光掠过一遍，面向祁霏，祁霏立刻心领神会，“方便让我们自个过去看看吗？”
　　“那是当然，您请。”甫头弯着腰退下了。
　　裴时霁走近那些孩童，静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不少小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带着怯意瞧着这个仙女似的夫人。
　　裴时霁手拢进大袖里，再拿出来时，手心放着一把糖果。
　　“拿去吧。”
　　年纪小的孩童们争抢着从裴时霁手心接过糖，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站在一边，没敢上前。
　　祁霏把糖果一一分到了刚才没有拿糖的孩子手里。
　　“谢谢夫人。”一个女孩吃了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
　　“还想吃吗？下次我多带些。”和孩子们说话，裴时霁声音温软。
　　“嗯！”女孩用力点头。
　　裴时霁向她招招手，女孩走了过去。
　　悲田坊常有外人来，有时候会发点吃的穿的，有时候会带走一两个小孩。这里的孩童渐渐地习惯了见到陌生人，而且如果有人被带走的话，那是很幸运的。
　　“叫什么名字？”
　　“小十。”女孩指指自己，又指指另外一个小男童，“那是我弟弟，十一。”
　　戴着帷帽，裴时霁面容不清，但她语气里的耐心与包容，当真如一位慈爱的母亲般，吸引着渴望亲情的孩子们不由自主地靠近。
　　“原来你是姐姐呀。”
　　“是啊。”女孩活泼开朗，回答得很快。
　　“哎，我上次来，遇到一个女孩叫十五，是你妹妹吗？可是瞧着和你差不多大呀？”
　　裴时霁压根没来过这里，这个十五，是尚遥她们目前为止唯一查到的在“货单”上的名字。
　　“不是的，十一是我亲弟弟。其他人都是按照来这的顺序排的。十五姐姐比我大四岁，是今年第十五个来这的。”
　　“原来是这样啊。诶？她没来和你们一起玩吗？”
　　小十难过地眨眨眼睛，“十五姐姐快要被人接走啦，她最近忙着收拾东西呢。”
　　祁霏心里一咯噔，感觉她们快要碰到什么东西了。
　　裴时霁继续循循善诱，“那其他姐姐怎么也没来呀？”
　　小十撅起嘴巴，“好多姐姐都要被一起接走了，以后就只剩我们几个，好无聊啊。”
　　裴时霁揉揉小十的小脑袋，“那以后我多来看看你们，和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好！”
　　裴时霁语气里带了笑意，起身时状似随意地问：“我瞧你们这时不时就有人进来，被接走的姐姐里，最晚来这的排到多少号啦，你能数到那个数吗？”
　　“当然可以。”小十很骄傲，“我学过数数，最晚的那个姐姐，是四十五姐姐。不过她不喜欢我们这么叫她，她让我们喊她小游。”
　　裴时霁身子一顿。三十个年纪不会超过十五岁的少女，一次性出这么多，这是要干什么？
　　“小十！”甫头粗重的声音忽然响起。
　　虽不能说是做贼心虚，但毕竟她们另有企图，冷不丁看到甫头，两人具是心中一惊。
　　甫头站在院门口，弯着腰快步走过来，脸上仍挂着笑，似乎没有察觉到两人在做什么。
　　甫头弯腰靠近小十，脸上堆满和蔼的笑容，“快要起风了，带着其他人去屋里玩吧。”
　　“好。”小十看起来并不怕甫头，蹦蹦跳跳带着其他小孩进了屋。
　　“咱们这的小孩愚笨，要是有得罪夫人的地方，还请多包含。”
　　“哪有，她们都很可爱，我姐姐很喜欢刚才的小十呢。”祁霏接道。
　　甫头陪笑几声，“夫人若是有兴趣，不妨到书房详聊，我拿小十的登记册给您看。”
　　既然书房有小十的登记册，那么旁人的或许也都在。祁霏几乎立刻答应下来。
　　“请。”甫头热情地把两人请到一间宽敞的屋子里，裴时霁和祁霏踏进房门，入眼瞧见了一扇颇有古意的屏风，长木桌后有一排书架。
　　“哗啦”一声，身后的屋门陡然紧闭，裴时霁反应极快，伸手一抓，却没能打开门，只听得门外响起铜锁撞击铁链的金石之声。
　　还是慢了一步。
　　“你干什么！”祁霏在屋内大喊道。
　　“哼。”甫头的声音变得阴毒，“还以为你们真是个大主子，浪费老子这么多时间，结果又是个找死的，想查到我头上？你们去地府里找阎王查吧。”
　　屋外的声音断了一瞬，就在须臾之间，一股强烈的预感猛扑过来，鸡皮疙瘩先一步立起，接着耳边传来裴时霁的一声暴喝。
　　“小心！”

29.失控
　　一切仿佛都在眨眼间发生变化，高山般的黑影自头顶压来，酸臭的汗味往鼻腔里钻，祁霏条件反射闭上眼睛，右胳膊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一下，她脚步踉跄，身子歪斜，恰好躲开那道黑影。
　　“保护好自己！”
　　裴时霁的声音把祁霏的神志唤醒，回过神时，祁霏正好站在门板和墙面夹角的缝隙，裴时霁则早已与那道黑影缠斗作一处。
　　祁霏这才看清，那是个快八尺的大汉，手臂如同树干般粗，浑身的肌肉撑起满是补丁的麻布衣服，面孔僵硬如铁盆，两只眼珠里淀着死气，像吊白眼的鱼。
　　大汉攥起铁拳，往裴时霁挥去，裴时霁折腰翻身躲了过去。面对尚不知力量深浅的敌人，裴时霁采用了以退为进的策略，一边避让一边观察着对方出手的方法。
　　打斗间屏风被打断，屏风后的面貌露了出来。
　　原来这间屋子很大，屏风后面占了大半的空间，空空荡荡，地上铺着枯掉的干草，墙上溅着星星点点的黑红圆点，发出刺鼻的臭味。
　　哪里是什么书房，分明是杀人毁尸的屠杀场！
　　远处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祁霏还以为自己眼花，眨眨眼，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对面阴暗的角落里，还站着两个阴沉着脸的壮汉，手里垂着月牙形状的弯刀，同样用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中间打斗的两人，他们向前走了一步，举起了刀。
　　“那边有人！”
　　祁霏惊呼，裴时霁立刻荡去一步，那刀便从面前劈下，割去寸把长的白纱。那人一击未中，横刀又来，另一壮汉举刀从后应和同伴。
　　前后同时攻击，裴时霁避无可避，上身一让，躲开后方刀锋，一脚踹到前方壮汉胸口，把人踹飞出去，壮汉砸到墙壁之上，落下来，吐了口血。
　　裴时霁身子一旋，想去卸另一人的刀，此时高个子大汉野兽般嘶吼一声，铁掌猛劈而来，裴时霁无奈退后一步，动作被活生生打断。
　　壮汉见同伴没了动静，不再纠缠裴时霁，转身向角落的祁霏冲去。
　　阴沉黏糊的眼神投来的瞬间，祁霏的后脊腻起一层白毛汗，她立刻贴着墙壁开始逃跑，路上捡起一方砚台，回身一砸，直直砸中壮汉的脸，豁开一个小口，渗出点血来，停滞一秒，男人复又加快了脚步。
　　屋子里几乎没有能躲避的地方，很快，祁霏便如同掉入围猎圈的猎物，距离男人只剩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壮汉举起了刀。
　　“祁霏！”
　　“扑哧”一声，男人举刀的手僵在空中，整个人凝固了般，祁霏神魂未定，瞧见亮着光的尖头从壮汉的胸口刺突出来，渐渐的，红色的血从刀尖滴落，流成了小水柱。
　　壮汉嗓子眼发出“呃啊”的声音，扑通跪在地上，低下头，黑色的刀柄从他的后背露出来。
　　又一声杀猪般的哀嚎，震得窗柩抖动，山一般的大汉一个哆嗦，头一仰，直直地倒下。
　　衣裙被鲜血浸泡后的红色的身影终于再无遮蔽，像只被伤害的孤鹤，裴时霁站在屋子的正中央，手中的弯刀正“嗒嗒嗒”往下滴血水，胸口起伏着，右手抬起掀去那方碍事的帷帽，清冷的脸露了出来。
　　祁霏看见的那一瞬间，意识仿佛瞬间被抽离，大脑空白一片。
　　裴时霁琉璃般的双眸里翻涌着嗜血的赤色，宛若淬过寒毒，她死死盯着祁霏，杀气四溢，残忍得像一匹饥饿的狼，正待将眼前人的喉咙咬断，啖肉吮血。
　　那视线明明那般滚烫，却让祁霏手脚冰凉，她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腿肚子都在打转，扔掉碍事的帷帽，跌跌撞撞，她奔过去，抱住了裴时霁。
　　肮脏的血腥味掩盖住了裴时霁身上的香气，一瞬间，祁霏熟悉的那个裴时霁好像走远了，眼前的是个随时会失控杀死自己的陌生人。
　　脖颈上的大筋爆起，好像能看见奔淌的血液，一鼓一息，牵扯着浑身的肌肉紧绷，明明面容平静，但裴时霁却好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死亡的气息让祁霏战栗，浑身冰凉，可越是这样，祁霏抱裴时霁抱得越紧，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冷却她身上沸腾的岩浆。
　　即使不知道裴时霁为何会忽然失控，但如果这种不详的气息会让裴时霁痛苦，那么她宁愿用自己的身体来为她承受这一切。
　　裴时霁……裴时霁……
　　裴时霁。
　　祁霏落下泪来。
　　“铛”的一声，裴时霁手里的弯刀落地了。
　　裴时霁的一呼一吸通过两人紧贴的胸膛，清晰地传达过来，不知等了多久，胸口的呼吸变得温热而平缓，耳廓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传来裴时霁虚弱的声音。
　　“不怕。”
　　祁霏心里一酸，绕在裴时霁身后的双手攥紧了她。
　　裴时霁稍微用点力，先让祁霏从自己怀里站起来。眼里的泪还没干，祁霏偷偷用袖子擦擦眼睛。这些举动，都让裴时霁的目光变得无比柔软。
　　裴时霁抬起手想摸摸祁霏的脸，却发现略微干涸的鲜血填满了自己手心的茧缝，肮脏不堪，浑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手。
　　这才是自己对吗？
　　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裴时霁把手收回，眸色黯了些。
　　站在血水和尸体中间，裴时霁凝神，重新看了遍整间屋子，瞧见最里角有扇半人高的窗户。
　　“我们需得赶紧走，若是甫头回来，发现我们没有死，恐怕还会有麻烦。”裴时霁走到之前想杀祁霏的壮汉前，伸手按住刀柄，往外一抽，把那把精巧锋利的匕首抽了出来。
　　浑身也没个干净地方，裴时霁索性把匕首摁在那人衣服上擦了几把，勉强擦干净血水，又把刀鞘从地上捡起来，把匕首插回去，收回袖口。
　　“走。”
　　裴时霁带着祁霏从窗户翻出去，跳到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弯弯曲曲走过好长一段距离，充满人气的大路口豁然出现在眼前。从这里出去，就到了悲田坊后的一条街上了。
　　裴时霁浑身都是血，太过引人注意，她把褙子脱下来，用翻面擦了擦手上和裙摆上的血污，奈何血渍干涸，擦也擦不掉。
　　索性让裴时霁先在这等着，衣服还算干净的祁霏到附近商户买了件新披风和一顶新帷帽，把裴时霁裹得严严实实，一路走到事先约好等着她们的马车那，进了车厢。
　　车夫是裴时霁专门训练过的，见裴时霁这样，面不改色，无事人般板着脸安安静静赶起马车。
　　马车回了西市的宅子，确定周围没人，两人从车上下来，从小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海棠和尚遥都不在，进了屋，祁霏快速把门关上。
　　裴时霁站在屏风后，慢慢脱下脏污的裙子，祁霏打来温水，站在屏风外，不敢抬头多看，“水来了。”
　　“好，多谢。”
　　裴时霁自里面伸出胳膊把盆接了过去，祁霏视线无处可躲，瞧见裴时霁藕白的胳膊，还有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
　　祁霏不由得一愣。
　　细长粗犷的痕迹，像是被尖刀划开的皮肉无法愈合而留下的印痕。还有些不规则的疤痕，大大小小，密集地布在她胳膊上，千疮百孔。
　　全是……因为受伤吗……
　　裴时霁在里面咳嗽了声，祁霏回过神，想到一盆水可能不够用，连忙去屋外再多打些水来。
　　屋内，裴时霁留了件抹胸，低下头，把双手浸在铜盆里，水面顿时漾去一层血雾，她有些愣神地看着波动的水流，瞧见水里自己茫然的倒影。
　　耳边好像响起了皮开肉绽的噗噗声，一声接着一声，有时候是很多同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四面八方都是，耳朵根本来不及分辨。
　　一股窒息感捂住口鼻，裴时霁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盆中的手有些细颤，带着水纹波动加剧。
　　门“吱呀”响起，“裴时霁，你水够用吗？我又拿了盆水来。”祁霏在外面说道。
　　“好，等一下。”
　　裴时霁垂下眸子，面不改色地打散水面的血雾，把那把沾血的匕首放在盆里仔细清洗一遍。这是她自己的匕首，今日特意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抬头时，裴时霁无事发生般抽来干净的长巾把手擦干净。
　　接来祁霏的水，浸湿长巾，裴时霁将身子重新擦了一遍，换上干净的长袍，清爽地走了出来。
　　祁霏已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脱下的裙子上也沾了点血渍，她正把脏掉的部分泡在盆里，想洗一洗。
　　祁霏忽然小小地“嘶”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被裴时霁听见了，她连忙走过去，发现祁霏正捂住自己左手腕跟的地方。
　　“怎么了？”裴时霁捏着祁霏有袖子的地方，拉过来一瞧，祁霏手腕那裂了条口子。伤口不深，之前应该是已经止血了，但刚才沾到了水，又牵动了伤口，现在边缘处隐隐有些往外渗血。
　　“没事的，小伤而已。”祁霏有些愧疚，自己不但没有帮到裴时霁什么，之前在屋子里跑动的过程中还把手给划伤了，自己真是没用。
　　“来，先坐下。”
　　裴时霁找出药箱放在桌子上，坐在祁霏对面，伸出手，又犹疑了下，起身拿了条柔软的帕子铺在自个的手心，这才握住了祁霏的左手。
　　虽然没有什么女女有别，但裴时霁都是能娶妻子的人，这样注意距离的举止……也能说得通吧。祁霏看着裴时霁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闷。
　　帕子柔软，裴时霁擦得也轻柔，反倒有些痒，祁霏没话找话，想分散下注意力，“今日咱们这样，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裴时霁专心致志地给祁霏伤口上药，“许是吧，我杀了甫头三个手下，他不敢报官，又压不下这口气，现在应该在满洛阳找我，至于何时‘出货’，便不得而知了。”
　　“那怎么办？”
　　“光天化日就敢杀人灭口，事后却受不到任何追究，仅靠他一个人和几个杀手是做不到的，只是不知道，他背后靠着的是个什么人物。”裴时霁给祁霏伤口缠了几道，轻轻系了个结，“找就找吧，我倒是十分期待他能找到我。”
　　包好伤口，裴时霁将东西收拾妥当，“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那便如尚遥所说的，直接把他老窝端了。养的牲畜被挖了一块肉，他的主人瞧见了，也是会喊疼的。”
　　“嗒”，裴时霁关上了药箱，向祁霏微微一笑，“看着吧，迟早会有动静的。”

30.交易
　　因着白天要分出精力忙绣坊的事情，裴时霁宿在尚书台，一夜未阖眼，赶出亟待办理的公务。
　　打仗的时候几日不睡都是常事，这点子连轴转于裴时霁而言不算太累。四更天的时候，她便洗漱过，把自己收拾好，出发上朝。
　　天还没亮，蓝紫色的云陈在天际，灯笼浮动在空中，照出官员的一角衣袍。身后传来马车的轱辘声，裴时霁往旁边让点路出来，可那声音却断了。
　　“裴大人。”爽朗的声音传来，裴时霁往后瞧见元文绍精神抖擞地向自己走来。
　　“元相。”裴时霁毕恭毕敬地行礼。
　　“你我相识这么久，裴大人还是这么讲究礼数，定是老夫还不够裴大人信任啊。”
　　“元相说笑了，您是朝中老臣，我身为晚辈，这是应该的。”
　　元文绍捻着胡须，哈哈笑了几声，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裴时霁的身上，摆出客气的手势，“那请吧，难得和裴大人一起进宫。”
　　裴时霁不好推辞，和元文绍一起走去。
　　“近日尚书台想必是十分繁忙吧，听说大人一连好几宿都住在那，为了公务真是夙兴夜寐。”
　　“哪里哪里，说来惭愧，我做事慢，时间拖得久，让诸位同僚看笑话了。”裴时霁耐着性子兜圈子。
　　“裴大人昨晚几时休息的，可听到金吾卫那的动静？似乎吵了好一阵子。”
　　“没有。”裴时霁确实什么都没听到。
　　“金吾卫例行巡街，却抓到几个人牙子交易，这一顿闹啊。”
　　裴时霁动作慢了半分。
　　元文绍毫无异样，“不过也难怪他们那么大惊小怪，那个人牙子是悲田坊的管事，叫什么甫头。”
　　元文绍说完，笑眯眯地盯着裴时霁，“裴大人，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无论心中如何波动，裴时霁依旧维持着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没有。”
　　“想来也是，尚书台和悲田坊一向没什么接触。”元文绍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这帮贱骨头真是狗胆包天，竟在圣人眼皮底下做这种勾当，要是被圣人知道，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反抗中被金吾卫乱刀砍死，真是便宜他了。”
　　裴时霁安静站着，没有泄露半分异样，心中的悚然却在层层堆叠。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三日，甫头虽然恨那个杀了自己手下的人，可他也怕事情闹大，定会第一时间把那间屋子的痕迹清扫干净。
　　按照常理来说，甫头应该集中精力来找裴时霁，以免后患，或者暂时蛰伏不动，躲过这阵风头。
　　可元文绍所说的情况与一切皆背道而驰，甫头不仅出了货，还被金吾卫杀了。
　　一种可能是甫头不得不冒着风险出货，第二种可能则是……
　　裴时霁抬眸看着元文绍，后者一脸无辜，从怀里摸出个折子，递到裴时霁面前，“金吾卫到悲田坊找了一夜，找到份名单，上面共三十人。”
　　裴时霁盯着折子，不发一言。
　　“金吾卫查到时，孤童的官籍已经被毁，如果她们想要被悲田坊收容，就得重新走手续。我是不觉得麻烦，只是想着裴大人或许会对这三十个孤童有兴趣，便来问问。”
　　裴时霁端出官场常见的客套笑容，“元相，是在说笑吗？”
　　“哈哈哈，裴大人不要紧张。”元文绍压低声音，凑近裴时霁，“您的绣坊也好，悲田坊的孤童也罢，在下可以发誓，只有我一人知晓，连金吾卫那边都不会有一只蚊子知道。”
　　元文绍退回去，笑里搀了几分势在必得，把折子递到裴时霁手边，“这是在下送大人的一份礼物，希望您不要嫌弃礼物太过微薄就好。”
　　元文绍苦心巴结裴时霁这么久，奈何裴时霁跟没缝的鹅卵石似的，油盐不进，眼下有这么个大好时机送上门，元文绍怎会放过。
　　裴时霁若是收了这份礼物，就等于接了他这份人情，往后说话做事，可能就没有那么干脆了。
　　如果不接也没什么，以元文绍的性格，他不会是拿绣坊这种事来要挟自己的人，更何况官员开店本就无法令明文禁止，充其量也就是被说两句，无关痛痒。
　　可是名单上的三十名孤童……
　　如果不趁此机会接下，待到她们回到悲田坊，再想把她们接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个老狐狸查到多少？还知道多少？
　　自己的身边又有多少他的眼线？
　　裴时霁喉咙动了动，盯着元文绍红润的脸，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站了一会，裴时霁伸手接过了折子。
　　元文绍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向裴时霁行一平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初夏的清晨里，裴时霁垂首瞧着被露水沾湿的衣角，神色不明，忽的被人扯了一把，裴时霁仿佛早就知道是谁，没太用力阻拦，由着那人把自己拉到了漆黑的城墙根。
　　月沉星敛，只隐隐有天光透来，周遭皆是一片晦暗。
　　“裴时霁，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顾长川压着怒气，语气焦灼。
　　裴时霁轻轻拂开顾长川的手，不在意道，“没什么，公务罢了。”
　　“裴时霁！你说实话，你只有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我才能帮你！”
　　裴时霁脸上始终没有波澜，这副深沉的模样，顾长川以往有多欣赏，此刻就有多痛恨。
　　裴时霁脸上匀出些玩笑的笑容，“你是侍讲，帮好圣人就是，帮我作甚？”
　　说罢，裴时霁径直往宫门走。
　　顾长川站在阴影里，压抑的声音传过来，“我跟你说过，洛阳水深火大，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平息的，你小心玩火自焚！”
　　“是吗……”
　　裴时霁停下脚步，眼眸轻垂，紫色的官袍在青云紫光里，与天色融为一体，变得越发模糊。
　　天际的圆日似乎迫切喷薄而出，裴时霁盯着这座沉默的宫城，眼底的冷漠转瞬即逝，开口时，声音不大，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洛阳这把火最好越烧越旺，最好烧死我裴时霁，要是烧不死我，那么会烧到哪去……就让人拭目以待了。”
　　*
　　尚遥拿着折子匆匆穿过庭院，额角沁了层汗。下了朝便接到了裴时霁的命令，自个得带人走趟城郊，接回悲田坊的三十名孤童。
　　知道事情来龙去脉时，尚遥吓了一跳，担心将军与元文绍这般来往会带来后患，但裴时霁让她放宽心，她自有谋划。
　　将军做事从无败绩，尚遥对此毫不怀疑。因着尚书台那边放的常服昨日才拿去清洗，她只能回西市的宅子里换衣服。
　　换套不起眼的长袍，尚遥正要走，海棠迎面走来，一手一个盘子，右手扣住盘子的指间还夹着筷子。
　　“大人，该吃午饭了！”
　　尚遥心里着急，又觉得什么都不说显得太过没礼貌，只好回道：“不吃了，有急事。”
　　尚遥抬脚就要走，海棠一迭声的“等一下”，又把尚遥给叫住了。
　　这要是搁在旁人，尚遥该急得抽刀了，可自从上次吃饭把人家店主小闺女给吓哭了后，又听到朔苍兄弟没心没肺地说自己的脸跟随时要冲出去砍人似的，尚遥把那几个王八蛋给揍了一顿，可对着海棠的时候，她终究还是开始注意自己的举止。
　　尤其海棠跟只麻雀似的，感觉一捏就碎了，或者声音大一点，都会被吓跑。
　　尚遥只好尽量控着语气。
　　海棠把左手的盘子放到围栏上，空出手来，抽出一双筷子，忙端着另一盘送过去，“哪能不吃饭，吃一口好不好？”
　　尚遥正欲摇头，海棠个子矮，踮脚把盘子直接送到了尚遥嘴边，眼巴巴地自下而上地看着她，楚楚可怜。
　　“就吃一口好不好？我特意为您做的。”
　　“我……”尚遥没话了，眼看自己再不接受，海棠都要喂过来，她连忙接过筷子和盘子。
　　是道莴笋鸡脯，看起来清爽不腻，香气扑鼻，只是对于尚遥来说，食物好似都大同小异，山珍海味或者糟糠野菜，她都能吃，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尚遥三两下扒完了菜，海棠做的不多，总比一口没吃强，胃里暖了些，尚遥道谢，将东西递还回去。
　　海棠递上帕子，尚遥接过来一边擦嘴一边看着海棠殷切的目光，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海棠忽然泄了气，“果然大人您还是不喜欢我做的菜。”
　　尚遥捏紧了帕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海棠忽然又振奋精神，“我会继续改进的，下次一定能做出大人喜欢的菜！”
　　海棠朝尚遥笑了笑，端起围栏上的盘子欢快地进了屋。
　　“您早去早回，我在家等着您！”
　　尚遥怔住，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样的话。
　　好像是还很小的时候，母亲牵着自己的手，把自个交给前院的主母，在耳边低低说“乖乖的跟大娘子去，我在家等你回来”。
　　家。
　　这个字轻轻叩在胸膛，像一片云停在了心里，柔软而熨帖。
　　看着少女窈窕的背影，尚遥提了下嘴角，不过不大熟练，以至于到西市外路口时，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回去，候在那等她的下属徐彪被她这笑跟哭似的表情唬了一跳，蹿到她面前，双目圆睁：“大人，你怎么了大人，谁欺负你了，我带兄弟们帮你打回去！”
　　尚遥：“……”
　　都是一起在朔苍待过那么多年的兄弟，徐彪之前就在尚遥手底下，是个被她活生生打服气的刺头兵，回了洛阳也继续跟着她干。
　　尚遥差点没把刀鞘捏碎，奈何嘴笨，又说不出什么，提拳给了徐彪胸口一下。
　　徐彪被打了，不仅不难过，反而兴奋起来，冲其他兄弟一吼：“大人没问题，咱们出发！”
　　喜欢把人捶得鼻青脸肿的是自家大人没错了！
　　尚遥：？？？

31.温茶
　　今日风不大，衫裙穿过闹市，未染上烟尘，江蓠下马车前，心情尚算平和。
　　当她跨进门槛时，纤细的五指一拽，身后的药匣差点没飞起来。
　　多少个？
　　不知道，一晃眼过去，排排坐，全是个头差不多的少女，瞧模样，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可能只有十一二岁，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一声不吭，眨巴着葡萄似的黑眼珠子瞧着江蓠。
　　座位的最末端，裴时霁也在那人五人六地坐着，眨着虎睛石般的眼睛，瞧来十分无辜。
　　江蓠动动薄唇，一脸麻木，“是你新买的丫鬟？还是童养媳？”
　　裴时霁：“……”
　　裴时霁慢吞吞起身，刚想开口，江蓠摆手示意她闭嘴，转身将药匣子放在桌上。
　　“无论是裴将军绑来的还是请来的，我都不感兴趣。先说好，上门问诊，费用翻倍。”江蓠翻翻眼皮，“治好不加，治死不退。”
　　“所以如果这些人和你关系比较亲密的话，按照流程，我需得先告诉亲属这些。”
　　裴时霁：……
　　现在退大夫还来得及吗？
　　祁霏自院中走来，客气地问候声“江大夫”，瞧见裴时霁杵在那一动不动，觉察出江蓠满身的火药味。
　　尤其这火药还是淬着冰的，虽然不会炸，但瞧着怪渗人。
　　祁霏将手上的点心分发给女孩，女孩们得了糕点，注意力从江蓠身上移开，十分有压力的被注视感终于散去些许。
　　江蓠表情松了些，望着裴时霁，眼底明晃晃写着“我倒要看看你又要作什么妖”。
　　脑门似乎开始冒汗，裴时霁略略说过事情经过，祁霏在一旁时不时补充，“这些女孩刚接回来，之前金吾卫打起来的时候，她们也在其中，想请江大夫检查检查，看她们身体是否哪里有损伤。”
　　裴时霁的事情，江蓠从不过问，她向来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江蓠点点头，打开药匣，“你们去备些温水来，再将她们隔开，一个一个检查。”
　　裴时霁道：“好。”
　　祁霏去灶上取来热水，到院中时，裴时霁正将水桶从井里拉上来，满满一桶水，有些溢洒出来，裴时霁特意把袖子挽起，这才没湿了衣服。
　　放上水舀，裴时霁拎着水桶和祁霏一起进屋。
　　江蓠拉开一道纱帐，将屋子简单隔开，她端着盛着温水的盆，带着一个少女进了内室。
　　趁着等候的间隙，祁霏问裴时霁，“你为什么不让她们回悲田坊？是怕还有甫头那样的管事？”
　　裴时霁向祁霏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但只是说金吾卫无意发现交易、女孩官籍被毁，隐去了和元文绍的部分，也没提自己的猜测，同时交代尚遥紧口风。
　　裴时霁暂时还不想把祁霏牵扯进朝堂里来。
　　祁霏虽然知道了大致过程，但她不明白裴时霁这样做是意欲何为。
　　裴时霁整理着袖口，“甫头已死，新上任的管事底细算是干净，最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和人牙子搅在一起，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悲田坊的这些孤童，尤其是女孩，当初被父母抛弃，如今也很难被什么人家领养。”
　　“这倒是……”祁霏望着这些天真懵懂的孩子，心中不经悲凉。
　　这些女孩，想要正常成长……太难了。
　　“这些女孩，左右不过嫁给什么人，相夫教子，就此过完下半辈子。”裴时霁蹙蹙眉，想起以往在大理寺看到的一些虐打妻儿的案子，“让她们来绣坊学门手艺，有能力自力更生，将来的选择也能多些。”
　　祁霏立刻跟上了裴时霁的思路，“萍儿、小桃她们白天才能来学上一小会，绣坊空着也是空着，所以你是想在其余时间安排这些女孩们学习。”
　　裴时霁点点头。
　　祁霏不禁抚掌喟叹，恐怕裴时霁那日前往悲田坊之时便是做如此打算了，当真是谋略缜密之人。
　　想来也是，能执掌尚书台的年轻人，如果仅仅仰仗镇守边关十二载的军功，怕是早就被弹劾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尚书台运作六部，中枢之中，尤以其最为精密才是，能为尚书令者，当如执棋高手，十步之棋，可观九步之势。
　　纱帐被撩开，江蓠端着盆出来，女孩乖乖地跟出来，跑去和朋友一块玩了。
　　与江蓠相处也非一朝一夕，裴时霁早已养成习惯，她很自然地上前接过水盆，换来新水，重新递过去。
　　“等一下。”裴时霁喊住江蓠，“知道你爱干净，我特意准备了许多长巾。”
　　裴时霁把一方新软巾搁到江蓠手中，怕江蓠端不稳水盆，左手手心托了托她的手背。
　　江蓠带着下一个女孩，面无表情地转身进去了。
　　祁霏一愣，有什么东西在大脑里一闪而过，但她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年纪还小的孩子吃了一嘴的渣，裴时霁见了，神色温柔，带着孩子去盆边，仔细帮她把手心清洗干净。
　　一股无名火先一步噌得蹿起来，祁霏后一步意识到刚才自己想到什么了。
　　这些都是很难注意到的小举动，在日常交往中往往被忽略，可此时刻意回忆的话，祁霏发现，好像除了自己，裴时霁和其他人有肢体接触时，动作都很寻常。
　　可对着自己，她好像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自己哪里，总隔着衣服，或者干脆拿方帕子隔开。
　　为什么？自己长刺了，碰不得？
　　还是她根本就是嫌弃自己！
　　越想越气，可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祁霏又不能噼里啪啦地直接问出来，牙根差点没咬碎，祁霏一跺脚，愤然离屋。
　　胳膊架得像只准备去打架的小鸡仔，裴时霁听见嘭嘭嘭的脚步声回头，就见着祁霏火急火燎的背影。
　　“有急事？”裴时霁在心里想。
　　江蓠检查完最后一名少女，将纱帐挂起，再洗一遍手，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身体都还好，有几个胳膊上略有些淤青，揉点药酒也就散了。不过她们都很瘦，身子弱，往后在饮食上需多加进补。”
　　“我记着了。”
　　悲田坊的生活终究不算太好，充其量饿不死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少女孩都面黄肌瘦，刚刚祁霏分给她们的糕点，不少人舍不得吃，攥在手中，还有个子高点的女孩，把自己的糕点分给了年幼的妹妹。
　　裴时霁看着玩作一起的少女们，心情沉了些。
　　江蓠重新背上药匣，看了正在想事情的裴时霁一眼，喊了她一声。
　　裴时霁缓过神来，应了她，从袖口摸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这是问诊费。”
　　江蓠看都没看那个袋子，淡道：“记账，年底你差人把钱送过去，拿着累。”
　　裴时霁笑了，“好。”
　　江蓠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眼波轻晃，“没想到你居然会找我要这个东西，我还以为裴将军刀劈斧砍惯了，从不在乎这些。”
　　裴时霁接住瓷瓶，没有直接回答江蓠的话，只道：“多谢。”
　　裴时霁有意避开话题，江蓠也不会刻意为难，拿上自己的东西，她由小门离开了府邸，回到医馆。
　　铺子里的人每日都很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虔诚的表情，仿佛这里是什么能起死回生的仙地。
　　江蓠穿过大堂，面上的神色近乎漠然。
　　她不是神仙，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众生皆苦，她亦不能自渡，又谈何渡化他人。
　　院中炉上的陶罐都在忙活着，热气和苦涩的药味混合一处，烹得内院像个蒸屉，煎药的伙计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由于主家是两位娘子，即使他们再热，也不能脱衣解暑。
　　而那人，宽大的袖子用泛毛边的麻绳随手扎起，额角滑落的汗滴倒证明了脸上没有敷粉，白里带了点红晕，像是春日花树上掺和在一起的粉、白小花。她俯下身，小心照看炉下的火焰，时不时鼓起腮帮子吹一吹，起身摇扇把白气扇走了。
　　她站着的时候身上好像飘着书房里染了墨香的书卷气，又如雕琢的美玉，棱角里，敛着疏阔正气。
　　本以为麻木的心好像悄悄动了一拍，江蓠的眼底多了些复杂情绪。
　　“江大夫。”
　　才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江蓠，赵叶轻站直了身子，唤了她一声。
　　身体里好似有什么推着江蓠往前走，她立在那，薄唇翕动，未等开口，江桉打开了后屋的门。
　　“茶来了。”江桉端着托盘，“小蓠也回来了呀，正好来喝我煮的凉茶。”
　　江桉把一杯杯拿井水镇过的凉茶递给煎药的伙计，又将茶壶放在锅炉旁的长桌上，“如果不够，就自己再添。”
　　伙计们连忙道“是”，得了茶后继续煎药。
　　赵叶轻两手空空，有些疑惑地看着江桉。江桉唇角勾挑，瞥了眼往这来的江蓠，拉住赵叶轻，“请赵大人的茶，哪能让您站着喝？还请您进屋，喝‘入室’茶才行。”
　　赵叶轻抬手拆去袖口的麻绳，大袖垂下，一番整理，恢复了板正的书生样。
　　到了屋内，桌上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杯，江桉解释道：“小蓠怕你凉气侵体，特意让我给你备的温茶。”
　　江蓠放药匣的动作一滞，无奈地看了江桉一眼，后者仍旧笑吟吟的。
　　赵叶轻没觉得哪里不对，帮着熬了许久的药，口中干燥，茶水温度正好，她以大袖遮面，几口便饮尽了茶。
　　专门用清热解毒的草药研制的茶，入口甘甜，沁人心脾。
　　“多谢江大夫、江桉姑娘。”赵叶轻将茶杯放回，指尖小心挪了挪茶杯的位置，直到杯上花纹正对茶壶才停下动作，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
　　桌上所有的茶杯都朝着一个方向，分毫不差，这本是江蓠的习惯，赵叶轻发现了，她便妥帖地顺从了江蓠这一几乎毫无道理的喜好。
　　江蓠瞧见了，忽哽了下。
　　“江大夫，上次的药还有吗？”赵叶轻先开口了。
　　江蓠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个两个小瓶子，“一块用，再过十天，疤应该会看不见了。”
　　马会上赵叶轻手伤得严重，在江蓠这看了将近一个月，新肉长合了，可是疤痕难祛，一道道的横在赵叶轻细嫩白皙的手心，实在碍眼。
　　赵叶轻握着瓷瓶，“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伤疤，可是小霏说这些疤太难看了。”提到祁霏，赵叶轻笑起来，“我想想也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爱惜些总是应该的。”
　　望着赵叶轻的笑容，江蓠避开了视线，看着桌子一角。
　　赵叶轻作揖告辞，“如此，便不打扰两位了。”
　　“慢走。”
　　江蓠道了一句，“留下用饭”的邀请噎在嗓子里，终究没说出来。
　　赵叶轻离开后，江蓠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江桉坐在桌旁，瞧着她，桃花眼里流转着笑意。
　　“不试试吗？瞧着挺傻的，相处起来却是贴心。”
　　江蓠没有说话，屋内静得只剩一把门口溢进来的阳光。
　　很快，江桉那点笑意似即将燃烧殆尽般，剩下了点点灰败的光，瞧来落寞万分。
　　“小蓠，不要为了我有顾虑，也不要为了我回头，答应姐姐好吗？”
　　江蓠的背影一顿，她终于转过身来，目光久久地胶在江桉身上。
　　“我与姐姐，同生、同死，姐姐在哪，我便在哪。”江蓠的声音很轻，用她一贯的淡然遮掩着语气里的颤意，“我没有喜欢什么人，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江桉肩膀忽然抖起来，眼里涌起潮湿雾气，里面的风情被遮住了，她喃喃道：“是啊……像我们这样的人，谈论情爱，终究只会是一场奢望。”
　　“苟活一生，才是出路。”

32.长命缕
　　今日休沐，裴时霁睡不着，早早便来了绣坊。鸡叫过两遍，屋里的孩子们还没有起床的动静，海棠正在厨房烧着早饭。
　　祁霏的脖子似乎又开始抽筋了，但凡裴时霁走近点，她便充分向她展示自己这么多年来高超的平衡技术，站成一片木板，永远仰向裴时霁想不到的方向。
　　祁霏还把金钏全戴到了左手上，只要有裴时霁在的地方，她经过时，定然会把金钏晃得哗啦啦作响。
　　祁霏现在坐在花丛边的石凳上看账本，裴时霁走过去，打算聊几句，还没挨着凳子，身子半蹲时，祁霏屁股一抬，挪到对面坐着去了。
　　裴时霁：“……”
　　裴时霁啼笑皆非，心里实打实地把这几天的事情捋了一遍，没有找出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是知道了元文绍的事？”裴时霁心惊地想，但又否定，因为按照祁霏性格，如果她知道元文绍的事，应该会直接说出来，她不是喜欢藏着掖着的人。
　　想得头疼，真是老了，年长她九岁的自己已经看不懂年轻人心思了。
　　门轴转动，一个矮个的少女站在门后，畏畏缩缩地盯着裴时霁。
　　祁霏放下账本，起身向女孩招招手，女孩踩着小步子过来了。
　　女孩的头发已经扎好，也洗过脸，许是怕被人嫌弃，女孩便尽可能地做好一切。
　　小心翼翼得让人心疼。
　　祁霏让女孩坐下，自己半蹲在她面前，两人保持平视，“小游怎么起这么早？”
　　祁霏笑得有些不自然，语气也很僵硬，有种在刻意模仿大人的感觉。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祁岚宠爱的那一方，没有带孩子的经历。面对这些少女，祁霏愿意去学习温柔慈爱的模样，即使她大不了她们多少，但只要能填补些许少女们缺失的亲情，便是值得的。
　　小游今年十三，祁霏大她不过四岁，但因为长期吃得少，身骨弱，小游比祁霏矮许多。
　　裴时霁踱步而来，勾头看着一大一小好似姐妹的两人，掬出些温软笑容。祁霏抬头，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把裴时霁那点笑意给瞪回去了，转过头，跟变脸似的，慈祥贤淑地对着小游。
　　裴时霁：“……”
　　小游看看祁霏，又偷摸看看裴时霁，低下头，“睡不着，姐姐，你们什么时候送我们回去啊。”
　　“待在这里不好吗？是哪里不喜欢吗？”
　　小游摇摇头，“姐姐，你们应该不是领养我们吧……领养都是一两个，不会有这么多的。”
　　小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被甫头带出去，所有人缩在一间很破的房间里，没多久，外面开始打架，她自己害怕，又怕其他小妹妹们被吓到，她们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就捂住年龄小的耳朵，大家抱成一团，发着抖，尽量不去听外面的声音。
　　声音停了，一群看起来很凶的人进来，把她们带走，但那些人好像不是坏人，他们给她们吃的、穿的，还让一个老嬷嬷来照顾她们。
　　再然后，便来到了这里。
　　这些事情她告诉了那个叫裴时霁的姐姐，姐姐听了，什么都没说，只让她们安心住下来，还给了她们好多从来没见过的好吃的。
　　但小游还是知道一点的，她们这样应该不算是被领养，那如果不是的话，应该还是要回去的吧。
　　祁霏一愣，“嗯，我们不是领养你们。小游，不知道这样你可不可以理解，你们在悲田坊的官籍没有了，现在你们不是孤童，而是没有户籍的流民，而她——”祁霏指指裴时霁，“她可以帮你们入普通民籍，你们在这里读书、长大，以后就可以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啦。”
　　小游眨眨眼睛，没能理解祁霏的意思，嗫嚅道：“可……可我们没有钱给你们。”
　　小游的想法很简单，这些穿的用的，都要花钱买，悲田坊的老嬷嬷总说，天下没有吃白食的好事，不然就是拍花子骗人的手段。
　　被小游怀疑为拍花子的裴时霁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膝上，注视着她的眼睛，“小游，你们待在这里，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妹妹们也能有新衣服穿，长大了还能挣钱买糖吃。昨天见你把糕点分给妹妹，往后，你和妹妹都会有吃不完的糕点的。”
　　裴时霁的声音柔缓，很能镇定人心，小游看着她，那些恐惧一点点消退了，裴时霁再接再厉道：“相信我们，好不好？”
　　裴时霁温柔得过分，祁霏听到这样的声音，想起小时候那次，她好像也是这样哄着自己。心跳快了些，祁霏抿住下唇，不想被裴时霁发现自己的异样。
　　小游看着裴时霁漂亮的脸，又想想嬷嬷说坏人都是张牙舞爪的，在心里挣扎几下，最后点了点头。
　　“好孩子。”完全不知道自己靠美色获取信任的裴时霁摸摸小游的脑袋。
　　“哎呀呀，这谁家小孩子这么可爱。”
　　前门进来几个着软衫的女子，其中两个是萍儿、小桃，其她的皆是渺香阁的姑娘。她们按照一开始约定好的时间，来绣坊学手艺，闲时可待上一天，忙时半天就得走了。
　　“裴大人好，祁姑娘好。”几人齐齐行了礼。
　　方才说话的女子弯腰摸摸小游的脸蛋，“好漂亮的可人儿，多大了呀？”
　　小游害怕地往祁霏身后躲，女子佯作惊讶，手持竹柄团扇掩面道：“可人儿居然怕我，可真叫姐姐伤心呢。”
　　“杏儿姐姐快别逗她了。”小桃扯了她一下。
　　祁霏把小游从身后牵过来，矮身和她说，“你不用怕，她们都是来这里学习刺绣的姐姐，往后你们也会和她们一起学的。”
　　女子叹了口气，“要和这么小的孩子一起学吗？那岂不是衬得我更笨了，前个教的东西，今早一起床就脑袋空空了。”
　　“熟能生巧便是，不必着急。”裴时霁道：“去厅里坐着吧，等会一起用早饭。”
　　“是。”女子应过，一把夹着小游往屋里走，“你别怕姐姐，我跟你说，姐姐会的其实还很多呢。旁的等你长大教给你，现在就教你一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信谁都不能信他们，知道了吗？”
　　小游：“……”
　　裴时霁和祁霏：“……”
　　萍儿赶紧推着几人进去，砰地关上了门。
　　裴时霁缓道：“咱们或许应该再请个教书夫子来。”
　　祁霏没说话。
　　“要不要再寻个嬷嬷？海棠一人，怕是照顾不来这么多人？”
　　祁霏依旧没吭声。
　　裴时霁一转头，祁霏的脖子又开始往后仰。
　　“……”裴时霁哭笑不得，“到底怎么了？”
　　“哼。”祁霏终于站直了身子，把左手往前一伸，灿灿发光的金钏套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裴时霁：“嗯？”
　　祁霏把自己的手往裴时霁的手那一送，几乎就要挨上，裴时霁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祁霏：“！”
　　还说不嫌弃！气死我算了！
　　裴时霁：“……”
　　手尴尬地停在那，裴时霁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两人面对面站了会，裴时霁丝毫没有把手挪出去的意图。
　　祁霏气得扭头就走。
　　“祁霏！”裴时霁拉住她的胳膊，祁霏站住了，仍是没回头，留了个“你最好解释清楚”的背影。
　　裴时霁默了会，垂下手，笑了下，端平双手伸出，手心朝上。
　　“我手上茧厚，怕你不舒服。”
　　裴时霁温声细语地说。
　　祁霏愣愣地回过身，低下头，看见裴时霁手心凹纵的茧，心里被胡乱揉了一把，乱糟糟的，胸腔发涩。
　　“你、你……”祁霏“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裴时霁双目微垂，无奈地笑道：“我已然向江蓠讨了药膏来用，会把这些茧消了的。”
　　心里闹哄哄的小人顿时偃旗息鼓，在对着裴时霁时，溃不成军。
　　心中发软，祁霏握住裴时霁的手，感受到硌人的厚茧，捏了捏，闷闷道：“我哪有那么娇贵，你瞧，这碰了，不也没掉块肉吗？”
　　“嗯，我想多了。”裴时霁弯弯眉眼，从怀里拿出个小锦袋，从里面倒出一根捏搓成圈的长命缕来。“明日端午，送你个小礼物。”
　　“啊裴时霁，你好过分，不就比我大几岁吗，真把自己当长辈是吧？尽送这些小孩玩意，占我便宜。”祁霏如此说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伸出了空着的右手，“我勉为其难收下吧，你给我戴上。”
　　裴时霁将长命缕给祁霏系上，笑意温柔，虔诚道：“祝你以后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你都送了我两回礼物，我也得送你一回才行。”
　　“那你要送我什么？”
　　祁霏想了想，“这怎么能提前告诉你，明天你就知道了！”祁霏轻快地“哼”了声，抱着没看完的账本，离开了院子。
　　祁霏前脚刚走，后院门那，平日里为裴时霁赶车的车夫走了进来，他是个瘦黑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大人，宫里来人了，在找您，您现在是否回府？”
　　“可有说什么事？”
　　“明日端午，太后私宴，邀您前去。”
　　裴时霁往外走，“只我一人？”
　　“懿旨令，祁家同去。”

33.宫宴（上）
　　“不是都去，只你我去。”
　　端午的街上热闹非凡，满大街都飘着粽香味，妇女们提着竹编小篮子，里面满满当当兜着新鲜的粽叶和艾草。
　　祁岚挑了块豆腐，又买了些过节用的蔬菜，放到祁霏手里提的篮子。宫宴晚上开始，她们下午才能进宫，中午的菜还是要精心准备的。
　　祁岚：“爹爹只怕是晚上也不会在家里吃，咱们不用买太多。”
　　又要入宫，之前太后也陆陆续续召过几次祁岚，有时让祁霏陪同，有时祁岚单独去，到了那，尽是些吃什么穿什么的废话。原先祁霏还担心，后来觉得纯粹是太后太闲了。
　　祁岚和她想法大差不差，所以对着今晚的宫宴也没什么波动，主要是发愁中午该做几个菜好。
　　“裴时霁肯定也得去。”祁霏撇撇嘴，“这些人可真够无聊，自个的家事都乌烟瘴气，对着别人家的事情，尤其是保媒拉纤，倒成了经验丰富的‘圣人’了？面皮合该比那粽子外的几层粽叶还厚。”
　　就她两人一块，祁岚便由着祁霏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手里掂着个水灵灵的大萝卜，正估算着斤两，肩头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她忙扶住摊子的桌角，这才站稳了。
　　撞人的人也站住了，是个穿着淡青色齐胸衫裙的姑娘，帷帽的长纱遮到了领口，只能看出身量的纤瘦，还能闻到淡淡的茶香。
　　“对不住，我刚尽瞧着脚尖了，没看见人。”轻快的声音很动听，她矮身做了福，“请姑娘见谅。”
　　既是无心，祁岚也不是计较的小气人，“没关系的。”
　　那人又做一福，身子半转，又旋即回身道：“姑娘也是爱茶之人？”
　　祁岚一怔。
　　“瞧着姑娘篮子里放着包‘茶全事’的茶叶，我刚巧从那边过来。”
　　祁霏低头看了看篮子，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祁岚什么时候买的茶叶。
　　祁岚道：“一些小喜好，附庸风雅，见笑了。”
　　那人从自己的提篮中拿出一包东西，“既是同道中人，那我这包茶叶，不妨便当作不小心撞到姑娘的赔礼吧。”
　　“那怎么好意思……”不等祁岚说完，那人已把茶包放到祁霏手里的篮中，说了句“您收下吧”，转身离开，行走时左脚打软，是个跛足。
　　“原是个可怜人。”祁岚在心里想，低头，瞧见那包‘茶全事’出的君山银针。因着前朝圣人颇爱此茶滋味，君山银针在洛阳红极一时，至今也是请客来往的茶品首选。祁岚也很是喜欢。
　　那人也喜欢吗？倒真是有缘了。
　　*
　　此番宫宴，是太后为庆贺端午开的私宴，设在流云阁内，请的皆是近臣宗亲。
　　楼共九层，因地势极高，自七楼以上，常有云雾环绕，置身其间，犹如蓬莱仙境。四柱擎天，三面红漆木门全部敞开，清风穿过，吹动檐下风铎，叮叮当当，怡神沁心。外设一圈围栏，以金丝楠木作料，望柱上雕九龙戏珠之纹，纯金漆之，庄严奢华。
　　即使祁霏来前做过心理准备，见到时仍没忍住在心里赞叹。
　　殿内铺设二十尺波斯锦绣长毯，左右各架十五个矮脚木几，木几后各放一尺方垫。九层台阶通向高座，外折两段护栏，阔椅长桌，气势非凡。
　　跟罗塔打仗的时候朝廷一直哭穷，可倒是没饿着圣人。祁霏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挂着贤良淑德的笑。
　　今日她着了一袭半臂高腰长裙，是娇俏的橘红色，梳盘桓髻，披帛轻垂，眉心点了花钿，活脱脱官宦家调皮好动的青春少女。
　　祁岚的打扮更沉稳些，裙子颜色朴素，只略施粉黛，端于身前的双臂曳着披帛，步伐端庄。
　　殿内还无什么人，小内官引着两人入座。座位离门近，离圣人远，十尺开外，祁霏已经在怀疑自己能不能听清圣人说话了。
　　跪坐在垫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腹部，便是不能随便动了，如有贵人至，需得抬起上半身行礼。没过多久，祁霏累得继续在心里开骂这些个狗屁宫规。
　　门口人影一晃，祁霏麻木地重复抬身行礼的动作，抬眼才瞧见原来是裴时霁。
　　裴时霁倒是省事，官袍、幞头，腰悬金袋，衣角似乎还湿着，可能洗完没干透就急匆匆换来了，脚步一慢，便和引路的内官拉开了几步路，目光颇有些没有分寸地放在祁霏身上。
　　祁霏精细打扮起来，是不逊色后宫三千佳丽的存在，眉间花钿被烛光一烤，熠熠生辉。
　　祁霏被她盯得羞赧，抬高了宽袖，躲在后面，此时内官疑惑地转过身，裴时霁回过神，向内官道了谢，径直入座——挨着圣人高台的第二个座位，还是祁霏对面那排。
　　很好，这下连裴时霁在说什么也听不到了。祁霏生无可恋地想着，怀中袋子里的那方物件存在感明显，似乎让胸口有些发热。
　　人陆陆续续到齐，天色微暗，殿内燃起八架青铜烛台，光亮刹那间弥漫开。圣人和太后终于到了，为表孝心，高座上圣人与太后的桌椅是平行的方向，下方有个小一点的案桌，永昌公主坐那。
　　永昌好像又蹿了点个头，隔得远，祁霏也看不清，只看出永昌小小的身体穿着宫服，即使是量体裁衣，也感觉像是在偷穿大人的衣服。
　　众人站立，说过拜词，圣人摆手，“都坐下吧，今日是太后特设私宴，没那么多规矩。”
　　祁霏这一列，首位坐着圣人的几位宗亲王族，中间是几位大臣，尾巴就缀着祁霏祁岚这什么名头也没有的两人。裴时霁那一列，首位是元文绍，其他的祁霏都不大认识，不过和祁岚几乎面对面的那人，祁霏却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大过节的，把你们全拘过来陪我这个老太婆子，家里人没生气吧。”太后模样和蔼，脸上褶皱不多，盘起的头发里露出白发，“可惜今日崔相没来，哀家许久没见他了。”
　　圣人安慰道：“崔相身体不适，往后总会有机会的。”
　　“恒国公也没来。”太后叹道。
　　祁霏对面的年轻人起身，拱手道：“幼弟昨个贪玩着凉，父亲恐母亲照顾不来，便留在府里，特嘱咐我问太后安。”
　　祁霏眼皮子一跳。
　　这人刚才是不是说了……父亲？
　　恒国公是他父亲？那邱荣岂不是他大哥？他是第几个？
　　恒国公嫡子有三，除却老大邱荣，稚子老三，就还剩一个——嫡次子邱睿。难怪瞧着眼熟，他动作神态都颇和他大哥相似，不过没有邱荣的流里流气，更多的是一种五陵少年的贵气骄傲。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祁霏忙向裴时霁那边看，奈何离得远，只能看到裴时霁正低着头看桌上的酒杯，跟睡着了似的。这个时候，裴时霁心怎么比自己还大？
　　太后：“好，你们也有心了。”
　　邱睿坐下，元文绍跟着端起酒杯站起，“说来让诸位笑话，我家夫人不许我饮酒，我能来这，心里别提多痛快了，只希望太后不要吝啬这宫中的玉液琼浆啊。”
　　众人皆笑，圣人和太后亦露出笑意，圣人摆手让他坐下，“你若是喝醉了，被夫人打骂，可千万别说是朕赏的酒。”
　　一番交流，气氛热了许多，圣人吩咐传菜，又召来歌舞，一个个穿红披绿的宫女鱼贯而入，大殿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软纱如云似雾，这下当真一点点都瞧不见裴时霁了，祁霏气得夹了一箸青菜。
　　“小霏，吃这个，你爱吃的。”祁岚倾过身子，指了指那道盛在瓷盘里的酒煎羊。
　　“好，阿姐。”
　　一场舞罢，轻扬的笛声还在继续，对面席间的人乱了一会，似乎打翻了酒盏。邱睿起身，面向高台，“如此盛宴，只有歌舞不免乏味，臣自请舞剑一曲，为诸位助助兴。”
　　“好啊。”圣人看着他，“朕记得你在众手足中，舞剑最佳，来人，把朕的配剑拿来。”
　　太后道，“睿儿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是。”邱睿接了长剑，掂了几下，反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左腿划开一步，摆出个气沉丹田的架势。
　　和着丝竹之乐，邱睿剑势从缓到急，搅动殿中长风，带得烛光闪烁几下，刃光忽闪，晃得祁霏闭眼，下一刻，邱睿跃出一步，剑锋陡转，刺向正盯着案桌出神的裴时霁。

34.宫宴（下）
　　裴时霁瞧着桌子上的酒煎羊，想着这道菜有些微辣，该是符合祁霏的口味。
　　盯着一动不动的裴时霁，邱睿一咬牙，猛得挑动剑锋，长剑掠过裴时霁身前一寸，起落时挑起酒杯，在空中滑过一圈，左手接过，酒杯悬空，抬腕饮尽。
　　恰是丝竹声断，分毫不差。
　　“谢裴大人赏！”邱睿故作戏谑。
　　裴时霁抬抬眼皮，温和地欠欠身，很配合地陪邱睿演戏。
　　“好！”
　　圣人喝声彩，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几位老臣夸过后，邱睿将剑垂下抱拳，笑道：“若是臣舞得尚算能入眼，不知可否向陛下讨个恩赏！”
　　“你这个猢狲，倒是会见缝插针。”圣人靠在塌上，“说吧，想要什么？”
　　“臣这可不是为自己。”邱睿将御剑归回，手指着自己位子旁的少年，“我给胡老八求的。”
　　“请陛下赐婚，勇信侯府胡令梓求娶祁府二小姐祁霏！”
　　“咣当”一声，瓷盏砸在了案桌之上，骨碌碌滚出去，落到锦毯上，悄无声息。
　　祁霏懵懵地看着殿中。
　　被点到名的少年慌慌张张望一眼祁霏，手脚并用爬起，扑通跪在御座之下，脑门汗涔涔的。
　　“陛下，您别听他胡说，他、他开玩笑的，我……”
　　“胡老八，你也太不仗义了吧。”邱睿满不在乎地笑，“你跟我念叨了好一段时间了，刚才还和我说要是能把祁二姑娘娶回去，这辈子都无憾了，这会子竟又扭捏起来了？”
　　“我那是喝多了。”胡令梓恨不得抬手去捂邱睿的嘴。
　　“酒后吐真言。”邱睿屈膝跪下，“陛下，胡老八这个没嘴的葫芦不好意思，我便来当这个‘恶人’。他二人年纪相仿，又都正值青春，今个端午，逢此佳节若能成了这段姻缘，岂不美哉？”
　　圣人没开口，殿内陷入寂静，元文绍抖抖眉，缩着看好戏，其他人皆是不敢说话，祁岚纵使焦急，几番张嘴，却不能说什么。
　　“当”，很轻微的一声响，原是裴时霁将筷子搁到碟子里发出的动静，她仿佛置身事外般从容地收拾好，淡道：“婚嫁之事乃是大事，需得父母细细相看，纵使陛下有意成全，可总也得顾全亲恩才算妥当。”
　　话里话外，皆是在为圣人打算。
　　“就是、就是。”胡令梓抹去脑门上的汗，“是我冒失了。”他拽拽邱睿的袖子，让他收手。可邱睿不退反进，睨了眼一脸无事人的裴时霁，道：“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自当遵守，只是臣觉得现在要是不帮胡老八一把，怕是祁二姑娘被人拐跑了，这个傻子都还呆呆地等着呢。”
　　“不许胡说。”太后斥道：“什么拐跑不拐跑的，女儿家的清誉，怎么能如此说。”
　　“臣知错了。”邱睿乖乖低头，“只是最近洛阳城内，流言四起，颇让人不适。臣一时气急，失言了。”
　　太后：“什么流言？”
　　“有人传言……”邱睿抬头，盯住裴时霁，声音清晰，“传言裴将军与祁家两位姑娘往来过密，其中，尤以祁二姑娘最为明显。”
　　此言出，满殿无声。
　　几位亲王、大臣互相看看，有几位甚至点了头，认同了邱睿的说法。
　　祁岚再也不能忍下去，正作起身向圣人说明情况，裴时霁站了起来，自上而下地看着邱睿，面色无一丝波动。
　　“虽然臣不知道这流言是从何而起，但确是荒谬万分。”裴时霁绕过案几，却未停下，而是穿过大殿，向对面走去。
　　祁霏坐着，看着裴时霁一步步走来，心跳终于复苏，震着耳膜，心底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
　　期待。
　　“臣想了想，诸般流言，断不可任其肆虐。而凡此种种，究其根本，皆是臣一人之罪。”
　　裴时霁停下脚步。
　　“自臣归朝后，便缠身于公务之中，有负于陛下恩情，方让流言横行。”裴时霁俯身，将祁岚从位上搀起，不管祁岚震惊的目光，径直牵着她的手走到了殿前跪下，“今日，臣便正式求娶祁府长女，惟愿同心永结，行白首之盟。”
　　裴时霁神情平静，一字一句，坚定有力，俯首而拜，无比虔诚。
　　祁岚被迫同裴时霁一般伏下身子，心却悬着，焦急地想回头看看祁霏。邱睿咬牙切齿地望着裴时霁，暗骂裴时霁的狠辣。胡令梓酒早就被吓醒了，尽剩了一脸呆样，脑袋里迟缓地转着，怎么这求亲的人又成了裴将军？
　　圣人摩挲着酒杯，无开口之意。
　　一阵清泠的声响，烛光落在金钏上，熠熠生辉，长裙曳地，祁霏缓缓走来，跪在殿下。
　　“民女今生，一愿父亲、阿姐安康，二愿阿姐得一好归宿。至于旁的，民女从未想过，所以，只怕是要辜负公子美意了。”
　　祁霏话对着胡令梓说，算是委婉拒绝了他的求亲，胡令梓还没来得及抬手摆袖，祁霏继续道：“今日裴大人与阿姐结此良缘，乃祁府幸事，民女一桩心愿也了了。”
　　祁霏清澈的眼底笼起潮气，声音无悲无喜，“眼下，无旁的可以庆贺，略作祝词，愿大人不要嫌弃。”
　　裴时霁在她前面把身子挺起，脊梁笔直，不曾回头分毫。
　　似有一把尖刀插进胸口，终于，祁霏瞧见了自己心底明晃晃的欢喜。
　　欢喜她的眉眼，欢喜她的笑容，欢喜她克己知礼的态度，欢喜她这个人。
　　同时，她也瞧见了裴时霁毫不留情的决然。
　　祁霏苦笑了下，笑自己自作多情，笑自己不知廉耻。
　　祁霏两手交叠，压在地上，身子慢慢低下，直到头碰到双手，这是大周晚辈拜长辈用的礼节。
　　一拜。
　　“一愿诸君千岁。”
　　——你好过分，不就比我大几岁吗，真把自己当长辈是吧？
　　二拜。
　　“二愿身康健。”
　　——祝你以后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三拜。
　　“三愿裴大人与阿姐，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你都送了我两回礼物，我也得送你一回才行。
　　怀里的荷包烫得祁霏落下泪来，泪水洇进长毯，毫无痕迹，一如她和裴时霁的故事，其实寥寥几笔，乏善可陈。
　　不必了。祁霏感受着那方荷包，如此想。

35.棋乱
　　端午节的第二天，裴时霁和祁岚赐婚的旨意便颁布下来，一个月后定亲，正式的婚期定在了秋日。
　　洛阳传了太久的消息，终于落地生根。
　　鼎沸的人声隔着院子，似蒙了层什么东西，闷闷地传来。这会子，宫里来的人还没走，看热闹、来庆贺的邻居亲友正在喝茶水，忍冬和钱叔帮着祁岩沉招待客人，这种场合，祁岚本不该出面，奈何祁府人太少，贴心的小厮更是没几个，祁岚只好前去。
　　今日阳光甚好，清风拂面，祁霏坐在石阶上，懒懒的，看着脚尖处被屋檐割出来的线，心里仍是一阵阵的难过，枯坐了会，觉得好没意思，从角门溜了出去。
　　街上人更多，好在没人认识自己，偶尔路过茶棚，听到有人在议论裴祁两家的婚事，祁霏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走了会，没去处，祁霏挑了条僻静的小路游逛着，想想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裴时霁对谁都好，对谁都是那副儒雅的风度，以前自己还嘲讽她桃花多，如今才发现，那般温柔的人，喜欢上她也是寻常，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况且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也才起来，掐了就是。
　　阿姐恐是察觉了些许，但瞧裴时霁那样，是浑然不觉的，这样也好，趁早了断，免得不可回头。
　　祁霏宽慰自己，可心里却仍在难受着，闷头走，耳畔炸了声“祁姑娘”，唬了她一跳。
　　“祁姑娘。”胡令梓拎了袍角往这走，玉树似的少年，一遇到祁霏便缩成了眼神都没处放的鹌鹑，作揖的手差点没抖起来。
　　“胡公子？”祁霏眼神立刻警惕起来，四下看看，此地离岔路口不远，安静又不至于僻静，很是安全。
　　胡令梓恐祁霏误会，忙道：“我来此处给家妹买东西，偶然遇到，绝非有意跟随！如若姑娘不信，我、我……”胡令梓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祁霏瞧着好笑，面色便缓了几分，“我相信胡公子为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胡令梓硬着头皮，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此番叨扰，是特意为昨日之事道歉。我酒后失德，给姑娘带去了麻烦，老三他也是喝多了，才那般胡说八道的，他平日里不是无礼之人。”
　　祁霏听了，没什么反应，胡令梓以为她还在生气，腰躬得更低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问题。只愿姑娘不要生气，气坏身子便不值当了。往后我定会小心言行，绝不给姑娘带去任何麻烦。”
　　“你是怎么认得我的？”
　　“啊？”祁霏陡转话题，胡令梓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祁霏不计较的意思，便直起身，眉梢有了笑意，欣喜道：“姑娘还记得春日里那场马球赛吗？”
　　这下轮到祁霏措手不及了。
　　“当时我便在看台上，瞧见姑娘打马球的英姿，当时我还和朋友开玩笑来着，说是姑娘您上了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当时那场马球赛上，邱荣被她和裴时霁祸祸成那样，这人则和邱睿亲近……
　　这已经不是心大能形容了，看着胡令梓清澈的眼神，祁霏甚至看出几分没心没肺的感觉。
　　祁霏：“……”
　　祁霏轻轻笑了，胡令梓见了，不免痴了几分，顿觉失礼，忙低下头。
　　“胡公子为人磊落、宽广，民女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祁霏做了福，“多谢胡公子成全，民女先行告退了。”
　　胡令梓连忙推手作揖，嘴里连道了几声“哎”，两人这才告了别。
　　胡令梓出了岔口去了大路，祁霏则沿着小路继续走着，方才那番一闹，心里倒也敞亮不少。胡令梓这种傻人傻福的，也是有趣。
　　感情之事，最是看重两方对等付出，若是只一方单相思，还是趁早断了好。胡令梓都能有不给对方添麻烦的觉悟，自己难道能比他差？
　　这样一想，心一宽，祁霏脚步也松快了些，改道去了西市铺子。
　　甫一进前院，祁霏便瞧见了熟悉的身影，凉亭内，裴时霁清风无尘似的坐着，左手握着本书，右手指尖捏着枚圆润的黑棋，见她来，向她笑笑。
　　祁霏刚宽了的心又窄了回去，一口气提起来，噎得难受。
　　果然，裴时霁压根没在意昨天的事，更不可能知道自己此刻在纠结些什么。
　　“祁姐姐。”小游带着几个孩子过来，其中一个小个子扑过来抱住了祁霏的大腿，祁霏心软，摸着她们的小脑袋，问：“怎么了？”
　　“我想带她们打络子，可她们几个闹着要和你一起玩，姐姐要和我们一起吗？”
　　“好啊。”
　　祁霏带着孩子们进了屋子，心虚地掠了眼裴时霁，见她毫无察觉，苦笑了下，阖上了门。
　　院内一时间唯听得见竹音婆娑，裴时霁抬起的右手，久久没有放下。
　　“是棋局太难了？”海棠端来盘果子，搁在了桌沿，探头看了会棋局，弯着眼睛，“这局似是胶着。”
　　“坐吧，陪我下一局。”
　　“是。”
　　海棠执起白棋，落了一子。
　　“定亲的礼节我不懂，只靠孟叔一人怕是忙不过来，若是你有什么见地，便对尚遥说，由她去办。”
　　海棠眨眨眼睛，没说旁的，只道了句“喏”。
　　两人静了会，车夫来了趟，附在裴时霁耳畔说了些什么，随即退下。裴时霁点点头，没什么反应，继续下棋。
　　“听说祁家的奁资都由太后赏呢，宫里也派了不少人帮忙。”海棠盯着棋局，“要不然，下月初便定亲，但凭咱们，可是要忙晕了。”
　　“嗯……下个月……”裴时霁将棋子磕在桌边，“是挺着急的。”
　　海棠天真地笑了，“谁说不是呢，要么不办，这一办便是这般着急。”
　　“那你觉得，是谁在着急呢？”
　　“这海棠便看不出了。流言把事给催急了，而这些流言定是想对您不利的人传的，那范围也太大了，崔相？邱家？元相也说不准呢。”
　　“满朝上下，怕是找不出几个想我活的。邱家……邱睿那个人，还没到害我那个地步。”
　　“你数漏了一个人。”裴时霁带了些笑海棠装傻的薄嗔，“还有咱们的圣人。”
　　“合婚是我提的，拖着也是我提的，你猜，圣人会不会着急呢？担心我中途下了这艘大船，又或者，担心我引了贼人过来。”
　　海棠没敢说话。
　　裴时霁喃喃道：“那么，作为船主的圣人，会不会想先下手为强呢？”
　　两人无话，清风穿过，裴时霁执棋的右手上青筋猛跳，面上却仍是温和，状似随意道：“勇信侯家那位行八的公子，你知道吗？”
　　海棠点点头，“听说过，那位胡公子在洛阳名声很好，大家都赞他敦厚、善良。”
　　随裴祁两府婚事一起传出来的，还有胡令梓求亲的闹剧，几番传说，什么版本都有，不过根据结局，大家都已默认这是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只当是个闲聊话题。
　　海棠每说一个字，裴时霁捏棋的力度便深一下，眼见棋子要承受不住裂开，裴时霁默不作声地松开手指。
　　海棠的目光点水似的掠过裴时霁指尖的棋子，无事发生般专注着棋局。裴时霁落了一子，海棠笑了，“大人，您这盘棋，已然乱了。”
　　棋局之上，海棠稳扎稳打，而裴时霁这一手将之前的部署全部打乱，海棠只消一棋，便可将裴时霁彻底围困。
　　“大人的棋，一步观三，每一步都下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还给下一步留下余地，怎的这一步就乱了呢？”
　　裴时霁勉强笑了笑，将棋子丢回了棋盅里，紧绷的肩颈处泄露出几分压抑许久的悲凉。
　　“不是棋局乱了。”
　　当是……
　　心乱了。

36.走水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祁霏越发忙起来，专为把事情安排满好忘记旁的，她将绣坊里外修整一遍，多扩几间屋子出来，期间，又收了几位女子进来。
　　酒楼晚上人多，幸好赵叶轻提前定了包厢，这才有了位置，星子如河，明月如钩，银辉落在瓦片上，轩窗敞开，风灌进来，驱散几分白日里的热气。楼外架了花灯，灯笼正在风中轻曳。
　　酒楼的酒水拿小细瓶装了，浸在冰里，或者凿了几块冰，直接放在碗里，浇上晒凉的茶或者爽口的酸梅汤。
　　嚼到了冰块，祁霏冻得牙齿打颤，可又通体舒畅，放下碗，她喟叹道：“好喝！”
　　赵叶轻提壶为祁霏添茶，道：“毕竟还没到七八月的暑天，又是晚上，你少喝些，免得凉了胃。”
　　“知道啦，我的赵大人，怎么变得这么啰嗦了。”祁霏不在意地摆摆手，唤小厮来把桌子上的残羹撤下，又要了壶新茶。
　　两人相识多年，纵使无言，也觉得妥帖，并无不适之感，然赵叶轻似乎有话要说，几番欲言又止，手心的热气碰到杯壁上，凝了一层的水露。
　　赵叶轻本是个不大会拐弯抹角的人，如今这样扭捏，祁霏不禁悲从中来，果然，朝堂这个大染缸，把她纯善刚正的赵大人都给带坏了。
　　“三叔叔还好吗？之前听你说他身子不爽，请过大夫了吗？”祁霏先说话了。这位三叔叔便是赵叶轻初到洛阳时借住的那位叔父。
　　“嗯，请过江大夫，已然看过了。”赵叶轻犹豫会，道：“前个胡家公子的事我知道了。”
　　祁霏笑了，“你怎么才知道？这消息应该全洛阳都传遍了。你这耳朵也忒不灵了些。”
　　看着祁霏不在意的模样，赵叶轻解释：“之前忙着公务，也是才知晓。”
　　“所以呢，提这个做什么。”
　　“你阿姐的婚事已定。”赵叶轻纤指叩在杯子上，有些紧张，“你也即将满十八，按照新制，便是到了婚嫁之年。”
　　祁霏一愣。
　　以往，大周为打仗折了不少人丁，无论男女，婚嫁年龄都很小，女子十五及笄后便可正式婚嫁。如今大周安宁，新制便推迟了年龄，及笄照旧，但十八方作可脱离门户的“立者”。
　　心里慌了下，祁霏脑海里又跳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
　　不等赵叶轻的话出口，门外撞进来一个人，两人都没反应过来，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姑娘，你的、你的铺子走水了！”
　　“什么！”祁霏猛得立起，这才看清，这人是绣坊隔壁铺子的伙计，“怎么回事！”
　　“我也不晓得，火一烧起来，海棠姑娘便让我来找您了，您赶紧回去一趟吧。”
　　祁霏快步要走，赵叶轻拉住她的手臂，“我同你一块去。”
　　“好。”
　　伙计骑的是绣坊的马，此处离西市还有一段距离，伙计主动提出跑回去，把马让给了祁霏和赵叶轻。
　　刚到西市口，祁霏便闻到了呛鼻子的烟味，不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少附近的住户拎着水桶往那边跑去。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前门口尚且完整，只是一阵阵的烟雾从里往外钻，让人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海棠站在门口，万分焦急，对着前来救火的街使道：“诸位大人，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什么还有一个！”祁霏赶到海棠身边。
　　“祁姑娘！”海棠额角滚落着汗珠，“小盈还没出来！”
　　祁霏分散的目光这才拢起来些，瞧见缩在一旁的孩子们。好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她们尚未入睡，火一烧，便逃出来了。
　　“大家本来都在一处，但小盈说给祁姐姐编的络子丢在了院子里，便提着灯笼去找了。”小游哭成了泪人，“祁姐姐，小盈还能出来吗？”
　　孩子们齐齐小声抽噎起来。
　　街使抱拳，“吾等自当竭力。”
　　“来人！”街使命人抬来两桶水，看着咣当晃的水，又看看越来越大的火势，铁似的面孔上有些犹疑。
　　祁霏上前一步，扯过一旁的防火布，往上浇了半桶，随即将布披在身上，将剩下半桶兜头浇下。
　　“祁姑娘！”
　　“小霏！”
　　海棠和赵叶轻同时出声，祁霏一句话未说，毫不犹豫冲进火海。街使看得又羞又愧，连忙浇了另一桶水，跟了进去。
　　甫进前院，热浪滚滚扑来，灼在脸上，直直要撬起肌肤般的疼，祁霏被熏得眼眶发烫，尽力睁着眼睛，一边搜寻着人影，一边小心躲开坠落的焦木。
　　“小盈！小盈！”祁霏喊了两声，烟立刻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越往里走，火势越大，孩子们住的那排厢房尽头已经烧了起来。
　　祁霏一脚踹开厢房门，环视一圈，仍未看到人影，心提到了嗓子眼，掐掐手心，祁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在房间……后院……
　　厨房旁的小房子！
　　那离后院最近，平日里是个放蔬果的屋子，里面还有三缸的水，若是小盈慌了，必定会躲在那里！
　　“姑娘，你不能再往里去了！”
　　街使吼了一声，本想上前阻拦，奈何烟雾太大，脚下又都是断木，一时间竟没能追上祁霏。
　　祁霏听见了，心一横，直直冲向了小房子。
　　无论如何，必须救出小盈！
　　“小盈！”
　　小房子靠院子最里角，厨房已经烧个透，火刚刚蔓过去，祁霏推开了房门，目光落在了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上。
　　祁霏又喊了几声，可小盈一点反应没有，她连忙上前，才发现女孩已然昏了过去。祁霏立即将防火布横过来，顶在两人头上，怀里抱着小盈，往外冲去。
　　刚出门口，火舌立刻迎面撞来，祁霏暗道糟糕，火势来得太猛，已经彻底烧到了这间屋子。忍着小腿被灼烧的痛楚，祁霏一咬牙，抱紧了小盈，躬身加快了速度，没走出几步，身后的焦木噼里啪啦往下掉，浓烟从四面八方滚来。
　　“姑娘！姑娘！”街使浑厚的声音传过来，祁霏呼吸不过来，脑袋发晕，一时间无法分辨出街使的位置。
　　“我……”
　　连我在这三个字都来不及说，脚下一个踉跄，祁霏被断木绊了下，摔倒在地，她立刻抱紧了怀里的小盈。
　　火苗贴着大地来势汹汹，祁霏成了待宰的羔羊，她想发力站起来，可意识却在不受控地涣散，被火烤红的眼眶里，焦点在一点点散去。
　　祁霏意识到，如果现在站不起来，那便再也站不起来了，她的手指扣进泥土里，又无力地松开。
　　“祁霏！”
　　恍惚间，祁霏好像听到了裴时霁的声音。
　　“祁霏！”
　　又一声，祁霏终于确认，那就是裴时霁的声音。
　　祁霏分辨不出她是从何而来，耀目的火光里，她一袭白衣，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子，纤尘不染，滚在烟堆里，分外醒目。
　　裴时霁披着防火布，双目发红，跪下来，抱起祁霏。
　　浑身的力气仿佛随血液一同快速逝去，祁霏整个人如同焦渴的鱼濒临死亡。天地一片朦胧，唯有裴时霁身上淡淡的香味万分清晰，又让人无比安心，祁霏无意识流下了眼泪。
　　“裴……”
　　“不怕，我带你走。”裴时霁将防火布给祁霏包上，把她背在身上，街使赶来，将小盈抱在了怀里。
　　不怕，这是她第二次对自己这般说了。
　　祁霏趴在裴时霁背上，感受到裴时霁温热的肌肤，意识模糊不清，眼泪却越流越多，滴入裴时霁脖颈，裴时霁颤了一下。
　　祁霏贴近裴时霁的耳朵，唤她，“裴时霁……裴时霁……”
　　“我在。”
　　“裴时霁……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待阿姐。”
　　裴时霁浑身颤得更狠了，她的声音连同那股细小的颤抖震得祁霏胸腔发麻。
　　“不许说胡话，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因为……”
　　因为什么？
　　意识再也无法支撑，祁霏没能听清最后几个字，眼睛阖上，怀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滑落了，掉在焦裂的土地上，谁的衣角拂过，无人知晓。

37.照顾
　　干净的阳光从支起的木窗里洒进来，铺在案桌之上，笔墨纸砚都静静搁着，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偶有几只鸟雀落在枝头，像是不忍打扰般，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床上的女孩闭着眼睛，宁静平和，似是陷入了清甜的梦，脸上和手上都裹着白色的纱布，纱布翘起的边缘处露出模糊一片的伤口。
　　裴时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将祁霏的左手轻柔地托在自己手心，像托着珍宝般小心，腰身笔直，头却微微低垂，绵长的呼吸断了一瞬，她睁开眼睛，从小憩里醒来，皱了皱眉，眸子里横了几道血丝，面上也难掩疲惫。
　　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裴时霁轻缓地将祁霏的左手放回薄毯里，起身垂下帷幔，目光温柔，看了她会，悄步出了屋子。
　　“将军。”尚遥候在门口，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她道：“纵火者已经抓到，是附近村子上的人，是否和朝里有牵扯，还在查。”
　　“问出原因了吗？”
　　“问出了。此人叫董大，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家里只得一位早些年父母定下的妻子，靠浆洗缝补过活，人唤周大姐。前个日子周大姐受不了从家里跑出来，被咱们的绣坊收留了。董大气不过，喝酒后纵了火。”
　　裴时霁没什么表情，“既然如此，那便交给衙门办去，该查的事情继续查，仔细点。”
　　“是。”尚遥面露难色，“有件麻烦事，去衙门的路上，那人一直大吼大叫，撒泼打滚，说咱们拐了他的媳妇，引了不少人看热闹，将军和祁姑娘是店主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裴时霁眉头蹙了下，“你先派人去赵大人那，务必说清，无论发生什么，都让她不要插手。”屋内忽然有了声响，她立即向尚遥道：“你和海棠随机应付，对了，把江蓠请来。”
　　“是。”尚遥得了令去了。
　　裴时霁推开门，祁霏已经醒了，正不老实地欠着身子，想去拿桌子上的杯子。裴时霁立刻上前拉起帷幔，坐到床头，将祁霏揽到自己怀里靠着，取来茶杯递到祁霏唇边，“来，慢点喝。”
　　靠着温软的怀抱，祁霏不由得一愣，想说些什么，嗓子火燎似的疼，只得先就着杯子饮了一大口，刚离了杯子便嘶哑着嗓子道：“你怎么在这？小盈怎么样了？”
　　“你睡了两天，我在这，方便照顾你。”裴时霁抽出帕子为她擦了擦滴落的水，“小盈很好，没受什么伤，现下在隔壁屋子，这会还没醒。”知晓祁霏心中忧虑，裴时霁道：“其他人也都安排妥当，有人照看着，你不必挂念。”
　　刚刚转醒，脑袋还是一阵阵的晕，裴时霁未束发，垂下的青丝拂到脸颊上，祁霏耳朵红了些，不自在地从裴时霁怀里起身，裴时霁会意，便扶着她靠在床头，自己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
　　这是裴时霁给海棠赁的那栋宅子，祁霏以往也来过，这间屋子是海棠专门给裴时霁留的，但因着裴时霁不常来，所以陈设极其简单。
　　祁霏瞧见裴时霁眼里的血丝，明白裴时霁为了照顾自己似乎一直没休息，心里和身上的伤口齐齐疼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裴时霁见她这样，紧张地问道。
　　祁霏摇头，“已经好多了。”
　　“饿不饿？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不用了，我没胃口。”祁霏唤住裴时霁，不想让她麻烦，便问道：“昨晚的事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裴时霁将事情与她说了，祁霏听罢，不觉皱眉，“竟是如此，该是何等丧心病狂之徒，竟为报复一人，不惜伤害数十人的性命。”
　　祁霏顿了下，心悬起来，“如此一闹，必然会惊动官府，若是前来细查，发现你了怎么办？”祁霏抬身想去拉裴时霁，又被疼得吸了口凉气，“你快些回去，免得惹眼。”
　　“你别乱动。”裴时霁把祁霏不安分的小爪子给放了回去，笑了，“不妨事的，你别担心。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你把伤养好，旁的皆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呢？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你掺和在铺子里，御史台该炸锅了。”
　　看着为自己着急的姑娘，裴时霁笑意更盛，“知道便知道吧，总不能真把我生吞活剥了。”
　　“那……”祁霏犯了难。
　　裴时霁将书桌上的冰盆端到了床头的木桌上，屋子干净，连方扇子都没有，裴时霁便卷了衫袖口，轻轻的在冰上扇着，将凉风徐徐送到祁霏那边去。“明牌有明牌的打法，大家都明着来，或许更好些。怎么了，是害怕了？”裴时霁笑道，“前个还是个闯火海都不怕的姑娘，现会子怕朝堂里那帮老头子干什么。”
　　裴时霁的温柔润物无声，连劝慰都不动声色，哪怕明知有毒，可一口吞下去，若能得片刻欢愉，也甘之如饴。祁霏愣了神，一时无话。
　　气氛静了下去，祁霏有些不自在，看了看自己的伤势，小腿上伤得最狠，严严实实几乎裹满了纱布，手肘上有一些，脸上也蹭破了皮，祁霏半开玩笑道：“脸也伤了，不知道破相了没。”
　　裴时霁听了，竟分外认真凑了过去，气息一近，祁霏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很快，裴时霁退回去，道：“没有，只是一点点小伤口而已，很快便会好的。”
　　祁霏含糊地“嗯”了几声。
　　以为祁霏担心，裴时霁软语道：“你是极漂亮的姑娘，不要瞎想。”
　　裴时霁出言安慰，祁霏本该开心，但她心里颇不是滋味，尤其知道裴时霁对自己没那个念头，最多把自己当妹妹看以后，听她说什么，都觉得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呵护，一时间柔肠百结。
　　“祁岚姑娘那你也不必担心，我早派人去过，好在祁大人近日去外郡了，待他回来时，你的伤口也该养好了。”
　　听到阿姐，祁霏清醒了点，点点头，躺了下去，控着自己那份僭越的念头。裴时霁当她要休息，道：“这便睡了吗？要不等会，我让人请江蓠再来为你瞧瞧了。”
　　“啊？”祁霏盯着床顶，“好吧。”
　　两人静坐一会，凉风不断，祁霏却觉得心里的火难熄，“江大夫多久能到？”
　　裴时霁看看天色，“该是快了吧，说话间，也有一段时辰过去了。”想起什么，裴时霁笑了。
　　“你笑什么？”
　　“想起件有趣的事。”
　　“什么？”
　　“江大夫个子不矮，可走路却慢，你猜是因为什么？”
　　祁霏：“嗯？”
　　幽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因为我腿短。”
　　祁霏：“……”
　　门没关，江蓠面无表情地进来了。
　　裴时霁：“……”

38.查封
　　裴时霁：“你听我解释。”
　　落到江蓠耳朵里：“你听我狡辩。”
　　祁霏：“……”
　　“我只是想起了咱们在朔苍时的趣事。”裴时霁笑笑，点到为止，既顾全江蓠面子，又作了解释。
　　提及往事，江蓠表情温和许多，但仍是用一个眼神把裴时霁从凳子上撵到一边凉快去，她坐下来，伸手掀开祁霏身上的纱布，准备换药，“祁姑娘，把胳膊抬一下。”
　　祁霏乖乖地配合，可当纱布被撕开的那刻，她疼出了眼泪。
　　“慢些吧。”裴时霁道：“可否先冰一下，会不会好些？要不我找把扇子来扇扇？”
　　祁霏心里刚提了个“不必”，所有的注意力立马被胳膊上的疼给吸引过去了。
　　江蓠睨裴时霁一眼，瞧见她额头上竟急出了汗珠，便没再说什么，放缓了动作。可江蓠动作再轻，疼痛感也缓不了多少，待到重新上药包扎完，祁霏脸都变白了，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滴。
　　裴时霁挨着祁霏，捻袖给她擦了汗，江蓠见了，低头收拾东西，“天气炎热，越得换勤些，不可沾水。”
　　祁霏露出了苦脸，“沐浴也不可吗？这么热的天，再这般折腾几下，我该馊了。”
　　江蓠：“可以用水擦擦身子。”
　　裴时霁为祁霏和江蓠各沏了盏茶，“前两日便是擦洗过来的，再忍忍吧。”
　　杯子里的水晃了几晃，溅出几滴，祁霏眼神飘忽，耳朵红了些，忙饮罢了杯里的水。
　　屋子里都安静了好一会，裴时霁才补了句：“海棠请的嬷嬷帮你擦洗的。”
　　江蓠：“……”
　　祁霏：“……”
　　更奇怪了……
　　江蓠默然起身，向祁霏叮嘱几句，裴时霁道：“已近午时，不妨留下用饭，你我似乎许久不曾一起吃饭了。”
　　说话间，裴府来了人，极有规矩地候在门口说话，“大人，宫里让过去一趟。”
　　祁霏一急，又疼得流汗：“定是铺子的事。”
　　“你别乱动。”裴时霁帮祁霏掖了毯子，只说：“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还没来得及把饭做好，待会你用药，还是吃了饭用比较好。”裴时霁把小厮唤进来，吩咐从府里调拨人手过来帮忙。
　　裴时霁向江蓠道：“劳烦你多照顾祁霏，拨来的人，你随意便是。”
　　江蓠木着脸，算是应了。
　　祁霏：“你多小心。”
　　“嗯。”裴时霁笑意温柔，示意她放心。又将其他安排好，这才换了衣服，到了宫门，亮过腰牌，随内官进了宫。
　　为照顾祁霏，裴时霁告了几日的假，西市的事又不算小，但凡不瞎，也能瞧出裴时霁牵扯其中。
　　果不其然，当裴时霁刚迈过勤政殿门槛还没完全进去，里面一声高一声的吵架声就源源不断地传出来。陪同的小内官尴尬地看裴时霁一眼，随即被一旁年纪大的内官抽了一脖拐，撵走了。
　　“大人，猴崽子不懂事，您别见怪。”内官躬着腰，凑近了些，“公主托奴才带句话，不是什么大事，您待会向圣人禀明便是。”
　　“多谢公公。”裴时霁心领神会。
　　内官行了礼，退下了，裴时霁玉似的脸上预备着温润的表情，进了大殿。
　　“堂堂尚书令，与商贩厮混，置斯文颜面于何在！”
　　御史台的二愣子开始了，若是给他们些锣鼓，该上演吹拉弹唱了。
　　即使已然有人通报过裴时霁觐见，但当着她的面，御史们的斗志只会越发激昂，像专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就是要啐她一脸。裴时霁从后而来，不少御史早已吵得面红耳赤，盯着她，跟要咬她一块肉似的。
　　人堆里，赵叶轻像苇叶似的，立在一帮膀大腰圆的人里面，虽最为纤弱，但折不弯的腰身里，蕴藏着无可比拟的坚韧。她瞧着裴时霁，清秀的眉眼带了疑虑，嘴唇翕动，但未说一语。
　　“臣裴时霁，见过陛下。”裴时霁双膝而跪，向圣人行大礼。
　　圣人只穿了常服，幞头端正，长眸里稳重威严，手里捏着奏折，温和地让裴时霁起身。
　　顾长川作为近臣，跪坐于陛下脚边，带着怒气，看了眼裴时霁。
　　早朝已罢，裴时霁环视一圈，只瞧见了御史台和六部的一些人，老熟人崔相和元相一位也没来，看来这次御史们是专门来找她的了。
　　一位御史向前一步，“陛下，我大周早有旧例，官员不可掺杂商事，一则免官商勾结，二则免自轻自贱，有辱斯文。尚书令不仅经商，甚至还亲自参与经营，臣手中有附近商户居民供词一份，以呈上览！”
　　圣人摆摆手，内官把折子拿了上来，圣人看罢，没有说话。
　　“不仅如此，西市商铺一事，其中还兼拐骗悲田坊幼童、农户妇人，以作劳力。凡此种种，骇人听闻！”
　　听到悲田坊三个字，圣人皱眉，“裴卿，可有什么要说的吗？”
　　裴时霁屈膝跪下，从袖子里掏出本折子，高举道：“臣有本奏。”
　　“西市绣坊纵火一案，现正由京兆府查办，相信不日便可水落石出。自事情发生后，臣立刻赶到现场，同街使、衙役一起，安置附近居民，并由裴府出钱，购置粮食、衣物，此事中，无一人伤亡。”
　　裴时霁语罢，御史骚乱了片刻，耳聪心亮的已经听出了裴时霁这是在拐着弯骂他们只会吵架，毫不顾及百姓死活。一个两个的张张嘴想反驳回去，又明白确是他们倏忽了。
　　御史弹劾的流程裴时霁是再清楚不过，纵使他们诚心可鉴，可书房待久了，难免有点一根筋，虽难对付，也不是全无方法。一番话来，主动权落到了裴时霁手里。
　　圣人看着裴时霁的折子，“嗯”了声，夸了句：“裴卿处理的不错。”
　　裴时霁继续道：“绣坊内确有幼童三十名，但却非悲田坊的孤童，她们籍簿皆为寻常百姓，有司衙门登记造册，皆可查证。至于拐骗农妇一案，恰与纵火案相连，乃蓄意报复散布谣言之行，现下便可召京兆府尹前来问话。”
　　圣人一边听，一边继续翻裴时霁的折子，看到一行字，忽将折子一合，鹰隼般的目光投向裴时霁。
　　殿内一时安静，有几个御史想要理论理论，圣人锐利地目光扫过，开口：“西市灾情影响极大，御史台不思勘察灾情，体恤民意，反倒急于吵架，这是何等道理！”
　　哗啦啦的，阶下众人全跪了下去。
　　“当务之急，便是全力恢复西市秩序，其余事情，待京兆府呈报不迟。”言罢，圣人起身拂袖而去。
　　圣人是不大动怒的人，这一雷霆之怒吓坏了众御史，个个大眼瞪小眼，又不甘心地瞪瞪裴时霁，只得作罢离开。赵叶轻夹在其中，说什么都不合适，里外不是人，也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往外走。
　　当大家还没退出殿外时，顾长川阴沉着脸从里间走出，站在门口，咬牙切齿地掠一眼裴时霁。
　　“传圣人口谕，西市一案关系重大，尚需查证。即日起，所涉绣坊立刻封闭，无诏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39.做饭
　　“真查封了？”
　　自宫中回来，裴时霁便带来了绣坊查封的消息。
　　“嗯，金吾卫亲自去的。”
　　“哎！”祁霏“身残志坚”地想从藤椅里起来，被尚遥眼疾手快给摁了回去，如同一只瘦弱的鸡仔毫无还手之力。
　　厨房被灶膛里的火一烤，热得很，祁霏原本在里面坐着打死不肯挪窝回去，裴时霁便在门口置了藤椅，把她“请”到上面躺着，又把尚遥喊来，什么也不干，就坐着，看着祁霏不要乱动。
　　祁霏跟个大爷似的躺得舒适惬意，旁边还有尚遥这个令行禁止的跟班，裴时霁则是任劳任怨的厨子。
　　因为天热，又没有外人，裴时霁只着了一件软薄透气的长衫，头发全部束起，肌肤上凝了层汗珠，沿着侧颈一路滑落，里衣若隐若现，袖子挽了，劲瘦的胳膊动作间，青筋随之突起，水珠布过，像刚从水里拎出来的鲜藕。
　　秀色可餐，祁霏感慨着，啃了口手里的黄瓜。
　　“按你说的，圣人没追究你参与商铺的事情，但又封了铺子，这是为什么呢？”祁霏被尚遥摁那一下，感觉外伤未愈，又得添点内伤。
　　裴时霁择着青菜，“这是警告，圣人在警告我不要多生事端。”
　　祁霏和尚遥同时惊诧地看着她。
　　“西市一事，无论我如何开脱，其实我都脱不了干系。只是御史台急于弹劾而疏漏了证据，才给了我反击的机会。至于我的那套说辞，只要有心去查，就定能查出不妥之处。”
　　裴时霁掀开锅盖，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她用湿布把盆端了出来，“按照古制，凡御史台弹劾，圣人皆需谨慎对待。今日圣人斥责御史，并不完全是想要维护我，而是他既不想让御史台多管闲事，又确确实实在生气。”
　　裴时霁用筷子夹了块牛肉递到祁霏嘴边，祁霏愣愣地张嘴咬了，跟只懵懵懂懂的小兔子似的。裴时霁笑了，回到灶台，从刚才端的盆里剁了一根满是肉的大骨放在另一个盆里，配上醋、辣椒粉等蘸料，除了筷子，还很周到地搁了把小刀，递给尚遥。
　　尚遥不明所以，抱着比自己脸都大的盆：“……”
　　裴时霁瞟了眼尚遥麻杆似的身子，言简意赅，“军令状。”
　　尚遥神色严肃，蹭得一下站起来，低下头：“属下未能完成任务，请将军责罚！”
　　裴时霁：“……”
　　“臣这就去自领军棍！”
　　“大人这是要去哪？”海棠笑吟吟自廊下而来，听到了方才的对话，“怎么一盆肉，比一顿棍子还可怕？”
　　海棠走近尚遥，显出些委屈，“这般说，没让大人添肉，我也该挨军棍才是。”
　　“跟你有什么关系。”尚遥急了。
　　“因为我一直负责大人的膳食啊。”
　　尚遥干着急说不出话，海棠一双杏眼弯如新月，水光涌动，“咱们之前立军令状的时候，说是天热着薄衣，眼下天气时有反复，距离所定的时间尚有一段日子，不如大人从现在开始补，好不好？”
　　“甚好，尚遥，这可是你再好不过的机会了。”裴时霁笑道。
　　尚遥只好点点头，乖乖地抱着盆跟海棠去厅里用饭，裴时霁又将鲜骨汤盛了一碗让她们一并带走。
　　“江蓠说你近日不可补太过，防止内火，我便给你备了清淡的鸡蛋豆腐羹，待会你尝尝。”把灶台上收拾干净，裴时霁擦擦手，拖了个板凳，坐到祁霏旁边。
　　袅袅炊烟腾升在暮色四合的庭院天空里，旁边的人解了围裙，安安静静坐着，共自己饮茶，祁霏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她们在过日子一样，这便是寻常日子里的一天。
　　祁霏把念头一掐，心道果然自己心里念着什么就会不自觉往上靠什么，明明是很正常的举动，自己也太大惊小怪了。
　　“你方才话没说完，圣人生什么气？”
　　裴时霁笑了，“我在折子里把悲田坊的事写了，说了元文绍帮我的事。”
　　祁霏乍听还有些疑惑，忽的反应过来，“你是在向圣人说你和元文绍站一块去了！”
　　那还了得，这不明晃晃地说要和元文绍肩并肩，跟圣人对着干吗？
　　“还没到那个程度，我只是先告诉他一声罢了，还没和元文绍联手呢。”裴时霁言下之意，就是她也小小警告一下圣人。
　　裴时霁说得云淡风轻，祁霏听得心里敲锣打鼓，这是何等的自信才能说出来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过是裴时霁的话……好像又很合理。
　　如果说阿姐的温柔就是世俗最喜爱的娴静，那么裴时霁的温柔，则是带了锋芒的，从外看去，她儒雅谦恭，毫无攻击性，可一旦触碰到她的底线，她便会毫不犹豫露出刃光。
　　或许正是有刀刃在手，裴时霁的温柔才得以保全于这浊浪滚滚的朝堂。
　　裴时霁唇角提了提，“如果事情闹大，反而会加速我与元文绍的结盟，圣人不想查下去，又不愿意轻易认输，索性折了法子，让御史台和我各折一条胳膊，大家相安无事。”
　　相信裴时霁有应对之策的祁霏未再多言，只道：“如此一来，不知道绣坊何日才能重开。”
　　裴时霁抿了口茶，目光深邃，“圣人不满，恐难再开。”
　　祁霏赞同地点头，皱眉道：“那么，最重要的，我们得想个办法安顿孩子们。”祁霏看着裴时霁，歪歪脑袋，“该不会你也早就想好了怎么办吧？”
　　裴时霁眼里含笑，默认了，“盘算了几日，你且听一听。虽然孩子的籍簿正常，可真要查起来，悲田坊那段恐怕还是会被翻出来，无论在大周哪里，都是麻烦。所以，我想把她们送去东齐。”
　　“东齐？”
　　“对，我让萍儿向那位杨姑娘去信了，快则这几日回信便能到了。”
　　听到这，祁霏了然几分，“你是想让杨姑娘的铺子接了她们。”祁霏沉吟道：“如果想让杨姑娘接了，那咱们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
　　无奸不商，纵使有段情分在，如果不能填平那位杨姑娘的账，她定是不会做这个亏本买卖的。
　　“是了，所以我想让仪娘子派的那位绣娘跟着一块去，不过她只在那待三个月，仍是教孩子们，三个月后，我便会将她接回来。”
　　祁霏眼睛一亮，“杨姑娘买卖布匹丝织，从大周进货，再怎么节省，车马人力都是一笔开销。若是她自个养了会手艺的绣娘，这利润可得翻一番！可真是个法子，亏你想得出来，萍儿就提了那么一嘴，我都快忘了。”
　　说话间，前门乌泱泱涌进来一拨人，个个穿得花红柳绿的，手里还提着大大小小的纸包木盒。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刚刚才提到的萍儿和小桃。
　　“大人！祁姑娘！”萍儿站在门口奋力挥手打招呼，其余的姑娘拿帕子掩面，笑得开怀。
　　裴时霁起身，“到厅里吧，先用盏茶。”
　　裙摆拂过门槛，清瘦高挑的人立在院门口的黄昏里，笑意温柔，唤道：“小霏。”
　　祁霏一愣，“阿姐？”她抬头去寻裴时霁，“怎么来这么多人，阿姐也来了？”
　　裴时霁弯下腰，言笑晏晏，“哪里来的痴傻姑娘，竟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40.生辰
　　生辰？
　　祁霏眨眨眼睛，跟傻了似的，后知后觉想起，今日是五月十五，真是自己的生辰。
　　所以她们都是来为自己贺生辰的？
　　祁岚过来，盈盈朝裴时霁施过礼，将祁霏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她精神很好，笑道：“瞧你，开心傻了？”
　　祁霏右脸颊敷着纱布，青丝如瀑，几缕粘在颈上，右手还剩着一小截黄瓜根，整个人都冒着傻气。
　　裴时霁也笑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和祁岚姑娘先去厅里吧。”
　　“你不和我们一块去吗？”祁霏问道。
　　裴时霁重新围上围裙，“就还几个菜了，做好我便过去。”
　　裴时霁重新钻进厨房的烟火堆里，祁霏这才注意到，灶上的菜足有几十盘，每盘都是分量十足，煎炒炸煮，样样都有。
　　所以打从一开始，裴时霁就不是在简单地准备晚饭，而是在准备她生辰的菜肴。
　　祁霏眼波晃动，低下头，由祁岚搀着去了厅里。前厅也早有准备，裴府调来的婢女个个站立侍奉，手里捧着装着瓜果点心一类的盒子，萍儿她们分坐两列，嘚吧嘚忙着吐瓜子皮。十来个孩子们嬉闹在一起，江蓠坐在靠窗的角落，面无表情地翻着书。
　　中午因裴时霁入宫，江蓠是和祁霏一起吃的午饭，饭后江蓠一直没走，祁霏还以为她在等裴时霁回来。现在看，她是来赴宴的。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酸楚又感动，裴时霁细心又周到，即使调来了下人，可连做饭她都不愿假手于人，她待自己……
　　祁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心思又被翻了出来，直让她难过。
　　“哎呦，咱们的大寿星来了。”站在萍儿身边的烟儿喊了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
　　祁霏有些羞赧，迎着大家的笑容，小声道：“没想到大家都会来，我这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们原也是不知道的，是裴大人通知我们来的。我们才真是没什么准备，一点薄礼，让祁姑娘见笑了。”小桃挨得近，说道。
　　“哎哎哎，咱们说清楚，你们的是薄礼，我可不是。”烟儿晃着细柳腰肢，拍了拍堆成小山的礼盒，“我这份礼，可是特意托人从波斯带回来的，保管祁姑娘喜欢。”
　　一群人平日里玩笑惯了，见烟儿在那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人群里接了句，“可不是波斯的吗，大周造的，拉到波斯溜了圈，又给你买了回来！”
　　人堆里立刻爆发一阵哄笑，烟儿气得直要去扭那人的脸，那人笑岔了气，连连讨饶。
　　“说什么呢，这般开心。”裴时霁端着托盘走进来，“待会也说与我听听。”
　　众人纷纷要上手帮忙，但裴时霁只道：“也没多少菜，来者是客，岂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说完，她带着婢女出去，不多时，菜便上齐，裴时霁让人将院内烛火点燃，屋内屋外，璀璨通明。
　　“都坐吧，没有外人，无需客气。”裴时霁张罗晚宴，举止间皆是主人气度，安排祁霏坐上位，祁岚和她则一左一右地坐了。
　　长桌座位有限，七八个姑娘一坐便没了座位，裴时霁早已搬来另外的长几，置在一旁。一开始安置孩子们的时候，裴时霁担心海棠照顾不过来，便分了一些到别的住处落脚，请了嬷嬷照顾，这边只有十余人，都由海棠和尚遥带着坐一块。裴时霁本想邀江蓠与自己同坐，但她一早去了另一桌坐好，裴时霁便没再勉强。
　　菜肴多是洛阳名菜，还有些端林的特产，祁霏一愣，裴时霁笑道：“怎么又愣住了，今个你生辰，不说些什么吗？”
　　直到现在，祁霏都觉得自己没睡醒，瞧着灯下的众人，颇觉朦胧又恍惚，祁岚打趣道：“这小傻子，平日里那么能说，今成了小哑巴了。”
　　“没。”祁霏摇摇头，让自己清醒点，“这场面，我本该痛哭流涕以示感恩才是，奈何眼泪都在中午敷药的时候给哭光了，那就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只一条，吃饱喝足，可千万别给裴大人省钱。”
　　大家笑起来，连道：“那是自然”。屋里的都是熟人，彼此间便不再讲究那套虚礼，由祁霏举筷后，晚宴正式开始，赞叹美味的声音此起彼伏。
　　祁霏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可入喉时毫无辛辣之感，反而有股清爽的凉意。
　　祁霏疑惑着瞅了瞅杯子，裴时霁带着笑意，“想什么呢，给你倒的凉茶，小酒鬼。”
　　“……”祁霏哼了声，举着筷子看了会，看见裴时霁面不改色地吃菜，问道：“你吃得惯吗？”
　　洛阳的菜，尤其端林的菜以辣味为主，当不是爱甜口的裴时霁喜欢的，可桌子上却无一道甜品。
　　“吃得惯。”裴时霁知道祁霏在想什么，“不用担心，甜点在灶上蒸着呢。我是厨子，不会饿到自个的。”
　　裴时霁笑了，烛光落在她的笑颜上，多了层温柔，祁霏看见，心跳快了些，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面前的碗里多了几样菜，是祁岚正在为她布菜。一瞬间，祁霏心里的纠缠达到顶峰，反而见出些释然。
　　满室朋客，亲人在侧，人之一生，所求不过如此。若裴时霁不可得，也不算太大的憾事。祁霏咬住下唇，眼里浮现出凄惘的笑意。
　　烛光跳了下，晃了眼，比起大人那桌，孩子们所在的那桌反而安静，在悲田坊养成的习惯延续了下去，食不言而寝不语。海棠动作不大，将新上的鹌子水晶脍给摆到了尚遥的面前，尚遥原本喝酒的动作不由得顿住。
　　海棠以为她不爱吃，又加上饭前吃过不少，现在恐怕也没什么胃口，便想劝她尝尝，可尚遥只是愣愣地瞧着这道菜，慢慢举起筷子夹了点放入嘴里。
　　“怎么了？若是不喜欢就不要勉强，撑坏了就不好了。”海棠局促道。
　　尚遥摇摇头，“是你做的吗？吃着不是将军的手艺。”
　　海棠点点头，“将军跟我说你爱吃这道菜，我便试试，是不是味道不好？”
　　“没有，很好吃。”尚遥又吃了一点，“味道很像我娘亲做的。”
　　尚遥沉默下去，“很像的……很像……将军做的很好吃，但不是一个味道。”尚遥青涩的脸上满是茫然，似在回忆，可又一片空白，像一只迷路的小兽。
　　尚府的事情海棠略有耳闻，尚遥作为庶出，又是女子，颇不受尚府主君重视。六岁的时候她被抱给嫡母抚养，后来嫡母有了孩子，养不过来，这才勉强回了她娘亲身边，那时她十二岁，娘亲也有了第二个孩子，即使疼爱，也难免照顾不到。疏于功课学习，她是靠着天赋自学了些武功，才免得被人欺负。
　　一直到她十四岁那年，裴时霁回京办事，两人遇到，裴时霁亲自找圣人要了人，带着尚遥去了朔苍。
　　从小到大，尚遥感受亲情的时间太短，余下的时间里，一直在默默承受着尚府的苛责，直到今日，都是如此。
　　海棠心疼极了，手臂轻轻拥住她，“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好不好？”
　　尚遥缓缓抬头，茫然地看着海棠，点点头。案桌之下，海棠的手搭上她的手，暖暖的，尚遥目有怔色，但本能让她轻轻地回握住了。
　　“江姐姐，你吃饱了吗？”案桌一角，小盈吃饱了饭，看着早就吃完正在闭目养神的江蓠。
　　“嗯。”
　　“可你只吃了一点点。”
　　“养生之道，晚膳不宜太过。”
　　小盈扒拉着自己的碗，哭唧唧，“那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吃得好撑。”
　　“……”江蓠额角一跳，“不会，以后注意便是。”
　　“好。”小盈对这位这几天都在照顾自己的神医姐姐十足的信任，伸手去拦旁边狼吞虎咽的小妹妹，“你别吃太多了，江姐姐说晚上吃多了不好。”
　　江蓠：“……”
　　那个孩子奶声道：“可裴姐姐和祁姐姐都说，我们不吃饭会长不高的。”
　　江蓠忍着快要冲上头的气，道：“你们年龄尚小，睡得晚，可以吃。”
　　“哦。”小盈松开了手，“那你快吃吧。”那孩子又继续狼吞虎咽地扒起来。
　　小盈黑曜石似的眼睛偷觑着江蓠，“江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江蓠睁开眼，愣了愣。小盈左胳膊上有绷带，小心翼翼又很快地伸出右手，往江蓠的桌子前放了些东西——几颗包好的糖。
　　“江姐姐你要是不开心的话就吃点甜的，吃了就开心了。”小盈仰起小脸，“是裴姐姐教我的。”
　　江蓠怔住，望着那些糖果，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裴时霁，似是想起了什么，嘴唇翕动，抬手剥了颗糖放在嘴里，甜腻的味道裹住舌尖。
　　“谢谢。”江蓠小声道。
　　小盈笑嘻嘻地到一旁玩了，江蓠望着孩子们乌黑的头顶，将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昏沉，明月高悬，满堂的热闹。她若是来了，会不会温柔地为祁姑娘庆贺这场生辰……
　　她应该会赴宴才是，可为何没来呢，她现在又在何处？

41.卷轴
　　烛蜡滴在铜台座上，裴时霁挑了挑烛绳，焰光跳起来。酒过三巡，众人面上皆有醉意，祁霏无聊地跟面前盛凉茶的碗干瞪眼，整场下来，让她最惊讶的当是裴时霁的酒量。
　　凡来敬酒的裴时霁一概不拒，几圈绕下来，旁人面色酡红，她跟喝水似的，两颊肌肤如雪，完全看不出饮酒的痕迹，只是祁霏凑的近，能嗅到她身上混合了酒味的香气。不过裴时霁也极有分寸，除敬酒之外，她未多饮一杯。
　　萍儿眼里有七八分醉意，端盏的手都发虚，晃了几下，小桃看不过去，把她手里的杯子取过来，将她的手按了下去。
　　“别喝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和将军说吗？”小桃嘀咕道。
　　“是？是啊，我是说了要再喝八杯的。”萍儿眯着眼，伸手比划了个九。
　　小桃：“……”
　　见几人都醉得不成样子，小桃起身，从桌子上捧了个盒子回来，奉到了祁霏面前。大家看到小桃的动作，挣扎着把头从酒里给抬起来。
　　“这是……”祁霏疑惑地看着她。
　　小桃把盒子拆开，露出里面一件软薄的紫衫来。“姑娘与将军不嫌弃我们出身，还让姐妹们在这学手艺，这份恩情是我们当牛做马都报答不完的。可惜我们都是些笨人粗人，学艺不精，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一起绣了这件衣裳，送给姑娘当作纪念吧。”
　　打从第一天进绣坊时，她们便凑到一块，你买料子，她买针线的，再一针一针缝出这件算不得佳品的衣裳，原打算祁霏和裴时霁一人一件，可绣坊关得突然，时间来不及了。
　　如今各回各家，瞧着局势，往后再想见面，只怕是不易。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气氛低沉下去。
　　祁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摸着明显粗略的针脚，分别的遗憾剜在了心头，就像这场晚宴，热闹过后，只剩一地的凄凉。千里搭帐篷，人与人之间，总难不散。
　　看了眼不曾言语的裴时霁，祁霏将盒子揽在怀里，给大家打劲道：“谢谢你们，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物。大家不要难过，纵使以后不常在一处，我们总也是朋友，天涯海角也好，黄发期颐也罢，只要大家不烦了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第一个到！”
　　“还有我！我也是，凡姐妹需要，下刀子我都跑着去！”萍儿眼神迷离，举起了手。
　　众人笑着，一声接一声的“我也是”响起，慷慨坚定。裴时霁叩着酒盏，轻轻笑了。
　　屋里的这些人出身不同，经历不同，若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有的烟花贱质，有的则金玉之贵，天壤地别，本不该混作一谈。
　　但此刻，这里没有任何的尊卑贵贱，她们便只是喝酒聊天、逗趣说闲的朋友。每一个人，都是如此鲜活而动人，值得被尊敬，值得轰轰烈烈、潇洒恣意地活一场。
　　祁霏一一看过这些人，她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由衷感激和难舍的表情，孩子们仰着懵懂的脸望着她，也都是信任的模样。
　　一种很轻盈的感觉充斥在内心——她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她交了很多值得的朋友，生命变得有分量。
　　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这么有价值的，而不是只能在后宅内院，面对丈夫，侍奉公婆，形如槁木，耗死一生。
　　这一切，都是裴时霁带给她的。
　　“对了，大人，信。”萍儿扒拉着自己的衣襟，小桃上手帮她把东西拿了出来。“我都给喝忘了，云姐姐和杨姑娘的信。”
　　裴时霁伸手接过，展开后递到祁霏面前一同读起来。杨姑娘的字也跟她人一样，软绵无力，漂浮纸上，甚至时断时续，给人一种执笔者下一刻就要原地去世的感觉。
　　祁霏一字一句读完杨姑娘的寒暄，终于看到最后的盖棺定论：“车队即刻启程，月末便至。衣食住行，都将妥当，更奉东齐特产数份，一点心意。来日相见，草民作东，静待贵客。”
　　“她这是在找你讨人情。”祁霏啧了声，“到底是做惯生意的人，真是一点不吃亏。”
　　裴时霁开出的条件显然没填饱这位杨姑娘的胃口，除了纺织技术，杨姑娘对裴时霁的人情也十足的有兴趣，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要和裴时霁做朋友。若是能和裴时霁进一步发展，将来她在大周做生意，可不是方便多了。
　　裴时霁笑了折了信纸，没说什么，抖开另一封云娘子的信，裴时霁一愣，祁霏好奇地凑过去，只见信上的字大如杯口，横七竖八，还团着几团没匀开的墨。
　　祁霏眯眼瞅了会，才看出内容：“一句话拆八层意思，请她帮个忙讨价还价，还说喜欢我，我看她就是贪图老娘的美貌，今晚不让她睡我了。”
　　祁霏：“……”
　　裴时霁：“……”
　　脸上有些热，祁霏的小脑袋尴尬地挪开，裴时霁欲盖弥彰地“咳”了声，想问问是不是拿错信了，但见萍儿已经趴在饭桌上睡着了，便也折了纸，收了起来。
　　晚宴结束，不少人醉得不成样子，裴时霁安排车马送她们回去，同时让海棠和尚遥带着孩子们去安顿。
　　裴时霁亲自送江蓠出了大门，马车在一旁候着，她将提盒放到车上，“江桉没来，这些你且带回去让她尝尝，都是她爱吃的。”
　　裴时霁亦邀请了江桉，但江桉道药铺离不了，便没来。江蓠看了眼提盒，没说什么，上了马车。
　　祁霏作为伤员，也做不了什么，目送着小桃扶着萍儿往外走，百无聊赖地枯坐着。烟儿站起身，摇摇晃晃的站不稳，走起路来扭得更吓人，祁霏上前扶了她一把。
　　“哎？萍儿，你还没走啊？”烟儿喝得雌雄不辨，扒在祁霏怀里，一口一个“萍儿”。
　　“呜呜呜你马上也要去东齐了，往后就见不着你了。”烟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祁霏心里觉得好笑，用力想把她给扶站直了。
　　烟儿醉是醉了，手倒是快，往祁霏的衫袖里塞了个东西进去，凑近她耳边，“你要的好东西，我给你找着了，你记得带给云姐姐啊。”
　　祁霏也没看清是什么，模糊像个寸把长的卷轴，烟儿手脚扑腾，祁霏眼看就要站不稳，祁岚过来，道：“我来吧。”祁霏便跟在祁岚后面一同送烟儿上了马车。
　　送走了姑娘们，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鸟叫虫鸣，越显空旷，精巧的灯笼散发出幽幽的烛光，照亮门口几人的身影。
　　祁岚将祁霏左右看看，道：“要同我一起回去吗？”
　　不等祁霏说话，裴时霁说：“祁霏用的药都在这，明日还要送新的药来，不妨在这多住几日，省得搬来搬去，来回折腾。”
　　祁霏犹豫了会，她自是知道和祁岚回去比较妥当，但她又放不下这边的孩子们，亲自看她们上了东齐的马车才能放心，见祁岚也未再劝，便道：“回去了让下人瞧见了伤，又免不得说三道四的，传到爹爹那就不好了。我在这养好伤便回。”
　　祁岚思忖会，“也好，那便有劳裴大人照料了。”
　　裴时霁微微欠身，客气得像对陌生人一般，祁霏有些恍惚，仿佛那日在宫内坚定地要与阿姐立“白首之盟”的人不是她。
　　裴时霁太难懂了，但见阿姐也无介怀之意，祁霏便不再费神去想。
　　送过祁岚，祁霏小小地呼口气，热闹了一晚上，冷不丁安静，耳边都还在嗡嗡响，她没进屋，而是坐在了屋前的台阶上，长空朗月，清风吹过，舒适宜人。裴时霁依旧精神抖擞，见祁霏乖乖仰着头的样子，会心一笑，挨着她坐下了。
　　彼此间也没有过多的话要说，只是静坐着，就仿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有一种相识多年的从容与融洽。
　　祁霏脖子仰得有点累，习惯性往旁边倚靠而去，在即将要碰到裴时霁肩膀的时候，又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脑袋给直挺挺掰了回来。
　　裴时霁给了她太多的信任和安全感，让祁霏总会不经意间越界，下意识去依赖她，好在理智还是及时发出了警告。
　　裴时霁浑不在意，笑得比这清风还要柔和，“若是累了，靠着我便是。”
　　祁霏支支吾吾含糊过去，裴时霁见她如此，便不再说，而是另寻个话题，“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江大夫的药很好用。”祁霏说着，去卷自己的袖口，一个黑色的东西从袖子里掉出来，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准确的说，是一条轴不动，整卷咕噜噜滚出去，画卷徐徐展开，足有三尺长，月光和灯笼里的幽光齐齐落在上面，照亮那一幅幅彩绘。
　　画者技艺高超，每一处细节都描摹到位，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当然，最令人瞩目的，当属那纠缠得不分你我的白花花的人影，还都是女子，正是一卷画工精湛的女子春宫图。
　　祁霏：“……”
　　裴时霁眼睛都睁大了些：“……”
　　祁霏：我也可以狡辩的，真的。

42.斥责
　　鸟不叫了，树也不晃了，一瞬间，祁霏五感尽失，连钻地缝的方式都想好了。
　　“这……我，真不是我的。”祁霏硬着头皮，尝试解释，旁边的人忽轻轻笑了。
　　裴时霁起身将卷轴捡起、重新卷好，“我知道不是你的。”
　　祁霏没话了，“你就这么信我，万一就是我的呢？”
　　“那也无妨，你既需要，定有你的道理。”裴时霁说的好像不是这幅卷轴，而是一根簪子、一盒胭脂那样的寻常物。
　　瞧裴时霁这般坦然，祁霏心里噔的一下，心想莫非裴时霁早就看过，所以才见怪不怪？
　　不对，比起坦然，裴时霁更像是不在意，因为自己对她来说根本没重要到要去多想几步的程度，所以无论自己拿这画干什么，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
　　祁霏蔫蔫地接了卷轴，“我要去睡了。”说完，也不再理裴时霁，自顾走了。
　　裴时霁起身站在烛光里，清风吹起发丝，遮住了她的眉眼，神色不明，直到祁霏进了屋，她才叹口气，离开了。
　　*
　　白日的耗神加上伤口的消耗，纵使心里仍因为裴时霁钝钝地发疼，祁霏这一夜却也好眠，早起后婢女来为她换药，搬来早饭，并道裴时霁出门了，晚上才能回来，让祁霏无需等她。
　　祁霏虽然懒，但不习惯被人伺候，便自己洗漱过，吃完饭，自个在廊下坐着，让婢女们自做自的事去。
　　婢女们有裴时霁的吩咐，不敢怠慢丝毫，将装冰的瓷盆搬到廊下，又奉过茶水瓜果，才远远地候着了。
　　左右无事，祁霏正发呆，门前忽有了些响动。裴时霁亦调拨了人手在门前守卫，能有此番动静，应当是有人在争执。
　　祁霏扶着柱子站起，便见一名侍卫小跑而来，抱拳道：“姑娘，祁大人来了。”
　　祁霏一愣，视线里出现满是泥尘的衣角，祁岩沉面孔铁青，冲开本就不敢拦的侍卫，大步流星进来。
　　似是气到极点，祁岩沉两眼发红，但因他素来爱面子，断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有失风度，便只是猛一拂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话来，“还不走！”
　　海棠听见动静，忙出来，看见是祁霏的父亲，一时也不好应对，她笑着想客气一番，祁但岩沉不由分说上前扯过祁霏胳膊，把她一把拽走。
　　祁霏被牵扯伤口，疼得皱起眉，但始终没吭一声，上了马车，同祁岩沉回到了祁府。
　　一进后院，祁岩沉松开手，将祁霏直接推跪在地，下人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又是主人家私事，纷纷缩了脖子，退开去。
　　祁岩沉匆匆进了趟书房，出来时手上多了根手腕粗细、两尺左右的长木条，钱叔亦步亦趋，上手去拦，急道：“大人，使不得，使不得，这几下下去，莫说二小姐了，纵使是个男子也受不得！”
　　祁岩沉气红了眼，推开钱叔，骂道：“滚开！你们的账我待会算，一个都别想跑！”
　　祁岩沉上前便猛力抽去，只一下，祁霏的薄衫便被抽烂开，一条血痕凝了出来。祁霏被抽得身子向前一倒，双手撑在地上，白净的手上登时全是泥土，汗水从额头直接滚落到地里，她弓着腰，身体一抽一抽。
　　“败坏人伦纲纪的畜生，这段时间以来，你都瞒着我造了多少的孽！”祁岩沉握着木条把手，怒道：“未出阁的女子，不安分守己，瞒着亲上，自轻自贱，开商铺，跟烟花女子厮混，甚至跟裴时霁不清不楚，现在满洛阳传的全都是你的事！你让你姐姐怎么办！你让祁府如何自处！”
　　祁霏头低着，冷笑了下，祁岩沉说这么多，说穿了，不就是自己让他颜面有损，甚至可能对他在朝为官有所不利？何必牵扯旁人？当真是虚伪至极。
　　眼里的决然一点点凝聚起来，祁霏双手抓紧，两颊紧绷，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直视祁岩沉。
　　“与外人往来，我举止有度，以礼相待，有何不妥。她们虽是烟花出身，但谁又是甘愿去那种地方的？还不是父母买卖，又或者人贩拐骗，活不下去了才去的那种肮脏地。她们个个有情有义，和她们往来，我有何自轻自贱！至于裴时霁，我与她清清白白，有何好惧！”
　　“你个畜生，还敢还嘴！”祁岩沉更加怒不可遏，高高举起木条，猛抽一下，力度大到带起一阵风声。
　　脊背上皮开肉绽，祁霏后背被压低一分，但她又倔强着抬回一寸，始终无一句悔过。
　　“你知不知错！知不知错！” 祁岩沉毫不留情，一下又一下地抽下去。
　　渐渐的，祁岩沉的声音开始朦胧，祁霏只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在腻腻地往下流，吐了口血，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爹爹！”祁岚和忍冬从门外奔来，“求爹爹开恩，饶过小霏吧。”
　　祁岚和忍冬本在外采买，听得小厮来报，忙撂下东西赶了回来。同她一起到的，还有刚刚回来的赵叶轻。
　　祁岚跪扑过去，抱住祁霏，刚一碰到，祁霏立刻像抽了筋骨似的软在祁岚怀里，虚弱地拉住祁岚袖子：“阿姐……我没事……不要求他……”
　　祁霏头歪靠着祁岚，双眼阖上，彻底没了意识。
　　“小霏！小霏！”连唤几声，祁岚心如刀绞，落下泪来，忍冬也在一旁小声抽泣着。
　　“你给我让开，不然今日我连你一块打！”
　　“祁叔父。”赵叶轻披风都尚未解开，满身风尘，面色疲倦，她跪下去，“祁叔父，求您开恩。小霏今日之过错，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错，我们一同长大，我于三人之中年岁最长，却未尽到督导改正之责，叔父若一定要罚，请先罚我，求叔父成全！”
　　一向脊背挺直的赵叶轻深深伏下身子，在祁岩沉脚边一下又一下地磕头，满面泪痕，“求叔父成全！求叔父成全！”
　　“叶轻，你这是干什么！”
　　赵叶轻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又是自己最满意的晚辈，见她如此卑微乞求，祁岩沉心疼万分，“你快些起来。”
　　赵叶轻仍是磕头，“求叔父再给小霏一次机会！”
　　祁岩沉喘口粗气，环顾四周，满院只他一人站着，手执长条，宛若刽子手，连钱叔也跪在角落里，颤着身子，口中求着祁岩沉。胸口如有万千郁气，他将木条一掷，脱力地坐在石凳上，“罢罢罢，带她走吧。”
　　“多谢叔父！”赵叶轻忙提了衣角，和祁岚、忍冬一同将祁霏扶至屋内，钱叔也上来帮忙。
　　院内就剩了祁岩沉一人，气息慢慢平稳，忽的，他瞧见地上有一小滩血迹，心中一慌。
　　“快去请大夫！快去！”祁岩沉对小厮吼道。
　　小厮得令前脚刚走，另一个小厮匆匆忙跑进来，“大人，裴时霁裴大人正在门外。”
　　祁岩沉擦擦额头的汗，“快请……不对，你直接把裴大人请到后角门。”
　　“这……”小厮犹豫，小声道：“这不合规矩……”
　　“无需管那么多，按我说的办。”
　　“是。”
　　祁岩沉理理衣服，望了眼房门紧闭的屋子，一跺脚，穿过后院，去了后角门。
　　后角门那墙挨着墙，行人稀少，祁岩沉一个人候着，不多时，便等到了疾步而来的裴时霁。
　　裴时霁穿着官袍，显然是自官署而来，她面上的温和险些没绷住，随便行了礼，目光里压了几分薄怒，“祁大人……”
　　祁岩沉抬手，打断了裴时霁的话。
　　他知道裴时霁是不拘俗礼的人，所以现在她的怒气绝非因为招待不周，而原因，昭然若揭。
　　心里变得沉重，祁霏血肉模糊的背和祁家几十年的家训齐齐压在了他的肩上，这个恃才傲物了大半辈子的书生，面庞沧桑，身躯好似早已老弱，他后退一步，向裴时霁跪了下去。

43.变化
　　裴时霁伸手去扶祁岩沉，忙说：“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祁岩沉不敢，伏在地上，哀求道：“裴大人，放过小女吧。”
　　“祁大人这是从何说起！”
　　“拙荆去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们的女儿，再三嘱咐要我好好将她们抚养长大，将来托付给可靠之人。能够与将军结亲，是祁家的福分，也是我大女儿的福分，卑职铭感五内。我那二女儿，虽顽劣，却也是我心尖的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错下去，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女祁霏吧！”
　　裴时霁听懂了，收回手，沉声道：“祁大人难道也要去信那些没由来的流言，而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儿吗？我还以为，祁大人是能辨得清是非的明白人。”
　　祁岩沉苦笑：“作为祁岩沉，卑职不屑于去听；但作为父亲，众口铄黄金，我不敢不信。”
　　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臣子在求上位者，而仅仅是一个父亲在豁出体面尊严来护女儿的清白。
　　祁岩沉一字一句，字字锥心，像秤砣一样砸在裴时霁心上，砸得她心情沉重。
　　祁岩沉卑微的姿态泾渭分明地画出一条界限，让裴时霁不能向前一步。
　　说来何其可笑，她斗到如今的陈规陋习，名声、清白，依旧无能力撼动其分毫。
　　万千枷锁何止是捆住了大周，亦是捆住了她自己。
　　许久，裴时霁道：“我知道了，祁大人请起吧。”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脱力感，肩膀垮塌下来，向祁岩沉推手作揖，遥遥望一眼深深庭院，眸色渐黯，转身离去。
　　*
　　屋内祁霏的情况不容乐观，本就旧伤未愈，新伤又猛，已气若游丝，面白如纸。
　　赵叶轻记起以往在江氏医馆看到的场景，当机立断让祁岚帮忙，两人让祁霏趴在床上，脱去她的衣服，先行止血、敷药，防止血渍干涸黏住衣服。
　　老太医慢悠悠地来了，还是祁岩沉特意请的女太医。德高望重不假，但却是先帝时候的女内官，古稀之年，一举一动都慢得人心急如焚，急得赵叶轻直打转。好在她医术尚且高明，把过脉，施针几次，祁霏浑身一颤，气息充盈起来。
　　“未伤及五脏六腑，实乃大幸，今后三月，必须好生静养，切不可再添伤患。”
　　“那小霏何时才能醒来？”赵叶轻问。
　　“快了，最迟今晚。”
　　看过祁霏背上的伤口，老太医去写方子，祁岚连声道谢，让忍冬即刻去拿药。
　　祁岩沉进屋来，见祁霏依旧昏睡不醒，而祁岚也因自己不自在起来，心中一阵难过，不忍再看，便主动请了太医到前厅用茶。
　　屋内只剩了三人，赵叶轻脱力地坐下去，手抬了几下才把披风解开，双手仍旧细颤不止。
　　“赵姐姐，你且去歇歇，我守着小霏便是。”祁岚道。
　　赵叶轻摇摇头，将披风搭到椅背上，没力气说话，只是摇摇头。
　　赵叶轻的靴子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现在已经干涸，落下泥块来，衣服上还粘着枯草，眼睛不大睁得开了，勉强地坐直，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祁岚左右看看，叹口气，让人送来温水，又自己亲自跑了趟厨房，做了些松软的点心来。
　　赵叶轻怕动静大了吵到祁霏，便在院中的石桌上洗漱过，和祁岚回了屋子继续守着，安静地吃着点心。
　　日光渐弱，忍冬拿回了药，煎了喂祁霏吃下。几人谁也不愿意去吃晚饭，便如此一直坐着，直到府内掌过灯，祁霏的手动了动。
　　祁岚挨得最近，怕是自己错觉，待到祁霏睫毛也颤起来时，才惊喜地小声道：“小霏？”
　　这一声将小憩中的赵叶轻唤醒，她连忙围上去，“小霏醒了？”
　　祁霏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里朦胧地出现三个身影，纵使未看清，但熟悉的感觉已让她唤道：“阿姐……”
　　“哎，别动。”祁岚用帕子拭了她脸上的汗，忍冬斟来茶，让她喝下。
　　趴卧的姿势说话不大方便，祁霏想起来，背上又火辣辣的疼，无奈趴回去，头一转，冷不丁瞧见赵叶轻红了眼眶。
　　“我都没哭，你倒是哭上了。”祁霏故作玩笑地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感情充沛，要不然就是胆子太小，见点血就吓到了不成？”
　　赵叶轻背过身擦擦眼泪，转过身瞧着祁霏，眼尾的红色不减反增。
　　祁霏心里叹口气，指指凳子，“你们坐下说话，我头仰得难受。”
　　知道祁霏是不喜欢煽情的性子，见她刚醒就开玩笑，也明白她是不想让大家担心，大家都拥在这反而会加重她负担，不如各自去做事，况且时间也不早了，总不能都在这饿着。祁岚便道：“你们先聊，我和忍冬去做饭。”
　　门一关，屋内就剩了烛花的声音，赵叶轻从言坐下，瞧着帷幔，有些发愣。
　　“你打哪回？衣服也不换一套。”
　　“外郡有件牵扯京官的案子，着我去一趟。”赵叶轻从怀里陶出个锦袋来，“紧赶慢赶的，仍是没赶上你的生辰。那边盛产一些小玩意，我瞧这根短萧甚是精巧，不比洛阳造的差，给你捎了个，当作生辰贺礼。”
　　祁霏心疼道：“哎呀，我生辰你又不是不知道，过不过有何要紧，你这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样赶路。”
　　赵叶轻抿着唇笑了笑，祁霏捏过短萧，望着自己窗台上摆着的那个大雁陶器，开心道：“正好，萧声唤雁归，它俩摆一块好了。”
　　赵叶轻帮她将短萧送过去摆好，回来依旧坐下，不曾言语，祁霏觑着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赵叶轻虽然说不过她，但也算个啰嗦的人，小时候自己爬个树，都会被她念叨半天，念得她一脑门的之乎者也，今日怎么没话说了？
　　赵叶轻无奈地舒口气，苦笑道：“只是觉得，我很没用。”
　　“读书时，我读的是治世之道，穿上官袍，以为自己走的是救民之路。可如今才瞧出来，百无一用是书生罢了。”
　　祁霏一愣，“你怎么会这样想？是不是这次出去谁欺负你了？”
　　赵叶轻摇摇头，“没有人欺负我，我自个想出来的。我只是难过，我护不了你。”
　　御史台的改制阻力重重，此番到外郡查案，一个个端的都是笑脸，把她当圣人待。
　　圣人是要尊在墙上的，所以她也被当个木架子，置在高位上。肚子里的诗书说出去只会被人笑迂腐，瞧吧，读书读出个傻子。
　　赵叶轻忽然意识到，她确实是个无能为力之人。
　　哪怕是这次的私事，赵叶轻既不能周旋事情，又不能责令祁岩沉住手，她只能卑微地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求人高抬贵手。
　　这一次是祁岩沉，下一次又会是谁？自己的命不攥在自己手里，就像砧板上的鱼，等着屠夫的刀。
　　她苦苦追寻的治世之道，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祁霏拍了拍赵叶轻的手背，“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
　　赵叶轻疑惑地看着她。
　　“若是你还无用，那点你作状元的圣人岂不是更无用？”左右无人，祁霏说话大胆，“况且何为有用？何为无用？往大里看，人人都无用；可往小里看，你确实救了我，而且面对那些贪官污吏，你也把他们吓得有所收敛，这又怎能说无用？”
　　不曾想到祁霏会如此说，赵叶轻怔了一会，瞧着祁霏轻快的表情，道：“小霏，你似是变了。若在以往，你定会生气地将那些人骂一顿，如今更为宽和、平静了。”
　　“是吗……”祁霏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改变了不少，而这一点改变，似乎是从裴时霁那学的。
　　当祁霏感受到内心的力量时，很多事情就难以掀起她的心绪。难怪裴时霁总跟个没脾气的人似的，原来内心强大是这种感受。祁霏不禁莞尔。
　　看着祁霏的笑容，赵叶轻意识到什么，垂下头不再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祁岚步伐匆忙的进来，到祁霏面前，声音有些慌乱，“小霏，我本不该同你说，但事情紧急，总得和你商量一二，你听了切莫着急。”
　　“什么？”祁霏一愣。
　　“萍儿来找，说小桃不见了。”

44.案发
　　祁霏双手一撑，后脊伤口牵动，额头汗珠滴了下来，祁岚扶住她，“都说了你不要急，若是你再昏过去，此事岂不更没了能商量的人？”
　　祁霏喘口气，趴在祁岚怀里，“萍儿呢？”
　　“本在外面，我让她进来，但她着急去找裴大人，已走了。她同我道，昨夜小桃将她们这些喝醉的送回去后，出了趟门，便再没回来。”
　　赵叶轻好心问道：“可曾问过街使？”
　　“瞧她那着急的样子，我哪里来得及细问。”
　　“恐怕已经找遍了但找不到，才会来找我和裴时霁的。”祁霏眸子里凝着烛光。
　　萍儿一直不愿牵累祁霏和裴时霁，看来眼下她已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
　　“我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才好决定。”祁霏撑着从祁岚怀里起来。
　　“不可。”赵叶轻起身按住祁霏，“你这伤口，一旦撕裂，暑气一蒸，极容易发脓溃烂，若是引发旁的症状，定会极为棘手。你安心休息着，我去裴府看看，有什么消息，随时回来告诉你。”
　　祁岚点点头，“这样是最好的方法了，小霏，这次你真的不能再逞强。”
　　“好吧。”祁霏叹道。
　　赵叶轻已经有三天没有睡觉，走路时脚步虚浮，她摇摇头，定定神，没让祁霏和祁岚瞧出端倪来，重系了披风，牵马往裴府那边去。
　　刚过两个街口，赵叶轻的马和一队衙役擦肩而过，他们执着火把，小跑着往北边去了。赵叶轻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没瞧见什么，快马赶到了裴府。
　　裴府大门已闭，赵叶轻刚刚将马停了，门前的小厮垂首赶过来，弓着腰伸出手引路：“烦请赵大人走这边。”
　　裴府规矩多，赵叶轻想也没想便随小厮去了东角门，撂了缰绳，径直进了内院。府内人手不多，但灯火通明，除却外院把守，内院几乎无人，书房门口，裴时霁正站在那和一位年轻姑娘说话。
　　姑娘哭得不能自已，裴时霁宽慰着她，余光瞥见赵叶轻，星眸里堆起笑意，上前来作揖行礼。
　　“夜晚叨扰，多有不便，还望裴大人见谅。”赵叶轻端正还礼。
　　“哪里的话，听萍儿说她去找过祁霏，想必赵大人是为此事而来？”
　　“正是。”赵叶轻打量着那姑娘，思忖她或许便是萍儿，便直截了当地说：“小霏放心不下，又无法亲自前来，我便来走一趟。”
　　萍儿泪水不止，又急道：“祁姑娘怎么了？”
　　赵叶轻安慰道：“没什么大碍，一些小伤需要静养，无需挂怀，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小桃姑娘，究竟发生何事？”
　　萍儿说，昨夜小桃将她们这些醉酒的从裴府送回家，今早便不见了人影。本以为她有事，可未见留什么话，到了晚上依旧找不到人，大家这才急了。
　　问遍了人，当时在场的都不大清醒，只烟儿隐约记得，有人来过屋里，好像是渺香阁的余妈妈，小桃和她说了什么，便一起出去了。可白天的时候她们问了余妈妈，她却说没有这档子事。萍儿急了，才贸贸然来找祁霏和裴时霁商量。
　　“现在大家都还在分头找，不知道……”萍儿说不下去，又哽咽起来，其实她有些说不出的预感，心里一阵阵发慌，可又没什么根据，不好对旁人说。
　　“姑娘不必着急，只要人尚在城中，就定能寻到。”赵叶轻想了想，“御史台尚且能调动一部分街使，我现在便去一趟衙司，着人增派人手。”
　　“大人！”皮肤黝黑的男人奔进来，正是原为裴时霁赶车的男子。
　　绣坊已不存在，裴时霁便让男子回了本职，继续当裴府的侍卫。
　　“邵图，发生何事？”
　　邵图跪地抱拳，“大人，通河打捞上来一具女尸，有人认出是您吩咐我们找的小桃。”
　　“什么！”萍儿呼吸一提，猛跳过去，死死拽住邵图的胳膊，“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裴时霁将情绪激动的萍儿给拉起来，赵叶轻尚且冷静，“请问现下女尸何处？确定吗？”
　　邵图僵硬的脸颤了颤，身为下属，他的职责便是如实报告消息：“仍在河边，由街使看管，我来的时候，京兆府的人也在往那边赶。卑职也是听人说是小桃，但女尸面容受损，不知是否确定。”
　　“京兆府……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现场。”裴时霁抱住声嘶力竭的萍儿，眉头皱起，眸色一点点冷下去：“这等事情，京兆府向来是喜欢甩手给街使，这次倒是勤快。”
　　“如是意外，仵作检验也无问题；可若是人为，这其中，横生的枝节便多了，我们必须尽快让自己人接手才行。”
　　“邵图，你立刻派人通知尚遥，让她将女尸抬到刑部去。之后，你拿我令牌去点三十人来，只要精锐，所有人在府内待命，没有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是！”邵图得令而去。
　　赵叶轻这个读书人的脑袋里，只装了天地方圆，冷不丁听见裴时霁毫不掩饰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免愣了愣。
　　洛阳达官显贵或多或少都养着府兵、侍卫，凡出门行走都是乌泱泱一片，跟去打群架似的。可裴府荒凉得墙根长草，赵叶轻环顾一圈，也不曾见到有什么府兵。
　　诸部运作皆有流程，纵使裴时霁直掌兵部，调派人手也需走六部的官文，拿令牌去哪里？调的什么人？为何裴时霁的私人令牌能调来？调来了又打算干什么？
　　自己人、令牌、精锐……
　　赵叶轻不言不语，手心却腻了些汗。
　　裴时霁对勉强平复的萍儿温和地说：“还能不能撑住？我现在要过去看看，如果你受不住，便在我这休息一会。”
　　萍儿一把抓住裴时霁的胳膊，狠狠地摇头，“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我一定要亲眼看看那是不是小桃！”
　　“好。”
　　裴时霁立刻调来马匹，几人一同向通河出发。夜里起了风，通河被无数火把照得红彤彤的，火焰随风狂舞，盖了白布的女尸垫着草席摆在河畔，几拨人打擂似的僵持在一旁。
　　“裴将军来了！”人群里吼了一声，众人纷纷侧过身子，让出道路，火光映照着裴时霁无悲无喜的脸。
　　“小桃！”萍儿哭喊一声，扑在女尸之上，手抖个不停，揭开白布，湿漉漉的发丝之下，是发白肿胀的脸，依稀能看出小桃的模样。
　　萍儿放声痛哭，赵叶轻叹口气，跪下来将萍儿拢进自己怀里，免得她过于伤感而哭晕过去。
　　裴时霁看见小桃的尸体，眼里的杀气一晃而过，尚遥到裴时霁身边，耳语道：“将军，京兆府的来了，不肯让我们把尸体带去刑部。”
　　一个穿官袍的男人扶正幞头滚到裴时霁脚边，裴时霁接过火把往下一照，嘴角提了下，“彭大人干什么呢，不年不节的，磕什么头？”
　　此人正是京兆府尹彭帆，他正了身形，跪地拱手，点头哈腰：“卑职见过裴大人。”
　　裴时霁“嗯”了声，“起来说话。”
　　“谢裴大人。”彭帆抱着手缩着，看似难为，“大人，这女尸……我听尚大人说，是要带走？”
　　“不行吗？”裴时霁十分“温和”的笑了。
　　“行行行，当然行。”彭帆点头如捣蒜，“只是按规矩呢，大人您看，能不能给卑职道手谕，或者文书什么的，咱们也走个流程。”
　　裴时霁笑意浮着，不达眼底，喜怒不明，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对面人堆的一个缺口上。
　　她招招手，彭帆不知道什么意思，腆着张笑脸附耳。
　　“时间耗了这么久，通风报信的人到了吧？”裴时霁笑吟吟道。
　　彭帆一愣。
　　裴时霁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想啰嗦，你也不必跟我打哈哈，既然你知道凶手是谁，我给你两条路。第一，告诉我，我保你。第二，不告诉我可以，尸体我也不让人搬了，但尸体运到你那以后，我会派仵作过去，之后便不干你任何事。天气炎热，彭大人还是找个凉快的地方静静心比较好，你觉得呢？”
　　裴时霁本意便不是要将尸体送去刑部，因为那样根本不符合规制，她搞这么大动静出来，就是逼他现身。
　　彭帆想明白这点，登时汗毛倒竖，额头滚了汗珠。
　　裴时霁站直身子，声音恢复了正常，“国有国法，我身为尚书令，理当以身作则，方才是我一时着急，考虑欠妥，还望彭大人见谅。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彭大人请便。”
　　裴时霁看穿了他的故作奴颜、溜奸耍滑，若是平日里还能跟他糊弄一二，但裴时霁现在心情不好，彭帆要是再不知好歹，只怕是要被捅个对穿了。
　　像他这种混饭吃的，哪头都得罪不起，也无意掺和，既然裴时霁给了台阶，断无不受的道理。他连道“是是是”，挥手让手下也给对方把路让开。
　　“多谢。”裴时霁点点头，笑得温文尔雅。
　　“将军？”尚遥神色疑惑。
　　“先按规矩来，把探路的奴才给放回去，才能把蛇蝎的主子勾出来。”

45.验尸
　　巴掌大的鸟雀落在枝头，婉转的一声啼鸣，天际淡淡的晚霞映照薄云，树影轻摇。
　　祁霏霍然睁开眼睛，从浅眠中惊醒，衣衫半褪，背上的伤口被风吹过，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感，药味很浓。盆里的冰块融了一半，盆壁的水珠落到地上，洇湿的地方颜色变深。
　　屋子隔间的珠帘遮了视线，隐隐约约能看见门是敞开的，祁岚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你醒了。”祁岚撩起珠帘，挂到左右定钩上，“我吵醒你了？”
　　祁霏摇头，“迷迷糊糊的，不大舒坦，自己醒了。”
　　自赵叶轻离开后，祁霏又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个白日，力气才慢慢充盈起来。
　　“赵叶轻来过吗？”
　　“来过，见你在睡，和我说了便走了，让你不要担心。”祁岚端着碗坐到床沿，吹了吹蜜枣熬的粥，“小桃找到了，现在已经回渺香阁了。她家里人来找她要银子，纠缠了一夜，才得空回来，都是一场误会。”
　　祁霏就着汤匙喝了一口，粥不冷不热，香甜绵柔，正是祁霏一贯喜欢的味道。
　　“给了银子？”
　　祁岚眼神乱了须臾，“给了，不然哪里肯罢休。”
　　“嗯。”祁霏又喝了几口，脸上的汗珠纷纷往下落，一半是热的，一半是疼的，她趴着扭头看了看，屏风上挂着一件绸缎紫衫，是祁岚帮她褪下放那的。
　　“阿姐，我不想喝粥了，想吃你做的五香糕。”祁霏撒着娇。
　　祁霏受着伤，莫说寻常糕点，就算是奇珍异宝祁岚也会想着法给她找，给祁霏擦了汗，祁霏道：“好，我这便去厨房，你再睡会。”
　　待祁岚出了门，唇齿间留着蜜枣的甜味，但祁霏却觉得又苦又涩，浑身被苦得打了个颤，她转头，盯住了屏风上的那件紫衫。
　　*
　　狭小的屋子里熏着两根半寸粗的蜡烛，蜡油滑落堆叠在裂缝的木桌面上，破了口的窗户呼呼往里面灌风，吹得门口挂的两盏灯笼来来回回地晃。
　　天气炎热，但验尸房因着位置偏僻，常年不见阳光，一阵阵刮阴风，反成了夏日避暑的好地方。
　　“喝口？”挎刀的皂隶拎着个葫芦，钻进验尸房，在门口值守的小方桌前立住。
　　“你还敢喝？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今个——”另一名皂隶用手指指里面，“可是裴大将军点名照看的，你也不怕醉酒误事。”
　　男人咕噜噜灌口酒，用袖子胡乱擦了下巴，“我当什么呢，裴将军关照的又怎么了，这可是咱们的地盘，她老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顾及彭大人的面子。再说了，什么重要人物，青楼里的玩意，死了就死了，赔点银子的事。”
　　另一人不置可否，“你少说点，死者为大，积点口德。”
　　男人耸耸肩，“要我说，这女人要么是被恩客杀的，要么就是被野男人害死的，呵，像她这样的人，死了干净。”
　　“既然她这么脏，可难为你天天往渺香阁跑了。”
　　本就是晚上，四周清静，清幽的声音乍起，那两人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紫衣被灯笼晃得忽明忽暗，顿时吓得肝胆俱颤，往后连连退去。
　　“你、你……”皂隶舌头打结，酒气熏得眼前模糊，越显得那女人像个追魂索命的鬼。
　　“女鬼”踉跄向前：“你可是渺香阁的常客，每年往那扔了不少钱吧？只可惜，以你的俸禄，连你口中‘青楼里的玩意’，你都没资格见到。你故意诋毁贬低，以满足你那根本无人在意的自尊。真是可笑，你算个什么脏污东西，也配说别人？”
　　女鬼杀人前，一般是不会有闲情雅致来数落别人一通的，男人就算是个棒槌，也能确定眼前这个是活生生的人，又吓又怒，一张脸白了红，实在难看。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另一人镇定些许，眯着眼一瞧，看见祁霏腰间明晃晃的铜牌，推开净添乱的男人，拱手客气道：“敢问大人是……”
　　祁霏解下腰牌扔过去，皂隶接了牌子对着烛火细细看了，弯腰道：“原来是祁大人府上的，多有冒犯，卑职这便去通报府尹大人。”
　　祁霏根本没什么令牌，这是祁岩沉的私人腰牌，搁在书房。当时祁霏穿了紫衫，什么后果也没想，便径直拿了腰牌出门去。
　　“不必了，我进去看一眼尸体就行。”祁霏忍着背上的伤，细细地吸气。
　　“这……”皂隶犹疑着，被祁霏羞辱的男人找到借口，缩着脖子，却嚣张十足，“京兆府的验尸房岂是随意来去的地方，别说祁府的令牌，没有我们大人的首肯，就是大将军来了也不能进！”
　　皂隶气急败坏地瞪着蠢到极致便是脑子不正常的男人，满脸的“你能不能闭嘴”。
　　祁霏站不稳，连退几步，忽然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里，仰着头，裴时霁自后而来，抱住了她。
　　裴时霁眼里盈满温柔，说着“小心”，把祁霏扶了起来。知道祁霏伤在后背，裴时霁小心扶着她的肩头，避开伤口。
　　裴时霁一句话也没说，带着祁霏便往里走，路过两名皂隶时，无一人敢出声，裴时霁轻飘飘地看一眼大放厥词的男人。
　　吹牛归吹牛，真看到裴时霁时，男人几乎肝胆俱裂。如果此时裴时霁真下令把他打一顿，男人或许还好受些，可裴时霁什么也没说，那眼神便可以有无数种解释。男人脑里闪过一百种死法，两腿一软，跪了下去，另一人连拖带拉拽走了丢人现眼的同僚。
　　屋内阴冷干燥，裴时霁想为祁霏系上披风，却被她推了推手。
　　简陋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尸体上盖了张白布，祁霏跌跌撞撞走过去，掀开了白布。
　　裴时霁派人清理过，小桃已经穿上干净的寿衣，头发也梳整齐，簪着簪子，面容平静，如果不是过分惨白的肌肤和肿胀的脸，小桃就像睡着了一样。
　　祁霏站在那，死死攥紧紫衫的袖口，没有任何的动作，也不出声，眼泪直直地落下来。
　　从祁岚说小桃给了银子的那一刻起，祁霏便确定小桃出事了。以往说闲聊天的时候，小桃曾神情坚定地说过，不会再给她那赌鬼老爹一文钱，大不了便让他闹到渺香阁来，那样余妈妈反而会伸手帮她把老爹给撵出去。
　　一个为了保护朋友连命都不要的烈性女子，怎么可能会屈服于一点感情都没有的家人？
　　裴时霁一点也不惊讶祁霏会找来，以她的机敏，识破赵叶轻拙劣的借口再简单不过。端来一盏油灯，裴时霁默默陪在祁霏身后，“江蓠验过，体内无积水，是死后抛尸，内脏器官多有损伤，是被人殴打致死。”
　　过了一会，祁霏开口，“裴时霁，你会找到凶手吗？”
　　“会。”裴时霁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纯色麒麟纹玉环，“小桃手里死死抓着这个东西，应该是凶手的。”
　　祁霏揩去眼泪，转过身，盯着那个玉环，“能有这样玉环的人，非富即贵。”
　　祁霏抬起头注视着裴时霁，意思不言自明。如果这件事牵扯到权贵，裴时霁会惩罚这个凶手吗？
　　裴时霁曾经说过，要为大周女子谋个出路，可走到如今，赵叶轻这样的女官难得重用，绣坊被关，连皂隶那种最卑劣无耻的人都能辱骂渺香阁的姑娘。
　　大周改制，究竟改了什么？裴时霁一个臣子，又凭什么能做到？
　　当认知开始动摇时，所有的怀疑都如附骨之疽一拥而上。
　　裴时霁予她的所有信任在看到小桃尸体的瞬间全被碾个粉碎，她的胸口空空荡荡，孤立无援的感觉攀到了顶峰。
　　裴时霁神色平静，却显露出无可撼动的坚定，“我对你说过，便一定能做到。”
　　这一次，祁霏没有再说“好”，而是转过身去，背影纤细而脆弱。
　　裴时霁眸色黯了黯，伸手要去扶祁霏，却被她避开，双手尴尬地顿在空中。
　　“裴大人专心查案吧，若再因为与我有牵扯，引来非议，圣人阻了您查案权便不好了。”
　　祁霏何等聪明，她身受重伤，而瞧裴时霁的表情，她对此是知道的，但她却没来看望，唯一的解释，便是裴时霁认同了外界，认同了祁岩沉的说法，要与她避嫌。
　　祁霏为了与裴时霁正常往来，宁肯受祁岩沉斥责也不服软，而裴时霁却轻轻松松被外界影响，何其讽刺。
　　既然如此，又何必装得温文尔雅，体贴温柔？
　　祁霏目光灼灼，笑意嘲讽，裴时霁立在原地，垂下眼帘，躲开了视线。
　　裴时霁的开阔心境，此刻挖地三尺，竟容不下祁霏的半寸目光。

46.山寺
　　破窗户口的风呼啦啦吹着，烛光颤晃，将沉默的两人笼罩。
　　虽不似初相识那般剑拔弩张，可祁霏泾渭分明地画出界限，之前好不容易近点的距离全被打破，两人虽近在咫尺，心与心却已然咫尺天涯。
　　心口也像那个破窗口一样，不过是鲜血滚过，掀起滔天的痛意，在战场上裴时霁一往无前，刀光剑影不曾说过一声疼，可此刻，她连袖口下的指尖都在发颤。
　　裴时霁没有回应，太多不可言说的东西埋葬在心底，腐朽干枯，长出尖刺，扎入她的骨血，与她融为一体，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祁霏。
　　烛火扑闪，一滴蜡油滴落，裴时霁抬起头，深邃的眸子里刻着祁霏的身影，“我送你回去。”
　　祁霏没有拒绝，她的身体已经耗用到了极致，如果在这里昏倒，只会更加麻烦。
　　拖着身子，祁霏上了裴时霁调来的马车。裴时霁没有跟着一块走，胳膊似是被压了重物，她疲惫地挥挥手，让车夫赶车走。
　　一阵风刮过，裴时霁站在明暗之间，安静驻足，形若孤松，只是眼睛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红色。
　　车夫按照吩咐将祁霏送回家，祁霏谢过他，步伐发乱走进内院，迷蒙的视线里出现祁岚焦急的身影，心里一松，顿时整个人栽了下去。
　　祁霏再度醒来时，大脑一片空白，鬼压床似的浑身无法动弹，趴在床上，指尖不知何时滑在床侧，浸到了点铜盆里的水。
　　祁岚和赵叶轻都在，俩人说些什么，窸窸窣窣的，忍冬正在里室伺候，在屏风后的架子上挂好东西，转身瞧见祁霏睁开眼睛，忙道：“二小姐醒了。”
　　祁岚和赵叶轻闻声进来，祁岚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云鬓微乱，身上的宫绦嫩绿绸缎长裙发皱，许久不曾休息的模样。
　　心中的愧疚升腾，祁霏想去拉祁岚的手，祁岚心意相通般坐到床边，握住祁霏，疼惜地看着她，不曾有分毫责怪，“好好休息，令牌我送回去了，爹爹不知道。”
　　祁岚身上的束缚铛铛作响，她不敢轻易做些什么，可并不意味着她懦弱蒙昧，她和祁霏一样勇敢，在她力所能及之内，她会为妹妹遮起一方风雨。
　　“实属万幸，伤口没有牵扯过多，我又请了江大夫来看，她的药虽然奇特，但确实比宫廷御医的药还有效。”赵叶轻今日穿了竹青的衫裙，银簪横绾起青丝，虽一如既往的清寒板正，但如此打扮，添了些青春气。
　　恍惚间，祁霏觉得好像回到了端林，爬树偷桃，她被主人家撵了几里路，本来她都跑掉了，却被祁岩沉知道，罚跪院中，不许吃饭。惩罚结束时，也像现在这样，阿姐守着她，赵叶轻卷着书生气，青竹似的立在床边，一脸认真啰啰嗦嗦，在祁霏眼里，就是沾了墨香的傻气。
　　回忆在眼前滚来滚去，遗憾也随之奔涌，祁霏有些想哭，但怕惹得祁岚伤心，把脸埋进枕里，慢慢平复呼吸。
　　赵叶轻也不曾对祁霏贸然出门的行为有任何指摘，她了解祁霏的心情，自然尊重她的选择。
　　“天气越来越热，江大夫说，小霏这伤口一定要防止化脓。我认识一位商户，他在山中有一座宅子，修得十分雅致清幽，很是凉快。他忙着生意，一直不得空去住，索性我租借来，我们一同去那住一段时间，小霏也好养伤。”赵叶轻期待地说。
　　祁岚轻轻拍着祁霏的手，“这样也好，你觉得呢？”
　　祁霏此刻浑身沉重，不愿想任何事，便沿着祁岚的话道：“挺好的，你们安排吧。”
　　“好，那我即刻安排，早日出发。”
　　*
　　赵叶轻所说的宅子坐落在山腰，是一座只有一进的小宅子，但修建者十分用心，竹林环绕，鹅卵石堆垒一方小池，凿引山泉，挖了条细细的通道，曲水勾折，连同庭院房间，增添清凉，更有全以竹子为材料造的书房一间，临窗设几，韵味十足。
　　祁霏被人抬进主屋第一间房，看见屋内陈设，她颇感惊讶。赵叶轻不抠，但实打实没什么钱，她那点俸禄在洛阳连座宅子都买不起，得亏是住在她家，如果是租房，扣去房租饭钱，一个月只能剩几个铜板。
　　祁霏趴着摸了摸身下的夏簟，细腻温和，乃是用整块玉料所制，凉爽又不刺激肌肤。梳妆台、书架、桌椅都用的紫檀木，架子上摆了不少古玩花瓶，还有个鸟用没有纯粹装饰用的象牙。
　　整间屋子乍看并不华丽，但一砖一瓦，古朴厚重，用品更加不落俗套，内敛奢华，主人家应该是极有品味又十分有钱。
　　赵叶轻收拾妥当，进到屋里，用大袖衫擦擦额头的薄汗，见祁霏盯着她，“怎么了，哪里不合适吗？”
　　祁霏幽幽道：“你是不是贪污受贿了。”
　　赵叶轻：“……”
　　“这么好的屋子，就算是租，价钱也不会便宜。你那点积蓄，再过几年都不一定够，从实招来，是不是收人钱了。”祁霏鼓着个嘴，“气势汹汹”。
　　赵叶轻坐到一把楠木圈椅上，严肃道：“我怎会如此？不错，若按主人家原来的价钱，我哪里租得起。只是因着一桩案子，我帮他拿回了官府无故扣押的货物，还惩处了那个官员，他感恩我，本说无偿借给我，我不同意，几番商量，他给我算便宜了些。”
　　祁霏笑了，双手交叠，额头抵在上面，笑得浑身都颤起来。
　　赵叶轻这个傻子逗起来实在是太可爱了。
　　“好好好，我的赵大人是天底下最清正廉洁的。无论如何，都要谢谢赵大人，托您的福，我有生之年也能享受一次奢靡无度、挥霍浪费的富家生活了。”
　　赵叶轻从不计较祁霏的逗弄，淡淡笑了，“可惜你阿姐要操持府内事务，不能前来，否则我三人一同在此处消暑玩乐，就像小时候一样，该是何等乐趣。”
　　赵叶轻起身，“我去煎药，江大夫说，再过几天，你许是能够下床活动了。”
　　赵叶轻当初受江蓠诊治时，头一次对坊间所说的“毒且猛”三个字有了体会，江蓠医术与此地大夫完全不同，有时不仅不讲究书中所言药性相柔相济，反而颇有种以毒攻毒的感觉，风格悍利，更接近北方异族。
　　几贴药下去，祁霏暴汗一场，内火消去不少，真如江蓠所言，躺过十日，下地行走基本正常。
　　一恢复了行动，祁霏便按捺不住，嚷着要出去走走，说若是辜负了四周美景，这趟富豪之旅也太吃亏了。赵叶轻顺着她的意思，着人备下抬轿在后面跟着，以防祁霏累了，等到了夕阳渐沉的傍晚，带着祁霏一同出了门。
　　穿过竹影婆娑的小径，两人沿着山中小路慢悠悠闲逛，两侧绿树葱郁，青苔遍布，高树交掩之下，十分凉爽。偶有惊鸟掠鸣，瀑布垂落声闷闷的，似是从山的深处传出。
　　不少行人路过，樵夫担柴，猎户抬着猎物，还有几名妇人拎着竹篮，蓝花布盖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香烛。
　　恰此时，苍茫钟声，砸落山间，厚重庄严。
　　“哎？这山上有寺庙？”祁霏寻着钟声方向，向另一边望去。
　　“有一座前朝时建的古寺，名为严明寺，在山的另一边。”
　　“我都在这躺这么多天了，怎么从来没听到这钟声？”
　　赵叶轻笑了，“离得远不说，一天十二个时辰，你因着药性，每天要昏睡快九个时辰，自然听不到。”
　　见祁霏好奇地往那边探头探脑，赵叶轻道：“要去看看吗？”
　　“好啊，说不定这会还能赶上斋饭呢。”
　　怕祁霏伤累身体，赵叶轻劝她坐了轿，几人到了寺庙时，天际唯剩余晖，暮色之中，香客早已散去，零散几人，似是要宿在此处，由小沙弥引往寮房。
　　祁霏立在寺庙门口，四处打量了一番，疑惑地皱皱眉，“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尤其门口这座大石碑，像是在哪里见过。”
　　赵叶轻让轿夫先去休息，走到祁霏身边，“是不是你以往来过？”
　　祁霏没有言语，心里却想过一遍，她幼年起便被安置在端林老家，由几个老嬷嬷照看，若是没有大人陪同，自然是连端林都出不去的，更不可能来过洛阳。莫非只是相似，她记错了？
　　一时半会想不起，祁霏便先和赵叶轻去了大殿拜过佛像，上过香，同其他香客一般，到前院小坐片刻。
　　院内有一棵古梧桐，不知多少年，树干足有五个成人合抱那般粗，旁边种了不少松树，上面系着众多红色丝带，迎风飘扬，十分好看。
　　祁霏勾着手指挑了条丝带，上面是一些许愿的内容，这些都是承载着香客们希冀的许愿带。
　　祁霏笑了：“你快些去拿纸笔，我们也来写一个，我要许愿……”
　　话戛然而止，祁霏顿在那里，丝带从指尖滑落，她愣愣地转过目光，望向那棵比庙宇还要高的梧桐。
　　——师傅，我想把丝带挂在那棵梧桐上可以吗？
　　——阿弥陀佛，小施主，把这丝带挂在松树上不好吗？
　　——不好，太挤了，我要让这个愿望高一点，再高一点，或许不止佛祖能看到，大姐姐也能看到呢？
　　我要许愿……许愿大姐姐平安、健康，我们早日再见面吧！

47.杀戮
　　祁霏六岁那年春日，她记得真真的，因为在往洛阳途中，长河破冰，溪水潺潺，万物争春。祁岩沉结束了近一年的外放，按制度回京都述职，他大发慈悲，把祁岚和祁霏都带上，希望让她俩长长见识。
　　她们一行人在洛阳下面的年县落脚，由祁岩沉故交招待，趁着祁岩沉进洛阳城的间隙，祁霏和主人家一起来到了严明寺。
　　时间过去得太久，祁霏印象里也因着未进过洛阳城，而对这座寺庙毫无印象。故地重游，已然褪色的记忆零零散散的浮现了一些。
　　高大粗壮的梧桐枝繁叶茂，却无飘带的痕迹，手掌大的梧桐叶片随风落下，静添禅意，一圈又一圈的年轮见证着时间的流逝。
　　当初的师傅怜祁霏一片诚心，取来梯子，帮她将飘带系了上去。
　　十几年光阴流转，山中花开花落，当初那位师傅不知去向何处，寺中主持也许都已非当年那位，一个小孩子系的飘带又怎会经受住风吹雨打，而保存至今呢。
　　世事不可强求，祁霏通晓这个道理，自然不会太过伤感，可与裴时霁的那些牵连再度被翻了起来，搅动了心绪。
　　儿时的心情澄澈干净，天真幼稚，亦是可爱，不像现在，千头万绪杂糅一处，拿不起，放不下，万般皆苦，道不出因果，跳不脱轮回。
　　爱也在，恨也不乏，如果把胸膛扒开，心底的执拗会汇成一汪苦水，翻天倒地，倾覆而来。可当清醒占据脑海，祁霏也不得不承认，从头至尾，爱或恨，她都没有资格如此对待裴时霁。
　　裴时霁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或者说，她们谁也没有做错。
　　喜欢上裴时霁，她没错，与阿姐成亲，裴时霁没错，绣坊被关，小桃之死……桩桩件件，走到如今，只叹命运弄人。
　　祁霏将掌心按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硌在手心，情绪随着这点牵连无声地诉说给梧桐听，只是它不可能回应。
　　“怎么了？”见祁霏不说话，赵叶轻没有打扰，只是远远地问了一句。
　　祁霏低垂双眸，快速将心情收拾好，背对着，赵叶轻看不见她笑里的苦涩。
　　“在想许几个愿望呢，好不容易来一趟，可得许够本才行。”
　　赵叶轻立身研磨，将纸笔摆好，祁霏折回，坐下来，提起笔。
　　她静思片刻，落笔的速度很快，写罢一个丝带后又取来一个，毫无停止的意思，似乎真要“许够本”。
　　赵叶轻将写好的丝带捧来细看，未干的墨迹里是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小游、小盈、萍儿……
　　三十名孤童和渺香阁十名姑娘，她们的名字皆一一列于其上。祁霏勾着头，下笔的右手手背青筋凸起，用尽全力，却又压抑力度，勾挑间，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小桃。
　　祁霏红着眼眶，直直地盯着石桌之上堆散的丝带，一笔一划，皆是执念。
　　赵叶轻在心中叹口气，她不比祁霏与她们感情深厚，但同为至情至性之人，她能感受到这等情谊对祁霏而言何其重要。
　　“我们一起把这些挂到树上吧。”
　　祁霏点点头，动作轻柔，像怕把这些丝带碰坏了似的。站在树下，看着写了小桃名字的那条丝带，祁霏目光虔诚，又有一点寒芒隐隐蛰伏在瞳孔之中。
　　两人同轿夫一起在寺中用过斋饭，饭后，祁霏上了轿，一直被抬到离宅子外约莫两三里地的地方，便不肯再坐。
　　天色已暗，若是再晚，家人不免担忧，祁霏便让轿夫燃上火把，自行回家去。
　　赵叶轻还没开口罗里吧嗦开劝，祁霏便笑道想饭后散散步，反正宅子离这也不远，赵叶轻便没再说什么。
　　山中逾静，蝉鸣声不绝于耳，祁霏挽着赵叶轻胳膊，赵叶轻左手提着灯笼，两人便这般慢悠悠地晃着。
　　“事情有眉目了吗？”
　　祁霏不是只知仰赖他人，而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对裴时霁心存怀疑，那她自然会另寻他路。
　　这十来日的休养里，赵叶轻一直密切关注着案件查办的情况。
　　“尸体上的痕迹基本被河水洗刷，唯那枚玉环是破案关键。可玉环上并无特殊刻印，五天前，有人瞧出那是宫廷内司的手艺，也有人说不是，争论不休。”
　　如果玉环牵扯到贵胄皇室，那自然是有人想压，有人想煽风点火，朋党争斗，这案子便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人命案了。
　　果如祁霏所想，赵叶轻继续道：“此事闹大，圣人知道了，着令大理寺接手，御史台也掺和了一脚，不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现在，尸体被运到大理寺那边严加看管起来，堆了冰。可毕竟天气炎热，一直拖着不下葬也不行，明日洛阳的几大仵作将一起最后再验一次尸。”
　　祁霏轻轻“嗯”了声，“尸体再查恐怕也难找出什么，眼下，要提防有人转移视线，干扰查找玉环的进度。”
　　“天子脚下，又是在百姓所熟悉的河道里捞上来，民间如今也是议论纷纷。小桃的父亲还来衙门闹过一阵，大呼小叫，直给小桃叫屈。”赵叶轻摇头，“只怕是想多闹些丧葬费，好去赌钱喝酒。”
　　祁霏冷笑：“那样的人，合该一并拘了，打上一顿才好。将来纵使判下赔费，也不能交给那样的赌鬼。”
　　“那是自然。最后一次验过尸，尸体便要下葬，这种花钱的事，小桃的父亲想来也不会管。萍儿她们找过我，说想出些钱，希望能好好办一场法事。我应下她们了。”
　　萍儿她们的身份，连出入寺庙道观都会惹来非议，这等买办沟通的事情，总得有个人出面才好。
　　“到时候我也去吧。”祁霏后脊有些疼，呼了几口气，“我也出些钱，算是尽到一点心意。”
　　“你是不是累了？”赵叶轻察觉到祁霏呼吸变乱，停下来，“要不要歇一会？”
　　“歇一会吧。”祁霏没逞强，被赵叶轻扶着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了。
　　明月高悬，星空浩瀚，清风不断，本也是惬意十足，只是她俩这一停，蚊虫可就不那么愉快了，嗡嗡嗡的，全上来围攻这两个细皮嫩肉的。
　　赵叶轻屈膝蹲在祁霏面前，从袖口里抽出一把折扇，给两人扇起风来，驱散蚊虫。
　　“你准备得也太齐全了。”祁霏笑道。
　　“都是些本就该常备的东西，没什么，你阿姐一直嘱咐我记得带来着。”
　　“阿姐总是周全。”祁霏顿了一会，“东齐的车马来接孩子们了吗？”
　　“小桃这事一出，萍儿不愿就此离去，孩子们也舍不得，希望将小桃下葬后再走。杨姑娘得知此事，已然吩咐车马在大周多等些时日。”
　　“嗯。”
　　蚊虫越来越多，赵叶轻加大了力道。可如此用力扇风是个力气活，她平日里是个油瓶倒了扶起来都嫌费劲的书生，说废物多少过了，只是瞧来有点虚，见她额头上冒了汗，祁霏便起身推辞道：“我歇得差不多了，咱们赶紧走吧，不然方圆十里的蚊子都该闻着味过来了。”
　　赵叶轻收了折扇，两人继续像之前那般挽着，祁霏散了点力靠在赵叶轻身上，如此走回去，也轻省不少。
　　此山不算高，路也好走，赵叶轻手中的灯笼照亮石阶，两人拾级而上。
　　又一阵风吹过，空中乍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祁霏立刻拽住赵叶轻，警惕地左右看看。
　　赵叶轻慢一步闻到，提着灯笼的左手绕到祁霏身前，作出维护的姿势。
　　路两侧都是高大密林，树影幢幢，鸟鸣断了一会，忽然全都扑棱棱扇着翅膀，扰动山中宁静，但很快，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俩人能听见彼此略有急促的呼吸。
　　“是不是猎户？”赵叶轻问。
　　“不像。”祁霏提过灯笼，噗得吹灭蜡烛，借助月光银辉，拉着赵叶轻悄步向着血腥味来的方向走去。
　　赵叶轻有些害怕祁霏会受到伤害，劝道：“不如我们先回去，若是山匪，该如何是好？”
　　“你读书读傻了吗？山下有好几家富户，山上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的，官府派来巡山的衙役都比别处多一些，山匪如何能容身？”祁霏拉着赵叶轻一起弓腰，“动作放轻点，不会有事的。”
　　祁霏辨着方向，当血腥味几乎扑鼻时，停在了一丛比人还高的杂草之后，拨开了面前的草杆。
　　银辉洒落，如同霜雪，被折断的干草伏在地上，像是刚下过一层霜，血浸过，添了灼灼亮色。
　　浓烈的血腥味来自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个个黑衣打扮，黑巾遮住面容，瞪大的眼睛里遗留着惊恐，死不瞑目。
　　唯一站着的人，白衣黑发，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垂下的手里执着一柄长刀，刀尖正滴滴嗒往下滴血。
　　刀和黑衣人手里的刀一模一样，黑衣人带这刀本想用来伤人，不成想却成了取他们自己性命的利刃。
　　那人静悄悄站着，白衣融入月色，孤寂得像被尘世遗忘的人。
　　忽然间，祁霏松开搭在赵叶轻身上的手，缓缓地站起身，赵叶轻又惊又惧，伸出手时，祁霏竟然直接从草丛后走了出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身形微动，慢慢转过身来。
　　“裴时霁。”祁霏呢喃道。
　　一双猩红的眼睛里像是沸腾着血液，可又淬着冰寒，总是温和的脸上此时无喜无悲，草木也好，人也罢，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存在的意义，都不值得她调动分毫的情绪。
　　赵叶轻追赶祁霏而来，瞧见是裴时霁，也愣住不动了。
　　血水溅在裴时霁白玉似的的脸上，像一种玷污，她却浑然不觉，盯着祁霏，开始移动脚步。
　　赵叶轻终于反应过来，感应到裴时霁此刻的不同寻常，拉住祁霏的胳膊让她往后退。
　　可祁霏好像傻了一般，呆呆站立，一动不动。
　　望着祁霏，裴时霁眼眸里的血色翻涌得越发厉害，似是内心在做激烈的搏杀。
　　裴时霁又近几步，近得祁霏能嗅到她身上令人作呕的腥味，可祁霏心中没有恐惧，只有痛彻心扉的悲悯和怜惜。
　　“咣当”一声，长刀从裴时霁手中脱落在地，她双眸阖上，身上肃杀的气息随之消失，整个人褪回温润模样，像一个不经世事而无所依的孩童。
　　裴时霁身形晃了晃，身体前倾，摇摇欲坠，下一刻，祁霏上前一步，接住了倾落的裴时霁。

48.见伤
　　史书是偏爱裴时霁这种人的。
　　用兵如神的少年将军，残忍无情的玉面修罗，爱民如子的权臣，烽火狼烟，朔苍扬起的风沙里，有太多关于她的传说。
　　酒楼茶馆里的惊堂木一拍，说书人的扇子里便摇出个刀劈斧砍都不怕的神仙，可此刻，祁霏的双手绕过传说中的“神仙”，这人瘦到祁霏一只手便能圈住她，裴时霁肩胛处突起的骨骼硌在祁霏的手心。
　　把裴时霁这副布满疤痕的残躯拆开，称一称，这清瘦的骨骼能论多少斤两？就这微不足道的重量，挑起了大周几十年的安定，护住了这方山河无恙。
　　祁霏有点痛恨自己，恨自己与裴时霁心意相通，恨自己能与裴时霁感同身受，更恨自己过分敏锐，能捕捉到裴时霁此刻……对自己的依赖。
　　裴时霁枕在祁霏肩膀，无意识地细蹭着，像一只受伤的幼狼，寻求着安全和温暖的庇护所。
　　祁霏红了眼眶，小声唤了她一句，裴时霁似乎有了些清醒，试着把头抬起来，可她已然脱力，挣扎了几下，又跌回祁霏怀里。
　　祁霏正盘算着该如何把她带回去时，草丛外响起了踩断枯草的脚步声，朦朦胧胧的还有簇火光。
　　若是那群黑衣人的同伙，她们三人恐怕谁也跑不了，祁霏连忙将裴时霁往另一边的草丛拖，赵叶轻见状，立刻上来帮忙。
　　那脚步声断了，可火光仍在，来者立在那里，似乎在犹豫什么，不等祁霏把人带走，一道很轻的声音从那边草丛后传来。
　　“裴时霁？”
　　“裴时霁，你还在吗？”
　　脚步声继续响起，伴随分开的长草，顾长川打着灯笼走了出来。
　　祁霏和赵叶轻俱是一顿，接着松了口气。
　　顾长川一身长衫便服，提起灯笼，发现对面的两人和裴时霁，也隐隐放松下来，但一低头，见到满地的尸体，他又喉头一紧，走过一圈，用烛光细细看过尸体的模样，说了句：“全都杀了啊。”
　　顾长川不是恐惧，也不是埋怨，语气更像是觉得有些棘手。
　　“顾大人，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在这？”赵叶轻与顾长川不过点头之交，完全没料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他。
　　顾长川明显不愿回答，打着哈哈笑了笑，牙缝里撬不出什么，打量过失去意识的裴时霁，他眉头蹙了蹙，跟刚才看到尸体时比起来，他此刻终于有了些紧张。
　　知晓裴时霁和祁霏的关系，顾长川也放心将她交给祁霏，“祁姑娘，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劳烦你和赵大人先把裴大人送回寺中寮房，路边有人候在那，会为两位引路，我留下来清理一下。”
　　顾长川也是个比赵叶轻强不到哪去的文弱书生，他一个人如何能处理这么多尸体？
　　祁霏虽然狐疑，但不便多问，且问了顾长川也不会肯说，当前还是先找人来给裴时霁瞧瞧比较重要。
　　祁霏应下，和赵叶轻带着裴时霁出了林子，裴府的邵图正一手牵着马，一手举着火把，候在路边。
　　祁霏一愣，心想怎么邵图也来了？
　　就在这时，林子里响起几声高低长短不一的哨声，接着四面八方的风都似涌动起来，可又戛然而止。
　　祁霏的疑虑自然也是赵叶轻不明白的地方，当她见到邵图，又听到林子的动静，联系顾长川的话，心里不免想起那日在裴府，裴时霁提到的三十精锐。
　　顾长川一个人做不到，那如果是三十精锐帮忙呢？
　　赵叶轻回头望一眼林子，忽然觉得林子深处，或许正有几十人在拖埋尸体，这个画面惊悚又诡异，赵叶轻顿时打了个寒颤。
　　祁霏也瞧着林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姑娘。”邵图一袭劲装，腰间还挂着长刀，分明是有备而来，等着执行任务。
　　这个时辰，耗子出来觅食都嫌困，两个都有身份的人无缘无故跑这深林里来干什么？尤其顾长川，被蚊子咬了都得哼哼的富贵公子，总不是来这和蛇虫鼠蚁培养感情的吧。
　　要说他们没藏着掖着什么秘密，鬼都不信。
　　但问是不可能问出什么的，顾长川那个老油条不必说，邵图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针扎了都不带出声的，和这样的人说话简直是白费力气，祁霏没再浪费口舌，由邵图引路，几人一起将裴时霁送回了寮房。
　　寺庙乃是清净地，这个时辰，众僧人和住宿的香客皆已入屋休息，后院静悄悄的，她们动作也放得轻，怕引来注意。
　　裴时霁的房间处在不起眼的僻静处，与其他寮房断开，有单独的长廊连通后院和后山，加上竹林掩映，已然成了一个孤立的小院子，看起来不大方便，屋内的东西齐备干净，像是有人特意准备的。
　　烛火一直未灭，燃了一半，邵图将裴时霁放在床上，在烛光下，裴时霁苍白的脸上露出红晕，头发黏糊糊地粘在脖子上，祁霏的手没留神碰到她的脸，烫得心里一惊。
　　“不好了，裴时霁起热了。”
　　邵图难得脸色一僵，紧张地凑过去，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祁霏问道：“你们这有没有备下什么伤风感冒的药？”
　　邵图脸上的肌肉有些发抖，立了一会，摇摇头，自言自语了句“大人不是风寒”，他忽然向屋子东边奔去。
　　原来，寮房旁竟还有间小隔室，门一直关着，且门的颜色和墙壁一样，要不是邵图推开那扇门，一般人是断然瞧不见的。
　　里面空间狭小，一个大木桶便占满了地方，旁边有一个架子，邵图从架子上拿了几包东西，一股脑拆了全倒进木桶里，他跑出来，简短地说：“大人一直在进行药浴，我现在去烧水。”
　　药浴？
　　那日祁霏去给裴时霁送粽子，裴时霁似乎也是在药浴，本以为她只是一时伤病发作，需要治疗，原来是一直都在进行吗？
　　是什么病，居然要这么久的治疗，那她的眼睛……
　　祁霏愣了会，床上的裴时霁忽然动了动身子，似是不大舒服，将祁霏的意识给拉了回来。
　　裴时霁昏睡着，即使是不舒服，可神情也无丝毫异样，睡梦中本该是一个人最不容易设防的时候，可裴时霁依旧不会泄露分毫情绪。
　　太久的压抑和保持警惕的习惯，让裴时霁变成个不似人的“神仙”，祁霏勾着头瞧着她，只觉得一阵阵的心疼。
　　遇到裴时霁以后，祁霏的叹气与日俱增，是无奈，更是怜惜。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裴时霁这种不哭不闹的，是吃最多的苦，忍最多的疼吧。
　　“你要不要休息会，我可以在这看着。”赵叶轻担忧祁霏身体，前来询问。
　　“不打紧，晚上吃撑了，我现在一点都不累的。”祁霏故意笑了笑。
　　祁霏帮助裴时霁乃是有情有义的善事，断没有阻劝之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堵得赵叶轻无话可说，她点点头，安静地在一旁陪着祁霏。
　　邵图烧水的动作很利索，一下子便提来两桶热水，折返几趟，浴桶里的水已有一小半，他又搬来凉水，将水温调试妥当，向祁霏抱拳道：“恳请姑娘帮将军沐浴。”
　　“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邵图再次谢过，关门而去。祁霏俯身去给裴时霁褪衣，耳畔响起一阵嗡嗡声，赵叶轻在那自言自语。
　　“虽同为女子，但裴大人已然定亲，是否不妥？”
　　“不可如此，礼仪规制，启可越过人命？救人当属最重要，切不可迂腐。”
　　祁霏：“……”
　　祁霏快笑出了声，赵叶轻这个人，真的是可笑又可爱。
　　赵叶轻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伸手要去解衣，祁霏拍了下她的手，“得了，你去屋外守着吧，这里我来就行。”
　　赵叶轻一脸严肃：“我不为难。”
　　祁霏快要笑出眼泪，“我知道你不为难，但裴时霁为难，她平日里那个样你又不是没见过，跟谁都隔着段距离，不是爱与人亲近的，若是昏个迷，结果同时被两个人看去身子，就算她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好意思的。”
　　那你见了她便能接受吗？话到了嘴边，赵叶轻终究还是没说，收回手，关切道：“若你累了，便唤我。”
　　“好。”祁霏低着头，忙着手上的动作，没瞧见赵叶轻掺了几分苦涩的神情。
　　赵叶轻离去后，祁霏的动作加快了些，脱去外衫，拉开了里衣的绳结，顺着裴时霁肩膀将衣服褪下时，动作忽然一滞。
　　无数细小丑陋的疤痕歪歪扭扭的缝在裴时霁细腻滑润的肌肤之上，手臂、后背、腹部，凡目之所及，没有哪里是完好的，如果说裴时霁的身体是一副无价的画卷，那么这些伤疤便是一道道裂痕，活生生将这幅画给撕开了。
　　千疮百孔，入目难堪。
　　祁霏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指尖颤巍巍的，摸到裴时霁胸口一道狰狞痕迹，疤痕很短，但是极为深刻，离心脏不过一寸之距，虽然早已愈合，但这道痕迹却已和肌肤融为一体，经年难消。
　　这些，都是她朔苍十二年的见证，是用刀剑在身体上刻出来的峥嵘岁月。
　　一滴泪砸在裴时霁的锁骨上，她无意识的哼了一声，祁霏顿时惊醒，连忙擦去自己的眼泪，俯身将裴时霁抱起。
　　浴桶里散发出的药味比当时在裴府闻到的还要刺激，颜色极深，有可能是药量加重了。让裴时霁靠在桶壁上，药水正好漫到胸口。祁霏自觉在救人，也未觉得尴尬，将长巾包在裴时霁露出水面的肩膀上，又将她长发仔细理好，简单绾起，防止头发被全部打湿了难受。
　　做好这一切，祁霏后脊开始隐隐作痛，她撑着劲，将屋外的衣服全部抱到里间的凳子上，以方便之后给她穿衣。
　　刚将衣服放好，一个东西忽然从裴时霁的外衫里滑落到地，一个丁香色的荷包，打开的缺口处，一枚月牙白的香囊露了出来。

49.旧事
　　祁霏弯腰捡起了那枚香囊，拂了拂上面的浮尘。
　　洛阳城里百两一匹的蜀绣，配上了歪七扭八的针脚，银线勾出个扑棱翅膀的“鸡”，两个鸡爪子在山间张开，最右下角倒是端端正正地绣了个“霁”。
　　祁霏指尖搭在那只“鸡”上，脸上分明是挑出个笑来，像是在笑话这人的绣工，可眼睛被烛光一照，照出眼底盈盈的一汪泪来。
　　这只“鸡”是祁霏熬了三个通宵才给熬出来的，如果把布料全部抻开，依稀能瞧出大雁展翅的轮廓，料子用了她小半年的月银，也只买得起一尺布来，还特意选的两人第一次在洛阳相见——裴时霁初到祁府时穿的衣服的颜色。
　　缝缝补补，拆了又合，祁霏跟做贼似的躲着祁岚和忍冬，终于在端午节前赶出了这个“不堪入目”的香囊，作为给裴时霁的回礼。
　　祁霏对着刚制成的香囊笑得像个小傻子，思忖裴时霁看到这个小玩意时该是什么样的表情，要是她敢说一句嫌弃的话，自个必然更要让她日日佩戴不可。
　　只可惜，端午宫宴一拜，香囊也没了送出的必要，虽一直带在身上，祁霏却从未向裴时霁提过。救出小盈后，祁霏便发现香囊丢了，当时只觉得是天意，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她对裴时霁那点根本说不出口的念头，劝她及早断了。
　　可裴时霁居然捡到了，她不仅捡到，还把东西贴身放在怀中，用袋子装起。
　　柔软的布料蹭着手心，这枚香囊上游走的丝线像是在昭示裴时霁或有可能的一丝情意。
　　那点情意若有似无，在祁霏心间点水而过，带起涟漪，却惊得祁霏不知该拿它如何是好。
　　裴时霁平静地阖着双眼，置身事外，倒是逍遥。
　　祁霏又哭又笑，盯着裴时霁无辜的脸，怒气全落到了牙根上，磨得直痒痒，咬牙切齿地骂了声：“裴时霁……你就是个王八蛋……”
　　祁霏宁愿裴时霁跟她大吵一架，最好把相识以来所有的情绪都吵出来。
　　被拒拜访的破纸，裴府初见时失礼的背影，茶会上摆明了挖坑的苦茶……每一件事，祁霏都一笔一画地在心里记过账，她对裴时霁，误解过，怀疑过，可当知道她便是当年的救命恩人时，所有的情绪立刻向一种无法平复的心悸投降。
　　这时她才看到，早已在她心里埋好的，对裴时霁的欣赏和依赖。
　　可裴时霁呢？
　　裴时霁要真是个不同文墨的兵匪也挺好，这样她肯定就会随时随地把心底的情绪抖搂给祁霏看，埋怨、责怪、无语？觉得这女的是不是脑子被驴踢过，偏偏跟她过不去，恨不得动手打一顿才好？
　　那么在这些翻滚的情绪里，裴时霁有没有……哪怕一瞬间，也曾对自己动过心？
　　裴时霁头微微歪着，祁霏怕她难受，帮她调整了下坐姿，让她尽量靠在桶壁上。
　　手心一片细腻，祁霏缩回手，瞧着裴时霁难得乖顺的模样，又将指尖点在她被热水和高热蒸红的脸颊上，瞧得可爱，想捉弄般戳一戳，又没能舍得，转而指尖一路下滑，落到她胸口的长巾上。
　　吸了水的长巾也有些许热度，软软的，祁霏瞧着裴时霁的身体，后知后觉里，脸颊冒出点热来。
　　可刚热冒泡的胸口忽又被泼了冷水，羞涩和旖旎的心绪瞬间跌落。
　　裴时霁……是阿姐未来的妻子，无论她们之间有没有感情，这都是事实。就当她祁霏厚颜无耻地认为，裴时霁真的也曾有过片刻喜欢，可裴时霁贴身放着她的香囊，却什么都没表示。
　　这种没有表示便是对她们之间关系最大的表示。
　　换一个角度想，阿姐所遇良人，她作为妹妹，理当高兴。
　　祁霏收回了手，望着毫无察觉的裴时霁，将香囊分毫不差放了回去。
　　在细微升起又消散的水雾气里，她们之间，无事发生。
　　*
　　寺中的清晨在雄厚深沉的钟磬声中开始，三声击罢，山林万物皆一一苏醒。
　　院内渐渐有了人气，洗漱、说话、扫洒的声音闷闷传来。
　　裴时霁所在的寮房前无人经过，一来是路径不便，二来不知何时起，门外围多了圈篱笆，分明的阻隔之意，彻底将此处与院子隔开。
　　香客多看两眼，见路过的僧人毫无意外之色，只当寺内修筑房屋，也不再多问。
　　裴时霁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平静，寻常得像是经历了一夜好眠。
　　“醒得还挺快。”见裴时霁醒了，祁霏也不再放缓动作，勺子磕在碗沿上，铛铛几声，敲出个抑扬顿挫的不满来。
　　哪里还用得着借物抒情，祁霏俩眼眶底下的乌青跟被人邦邦捶过两拳似的，一整个没睡好在散发怨气。
　　昨夜的记忆断在树林，不过看自己的身体，闻到药味，裴时霁大概也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仍是那副怎么都不会发怒的随和样，她向祁霏笑了笑，刚欲起身，祁霏便端着小几过来。
　　“你别动了，就在床上吃吧，你老人家现在可金贵着呢，万一再复发，可没药给你泡了啊。”
　　裴时霁下意识向那间窄室看了看，“药用完了吗？”
　　“嗯，邵图去拿药了。”
　　早膳备了熬得香浓的五宝粥，更有新鲜爽口的小酱菜，许是怕裴时霁吃不惯，小酱菜准备得格外多，足足有十碟。
　　这是寻常香客的待遇？
　　祁霏吃饱喝足，开始鼓着嘴瞪裴时霁，似乎想把裴时霁脑袋里的秘密全给挖出来。
　　“怎么了？”裴时霁含笑抿了口粥，明知故问。
　　“在想裴大人果真奇人，连伤病都是来得快去得快，我孤陋寡闻了，倒不知道是什么病，还非得来寺里瞧？”祁霏阴阳怪气。
　　“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也得有人告诉啊，不然我上哪知道去？”祁霏继续含酸捏醋。
　　裴时霁不疾不徐将粥喝完，放下碗筷，“好，我告诉你。”
　　祁霏一愣，没想到裴时霁这么爽快。
　　裴时霁的目光穿过祁霏，虚无地落在窗台，“八年前，居岭一战，你知不知道？”
　　“居岭……”祁霏默念过这个名字，“记得，大周击退罗塔十部的重要一战，大周打空了十万大军，才把罗塔十部打得奄奄一息。”
　　“十万……”裴时霁低声笑起来，眸子里却没有什么喜悦，“只有五万而已，打空的，只有我裴家军。”
　　“五万的裴家军，除了我，全部战死，父亲和许多叔叔伯伯，也都是在那日离开的。”裴时霁很平静，似乎事情过去得太久，不值得说话人再歇斯底里，可她在被子下的手却倏地攥紧，暴突的脉络里流淌着生生不息的恨意。
　　祁霏心里一顿，不曾料到会惹得裴时霁想起她父亲，小声道：“对不起。”
　　裴时霁摇摇头，不在意，“五万援军在最后一刻赶到，我侥幸捡了条命，在血水里泡了一天，被人从尸堆里给刨了出来。”
　　祁霏有些错愕，“刨？”
　　战场之上血肉横飞，犹如炼狱，若非自己还能有口气站起来，或者动一动，很容易会被人遗忘在尸山里，尤其当时人手紧张，战事紧急，很难非常仔细的一个个翻过去查看。
　　“是江蓠和江桉把我从死人堆里找出来的。”
　　想起当时的场景，裴时霁目光晃动。
　　两个不过十几岁的女娃，背上的竹篓里放着草药，从日升到月出，在连草都不长的荒山上翻了一天一夜。
　　前来援救的士兵想要帮忙，却被领头的喝令不许。他们这些人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援助死光的裴家军的。所以，援助一开始便足足拖了半个月，拖到裴家军耗尽最后一滴血，领头的将军们才拍拍屁股，抹了抹满是油光的嘴，散步似的赶来了。
　　领头笑得小人得志，大大咧咧地表示：就是有人给她裴家背后捅刀子了，可她们又能奈何？
　　援军抱着裴家定无活口的念头，由着两个女娃去翻，他们杀猪宰羊，庆贺战争的胜利。
　　当他们燃着篝火大吃大喝的时候，一身血衣的江桉背着身上没一块好肉的裴时霁来到营帐，吓得所有人以为女娃变成厉鬼，来索命了。
　　边陲驻防的将领几变，朝中派来新人，也因着这个新来的将军为人仗义，又与裴时霁父亲有过交往，裴时霁才终于得到了全力医治的机会。
　　“我几乎就剩一口气吊着，药石无医，江蓠和江桉的师傅，邹先生，为了救我，偷偷用了罗塔十部才有的禁蛊。”
　　“蛊术？”祁霏差点喊出声。
　　大周忌讳巫蛊之术，向来明令禁止，在民间，蛊术一直是莫测高深的形象，更有些不可语的恐怖。
　　“本质还是一种医术罢了，罗塔十部医蛊一体，是有效的。”
　　“你也说了是禁蛊，既然禁止，定然是有不能用的理由。”祁霏紧张地将裴时霁从头到脚看一遍，“所以你的身体便是用了这种蛊的后遗症？”
　　“嗯，其实也没什么，平日里，只要保持心绪稳定，便没什么大碍。但如果情绪波动，此蛊便会推波助澜，让人更加狂躁，变得残忍嗜血，从而酿成惨案。罗塔十部原来有位部落首领就是受其所害，一口气杀了几十号人，包括妻子亲族，他儿子继位后，就把这个给禁了。”
　　“那你泡身子的药是做什么用的？”
　　“是邹先生研制的，现在由江蓠进行改善。我的命虽然捡回来了，可内里已经被掏空，仅靠自己的意志压制体内的蛊太过劳心，便需要定期用这药来修复身子。”
　　裴时霁说得条理清晰，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的事，祁霏听得心情急躁，众多情绪堆在脏腑之内，差点没一口老血急出来。
　　裴时霁这性子，想来一半天生，一半后天因为这个病磨的，波澜不惊，显得祁霏皇帝不急太监急。
　　“那你昨晚……”
　　裴时霁轻轻颔首。
　　缘由确已知道，可火药桶也得有个引绳，裴时霁情绪翻涌也定有原因。
　　裴时霁武艺高强，收拾几个杀手应该不算难事，否则她在战场上不得天天失控？那又是因为什么引发她情绪不稳？
　　祁霏愣了一下，脑海里忽然窜出来第一次见到裴时霁失控的画面。
　　当时的场景也是类似，裴时霁面对那几人该是不怕的，一开始也是沉着应对，似乎是从杀手转向自己的时候，裴时霁才忽然发作的？
　　祁霏咬了下舌尖，心说自己挺爱往自己脸上贴金，裴时霁沙场上的兄弟好友那么多，牺牲的也不少，可同样不曾听闻她在战场上失控过，也许一切都是凑巧。
　　“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裴时霁笑着说。
　　“在想你又为什么要来寺里，是你用药只能在这？瞧这里的布置，你应该也不是头一回来了。”
　　“那倒也不是，江蓠开的药，在哪用都行。”裴时霁调整了下靠垫，“主要是我被停了职，无处可去，来这看看寺里还缺不缺人，要是缺，我就彻底把朝廷的官给辞了。”

50.祸起
　　祁霏拿看傻子的眼神看裴时霁。
　　裴时霁：“……”
　　裴时霁低头笑出了声，抬头认真看着祁霏：“我说真的。”
　　赶在祁霏翻白眼之前，裴时霁补了句：“昨天傍晚的圣旨，命我回家休养，至于何时回朝，圣人并没有说。”
　　“还是因为绣坊的事情吗？圣人没消气？”
　　“不是。”裴时霁望着祁霏，眼神忽然犹豫了下，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祁霏并未发觉。
　　“尚遥入狱了。”
　　祁霏瞪圆了眼睛。
　　“昨天下午的事，事发突然，我也是听下面的人说的。尚遥在酒楼，醉酒与人发生冲突，推搡中袖口里掉出来两样东西，一封书信和一枚月牙弯的金器。街使得了那东西，将醉迷糊的尚遥和另一人带去了衙门。傍晚时候，宫里便传出了尚遥下狱和我停职的消息。”
　　祁霏立起来，皱着眉思索着裴时霁的话，过了一会才开口：“金器非寻常人能用，月牙弯……洛阳不怎么见这种形制的金器，首饰？用具？”
　　祁霏眼皮一跳，“我曾在东市见过，异族的东西！所以圣人的手段才会如此迅速又急烈！”
　　裴时霁点点头，“不仅如此，那封书信似乎有蹊跷，虽然用的大周文字，但所书内容却很诡异，礼部常年和异族打交道的官员说，这封信被处理过，如同加了层锁，非得把钥匙配出来，才能知道这信究竟在说什么。”
　　书信加信物，就差把“勾结异族”四个字给刻脑门上，若此事为真，不光尚遥不能活命，其九族恐怕都要被诛，乃至朔苍驻军，包括裴时霁在内都会受到牵连。
　　祁霏手心滑了些汗，她搓了搓掌心，“尚遥不会是这样的人，定是被人诬陷的，你打算怎么办？”
　　裴时霁歪歪脑袋，含笑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祁霏要急疯了，“听闻尚遥是你带去朔苍，一手培养成副将的，除非你脑子被驴踢了，才能把一个细作养在身边这么多年都没有察觉。”
　　祁霏打量一番裴时霁脑袋，诚恳问道：“你脑子真被踢过？”
　　裴时霁：“……”
　　裴时霁坐正身子，恢复了正经，“现在尚遥被关押在内狱之中，由圣人直接派人看管，我又被停了职，无处下手，我派了人出去探查消息，其余的，我并无什么太好的办法。”
　　祁霏赞同裴时霁的做法，“不错，眼下局势不明，静观其变也算上策。尚遥为你下属，你们关系亲密，满朝皆知，明面上这事针对的是尚遥，焉知着栽赃陷害之人不是冲着你去的？此番停职，是避嫌，但你避避风头也好。”
　　祁霏急匆匆往门口走两步，又转回身，“你先休息，我去找赵叶轻问问情况。”
　　祁霏火急火燎往外走，裴时霁望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愣怔了一会，右手抚上胸口，感受到那方锦袋时，眸色戚戚。
　　“祁姑娘这受着伤可一点看不出来，还跟以前一样生龙活虎的。”顾长川穿着薄如蝉翼的绸衫，正用湘妃竹制的折扇遮了阳光，打从外面遛进来。
　　一同来的，还有取药回来的邵图，和拎着个小竹篮的江桉。
　　“又不是你，柔弱不能自理的大家公子。”当着江桉的面，裴时霁把后半句的“多跑两步都得喘”给吞了回去，给顾长川留了点面子。
　　顾长川“哼”了声，非常得意地看着自己保养得细皮嫩肉的手，“尔等粗人才不会明白，只有我这种容颜永驻的，才能讨得自家夫人欢心。”
　　说着，顾长川甚至摸了摸他的脸蛋。
　　裴时霁：“……”
　　裴时霁开始怀疑顾长川是不是女扮男装潜伏在她身边的了。
　　不对，女子也不如他这般矫揉造作。
　　江桉将手头的东西放好，笑眯眯接了句：“为悦己者容，不分男女，顾大人与令夫人的深情，当真让人羡慕。”
　　“还是江桉大夫懂我。”顾长川折扇于掌心，作抚掌喟叹的模样，“不像某人，毫无风花雪月的天赋，空有一张好皮囊，真是暴殄天物。”
　　裴时霁：“……”
　　邵图上前，将小几和早膳撤去，空出地方来，江桉拿了一瓶药过去：“江蓠新开的，配合药浴一起，每日内服。”
　　“多谢。”裴时霁客气地接过东西。
　　江桉的目光久久地落在裴时霁的身上，又依依不舍地挪开，语气寻常：“我来给你把脉。”
　　顾长川用扇子敲了下杵在一旁没事做的邵图，“我大小也算个客人，你就不能整点西瓜杨梅什么的，给我解解暑吗？”
　　邵图：“……”
　　江桉一个姑娘家的都没喊热，他一个男人尽哼哼唧唧了。
　　邵图黑黢黢的脸上更黑了，看向裴时霁，裴时霁颔首，“去问问寺里有没有，若是没有就打点井水来，让顾大人泡个凉水澡，一步到位。”
　　顾长川：“……”
　　邵图：“是！”
　　你还是！顾长川气急败坏地看着邵图抱拳离开，鼻子里哼哼，挑个椅子坐下。
　　“都解决了吗？”裴时霁抬抬眼皮，知道顾长川把邵图支出去是有话要说。
　　顾长川翘个二郎腿，“都处理干净了。不是我说，圣人派人来监视而已，你至于都杀光吗？还连累你发病。这一晚上折腾的，可累死我了。”
　　裴时霁和顾长川约到此地议事，裴时霁却因为旁的事心绪不加，加上尚遥之事，因此发现黑衣人时，裴时霁便没压制体内蛊毒，任由其催动神志，让自己陷入暴怒的状态，但这些她并不欲说。
　　“你动手帮忙了？”
　　顾长川噎了一下，他昨晚就动了动手指头，其余时间都在叉腰看，“那我站着也累！”
　　江桉坐在裴时霁床边的小凳上，对两人的谈话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安静地诊脉，裴时霁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圣人那边，你也处理一下。”
　　顾长川白眼翻上天，“哪一次不是我去收拾烂摊子？话说回来，你和圣人之间，有必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吗，你还怪绣坊那事呢？那还不是因为你拿元文绍威胁圣人，圣人才那么做的吗？”
　　江桉收回手，从包里拿出几根银针，扎入裴时霁手腕，裴时霁面无表情：“绣坊的事情，圣人是怎么知道的？”
　　顾长川登时没了话，眼神瞟出了心虚，裴时霁抬眼看着他，“在绣坊放火的无赖男子从哪来的？之后怎么不了了之了？我说过，彼此相安无事，我定一诺千金，若有二心，我眼皮子底下可不容沙子。”
　　让帝王不猜忌等于白日做梦，但裴时霁不是任由他人拿捏的软柿子。
　　自回京后，裴时霁的一举一动，都在圣人的监视之下，裴时霁并不介意，毕竟她光明磊落，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之前所有筹谋，都是裴时霁与圣人商量后的结果，唯独绣坊一事，裴时霁不曾告知圣人。
　　圣人觉得龙颜被辱，怕裴时霁有反心，便想借此事敲打她。圣人派人找到周大姐的丈夫董大，让他去纵火，直接摧毁了绣坊。
　　只是圣人没想到的是，裴时霁居然利用元文绍反来威胁他。一时间，彼此闹得脸上都无光，但都拿对方没有办法。
　　作为在中间斡旋的人，顾长川在绣坊出事后，曾短暂怪过裴时霁不仗义，这么大的事不跟他说，可后来他也琢磨明白了，圣人根本不可能会支持裴时霁搞绣坊，因为绣坊于大局无益，还容易惹人注意。
　　打从第一次见面时候，顾长川就明白一个道理——少管裴时霁做事。
　　顾长川叹气道：“你手握兵权，圣人不放心呐。”
　　手腕被扎得有些发麻，裴时霁“嗯”了声，未置可否。
　　“之后我会继续劝劝圣人，希望大家的矛盾到此为止，接下来还得一同谋划才好。就咱们这一个嫌隙的当口，尚遥就出了事，这可不是圣人搞的。”顾长川挠挠脑门，“看样子是勾结异族，下面的折子都快把我埋了，圣人没辙，只能把整个尚府先控制起来。”
　　江桉拔了针，收好，“多加休息，既然在寺里，那就不用我嘱咐饮食清淡啦。”
　　江桉嘴角勾挑，裴时霁看着她的笑容，无动于衷，淡道：“多谢。”
　　“之后如果有什么事，你及时通知我。”
　　“那是自然。”顾长川说了一大串，喝了口茶，叹道：“你这小日子倒是逍遥，好茶好饭，你和主持好像是旧相识？”
　　“嗯，很早便认识了。”
　　江桉笑道：“听闻这寺庙很灵验，既然来了，那我待会也得去捐些香油钱才好。”
　　顾长川饶有兴趣地看过去，“江大夫想求什么？姻缘？钱财？江大夫这般美貌，又有此等医术，想来两样都不缺才对。”
　　“俗话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哪里比得顾大人那般好福气，拥有心爱之人，朝夕相对。”江桉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说的话亦真亦假。
　　“那倒是，我家夫人，天上地下，都找不出第二个。”顾长川毫不谦虚地应下，虽然厚颜无耻，但提及夫人时的笑容，的的确确是羡煞旁人。
　　裴时霁从床上下来，“等一下，我同你一起去上柱香。”
　　江桉愣了愣，顾长川也是满脸惊讶，“奇了怪了，你这家伙不是向来不信神佛吗？往日里手起刀落，你说你是护国为民，乃正义之事，心中无畏，不惧杀孽。今个怎么了，也要求个姻缘？这可不好，你都定亲了。还是说，你还打算再娶个旁的？”
　　裴时霁让顾长川“滚”，站在地上理了理衣服，“我给亲友求平安，也顺便给你这个纨绔求一个，还不快速速谢我。”
　　顾长川哈哈大笑，没皮没脸地道了声“谢”，摇着扇子往外走。
　　江桉落在后面，看着裴时霁的身影，跟上去：“你会为我求个安康吗？”
　　出了寮房，毒辣的阳光晒在两人身上，裴时霁带了把纸伞，撑开来，全部撑在江桉的头上，自己却全然站在阳光里。
　　阳光明媚，江桉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清晰，裴时霁直直地望尽江桉眼底，平静道：“自是当然。”
　　“那你会为她求吗？”
　　这个“她”，没有来处，亦无指向，可江桉知道，裴时霁晓得她在问谁。
　　裴时霁望着她的眼睛，毫无波动。
　　江桉越发笑起来，可那笑容像是枯败的桃花，虽然仍旧鲜艳，但花开荼蘼，了无生气。
　　“你是不信神佛的人，朔苍十二载，你刀下多少魂灵，你从不向佛祖求过心安。”江桉嘴角勾了个讽刺的笑，“如今，你为了她，想来求一个善终了吗？”
　　“裴时霁，你求得到吗？”
　　因为过于削瘦，清晰可见的喉骨动了动，裴时霁将手中的伞放到江桉手中，避开了她的问题，转身走入了酷热的烈日之中。
　　“我与她的事，无论如何，与你无关。”

51.烤鱼
　　青花瓷盆里装了半透明的冰块，个个分量十足，竹屋高架在水潭之上，水中心一方水车慢慢转动，机括牵引细线，带动半人高的锦面扇子，徐徐送来凉风。
　　特意造的避暑凉室内，赵叶轻仍是燥出了一身的汗。
　　“着实麻烦，尚家阖府皆被软禁，禁止任何消息出入，与尚大人素日里有往来的，除了裴大人，其余人悉数被归案，被严加看管。”
　　祁霏坐在竹簟上，递过一盏酸梅汤，“究竟什么事？”
　　事发时，赵叶轻在山上陪祁霏，对具体情况也不清楚，还是御史中丞找她回去，她才知道朝中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
　　祁霏在宅子里等了一天一夜，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赵叶轻一脸凝重的回来。
　　赵叶轻抿了一口酸梅汤，“内狱传出了消息，定的勾结外族、倒卖军马的罪名。”
　　“倒卖……”祁霏喉咙一哽，剩下两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无意识提高声音：“倒卖什么！”
　　赵叶轻将碗放在桌子上，“大周的军马皆有专司负责，数量、质量，皆有定制，自开国以来，便视其为国宁之根基。尤其边疆战乱不断，军马更是重中之重，胆敢倒卖者，依律当斩，九族株连。”
　　“这不可能！”祁霏斩钉截铁，“尚遥忠君爱国，绝不会是那样的人。况且尚遥本性直爽，你让她打打杀杀行，倒卖军马，此等颇耗心巧之事，她如何做得来？”
　　“你先别急，仔细些伤口。你看人向来准，我也是信的，可那封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尚大人的，礼部初步确定，那枚金器乃是罗塔一部贵族才有的东西。证据清晰确凿，让人不得不信。”
　　“字迹能模仿，金器也能仿造，想要陷害一个人，办法多的是。”祁霏加重语气，“此事定有隐情！”
　　祁霏相信裴时霁，自然也相信尚遥，可赵叶轻与尚遥往来次数屈指可数，且她在御史台行走，见多了衣冠禽兽的事，多少官吏在事情败露前，也都是衣冠楚楚。因此，此时此刻，她对祁霏的话有些犹豫。
　　“不行，在这等消息太慢，我亲自去打听打听。”
　　祁霏刚起身，赵叶轻连忙阻止，“不可，你的伤在这里静养最好不过，暑热难耐，你切不可奔波劳累。若你想知道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去查，你放宽心。”
　　祁霏长叹一口气，泄气般仰躺在塌上，“真是闷死人了，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跑，真耽误事，也不知道海棠那边怎么样，她有没有去看看尚遥，阿姐呢，阿姐知不知道……”
　　听着祁霏碎碎念，赵叶轻垂眸犹疑了会，道：“其实……其实我觉得此事关系重大，我们最好不要随意插手。”
　　祁霏受过的伤历历在目，这一次，赵叶轻不想祁霏再被卷入这些事情里。
　　“啊？是不能随意插手啊，所以我在很认真地想应对之策啊。”赵叶轻的话被祁霏左耳进右耳出，没过脑子，她继续琢磨事情。
　　祁霏天生一副侠义心肠，想让她不管这件事难于登天，赵叶轻也深谙此理，有些事急不得，慢慢劝她才好。
　　朝中因此案乱成了一锅粥，御史台事情也多，赵叶轻不能久留，叮嘱过一圈，便下山去了。
　　祁霏阖上眼睛，在脑海里慢慢思索尚遥的事情，屋内温度适宜，午后人又容易倦怠，想着想着，思维便凝滞不动，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等到祁霏被冰块融化后撞击在一起的声音惊醒时，外面的日晷已指向了申时。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祁霏眨几下眼睛，又把眼睛阖上，当腹部的触感传递到大脑时，她一个激灵，低头就见到一条织花锦毯横在自己肚子上。
　　不等抬头，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时，全身的劲顿时散去，祁霏又跟没骨头似的软回了塌上，甚至还翻了个身。
　　竹屋内极为安静，能听见得外面缓慢的水流声，书页翻过，声音不大。
　　“这是谁家贪睡的小懒虫，有贼进来了，都吵不醒。”
　　祁霏闭着眼，不紧不慢地回嘴道：“这是谁家愚蠢的贼，进来了不偷东西，还给主人家盖毯子。”
　　屋子里响起了声愉悦的笑。
　　祁霏睡不下去，坐了起来，“我就说这宅子护卫不靠谱，空有一身横肉，尽是三脚猫的功夫，看空宅子还行，护主人的话，只怕是主人家都被杀了，他们都得问‘贼在哪’。”
　　裴时霁靠在竹椅里，放下书，笑了，“不关他们的事，我翻墙快，动静小，就是禁军也不一定能发现。”
　　“裴大将军这是夸自己武功高强呢，真不谦虚。”
　　裴时霁笑了几声，“走，睡了一下午，我带你出去逛逛。”
　　祁霏惊诧地看着她，左瞅右看，“你真是裴时霁？”
　　裴时霁总是人模狗样端着个君子架子，不是忙公务就是忙公务，冷不丁这样，还挺让人不习惯。
　　裴时霁拍拍自己的脸，无辜道：“如假包换。”
　　祁霏半信半疑地起身，一脸“你肯定心里有鬼”，刚要去换件衣服，却被裴时霁一把捞过来，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啊啊啊！裴时霁！”祁霏在裴时霁怀里咬牙切齿地喊道：“这宅子是没门吗！非得做贼！”
　　“嘘——小点声，本贼人可不想被人发现了。”裴时霁愉快地说。
　　祁霏：“……”
　　抱着祁霏，裴时霁停都没停，翻到竹屋屋顶，连踏几步，纵身翻过墙头，直接跳到了院墙之外。
　　祁霏已然无语，虽然说爬树翻墙这种事她也没少干，但她武功毕竟比不得裴时霁，这种唰唰翻过去的场景只在梦里梦过，她向来是吭哧吭哧一点点爬过去的。
　　有武功真是让人嫉妒。
　　祁霏嫉妒得面部全非，落地后就从裴时霁怀里挣出来，嘴上撅出个能挂东西的弧度，抱着胳膊在前面走，身后传来裴时霁毫不掩饰的笑声。
　　“你伤还没好，你走慢点。”
　　“……”祁霏不理她。
　　过了一会，“我伤也没好，你等等我。”
　　“……”信你才有鬼，刚才飞檐走壁翻墙头的难道是我？
　　深林遮天蔽日，晒人的日头也被挡去不少，竹影重重，凉风袅袅，瀑布声清晰可闻，许是再翻过一个小山头就能见到，溪水冲过光滑的石块，清澈见底，水声不断。
　　“哗啦”一声，祁霏心里一惊，立刻转过身去，见裴时霁手里的竹竿插着条鱼，顿时松了口气。
　　裴时霁看起来什么都会，水性也当懂上一点，就算落水也不会把自己淹死，可刚才祁霏下意识里，仍是萌生出了担心。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祁霏瞪着那条还在垂死挣扎的鱼，骂了自己一句。
　　裴时霁从水里上来，赤着脚，裤脚也挽了上去，摇摇竹竿，“烤鱼，吃不吃？”
　　“……不吃！”祁霏非常有骨气。
　　一盏茶后，溪旁架起的火堆上飘起了烟，一同飘出来的，还有烤鱼的香味。
　　裴时霁又下了水，连叉了几条胖乎乎的鱼，全串在了竹竿上。祁霏在岸边一手拿着烤好的鱼，一边指点江山：“那条太小了，弄条大点的，太小的只有刺没有肉，容易卡嗓子……行行行，这大小挺好，肉嘟嘟的。”
　　裴时霁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竹竿架了上去，慢慢转动竹竿底部，让鱼肉被均匀的烤到。
　　祁霏猛吸一口香气，差点没原地上天，“你是不知道，这么多天了，是这也不让我吃，那也不让我吃，吃得清汤寡水的，你看看，我脸是不是都跟菜叶子一个色了？”
　　裴时霁十分配合地端详着她的脸，认真道：“是有点。”
　　祁霏夸张地点点头，“还是你懂，咱俩真是同病相怜，受伤都赶一块了。再吃下去啊，我们也别回去，就地出家吧。”
　　祁霏吞吞口水，“小心点，别烤糊了。”
　　裴时霁让祁霏接过竹竿，“等会，我去摘点果子来。”
　　“那你快点，慢了可不一定有鱼剩给你。”祁霏厚颜无耻地盯着烤鱼。
　　裴时霁动作快，没多久就回来了，祁霏吹着烤鱼上的烟灰，听到了脚步声，但没回头，直到感受到有什么玩意蹬自己胳膊时，她才回头，迎面就撞上一双通红的小眼珠子。
　　一只嘴里还快速啃着草的小兔子正在空中扑腾着腿。
　　“哇！你从哪弄来的兔子！”祁霏抱过兔子，鱼也顾不上了，上手撸了两把柔顺的白毛。
　　“顺手抓的。”
　　裴时霁野外经验足，赤手空拳也不妨碍她抓猎物，以往行军打仗，烤兔子可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怎么样，打算怎么吃？” 裴时霁将一些红色的浆果用大叶片兜了，放在一旁。
　　祁霏连忙捂住兔子耳朵，“说什么呢，这样恐怖的话，怎么能让兔子听到？”
　　裴时霁：“……”
　　祁霏揉着兔子小脑袋，“兔子这么可爱，当然要烤着吃啦，可惜忘记带盐了，要是带回去红烧也不错。”
　　……这话是不是更恐怖了……
　　“那就带回去红烧吧，让厨子腌制一下，味道会好一些。”
　　祁霏立刻认同了裴时霁的建议，对着兔子露出了看大餐的笑容。
　　兔子：……
　　把兔子栓在树上，勉为其难给裴时霁分了串烤鱼，祁霏一手一串，吃得心满意足，“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
　　和祁霏独处，裴时霁也没了在外人面前的模样，衣摆扎在腰间，随意地坐在大石头上，露出几分当年在行伍中的随性。
　　“我就非得找你有事，才能请你吃东西不成？你我就不能像寻常友人那般，趁此美景美食，闲聊片刻吗？”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看着祁霏可爱的小表情，裴时霁眼里都是笑意，“好吧，本贼人确实是有事。”
　　“哼，我还不知道你？趁着本姑娘心情好，你还不速速招来。”
　　裴时霁咬了口鱼肉，待到咽下，才笑着说：“本贼人想借这一顿饭向祁姑娘赔罪，不知道祁姑娘愿不愿接受这顿赔罪呢？”

52.探视
　　祁霏也不过顿了一小会，便反应过来裴时霁话中的“赔罪”从何而来，她故意说：“你什么时候得罪我了？再说了，就算是得罪，你堂堂尚书令，得罪我一个小民，我又岂敢放在心上。”
　　裴时霁笑道：“是我不对，之前总一心想着为你、为你阿姐好，却不曾问过你的意思。”
　　自以为是的好，最是愚蠢，裴时霁低着头，道歉是真，愧疚是真，情真意切的同时，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忍。
　　等了一小会，祁霏“哼”了一声，有些别扭地说：“算了，我大人有大量，放过你了。”
　　裴时霁在朝中行走艰难，处处掣肘，顾虑自然也比旁人多一些，祁霏虽然恼她辜负自己的勇气，却也能理解。
　　见裴时霁这么低声下气的模样，祁霏又有些心疼。
　　“不说这些了，我问你，尚遥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裴时霁从袖口里掏出份文书来，递给祁霏，“洛阳城乃至四周郡县，能调动的人手全部调动了，朔苍那边，我也给信得过的人去了书信，询问情况。”
　　文书很薄，上面的信息不多，毕竟时间有限，查不到什么，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祁霏的注意，她将手指按在上面，读出了那几个字，“元文绍？”
　　“不错。”裴时霁点点头，“我也没想到，尚遥出事以后，满朝上蹿下跳的人居然是元文绍。可他又不是完全想要介入尚遥的案子，似乎在找什么。我放了探子出去，还在等消息回来。”
　　“这水很深啊。”祁霏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军马倒卖非同小可，想要打通大周和罗塔十部往来关节，牵扯必定很广，许是牵扯到了元文绍也说不准。”
　　裴时霁似乎默许了这种说法，“消息一回，便见分晓。”
　　祁霏将最后一口鱼肉咽到肚子里，忽然感觉自己像是漏了点什么，沉下心去想，那点念头又跑了。
　　祁霏和裴时霁将残局收拾好，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跟遛狗似的，遛着兔子继续往前走。
　　此时已然黄昏夕阳，就算没有树荫的遮挡，阳光也没那么晒人，祁霏让裴时霁遛兔子，捻了片竹叶放在唇上。
　　祁霏蓄势待发，准备效仿书中所说，吹一小段曲子，她鼓足腮帮子，用力一吹——
　　兔子听到动静，抬起上半身左右看了看，以为哪个洞里的耗子要断气了。
　　祁霏：“……”
　　裴时霁：“……”
　　裴时霁憋笑得几乎忍不住，祁霏横她一眼，直接把叶片撕了，眼神恐吓裴时霁，仿佛在说，她要是敢说出去，如同此叶。
　　裴时霁笑着摆摆手，表示绝对保守秘密。
　　“这还差不多。”
　　两人漫无目的地一边走一边闲聊，迎面有两个农户打扮的人挑着扁担下山，来人负重辛苦，祁霏和裴时霁让到一旁。
　　“最近这天也真热，真想泡在水里不出来。”
　　另一人用方言回了一大串，叽里咕噜的祁霏完全听不懂，他的同伴倒是赞许地点点头。
　　当两人走过后，祁霏和裴时霁继续往前走。
　　那个觉得漏掉的念头倏地闪过，祁霏立刻停住，扯扯裴时霁的袖子。
　　“你说，这往罗塔十部倒卖军马，他们之间语言不通，是如何沟通的？”
　　*
　　阳光是照不进内狱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构造，层层把守的关卡，只有透气用的一尺长宽的小窗，让内狱成为大周关押犯人最为严密的地方。
　　牢内并不脏，打扫得很干净，连草席都是定期更换，空中还有淡淡的木香。关押的犯人不多，基本上衣冠整齐，若是校对名册，便会被上面一个赛一个高的官名震惊到。
　　正因此地关押的多为朝廷重臣，在最终判决没下来前，圣人一向要求内狱谨慎对待，才会有如此好的环境。
　　可大牢毕竟是大牢，想来休沐游览基本不可能，昏暗的光线，和透不过气的压抑感，往往比刺鼻的腐烂味更要杀人。
　　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内监跟在一个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身后，走到大牢的门口，被把守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男人将一个令牌递过去，守卫核对过，问道：“做什么？”
　　内狱的规矩，只认令牌不认人，除了圣人，其余人官阶再高，无令牌也不得擅入。
　　男人躬身规矩答道：“奉圣人命，前来赐饭罪臣尚遥。”
　　圣人念及尚遥战功，纵使将其下狱，也屡次赐饭，守卫看了眼低着头的内监，和后者手里提的漆盒，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让了路。
　　男人和内监一路向里走，连过三道守卫，来到了大牢最里面。
　　牢门内，尚遥盘腿坐在草席上，对着墙，囚衣尚且干净，似乎是新换的。
　　“尚大人。”男人唤了她一声，尚遥动了动，起身动作时，露出手腕上青紫的疤痕，她没什么反应，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
　　“尚大人！”清脆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小内监”上前一步，摘掉帽子，露出海棠灵动的眼睛。
　　尚遥一愣，缓缓站起来，呆呆地立着。
　　男人向海棠拱手道：“臣就在一旁，寻常赐饭，最多一盏茶的功夫，海棠姑娘和尚大人还需快些说话比较好。”
　　男人是裴时霁的部下，此番带着海棠蒙混过来，也是受裴时霁之意，前来探望尚遥。
　　海棠行过一礼：“有劳大人。”
　　男人应下，退守一旁。
　　“大人受苦了。”海棠一来，牢里的光线好像都充盈起来，照得四周没那么晦暗，她将提盒里的菜碟一一拿出来。
　　不知道是不想让尚遥徒添烦恼，还是她真的胸有成竹，海棠的笑容一如既往。
　　“将军让你来的？”尚遥问。
　　“是。”担心时间不够，海棠说得很快，“将军让我告诉你，暂且放宽心，事情已经有了点眉目。”
　　尚遥没说话，将菜碟接过来，摆到牢房中的小桌子上，当接过一盘鹌子水晶脍时，尚遥愣了愣。
　　海棠眼睛弯弯，“是我做的，记得大人爱吃，便带进来了。可惜放得太久，怕是凉了。”
　　当海棠得到可以探监的通知时，便立刻着手备了这道菜，和圣人赐的菜一同带了过来。
　　“谢谢。”
　　尚遥的语气异常客气，神色也很平静，海棠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只好劝尚遥先吃饭。
　　海棠似乎并无其他要说，这一趟纯粹是让尚遥放心，但尚遥却忽然跪了下来，双手交叠拜了下去。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海棠惊道。
　　“我身陷囹圄，仍得将军和你牵挂，我感恩不尽。希望你出去后，给将军传个话——若有必要，请不要念及过往，务必舍弃尚遥，以成大局。”
　　海棠也跪了下来，伸手穿过铁栏杆握住了尚遥的胳膊，尚遥忽然皱了眉，大概是碰到了她的伤口，海棠立即缩了手。
　　“是不是很疼？”海棠焦急道。
　　尚遥摇摇头，审讯时虽然被打了，但对方并没有下死手，许是圣人有过旨意。
　　望着尚遥沉默的神情，海棠心情发沉，说不出的酸涩，“将军说过会救你出来，便一定会救你出来，你不要多想。”
　　“我知道，将军是个重诺之人，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我并不值得你们救。”尚遥注视着海棠，看见她面色有些疲惫，心头疼了一下。
　　不应该……不值得，她尚遥不配。
　　“我自幼愚笨，不通诗书，亦不懂人情，阖府之内，无人喜欢我。父亲母亲，不愿违背祖父的想法，舍弃了我；如今我深陷险境，尚府只会怪我牵累他们，他们亦舍弃了我。他们曾对我说，人与人的感情，都是明码标价，互有往来，才能长远。”
　　尚遥是庶出，自幼便不被尚府重视，长大后好不容易熬了个副将，她祖父和其他族人觉得她有利可图，巴结、利用，甚至操控，可依旧没有半分真情。
　　久而久之，尚遥也开始觉得，或许只有人有价值，才值得被关心。
　　“潦草二十年，唯有将军看重我，帮助我，从来没有舍弃我。”尚遥咽口气，坚定地说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辜负将军，辜负你们，纵舍我一条性命，也是我被舍弃得最值得的一次。”
　　遇到裴时霁后，尚遥曾想过，她对裴时霁的价值是什么，可挠破了脑袋瓜子都想不出来。如今，她才感受到她那一丁点微不足道的价值终于能起一点作用了。
　　很好，很好，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价值，悉数给了将军，将来到了阴司审判，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值得的事。
　　海棠久久说不出话，微红的眼眶里打转着泪水，又被她忍了回去。
　　外人嚼舌根子，总说裴时霁身边的那个副将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可海棠清楚，尚遥不是笨，她是太干净，干净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其实什么都明白的。
　　“姑娘，时间到了。”男人焦急地说，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你回去吧，若是累了，便、便睡会。”尚遥磕磕巴巴，不熟练地说着关心的话，提了提嘴角，笑容虽然有些僵硬，却发自真心。
　　刚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所有的赤忱和真心都在这个笑容里了。
　　海棠站了起来，重新戴上帽子，后退几步，目光仍是胶在尚遥的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走到铁栏杆前，“我们一定会救你出来。”
　　“大人，不论这世道是什么样，总有一些人，会不希冀任何回报，不带任何条件的对你好。”
　　“我不会舍弃你，永远不会。”

53.屺镇
　　屺镇位处大周北边，处在戈壁荒漠的边缘，再往东去，草木渐渐丰茂。
　　和罗塔十部挨得近，在不消停的那些年里，这里一会被罗塔十部抢去，一会又被大周拿回来，各族百姓混居，喜欢屠城的罗塔十部看在都是熟人的面子上，不大动这块地盘，阴差阳错的，反而圆满了此地的安宁。
　　因此自榷场开放后，屺镇一跃成为大周北境最为繁闹的几个地方之一。
　　黄色的砂石地早被过往的鞋底、马蹄踏得坚实，能容得下两辆马车的大道通向守备森严的城门，城门大开，将士们正在查验往来文牒。
　　日暮时分，城门口不远处的小摊上，两个着褐色翻领窄袖袍的年轻人正一人一碗面条吃得正香，一位束着马尾，另一位则将头发全部盘起，用一条简单的宽布带系了，打扮得普普通通，两人腰间各别着短刀、香包一类的物件。
　　束马尾的人拿起一张比自己脸还大的胡饼，幼稚地挡住另一人的视线，后者被迫停下嗦面条的动作，无语地瞪着她，道：“裴时霁，你无不无聊？”
　　裴时霁享受地啃了口手里的烧饼，笑道：“旅途乏味，好不容易赶到这，当然要轻松些才好。”
　　两人正是从洛阳日夜兼程赶来的裴时霁和祁霏。
　　受祁霏启发，裴时霁着人去打听大周与罗塔十部往来贸易一般都有什么规矩，最终在黑市上找到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正如大周有掮客，负责在卖家和买家之间沟通，大周边境，与罗塔十部往来的榷场上，也有精通两国语言、习俗、金银兑换的牙郎，这类人往往是地头蛇，混得很开。
　　同时，关于元文绍的消息也回笼到裴时霁那，果如祁霏所料，元文绍确实参与了军马倒卖一事，或者说，边境军马倒卖的最大卖家之一就是他。也不怪他上蹿下跳，生怕西瓜扯出藤，扯到他。
　　沿着这条线继续挖，便挖出了牙郎的信息——正是在这到处都灰不拉几的屺镇，而他与元文绍的人也在此地接头。
　　如果能拿到倒卖军马的证据，不仅可以证明尚遥的清白，还极有可能找到陷害尚遥的幕后真凶，至于元文绍会因此怎么样，裴时霁大抵能猜到，但不是很在意。
　　消息能到裴时霁的手里，也意味着可能会到其他人手里，眼下抢的便是时间，谁能先一步拿到证据，谁就能抢占先机。
　　裴时霁将洛阳的事安排好，好处理的交给海棠和孟叔，烂摊子就堆给顾长川，还特意嘱咐顾长川无论如何都要拖延案子的时间，估计这会他正在洛阳骂骂咧咧。
　　裴时霁本打算单枪匹马一个人过来，但祁霏主动提出要一块来。
　　一个人再心细如发，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两个人还能一块商量着办，况且根据裴时霁手里的消息，祁霏觉得，这事单靠裴时霁一人恐怕不行，她伤已好得差不多，也不想继续闷在家中。
　　祁岩沉自从上次打过祁霏，脾气消了不少，对祁霏的事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问。这次离家时间太长，祁霏都做好了再被打一顿的准备，没料到祁岩沉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什么也没说便走了，晚饭后，祁岩沉让祁岚送来个包裹，里面放着不少银子和一件毛领的披风。
　　祁岩沉让祁岚转述，边境不比洛阳，八月飞雪，七月天已渐凉，不能穿单衣了。
　　祁霏摸着现在内里穿的中衣，说不出什么滋味，这或许是有记忆以来，祁岩沉第一次这么关心自己。
　　作为父亲，祁岩沉实在差劲透了。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喝点汤？”
　　裴时霁的询问打断了祁霏的回忆。
　　“不用了，这的汤齁咸，一点也不好喝。”
　　裴时霁弯弯眉角，“榷场的羊乳面放了胡椒，比这里的好吃，咱们回头吃那个。”
　　胡椒可是好东西，在洛阳贵得要死，同等价钱肯定不如这里吃得划算，祁霏点头，“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牵过栓在一旁的马，跟在货郎的后面，查过文牒，正式进了城门。
　　屺镇与洛阳的区别在此刻一览无余，路过的马车扬起能把人埋了的沙土，不少人都戴着眼罩或蒙着纱布，肤色、身材各异，不少留着络腮胡的大块头，一打眼便能看出不是大周人。
　　本族也好，外族也罢，大家的肤色都有些黄，裴时霁和祁霏简直像两颗反光的珍珠，在路中间走着，但因为此地向来外人多，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两侧的房屋大都低矮，路边挤满小摊，卖的东西也颇具胡人风格，行人交谈间，有说大周语言的，也有祁霏听不懂的罗塔十部语言，还有半生不熟、语言各掺一半的，交谈起来看着都费劲。
　　两人穿过规整的街道，没有留恋商铺，而是径直向此行的第一个目的走去。
　　乍看并不起眼的三层楼出现在两人面前，暮色渐深，一楼门口挂了八盏防风沙的灯笼，往上每层楼的灯笼都各多四盏，泥墙紧实，十分普通。
　　可祁霏眼尖地发现，台基的花砖纹理独特，楼上用的琉璃瓦光泽丰润，柱子的材质也似乎是一等楠木，鸡翅木的牌匾上刻着“无忧居”三个字，字体潇洒，写字者书法造诣颇深。
　　一砖一瓦，都表示着此地非同一般。祁霏和裴时霁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条街上行人熙攘，最是热闹，无忧居门里门外，往来络绎不绝，门口年纪不大的小厮迎上来，牵过两人手里的马，一位衣着鲜艳的妇人摇着羽扇打里面出来。
　　“呦，两位姑娘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屺镇？不知道是我们这哪位娘子有这么好的福气？”
　　无忧居对外的旗号是诗词歌赋、雅致风流，里子便是家十分奢华的楚馆，而这位妇人，便是这里的假母。
　　洛阳裴大将军的婚事，整个大周无人不晓，既然天子脚下，这女子间成婚的先例都开了，那么女子逛楚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有钱不赚王八蛋，开门做生意的，哪里在乎男女。
　　裴时霁将右手放在胸口上，行了个罗塔十部的礼，“有劳，我们听闻秦娘子才艺非凡，仰慕许久，特来拜见。”
　　假母眯眯眼睛，将细皮嫩肉的裴时霁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将旁边没说话的祁霏扒了一遍，似乎在狐疑罗塔怎会有这般水灵的人，但见她俩的穿着，又似乎想到什么，没再深究。
　　假母未语先笑，一拍羽扇，“可巧了不是，咱们的秦娘子刚会完客，这会正歇息呢，两位里边请，我这就去安排。”
　　祁霏跟在裴时霁后面一起往里走，小幅度扽扽裴时霁衣角，问：“她会不会怀疑咱们不是罗塔的人？”
　　裴时霁小心地打量着四周，回道：“放心，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他们不会怀疑的。”
　　来不及祁霏多问，两人已经汇入了人群。大堂宽敞，三面皆有楼梯通往上一层，酒气和胭脂味混在一块，着实难闻，祁霏默默往裴时霁身后凑近了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好受了许多。
　　裴时霁察觉到她的动作，将她揽在身后，带着她上了楼。
　　二楼的人稍微少了一点，不那么挤了，三人继续走，一直到了三楼，沿着长廊走到尽头，屋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秦”字。
　　“这便是秦娘子的房间了，几位慢聊，不过嘛……”
　　不等假母说完，裴时霁从怀里摸出块金铤并一根金簪塞到假母手中，“我们不过夜，这根簪子，请妈妈喝杯薄酒。”
　　“这怎么好意思呢。”假母眉开眼笑，收了金子，“酒菜待会我让人送过来，咱们这新出的菜品，保证二位姑娘没在别处吃过。”
　　假母曳着群裾欢天喜地的走了，祁霏却瞪着假母的背影，用胳膊肘杵了杵裴时霁，阴阳怪气，“挺熟练的啊，来过？点了几个姑娘啊？”
　　裴时霁：“……”
　　“那我得数数，好几次呢。”裴时霁忽然开始掰手指头，“一次、两次、三次……”
　　祁霏恨不得拿眼神戳裴时霁几刀，跟个小炮仗似的“哼哼哼”，干脆不理裴时霁这个烦人的家伙，转身抬手去敲门。
　　身后响起裴时霁的笑声，“就去过一趟，还是去抓人，没吃过猪肉，总见过。”
　　听见裴时霁这么解释，祁霏心情扬了扬，嘴角刚勾起来，里面就传出了琵琶声，她忙敛了心神，将心思放回正事上，敲了几下门。
　　“请进。”
　　推开门，暖香袭人，内室整洁雅致，三色香炉上飘着袅袅烟雾，窗台摆着几盆修剪得当的盆栽，十二折屏风展开，娉婷身影若隐若现。
　　弦声不绝，当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两人没贸然走过去，而是等到琵琶声停了，那身影整理衣裳，抱着琵琶，转过屏风来见她们。
　　面若桃李，眸含春色，一袭齐胸襦裙，眉眼间，风情万种，但并张扬，而被她自身的娴静所吸纳。
　　容貌之美，一分不差，一分不多。
　　见是两位女子，秦娘子波澜不惊，缓缓施过礼，逶迤到草帘隔出的茶室坐下，“请坐。”
　　在草席上席地而坐，三人围着一方小木桌，秦娘子沏了杯茶。
　　“不知两位来，是想听小女子演奏些什么呢？”
　　秦娘子太过冷静，话也少，沉稳自持，主人的气度一下子便拿了出来，震得本就另有图谋的客人不知从何说起。
　　“娘子的琵琶在我们那十分有名，我等慕名而来，自是期待娘子能弹奏一曲，曲目随意，您喜欢便好。”
　　裴时霁交谈得游刃有余，扯起谎来更是面不改色，祁霏无话可说，附和地点点头。
　　门外小厮送来酒菜，摆在屋中的长几上，秦娘子便没再说什么，让两人入了席，自己抱着琵琶，坐到长几对面的竹席上。
　　屺镇胡风更浓，基本是席地而坐，可怜两人都是长腿，挤在桌子下面，没多久就觉得难受，祁霏扒拉来两个小凭几，塞给裴时霁一个，自己靠一个。
　　演奏开始，珠玉走盘，清脆悦耳，裴时霁象征性地喝了几口酒，便搁下了杯子，正襟危坐，以示对秦娘子的尊重。
　　祁霏听了一会，没了耐心，主要是听不懂，便随手端着酒抿了一口，却差点没被难喝地吐出来，她仔细看看杯子，才看见酒的颜色有些发白，似乎有什么旁的。
　　裴时霁小声道：“搀了牛乳，你怕是喝不惯。”
　　祁霏放下杯子，“太难喝了。”
　　裴时霁笑笑，两人都没再说话，耐心等一曲奏完，继而拍掌赞叹，“传闻果然不虚，今日一闻，三生有幸，娘子请入席。”
　　秦娘子起身，整理衣裳，将琵琶放在一旁，却并未应裴时霁的邀请，她的眼神扫过两人，缓缓道：“二位若是听曲，我自当入席；可若是有旁的要问，妾身不过是供人取乐的歌姬，还请另寻他人吧。”

54.夜探
　　裴时霁和祁霏具是一凛，来意一个字都还没说，就被对方看破了心思，情况顿时不妙起来。
　　裴时霁笑着看秦娘子，试探道：“秦娘子何出此言？”
　　秦娘子坐到旁边的矮脚方塌上，与两人隔开段距离，拒绝之态不言自明：“二位若只是寻常喝酒，又何须乔装成外族？”
　　身份被一语点破，祁霏心中一惊，面上倒还从容，笑道：“姐姐这话从何而来，我们姐妹本就是北边来的，何来伪装二字。”
　　秦娘子抬起眸子，“罗塔九部的利顿可汗，自继位以来，学习中原文化，吸纳了不少大周才人，两位看模样、听口音，自然不会是罗塔九部的原本住民，那便是大周或东齐人了。”
　　祁霏的心思快速转了起来，秦娘子的话本就是她俩准备的说辞，这么快就被人捅穿了，难免心中忐忑。
　　“不错，我们便是于三年前到罗塔九部的大周人。”裴时霁面不改色。
　　“既是如此，为何这位姑娘连你们自个部落的酒都没喝过？”
　　祁霏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酒盏，心间一震，真是百密一疏，刚才自己喝酒的小动作全被秦娘子看了去，又或者她本就戒备心强，弹琵琶间，就一直在观察着两人。
　　祁霏无话可说，秦娘子也不再开口，敛过裙摆，露出个送客的姿态。
　　裴时霁思索了一会，道：“秦娘子蕙质兰心，想来我们也无需多费口舌。”
　　裴时霁和祁霏站了起来，向秦娘子弯腰作揖，“既是有求于人，我们也当如实相告。我们并非罗塔九部人，而是大周人，此次长途跋涉来到贵宝地，只为向娘子打听一个人。”
　　“我说过，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歌姬，整日里只会迎客送客，旁的一概不知。”秦娘子态度坚决。
　　“我等尚且没问什么，娘子便说不必问，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有人来问过娘子吗？”裴时霁盯着秦娘子，语气渐露锋芒。
　　秦娘子似乎被戳中心思，干脆一言不发。她连交谈的机会都不给，根本聊不下去，祁霏有些急了，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时霁拉住了胳膊。
　　“既然秦娘子不愿告知，我们也不好强求，此番上门叨扰，望娘子海涵。将来若是娘子想通了，愿意相告，我等再来拜访。”
　　裴时霁拉着祁霏往外走，祁霏有些不甘心，小声嘀咕道：“这就走啦？菜还没吃一口呢，你花了好多金子的，也太不划算了。”
　　裴时霁：“……”
　　秦娘子：“……”
　　因这几句，秦娘子多看了祁霏一眼，当她的目光落到祁霏腰间时，她微微怔住了。
　　*
　　出了门走出去老远，祁霏还在唉声叹气，小脸上愁云密布，给裴时霁看笑了。
　　“还在心疼那桌酒菜？”
　　祁霏抱着胳膊，睨她一眼：“我心疼什么，不都花的你的钱？你财大气粗的，就算再来三五桌不都小事？”
　　裴时霁：“……”
　　“哎，我是担心我们此行会不会打草惊蛇，就像你问的，是不是有人来找过秦娘子，问了什么，是什么人？要是秦娘子把我们来过的事情捅给对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小的屺镇，眼下不知道有多少方人马汇聚在此，何止是敌在暗，简直是暗处都是敌，就裴时霁和她这小小的伪装，又能瞒天过海多久？
　　孤零零的两个人在这，简直是暗杀的绝佳时机。
　　“嗯……道理虽如此，但当前没什么别的办法，慢慢来吧，看秦娘子的模样，似是性情中人，若是逼急了只会更麻烦。”
　　祁霏舒口气，想放松下心情，便将视线挪到小摊子上，刚拿起一条花纹面纱，身后飞驰而过的马车扬起一阵风沙，裴时霁抬手去挡，但窄袖的效果不佳，俩人还是吃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什么玩意！”
　　祁霏睁眼就瞧见马车屁股和屁股后面的一溜烟，骂道：“赶着去投胎啊！”
　　这要是在洛阳，早就被街使带走了，哪里容得这般放肆，真是天高皇帝远，为所欲为。
　　同一时刻，身后一道更加怒气冲天的声音吼道：“家里死人了啊！别让小爷我逮到，若不然，我非得把你扒光了衣服抽鞭子！”
　　就是就是！祁霏心里想着，刚准备和那人聊几句解解气，裴时霁却把她一把抓住，右手从小摊上抄起一条面纱就给祁霏蒙了上去，顺带勒了勒，堵住了她的嘴。
　　祁霏：“……”
　　裴时霁拿起另一条给自己戴了上去，拽着祁霏面对着小摊，装出一副买东西的模样。
　　摊贩望着远去的马车，附和地骂了几句，见缝插针地从小摊后面钻出来，又拿出十来条新的面纱，“两位外地来的吧，咱们这风沙可不小，到这以后，就算不吃不喝都得来方面纱遮脸才好，瞧二位天生丽质，那更得用面纱好好护脸才行。咱这都是新品，质量更是没话说，您二位瞧瞧。”
　　骂街的男人很随意地看了一眼小摊前的两人，没看出什么，撩起袍子便离开。
　　祁霏冷静下来，真仔细去瞧面纱上的花纹，认真地看着老板：“有大一点的吗？我觉得我的马跟我风餐露宿的，也很辛苦。”
　　老板：“……”
　　从两人身后路过的男人：“……”
　　这年头，疯子越来越多了！
　　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影也消失在街道尽头，祁霏付过两条面纱的钱，和裴时霁牵着马向前走，再一次见到那男人的身影时，她问道：“什么人？”
　　裴时霁拉住她时，祁霏便反应过来裴时霁在躲那人。
　　裴时霁不欲打草惊蛇，和祁霏只是慢悠悠拉着缰绳走着，且确保那男人的身影控制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正是傍晚喧闹之时，街市上人挤人，如此跟随，并不显眼。
　　“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只是觉得像，你见过的。”
　　“我见过？谁？”
　　说话间，男人又拐了个弯，等到两人跟过去时，人不见了。
　　这条街道以百姓住宅为主，泥墙高筑，只有高树的枝叶探出，裴时霁随意地看过一扇扇紧闭的大门，继续不动声色地向前走，绕到后街上才停。
　　“蒋庆。”
　　“谁？”祁霏一时半会没能想起这个名字，隐约像是在哪里听过。
　　“蒋嫣之兄，左散骑常侍家的嫡长子。”
　　提到蒋嫣，那个花里胡哨的身影顿时浮现在脑海，连带着祁霏也想起了那日回府路上遇到的人。
　　“他？他怎么会在此地？”本想说裴时霁是不是看错了，但祁霏又不想轻易怀疑裴时霁的眼力，脑袋里顿时混乱起来。
　　从洛阳到屺镇，元文绍、罗塔十部、尚家……这乱七八糟的，怎么连不见经传的蒋家也扯进来了。
　　“蒋庆自进士及第后，便被外放，隐约听闻他外放的地方很远，但是否是屺镇……我记不清了。”
　　裴时霁态度谨慎，不欲随意下定论，尤其当下情况复杂，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两人来到一家客栈门口，店小二挂着极热情的笑从里面小跑过来，裴时霁轻声道：“我们先歇下，晚上我去探探虚实。”
　　祁霏想了会，点点头。
　　两人定了一间最大的房，晚饭是烧饼加烤羊肉，此地不适宜蔬菜生长，吃肉吃得祁霏内火旺盛，裴时霁经验足些，帮她要了壶消火的花茶。
　　子时二刻，月黑风高，空旷的街道上响起了打更的铜锣声。
　　屺镇的打更人一条街一条街地巡视过去，他站在一个路口左右望望，起风了，吹得树头摇晃。
　　打更人敲了下铜锣，迈开步子走了。
　　黑色的身影像一只轻盈的黑猫，从树上翻了下来，脚尖轻点，翻到一处宅院的屋脊之上，轻缓的，她挪开了一片瓦，一丝烛光照亮裴时霁的眼睛。
　　祁霏的武功尚且没到悄无声息的地步，为确保行动安全，祁霏便待在客栈等候消息，裴时霁一人前来。
　　裴时霁屏住呼吸，顺着这一条小缝，底下屋子里的情况能看得大概。
　　穿着袍服的男人似乎有些焦急，在屋中不住地来回踱步，从这个视角，裴时霁只能看见他半张脸，但可以肯定，此人不是蒋庆。
　　男人气质清雅，像是个读书人，全不似蒋庆那个文盲粗俗。
　　裴时霁愣了下，抬头环顾一圈，确定这是蒋庆宅子后，继续静静地趴在屋顶。
　　漏夜来访，这男子的行为也不正常。
　　没多久，门被推开，蒋庆终于出现。
　　“李兄，都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嘛。”
　　被称为李兄的男人急得原地转圈，“蒋兄，我哪里还睡得着，洛阳的消息你还没听说吗，现在圣人正在查军马一案，若是查到这……”
　　“你怕什么。”蒋庆打了个哈欠，坐到短塌上，“咱们做事也算周密，没有那本册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了我们。”
　　“可相爷说……”
　　男人十分警惕，压低了声音，纵使裴时霁听力超群，距离所限，也一个字都听不到。
　　蒋庆用了点力把茶杯扽在桌面上，“我早说了，你脱离相爷跟我们干，要不了几年就能混个郡守，何至于到现在还是个芝麻大点的小官，整日里怕东怕西……”
　　蒋庆的话戛然而止，“噗”、“噗”两声，屋内烛光骤灭，一道银光闪过裴时霁的眼睛，“呃啊”的惨叫声被断在嗓子里，一尺鲜血溅在蒋庆刚刚坐着的短塌之上。

55.搜捕
　　双手攀住房檐，裴时霁直接破窗而入。
　　黑色身影凝滞须臾，寒芒调转方向，刺空而来。
　　裴时霁躲避得游刃有余，右手从对方胳膊下穿过，左手则于上方发力，一上一下，对向一折，对方掰开裴时霁手的动作慢了一步，便听得“咔嚓”一声，骨头尽裂。
　　裴时霁借势往对方胸口击了一肘，匕首登时落地，那人也被打得踉跄后退几步。
　　右胳膊毫不受控地摇晃垂下，那人见情势不对，掏出竹筒，“噗”、“噗”的声音再度响起，极细的微芒亮起，裴时霁立刻躲闪，趁此空隙，黑衣人夺门而出，翻墙跑了。
　　裴时霁无心再追，她掏出根火折子吹燃，凑近了蒋庆和那位男子。
　　两根银针定在墙壁之上，与方才钉入门框的银针如出一辙，皆由那根竹筒发出。细针熄灭烛心后，一寸长的匕首，便是见血封喉的利刃。
　　两具尸体死不瞑目，睁大眼睛，惊恐万分，裴时霁思索片刻，仔细在屋中搜寻起来。
　　方才的谈话中，蒋庆曾提到过“册子”，听其意思，这本册子或许是他们倒卖军马的凭证，只是不知，这本册子是否在这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东西不多，只有一方高大书架，看起来像是书房。
　　院子内毫无声息，刚才此处的打斗似乎没有惊动其他人。
　　架子上的书都是崭新的，好像买来便没被翻动过，倒也符合蒋庆的特点，裴时霁手指搭在书脊上一一摩挲过去，连翻了几本，什么都没发现，倒弄了一手的浮灰。
　　裴时霁搓搓手指，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子，将火折子离近书脊，迎着光源看过去。
　　火折子一一照过，很快，裴时霁停下了动作。
　　这是一本书脊上没有任何灰尘的书。
　　裴时霁想将书抽出来，但手指搭在书脊顶端用力，书却纹丝不动，她顿了下，反向将书往里推。
　　“嗒”的一声，最顶层有一本书被自动弹了出来，裴时霁将那本书取下来，书封上写着“屺镇图志”四个字，翻了翻书，并没什么异常。
　　裴时霁重新举起火折子端详这个书架，看了看那本书所在的高度，回忆了下蒋庆的身高。
　　蒋庆比裴时霁也就高出一点点，如果按照他的身高，应该是头顶和书架最顶层平齐，如果他站在这里，能看到什么？
　　裴时霁将火折子放在桌子上，略略踮起脚，将手指探入书被抽离空出来的缝隙里，慢慢摩挲，指尖碰到了什么，裴时霁用手指将其夹了出来。
　　“嗖”的一声，基本是身体的本能，裴时霁蹲下身子，一根羽箭擦着她的鬓角穿破窗户，钉入身后的木框之中。
　　“贼人就在里面，弓箭手准备！”
　　门外呼啦啦亮起无数火把，照得庭院通明。
　　如此大的阵仗，不可能是暗杀蒋庆的杀手，裴时霁极快地往窗外望了一眼，看见一群穿着盔甲的兵士，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叟。
　　人算不如天算，老管家是唯一一个知道蒋庆那些事的人，也知道今晚家中有客至，他本已歇下，但担心公子会客时需要有人送些茶水，便又起身。
　　当他看见烛熄时，想起蒋庆曾经交代过的话，便知道他已经凶多吉少，立即按照之前蒋庆教过他的那般去找兵司。
　　伴随一声令下，数道羽箭如雨般刺入屋内，压得裴时霁只能将桌子放倒挡在身前。
　　裴时霁顶着箭雨，一声不吭，如此挨过一段时间，门外终于停下，但随即响起了长刀出鞘的铮鸣，很轻的脚步声在一点点靠近这间屋子。
　　千疮百孔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月光破云而出，拉长的影子映在冰凉的地面之上。
　　就是现在，裴时霁猛然起身，将被扎成刺猬的桌子用力一踢，迎面撞上最先进来的一批兵士，屋内“哎呦”声不断，不等其余人反应过来，裴时霁立刻从一旁的窗户上翻了出去。
　　“放箭！”
　　洪亮的声音乍起，裴时霁暗道一句不好，她玩了招声东击西，可来者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反手对了招兵分两路。
　　一拨人深入屋内查看，但所有的弓箭手仍原地待命，一攻一守，已形成围剿之势。
　　眼下无遮无挡，所有的羽箭跟长了眼一般呼啦啦全往裴时霁的身上招呼，她用刚才随手从地上抄的长刀左右格挡，几番下来，十分吃力。
　　原地抵抗只会是坐以待毙，恰好一轮箭罢，趁着前后换列的功夫，裴时霁轻掂长刀，猛地掷向领头。
　　领头抬手去挡，下一句的“放箭”便慢了须臾，电光火石之间，裴时霁忽然向弓箭手的队伍冲去，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时，裴时霁踩着弓箭手的肩膀，翻到了他们身后的屋脊之上。
　　“换向！换向！”
　　老江湖的领头最先看出裴时霁的意图，声嘶力竭地喊道，可即使弓箭手训练有素，列阵也需要时间，等到所有人调转完毕方向时，裴时霁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可如何是好？”贼人脱逃，老管家愁眉苦脸。
　　“不必担心，来之前我便封锁了三条街道，除非此人会飞，否则插翅难逃！”领头吼道：“所有人分作三列，从后包抄，一家一户皆不可放过！”
　　裴时霁在翻出宅子后，便立刻意识到她落入了更大的麻烦。
　　这处宅子一共有三条街道出入，此刻这三条街口都有兵士把守，且他们没有带任何的照亮工具，像幽魂似的，静静候在路两侧，眼神阴狠，等待敌人的出现。
　　若非裴时霁眼力好又有经验，早已被他们在路口拿下。
　　这种布防裴时霁再熟悉不过，他们这种习惯，分明出自行伍。寻常地方兵司虽也训练，但完全比不上军队训练之严苛，按照正常情况，纵使他们布下防控，也只会举着火把招摇过市，绝想不到要熄灯埋伏。
　　这支队伍绝非等闲之辈。
　　裴时霁躲在一处宅子角门后的封闭巷道，屏气凝神，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在往这个方向来。
　　之前在蒋宅的兵士们正在按照命令，一寸一寸地搜索过去，要不了多久，就会到裴时霁所在的地方。
　　裴时霁从袖口里抽出把匕首，这是她一直贴身放的，眼下是她唯一可用的工具。
　　如果必要，便只能硬闯，但胜算极小，若是还能像之前那般“擒贼先擒王”，或可搏一线生机。
　　沙沙的脚步声如在耳侧，裴时霁心中盘算妥当，神色平静，向前一步，身后忽然“吱呀”一声，冷静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姑娘，快些进来。”
　　*
　　银钩当空，月光如昼，庭院内的脚步声几不可闻，女子的裙摆拂过路旁花草，跨过门槛。
　　价值千金的夜明珠照亮一方，裴时霁有些狼狈地环视一圈，才稍微放下心来，解下了面巾。
　　秦娘子未施粉黛，披帛遮肩，似是入寝后又起来的。
　　“多谢。”
　　秦娘子手捧夜明珠，看着裴时霁好一会，才轻声道：“你不必谢我，因为我没有打算要救你。”
　　秦娘子将夜明珠放在桌子上，嘴上说着凉薄之语，却为裴时霁倒了盏热茶。
　　这次裴时霁没有再说客气的话，坐在了凳子上，秦娘子却离她远了些。
　　“门外那些人，是此地的兵司，你深夜来此，又如此装扮，还被兵士捉拿，断然不会是普通的大周人。”
　　裴时霁摩挲着杯沿，即使口中干燥，但没弄清敌友前，她断不会喝这杯茶。
　　“嗯，我来此处，是有要事要办。”
　　幽幽的光亮映照到秦娘子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照出她起伏的胸口，她似乎有些紧张。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并没有打算要救你，我也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来这里为什么，我只要问你一件事，如果你如实相告，我便让你待在这里，如果你蓄意欺瞒，我便立刻向外面的官爷告发你。”
　　秦娘子话音都还没能落地，裴时霁忽然抬眸，自下而上的目光宛若恶鬼，浸着嗜血的毒，擦着秦娘子的凝脂的细颈而过。
　　裴时霁不是没想过她们直接到无忧居找秦娘子，有可能会暴露身份和行踪，只是侍卫报上来的关于秦娘子的消息，让裴时霁有些心软。
　　但如果这种心软会成为伤及自身的把柄，那裴时霁也不介意，现在就铲草除根。
　　秦娘子脸上波澜不惊，可袖中的双手还是因为裴时霁的这一眼神而不自控地抖了起来。
　　这场谈判，秦娘子手中唯一的筹码便是她认为，既然裴时霁找她寻人，便不会轻易杀她，可面对裴时霁这种目光时，她的想法忽然开始动摇。
　　一旦动摇，再镇定的人也慌乱起来，秦娘子来不及多思考，脱口道：“你与那位姑娘是不是从洛阳而来？”
　　“是。”
　　裴时霁垂下眸子，恢复了寻常的温雅，但垂下的左手，却正在将本来已收回袖子里的匕首一点点抽出来。
　　“与你同来的那位姑娘，她腰间香包上的络子是何人所制？”
　　秦娘子的话完全超出了裴时霁的预想，使她抽刀的动作一滞。
　　宅子的大门忽然被“砰砰砰”拍响，通亮的火光顺着门缝照进来。
　　“兵司搜查贼人，速速开门！”

56.躲藏
　　像是急暴雨般，大门被拍得“砰砰”响个不停，一下一下，捶在内屋的窗纸上。
　　裴时霁站了起来，背在身后的左手已经绞紧了匕首柄，安静地凝视着秦娘子。
　　秦娘子望望窗外，又看看裴时霁，为难的神色只有一瞬，下一刻，她将夜明珠放进匣子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吞噬了一切，这个柔弱不堪的女人背对着裴时霁，毫无防备。
　　时间很短，但对于裴时霁这样的人来说，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她完成杀人的动作。
　　也许秦娘子单纯没有经验，不知道这样面对一个敌我不明的人何等危险；或许秦娘子正在试探裴时霁是否会动手，而她早已留有后招自保。
　　木头门框“哐哐”作响，只是一念的功夫，火折子被吹起，昏黄的火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
　　头发只得匆忙拢起的丫鬟踩着小碎步过去，年纪不大的小厮也急匆匆套上靴子赶去门口。
　　丫鬟拉开门栓，便被迎面而来的热浪吹得后退几步，五大三粗的汉子毫不废话，推开另一旁的小厮，径直闯进院子。
　　“你们是谁！知道这里是谁的宅子的吗！胆敢私闯民宅，你们有十条命都不够砍的！”丫鬟怒火攻心，站在门口掐着腰怒骂。
　　队伍中的一个年轻人听了此话，偷偷拉了拉伍长的衣摆，附耳道：“大哥，这里好像是无忧居秦娘子家。”
　　伍长瞪他一眼：“滚！校尉有令，今晚无论何人，一律不许放过，违命者军法伺候！”
　　年轻人缩缩脖子，不能理解为何区区一个贼人，校尉这般紧张。往日里提及无忧居时，别说校尉了，就算是都尉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他自知人微言轻，也不再问，按照命令搜索起来。
　　“那里是鸭子窝，你吓到我养的鸭子了！”
　　“那是后厨，不许动那口缸，我刚腌上的咸菜！”
　　“你家贼人会躲在辣椒篓里！”
　　小丫鬟从东跑到西，又从南跑到北，掐着腰骂骂咧咧，小厮则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把被翻乱的东西拾起来，鸭子“嘎嘎”乱叫，隔壁的狗也隔着院子狂吠，一阵鸡飞狗跳。
　　伍长不厌其烦，抽出刀要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小丫鬟不惧反怒，瞪大了眼睛，颇有掐一架的架势。
　　“嘭”的一声，从正屋屋内传来，伍长立刻警惕地盯着主屋。
　　“都怪你们，把我们娘子吵醒了！”小丫鬟蹬蹬蹬跑去主屋门口，在门外问道：“娘子，兵司的人来了，说是要搜查贼人，您是不是觉得吵了？”
　　屋内好一会没有响动，小丫鬟没心没肺，以为秦娘子生气了，劝道：“他们就是一群莽夫，您犯不着跟他们置气，我进去伺候您穿衣吧？”
　　打从一进屋，一大帮子人翻箱倒柜，主屋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里面又传出异响，经验让伍长觉得贼人或许就在里面。
　　他往身后打了个手势，下属们立刻聚拢过来，排成队列，所有人安静地抽出刀，盯着同一个方向，默默向主屋走去，蓄势待发。
　　“娘子？”小丫鬟疑惑地又问了一句。
　　伍长猛打手势，第一列的十人立刻加快脚步，剩余人分散开来，对整间屋子形成包围之势。
　　“你们干什……”话被粗糙的大手给堵了回去，伍长恶狠狠地盯着大门，捂住了丫鬟的嘴，小厮在一旁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动手！”
　　伍长一声令下，十人立刻向大门冲去，当他们刚踏上台阶时，木门忽然开了，兵士们连忙停下。
　　秦娘子右手举着烛台，左手捏着根火折子，站在风口里，点了几下，烛芯没能点起来，索性不再费力，她安静地觑着困着丫鬟的伍长：“大人，这是做什么？春儿便是今晚诸位要捉拿的贼人？”
　　秦娘子身后的大门像个黑黢黢的洞口，伍长不甘心地瞪着里面，却一时半会看不出什么异常。
　　伍长虽然让手下滚，但手下说的话却留在了心里，校尉虽然发了话，但都尉都不愿意得罪的人，他小小一个伍长，还是注意些比较好。
　　“娘子说笑了，春儿是您的婢女，都是知根知底的，怎么会是贼人呢？”
　　伍长收了手，下令让冲上去的下属们先归队，春儿连忙“呸呸呸”的，用袖子擦嘴，跑到秦娘子身边，“娘子，这帮人简直是土匪，不分青红皂白便进来搜查，一点规矩都没有！”
　　“娘子别误会，这片地方混进个极其危险的贼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等奉命搜查，也是为了铲除祸害，还百姓一个平安，望娘子行个方便。”
　　伍长说得好听，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唯一没搜查的主屋，同时还留意着秦娘子的表情，一旦秦娘子有任何破绽，则立刻下令强行进屋。
　　秦娘子听罢，毫无波动，点点头，平静道：“既是如此，我们也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秦娘子让开道路，“春儿，你和潼儿一起把灯笼烛火点起来，给诸位大人照个亮。”
　　“……是。”春儿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秦娘子都这么说了，伍长也不好再要求些什么，简单抱拳谢过，一挥手，所有兵士立刻鱼贯而入。
　　秦娘子和无忧居的大名，整个屺镇无人不知，这些男人既是兴奋，又是恐惧。往日里千金难买一面的女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可这个女人又不是寻常可以随便亵渎的青楼女子，如果真的惹怒她，恐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故而虽有军令在身，一帮人心怀鬼胎的，进屋后，反而缩手缩脚起来。
　　屋内的烛火终于亮起，屋子全貌尽入眼底。
　　共有三间屋子，一间屋子堆满了书架，一间屋子是厅房，另一件屋虽然是卧房，但只一张矮脚床、一张梳妆台，连个能藏人的的柜子都没有，所有地方一览无余。
　　哪里像是富贵人家的闺房，比寻常百姓家的陈设都简单。
　　兵士们面面相觑，站在厅房中间，连搜查都无从下手。
　　“愣住干什么！搜！”伍长咬着牙道。
　　命令既下，哪怕这里是荒地，都得把地皮掀起来看看，兵士们不敢再想，立刻行动起来。
　　伍长走得很慢，三间屋子细细走过，连窗户处都探出身子看看，转了一圈无功而返后，他忽然跺了跺脚，迅速抬头，看屋外秦娘子的表情。
　　秦娘子连看都没看屋内，正将手中的烛台点燃。
　　因为没东西可翻，兵士们想翻箱倒柜都没辙，终了，伍长不得不承认，这里压根没法藏人，再转念一想，秦娘子在屺镇长住，地位尊贵，没理由冒风险去包庇一个贼人。
　　见依旧安静地站在门口的秦娘子，伍长无话可说，抱拳道：“叨扰了，娘子见谅。”
　　秦娘子略略低头还礼：“无妨，查清楚了才好。”
　　“走！”
　　检查完毕，时间不等人，伍长立刻带着下属风卷残云般撤离了院子。
　　“一群土匪，我都说了我们这里怎么可能有贼人，还兵司呢，脑袋被门夹了！”春儿愤愤不平。
　　“罢了，屺镇一向不太平，这样也是常事。”秦娘子拨回滑落的披帛，“你们将门户关好，且去睡吧。”
　　说完，秦娘子似乎是有些累了，转身回了主屋，关上了门，映照在窗纸上的烛火很快熄灭了。
　　秦娘子一向情绪波动不大，春儿不疑有他，薅着小厮潼儿走了。
　　秦娘子走进卧房，自匣中重新拿出夜明珠，洁白的光亮起，借着这点光，她弯腰靠近床头，摩挲着什么，她手指轻轻一拨，沉重的梳妆台忽然缓缓移动，容得一人进出的口子显露出来。
　　“出来吧。”
　　夜明珠的光照不进小口子里，秦娘子也不去看，只是静静等了一会，裴时霁攀着木梯从里面出来了。
　　秦娘子又拨了下机关，梳妆台缓缓归位，一切如常。
　　“娘子家好机关，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裴时霁整理衣服，赞叹道。
　　小小的口子之下，曲曲折折，别有洞天。
　　秦娘子没什么被夸的喜色，扶起之前不小心被碰倒的凳子，“在这里，想活下去，就只能动脑子罢了。”
　　秦娘子说得轻描淡写，裴时霁却立刻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屺镇往年屡遭战乱，百姓们为了活命，便想出来各种各样藏身保命的法子，而这机关，想来便是主人家的躲藏处。为了不被敌人发现，机关的精密度也在一点点提高。
　　三言两句，便是无尽心酸。
　　而之前伍长跺脚，也是在看是否有其他空间。
　　“今晚你便在这里待着，明天一早再走。”救人救到底，秦娘子为裴时霁接下来的计划指了出路。
　　兵司的人还没撤走，搜查封锁可能要持续一整晚，可到了明天，如果他们还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住在这里的达官显贵们定不会乐意。
　　按照正常来说，兵司要么撤，即使不撤，也不能阻碍正常出行，那时，便是裴时霁混出去的好时机。
　　秦娘子对本地势力交错了如指掌，又思虑周全，裴时霁一念之善，选择信任，得以窥见秦娘子的聪慧与胆量，心生拜服，由衷地作了一揖。
　　“好了，我既救了你，也该轮到你告诉我，我问的事情了。”
　　“你甘冒风险，也要知道这事，难道说，这制络子的人，对你十分重要？”裴时霁道。
　　秦娘子：“这与你无关，你且说便是。”
　　一个小小的络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重要信息，裴时霁掂量片刻，觉得可以说，便如实道：“是我们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秦娘子喃喃道，再开口时，声音变得颤抖，“她名字里是不是有个语字？”
　　裴时霁观察着秦娘子的反应，斟酌道：“不是，她叫小盈。”
　　“小盈？”秦娘子愣了下，眼神忽然陷入迷惘，失神半晌，在呢喃些什么。
　　在夜明珠照不到的黑暗里，秦娘子的声音很轻，轻而柔软，好像不欲被别人听到，才好将其放在自己心中。
　　几次重复，裴时霁终于听清了秦娘子的话——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57.关卡
　　洛阳夏季的雨来得猛烈，噼里啪啦砸下来，芭蕉叶被打得低垂，院内水缸里的水溢了出来，其中的荷叶浮浮沉沉。
　　一滴水溅在少女的脚边，她攥紧补了又补的衣角，瑟缩着往走廊的另一侧靠去。
　　“都跟紧点，待会见了主家，别一个个的跟哑巴似的，屁都捶不出一个。”
　　几个女孩排成一列，一名妇人走在最前面。
　　少女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只知道这是座极大的宅子，她们穿过好几个院子，沿着回廊一直走，才终于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
　　妇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门口，看那样子是在对屋里的人说话：“二小姐，人都带来了。”
　　少女看着布鞋尖上的洞，听见屋内传出女人的笑声，和“咚咚咚”的声音，少女想起来，那声音和集市上拨浪鼓的声音一模一样。
　　“有劳嬷嬷了。”
　　窗户被推开，凝脂的指尖轻点：“她留下吧，其他人则分别安排到前院、大哥哥院子、后厨去。”
　　“是。”
　　妇人拍了几下，少女没被拍到，直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她知道，她被确定留在这了。
　　“盈盈，喜不喜欢这个姐姐啊？”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少女咬住下唇，不敢有丝毫动作。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陌。”
　　“哪一个字？”
　　“陌……陌路人的陌。”
　　女人忽然笑出了声，少女不知道女人为何突然发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惊慌间，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被推开的木窗边，女人怀抱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孩童，一件衫裙，一根木簪，女人打扮得简单而素美，分明年纪不大，但成熟的韵味融合在她的眉目之间，如此契合。
　　少女从家乡逃难而来，一路要饭要到洛阳城，实在活不下去，家人便把她卖给人牙子换饭吃，几经辗转，她到了这里。
　　大雨下个不停，雨帘隔开了距离，少女呆呆地望着，女人在窗边微笑的模样，是她短暂的十年人生里，见过的最美的一幕。
　　“怎会是陌路？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应该是春天的小路，站在陌上，等待归人。”
　　谁家墙角的东西掉了，发出很轻微的声音，黑暗把一切的响动都放大到了极致，秦娘子恍惚间，感受到第二个人的气息，刹那间清醒。
　　秦娘子转过身，“现在你所说的的小盈在何处？”
　　裴时霁不言不语地站了好一会，才等到秦娘子开口，回道：“她已然去了东齐。”
　　秦娘子缓缓踱步，忽然道：“她今年十四岁，尚未到婚配的年龄，她去东齐做什么？”
　　裴时霁心中的猜测越发清晰——秦娘子认识小盈，只是不知道，两人具体是什么关系。
　　此刻，裴时霁当然可以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告知秦娘子，但心思百转，裴时霁只是说：“我虽与小盈是朋友，但平日里相处，与我同来的那位朋友和她关系更加亲密，具体情况，也只有她知道。”
　　秦娘子抬高手中的夜明珠，照亮了裴时霁的脸，端详了一会，平静道：“你是怕我知道想知道的事情以后，便不会再救你。”
　　裴时霁被戳穿想法，却毫无波动。
　　“也罢，你我相识尚短，兵司的人又未撤，你不相信我也在情理之中，如同我也不相信你一般。”秦娘子施施然坐下，“想来，你也不会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鄙姓周，我朋友姓祁。”
　　裴时霁名声在外，裴姓太容易联想，裴时霁只好以大周的周为称呼，祁霏则继续用原姓。
　　不知道秦娘子相不相信这个周姓，纵使不信，也不甚在乎，她道：“委屈周姑娘在这住一晚了，待到明日我将你带出此地，还望如实相待。”
　　“自是当然。”
　　秦娘子将夜明珠放在桌子中心，便宽衣睡觉，再不去管裴时霁的死活，连个毯子都不给。
　　两人皆互持戒备，尤其裴时霁颇多隐瞒，秦娘子性情中人，爱憎分明，对这般心思深沉之人毫无好感，便直白地表现出来，倒也爽快。
　　裴时霁行伍之人，向来不挑环境，便靠在墙角休憩。
　　脑海里的思绪迟迟难以平复，并非因处境危险，只是想起自己一夜未归，不知祁霏是否会担心。
　　裴时霁下意识摸上自己贴身放置的那方香囊，感受着自己胸腔的跳动。
　　明日回去了，恐是免不了被祁霏一顿数落，想着祁霏那生气又着急的样子，裴时霁笑了笑。
　　小小的香囊像是一个安心之所，渐渐的，裴时霁的呼吸稳定下来。
　　*
　　屺镇清晨时分，空气已有些微凉，小兵士跑了一夜，亵衣全部湿透，黏糊糊的糊在后背上，冰凉一片，那叫一个透心凉。
　　还没能站一会休息一下，校尉一声令下，所有人拖着发软的腿，往各大路口去了。
　　除却这条街道上的三处路口，临近的路口处，全部设置关卡，过往行人，必须一个个校验身份，才可放行。
　　今天，就算是只狗，校尉都得弄清楚是谁养的才行。
　　天色蒙蒙亮，一个行人都没有，不少兵士想要偷懒，伍长挨个敲他们的脑袋，把下属们的瞌睡给敲跑了。
　　校尉年纪不小，头发花白，身材高大、壮实，手握腰间挎刀的刀把，沉着目光，逡巡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一夜搜寻未果，他心中的怒火已经堆到了极致，如此天罗地网，他不相信此人真会飞天遁地的本事，既然如此，此人定然还在其中。
　　此刻，校尉的心中除了怒，更多的，是绝对不能让外人察觉的惧。
　　蒋庆家中他已带人搜过，书架上的那个缺口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如果不能将此人杀掉，那么下一个被杀的，就会是他自己！
　　接着，他的妻儿、族人，全族上下百余口，只怕一个都跑不掉。
　　空中泛着蓝灰的雾气，这个模样忠厚的男人，眼中折射出浓浓杀气。
　　他一生杀人无数，绝不能就这样栽在这条阴沟里！
　　鸡鸣三声，雾气渐散，短暂沉寂过后的街道上传出了车轱辘的声音。
　　毛色发亮的骏马拉着高盖车厢而来，车盖四角垂下橘色流苏，车帘用的是从东齐运来的锦布，小小的窗口处，有淡淡的雅香飘了出来。
　　这条街上，马车能有如此装饰的只秦娘子一家，校尉认了出来，一打手势，远远地便示意马车停过来。
　　昨个夜里负责搜查秦娘子宅子的伍长跟在校尉后面，欲说不说，昨天他让手下滚，今天如果他说了，校尉八成会让他滚。
　　可这么多年的情谊，不提一两句的，万一闹出事来，显得自己也忒不仗义了些。
　　终了，伍长仍是上前，趁着马车往这来的空隙，将昨晚搜查无果的事，略略给校尉说了一遍，也是委婉劝校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秦娘子嫌疑太小。
　　校尉听过，并未生气，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着远方，沉稳道：“屺镇鱼龙混杂，小小无忧居，更是卧虎藏龙，一切皆有可能发生，你按我命令查下去便是。若真查不到……”
　　校尉看一眼伍长，把那些吓人的话给留了回去，伍长听得云里雾里，又不敢多嘴再问，默默退到一旁。
　　马车越来越近，关卡处的人这才看见，在马车的后面，还跟了辆牛车，之前两车离得太近，挡了视线，现在才显露出来。
　　老牛拉着板车，上面牢牢捆着好几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小厮潼儿牵着牛绳，春儿守在马车车旁，戴着草帽的人遮住脸，正在前面牵着马的辔头。
　　“怎么还要查，昨晚你们不是带人搜过了吗？”春儿眼珠子瞪得骨碌碌的，站到了马车最前面。
　　“贼人虽已捕获，但仍有同党，我等奉命在此设卡，人或物，皆得查验清楚，才可通行。”
　　折腾了一夜，如果什么成果都没有，绝对没法向百姓们交差，校尉便改了说词。
　　春儿虽然不情愿这般麻烦，但这也不是她能做主的事情，便转身向车厢内的秦娘子说道：“娘子，他们要查咱们的身份和带的东西。”
　　秦娘子在车厢内淡道：“请便。”
　　校尉盯着车厢走过一圈，低头沿着车辙的痕迹后退到牛车旁。
　　四道车辙深浅明显不同，秦娘子所在马车的车辙浅，牛车车辙深，校尉看了眼牛车上的大箱子，抬手敲了敲。
　　如果马车的车辙过深，那校尉会立刻掀开帘子查看，但情况是，马车车辙浅，而根据昨晚的交手，贼人身材削瘦，秦娘子也不胖，若两人同乘，车辙也不会深到哪去。
　　校尉望着马车的车厢，心中的怀疑只是略略削去一分。
　　牛车上的箱子厚重发沉，数条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校尉屈屈身子，比量了一下，这箱子可以容下一个成年男子。
　　伍长见校尉又比划又盯着瞧的，猜出了他的意思，便道：“不知秦娘子可否让我们把箱子打开，查验一番？”
　　车厢内沉默一会，秦娘子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当……”
　　一字为完，校尉忽然拔出长刀，猛地劈入箱内。

58.客栈
　　“高校尉！”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秦娘子面色愠怒地下了车，春儿忙过去扶着。
　　昨晚那般喧闹都没能让秦娘子情绪起伏一点，校尉把刀插进箱子的时候，秦娘子是真动了怒。
　　“我既已同意开箱验货，何必损毁箱子，校尉可知，我这箱子之中，所收藏的都是何等名贵的字画古籍，您这一刀下去，若是缺了边边角角，您当以何来赔？”
　　眼见气氛箭弩拔张，伍长主动说了些软话，“秦娘子莫担心，大人有分寸，这是咱们这些粗人寻常检验货物的法子，刀刺得不深，定不会伤着书的。”
　　刚才一刀，什么都没刺到，连秦娘子所说的书画什么的也没有，因此秦娘子说的话，校尉完全不信，他把刀抽出来，贴着袖子擦了擦，没费口舌，道：“开箱吧。”
　　刚捅完箱子又要来开箱，多此一举得像找茬，这种怀疑的态度让秦娘子脸色不大好，但她仍保持着良好的修养，吩咐道：“潼儿，把箱子打开。”
　　“是。”
　　潼儿确定牛车不晃后，将麻绳解开，掏出钥匙，打开了刚才被校尉劈过的箱子，里面整齐堆叠着古书。箱子破开的洞离书还有段距离，没有损伤到书籍，秦娘子脸色缓和许多。
　　“全都打开！”校尉喊道。
　　潼儿看秦娘子一眼，秦娘子点点头，潼儿麻利地将其余几个箱子一一打开。
　　与秦娘子所言分毫不差，卷轴和泛黄的书册，垒得整齐。
　　“怎么样！查完了吧，查完我们可以走了吗？”春儿压着怒气道。
　　校尉目光阴沉，仍是盯着箱子不肯挪开目光，伍长知道校尉的倔脾气又犯了，连忙说：“秦娘子，请——”
　　“且慢——”
　　校尉低喝一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戴草帽的车夫，将刀把攥得更紧了些，大步流星地向车夫走去。
　　“把帽子去掉。”
　　春儿：“喂，你们不要太过分了，连车夫都查，怎么不干脆连我们的身份也一块查了！”
　　校尉充耳不闻，缓缓举起了刀，将刀尖对准了车夫。
　　“我摘我摘，官爷别生气。”声音有些嘶哑，车夫将草帽取下来，鬓角光秃秃的，普普通通的脸上墨了个“盗”字。
　　这是个被施了墨刑的男人，难怪要以草帽遮脸。
　　男人额角滴了汗，似是怕极了，连忙拱手跪地，“官爷，草民是刑期满了才放出来的，靠赶车讨口饭吃，要是哪里得罪了官爷，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再进去了。”
　　伍长凑上来看了一番，小声向校尉说：“这人我认得，确实是年初才从牢里放出来的，本地人，知根知底的，没大本事，之前是偷钱进去的。瞧他现在怕这样，估计最近又小偷小摸了。”
　　此等小贼，平日里偷鸡摸狗混饭吃，见到当差的便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哪里会有胆量杀人，也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
　　校尉见了这样的人便烦，吐了个“滚”字。
　　“谢大人、谢大人！”
　　“什么嘛，真是脑子有病。”春儿嘀咕一声，扶着秦娘子上了马车，潼儿将箱子捆好，几人重新出发了。
　　陆陆续续又查过几个人和马车，远处浩浩荡荡滚过来一拨人，男人的声音高亢清晰。
　　“我说你们几个，把东西都捧好了，要是砸了我今个也不用回去了。”
　　“走快点行不行……嘿，走快跟走稳冲突吗！”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校尉和伍长不约而同露出烦躁的表情。
　　“咱还查这位小祖宗吗？”伍长问道。
　　校尉翻眼瞧着车队，似乎也没下定主意，可那车队走到跟前时，忽然自动停了，一个模样尚且过得去的男人趴在车窗上，探出个脑袋来。
　　“高有为，又忙活什么呢，昨晚闹一夜还不够，你老小子可是害得我一夜没睡好，瞧见没，我这眼下跟被人打了似的，都破相了。”
　　昨夜是高校尉亲自带队搜的这男子家，此人睡得跟猪一样，哪里会被人扰了睡觉。
　　高有为既不回嘴，也不吭声，“哼”了一声，仍坚持将整支队伍看了一遍。
　　男人有些不满，“你这人脑袋真是不带转弯的，我的人要是有问题，整个屺镇就没有正常的了。榆木脑袋，你但凡懂事些，何至于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小小的校尉。”
　　年轻男人作为晚辈，说话却毫无顾忌，丝毫没给高有为留颜面，一旁的兵士听得面面相觑。但高有为似乎听惯了这样的话，硬邦邦着一张面孔，分毫不让。
　　后面陆续还有新的车队要过来，高有为不愿意在此纨绔身上浪费时间，挥了挥手，放了通行。
　　马车走出去后，男子继续在车窗边喊道：“改天一起吃饭啊！把你们都尉也给喊上！”
　　喊完话，男人没个正形地坐回去，想起了什么，兴高采烈地掀开另一边的窗帘，车边跟着个戴着幞头的小厮。
　　“咱这样会不会迟了？要不我骑马？可千万别让你家娘子等急了才好。”
　　“不会的，公子事忙，娘子定不会在意。”
　　声音沉稳而清润，“小厮”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露出笑意。
　　*
　　客栈房门被打开时，祁霏差点没给来者当成坏人打出去。
　　裴时霁没穿昨夜的夜行衣，又找了地方，将小厮的衣服给换成秦娘子送的普通衣裳，祁霏一夜未睡，一晃眼就见个陌生衣服，本就是高度戒备，抄起茶壶就往对方脑袋上招呼。
　　“是我。”裴时霁一边接下茶壶，一边笑道。
　　祁霏定定神，看清裴时霁时，悬了一晚上的心顿时放了下去，心里一松，缺乏休息的身子就发软，裴时霁搀住她的胳膊，忙道：“怎么了，我扶你去歇一歇。”
　　“还说呢，你一晚上没回来，我哪里敢睡。”祁霏靠回榻上，没好意思说她昨晚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把裴时霁各种可能的死法都想了一遍，差点没控制出去找她，但又怕裴时霁本来没事，自己这一去，再徒添乱。
　　脑子混乱一片，祁霏连殉她的心情都快有了。
　　裴时霁抱歉道：“昨晚确实有些突发情况，回不来，又无法传递消息，让你担心了。”
　　祁霏没急着让裴时霁说昨晚的情况，而是叫来热水，先让裴时霁洗漱了一番，又喊来早饭，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起昨晚的情况。
　　“东西呢，给我看看。”
　　裴时霁从贴身的衣兜里，把从蒋庆家书架上拿到的东西递给了祁霏——一个被对折的信封。
　　祁霏从里面拿出薄薄的几张信纸出来，抖了抖，确定一共有八张。
　　“这什么玩意？”一堆鬼画符龙飞凤舞，祁霏没看懂意思。
　　“这似乎是罗塔十部的文字。”
　　“你认得吗？”
　　裴时霁顿了下，“不认识，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帮我们看看。”
　　祁霏点点头，“那咱们用过早饭后，先去找秦娘子，将小盈的情况和她详细说了，再看看，能不能让她们见上一面。”
　　裴时霁想了会，“是否不妥？若是秦娘子为小盈仇敌，我们岂不是会害了小盈？”
　　秦娘子与小盈关系不明，裴时霁不敢妄下定论。
　　“你方才说，秦娘子知道小盈年纪，还断定小盈没到婚嫁年龄，我倒是觉得，真正的仇敌是不会在意这些的，能记住这些琐碎小事的，多半是真正在意对方的人。”
　　祁霏快速在心中盘算着裴时霁方才所说的话，“况且，若是仇人，这该是何等血海深仇，才能冒着这么大风险，布这般精妙的棋，只为把一个不一定在说实话、来路不明的人救出来呢？”
　　小盈不过十四岁，无父无母，纵使有仇家，也不至于报复到一个这么小的孤女身上，裴时霁没再说什么，赞同了祁霏的说法。
　　“那你快点吃，咱们早去早回。”
　　“不急。”裴时霁端起玉米粥，表情有些奇怪，“这会子，郑公子家的展品估计还没展示完呢。”
　　祁霏：“？”
　　秦娘子不确定兵司的人是否解除了对她的怀疑，同时也为了让更少的人知道此事，包括春儿和潼儿，她都不欲告知。
　　天未亮，秦娘子将私人拜帖给了裴时霁，让她换上衣服，趁着兵司的人全部布防到关卡的间隙，拿着拜帖前往距离不远的郑府。
　　兵分两路，秦娘子先行一步到关卡进行检查。
　　人之本性，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兵司的人检查过众多正常的车马行人后，必定会疲惫懈怠，那时郑府的车马将会经过关卡，裴时霁便混在郑府下人中，一块过去。
　　此事的另一份筹码则是，郑府的车马，兵司的人一定不会拦截。
　　屺镇守令家那个败家出名的郑大公子，除了吃喝嫖赌，一概不会。
　　高有为就算去怀疑郑府的狗会通风报信，都不会怀疑郑公子有那个胆量去窝藏贼人。
　　秦娘子的计划算得上缜密，只是——
　　“娘子，你是不是不喜欢刚才那幅画？我也不喜欢，那画得什么玩意，还名家呢，你别急，你来看看这幅，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我爹的大宝贝，比我命都值钱。”
　　秦娘子看着郑公子乐此不疲地展示着第三十幅画：“……”
　　秦娘子用拜帖邀请郑公子前往清阁小聚，以诗画为主题，就是为了让他同样拉大箱子过来，让兵司的人有种看麻了的感觉。
　　看到旁边地上还堆着不知道多少幅的卷轴，秦娘子觉得看麻了的人是自己。
　　她百般筹谋，还得面对平日里懒得施以眼神的纨绔，如果那个自称姓周的人背信弃义，她就是将整个屺镇翻过来，也绝不会让她踏出此地半步！
　　“娘子，是不是也不喜欢这幅？”郑公子将画一折，“我也觉得，这诸多名家，皆不如娘子墨宝，不如我侍奉研磨，娘子赏小可一幅画如何？”
　　秦娘子看了看刚刚升起的日头，估摸着还要应付一段时间，维持着脸上淡淡的笑容，默默在对“周姑娘”的账上又加了一笔。

59.二小姐
　　裴时霁和祁霏再度来到无忧居时，已然轻车熟路，裴时霁付了比上次多三倍的金铤，让秦娘子得以空出整整一个下午。
　　三人见面，坐在茶室里，无话可去寒暄，祁霏索性开门见山，向秦娘子详细说了现在小盈的情况。
　　“根据大周到东齐的车程来算，她应该已经到了东齐，按照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她将会被安排在东齐一家商铺里帮忙。”
　　秦娘子手中沏茶的动作晃了下，溅出几滴茶汤，似有恍惚。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她与很多朋友待在一块，一定会平安健康长大的。”
　　秦娘子还不能完全信任面前之人，敛了目光，淡道：“多年未见的普通故交，昔年得其家人恩惠，故而牵挂至今，既然已经知道她在平安生活，我又有何担心？”
　　说不认识小盈，无人会信，秦娘子将小盈划归在普通友人之类，亦真亦假，多少解释了些自己大费周章打听其下落的举动。
　　只是秦娘子没意识到，既然是普通朋友，何必多此一举去解释是蒙恩图报，才有所挂念，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我也不知道你有何担心，只是我觉得你在担心。”祁霏不在乎秦娘子的戒备，坦然道：“不担心便好，山高路远，分隔两地，若总是悬着颗心，只会伤累自个的身体，给对方知道了，对方也会难过的。”
　　那个“周姑娘”步步深重，手握筹码，便不会轻易松口，你来我往，相互算计，便也不必顾忌真心。
　　昨个周姑娘提及同伴，秦娘子便想着两人只怕是同道的狐狸，说起话来不知道一句里挖了多少的坑，可眼前的小姑娘一片赤忱，说话间轻松坦然，秦娘子自然而然生出了三分好感。
　　“你把我朋友救出来，这份恩情我们永志不忘，我们答允你会将小盈的情况如实相告，便不会有任何隐瞒，娘子可还有想知道的事吗？若是娘子有空，也可以去见一见小盈呀。”
　　祁霏用胳膊肘捅捅裴时霁，“你怎么不说话？”
　　裴时霁本在安静听着，希望能找出更多的线索，来破开秦娘子身上的秘密，这会回过神来，“嗯”了声，“我等言而有信，凡力所能及，必当竭尽全力。”
　　秦娘子觑了眼裴时霁，沏了碗茶，推到祁霏面前，“姑娘用茶。”
　　“谢谢娘子。”
　　当着裴时霁的面，秦娘子继续沏第二碗，推了下，裴时霁双手伸出，那个“谢”字没等出来，秦娘子把碗端起来自己喝了。
　　裴时霁：“……”
　　祁霏好奇地看裴时霁一眼，意思是“你怎么惹她了”，裴时霁尴尬地笑了笑。
　　让秦娘子对着姓郑的敷衍一上午，恨屋及乌，秦娘子不咬她两口，简直都能用慈悲心来形容，还是不要肖想什么礼遇有加了。
　　茶是不打算给裴时霁喝的，刚才她说的话，秦娘子也是不会信的。
　　“二位如此慷慨，除了报恩，还有没有别的所求呢？有些话，还是一次说清比较好。”
　　两个外地人，跋山涉水跑这来，最开始的目的，秦娘子可没忘。
　　如此殷勤，秦娘子不得不怀疑，她们是以此想做交换。
　　“既然是普通故交，只怕是不值得秦娘子告知我们所求的了。”裴时霁意味深长。
　　秦娘子看多了这副“明码标价”的模样，撇开目光，没有否认这种说法。
　　秦娘子救裴时霁一命，换来小盈的消息，本就是一开始定好的，其他的，可得重新算账才行。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顾虑，尤其这种需要开口说的，要是对方不想说，拿小皮鞭抽也没辙，祁霏叹口气，“虽然不知道娘子和小盈是什么关系，但如果娘子有想要捎的东西，大可放心由我们去办。”
　　祁霏小声补了句，“小盈从小只有悲田坊的那些朋友，若是知道还有故人挂念着，肯定会很开心的。”
　　“悲田坊？”秦娘子怔住了。
　　祁霏点点头，“不过悲田坊食宿也算周全，小盈没受多大的苦。”
　　“她怎么会去悲田坊？她不该去那种地方的！”
　　话语间，情之切切，人总是在着急时暴露出本心。
　　裴时霁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不如赌一把，以此为饵，逼秦娘子和自己做这单买卖，可此时祁霏忽然开口，打断了裴时霁的话。
　　“我瞧娘子十分关切小盈，想来关系匪浅，人活一世，短短数十年，若不是极不能开口的理由，娘子不妨信我，你我皆坦诚相待，以解心结。”
　　祁霏一段话，打乱了裴时霁的计划，她不经意地皱了皱眉。
　　此时此刻，裴时霁和祁霏近在咫尺，却都没有注意到彼此的变化。
　　若是以前那个浑身戾气的刺猬祁霏，也定会觉得一步一利诱，这买卖才不会亏本，但在和裴时霁的相处中，她身上的锋芒开始被磨得温润，也习得了裴时霁的一些宽厚与温良，当祁霏内心变得充盈，处于她本性中的赤子之心便显露出来。
　　可她的“老师”裴时霁，却在一点点褪去谦和的外壳，具有獠牙的狼再有耐心，也改变不了狩猎的本性。
　　有什么东西，正在将裴时霁和祁霏的距离一点点隔开。
　　祁霏将一颗真心捧上，秦娘子不免愣了下，在屺镇待得太久，她已记不清，有多久不曾见过这样真诚的神情。
　　太多的算计环绕在身边，她战战兢兢近十年，可依旧在或深或浅地卷入这潭死水之中。
　　太累了，祁霏的一番话，轻轻地落在心头，带来一种安心和信任的感觉，一些记忆也开始缓缓溯回。
　　女人温雅得体，柔弱得像枝头薄薄纤颤的花瓣，可她的内里却坚韧无比，傲雪凌霜，不畏俗尘。
　　少女的家乡是一处封闭的村庄，她没读过书，曾在村口的学堂那听到过“离经叛道”这个词，懵懵懂懂的，她大概知道外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女人，并不是什么夸赞。
　　女人会的很多，做饭、女红，少女学着记忆里村里老人夸女子的话，夸了句“您的手真巧，将来一定会是位贤妻良母。”
　　女人笑话她从哪里听来的世俗话，也不恼怒，只是静静地缝着给盈小姐的帕子，道：“我会这些，不为取悦谁，只是生活所需要，就算是大哥哥，他是个男子，也会些。”
　　后来，少女才发现，这座宅子的主人家和其他人家不一样，大公子、二小姐、四岁的三小姐，他们的品性极为相近。
　　不分男女，他们都要读书明礼，亦要学习骑射强健身体，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从不曾在宅子里出现。大公子也是极好的男子，谦谦君子，总爱立在女人身边，和她讨论朝堂的事。
　　大公子说得很激动，叹奸佞在朝、长夜难明，末了，总爱叹上一句，“这女子也该入朝才对，若多些像你这样的人在，悍臣在侧，何愁君主不贤？”
　　偶有媒婆上门提亲，被女人驳斥得哑口无言，继而恼羞成怒，说女人“没有半分女子的样子，肯定嫁不出去，等成了老姑娘，便只能嫁给鳏夫。”
　　大公子立刻冷了脸，将媒婆扫地出门，连同那些礼物一块扔出去。
　　“同为爹生娘养，女子难道生来便只有婚嫁这一条路不成？尔等俗物，还是少来我府上，省得脏了我府的地！”
　　女人这时候便会撑着脑袋，笑吟吟问少女：“阿陌，你也觉得我会嫁不出去吗？”
　　女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少女心跳得好快，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
　　女人开怀而笑，笑少女的可爱。
　　记忆忽然断在刀剑争鸣的那一刻，齐刷刷的动作，厚厚的积雪上缓缓蔓延开红色的血渍，她摔在上面，甚至还能感受到温热。
　　“阿陌，快走吧，会有人来照顾你的，你和小盈都会平安长大……”
　　秦娘子陡然从回忆中回来，耳畔有道朦朦胧胧的声音，因为是背对着另外两人，祁霏和裴时霁并未察觉到什么，只是在秦娘子没有回答时，祁霏才又说了一遍，“我与小盈交谈时，她曾说过有个姐姐，敢问秦娘子是小盈的姐姐吗？”
　　姐姐。
　　这两个字一出，秦娘子心中经年累月的情意积累而成的巍峨高山，轰的一声，瞬间崩裂。
　　“她还说了什么？”
　　祁霏观察着秦娘子的反应，摇了摇头，“她说，与姐姐分别时，年纪还小，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也不知道姐姐现在何处。原来……原来娘子并非小盈的姐姐吗？”
　　“我不是她姐姐。”秦娘子轻轻地说，“她姐姐乃是洛阳秦家的姑娘，是我的……”
　　“是我的二小姐。”

60.商议
　　将自己深埋心底的秘密诉说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听，并不是明智之举。
　　也许是祁霏所说的话，让人相信她确实和小盈情谊深厚，可以去信任她，又或许是记忆席卷而来，击溃了秦娘子苦苦守护多年的防线，那些回忆激荡间，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要将这份情谊说出来，哪怕说完便会被灭口，也算是对自己多年的痴念有了个了结。
　　“洛阳有二秦，北秦善书，南秦善语，二小姐便是‘南秦’家的二姑娘，唤作秦语修。”
　　祁霏不住在洛阳，不曾听过这两个叫法，裴时霁思忖过，道：“两家主君皆为数十年前赫赫有名的洛阳大儒，拜师白石老先生，乃为同门弟子。”
　　“不错，两家交情笃厚，南北呼应，一时美谈。”
　　“可是……”裴时霁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北秦家的主君心胸狭窄，一直以来都在暗暗与老主君较劲，本以为老主君去世后，他能成为洛阳首儒，却没料到大公子后起之秀，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而府上的二小姐，更是集‘书’、‘语’两者之长，一时间，无人可越。”
　　那些褪色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秦娘子平静的瞳孔变得炽热，迸发出恨意，“北秦主君明争不成，便暗地投靠奸佞，以莫须有的罪名，将秦家抄家灭族。”
　　“大公子被斩首示众，二小姐被毒杀在牢中，三小姐……”
　　“小盈……”祁霏嗑了下，改口道：“三小姐被送去了悲田坊？”
　　渐渐的，秦娘子恢复了冷静，“不，事发前，二小姐有所预料，很早便安排三小姐离开，托付给了信赖之人。而我，被二小姐想方设法地送去了悲田坊。”
　　裴时霁曲起指节叩在桌面之上，发出很清脆的咚咚声，秦娘子回身望她，裴时霁目光沉静：“悲田坊本为收容流浪孩童之所，纵使条件一般，但也算得上遮风避雨的地方，秦二姑娘自身难保，亦舍命将你送出，足见情深义重，只不过——”
　　“只不过，秦语修千般计划，万万想不到悲田坊里的蝇营狗苟，害得你流落烟花之地。”
　　秦语修更无法预料到的，则是她将小盈托付给的那户人家，也因为各种原因破败，小盈再度踏上颠沛流离之所，
　　秦娘子眼睛里浅浅有惊讶之色，“周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裴时霁起身，没有回答秦娘子的问题，“你可知道，小盈也差点落得如同你一般的下场。”
　　“你是说……”
　　“你不是悲田坊卖出的第一批孤儿，小盈只怕也非最后一批，只是我们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她们。”
　　祁霏听得云里雾里，心头忽然一跳，从裴时霁的话里大致推测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之前她们曾查到悲田坊倒卖孤童，由于祁霏和裴时霁打草惊蛇，悲田坊暂时停了动作，裴时霁查找线索也转为暗中进行。
　　也就是说，裴时霁早已查到秦娘子来自悲田坊、同为被倒卖的孤儿，可为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吐露？
　　秦娘子沉浸在惊讶之中，裴时霁捡起之前的问题：“其实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害你之人，害秦家之人，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秦娘子嘴唇翕动，一字一顿，“元、文、绍？”
　　方才纷乱的思绪在此刻交织，悲田坊倒卖案的源头，指向了那个拼命巴结裴时霁的元文绍。
　　可是……祁霏忽然想起什么，隐隐觉得哪里不妥。
　　裴时霁：“北秦主君拜在元文绍门下，而当初，也是经元文绍默许，他才有机会害得秦家家破人亡。悲田坊本是慈悲之所，也被他搅得乌烟瘴气。此次我千里奔赴此地，只为拿到元文绍之罪证，将其铲除。”
　　秦娘子半晌没有说话，掂量着裴时霁话里的虚实，“你所说的，有何凭证？”
　　“我之前只能查到你来自悲田坊，不曾想到小盈与你还有这层关系，因此旁的凭证，我一概没有。”裴时霁道：“但我曾看过小盈在悲田坊的记录，她原先是在一户富贵人家，但那户人家后来也因开罪元文绍而破败，小盈便是在那时被悲田坊收容。”
　　当时裴时霁只是随意一瞥，毕竟被元文绍坑害的人不计其数，她也没放在心上。
　　“这点我也有印象。”祁霏在一旁补充，“小盈曾经和我说过，她离开家后，曾在一户人家生活过一段时间。”
　　“话已至此，秦娘子，信与不信，皆在你。若信，你我联手，拿到元文绍证据；若不信，我等再不纠缠。”
　　香炉之上，雾气缓缓升腾，指引着秦娘子的目光飘向了窗外。
　　*
　　“刚到悲田坊时，虽然难过，但带着二小姐的遗愿，总能坚持活下去。”秦娘子缓缓地说：“但当我们十几个女孩上了几辆马车，糊里糊涂被拉到这里来时，我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
　　女孩们是被哄骗来的，悲田坊的人告诉她们，来到这以后，便能过上比在悲田坊强上一百倍的日子。
　　女孩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连在来的路上都在幻想未来的生活。
　　数年前的屺镇比现在要荒凉得多，散不去的硝烟，让这里成为烈狱一般的存在。
　　女孩们在一阵风沙里下车，被赶进荒山深处，那里有座很大的宅子，里面的人都绷着一张脸，活像说书人嘴里的牛头马面。
　　有人意识到不对，提出想回去，带她们来的人因着那句话终于露出了獠牙。
　　凡是不按规矩接受训练的，活生生被打死，扔进断崖下，任由尸骨被野兽叼去。
　　十几个人去的，活下来的并且达到标准的，只有三个人，秦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我们被带到无忧居，跟其他姑娘一样接客，但不同的是，每一年榷场大会，罗塔十部都会来几个人，他们皆由我们三人负责。”
　　“有一次假母喝醉了，我们无意间听到一件事，待到我们年岁满了后，便会被送到罗塔十部，给那些显贵作妾。”
　　无忧居以楚馆作伪装，内则弯弯绕绕，深不可测，秦娘子纵使知道自己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但也无能为力。
　　“悲田坊把你们卖到这来，似乎不止是图钱。”祁霏沉吟道：“感觉像是在……”
　　“在将你们作为联络罗塔十部的中间环节。”裴时霁一语点破。
　　秦娘子自然知道无忧居和罗塔十部关系密切，且背后有神秘人在撑腰，但一直不得而知究竟是谁能够操纵这么大的局面，但当裴时霁将倒卖军马的事情告知她时，一切便串联起来了。
　　军马利益巨大，元文绍利用私权，挑选悲田坊的孩子送去屺镇，以无忧居为联络点，将这些孩子培养成合格的细作，在屺镇、洛阳、罗塔十部三地间传递消息。
　　若有一两个能俘获罗塔部落首领的心更好，届时掌控对方变得更加易如反掌。
　　好一盘棋。
　　秦娘子冷笑一声，“奸佞在朝，这大周如何能不动荡？”
　　深入骨血的恨意让秦娘子恨不得此刻便能与元文绍同归于尽。
　　裴时霁抬眸看了眼秦娘子，若有所思地没开口。
　　“娘子消气，想要和他们斗下去，更得保重身体。”祁霏道：“敢问娘子，我们之前想打听的那个牙郎，娘子可还记得。”
　　无论秦娘子愿不愿意，她已搅入这潭浑水难脱身，既然如此，不如搏上一搏。
　　“此人祖籍便是屺镇，名作乔信，为人尖利狡猾，能言善辩，平日里便居中大周和罗塔十部、乃至西部异国人之间，卖卖货物，赚取差价和茶水钱。”
　　一直以来，秦娘子她们都是按照接头人的命令收集信息，其他的事情，接头人根本不会向她们泄露半分，因此虽然接待了乔信好一阵子，但她并不知道军马之事。
　　“在你们来之前，也曾有人来找过我打听此人的消息，不过那人可不像你们这么好说话，几句话没说完，他便想动手逼问，不过瞧他神色，似乎在顾忌什么，后来便不了了之。”
　　秦娘子几乎和盘托出，毫不保留，裴时霁总算也肯稍微放下戒心，“朝中局势错综复杂，什么可能都有，看来掺和进这件事的人，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多。”
　　“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见上这乔信一面吗？”祁霏刚说完，又否定了自个的说法，“见了也没用，得像个办法，套取他的信任，才能从他那拿到关于元文绍的证据。”
　　“乔信在你们来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来过这里了。”
　　裴时霁和祁霏来之前，有人来打听过他，军马的事情想必也早已传到了屺镇，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找这个牙郎，他自然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昨晚又死了蒋庆和那个男人，只怕是掘地三尺，都不一定能找到狡兔的三窟。
　　正在裴时霁和祁霏头疼时，秦娘子忽然道：“其实还有个法子。”
　　“镇子北边有一座长善坊，和无忧居是死对头，若说全屺镇有谁能和无忧居较量，非它莫属。早年间，偶然得长善坊坊主相救，是个侠义心肠的人，最重要的是，她也是被元文绍害得家破人亡，才流落此地的。”
　　元文绍作孽太多，恨他的人一把一把都是，得亏这老头半夜不出门，要不然非得被人套了麻袋扔河里去。
　　“我一直和杜姐姐有联系，听说乔信最近去过几次她那。乔信虽然偷奸耍滑，但却是个情痴，只是因为我的琵琶和杜姐姐的琴声都极像他早逝的未婚妻，才会一直来。来了后，除了听曲，倒也从未有过轻浮之举。”
　　秦娘子端详了会祁霏，道：“其实第一次见时，便觉得姑娘眼熟，仔细想想，祁姑娘的面相，好似与乔信未婚妻有几分相似。若是稍加打扮，恐能更像。”
　　秦娘子没有把话说得太透，但意思已然清楚，向祁霏和裴时霁指了条能接近牙郎的路。
　　裴时霁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看祁霏，喉咙动了动，欲说不说，“不妥”二字堵在嗓子眼，死活蹦不出去，连带嘴角都有些抖动。
　　祁霏：“……”
　　秦娘子头一回看见心思深不可测的“周姑娘”露出这样的表情，目光一转，落在她口中的“好友”祁霏身上。
　　一个有所不愿，但又顾全大局而不肯开口，这种有城府的人活该噎死。而另一个心思澄澈却也顶不住这样的目光，略显羞恼。
　　秦娘子见多识广，此刻若有所悟，扭头盯着裴时霁：“放心，我会好好给祁姑娘装扮的，保证打扮得光彩动人，定能助你们顺利拿到证据。”
　　一字一句，秦娘子专挑裴时霁心窝往上戳，似笑非笑。
　　裴时霁：“……”

61.布局
　　翘头羊皮短靴踏在油光水滑的木台阶上，“蹬蹬蹬”连跳了几次，男人几步路就到了二楼。
　　男人模样没什么特别，眼珠子鼓出眼皮，显得有些笨重，眼尾往上吊，吊出双见人就笑没了的眼睛，显着殷勤、客气，嘴唇上有圈薄薄的青茬，早上出门前仔细修的面，刚到晌午胡须就长了出来。
　　男人摸了摸胡茬，虽然担心不够郑重，但看看外头的日头，时间不等人，他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并不柔和，甚至很冷淡，可就跟把钩子似的，勾得男人心里直痒痒。
　　素手撩开垂下的纱帐，眉心点着花钿的女子袅袅婷婷，薄唇微微抿着，湿润的眸子脉脉含情，款款而来。
　　竹台上摆了盆紫色的花，女子的容貌比那些小巧的花朵还要美。
　　男人半边身子都麻了，举手躬身，身子几乎挨到地，语气诚恳又轻浮，“小可来晚了，娘子原谅。”
　　“公子来得不早不晚，刚好，请入座吧。”
　　“是。”
　　男人转身的瞬间，女子拉了拉快要滑落的披帛，因为不太习惯鞋底的高度，身子还扭了一把，差点没趴地上去，好在及时把自己给扭了回来，扯扯衣摆，乔装打扮的祁霏在心里痛骂裴时霁给她备的什么玩意破衣服。
　　“娘子这菜可真是丰盛。”
　　祁霏一个站直，又装得人模狗样起来，淡淡的笑容温雅得体，正是大家闺秀的气派。
　　“听闻公子不日启程前往异国，权当为公子送行。”
　　榷场大会举办在即，乔信不知道抽得哪门子风，要跑去西边异国做生意，太过异常。
　　裴时霁和祁霏推测，乔信做生意是假，避风头是真。
　　无论目的是什么，乔信跟泥鳅似的，滑不出溜，一旦让他溜了，想再抓回来可就难了。
　　二人落座，乔信勤快地斟酒，“娘子对我能有这份情意，是我乔某三生有幸。不过娘子莫要担心，此次西出，不会过太久，我便会回来。”
　　不会过太久。
　　祁霏正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乔信举起酒杯，“来，我敬娘子一杯。”
　　祁霏没办法举杯与他同饮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乔信望着这个眉眼与自己未婚妻极为相似的女人，眼神有些迷离。
　　自从三天前第一次在街上的香铺偶遇，乔信就觉得，这一定是上天对他的补偿。
　　他的妻子，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酒劲上头，乔信任由心底的醉意发酵，左手搭上祁霏放在桌子上的右手，紧紧地攥住。
　　乔信的手热烘烘的，手心布满了厚茧，浑浊的气息一近，祁霏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祁霏忍着难受，没有任何挣脱，继续斟酒，装得深情款款道：“今年公子不用参加榷场大会吗？听杜姐姐说，往年你都会待到月底才离开屺镇，我还以为可以多见你几面。”
　　综合杜娘子和秦娘子所提供的消息，罗塔十部的买家借着榷场大会的由头来屺镇商谈军马生意时，这个乔信都在。
　　软语温香，乔信心都化了，另一只手得寸进尺地摸了上来，两只手交叠，亲热地盖住祁霏的右手，“今年情况不一样……”
　　乔信猛地停住话头，摇摇头，祁霏不露痕迹地追问：“怎么不一样？”
　　乔信明显不肯再透露，醉眼迷蒙地说：“喝酒，喝酒。”
　　真是个狐狸。
　　祁霏暗骂一声，心里有些着急。
　　时间太短，三日的功夫还不足以建立起乔信对她的信任，一直以来都套不出什么话，如果今天再没什么收获，这个计划就彻底没用了。
　　这美人计都搭上了，如果一无所获，也忒亏了些。
　　“啪嗒”，乔信喝得有点多，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了地，他俯身去捡，动作间，衣襟处有个尖尖的皮袋子露出一角。
　　“见笑了。”乔信坐回去，拽了拽褂襟，那个皮袋子看不见了。
　　乔信有个宝贝袋子，总是贴身放，里面很有可能装着你们想要的东西。
　　杜娘子的话回旋耳畔，祁霏不动声色地起身，拉开门，向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将我为乔公子准备的那盘菜送来。”
　　“不用，这么多菜够吃的，娘子不用那么客气。”
　　祁霏重新坐回去，“这是我为公子亲手做的，公子还是尝一尝吧。”
　　“好、好，娘子的手艺，那我一定是要吃的。”
　　门再被拉开，一个小厮低着头送来菜，祁霏随意瞥那人一眼，将菜摆到了乔信面前。
　　小厮离去，将门带上，祁霏先举筷，却不是给乔信夹菜，而是自己先吃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还好，之前我还怕盐放多了。”
　　乔信看起来像是醉得糊涂，可祁霏早就发现了，每次吃饭，这个醉鬼都只吃她动过的菜。
　　脑袋别裤腰带上这么多年，乔信也不是二傻子，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十分谨慎。
　　见祁霏吃了，乔信这才慢吞吞给自己夹了菜。
　　乔信吃了菜，赞道：“娘子有心……”
　　话被掐断在嗓子眼，乔信脸上神色滞了须臾，便直愣愣地仰头往后栽，紧闭的大门忽然被打开，刚才送菜的小厮脚步无声地冲了进来，和祁霏一起扶住了几乎倒地的乔信。
　　那人手快，往祁霏嘴里塞了个小圆丸，逗猫似的拍拍她的下巴，祁霏反应不及，但还是下意识听话地把药丸吞了下去。
　　把乔信靠在墙边，祁霏拎着酒壶，把酒全浇在了竹台的那盆花里，转身时，裴时霁已然拆开那个皮袋子，从里面掏出本小册子来。
　　花的香气遇上那道菜里的药，是最有效的迷香，裴时霁刚刚喂给祁霏的，则是解药。
　　迷香药性猛烈但短暂，最多一盏茶的时间，她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怎么样？是什么东西？”
　　裴时霁快速翻了翻，“是账册，军马倒卖的各个环节，所涉及的人，全在这上面了。”
　　祁霏兴奋道：“太好了，有了这个东西，这案子彻底就解决了。”
　　裴时霁将册子收在自己怀里，从袖口里掏出本大小差不多的册子，重新塞回了乔信的衣襟。
　　看到乔信的左手，裴时霁顿了顿，起身到铜盆那浸湿了软巾，将祁霏的右手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擦了一遍，一边擦还一边时不时瞥乔信左手一眼，感觉下一刻就要抽刀把乔信的左蹄子给剁了。
　　祁霏：……
　　裴时霁擦完，又盯着祁霏的脸瞧，为了迎合乔信的喜好，她面上画了淡淡的妆。
　　裴时霁伸手，用软巾在她脸上胡噜了一把。
　　祁霏：……怎么这么像小时候嬷嬷洗脸的手法……
　　“接下来怎么办？”
　　“这药后劲大，跟喝醉了一个感觉，等他醒了，就把他送回去，挑人多的地方走，他的账册和银子会都被‘偷’了的。”
　　裴时霁刚说完，楼下传来喧嚷的声音，紧接着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裴时霁一凛，悄步到门口，戒备地听着动静。
　　“是我。”
　　门被拉开，秦娘子站在门口，焦急道：“快些走，高有为带人来了。”
　　祁霏：“高有为怎么来了！”
　　“他似乎是有急事来找乔信，听说人在这，便直接到这来了。”秦娘子说得很急，“杜姐姐拦不了他多久，你们快走。”
　　高有为正在楼下，走楼梯肯定不行，祁霏刚想看看窗户的高度，秦娘子快步到纱帐后的内室，双手放在一支细颈花瓶上。
　　沉甸甸的木架子“轰隆隆”移开，露出个漆黑的口子。
　　“从这走，一直走，可以直接出镇子。”
　　祁霏和裴时霁立刻走入口子，祁霏回头问道：“那娘子你们呢？”
　　来不及处理乔信的善后之事，麻烦避无可避。
　　“我是无忧居的人，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不要担心我，快走吧。”
　　站在密道口，秦娘子看着裴时霁：“周姑娘，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
　　裴时霁沉沉望着秦娘子，坚定道：“我活一日，便一日会记得元文绍造过的孽，周某定会让他亲自到地府，给整个秦家赔罪。”
　　秦娘子点点头，又掰了下花瓶，木架子缓缓归位，在越来越小的缝隙里，祁霏瞧见的，是秦娘子孑然一身，却傲骨凌霜的身姿。
　　“咚”，木架彻底恢复了位置。
　　“哐”的一声，大门被粗鲁的踹开，高有为按着腰间的刀，目光阴沉，第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跟死了似的乔信。
　　他大步而过，一把薅起乔信，探到鼻息，摇了几下，发现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又把乔信给扔回墙角，大手在他口袋里一通乱摸，却摸了个空，脸上顿时沉了下去。
　　“高校尉怎么来了？”秦娘子整顿衣裳，镇定而来。
　　高有为忽然拔出长刀，将刀架到秦娘子脖子上，咬着牙道：“说，东西在哪！人又去哪了！”
　　秦娘子毫无畏色，“妾身和乔公子在此喝酒，不知道校尉说的是什么东西。”
　　高有为将刀压低，刀刃已然擦进肌肤，印出条血痕，“别给我装傻，今天陪乔信的压根不是你，是三天前来的一个新人，怎么这么巧，人不见了，乔信身上的东西也不见了。”
　　高有为走近秦娘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无忧居是干什么的，你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告诉我东西去哪了，我放过你，如若不然——”
　　刀刃深了一分，血滴凝流下来。
　　秦娘子疼得皱了眉，“我仍是那句话，不知道校尉是什么意思……”
　　鲜血喷涌而出，秦娘子愕然看着视线里的身影变得模糊，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失去了控制，在残存的意识中，她清醒地看着自己跌落。
　　高有为贴着袖口擦擦被染红了的刀，漠然低头看着濒死的人，“无忧居的人，不过如此。”
　　高有为转身向站在门口的兵士吼道：“有贼人从此处脱逃，凡能找到者，赏金千两，晋三级！给我搜！”
　　“是！”
　　血水自口中吐出，秦娘子生性好洁，可此刻，她趴在地上，无数肮脏的脚印从她身边乃至她身上踏过，脏污的血水染红了她的衣襟。
　　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渐渐熄灭，秦娘子双手颤抖，从袖口里抽出个东西——一条络子，和祁霏腰间别着的络子那条极为相像，但这条更加精美。
　　这是秦语修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是她现在所拥有的，唯一与秦语修有关的东西了。
　　她不聪明，读书很慢，说难听点就是傻，辨不清好坏，性子也冲动，说风就是雨，在秦家那些年，没少和其他的下人起冲突。
　　秦语修从来不会求情，责罚起来，也比对其他院子里的人更严厉。
　　可打完板子，秦语修总会拉过她的手，在灯下，温柔地为她上药，告诉她这种情况往后若是再遇到了，该如何应对。
　　秦语修离开后，她好像也死了，只有一副躯体摇摇晃晃，苟活于世。
　　她将自己的姓氏定为秦，学着秦语修的模样，变得沉稳、端庄，但并不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只是仿佛这样做，二小姐便仍然在她的身边，她的生命里，便可以残留一些微不足道的念想、难以言喻的欢愉。
　　血水汩汩不断，秦娘子一点点收紧手指，络子嵌入手心，融入骨血。
　　——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应该是春天的小路，站在陌上，等待归人。
　　少女走了很久，来到盛开鲜花的春天的小路上，春风吹过山谷，恍惚间，似有人笑着唤她“阿陌”，少女踮起脚尖，眺望远方。
　　只可惜，少女再也等不到那个归人了。

62.答
　　稀稀疏疏的干草、开始凋敝的高树，让视野变得明朗，此时只有起伏的地势，还可以做一些遮掩。
　　“她们就在这山里，给我搜，不要让她们跑了！”
　　嘶吼之后，是无数靴子踏过草地发出的声音，黑压压的影子，像海浪般，要吞没这座山林。
　　祁霏回头看了一眼，耳畔呼啸的狂风吞噬了心跳，眼前和耳朵里都是空白，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是凭着本能往前。
　　跑，一直跑。
　　她们没料到追兵会到的这么快，而且来势汹汹，似乎不杀了她们誓不罢休。纵使裴时霁几次改了路线，甚至钻进山中，但仍然没有摆脱追兵。
　　裴时霁紧紧握住祁霏的手，压着目光，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
　　她不是本地人，比起对路线熟悉的程度，她绝对比不过身后的追兵，再这样跑下去，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裴时霁呼吸有点重，空着的左手手指蜷缩，摸到了袖口里什么东西。
　　一个晃神的间隙，“嗖”的一声，裴时霁忽然被祁霏撞翻，裴时霁的余光瞥见一根长箭穿了过去。
　　两个人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祁霏！”
　　“在这呢。”祁霏被粗壮的树根拦住，腰都快折了，扶着腰从地上坐起来，满头都是汗。
　　裴时霁连忙走过去扶住她，见她脸色发白，怕她还有别的地方伤着了，低头想去查看，祁霏却拉住了她，费劲地抽了口气，“就是腰疼，没别的，咱们快走吧，等会天黑了，在山里走得更慢。”
　　裴时霁仰头看看渐渐落下的日头，虽然心疼祁霏的伤势，但还是咬咬牙，将祁霏搀扶了起来。
　　祁霏一边走一边揉腰，速度比之前落下来不少，但因祸得福，滚下山坡后，那些脚步声模糊了很多，似乎离那些人更远了些。
　　“这屺镇究竟多少人参与了军马倒卖？一个账册，搞得他们恨不得把我们给啃了。”
　　裴时霁摇摇头，“一定不会少，一个牙郎能力有限，其身后定有人推波助澜。”
　　“是啊。”又一滴汗珠顺着祁霏的脸颊滴下去，她不再说话，似乎是为节省体力，更好地赶路。
　　屺镇落日早，山中又有草木遮蔽，又走过一段时间，祁霏眼前的视线便昏暗起来，耳畔似从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呼啸，祁霏脚下被绊了下，身子忽然前倾。
　　裴时霁下意识把祁霏抱住，“怎么了？”
　　“你听见什么声没有？那是什么动静？”祁霏借着裴时霁胳膊上的力，站直了。
　　“应当是狼嚎。”裴时霁安抚道：“不用怕。”
　　“我没怕。”祁霏笑了笑，身体却忽然委顿下去。
　　裴时霁再次抱住祁霏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前都是隔着衣服，所以没有察觉到异常，而这次碰到了祁霏的手心，裴时霁才感受到灼热的烫。
　　裴时霁心中一惊，忙掏出火折子吹亮，看见了祁霏左后腰处血肉模糊的伤口。
　　祁霏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树坐了下去。
　　伤口不深，但一直有血往外流，黑色粘稠，缓慢地蔓延。
　　后知后觉的，裴时霁感受到左手手心黏糊糊的触感，脑海里的弦忽然崩断，仿佛那跟羽箭伤到的人不是祁霏，而是直接穿入了裴时霁的心脏，让她整个人都细微地抖了起来。
　　“为什么不和我说……”裴时霁连声音都在抖。
　　祁霏牵了牵嘴角，却没回答。
　　祁霏的手上也沾了一点，跑了这么久了这一点伤口越来越大，又看到颜色，她比裴时霁先一会猜到了羽箭有毒。
　　之前一直没跟裴时霁说，就是怕她知道了着急，慢了脚程，可现在，祁霏实在撑不住了。
　　也是时候说再见了。
　　祁霏将自己的右手搭在裴时霁肩膀上，刚准备开口，身体忽然一抬，被裴时霁背到了背上。
　　祁霏手脚轻浮，头垂在裴时霁耳侧，声音不大，但应当是有笑意的。
　　“裴时霁，你放我下来。”
　　裴时霁没有吭声，沉默地向前走。
　　“你这样走速度太慢了，会被追上的，咱们好不容易摆脱他们，这样一来就白费劲了。”
　　“……”
　　“裴时霁？”
　　“裴时霁？”
　　“裴时霁。”祁霏的笑容干净而真诚，“裴时霁，其实你这人一点都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温柔体贴，很多时候，我是明着骂，你是暗里损，骂人的功夫可一点不比我差，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
　　祁霏“呵”笑了声，枕在裴时霁肩头，“裴时霁，你理理我吧。”
　　裴时霁脚步一停，将祁霏往上凑了凑，继续赶路，温声道：“你少说话，我现在带你去看大夫，等把你的伤治好了，我们就回洛阳。”
　　这荒山野岭的，连座歇脚的亭子都没有，最好的大夫就是饥饿难耐的野狼，直接把人原地送去地府，彻底不知道疼痛。
　　祁霏知道裴时霁在说傻话，也不拆穿她，只是在她耳边道：“好啊，我也想吃洛阳的烧饼了，这的胡饼太硬了，硌牙。这的床也不舒服，太窄了，我翻个身都能从床上滚下来。还有就是，洗澡不方便，等回去了我一定要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
　　祁霏絮絮叨叨，裴时霁就安静地听着，靴子深深地踏入泥土里，又坚定地拔出来，一步一步，双腿有些发颤，可速度却一点没慢。
　　“裴时霁。”祁霏的话忽然断了一瞬，继而响起，“我送你的香囊好看吗？”
　　“好看。”裴时霁想也不想，“很好看，我喜欢。”
　　“我喜欢。”
　　“我喜欢。”
　　裴时霁魔怔般重复了好几遍，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有什么东西在啃啮着思绪，在冰火两重天的情绪中来回撕扯，一滴滚烫的泪滴落了。
　　我喜欢……
　　你。
　　祁霏的精力不足以支撑她发现裴时霁的异样，在为数不多的清明中，她唯一的念头，便是要快些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再快些。
　　要不然，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当然好看了，花了我很久的时间才绣好的……绣工不好我知道，阿姐绣得比我好看多了……”祁霏的思绪一片混沌，说的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阿姐做的饭也好吃，衣服缝的也好，很会照顾人……我一直觉得，两情相悦，应当是相互照顾，但念在你为大周付出这么多辛劳的份上，我只允许你少照顾阿姐一点，只有一点啊，你要是敢像那些男子那般整日打着公务的旗号不着家，我……”
　　喉咙里忽然涌上什么，祁霏无意识抓紧了裴时霁的肩膀，口中吐出一口黑血来。
　　“你不要动了！”裴时霁眼角渐渐有了红丝，高上去的声音陡然又降下来，像是一种安抚，可更像是在安抚她自己，“不怕，我带你去看大夫，看完大夫你就会好了。”
　　不怕。
　　裴时霁一说这两个字，祁霏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了。
　　“嗯。”祁霏伏在裴时霁背上，思绪被颠得有些断开，一会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被裴时霁背着的场景，一会又想到悲田坊的火光冲天，一会好像又来到了宫里，自己妆点瑰丽，这一次，裴时霁是向自己走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脑袋被激了一下，祁霏恢复了些神智，不要死生契阔，裴时霁还有大好的未来，阿姐也在等待大婚中，不可以……
　　“裴时霁。”祁霏用尽全力，靠近裴时霁耳畔，笑道：“权当我自私吧……”
　　“照顾好阿姐，求你了……”
　　风中好似传来了呜咽，而这一声呜咽又随风逝去，总是明媚的声音渐渐失去了力气，搭在肩头的的手臂垂下，世界万物在一瞬间归于宁静。
　　似有狂风在胸中而过，万物在死寂中轰然倒塌，溅起尘埃。
　　裴时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默如孤松，天色昏暗，屏敛了一切，为她镀上了层死气。
　　直到惊雷般的声音响起，“她们在那！”
　　几根晃动的火折子，照出几颗黑色的人头，人数不多，只是追兵中的一小支队伍，为了搜捕她们，高有为让队伍分头行动了。
　　人影没有直接上前，似有顾虑，而是悄无声息地掏出了弓弩，对准了活靶子一般的裴时霁。
　　裴时霁好似浑然不觉，她走到树边，将祁霏放了下来，让她靠在树上。祁霏的头垂下，又被裴时霁扶正，若不是苍白如纸的脸，祁霏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裴时霁伸手揩去祁霏脸上的汗珠，温柔地摩挲着她的侧脸，低声道：“乖，不怕。”
　　嗖的一声，精巧的弩箭裂空而出，却在空中“铮”的一声断开，漆黑一片的环境里，不等兵士们用火折子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反射的白光已然劈头而下，手中的火折子顿时僵在原地。
　　火折子一根根坠落，又被接住，所有痛苦的喊叫声根本来不及出口，便在不断升腾的血雾里失去了痕迹。
　　很快，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一根火折子亮起，在一只血手里，裴时霁伫立着，双目里翻涌着淬过冰般阴寒可怖的猩红，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首。
　　她将火折子端在一旁的地面之上，蹲在了尸体的旁边，盯了一会，扔了自己手里的匕首，拿过兵士们用的长刀，对准尸体的肚子，猛捅了下去。
　　“扑哧”、“扑哧”的声音，在黑暗里接二连三，清晰无比，过了一会，裴时霁拿过火折子，“滋啦啦”的声音响起来，空气中飘出油脂焦灼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裴时霁在黑暗里站了起来，垂眸瞧着自己血红的双手，在衣服上找了找还算干净的地方，仔细地擦了擦。
　　裴时霁用总算干净一些的手重新背上祁霏，沉默地继续往前走，前方昏暗，长夜难明，纵使是她，也难辨别方向。
　　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追兵追上，但裴时霁仍是无意义地向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哼着什么。
　　这是小时候娘亲给她哼的哄孩子睡觉的歌，也是她关于娘亲，唯一尚未褪色的记忆。
　　裴时霁双眸中没有任何的情感，但口中轻哼着的曲子却轻柔得怕惊扰到什么。
　　祁霏只是睡了，而她希望她永远会有甘甜的梦乡。
　　忽然间，裴时霁双膝一弯，整个人直直跪了下去，最后时刻，她转身将祁霏抱进怀里，两人一齐倒在地上。
　　在看不见的肌肤之下，蛊毒兴奋地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处，它们像得到命令一般，共同向主体的心脏发起最后的攻杀。
　　千刀万剐般的痛楚凌虐着身体，裴时霁一声不吭，将祁霏圈进自己的怀里，手垫在祁霏的脑袋下，压抑着身体里横冲直撞的力量，她温柔而克制地，在祁霏冰冷的唇上吻了下。
　　“臣正式求娶……祁府次女，惟愿同心永结，行白首之盟。”
　　裴时霁的声音渐渐变弱，最后一丝力气里，她从怀中拿出祁霏织的香囊，十指紧扣住祁霏的手，香囊便被合在二人掌心之中，裴时霁淡淡笑了。
　　“从今往后，你我终于可以……岁岁长相见。”
　　长空翳翳，万籁俱静，清风卷来呼啸，大地深处似有悲鸣。

63.转机
　　红色，到处都是红色。
　　上至穹顶，下至大地，触目皆是浓稠的红色。
　　像是置身在血水之中，浮浮沉沉，手腕难以用得上力气。
　　忽然间，血水不见了，一簇鲜花自身下绽放，轻柔地将裴时霁托了起来。
　　眼皮很重，睁不开，但耳朵里依稀有了声音，语调古怪，并不是大周的语言，但裴时霁却能听懂话里的意思。
　　“记得给她喂药，一个时辰喂一次。”
　　“是。”
　　身下很柔软，指尖有毛绒绒的感觉，身上盖了什么，有些重，压得裴时霁喘不上气。
　　光晃在眼前，脚步声离近又远去，留下淡淡的花香。
　　反复几次，裴时霁缓缓睁开了眼睛。
　　高高的圆顶上横搭了几条木头，绷得很紧的革布外隐隐有人影路过，简易的泥炉上悬着瓦罐，苦涩的草药味充斥在车帐内，裴时霁的身上和身下都是厚厚的毛毯。
　　帐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高领窄袖短袍的女人端着一个银碗走了进来，看见裴时霁睁开了眼睛也不惊讶，面无表情地坐到她的身边，准备给她喂药。
　　裴时霁试了试，话却从嗓子里挤不出来，身体灌了铅似的重，被压在床上不得动弹，只能任由那女子将药喂进嘴里。
　　似乎是从裴时霁细颤的脸上发现了她的挣扎，女子喂完最后一口药，说：“你的朋友很安全，你要多休息，等待神女回来。”
　　女人说完，裴时霁果然不动了，她僵硬的目光盯了女子一会，女子毫不在意，带着银碗退出了车帐。
　　忽然间，脑袋嗡了一声，裴时霁再度失去了意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裴时霁便在反复的苏醒与昏睡中度过，唯一可以大致推算时间的，便是女子前来喂药的次数。
　　大约过去十二个时辰后，裴时霁再度有了意识，这一次醒来，身体变得轻盈，而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日蛊毒在身体里冲撞的感觉现在杳无踪影，而且不是暂时的消退，像是从根上被剜走了。
　　自八年前便未感受过的轻松，重新出现。
　　手指捻到袖口，裴时霁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换了，心中一惊，却忽然发现自己原本的衣服被整齐地叠放在床的内侧，裴时霁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夹在衣服里的小册子，松了口气。
　　帐帘一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走了进来。
　　这是个模样年轻的男人，胡子却很浓密，黑色的胡须被梳理过，虽多但不乱，披垂的长发盖过了肩膀，前额和两鬓的碎发被扎成好几条细长的辫子，上面缀着小颗的碎宝石。男人穿着一件缝得结实的皮袍，腰间挎着把月牙似的弯刀。
　　裴时霁睁着眼睛盯着男人看，男人顿了一下，径直走到和床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摘了腕上的皮筒往手边的小桌子上一拍，用黑色的眼珠子和裴时霁对瞅。
　　裴时霁拽着床头的扶手，把自己给拽了起来，吐了几口气，靠在床头，阖上了眼睛，跟那男人不存在似的。
　　不知道祁霏现在醒了没，按照那女子的说法，祁霏安全无虞，那毒应当已经解了。
　　喂药的人似乎是这的侍女，她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应该是有人吩咐过的，为的便是让自己宽心。
　　是她吗……
　　真是命大。”男人先是用奇怪的语言说了一句，继而用带着口音的大周语说：“不愧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裴将军，这样都死不了。”
　　男人揉着脖子，将上身前倾，目光自下而上带着狼一般的精光，“你将新鲜的尸体开膛破肚，还用火烤了一些肉块，真是致命的香味，我赶到的时候，哈察养的狼吃得很喜欢。”
　　裴时霁终于睁开眼睛，带着淡淡的笑容：“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两人说话的语气，很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少装了。”男人坐了回去，右手大力气地拍了下桌子，似乎很生气，“你是第一次来屺镇，怎么可能会知道哈察把狼养在附近，你杀的那些人是屺镇兵司的，而你那样做只是为了把狼引过去，阻碍兵司对你的追捕。狡猾的大周人，我很生气，明明误闯入我们领土的人是你们，还要去算计我罗塔最英勇的战士！”
　　男人所说的，和裴时霁的计划分毫不差，她利用尸体的气味引狼过去，如果追兵追过去，看见狼，便会有所顾忌。
　　她也确实没料山的另一边是罗塔的地盘，而那些狼则是罗塔人喂养的。养狼人哈察曾经与裴时霁打过仗，认出了她，便立刻通知了部落，将人带回了营地。
　　裴时霁微微欠身，诚心诚意地说：“这一点我确实不知道，利顿可汗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而冒犯到可汗之处，还请谅解。”
　　这人正是罗塔九部的利顿可汗，利顿“哼”了一声，低骂了句：“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酸腐。”
　　用不打不相识来形容裴时霁和罗塔九部可汗的关系，再合适不过。在朔苍的那些年，裴时霁最大的对手之一，便是这位对大周文化有着极大兴趣的利顿可汗。
　　不同于其他几部对于纯粹暴力的崇拜，这位可汗年纪轻轻，最为擅长吸纳其他几国的优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裴时霁对这位对手都颇为头疼。
　　最后裴时霁还是险胜一筹，再加上她所采用的仁善策略，两方终于化敌为友。
　　“说吧，你来屺镇干什么，那些人又为什么要抓你？”
　　“屺镇风光甚好，又逢榷场大会，我闲得无聊，来逛逛，不小心惹恼了兵司的人，多亏可汗出手相救。”裴时霁开始睁眼说瞎话。
　　利顿很生气地瞪着裴时霁，但似乎对这样的借口又早有所料，也没再纠缠，拍拍手掌，帐帘被一个同样挎刀的侍卫掀开，好几个和喂药女子打扮相同的侍女，端着银盘、玉碟鱼贯而入，将东西放在靠近床边的桌子上，恭敬地退出了。
　　“看看，看看，平日里我都吃不到的东西，她做给你吃的。”
　　盘子盛放的都是大周的菜色，还有裴时霁爱吃的软糕，裴时霁微微一愣。
　　“蔬菜全都是让快马送来的，面也都是今年新产的，能让神女亲自下厨的，只有你裴将军了。”男人的语气有些发酸。
　　裴时霁犹疑须臾，继而欠身恭敬道：“多谢兰尔娜神女。”
　　利顿对裴时霁的客套嗤之以鼻，“你要真谢我妹妹，不如我现在就把奥姑请过来，你不要走了，留下来，能够陪伴在神女左右，比你陷在大周那些阴谋诡计里要幸福得多。”
　　奥姑是罗塔十部里的人成亲时的主婚人。
　　早就听闻了大周放宽女子成婚之事，利顿恨不得现在就将裴时霁绑了，直接送到兰尔娜的帐中。
　　裴时霁微笑，却并不表态，婉拒之意溢于言表。
　　利顿后仰身体，脸色一沉，“你知道你还能活几天吗？”
　　裴时霁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体内的这种毒，我曾亲自下令禁止，没想到时隔数年，居然在你这再度看到了。”
　　“此毒最能破坏人的神智，我的父汗伤人无数，最后血流倒逆而亡，从中毒到身亡不过数年。你是个幸运的人，带着这毒活了八年，可神女说了，如果不尽快解毒，你的寿命只有一年不到。”
　　一年不到。
　　这和当初邹先生所预料的分毫不差，也是裴时霁心底众多的秘密之一。
　　裴时霁曾骗祁霏这病没什么大碍，只是不愿她知道真相后伤心。
　　裴时霁并不惧怕死亡，只是……不希望祁霏难过。
　　“如果你不肯留下来，我不会让你回大周，我们罗塔九部的所有人，都会看着你在这异乡痛苦挣扎，这便是你辜负神女的代价。”
　　利顿喜欢大周的文化，但对那些繁文缛节嗤之以鼻，骨子里保留着罗塔的率性和坦诚。裴时霁清楚利顿的性格，虽然他学了兵不厌诈的招数，但对于自己，他是一名非常忠诚的朋友，所以他这些话并不是真的想要威胁自己。
　　可一旦涉及到兰尔娜居次，事情便有些棘手。
　　老可汗因为蛊毒的原因，杀伤了不少部落贵族，利顿的母亲和另外一个兄弟都被杀死了，只剩下了兰尔娜这一个妹妹，利顿对她格外宠爱。
　　当年老可汗蛊毒发作，兰尔娜身中数刀，被一个游医救了下来，此后还跟随游医学习医术，成为罗塔最优秀的医者，被罗塔九部的人奉作神女，在整个罗塔十部威望都极高。
　　兰尔娜的厚爱，裴时霁自然担当不起，她再次抱歉地说：“实不相瞒，我在洛阳已经定亲，如果再和兰尔娜居次成婚，既对不起我在洛阳的未婚妻，在名分上也只会委屈了居次。”
　　“这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情我知道。”利顿宽大的身体挤在椅子里，椅子被挤得可怜兮兮的，“反正没有正式成婚，我知道你们大周的规矩，擅自解除婚姻者，杖责三十，你尽管解除，那些杖责，我这个当哥哥的，亲自为你受了。”
　　裴时霁：“……”
　　你们罗塔人会不会太善解人意了点。
　　利顿生怕不够，继续道：“我罗塔儿女率直洒脱，最烦你们那套名分之说，但也可以理解那些东西对你们的重要性。如果你实在觉得对不起那个女人，我们各退一步，作为可汗，我允许你把那个女人接过来，平日里便养在帐里。不过，神女的尊严不容冒犯，每个月，你必须在我妹妹帐中待满二十天。”
　　裴时霁：“……”
　　利顿宠溺妹妹简直到了毫无底线的程度，全然将男子妻妾的那一套搬过来，听得裴时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64.买卖
　　利顿的话半是夸张，半是真心。
　　裴时霁是大周正儿八经、明文造册的臣子，又是声名显赫的裴家军统帅，趁着人家来“游玩”的功夫把人给扣下，跟向大周宣战没什么两样。
　　利顿刚过一阵消停日子，一点也不想再折腾。
　　但想是一回事，看到裴时霁半天不说一个字的心情又是另外一回事，利顿“噌”得站起来，火冒三丈，“怎么了？让你娶我妹妹就这么委屈你？你信不信，我把蛊解给毁了，都不会给你。”
　　“裴时霁，用一桩只赚不赔的婚事换你一条命，还是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裴时霁在心底叹口气，以利顿的性格，明火执仗地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不如迂回绕之，先岔开话题。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我是个怕死的人。”裴时霁淡淡笑了，态度很好，“如果有可能，我当然希望能把自己这条命从可汗您这里给买来，但比起居次的婚事，我想还有另一份奇珍异宝，足以抵我这条命。”
　　利顿眼里有了疑惑，裴时霁继续说：“八年前那一战后，您带领九部的人迁徙到了这里，不大掺和其他几部的事情，专心农、牧，榷场开后，九部百姓的生活更是越来越好，这些都是您的功劳。”
　　居岭一战，罗塔被打得溃不成军，十部联盟渐有崩溃之势，除了几部带着残部跟蚊子似的留在朔苍北境，五部、八部、九部都陆陆续续往东边谋出路去了。
　　“你说这些干什么。”利顿听得很受用，但脸还是绷着。
　　“您如此苦心孤诣地发展生产，可论兵强马壮，九部始终比不过一部，可汗，您有想过为什么吗？”
　　利顿心里一动，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椅子里。
　　“一部的那个鬼地方，草木不茂，河流也少，牛马既养不肥也养不壮，可近些年来，那里越发富庶，也链先那个家伙，不住车帐，盖起了很漂亮的宫殿。”
　　“不错。”裴时霁点点头，“可实际上并非一部可汗治国有术，只是因为他手里有大量的黄金。”
　　利顿一怔。
　　“一部地下发现了矿藏，也链先发了横财，知道他一部什么都缺，干脆不务生产，直接做起了买卖。”
　　“用黄金买进大周的马匹，同时购进丝绸、瓷器，转手向西域卖去。他卡在东西要道上，简直成了货物流转的中间站，自然是什么都不用做，钱财便可以滚滚来了。”
　　十部在不打仗期间，分部得零散，彼此间心怀戒备，甚少往来，利顿虽然知道一部发展得好，却不知道竟有钱到了这般地步。
　　利顿惊讶地听着，沉思片刻，摩挲着下巴的胡须，“难怪，难怪，那个家伙闷声发大财，把我们都蒙了。”
　　一想到自己吭哧吭哧带领部落住民赚钱，也只赚得个温饱，而也链先那个小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赚得盆满钵满，利顿有些生闷气。
　　裴时霁见缝插针地提醒利顿，“十部盟主，靠得是兵强马壮，九部与一部向来不睦，他日若也链先翅膀硬了，会如何对付九部，可汗，您可得好好想想。”
　　裴时霁的话戳中了利顿的痛处。
　　十部在战时会以联盟的形式对外作战，最英武智慧的可汗才会被选拔为联盟的大汗，带领部落子民作战。
　　上一任盟主是利顿的父汗，老可汗毒发身亡后，盟主的位置被二部可汗拿去，利顿不甚在意，因为二部可汗与他私交尚且过得去。
　　但一部那个也链先，是他从小的死对头，如果让这家伙拿到盟主的位置，不知道九部要受到什么样的冲击。
　　利顿沉默一会，松了口，“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这就是愿意谈生意的意思了，裴时霁欹着床头，道：“比起也链先，我还是更希望能由您继承老可汗的英勇，拿下盟主之位。”
　　“但我也知道，盟主之位绝非易事。”裴时霁话锋一转，“身为盟主，需要有过人的胆识、高强的武艺，以及强大的部落力量。”
　　“前两样您都拥有，自不必我赘述，至于第三样——”裴时霁笑笑，“这便是我想以此来买我这条命的东西。”
　　“你有办法让我的九部强过也链先？”
　　“部落强大，不外乎钱、人，九部的战士英勇善战，加以训练，兵力自强，而钱款上，我有个想法，可以让九部年岁收入增加三倍以上。”
　　“什么办法！”利顿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
　　“九部每年所养的牛羊，因为担心销路问题，数量都保持稳定。这些牛羊除了要去换成所需要的粮食、布帛，真正能够拿到榷场上售卖的，其实只有五成不到，去掉成本，所得利润仅仅能让百姓比以往大战时过得稍微好些。”
　　裴时霁将账略略算过，终于到了正题，“如果以大周的名义每年向您的部落订购一万头牛羊，那部落货物的销路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利顿听罢愣了一下，忽然站了起来，“你是说你们要和我们开条单独做生意的渠道！”
　　裴时霁笑着点点头。
　　利顿有些激动，但还是控制住了，来回踱了几步，转身问道：“你不怕你的朝廷怀疑你勾结我们？”
　　无论是一部还是九部，只要是和罗塔人往来，就足以挑动大周朝臣敏感的神经。
　　“有些怕，但又不怕。”裴时霁缓缓解释道：“人言可畏，况且朝中心术不正之人不乏少数，故而我怕。但我心中磊落，且与你官路往来，一切明细皆由户部记账，事有凭证，且我深知你的为人，与你做生意，我不怕。”
　　圣人早有扶持九部打压一部之意，这与裴时霁早有过商量，也链先阴险歹毒，不知与多少朝臣暗中勾结，此人不除，终不免成为祸害，裴时霁此番，便是顺水推舟，将之前与圣人的设想付之现实。
　　裴时霁特意将“您”改为了“你”，意味着此刻两人不再是以将军、可汗的身份说话，而只是相识多年的友人。
　　利顿心里因裴时霁一番剖白泛起了波澜，他瞧着这个亦敌亦友的人，忽然长叹一口气，仰天道：“看遍大周，可称仁善忠义者，唯你裴将军一人。”
　　“可汗过奖了，我只是大周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泱泱国土，还有无数仁义之士，只待可汗来到洛阳、把酒相谈。”
　　利顿既然松口，裴时霁便乘胜追击，“现在我人在外面，以我个人名义担保，我可以保证每年定五千头牛羊，剩余的五千头乃至更多，需要我回到洛阳禀告圣人后再做定夺。此外，待到你成为盟主之后，你们便可以在洛阳设置邸府，往来联络，会更加方便。”
　　裴时霁说得合情合理，利顿点了点头，可一想到兰尔娜，他又沉默下去。
　　兰尔娜是最懂事的妹妹，她多年来治病救人，近乎忘己，唯一所求，便是念念不忘多年的这个人。
　　作为哥哥，他不想兰尔娜伤心。
　　裴时霁猜到他的心思，道：“其实与你做生意，不止是买我这条命，他日你拿到盟主之位，大周和罗塔十部的百姓，都可以免于战火之扰，安心生活了。”
　　“利顿，我知道你不是恋战之人，你所做的，和我做的，都是为民谋利，本质没什么不同。”裴时霁慨然叹道。
　　一句话掀起利顿心绪。
　　从老可汗手里接过千疮百孔的部落，又逢战乱，利顿几乎耗尽心血才重建了如今安宁的九部。
　　放牛养羊，研制布料，他辛辛苦苦做这些事，就是为了让子民彻底摆脱逐水草而活的生活！
　　他所想象中的九部，应该是建造高屋，燃起篝火，大家载歌载舞，再也不用为衣食发愁，这是他作为可汗应尽的职责。
　　他宠爱兰尔娜，但除了妹妹的身份，兰尔娜更是九部的居次，是神女，可汗肩上的担子，同样也是她的担子。
　　一切为了子民！
　　利顿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身上的锋芒尽褪，显示出平和的气质，裴时霁知道，他答应了。
　　正事大功告成，裴时霁笑了笑，语气也变得缓和，以老友的口吻问道：“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在哪？我想去看看她。”
　　“哦，她在东边那个帐里。”利顿看她一眼，“你自己身体都还没好，缓缓再去吧。”
　　“没事。”
　　裴时霁掀开毯子，准备下床，但由于身子弱，动作比较迟缓，利顿走过去搀了她一把，有些奇怪地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裴时霁心念一动，一边穿靴一边想，山中失去意识前她抱着祁霏，动作过分亲密，被人看到肯定会有所怀疑，但利顿似乎只觉得祁霏是她普通朋友，或许他赶到山里时，她和祁霏已经被人分开了。
　　这样也好，祁霏与自己的关系疏远一分，被外人利用的可能就减少一分。
　　利顿把裴时霁搀到祁霏的帐外，裴时霁便不让他扶了，利顿也不是啰啰嗦嗦的人，心知她和朋友有话要说，便连同帐边的侍卫、婢女一同撤走，留下裴时霁一人站在了帐外。
　　心中的情绪有些复杂，生死过后的恐惧在与祁霏一帘之隔的地方爆发出来，又缠绵着无数难以诉说的衷情，让裴时霁有了种近乡情怯之感。
　　仅仅一步，却比坦然面对死亡时来得更加艰难。
　　忽然，帘子“唰”的一声掀开了，单腿蹦的姑娘一手撩起帘子，一手拉着车帐的革布，长发披散，迎面撞进裴时霁反应不及的瞳孔里。
　　渐渐的，姑娘勾起了嘴角，像是午睡后起床时遇见了早有约定的友人，祁霏的语气轻扬而寻常，带着酣眠一场的愉悦。
　　“你来了啊。”
　　裴时霁从愣怔中回过神来，目光轻柔地撞回祁霏的眼睛里，报之以切切温柔的笑意。
　　“嗯，我来了。”
　　你若不来，我便去寻你。
　　知道你在等我，我又岂会不来？

65.神女
　　有些情愫是以一生都无法宣之于口的，只能深埋于心底，遥遥望着，像望一轮明月般，感念其光辉，却不可贪恋其温柔。
　　日光煌煌，早已将裴时霁那点枯竭的勇气燃尽，生死一刻泄露出的贪念被她再度吞入腹中，或许到死亡那一天才能重现天日。
　　太多的不可理喻横亘在裴时霁和祁霏的中间，泾渭分明地画出界限，于朗朗白日下昭示着“发乎情，止乎礼。”
　　裴时霁一时无言，好在祁霏主动打破了这般不上不下的局面，因为革布发软，并非支撑的好扶手，祁霏单腿蹦跶几下，一路的“哎呦哎呦”，一脑袋磕进裴时霁怀里，裴时霁被撞得愣了一下，在祁霏的哀嚎里这才笑着把她扶进了车帐。
　　祁霏坐到床边，也连忙把裴时霁拉过来坐下，同时上下打量，“你没伤着吧，怎么这么久才来找我？”
　　裴时霁笑了，“外族的地盘，你怎么瞧着一点也不怕？”
　　“怕，我当然怕，一睁眼就是陌生的人、陌生的衣服，我差点以为自己到了鬼门关。”祁霏说着，伸手去揉自己的脚，“但迷迷糊糊中，有个女人的声音，让我安心睡，还说了你的名字，说你很安全，醒来后，我发现身上的毒解了，伤口也包扎了，那些陌生人好像也没有恶意，我这才放心了些。”
　　裴时霁心中提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觑着祁霏的脚，“你脚怎么了？”
　　“之前都没发现，为了赶路，脚腕扭到了。”
　　裴时霁弯腰把祁霏的双腿都捞到了自己的腿上放着，去掉鞋袜，瞧见了一双白里透紫的脚。
　　“哎，你干嘛——”
　　裴时霁一手按着祁霏的前脚掌，一手在发紫的脚腕处带着力度地揉了起来，语气有些发沉，“都怪我，带你来屺镇，害你受这么多伤害。”
　　裴时霁的力度均匀，揉得脚腕果然轻松不少，祁霏干脆双手往后一撑，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这怎么能怪你，是我主动要跟来的，再说了，这不没什么吗。对了，你还没说，我昏过去以后发生了什么，咱们怎么被罗塔人救了？”
　　裴时霁手上的动作滞了滞，很快又恢复寻常，挑挑拣拣，裴时霁只说了她们闯入了罗塔人的地界，被养狼人发现，她便把她背到这来治疗，隐去了自己蛊毒发作的事情。
　　“在给你疗伤的这段时间，我去和九部可汗谈了笔买卖。”
　　裴时霁将与利顿商谈的过程一一说给祁霏听，末了她自己补上一句：“这笔生意远远不够，之后通过榷场，我们还需要暗中对九部多加扶持，争取让利顿早日当上十部盟主。”
　　裴时霁之前并没有跟祁霏展露过这么多罗塔内部的细节，这会子细细听了，祁霏在脑海里渐渐铺展出各方势力比较。
　　从西北边一路往东，继而南下，一部、九部、屺镇、洛阳，四点连线，盘根错节，勾连无数，按裴时霁所言，陷害尚遥之人，便是与一部勾结。
　　一部就像暗中的毒蛇，趴在那里，等着咬大周一口。
　　脚上的力度揉得祁霏几乎没有了痛感，脑袋里也专注了很多，拨开云雾，她抓住了最亮的那条线，“他日铲除朝中叛国之臣，也只是内清毒素，要想斩断毒源，大周和罗塔一部之间少不了一场硬仗了。”
　　“是，暂时的平稳终归是假象。”裴时霁叹道。
　　祁霏还欲再说什么，利顿的声音车帐外响起：“喂，裴时霁，我妹妹回来了。”
　　裴时霁动作缓下来，两眼有些放空，似乎在想事情，但给祁霏揉脚的动作一直没停。
　　祁霏歪着脑袋看看车帐外利顿的身影，不明所以，看向好像没听到裴时霁，“他找你有事。”
　　裴时霁低着头，这才向车帐外说：“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祁霏把脚从裴时霁腿上收回来，盘着腿仰头看裴时霁起身，裴时霁见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笑了笑：“把东西收拾一下，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咱们最快明天就可以走了。”
　　“好。”祁霏雀跃起来，单腿蹦着去收拾东西。
　　望着祁霏，裴时霁嘴角抿着温润的笑意，但在转身的那一刻，这点笑意渐渐隐去。
　　利顿站在车帐外，表情有些复杂，指了个方向，“她在前面，你过去吧。”
　　裴时霁暗暗叹气，朝利顿点点头，迈开步子。
　　利顿的声音低沉，包含着甸甸的请求，“见见她吧，如果能劝劝她……”
　　利顿居然说不下去了。
　　裴时霁脚步一滞，继而大步走去。
　　九部在利顿的带领下，生活比以前更加安定，不需要频繁的迁徙，居住的车帐便显出人气，但露天架锅做饭的习惯还是一直保留着。
　　搭了几个很高的棚子，四面无遮无挡，简易灶台之上一口口大铁锅冒着热气，散发出浓浓的香味。
　　裴时霁昏睡中被人换上罗塔的胡服、长靴，除了发饰是大周的盘髻，其他与这里的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一路走过去，也没多少人关注。
　　削瘦的身影出现在一望无际的坡上，绿茵没过她的脚踝，长长的裙摆被风吹起，白色的面纱也随之飞扬，露出她洁白的肌肤。
　　“所有的草药今天必须分拣好。”女子用罗塔语吩咐旁边的婢女。
　　裴时霁在离女子一丈的地方立住，面对着女子的背影，她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记忆游丝般缠绕。
　　女子侧身时的余光发现了裴时霁，眼睛一亮，转过身望来，下意识便要向裴时霁走去，裴时霁瞧见了，主动向对方走了过去。
　　九部的人个子都很高，女子几乎和裴时霁平视，但她面上的稚嫩却在靠近的过程中被裴时霁尽收眼底。
　　“你醒了！”
　　居次说话，旁边的婢女和侍卫自觉退守到了远处。
　　裴时霁微微低头，将右手抚在胸口，恭敬地说：“臣裴时霁，见过兰尔娜居次。”
　　兰尔娜怔怔地看着裴时霁恭顺的眉眼，久别重逢的喜悦一点点熄灭。
　　“将军还是不愿唤我一声名字吗？”这一句，近乎祈求，“我们已经九年零一十六天没见了，我……很想念您。”
　　裴时霁笑了下，不再用如此卑微的行礼让彼此变得生疏，她挺直了身子，以看妹妹般温柔的目光看着兰尔娜：“是，兰尔娜，我也很想你。”
　　兰尔娜眼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希望，克制着激动的紧张，她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与裴时霁短暂相遇的记忆里，裴时霁给她的感觉总是复杂又模糊。
　　她一会像一头狼，比部落里养的任何一头狼都更加危险，一会像一只南归不得的大雁，停滞在异乡。
　　可把叶片吹出曲调的时候，裴时霁像一片云，神秘得没有来处，没有归处，却是如此的温柔，她的怀抱令人安心而踏实。
　　相处的时间太短，以至于剩下的九年多的时光里，兰尔娜只剩下了思念。
　　“你长大了。”裴时霁主动开口，还将手“无礼”地抚在兰尔娜的头发上，收回手比划了一下，“你那时才到我胸口，再过几年，我得仰头看你了。”
　　无关痛痒的家常，裴时霁像一位长姐语气慈爱，兰娜尔虽然年纪小，但却懂得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兰尔娜情绪平息了，她凝视着裴时霁：“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裴时霁一愣，兰尔娜继续说：“为了你的妻子，你不会留在这里，对吗？”
　　居次的高贵与庄重在青涩褪去中“水落石出”般升起，兰尔娜转身向坡上走去，裴时霁只能跟上，直到四周无人，兰尔娜才停下来，俯瞰坡下密集的车帐。
　　“哈察第一个通知的人是我，我赶到的时候，你和你的妻子抱在一块。”兰尔娜语气没有起伏，眼前好像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虽然听说你定亲了，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和你的妻子。”
　　妻子两个字化成了胸腔里的苦涩，兰尔娜眸色渐黯。
　　“她不是我的妻子，我的未婚妻尚在洛阳。”
　　也许顺势承认比较好，但裴时霁不想欺骗兰尔娜。
　　兰尔娜有些吃惊，但思索一会，抬头道：“但你喜欢她，是吗？”
　　裴时霁没有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兰尔娜忽然笑了，“你也很可怜。”
　　守着一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这样的故事，在大周太过常见，也许只有率性洒脱的罗塔人才会说出可怜的话，毕竟大周人尤擅自我感动的祝福，从来不在乎当事人如何想。
　　“既然你不爱你的妻子，不要回去了，留在这里吧，和你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只要裴时霁能够留下来，兰尔娜愿意成全。
　　裴时霁苦笑着摇摇头，“兰尔娜，我是大周的尚书令，更是裴家军的将军，我必须回去。”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兰尔娜仍旧很难过，她转过身去，几番呼吸，才让那些眼泪没有夺眶而出，但声音仍然有些嘶哑：“你回不去的，没有我的蛊解，你活不了多久了。”
　　这些话让兰尔娜心如刀绞，但膨胀的爱意让她无法控制，哪怕能威胁裴时霁多留一刻也是好的。
　　“若你一意孤行，我虽动不了你，但你喜欢的那个女人，我会不择手段把她留下。”
　　兰尔娜的威胁并未让裴时霁低落，反而她有些欣慰，当年那个天真开朗的少女已经成长为了合格的居次，有勇有谋，相信在她和利顿的带领下，大周和罗塔的子民都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安宁。
　　“大周人总信一句话，‘人固有一死’，轻鸿毛欤？重泰山欤？我其实从未在乎过。”
　　裴时霁将右腿曲折单膝跪下，将右手放在左胸膛心脏的位置上。
　　“我可以留下，当鲜花开遍九部草原时，希望我的魂魄可以看见笑容烂漫的居次。”
　　“仁慈的神女，请允许我微不足道的请求，赐予我葬于这片草原的荣耀。”

66.罪孽
　　在长久的相顾无言中，兰尔娜逐渐一层层剥开裴时霁所言，触及这个说话总爱留三分的大周人最原本的话意。
　　让她走，我可以留下来。
　　这样的回答，虽在设想之外，但亦属意料之中。
　　这才是她心念至今的裴将军：钟情一人，矢志不渝。
　　纵有防备，但真正触及这层结果时，兰尔娜的心里还是猝不及防地失落，她侧身走了几步，避开与裴时霁相对的方向。
　　罗塔九部的神女，当得起大周尚书令的跪拜，但那个喜欢靠在将军肩头的少女，习惯了仰视星辰般存在的人。
　　裴时霁却在此时无令而起身，与兰尔娜错位同时凝望着低垂的天幕，似有悲叹：“其实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
　　兰尔娜之心，纯洁高圣，至清至明，蝼蚁尚且恐伤，更何况是无辜之人，纵使一时情绪失控，也总会回到清明的思绪中来的。
　　兰尔娜一时无言可对，于敌军、于寻常人，裴时霁最是擅长察其意、攻其心取胜，在她面前，自己是一览无余的。
　　默立一会，裴时霁开口道：“此处风大，你也莫要久待，我这便回了，只待下一次见面，你我皆可功成业立，大周与罗塔同享太平。”
　　兰尔娜依旧无动于衷，裴时霁微微叹气，转身离开。
　　“站住！”兰尔娜疾言道：“你且告诉我，就凭你身上的蛊毒，你如何能与我功成？如何能亲眼看见这太平！”
　　这是兰尔娜第一次如此厉声与裴时霁说话，这个连命都可以舍弃的人，让兰尔娜感受到了怒气。
　　为什么……为什么这人要如此作践珍贵的生命，又为什么……她要再一次失去她，而裴时霁连一个再相见的念想都要残忍地摧毁。
　　裴时霁旋身，笑容苦涩：“魂灵有知，清明细雨，后人无忘。”
　　紧紧盯着这个无私地一肩挑起苍生，又自私地辜负人心的人，兰尔娜忽然听见微风里传来清浅的歌声，那是部落的子民们在放牧时自发创造的，如此优美，如此可爱。
　　这片草原的一花一草，皆是天恩，亦是责任，架起身为居次的华美高台。
　　心好似随天际瓣瓣云朵漂泊，兰尔娜顿生几分惘然。
　　九年已过，她再也不是当初睁着懵懂天真的眼睛撞进裴时霁世界的少女了，她睁大了眼睛，在时间的流逝里，终于瞧出大周人爱说的“半点不由人”，瞧出了裴时霁眉眼间浓浓的悲哀。
　　兰尔娜沉默着从袖笼里抽出一沓被裁剪成纸张大小的薄如蝉翼的丝绢，裴时霁顺从接过，入目皆是工整小楷的墨字，辅之以图案或说明。
　　不用强作成熟之后，兰尔娜显露出眷恋对方的青涩，声音温沉：“这是我研制多年的成果，其中所需药材共三十九味，药物采摘、炮制，季节、时辰、用具皆有讲究，我一一写好了。根据这次给你服用的效果来看，已达到九成预期。”
　　细小整齐的字体映入眼帘，兰尔娜的让步与解药同时带来莫大的惊喜，裴时霁道：“这是……”
　　兰尔娜点点头，“我知道这么多年来，那位邹先生和他的徒弟江大夫也一直在寻找蛊解，你把这份药单交给她，她会看懂的。”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绢面，看着上面长达数年的时间记录，以及跨越山海的地域范围，裴时霁百感交集，“辛苦了。”
　　兰尔娜微微抿唇，摇摇头，“这药方初次可压制九成蛊毒，一年后效力衰退，蛊毒便会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那时，重服此药，只有五成效力，以此推算。此外，其中一味药极难种植，这多么多年，我也只得一株，悉数用了。希望邹先生和江大夫能够有更好的办法。”
　　第一次从师傅那里听闻有中原人在寻找此种蛊解时，兰尔娜还不以为意，直到无意中发现师傅与邹先生往来信件时，兰尔娜才知道需要蛊解的人，便是自己等候多年的裴时霁。
　　兄长以为自己研制蛊解是为了九部不再有人遭受此蛊的荼毒，兰尔娜还央求师傅不要再将此事告知别人。如果被外人知道赫赫有名的裴将军命不久矣，大周和罗塔将战事再起。
　　数年如一日，兰尔娜孤身踏过人迹罕至的地方，揣着一份也许永不可能得到回应的心情，无怨无悔地朝着一个不知可否抵达的方向前进。
　　兰尔娜总会恍惚自己是否受裴时霁所影响，每当深入山林荒漠时，望着没有尽头的路，她总会想起当初明媚青春的少年，纵使身陷绝境，虎狼环伺，更兼有内敌攻讦，她依然决绝坚定地向前走去，走向那雾气弥漫的远方，连一次回头、一次犹豫都不曾。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兰尔娜后来在书中读到的话，裴时霁无畏的身影烙在心间，成为兰尔娜成长过程中勇气的来源。
　　“谢谢，我于这世间的每一日，皆是偷生，这些已经很好。”裴时霁将绢布叠好敛入袖中，正色瞧兰尔娜一会，伸手绕至其脑后，轻轻抽开了面纱的系绳，柔软的面纱层层坠叠而下，落入裴时霁手中。
　　明眸之下，是晶莹肌骨，是淡淡冰雪，可右脸颊一条细细的一寸疤痕，似是长河裂冰，惊扰了这片阒然雪意。
　　裴时霁以指尖触之，动作缱绻而温柔，兰尔娜睫毛轻颤，目光描摹在靠近的裴时霁的眉眼，刚直无垢，朗月清风，裴时霁双眸中的君子端方足以让这般暧昧的动作变得只剩下亲昵与关怀。
　　兰尔娜索性垂下眸子，自行隔绝了这片痴念。
　　“是好看的。”裴时霁淡淡笑了，“你的子民们很是期待神女的恩泽，祈盼见到神女的尊容，雪景磅礴大气，无需云烟遮绕。”
　　兰尔娜点了点头，几乎无任何犹豫，顺从了裴时霁的建议，让遮了十年的玉容迎风而现，让这道被父汗砍出的伤疤毫无保留地显露于世人。
　　她是他们的神女，纵有微瑕，也依旧是圣洁而仁慈的神女。
　　裴时霁的建议，总不会错的。
　　裴时霁微微一笑，复立于原来的位置上，再度以右手抚胸口，深深弓腰。
　　“山长水阔，云笺无达，珍重、珍重。”
　　兰尔娜眼眶里闪烁着泪光，在短暂重逢里，她再度迎来了分别，而这一别，或许再不会相见。
　　山坡下传来轻盈的鼓声，四面八方无来处的风，悄无声息地击碎了长达九年的梦境。
　　*
　　回车帐时更加轻车熟路，虽然卸掉一桩心事，但更多的事情纷至沓来，压在心头，裴时霁片刻不得休息。
　　寿命得以延长，留出的时间变多了，意味着要做的事情也更多了，原先略显匆忙的计划或许可以扩充一二，好让各方面更加周全。
　　满腹心事，裴时霁仍旧面色平静，踩下一段坡路，祁霏的车帐近在眼前。
　　帐帘掀开，祁霏晃着腿坐在床边，两个包袱放在手边，左手捏着块被咬了一口的点心，右手捧着本书，瞧得入迷。
　　她倒是惬意。
　　至于此，裴时霁才真正会心一笑，但清浅的欢喜转瞬即逝，胸中如琴弦崩裂，陡然泄入沉沉悲愁，悔恨悄无声息地翻涌而上。
　　裴时霁还记得初回洛阳时，祁霏像一个浑身竖刺的刺猬，说话刺，做事刺，若是对旁人还能收敛一二分，对着自己则是恨不得来回捅几个对穿才舒心。
　　即便如此，裴时霁仍然伸出了手，不为旁的，因为她看出那些刺本就柔软，无非是祁霏为避免受到伤害时的故作声势，是狡黠，是聪慧。
　　一颗琉璃心的姑娘明媚如阳，一路走来，祁霏心底的平和与从容尽数展现，戾气消散，日渐沉稳，这其中是功是过，是好是坏，裴时霁不禁诘问，她自己究竟掺了几分的罪孽？
　　祁霏的人生，该是平坦大道，可如今迷雾难消，万丈深渊近在咫尺，若有一天，她幡然醒悟，发现将她带至万劫不复之地的人便是自己，她会如何？
　　裴时霁呼吸一滞，杀意顿现、恶骨即生，她大步走进帐中，将祁霏手中书夺下放至一旁，在对方的惊愕的目光里将其紧紧拥住。
　　步步踏于烈焰焦土，生钻骨锥心之痛，恐觉步步错，可回头便是万丈悬崖，狂风呼啸，无路可回，恍惚又觉步步未错，业火丛生，嚎啕不断，于审判处，裴时霁自窥得自己久燃不息的罪孽，正堂而皇之地叫嚣着——
　　私心用甚，大奸似忠，繁多罪责，何必忧心再多一桩，不妨承认，你需要她。
　　是，我需要她，她是我的。

67.画地为牢
　　祁霏始料不及地被拉入温软的怀抱，像跌落花丛，甫有愣神，继而在漫天扬起的花瓣里嗅到了温雅的玉兰，直视苍穹的眩晕之感后知后觉袭来，搅碎了眼前的花境。
　　圈住身子的胳膊渐渐用力，玉兰香变得灼烫，裴时霁的呼吸急促又颤抖，在这处处都不同寻常的当下，祁霏一颗跳跃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女子的肩身似乎总比男子窄柔些，即使是祁霏，也可以轻轻松松地揽过，下颌抵着柔软的布料，祁霏扬扬手指，摩挲着脊背的衣料一路向上，摸了摸裴时霁鬓角，裴时霁抖了一下，抱得更紧了些。
　　这窄窄的肩身，嵌在冰冷的盔甲里，便是和男子别无二致了，驰骋沙场、气吞山河，敌我厮杀的战场上，死前睁大的瞳孔或许连对方的模样都没瞧清。
　　这锦绣绫罗，终究还是没能把那个玉面修罗给粉饰成长安的风流雪，散不去的血色嘶鸣里，长刀铮铮，寒芒不收。
　　外有盔甲，内藏隐秘，这中间空荡的身体，便是裴时霁吗？
　　游走的手放肆而认真，绕回自己身后，触摸到裴时霁滚烫的肌肤，固执地执起她的手，指腹在厚茧上一擦，裴时霁又是一个激灵。
　　将薄薄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像搁了片薄薄的被火灼红的铁片，明明这么热，可被灼了一下的人好像是裴时霁，她缩了下手，又被祁霏紧紧拉住。
　　裴时霁终于松开拥抱，垂下眼帘，迎上了祁霏无畏纯粹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可我想什么，你总是心有成算。”
　　“裴时霁，你这是耍赖。”
　　裴时霁微微泛红的眼睛转瞬而逝一丝迷惘，眼底似积年的冰原，潺潺消融，却不是春的温暖，而是冬日衰亡的悲伤。
　　祁霏愣了一下，继而迎着这片风雪，深深地望进那漠漠荒原。
　　“我这人向来讲究公平，所以，裴时霁，只要你泄露一厘，我便能找出一毫，挖地三尺，你心底的那些秘密一个都跑不了。”
　　祁霏如骄阳悬空，又似碧穹明月，开天辟地，闯入看似平静的绝境，扯住独行太久的裴时霁，言笑晏晏，勇敢果决。
　　祁霏攥紧了滚烫的手，与裴时霁同享灼热的温度，“裴时霁，我在这，会一直在这，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说给我听。”
　　裴时霁身子凝固般不动，目光却如轻羽，从祁霏的眼睛落到她润色的薄唇，又落到她交领泄露出的一方凝脂，最后，裴时霁重新将目光放到了祁霏微勾的唇角，脑中琴弦乍绷，忽然不受控般微微侧首俯身，祁霏愣了须臾，却在裴时霁即将触碰到时倏地撤退，徒留出不尴不尬的一线之距。
　　一步，只一步，就足以撕碎这么久以来两人精心伪装的平静，掀起一场吞噬彼此的巨浪。
　　祁霏攥紧了裴时霁的手，不是因为裴时霁的唐突而仓皇，而是像惧怕着什么，脸色苍白，微微摇了头。
　　人伦、礼法，端林、洛阳，贯古观今，惶惶而顾，竟找不出一件事、一句话、一个理由能够支撑她们在一起，如逆旅行人，如溯流扁舟，世事浮沉，她们是撼树不得的蚍蜉。
　　裴时霁感受到了，垂首神色不清，扣在祁霏身后的手指发力又松开，指节涨红又泛白，像极了她压抑克制到如今的人生。
　　不可说，不能说，所有的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连睡觉都得提防，步步履冰，战战兢兢，方得活命。
　　可其实说了又能如何，万般不由得她自己，口舌之快，徒增烦恼。
　　小时候母亲说，万物有理，遵道而行，纵身处千里之外，亦可帷幄如神。可母亲说漏了一件事，这万物里，唯有情字，无可解，无从解。
　　光阴渐逝，在两人良久的对坐里，裴时霁终于松开了紧扣的双手，像坠落者松开了悬崖上抓住的树枝，在粉身碎骨的疼痛里换来清醒。
　　裴时霁收回手，起身站回“发乎情止乎礼”的画地为牢里，仓促地结束这余生都将不会再有的冲动，疲惫地笑了：“那待我想说了，我定会告诉你，你可一定要在。”
　　纵使心口如凌迟，祁霏也立刻心照不宣地投之以违心的笑容，在未来的时间里继续同她演好这场无人喝彩的戏。
　　“好啊。”祁霏说。
　　我答应你，裴时霁，我会一直都在。
　　*
　　从屺镇到洛阳数千里的距离，坚实的泥土之下早已埋藏的祸事，凝结成一股引线，小小的账册落下一颗火星子，燃着这根引线一路南下，同裴时霁、祁霏在闭城之前赶进洛阳，裴时霁拿出许久不曾用的宫牌，于已经下钥的宫门前将包着封套的账册交于宫人，宫人再于门缝中传入，是夜，无事发生。
　　直至三日后，侍中元文绍被捕，整个洛阳炸起滔天巨浪。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急烈，深夜匆匆起床披衣侍奉的史官只慌乱拿起御赐的狼毫，饮墨抖着手在金贵的纸上写下：帝怒，夜命相待诏宫门，兵骑四出。
　　中书令的重要地位在此刻显露无遗，人称三相，一相锁链加身，一相暂于家中候旨，历经几十年风雨的崔茂齐在微凉的晨风里矗立，等来了宫门开钥时拉开的熹微，成为圣人忽然发作后第一个会面的臣子。
　　圣人和这位老臣聊了什么，其余人不得而知，当大臣们在猜测和惶恐中鱼贯而入正殿后，崔茂齐老态如常，神情如常，甚至面上的困倦如常，似苍劲古树，在殿中无可撼动。
　　这又是一次暗流涌动的朝会，久在宦海的大臣们敏锐地嗅出此次激流之盛，前所未有。有人引颈竖耳，将他人瓦上霜视作笑谈；有人身抖如筛，只恐腹中遗言再无出口之日；更有人昂首平视，不耻同僚窥探之色，重申其风骨正气。圣人迥然的目光扫过下面百般模样，沉着气让内侍宣读了旨意。
　　朝野震动。
　　一个又一个熟悉且炙手可热的名字从内侍尖细的嗓子中吐出来，以洛阳为点，东南西北，自郡到县，乃至无名小镇，触目惊心的罪名勾画出完整的利益路线，这些拿人命堆出来的东西，如帝印朱砂般鲜红。
　　赵叶轻夹在人群之中，不禁吃惊到失了镇定。三日前祁霏归家，自己虽然问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是和裴时霁一同去、一同归的，两人刚回，洛阳便发生如此惊天大事，莫非与她们二人有关？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有人怀疑此事是告假月余的裴时霁所为，但圣人不说，便是没有凭证，且此事是为了铲除奸佞，于国大益，若此刻抓住这点询问，着实大煞风景。
　　“自朕登基以来，每日晨起晚睡，不敢丝毫懈怠，唯恐有负社稷，有负百姓。然朕御极不过寥寥数载，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案，是朕察人之过、用人之过。”
　　圣人语气温厚，群臣听得君王忏悔，齐刷刷跪地，高呼：“臣等惶恐！”
　　圣人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元文绍勾结异族，欺君误国，罪不容诛，其余人等着有司查问，务必查清真相，不可放纵一个贼人！”
　　素有仁厚之名的君主发起怒来，足以令人忐忑生畏，阶下相关官衙的首官齐声道：“臣等领旨。”
　　“陛下，因此案而遭元贼陷害的尚书左丞尚遥仍在狱中，且尚书令裴时霁仍待旨家中。”一个年轻的御史站了出来。
　　裴时霁身上嫌疑尽除，官复原职情理之中，御史乐得卖此人情，可圣人却只是抬抬下颌，“尚卿委屈了，内狱立刻放人，再让太医院前去瞧瞧。裴卿与尚卿感情笃厚，之前因尚卿入狱一事，耗费心神，再加上积年旧伤，昨日的问安折子又请了些时日修养，先恢复官职，待裴卿身体好了朕再下旨意。”
　　圣人站起来，眼睛望着殿外煌煌日光、昭昭青天，“望诸卿以后共勉励、多同心，若此等事情再发生，就不是诛九族这么便宜的事了，朕必让他曝尸城门，亲自滚去给百姓一个交代！”
　　“陛下圣明，臣等谨记！”

68.有求皆苦
　　往事不可谏，却常翻涌心间。
　　仰头，是庄严宝相，无为法；俯首，是贪嗔痴，滚滚浊世，有为法。奉香敬拜，裴时霁跪在不软不硬的蒲团之上，既不仰头，也不俯首，而是平视着檀木香案。
　　跟军中长辈初到朔苍，在马上看见的不是猎猎军旗，而是劳力推车、农妇送饭，几十丈的高架上横横竖竖扎牢了木条，一座巍峨大殿的轮廓显现出来。长辈一扬马鞭，说“上次罗塔来犯，烧了寺庙，咱们走的这段时间，这的百姓又给盖起来了。”
　　风沙吹起来迷了眼睛，裴时霁揉着眼睛，心里却没什么感触，隐隐还有些厌恶：这些神佛能救他们吗？还不是她裴家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太平。
　　后来，母亲操劳过度病重，药石无医，裴时霁第一次从心底生出冰冷的恐惧，像是害风寒时的打怵发抖，是在战场上看见尸山血海时都没有的感受。她慌了，第一次跑到之前从未踏足的庙中，跪在佛前一夜，为表诚心，连蒲团都没用，直接跪在冰凉的砖面上，一遍又一遍，将心中祈求说给佛祖听。
　　可母亲仍是走了，裴时霁跪在空了的塌前许久，忽然冲出去，再次来到那间寺庙，疯了般砸毁东西，质问神佛为何不能救她的母亲，若非小沙弥发现，她几乎一把火就要烧了那里。
　　现在看，当时的自己少年心性、太过幼稚，当心中的爱恨随着时间离开，后来再跪神佛，裴时霁心中淡淡无波，隐约感悟到，非为神佛欺骗，只是人心执念。有所求，有所期望，无所求，则无失望。便如经云：“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大殿纤尘不染，安静如斯，落针可闻，鼻尖有淡淡宁心香火气息，门外的阳光静静越过门槛，左右护卫皆已散去，小内官和宫女远远侍奉廊下待召，裴时霁移开目光，看向右前方单薄的背影。
　　数月不见，永昌公主的身形越发清瘦而高挑，青竹抽长，显出清风而立的孤寂坚韧滋味，身着宫袍，模样如旧，只是左手手心肿起一片，她跪向神佛，道：“这几个月来，陛下一直盼着你的消息，知你事成，不胜欢欣，一夜未眠，将账册反复阅览，夸你忠勇志坚，得卿，江山可固矣。”
　　裴时霁拜伏，“一切皆是陛下之德，臣不敢居功。”
　　“陛下特意没有让你回尚书台，卿可知其意？”
　　“臣明白，臣定会抓紧时间，将与此案牵连、隐于暗处的乱臣贼子挖出，正本清源，以除乱国之根结。”
　　“嗯，陛下所公布名单不过三之有二，剩下的三之又一，需得好好利用，顺藤摸瓜，一网打尽。除此之外，卿可有补充？”
　　裴时霁顿了一下，“没有。”
　　“如此，甚好，一切按计划行事。”永昌代圣人说过话，跪坐在小腿之上，声音扬起，“元文绍这个腌臜物，没想到他还有今天。钻营多年，蒙蔽了先帝，还想蒙蔽父皇？”
　　“殿下，君子纵使绝交仍无恶言，口不出秽语，慎言。”
　　“……是，师傅。”永昌闷闷应了，有些烦躁，索性坐下来，面对裴时霁，“最近事多裹乱，辛苦师傅您刚回来又得查案，您身上的旧伤怎么样了，待会太医来的时候，也给您把把脉。”
　　裴时霁温笑道：“无妨的，积年旧伤，没什么大碍。元文绍一案，越拖延，查办起来越麻烦，当务之急需得尽快解决了此事。臣有一事还得请殿下帮忙。”
　　“师傅请说。”
　　“陛下的安排周密，不日便可捕获逆贼，只是有一个人，臣想向殿下和陛下讨个恩典。”
　　“谁？”
　　“屺镇兵司校尉高有为，是此案重要参与人员，我希望殿下能留他一命。”
　　永昌虽不知道缘由，但裴时霁甚少会开口求什么，不过一个人犯，她便不再多问，“那待我回去后禀明父皇，再来告诉师傅。”
　　“多谢殿下。”裴时霁谢礼，“殿下，左手敷药了吗？”
　　“噢，这个啊，敷过了，只是嬷嬷说且得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消下去。”永昌看起来一点也不疼，目光轻蔑，“邱荣那个废物，倒是找了个好义兄，师傅您离开的这段时间，南边有几个郡又闹了起来，老样子，朝里暂时挪不出人手，他义兄林恺自请了命，算是个人才，刚一到那就把乱子给平了，得了父皇三分青眼，连带着一同去的邱睿也因为有功，正式调回洛阳任官了。”
　　“都说虎将无犬子，可这虎将生废物，林恺倒是没辜负邱家。”永昌愤恨难平，“明明就是他儿子先打的大白，大白这才还手挠了他一爪子，可他一哭一闹，就变成了大白的错，大白被活生生打死，看管大白的宫女也被杖责，而我，为了给林恺面子，父皇打了我手板，责我玩物丧志。”
　　永昌想起在御花园和大白玩耍的日子，有些难过。
　　裴时霁开解道：“林家立功凯旋，自是要多加照拂，委屈殿下了。”
　　永昌摇摇头，“没什么，师傅您说过的，忍字有刀，在这宫廷之中，更得把心磨硬了，坚如磐石，刀枪不入才行，我不怕。”
　　“嗯。”裴时霁笑道：“殿下长大了，将来也会是一位坚强的君主的。”
　　“师傅，为什么你将账册带回宫里，父皇见的人却是崔相，而不是你？”永昌忽然问道。
　　“崔相德厚恩深，沉稳持重，面对这般会动摇朝纲的事情，召见这般定海老臣才是理所应当。”裴时霁似有回忆，“崔相一心为国，可堪托付。”
　　永昌若有所思，想起父皇召见崔茂齐时，自己正侍奉在侧，“当时崔相也一直赞您智勇双全……哎，他年龄这般大，但凡做臣子能做到那岁数的，都快成精了，我有些怕他。”
　　裴时霁忍俊不禁，“殿下莫怕，臣会陪殿下走完这段路的。”
　　永昌不曾多想，自然不曾察觉裴时霁用的词是这段，而不是这条。
　　“时辰已到，臣先退了。”裴时霁对着永昌行过礼，又对着佛像再叩三次，如此才退入屋外盛光。
　　永昌逆光看不清裴时霁模样，心中陡然空落落的：宫城内外，朱门绿瓦，满洛阳的勋爵门户，无不是花团锦簇的热闹，家族连结，血肉连结，出个门都是三姑六姨，亲热热闹。只有师父，少年失恃失怙，宗族疏远，家中只剩老仆一人真心挂牵，当真赤条条如风，御风而来，像跟浊世没有连接的风筝，说不准哪一天便会随风而逝。
　　永昌坐在蒲团上，望着明明清朗的日光，却觉得浑身冰凉，喃喃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任时光流逝，守卫的官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内狱门口的石狮子永远不会变化，怒目亮爪，威仪森严，裴时霁奉圣人手谕而来，例行检查过后，看了眼门口左右的一对石狮子，先入左边小门，去见了一面元文绍。
　　裴时霁提及秦娘子，又提到被他抄家灭门的洛阳南秦，元文绍瘫在枯黄干草之间，风度仍在，笑道：“你们不是会查吗？查到了我认，查不到我也懒得说，反正落到你们手里，说与不说，我横竖都是个死。”
　　裴时霁想了想，元文绍虽然过手很多人命，但大多时候都是授意下面人去做，时间一久，他未必会记得，现在他这种态度分明就是想给自己添堵，裴时霁便不再问，起身离凳，狱卒上前将凳子拎着。
　　见裴时霁要走，元文绍反而坐了起来，眼睛从污糟的发丝里露出，奸笑道：“我之前百般拉拢，处处与你便宜，可你油盐不进，我还以为裴大人当真高洁，没想到只是老夫太蠢，一早便踏进裴大人设下的套。”
　　裴时霁静静地瞧着他，元文绍继续道：“裴大人这么会下套，怎么就只抓到我这只老鼠呢，看来大人的本领也没那么高，就算是知道了我背后另有其人，照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逍遥。”
　　裴时霁一句话不说，见元文绍不再继续，便转身往门外走，元文绍忽然发作，手脚铁链啷当作响，回荡在逼仄幽暗的牢笼，铁链绷直也难以触及铁栅栏，元文绍不甘心地外挣身躯，往裴时霁离去的方向吼道：“裴时霁，老夫不过是做了别人的狗，今日才被你痛打，你也不过是圣人的狗，你真以为你和圣人同心同德吗，你也配！你比不过崔茂齐那个老贼的！终有一天，你会落得和我一般的下场！”
　　“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了，你在等什么，你身边的那个祁家姑娘，她知不知道啊，哈哈哈哈，若她知道了你这虚伪小人的真面目……老夫死不瞑目，等着看你的结局！”
　　裴时霁脚步倏地立住，脚尖前一寸便是清朗日光，身后则是昏昧黑暗，日光太弱，身后的魍魉则太强，好像下一刻她便会被潜在黑暗中的喃喃私语扯入无边地狱。
　　“大人。”见裴时霁站着不动，狱卒小心问道：“大人，咱们该走了。”
　　裴时霁回过神，客气地向狱卒点点头，终是往前一步，跨进日光，将黑暗留在了狭窄的门内，“今日有劳，元贼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这些污言秽语还是不要传入圣人耳朵为好，免得圣人心烦。”
　　狱卒忙不迭点头，“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裴时霁复从小门而出，豁然开朗，便见庭院中赵叶轻着官袍而立，身后立着两名清秀女眷，三人正于守卫处检查令牌，裴时霁凝目看了会，唇角有了淡淡笑意。
　　“不必麻烦了，我奉圣人手谕而来，直接让我们进去。”裴时霁走过去和守卫说了，又与赵叶轻互行过礼，看向其身后的海棠和祁霏，笑道：“今早旨意下后，尚遥便从狱内挪到正堂的屋子休息，我来接她回去，你们怎么这么着急，连几盏茶的功夫都等不了？”
　　海棠道：“大人数日不曾回府了，我在府内不曾得到消息，还是问了祁姑娘，祁姑娘又找了赵大人，才知道如今外人可以来探视尚大人，我们这才跟着赵大人入的宫。”
　　祁霏有些生气：“你这回来后每天忙得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我还想去找你呢，倒是找得到人才行。”
　　裴时霁方才于神佛前冷却的心，一见到祁霏，便又被拽回红尘三分。数日不见，祁霏笑容如旧，裴时霁心知她为彼此关系已然用心良苦，不该辜负。相思苦、绊人心，可入了这相思门，纵如烈酒入喉、苦药弥涩，只需得见对方一眼，心头总有回甘。
　　相见便好，总好过再不相见。
　　裴时霁忍着锯心之痛，笑道：“是我的错。”于是侧身引路，“随我来。”
　　赵叶轻脸色似乎不大好，一句话没言，沉默地跟上裴时霁。
　　海棠的脚步最为轻盈，自裴时霁回府那一日，她便知道尚遥清白得救，匆匆数日，她整理尚遥在裴府的房间，晾晒衣裳，端了盆蓄势欲开的黄菊花于窗台，自己又换衣梳发，只待着见面时将这一段时间以来府内的大小有趣的事情说给她听：隔壁院的狸花猫生了一窝小猫，整天在墙根喵喵叫，惹得孟叔大骂毁人睡觉，跑去理论却在那看了一上午的小猫崽；院内鸟雀结巢，有不安分的小厮爬树掏鸟窝，却意外打翻了蜂窝，被蛰了个面目全非……
　　尚遥不爱说话，但她其实是爱听的，就由自己来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给她听，她闷在那里那么久，定是无聊的。
　　最重要的，自己一定要当面捉弄她一句：瞧，将军不会不管你的吧。这世上，总有人，会无条件在乎你的，包括我。
　　最后那三个字不说也行，海棠笑着，随裴时霁进了正门，进了间面阳的屋子，不等海棠开口将满腹的话说出，忽然见干净的床上，尚遥盖了床不厚不薄的绣花被子，亵衣干净，似是换过，也难得内狱的人用心照顾，她双眼轻阖，居然没有醒着。
　　怎么会没有醒？内狱用刑从不伤人根本，用刑过后还会敷药赐食，且尚遥行伍数年，年轻力强，难道撑不住内狱的刑罚？
　　千百个念头转过，心里不可遏制地一乱，在心疼、怜悯、尊敬这般复杂情绪中，有什么晃过，如此不堪，海棠的脸色一时没控制住白了几分。
　　裴时霁上午便听得内狱来报尚遥没醒，故并不惊讶，她凑近去看，但见尚遥迷迷糊糊间眼睛睁开了条缝，含糊说了些什么。裴时霁忙俯身去听，凝神听清了那话：“将军，带我回家。”
　　尚遥竟是认出了自己，裴时霁心头一荡，索性坐在床边安抚道，“陛下派的御医还没到，你且休息着，回家的事情不着急。”
　　“不……”尚遥吃力地摇摇头，唇齿打颤，“……不想在这待了……”
　　裴时霁顿了下，“也好，我这便带你回家。”
　　裴时霁向海棠看过去，她立刻心领神会，过来同裴时霁一起帮尚遥将外衣穿好。裴时霁通晓狱内手段，瞧出尚遥多伤在后脊和两臂，便弯腰把她背起，几人护着尚遥一同出了内狱。
　　宫门外，裴时霁早已让人备下马车，祁家车马也在候着，一路无话，马车一会慢一会快，生怕颠着尚遥，海棠护着尚遥，问裴时霁：“大人，这路是回咱们府的。”
　　“嗯，尚遥入狱这么久，尚家阖府竟全无动静……”裴时霁低头看了眼尚遥，叹气道：“还是去咱们府里照顾我才放心。”
　　海棠爱怜地捋开尚遥额前的散发，疼惜她父母尚在，却犹如无亲人的身世，虽心知身为下属，该恪守距离本分，可抱住尚遥的胳膊却不禁抱得更紧了些。
　　门口小厮见将军回府，同立在车旁等候，孟全也咋咋呼呼从府内出来，指挥人抬条长凳子过来，好将尚遥给抬进去，裴时霁笑着说不必这么麻烦，照旧由她将尚遥给背进去。
　　祁霏和赵叶轻下了马车站了一会，前面裴时霁和海棠才扶着尚遥刚刚脚沾地，祁霏倒是想帮忙，又怕人多反而添乱，只缀着看，若有需要再上前去。裴时霁正欲弯下腰扣住尚遥，尚遥忽然胸口一动，上半身倏地深深弓下，哇的一声一口血吐在地上，随即整个人委顿下去。
　　裴时霁一把拉住尚遥，余光瞥见地上的血居然是黑色的，脑袋嗡的一声，脱口吼道：“去找江大夫！快去找江蓠！”

69.中毒
　　一向清静的裴府内院无端嘈杂不堪，人来人往，一时混乱，可这杂乱又很快无声地熄灭，伴随风中传来浓烈的药味，无论小厮、婢女，一律垂首躬身，退出了这间往日里便被下令无事不得进的内院。
　　江蓠静坐把脉，又钳着尚遥下巴看了舌苔，将其手重放归被下，起身向满屋子的人道：“没什么大碍，骤逢变故，绷得太久，猛然一松，便是软了筋骨，休息一段时间便好。”
　　听闻此言，赵叶轻明显松了口气，祁霏却似有疑惑，转眼看向裴时霁。裴时霁似乎对江蓠的话深信不疑，着人拿江蓠的药方去取药煎药。
　　既然如此，祁霏也不好再说什么，眼下尚遥没醒，裴府事情又多，祁霏便主动告辞，免得添乱。裴时霁也没多作挽留，送两人上了马车。
　　回程路上，赵叶轻脸色缓和许多，掀开窗帘呼吸几口空气，见帘外熙熙攘攘，一派祥和，心中也沾染了些喜悦，更重要的是，尚大人的事，于公于私，她已然是尽力，问心无愧，此事一了，祁霏和她，便可以离裴时霁远一些了。
　　瞧见小吃，赵叶轻问祁霏是否要些，可一连几遍，旁边都没声音，赵叶轻回身便见祁霏一脸凝思，“想什么呢？”
　　祁霏没有隐瞒，“我在想尚遥的伤，如果只是寻常伤势，怎么会是黑色的血，那不像是江大夫说的累的，反倒像是……”
　　像是中毒。
　　祁霏心里“噔”的一下，赵叶轻蹙眉道：“江大夫的医术洛阳皆知，她又和裴大人素有交情，何必说谎，或许是你多虑了。你才回来，一路奔波，还是不要再劳心劳神了，眼下万事初定，还是多多保养身体为上。”
　　祁霏不愿顺着赵叶轻的话，又不想驳她，只好笑道：“知道啦，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越来越啰嗦了。你刚刚是不是说点心来着？为了保养身体，我可得一人要两份才行！”
　　“几份都行，管够。”赵叶轻笑道。
　　*
　　裴时霁关上房门，屋内顿时昏暗许多，金色的阳光如上等工艺，光滑地涂抹在方桌上，裴时霁在塌上坐下，感受着阳光的温度，眼睛有些刺痛，身子却一阵阵发冷。
　　“能看出到底是什么吗？”
　　海棠侍奉在裴时霁身侧，不禁紧张地望向江蓠。
　　江蓠取出银针，刺入尚遥手腕又拔出，又依次刺了其他几个部位，银针无丝毫变化，她想了想，解开尚遥衣口，裴时霁和海棠一同来将尚遥翻过身去，掀开衣服，露出后背腰部被包好的伤口。
　　江蓠拆开药布，取出一把小拇指盖大小的全银细柄小勺，勺缘锋利如刀，将之往药布下溃烂的伤口剜了一下，尚遥立刻痛苦地哼了一声，海棠连忙握紧她的手，只希望能如此为她分担些许。
　　江蓠将小勺于光下看，又凑近闻，露出困惑的神色，让裴时霁和海棠将尚遥衣服穿好，她自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尚遥。
　　她在想事情，裴时霁招手让海棠不要打扰她。
　　不一会，江蓠又重新把了脉，恍然所悟。
　　“是中毒。”江蓠的声音如惊雷般落下。
　　裴时霁脑内刺痛了一下，险些失态，海棠也是震惊无言，江蓠继续说：“并不是寻常的药物中毒，所以银针难以查出，银刀剜肉也看不出什么，即使是我，也是想起曾经见过的病人，故而意识到的。这是内火之毒。”
　　“尚大人于狱中受刑，天气溽热，伤口极易溃烂，疖子溃痈，才会有这样大大小小的疮口，看得出狱中有人帮她清洗敷药，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情，但这内火本就过剩，加上天气炎热，内里就应该多清热解毒一些，但内里被什么东西激得火更旺了。”
　　“是什么东西？”海棠问道：“是毒药吗？”
　　“不会，”裴时霁摇头，“内狱管理严格，毒药如何能入内？”
　　“不是毒药，问题应该是出在食物上。”
　　海棠：“食物？”
　　“身体虚弱，本该进补，但起疮流脓，便不得吃发物，若不然越吃越虚，越吃越燥，再这么吃下去，会被内火烧死。”
　　海棠想了想，“手段隐蔽，即使是太医也不一定能看出，足见险恶用心……究竟是什么人……”
　　内狱膳食由圣人决定，病因出自膳食，那么……
　　裴时霁随即呵斥道：“不许胡说！”
　　海棠立刻噤声，江蓠坦然起身收敛药匣：“病因已经寻到，对症下药便好，发现及时，并非难事，我重新开药方。”江蓠睨一眼裴时霁：“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去拿。”
　　人从宫中运出，若出事，便出自宫中，干系重大，自一开始觉得事有蹊跷，江蓠特意予裴时霁暗示，待到室内唯她们三人时才肯开口。现在更是考虑周全，裴时霁对此万分感激。
　　“是。”裴时霁道，“多谢。”
　　裴时霁让人送江蓠回去，默然坐回塌上，温言道：“累了许久，你也坐吧。”
　　海棠谢过，于塌上望着尚遥的方向，声音平静，“内狱由圣人掌管，小到狱卒，大到主官，皆由陛下亲自任命，这中间，会不会有人或因钱财，或因权势，而心生叛逆？”
　　“你也说了，陛下亲自任命，陛下素有察人之识，如此重要的地方，定会慎之又慎。”
　　“我不明白，圣人为何要杀尚遥？”
　　尚遥官职卑微，家世亦不显赫，为人直接而无城府，难道就仅仅因为与裴时霁有关，就要被圣人猜忌？
　　裴时霁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海棠静坐一会，悄然沉心，将自己置于事外，置于尚遥身外，冷眼旁观，仔细回想宫中情形、内狱情形，脑海内猛然有一幕场景一闪而过，她立刻道：“大人，内狱膳食虽由陛下决定，但术有专攻，且陛下朝政缠身，岂会每日过目食谱，内狱膳食该是由主官根据实际情况斟酌更改删减。”
　　“你的意思是……内狱主官被人收买？”
　　海棠摇头，“大人还记得我去探视时，是用的什么理由吗？”
　　裴时霁凝神片刻，双眸忽然凛冽，吐出两个字：“赐菜。”
　　“圣人宽厚温和，对待臣工如亲人、好友，每逢用膳，多思臣下，屡屡赐有膳食，在朝中屡见不鲜。”海棠道：“因为此，如果圣人赐菜于内狱，所涉环节中的众人，对此司空见惯，例行检查后，并不会放在心上。”
　　“太医向圣人报告犯人情况，不大可能事无巨细到吃什么也说给陛下听，圣人不知具体情况，而内狱负责膳食者，一则不敢阻拦赐菜，二则不上心关注是否与太医要求冲突，如此，这些发物便源源不断送进了牢内，尚大人年轻，又不通医理，同样认为进补方能保住身体，一来二去，幕后者的目的便达到了。”
　　裴时霁也被多次赐菜，想起内廷赐菜经过，道：“圣人节俭，又注意保养身体，比起前朝，三餐菜品数量减少，以素食居多，可宴饮或赐臣工同餐时，菜样总是多的，故赐菜常发生在宴饮之后。这能够干扰圣人赐菜的人，定是能够出入内廷，且屡次与陛下同食之人。”
　　裴时霁并不认为是圣人授意如此，她与圣人好不容易在顾长川调停之下再度合作，圣人并非因小失大之人，且如海棠所言，尚遥作用微小，圣人何必冒着再起离心的风险来得罪自己？
　　这幕后者，恰恰是想借刀杀人：若是自己查，则会牵扯皇宫，惊动圣人，引来与圣人的离心与猜忌；此毒隐蔽，尚遥毒发的几率极高，若是她忍下不查，便只能吞了这个哑巴亏，除了尚遥，恶心了自己。横竖于那人而言，这是笔只赚不亏的买卖，祸心包藏，万分阴险。
　　“那你觉得会是谁做的这件事？”裴时霁目视倚肘方桌，心中有所猜测，却仍是问海棠意见。
　　海棠垂首恭顺，“海棠奉大人旨意，与孟叔守住府邸，数月不出，内廷消息，也知之甚少。是否告知顾大人，请他帮我们查一查相关情况？又或者请公主殿下留心一二？”
　　“不了，暂时封锁消息，此事不宜泄露。”裴时霁选择瞒下此事，由自个慢慢查：“顾长川夫人之前动了胎气，他特意告假几个月，陪夫人到郊外庄子上养胎，事朋友数，难免疏远，况且现在若是把他薅回这个是非窝，我也不忍心。公主近日被陛下责罚，于宫内宜守静守心，不宜活动太密。”
　　海棠不禁叹道：“大人可用之人太少，公主可信之人亦太少。”
　　裴时霁笑了，“殿下是东宫不二人选，将来入主青宫，为陛下臂膀，天下人皆是陛下臣民，那便也皆是殿下臣民，殿下哪里会没有可用之人、可信之人呢？”
　　裴时霁觑海棠一眼，随手沏了盏茶推过，两人一推一谢，看起来万分的客气相熟，可这生疏的距离就像没泡好的茶汤，隐藏在悬浮的茶叶之下，入喉间毫无滋味，废了一碗好茶。
　　海棠太过清楚明白，即使深得上位信任，也当恪守本分，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知道的内情便不知道，辟如此刻，海棠猜测裴时霁已有定夺，便不再多费口舌，以免失言、妄议内廷。
　　不能取信于对方，裴时霁明白，是她自己的过错，是她非可信之人，海棠留有退路，亦是求一条生路。
　　不过无论海棠信自己与否，以她的才华，这般入朝之才，委屈在小小府邸，只做府内银钱梳理工作，着实浪费天资。
　　正思忖着，门外有人轻悄地敲击三下门框，邵图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大人，有信到。”
　　裴时霁看了眼内室的尚遥，起身与海棠一同穿过正堂，走到另一侧的书房，方说：“进来。”
　　邵图目不斜视走到两人面前，奉上信封，“下面递上来的，事情已经查清楚。”
　　“办得很好，帮我跟兄弟们说一声辛苦了，过段时间定会给大家放个长假、好好休息。”
　　邵图抱拳说“是”，随即退出房间。
　　裴时霁拆开信封，立着看了半晌，微微蹙眉道：“太慢了。”随即铺纸抽笔，坐了下去，信纸随意飘落桌上，海棠低头，瞧见了上面墨迹：“小桃”二字冷冰冰地夹在数个名字之间，分外醒目。

70.一念
　　裴时霁运笔很快，行云水流间俊逸字体已墨出一列，因为并未避着海棠，海棠得以将所有内容尽收眼底。
　　三两行刚过，海棠面色一凝，不假思索脱口道：“大人，三思！”
　　裴时霁没停笔，只是淡笑道：“无妨。”
　　“怎会无妨？”海棠着急道：“刑部尚书家的董二公子、伯爵府家郑大公子，门生满天下的赵先生的独子……邱荣，大人，这是恒国公的嫡长子、太后的侄孙呐。”
　　裴时霁终于抬笔，似笑非笑：“那又如何？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血肉之躯，刀刃所至也不过是一滩烂泥。”
　　裴时霁平日里瞧来温温和和，无人不赞其宽厚，可这红尘中真的有人能做到如此超然物外吗？只不过是因为事情没有触及到她的逆鳞，她便不甚在乎，不愿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没有必要的事情之上，可有些事一旦越过底线，裴时霁便会变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小桃的死一直是裴时霁心底的一道坎，更是横亘在她与祁霏之间的一道承诺，此事不解决，她心中的愧疚便一日难消，对祁霏承诺的执着便一日不得开解。此刻的裴时霁虽瞧着冷静，但海棠清楚，只怕在心底裴时霁已将这些祸害千刀万剐了。
　　其实海棠也不明白，以裴时霁的身份，很多事情按照规矩去做，既做得圆满，又不易惹上麻烦，可裴时霁却总是好像等不及，凡是能以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解决事情，宁愿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也绝不愿拖延，就好像……就好像现在不做完，以后便没有时间去做了。
　　刚才因着私心没有尽诉忠心，眼下此事关系着裴府存亡、关系着裴时霁的生死，裴时霁于她有知遇之恩，她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海棠于裴时霁身侧跪下，再度道：“大人，请您三思。”
　　裴时霁默了一会，“海棠，你先起来。”
　　海棠摇摇头，“大人，这些道理本就是不言自明的，您也是懂的，今日海棠斗胆，提醒大人明白：这些人不仅仅是几条人命，他们的背后是整个家族，家族牵扯到朝堂，根深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若死于非命，朝廷定会倾大周之力全力寻找凶手，大人如何能确保不被查出？大人又如何能确保执行任务的那些人不会有纰漏？难不成，要让执行任务的精锐全部自杀吗？那他们的家人呢？”
　　裴时霁依旧不说话，海棠继续劝说：“大人若真先斩后奏，您好不容易与圣人修好的关系，定会再度被摧毁，虽然海棠并不知道大人后面还要做什么，但离了圣人的助力，总是不易的。”
　　见裴时霁始终没有反应，海棠略略思忖，道：“大人，您做这件事情，会希望祁姑娘知道吗？”
　　裴时霁一愣，终于看向她，海棠说：“祁姑娘坦荡开朗，因心无尘垢，如白昼而行，自养浩然正气，因而问心无愧，您以知己待她，祁姑娘亦是如此，若是有一天，她知道这些事情，又该作何想，又该如何看待您？更何况，此事并非全然没有解决办法，只需将此事呈报大理寺，经三司会审，案情自会真相大白、凶手也将难逃罪责！”说罢，海棠深深伏身。
　　海棠的话弥散空中，良久，裴时霁搁下笔，苦笑了一下，“‘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海棠，我也曾这么认为过。”
　　海棠伏下的身子一顿。
　　“那时我还很年少，认为国有法度，事有定则，我身为臣民，应当尊奉大周律令、严执陛下谕旨，逐善而行，做一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可后来，我裴家五万的兵士都死于迟来的援兵，包括我敬爱的长辈，包括我的父亲。那之后我便明白，有些事情，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海棠缓缓直起身，没有料想到裴时霁会这样说，难以回应。
　　“其实你又何尝不知道，这案子若是过了衙门，这名单上的人，没有一个会死的，所谓昭雪，实在是异想天开。”
　　海棠看重的是裴时霁的安危，是裴家地位的稳定，而非小桃又或者旁人的性命，可裴时霁在乎，因为祁霏在乎。
　　祁霏，裴时霁将这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字，却犹如千斤之担，压得裴时霁痛苦。
　　如果是祁霏拿到这些证据，她会如何？这个傻姑娘或许会去找大理寺，或者去刑部，甚至去击鼓鸣冤，总之，她会感念裴时霁的努力，两人再一起为这个案子想办法。
　　反之，如果祁霏知道了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害怕于自己的心狠，继而心存警惕，就此疏远？
　　可她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些的，那一天到来的迟或早，真的有区别吗？
　　裴时霁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在风中瑟瑟的高树，冷风卷尽枯叶，残留数片，摇摇欲坠，裴时霁心中枯竭如老树的情感里，祁霏是遇秋风凋零反而蓬勃长青的温暖，滋润了干涸的裂缝。
　　祁霏。
　　“好吧，试一试吧。”裴时霁转过身，“我会将这些证据呈上去的。”
　　试一试，从无边的黑暗里，走到阳光下，怀抱清风，光风霁月。
　　裴时霁向海棠微笑：“接下来照顾好尚遥，其他的事你不要插手，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就好。”
　　盛光充盈内室，尘埃翻涌，身披温暖的秋光，裴时霁的尾音断于无尽的悲凉。
　　*
　　朝堂之上的波涌似乎永远难以影响洛阳的繁华，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店铺照旧盈满客人，商贩林立，叫嚷不绝，空气里传来桂花糖的香气。
　　祁霏买了一个羊肉馅的烤包子，却被包纸烫得来回倒腾手，祁岚笑她的同时体贴地帮她吹了吹热气。两人具是穿着素雅，祁岚挎着个小篮子，里头没搁什么东西，倒是身后缀着的四五个家丁手里或拎着鸡鸭、或提着往下滴水的蔬菜。
　　烤包子总算咬上了一口，祁霏递给祁岚，祁岚摇摇头表示不饿，停在摊子前挑些胭脂，祁霏回头看看那些不懂胭脂水粉的大男人只能跟柱子似的杵在那，不禁嫌弃道：“赵叶轻真的好大的官架子，从家里搬出去就算了，前脚走，后脚就送来这么些个家丁，要命的是，爹爹居然还听她的话，安排这些人跟着咱们寸步不离，真是碍事。”
　　祁岚柔柔一笑，“赵姐姐也是好意，城里虽说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最近还是发生了不少的乱子，夜里巡城的脚步声比以往都勤了些。”
　　祁霏“唔”了声，想起因着元文绍一案，最近城里不是在抓人就是在抓人的路上，多少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一夜间家破人亡，往日里看着大方仁义的积善老者，背地里却是无恶不作，真可叹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叶轻在内廷行走，得了不少赏赐，按她所说，总借住祁家并不妥当，半月前便搬了出去，宅子离这也就隔了几条街，并不远。想到这，祁霏才忽然发现，赵叶轻已经忙了快半个月了，几次去找她都不在家，下人说为了公务她直接住进了值房，连换洗衣物都由下人来送。
　　这个赵书呆子，倒是越来越有官样了。
　　“今个我做道药膳给赵姐姐补补身子，你要和我一块去见见她吗？”
　　“不用了，要我看，咱直接给她就行。”祁霏努努嘴，“说曹操曹操到。”
　　赵叶轻便服衣袍沾尘，步履匆忙，后面小厮拽马艰难穿梭于人群，看来是为了赶时间弃马步行的。赵叶轻就这么闷头往前走，经过祁霏和祁岚都浑然不觉，祁霏心里暗骂了声大傻子，无语地喊了句：“赵叶轻！”
　　赵叶轻倏地立住，茫然找了一圈，当瞳孔里终于凝聚祁霏身影，初是惊喜，后那份惊喜戛然而止。
　　半月不见，赵叶轻一头扎进案子里，虽然忙碌，却也称得上了无挂牵，可这一见了祁霏，案卷中一行行的小字腾得便在眼前。要不要说，如何说，裴时霁和她说了没有，祁霏愿不愿意听到这个结果？赵叶轻一时间拿不出个主意，呆立了半晌，一动未动。
　　祁霏诧异地瞧了赵叶轻一会，吓了一跳，这傻子，莫不是真的累傻了？往日里有个鸡毛蒜皮的事，赵叶轻总爱来找自己拿主意，可不知何时起，她渐渐不说了。虽说单独立府之人该有独立决断的能力，可有些话总是闷在心里，容易闷坏，祁霏既担心赵叶轻累坏了身体，又怕她满腹心事无可排解，故意道：“怎么了，这才多久不见，赵大人不认得我了？我和阿姐模样变化这般大？美得你都认不出了？”
　　赵叶轻总算挤出点笑容，内心之事被她悄然按下，“怎会？刚才只顾得赶路了，抱歉。你们怎么在这？出门没带我安排的家丁吗？最近事情多又乱，要是没带，你们需得尽快回了。”
　　“带啦带啦，赵大人都忙成这样的，怎么还是这么啰嗦。”
　　祁霏心中忧虑，面色却依旧轻松，手一指，指给又傻又瞎的赵叶轻看，赵叶轻这才惭愧道，“我忙昏了头了，让小霏见笑了。”
　　祁岚脸上也有了笑意，“刚刚还说到赵姐姐呢，我特意备了药膳给你补身子，咱们一块吃个饭吧。”
　　赵叶轻甫一面露难色，祁霏佯怒道：“你就算入阁拜相，饭也得吃吧，我怎么觉得你比圣人都忙！”
　　这个书呆子，跟那个裴时霁一样，忙起来就是铁打钢锻，靠喝露水吃空气，这一个个的，都想气死她。
　　赵叶轻不好意思点头道：“我本是回来取东西的……台府的事总也忙不完，也不急于一时。”
　　“这还差不多。”祁霏啃着包子带头出了热闹的集市，走入一条宽道，三人并肩都不拥挤，这本是条便利的大路，此刻竟显出些荒凉的滋味，地上洒了些红纸，竟又有些白纸，路侧枯草断横，大部分的门户白日紧闭。
　　“唉，朝堂上的事情总是有影响的。”祁岚不由得感慨道：“只是听说，没想到亲眼见着了。”
　　“阿姐你听说什么了？”
　　祁岚看着地上的红白纸，“元文绍的案子……被牵扯的大户，为了活命，多有父母将稚子幼童送养，或抢着被问罪前将女儿出嫁，能多救一条命就多救一条命。这街上，往往是这边女儿出嫁，那边族里有人死于刀下，红白撞在一块，这些人家呐，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赵叶轻的目光随着这些纸张一路铺展至路尽头，“父母爱子，亘古不变，计谋深远，可悲可叹。”
　　祁霏乍听此话，有些心软，可转念一想那些恶事，心肠又冷了下去，“自己子女，便百般爱怜，可他们所杀的那些人，也都有父母，也是自己孩子的父母。白发苍苍的老者拖着自己儿女的尸体去埋葬，妻儿扶棺而泣，这些恶人可曾会有一瞬的悲悯？”
　　赵叶轻看祁霏一眼，默然不语，心中念头却在善与恶、是与非之间摇摆不定，半月经历，犹在眼前，何为正？何为恶？书上的圣人言终究也变不了现实中的答案，或许自踏入洛阳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一头扎进了没有答案的路，后路已断，前方唯有且战且走。
　　祁霏与赵叶轻说的各有道理，祁岚素不喜于朝堂之事多言，便引了话题，聊起秋梨正当季节，自己准备吊道梨汤，作饭后甜食。
　　三人漫聊随意，迎面走来牵曳黄牛的农户及其家眷，三人自觉让开路，祁霏和赵叶轻落到祁岚身后，两列人目不斜视，各自通过。就在祁霏与农户擦肩而过时，那农户身边女眷忽然发作，直直向祁霏扑来，祁霏本能往后一躲，堪堪避开女人枯瘦的双手。女人不甘心继续前扑，赵叶轻一把拉住祁霏往后，朝家丁怒道：“还看什么，还不拿下！”
　　可不等家丁动作，模样憨直的农户早已从女人身后压住她的身体，又急又气：“你别闹！惹到了贵人，我打死你！”
　　女人不断挣扎，本就散乱糟污的头发更加不堪，嘴里呼噜噜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男人向祁霏和赵叶轻连声道歉：“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几位贵人大人有大量，看在草民这浑家是个疯子的面上，饶了我们吧。”
　　家丁拥过来护在前侧，祁岚匆匆走来，祁霏定定神，小声道：“阿姐，我没事”，继而打量起那个女人，一时间想不起哪里见过，但见她双臂被男人压得痛苦，不禁道：“你先把她放开。”
　　男人赔小心道：“贵人不知，我这浑家疯得厉害，松开了怕又吓到贵人。”
　　“她是疯了又不是死了，你没看见她吃不住这般力道吗，先松开。”
　　男人赔笑着松开手，女人没再动作，盯着祁霏瞧了会，不等祁霏问她，反而大笑起来，吓得男人连忙又要去束住她。
　　祁霏摆摆手，诧异地盯着这个疯女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忽然，女人又上前几步，家丁连忙聚拢护卫，但女人只是走了几步便停下，直勾勾盯着祁霏，发黑干裂的嘴唇开合，莫名其妙道：“你不是坏人。”
　　众人听得不明所以，女人又连说了几遍“你不是坏人”，嗓音陡然尖锐：“我是坏人！我全家都是坏人！父亲、母亲死有余辜，跑去屺镇给别人看门当狗的哥哥死有余辜！我死有余辜！那你告诉我，我早已出嫁的姐姐和她腹中九个月大的孩子、后院不过总角的弟弟，也死有余辜吗！”
　　祁霏心中犹如重重一击，双脚钉于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疯女人拨开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双不甘怨毒的眼睛。
　　那双眼睛，祁霏终于记起——蒋嫣。
　　茶会上的灼灼桃花，此刻枯萎凋零，衰败难堪。

71.分道
　　那一瞬间，祁霏眼前浮现出湖水的浪花，鲜艳的桃粉漂浮其间，给裴时霁素白的手上凝了层说不出的妖娆意味，走马灯转，祁霏看见的，是接赵叶轻回府的马车上，裴时霁提起蒋庆时不知何意的笑容，是提及屺镇时截留未语的深意……流光而过，思绪如涓涓细流奔涌泛滥，堵于堰口而不得出，横冲直撞间，祁霏忽然记得，那本书上如画般的异族文字。
　　有什么东西被遗漏在不得察觉的角落，祁霏忽然觉得头一阵阵发痛。
　　“父亲让我去接近她，我只当是玩乐，从未真正把这些放在心上……如今才恨不得当时就一刀杀了她。”蒋嫣同样想起茶会上的情景，一边是父亲的叮咛，一边是裴时霁毫不犹豫跳入水中游向自己，一边是幼弟啼哭、姐姐痛苦的声音，几个场景不停切换，蒋嫣痛苦得流出眼泪，抱住自己发出一声凄厉哀嚎。
　　赵叶轻以为她发病，更加护住祁霏，眼神示意家丁小心，就在众人严阵以待时，蒋嫣忽然又发出低低笑声，让人恶寒，她盯住祁霏，目光怨恨：“还以为你这么讨她喜欢，能得她三分不同呢，可结果不还一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不会为了你去开罪那些权臣，你与你姐姐，与我，与其他人，都一样、都一样！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祁霏不明白蒋嫣话中之意，可蒋嫣却不再说下去，忽然捋起胸前散发，露出个憨厚笑容，哼着小曲转身向前走，农户见状，忙在众人反应过来前鞠了个躬，拽着老牛费力地跟上蒋嫣。
　　“蒋姑娘好似真的疯了。”祁岚叹道，“好好的一个姑娘。”
　　祁霏看着蒋嫣，忽然觉得看见了秦娘子的身影，一阵恍惚，秦家被抄家灭族之时，秦语修百般谋划，将秦娘子和小盈送出，其心情是否也如蒋嫣父母一般？而她于狱中被毒杀时，所牵挂的，是否又是二人的安危？
　　若她泉下有知，知道秦娘子和小盈后来的事情，是否会自责不已？
　　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念头瞬间如风中细树般飘摇，无论理智如何苦口婆心地告诉她这些事情都是如此，况且蒋家并非无辜，但恻隐之心难熄，祁霏心底波动着难以言说的悲伤，但她未沉溺其中太久，冷静片刻，她拉住赵叶轻袖子，目光冷峻：“你们最近在朝堂究竟在做什么？裴时霁又在做什么？”
　　蒋嫣的话足以让祁霏起疑，赵叶轻也无心为裴时霁遮掩隐瞒，她直接道：“裴大人找到证据，将小桃一案告到御前。”
　　赵叶轻轻飘飘一句话，祁霏却迟迟没能反应过来。
　　——你会找到凶手吗？
　　——我对你说过的，便一定能做到。
　　裴时霁，一直没忘记答应自己的事情。
　　“那晚你生辰结束后……”赵叶轻见她没什么反应，斟酌着说：“小桃是为数不多清醒的人，她将其他姑娘送回去，最后一个送的是烟儿姑娘。烟儿姑娘醉得厉害，阁里却来了人指明要烟儿姑娘，余妈妈不愿得罪客人，便想强行给烟儿灌醒酒汤，小桃看不下去，便和余妈妈商量由她前去。”
　　“小桃到了那，才发现对方居然是有旧仇的刑部尚书的二公子、他家的王姓师爷，以及……以及恒国公府的大公子邱荣，还有旁的一干人等，那枚玉环，是邱荣的。”
　　“不要说了。”祁霏扯住赵叶轻，自欺欺人地厉声道：“不要再说了！”
　　后面的事情不言自明，邱荣为给董公子要面子，在席上同其他纨绔对小桃百般羞辱，小桃反抗，更加激怒他们，邱荣等人殴打间失手杀人，继而将小桃抛尸河中。
　　赵叶轻几不可闻地叹气，轻轻道：“烟儿姑娘知道真相后，痛苦不堪，几次自裁，好在被救了下来，因为与案件有关，暂且在衙门住着，但你放心，不会有人为难她的。萍儿已在东齐，若是你怕她接受不了，这事咱们便不告诉她了吧。”
　　祁霏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久久没有说话，纷杂的思绪吞噬了她，无数声音撕扯啮噬间，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裴时霁，我要去找裴时霁。”
　　儿时玩乐，眼前的姑娘与人玩得不开心了，总爱说：你们这帮傻子，我去找赵叶轻去。可如今，一有事情发生，纵使自己近在眼前，祁霏也总是第一个想起裴时霁，赵叶轻胸中顿起一阵无名火，冲动道：“你找她做什么？事情是在御前定的，圣人亲自下的旨意，邱荣判罚流放一千里，姓董的流放八百里，其余人等不过是数年牢狱，祁霏，你还不明白吗？这事就算是裴时霁也无可转圜的。”
　　“我知道。”祁霏尽力捋清心中想法，“这种案子，内廷根本不可能声张，若非裴时霁一力抗衡，连你们御史台都不会知道，这样的结果，裴时霁已经尽力了。”
　　是啊，裴时霁已经尽力了，她现在去找她，又要说什么呢？是问一问案子的细节，还是两人共同盘算能否以别的方式增加对邱荣等人的惩罚？
　　裴时霁给予的依赖太难以抽离。
　　赵叶轻愣了一会，恍然明白祁霏只是单纯想要见到裴时霁，把那些无论是喜或怒的情绪一股脑堆给对方，因为信任，所以知无不言，而于自己，她再也不会如儿时那般将什么都说给自己听了。
　　心中失望难言，赵叶轻默默凝视祁霏一会，理智在怒火中恢复一二，她尽量控制着语气，冷冷道：“既然你要去见裴大人，想必这饭也吃不成了，正好有个朋友今日回洛阳，我去见一面才行。”
　　赵叶轻步伐极快，不等小厮反应过来，便已取过缰绳径直上马，小厮慌慌张张骑上另一匹跟上。赵叶轻头也不回，向来时方向奔回，祁霏站在原地，两人已是一东一西，分道而行。
　　望着赵叶轻陌生的背影，祁霏这才微微蹙了蹙眉。
　　*
　　一路不歇，赵叶轻奔到一条街道口的铺子前，刚看了眼匾上所写的“林氏药材”，门内便快步走出一个短打小厮，擦着一脑门的汗，仰头看着马上的赵叶轻：“大人来得可不巧，铺子里正乱着，要不我引您先去后院歇一会，师傅忙完了就来。”
　　赵叶轻翻身下来，向里面张望，只能瞧见几个学徒拥在侧室门口，犹豫探望着里面，“发生什么了？”一边说着，赵叶轻一边已经往里面走去，“我跟你师傅的交情不必讲这些虚礼，若有能帮得上的，还请直言。”
　　铺子里的药材味浓郁刺激，这其中，赵叶轻似乎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不等诧异，门口学徒见是赵叶轻，自觉让开路，清绿的衣裙便在沉朴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赵叶轻脚步一滞，继而大步上前，难以控制般大声道：“江大夫？”
　　江蓠昏沉于塌上，失了清醒，救人的大夫居然成了这般模样，赵叶轻不由得慌张拉过一旁的林掌柜，也便是这家药材铺的老板，“林叔，这是怎么了？”
　　“江大夫亲自来买药，可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晕倒了。”林掌柜额头也是汗涔涔的，被这突发的情况吓得失去了主意。
　　“那还不快点医治！”
　　“我、这……大人啊，咱这是药材铺，虽说看多了也能把个脉，可毕竟不专攻此道，况且这可是江大夫，满洛阳谁的医术能有她高明，我这实在不堪卖弄啊。”
　　“糊涂！”赵叶轻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医者不自医，不去找大夫，神医也不能自愈。”赵叶轻当机立断，扶起江蓠，“离这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在南边的田大夫那，也就一条街的路。”
　　赵叶轻暗暗想了一下这家医馆，拿定主意，让林掌柜来一块将人扶起来，人刚站定，就听得门外谁“哎呦”了一声，一阵疾风而过，铁硬的手指猛地拉住赵叶轻的胳膊往后一折，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唰的变白，林掌柜因面对着门口，看清了来者是个锦衣少年，大喊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给她个教训！”
　　少年声音刚落，另一道身影闪进内室，五指一紧，少年身子登时一僵，下一刻他搭在赵叶轻肩膀上的手指被活生生掰开，整个人都被掀开去，接着便是一脚，踹得少年连退数步，疼得捂住了腹部。
　　“姓邱的，我这可是给你大哥报仇！”
　　赵叶轻终于得空回身，看清了红着眼睛的邱睿，而被踹的少年，则是经常与邱睿同行的同族亲戚。
　　“放屁，老子的家事，要你报什么仇！我跟你说过了，我大哥的事不要你掺和，圣人定下的事，难道还屈了我大哥吗？”
　　“大郎的事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他们御史台添油加醋强加的，若不是他们这帮只知道读书的酸臭书生，不过死了一个低贱的歌女，是不是大郎一个人杀的都不确定，何至于判流放一千里那么远！”
　　少年满腔愤恨，认为便是这个在御前极得脸的御史与那个狗屁裴时霁勾结，将白的说成黑的，让邱荣平白遭了那么大的罪。本来今日是在对面酒楼消愁，不成想看见她进了铺子，这就是老天爷都让他不能放过这个御史的意思，可邱睿实在太心慈手软了！
　　邱睿沉着脸，大有少年再多说一句就再踹一脚的架势，他转过头，眼珠不错地盯着赵叶轻，眼底的血丝越发明显。
　　上次见到邱睿，是他自南方同林家凯旋回洛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此刻却是鬓发微乱，衣沾酒气，目有血丝，翻天覆地的变化，显得狼狈而憔悴，可他脊背挺直，少年人的骄傲让他不肯随意折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挟私报复你？”不等赵叶轻说话，邱睿拔高音量：“今个不妨把话跟你说清楚，当初科举，你虽然夺了状元，可我从来不曾瞧得起你。一个没经过事的白面书生，不过是讨了个对答的巧，这才留在了洛阳、留在了御前。可我尊重你，你为官清流，为人君子，才华亦不输我，经得起我一句称赞。”
　　“我这人，说话做事从来光明磊落，我大哥做错了事，就该罚，你们御史职责在身，弹劾他是应该的，我不恨你，更不恨你那些同僚们，所以你也不用怕哪天走夜路就被我给杀了。”邱睿一转话锋：“不过他是我大哥，是我亲兄弟，这梁子，我和裴时霁算是结下了，对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我奉劝你一句，往后你还是离裴时霁远点，你这般脆弱没根的浮萍，洛阳多的是能把你吹走的风。”
　　一番软硬话，起初赵叶轻都没什么反应，直至听到最后一句，脸色才变得僵硬且苍白。
　　没根的浮萍。
　　旁人瞧自己离那个裴时霁近了，便笑书生还是有个攀附才好做事，要不然也不能升迁这么快；若离得远了，那些人便会揣度自己是不是开罪裴时霁了，自己什么时候该去裴时霁面前服软了。
　　明明前来说好话的人是裴时霁，自作主张调来和自己“同心同德”的御史大夫的是裴时霁，可人后议论，她只会获得礼贤下士、爱惜人才的好名声，自己依旧是那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焚膏继晷，寒窗十载，甚至与血亲骨肉断绝关系，竟就只有这么个依附他人才能行走的结果吗？
　　凭什么她裴时霁就可以翻云覆雨，一声令下，连恒国公府都得乖乖让路。明明手段不堪，可目的达到了，哄骗得小霏早已看不清她的真面目。而自己恪守法令，从不结党营私，却被人百般轻视。
　　究竟凭什么？
　　邱睿冷冷发笑，拂袖扬长而去，那少年勉强直腰跟上，两人前后出了铺子，看热闹的学徒、路人震慑于邱家势力，虽不敢妄言，但也缩着脖子不肯轻易放过这场热闹的收场。
　　赵叶轻一言不发，看着怀中的江蓠，沉默地与林掌柜一起将她扶到屋外。街道上人头攒动，骑马难以行走，更有一辆不知何时来的马车横在路间，让整条路更加拥堵。
　　赵叶轻俯身将江蓠背在背上，向林掌柜道：“林叔，你先去给江氏医馆报个信，若是这边医馆不行，那边来人也能快些。”
　　“好，可您这……”
　　“没事，你先去吧。”赵叶轻又让小厮去御史台给她告个假，随即背着江蓠快速穿进人群。
　　脑海里交织着邱睿发红的瞳孔、朝堂上邱荣痛哭的模样，又想起裴时霁看似温和实则冷漠残忍的性格，赵叶轻身上一阵阵发热，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走去。
　　耳畔一热，激得赵叶轻登时回过神，感觉到江蓠的呼吸濡湿自己耳侧，微微作痒，她想要避开，又怕江蓠不舒服，只好僵着脖子继续走。
　　“……昔圣人言，人无分善恶，乃后天影响……亲族高朋、邻里田舍，甚至于一花一草，皆可移其心志……”
　　江蓠忽然开口，那呼吸炽热万分，声音却细若蚊呐，赵叶轻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与儿时背着不肯走路的祁霏的感觉并不同：背着祁霏，是归家时看炊烟袅袅的恬淡轻盈，而此刻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她只能强忍着侧耳去听，竟有些磕巴：“你、你说什么？”
　　“善者从恶不可放纵，恶者向善不当苛责……”
　　赵叶轻不由得疑惑地“嗯”了一声，江蓠所言，乃是昔日书会上她与朋友辩论过的话，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江蓠是如何得知的？
　　混乱间，医馆已到，赵叶轻几乎是刚刚跨过门槛，便累得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门槛之后，她立刻护住江蓠，将其妥善放靠在门上。
　　堂室不见人，赵叶轻只好喊道：“大夫……”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不年不节的，以为跪了我就能要到钱了吗？这膝盖要是这么值钱的话，我这医馆也不开了，直接捧着碗挨家挨户跪着去！”内室传出老人洪钟般的声音。
　　连续月余忙得不曾歇息，刚刚被折完胳膊接着又累得半死，现在又被当成叫花子的赵叶轻：“……”

72.离心
　　自从入御史台以来，便再不如读书时能有闲暇练习骑马弓箭，力气大不如前，一条街跑下来，赵叶轻根本站都站不起来，真跟个叫花子似的跪在那，连辩驳老者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一小会，老者没听到声音，以为人走了，出来时却见到一躺一跪的两人，怒骂道：“你怎么还在……哎？”
　　怒气中途活生生被掐断，田大夫睁大了眼睛：“这不……江大夫吗？”
　　全洛阳的大夫没有不知道江蓠的，瞧见是她，田大夫这才聚神看见跪着的那个“叫花子”，虽然头发微乱，可衣服的料子却是一等一的好，来头定是不小，他立刻招呼伙计出来将江蓠给扶进屋里，又亲自将赵叶轻给搀扶起来，问：“您二位这是？”
　　“救人、先救人……江蓠刚刚晕倒了，您先给看看。”
　　“这……”田大夫也不想在江蓠面前班门弄斧而丢了面子，赵叶轻急了：“救人！我已通知了她姐姐过来，你先看着就是，若是错过了救人的时机，我让京兆府第一个治你见死不救的罪！”
　　如此严厉口吻，田大夫更加确信这人地位不凡，忙说“是”，将赵叶轻搀到椅子上坐了，着人上茶，随即进了屋内。
　　赵叶轻双手发软到连茶盏端着都费力，哆哆嗦嗦就着茶盏抿了一口，田大夫从屋内出来，道：“不妨事不妨事，江大夫是不是最近太忙了？这就是累的，过一会就能醒了，再吃点滋补的药，没什么大碍。”
　　赵叶轻的心顿时松沉下去，而眉头却皱起：尚遥的病似乎一直是江蓠在照看，莫不是因为这个累的？
　　怎么又是因为裴时霁？
　　赵叶轻起身向田大夫拱手道谢，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到他手中，“方才着急，言语间多有冒犯，还请大夫不要见怪，一点心意，千万收下。”
　　“哪里要得了这么多，大人真是折煞我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幸好江蓠身子没什么大碍，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这番帮忙，以后作为谈资也有得说了，田大夫打心底不想收这个钱，几番推辞，赵叶轻不勉强，再次谢过，便去内室去看江蓠情况。
　　平日里不大有表情的人，躺在了塌上，神色却是恬静，赵叶轻俯身帮江蓠青丝捋挂耳后，免得发丝扰她清梦，离得近了，听见江蓠清浅的呼吸声，引得心中柔软。
　　她心无杂念，一板一眼，又拉高江蓠身上被子，见一切妥当，便想坐到一旁去，袖子随着动作忽然一顿，江蓠搭在被沿的手臂微微抬起，赵叶轻这才看见，自个的袖子夹在江蓠纤细的指间。
　　江蓠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赵叶轻没听见，便俯身离近去听，门外忽然响起走路的动静，自个小厮的声音焦急地传来：“大人，御史台的假请不了了，中丞让您赶紧回去呢！”
　　几乎是在小厮声音响起的瞬间，江蓠的手便无力地垂落。赵叶轻没时间多想，将江蓠的手放回被子里，拉开门问道：“发生什么了？”
　　“邱公子死了！”小厮小声却惊恐地说。
　　赵叶轻也吓了一跳，拉着小厮往外走，“可还有别的？”
　　“没了，我也是听了一耳朵，说是邱公子突然暴毙！”
　　田大夫见赵叶轻匆匆出来，以为有事，还没开口，赵叶轻早已和小厮出了大门，可一脚刚跨过门槛，赵叶轻又把脚给收了回来，回身向田大夫快速说道：“劳驾大夫备盆温清水。”她又把小厮留下：“江家人来前，你在这守着。”
　　江蓠爱干净，若是江桉来了，可能会给她清洗一番，医馆的人毕竟不熟悉，留个自己人在这看着才好。
　　觉得都妥当了，赵叶轻便汇入人群，急匆匆向御史台赶去。
　　医馆内随着赵叶轻的离开重新归于寻常，药味涌动，偶然夹杂田大夫一两声的咳嗽。日光明媚，落在江蓠身上，等到空中最后一丝熟悉的气息散去时，她微微偏首，一行泪珠自眼角无声没入鬓边青丝。
　　她似乎又说了什么，再无人知晓，赵叶轻穷尽余生，也同样不会知道江蓠说的是：
　　不要走……我会乖的……
　　赵叶轻，别走。
　　*
　　邱荣之死随着遮遮掩掩又急如闪电的报令中传到宫内，圣人勃然大怒，恒国公夫人哭晕在大殿前，恒国公亦于伏于太后膝下痛哭，一时间，闻者落泪。
　　执行流放出发的第三天，因吃坏了东西而暴毙的事情实在闻所未闻，众人心中猜测起此彼伏：是不是有人蓄意谋害？谁会做这件事？定是有仇之人，可这位邱公子仇敌也太多了些，远了不说，近了便是想杀他而不得的裴时霁……
　　想到这里，众人不约而同噤声不语。
　　既是给恒国公面子，也是给太后交代，圣人命有司严查，又将御史台一干人等扣在殿中怒骂，甩下一沓折子，让御史台不要再得寸进尺，邱家逢此变故，但凡有些善心都不该继续抓着邱家弹劾不放。
　　杀人的凶手，忽然就变得无辜了起来。御史心中不平，却也没有敢在这个时候伸头的出头鸟，朝堂以一种微妙的形势安静下来。
　　白日便一直在奔波，又站又跪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回到家时，赵叶轻早已头脚倒悬，深一脚浅一脚被人扶进屋内，可来不及喘气，下人又道林掌柜来了，等了一晚上，赵叶轻用帕子擦擦脸，将人请了过来。
　　蜡烛腕粗，屋内明亮非常，短塌上的锦垫用的是貂绒，细密针脚，一寸百金，身后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各色花瓶，釉质细腻，清新脱俗，楠木小桌上新制的官窑瓷盏里盛着城外今日刚运来的山泉烧的热茶。
　　赵叶轻让人给林掌柜上了紫笋贡茶，屏退左右后，方笑道：“这还是你送来的，一直没能和你一共尝尝，正好今个用新运的山泉水煎的，希望没有辱没了这茶便好。”
　　“哪里的话，大人府上的茶一向都是最好的。”林掌柜小品一口，心不在焉地放下茶盏，担忧地看着赵叶轻，“下午事发匆忙，来不及和大人详叙，江大夫可还好？”
　　“没什么大碍……咱们许久不见，不说这个，你等我这么久，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赵叶轻忽然想起，“我倒忘了，你这一走数月，山上宅子和这的租钱我还没给你呢。”
　　赵叶轻起身要去拿钱，林掌柜连忙笑道：“不急的，不如下月我差人来一并结算，老头子我年纪大了，这趟是走来的，带着甸甸银钱走回去身子吃不消了。”
　　赵叶轻笑了几声，“也好。”
　　林掌柜接着道：“下午瞧大人气色着实不好，我担心您的身体，这次回来正好购进了不少好山参，我便亲自给您送来，让人先搁去库房了。”
　　这样的送礼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补品、金银、房契，流水般填满了别院宽敞的库房，起初赵叶轻拒绝过几次，但林掌柜坚持要感谢她帮自己拿回货物，次数一多，赵叶轻便也不再说什么。
　　礼尚往来，赵叶轻虽不懂生意，但能行的便利便不会吝啬，林掌柜则将更多的礼物送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对赵叶轻多加“感激”。
　　这次也一样，随山参一道的，还有一整匣的金子，赵叶轻心照不宣地看着林掌柜，客气道：“多大点事，让下人送来就是，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左右无事，况且离开这么久，想见见您。”
　　林掌柜跑得勤，两人的话渐渐聊得多起来，朝中能交心的人不多，下朝后，与林掌柜的交谈成了赵叶轻不可多得的纾解烦闷的方式。
　　“你这次跑了不少地方，可有什么趣事，正好佐茶。”赵叶轻笑着问。
　　“我那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不过，好像倒真有一件怪事。”林掌柜沉吟道。
　　“说来听听。”
　　“小老儿这次跑的是北边几个地方，路过一个小镇子，听到件骇人听闻的事情。”林掌柜回忆起当地人说的话，“说是有一队兵司的人，在林子里被人开膛破肚，又用火烤，那场景……太过吓人了。”
　　赵叶轻好奇道：“什么人如此胆大敢杀兵司的人？找到凶手没有？”
　　“没有，都传说是罗塔的狼干的，可是狼哪里会生火呢。”
　　赵叶轻亦是一笑，随口问道：“说的是，这个镇子在哪？”
　　“屺镇。”
　　赵叶轻端杯的手滞于桌上，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林掌柜问她怎么了，她才抬头，脸色苍白地说：“没事，有些累了。”
　　“都怪我不好，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林掌柜连声道歉，忙忙告辞离去，赵叶轻好像真的疲惫得很，挽留几句，便目送着林掌柜出了门。
　　等到林掌柜身影消失在院外，赵叶轻忽然似被抽去呼吸一般，整个人撑在桌子之上，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屺镇、兵司、裴时霁……
　　那些证据从屺镇而来，是裴时霁带回来的，她的死活自己不在乎，可她怎么可以把小霏也带到那种险境里？
　　这次翻案之后，裴时霁荣宠更甚、风光无限，可小霏呢？小霏得到了什么？小霏付出这么多，差点连命都搭上，到头来，竟是在给她裴时霁铺路！
　　“嚓”的一声，赵叶轻手中的高足瓷杯撞在地砖上，顷刻碎裂。
　　赵叶轻咬牙道：“制此乱阶，不死何为！”
　　*
　　月色被一道薄雾遮绕，路不明，走起来需要灯笼照路，写着“邱”字的灯笼轻晃，执着提杆的手布满了褶皱，道路寂静，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影子拉长在烛光之下，来者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门，再小心关紧，将灯笼放在门口，自赵叶轻家而来的林掌柜向书桌后的男人跪了下去：“事情都办妥了。”
　　“嗯，起来说话。”男人面对书架挑好了书，转过身来。
　　五十左右的脸上略显粗糙，肩膀宽厚，魁梧健硕，像是习武之人，然而胡须飘盖喉结，一根玉簪绾发，身着清逸长衫，飘飘然间竟又有几分出尘文人的淡泊儒雅。
　　“东西全都收了，话也说了，估计这会正骂裴时霁呢。”
　　男人将书卷起于左手，右手拿起一根银针挑动桌角莲瓣纹三彩烛台的烛心，烛光跳了几下，照亮他无悲无喜的脸，他淡道：“没有什么油盐不进的人，只是没有找到弱点罢了，赵状元的弱点就是她对裴时霁的卑怯和不甘，挑一挑，这关系就松开了。”
　　林掌柜躬身笑道：“都是国公爷神机妙算，事情才能做得这般顺利。”

73.茶包
　　邱荣之死给恒国公府披上了层灰丧之气，朝堂还没拿出处理的法子，邱荣仍是戴罪之身，国公府便不能大办丧事，只好在内院角落挂上些许白布以示哀思。入夜后，夜凉如水，唯有此间书房窗柩映出蒙蒙昏黄之光，洒在廊道的白布之上，越显凄凉。
　　恒国公邱景达端坐在椅子内，抬抬手，赐了林掌柜的座，盯着方才拿的那本书，道：“元文绍怎么样了？”
　　“斩立决，就在这几日。”林掌柜道：“他是养不熟的狗，喂了那么多东西，从一个地方小官做到中枢宰相还不满足，妄想脱了国公爷去攀裴时霁的枝，也不想想，要不是国公爷您，他还在乡里种地呢，哪里会有机会面见先帝。”
　　“自从先帝走后，人心浮动，像你们林家这般忠勇的终归是少的。”
　　邱景达想起元文绍当初做小伏低的样子觉得很无趣，人总是一山望着那山高，从知道元文绍想攀着裴时霁脱离自己的那刻起，邱景达就觉得是时候捏碎这个傀儡了。
　　利用尚遥让裴时霁去查元文绍手里那点见不得人的生意，让元文绍自己也感受感受什么叫引狼入室。
　　元文绍当年弃了糟糠和幼子，来到洛阳结亲贵门，也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这么多年，他都没个子嗣。
　　邱景达暗中对那对母子多有照拂，这次顺理成章的借着避祸的由头让他们跟自己手下的人躲起来，再告知元文绍他们在自己手里。元文绍苦求子嗣不得，现在自知难逃此劫，未免绝后，便不敢出卖他。
　　说到底，还是元文绍太贪，丞相的位子都填不饱肚子，竟倒卖军马来敛财，连邱景达都厌烦这种贪得无厌的小人。
　　“等元文绍人头落地的时候，把那对母子也处理掉吧，免得留祸根。”邱景达漫不经心地说。
　　“是。”
　　静坐片刻，邱景达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温吞得体的年轻人笑容，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评价裴时霁：一个聪明人，可太过急躁，不过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也算不得什么。虽可惜她有擎天驾海之才，但这没法捏在手里的，便只能除掉了。
　　邱景达起身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林掌柜，“那个女人怎么说？”
　　林掌柜受宠若惊地接了，道：“她不肯和我们合作第二次，要不要咱们……”林掌柜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她跟在裴时霁身边那么久，舍不得下手是人之常情，我们也得体谅她一些。”
　　邱景达盯着杯内清酒，一转手腕，弯腰将酒缓缓洒在地上，林掌柜见了，也连忙起身照做。
　　昏黄烛火之下，邱景达的眼眶红润，一滴眼泪从褶皱的眼角流淌，这一滴眼泪，比他白日里于太后膝下哭了一天，都要来得真情实感。
　　邱景达看着地上酒渍，叹道：“安心去吧，害你的人，爹爹一定让他们偿命。”
　　*
　　瑟瑟秋风击散了午后的昏沉，出入裴府的下人已经换上秋冬的衣服，落叶太多，静悄悄的院子里，只能听见扫地的声音。
　　暖阳静照，裴时霁和海棠坐于塌上左右，隔着小桌，裴时霁将一张无名拜帖递了过去，海棠展开拜帖，见上面是与裴时霁字体极为相似的两列潇洒正字，第一列是：“杀人偿命，自食恶果。”第二列是：“千里送鹅毛。”
　　“礼轻情意重。”海棠接出下一句，“杀了小桃，对应‘杀人偿命’，听说邱荣死于食物相克，那岂不是与尚遥被害的方式相似？难道这句‘自食恶果’是在说尚遥是被邱荣所害？”
　　裴时霁眸色沉沉，“是邱荣，或是与邱荣有关的人。”
　　海棠听了这话，对裴时霁的想法也能猜得几分：裴时霁已经确定尚遥的事情和邱家有关。
　　“帮大人把人除了，又眼巴巴送来东西生怕您不知道，如此高调，这人胆子着实大了些，若是查不出来这人是谁，外人只怕都会认为是您动的手。”
　　与拜帖一道来的还有一个包装齐整的锦盒，系带扎得紧紧的，从外看不出是什么，裴时霁抬手将其解开，从里面拿出个纸包，上面写着“茶全事”三个字。
　　裴时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角，“此人敢这么做，便是吃定我找不到她，或者我本就不想找她，毕竟邱荣的死，是我想要的结果，只是这么一来，人不是我杀的，也是我杀的了。”
　　海棠看着纸包，“茶全事是洛阳有名的茶叶铺子，每日人来人往，单凭这包茶叶也难找到人。”
　　拜帖和礼盒来得莫名其妙，是在大街上随意花了一两银子找人送来的。一看到这些字，裴时霁心底顿时凝出凉意：有一个人正在暗中观察着自己，此人清晰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字迹都模仿得如此相似。
　　这人想做什么？是真如千里送鹅毛想帮自己，还是螳螂捕蝉，想让自己被捕于黄雀之下？
　　秋风乍起，吹得敞开的屋门轻晃，孟全推了一把，将门抵牢靠了，端着木盘进了屋，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扰了商量事情的两人。自打裴时霁回来，孟全就没见过她有一刻是不在想事情的，比在朔苍时还累，心疼得厉害，午后特意做了梨汤送来。
　　把两盏汤放好，孟全没说话，正打算悄然退下，手腕碰到了桌边的纸包，瞧了一眼，“将军这是打算喝茶吗？这是茶全事的君山银针，到这个季节了，多是陈货，您要是想喝，我去给您买点别的。”
　　裴时霁从思绪里回过神，将茶包掂在手心，忽然笑道：“我不懂品茶，喝什么都一个味，就沏这包茶吧。”
　　裴时霁作势将茶包递给孟全，海棠忙道：“大人，小心有毒……”
　　“不用担心。”裴时霁笑了笑，“千里送鹅毛，这般厚重情意，岂会害我？还是快些新火试茶，莫要辜负了旧友的心意才是。”
　　裴时霁心有成算，海棠便不再多言，孟全接了茶包下去，没多久送来热茶点心，三人同坐品茶，偶然说上一些话，也基本是孟全在说，海棠接上几句，裴时霁只是静静听着。
　　裴时霁端着茶盏，恍惚觉得这般场景似曾相识，好似也曾有人坐于自己身边相谈甚欢：枕于娘亲膝头，嗅得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爹爹笑得含蓄，下颌的胡须却也忍不住轻颤，那时暖阳灿烂，恬淡静谧，好似眼前这般。
　　不知说到了什么，孟全的笑声有些高，裴时霁大梦初醒，又觉那种似曾相识感源于梦境。父亲忙于军务，母亲亦奔波于营帐，从来不曾有过片刻闲暇，一家人哪里共得如此午后闲话？
　　裴时霁心中惘然，面上却带着淡淡笑容，竭力不去破坏这静谧时刻。一直到夕阳微沉，裴时霁望向窗外天色，海棠和孟全立刻会意起身，出门去了。
　　很快，院内来了好些人，他们在孟全的安排下将一些重箱子搬到角门的马车上捆扎好，又过一会，海棠从尚遥所住的院子走来。
　　“都准备好了吗？”
　　海棠点点头，“该带的都带上了，府里一直贴身照顾尚遥的人也都跟去，可府里人本就不多，这么一来人更少了，大人您怎么办？”
　　萧萧落木，飘在裴时霁脚边，一点寒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裳，“没关系，孟叔还在，况且我一个人也习惯了。最近江蓠病了，我安排江桉跟过去照顾尚遥。”
　　海棠眼里浮起惊讶，随即是不安，“可是……”
　　裴时霁向她安抚般微笑，哑谜般说：“不会的。”
　　海棠了然，继续听裴时霁说道：“为了守着裴府，你也许久不曾回家了，这次便也回家看看，陪陪父母。尚遥虽然还没彻底恢复清醒，但按照江蓠所言，也就这两日的事情，她的身子你在家不必挂念。”
　　海棠顿了顿，想要说一些话，比如她还是放心不下尚遥，郊外宅子的那些人照顾起来会不会有疏漏？可这些话被海棠截留在心底，只是笑道：“是，大人也要照顾好自己，家里农活忙起来，我可是也没空挂念大人您了。”
　　裴时霁微微一笑，走到院中那棵古树旁边，自言自语道：“都准备好了，接下来，我该去见她了。”
　　“这些事，终究是到来了。”
　　夕阳倾淌，融化在裴时霁的身上，沐浴暖光，却无端凄凉。
　　残阳如血？当是此心泣血。

74.定帖
　　秋冬多风，纵使街道上人声鼎沸，摊位上蒸腾的白色雾气也没能焐热干冷的西风。窗户没关，吵嚷的声音和寒风一起刮进来，裴时霁靠在窗台，桌上的酒壶倒了三瓶，手中的瓷盏依旧不停地送到嘴边，一碗又一碗，喝水般随意，她望着楼下的夜市，目光黯沉。
　　祁霏走进包间时瞧见这片狼藉，怔了一下，继而一言不发地坐到裴时霁的对面，看见空掉的酒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手里的长盒按在桌子上，“你说你找我有事，便是这般不要命喝酒的事？”
　　裴时霁懒洋洋笑了下，“怎么是我找你有事，难道不是你有事要来找我？”
　　裴时霁的目光掠过祁霏带来的长盒上，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才坐直了身体，将温酒的小瓷杯倒满，“无论是元家，还是蒋家，都是按照流程抄的家，并没有乱杀无辜，蒋嫣长姐是因为悲痛过度而早产，又因胎位不正难产而亡，她的幼弟在牢中感染风寒而死。至于其他的，凡是能留一条命的，我也都吩咐过切不可赶尽杀绝。”
　　在洛阳这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台子上，裴时霁看过太多类似的场景，本与她无关，但因为祁霏，她的恻隐之心竟也死灰复燃。
　　这些话其实她并不习惯说，坐在这个位子上，做与不做，或善或恶的结果都会归咎到她的头上，宦海沉浮的人，哪里还会喋喋不休向人哭诉委屈。可裴时霁偏偏想让祁霏知道这些，果真像个摔了跤幼童，想得一两句的宽慰。
　　裴时霁自己都笑自己的幼稚，忽然就不欲知道祁霏对此事的看法，因为知与不知，无甚区别，她安沉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方长盒之上，捏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在用力。
　　祁霏心中那些关于蒋家的话被裴时霁的目光打散，搭在长盒上的手指轻颤，只停顿了须臾，她决然般打开了它，自里面取出一张帖子，缓缓打开递给裴时霁，“这是祁家的定帖。”
　　因尚遥一案裴时霁停职于家，婚事便一拖再拖，如今真相大白，内廷也派人来催，各方再次活泛起来，这份嫁妆单子，终是送来了。
　　祁家不过小官之家，祁岩沉亦非贪墨之徒，纵他有心，也无力掏出丰厚的嫁妆，而这定帖上长长的列项，多是由太后以恩赏的名义拿出的。
　　两姓之合，朝野之喜，皆赞美谈与般配，只是这被赞誉的人此刻凝视着这张定帖，心中却无半分喜悦，看着眼前的人，裴时霁甚至觉得事情走到如今，近乎荒谬。
　　裴时霁不肯接，也不说话，将温好的酒给祁霏斟了一杯，自己的杯中依旧倒满冷酒。
　　“你别这样，”祁霏心里揉了酸涩，“这件事情无论是内廷还是我们祁家都很重视，你是当红得令的贵臣，不要辜负圣人，也不要辜负祁家。”
　　祁霏端起酒杯，渐温的杯壁暖得她几欲落泪，熠熠烛光中，她笑道：“这杯我敬你，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往后祝你与阿姐琴瑟和鸣、安康美满。”
　　往后……
　　往后会如何呢？是遇到别的人与之喜结良缘，还是就此孤独一人浮沉于世？应该是前者吧，祁霏在心里偷偷笑了笑，裴时霁这个王八蛋也没厉害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这个王八蛋，才不配。
　　祁霏匆匆饮罢，放下酒杯便要离开，可裴时霁的动作比她还快，一把拉住她，起身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头埋在祁霏的颈窝，手臂越箍越紧。裴时霁这份见不得天光的爱，掺杂着倾山倒海般的压抑和痛苦，混沌到不配给予对方。
　　祁霏也没能控制住流下眼泪，但心中的底线却勒进血肉，与裴时霁的痛苦不同，祁霏的痛苦时刻提醒着她要清醒，抱住裴时霁，问道：“裴时霁，告诉我，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裴时霁缓缓松开怀抱，目光与祁霏错开，沉默良久，方垂眸笑道：“想让你做我的妻子，这算不算？”
　　想光明正大地同行，想无需遮掩的称谓，想执子之手，朝暮相对，共汝此生。
　　祁霏心中难过，手上却用力推开了她，目光落在那份薄薄的定帖之上，逃离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拉开门栓的双手停顿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留下裴时霁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屋中。
　　不知过了多久，裴时霁转过身，从窗户看向对面熙攘的门楼，上面悬着的“渺香阁”的灯笼被风吹起，她凄然一笑，提壶将酒尽饮。
　　*
　　洛阳好似很久不曾有晴日了，或许是寒气逼人，让人度日如年，其实细细想来，也不过是半月的时间，阴雨断断续续，煎得人叫苦不迭。
　　又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冬雨，润湿衣角鞋袜，散乱鬓发也湿哒哒地黏在脸颊，甚是作痒，行人匆匆跑过，回头好奇地望了一眼擦肩而过的路人，惊奇地睁大眼睛，又骂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继续赶路。
　　手中的酒壶掉地即碎，裴时霁扬手想再喝，才发现酒已经没了，在身上口袋里乱摸一通，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脚步因醉酒而轻浮，目光也变得迷蒙，如此踉踉跄跄走过一段路，走进一条小巷，四下无人，檐下的灯笼发出淡淡的光。
　　太过安静，唯有裴时霁紊乱的呼吸声，她抬起因饮酒过度而发红的眼睛，迟缓地看着那盏在风雨中飘摇的灯笼。
　　忽的一下烛灭，裴时霁几乎在同时脚步轻挪，侧身的瞬间，一道寒芒擦耳而过，那些被刻意捂死的声音终于露出獠牙，无数冷刃出鞘声彻底划破此刻的死寂。
　　数道疾如闪电的黑影来回穿梭，寒芒交织，裴时霁纵使酒醉，但多年练武让她几乎凭本能便可成功躲避，一个空隙，她砸折来者一条胳膊，将其手中长刀夺来，大开大合间，一群人厮杀得更加厉害。
　　雨越下越大，细雨也如那盏孤零零的灯笼般被狂风吹起，暴戾的大雨雷霆而至。
　　啪嗒。
　　是鞋底落于泥水发出极其微不足道的脚步声，却不知为何，被裴时霁敏锐地听到，她得空抬眸，看见在长巷尽头沉沉的黑暗里，一簇烛火幽幽亮起。
　　垂垂雨帘，漠漠街巷，寒风湿雨被一伞隔开，淋不湿的锦衣貂裘，脏不了的金踏银履，宫绦穗子扬如细枝，腰带明珠熠熠生辉，绿鬓红颜，已非昔日不染铅华之貌，玉雕金漆，绫罗明媚，赵叶轻于此路尽头，已经是奢华富贵，高高在上。
　　洛阳的风雨，吹灭了铮铮傲骨吗？
　　一个晃神，手腕被一粒石子击中，酸麻难忍，手中长刀哐啷坠地，双膝一弯，狼狈伏于地上的瞬间，亮锃锃的银刀架于脖侧，压得裴时霁动弹不得。
　　“大人，人抓到了！”
　　赵叶轻从深巷款步而来，由远及近，裴时霁才看清同她一起的是同样身披氅衣的邱睿。
　　两人皆是气度非凡，何其相衬。
　　邱睿脸上的恨意与讥讽难掩，问身旁的赵叶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赵叶轻看都不看裴时霁，目光冷冽，口吻严厉：“尚书令裴时霁私德不修、谋害人命，证据确凿，陛下有旨，着立即捉拿归案，羁押内狱！”

75.内狱
　　御史台的值房今日送来了炭火，却不是朝廷份例，是邱睿亲自送来的，是和他们邱家合作后的“恩赏”。
　　赵叶轻看着燃烧的炭火，手里的象牙杆毛笔拿得有些滑腻不顺手，她愣了一会，还是抽出了自己惯用的那根有裂缝的竹杆小笔，刚刚铺开纸张，门外就传来争吵的声音，大门推开，小厮的手臂还阻拦在祁霏身前。
　　赵叶轻暗自叹气，向小厮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她迎着祁霏进门，感觉到她身上寒气颇浓，引她到炭盆边取暖，祁霏却站在屋内一动不动，目光压了过来。
　　因何而来彼此都心知肚明，却没料到半分脸面都不愿意维持，赵叶轻也起了几分怒气，索性也不再客气，走到案边那摞文书旁，抽出一本折子，“本月初一，樵夫下山时发现女尸，报案县衙，初查明女尸为渺香阁茵娘子，同月初五，渺香阁有人来寻，称已在京兆府报过失踪，并认领尸体，案子遂转送京兆府，知照大理寺及刑部。”
　　赵叶轻将折子往屋中的圆桌上一丢，“渺香阁里无论主客，皆证明裴时霁与茵娘子过从甚密，上月十九开始，直到本月初忽然不再去，而茵娘子也一同失踪。”
　　“不可能，上月十九晚上我还见过她，将定帖送过去……”
　　赵叶轻高声打断祁霏，“人证物证具在！她自己也承认，是见过你后去的渺香阁。”
　　案子的情况祁霏已听祁岩沉说过，可她宁愿相信是有人栽赃陷害，都不相信是裴时霁所为。尚遥的案子才刚刚平息，手法如出一辙，岂能不令人怀疑？
　　“你不是不知道，京兆府尹彭帆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刑部董尚书的儿子更是因为小桃的案子判了刑罚，他们全都和裴时霁不对付，让他们去查，裴时霁岂会清白！”
　　“小霏！你也记得小桃的案子，小桃死于权贵之手时，你还记得你的心情吗？如今这位茵娘子的命运与小桃何其相似，你怎么能因为凶手是裴时霁就百般找理由为她开脱！”
　　见祁霏始终不信，赵叶轻冷冷一笑，“也罢，证据都在这，你可以随意翻看，最后是与不是，陛下自有圣裁。”
　　话锋一转，赵叶轻又冷静了些，“我也知道，此事一出，刚送过定帖的祁家处境尴尬，祁岚的日子也不好过。但在婚事前能早些认清裴时霁的真面目，免得大婚后难以脱身，未尝不是件好事。”
　　两人思路相去甚远，此时说话也是鸡同鸭讲，谁也不可能将对方说服，祁霏不想做无谓的争执，道：“我想见她一面。”
　　“见她做什么？你又想做什么？小霏，你非朝堂之人，何必沾染朝堂之事，到时候连累祁家，你如何面对祁岚和你爹爹？”
　　“够了，我要见她一面，你到底帮不帮这个忙！”
　　赵叶轻注视祁霏一会，冷笑道：“帮，当然帮，这一次，我一定让你亲眼看看裴时霁到底是什么人！”
　　*
　　真正的内狱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可尚算舒适的环境依旧没让祁霏有任何心安，她一路提心吊胆跟着护卫走到牢房。
　　裴时霁一身干净旧袍端坐，梳洗得当，一豆油灯散发黑烟，却没有扰她好眠，眼下乌青淡淡显露疲惫。在牢外无时无刻不在筹谋规划，身处内狱，反而得闲修养，一向谨慎之人，听得脚步声，也大胆得不用提防来者何人，直到祁霏出声唤她，裴时霁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裴时霁似乎毫不意外，微笑着站起身来。
　　祁霏一步步走近，希望能从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里看到另有隐情、看到并非如此，可裴时霁坦坦荡荡，几近于无所怖畏，祁霏脑中“嗡”的一声，所有预设的话都被打乱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人确实是我杀的，是她想杀我，我回击罢了。”
　　祁霏重新燃起希望，“我该如何救你？单凭你的说辞，若无实证，根本无法查验。你的那些仇家，会不会抓住这次机会咬死你？定是会的……”
　　什么都没说，祁霏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信任她，不会责怪自保杀人后为什么不去报官而是抛尸，也没有怀疑她与茵娘子有无其他关系、她去渺香阁又是为什么。看着喋喋不休的人，裴时霁的眼神变得柔软，可眸色里很快又添了凄婉的无奈。
　　“祁霏”，裴时霁出声制止她，“茵娘子想杀我是被我逼的，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
　　“什么？”祁霏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你不愿与我在一起，我很生气。我本想去找愿意和我在一起的人，可茵娘子却说她虽沦落风尘，但这些年一直在积攒银钱，若真寻不到良人，将来孤身糊涂度日亦是个选择，自不必委身于没有名分的外室虚耗一生……我很生气，当时喝得又有些醉了，见她还手……”
　　分明是谦谦君子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不堪到了极致，话没说完，但言外之意祁霏早已听懂。心中的怒火瞬间燃起，祁霏一掌拍在牢门的铁栅栏上，怒道：“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面对沉默的裴时霁，祁霏更加怒不可遏，“阿姐已经在准备大婚的衣服了，你知不知道，你让我阿姐成为全洛阳的笑柄，让祁家成为全洛阳的笑话！”
　　祁霏恨到极致不想再管这堆烂摊子，转身离去几步忽又回来，死死盯住裴时霁，“你与阿姐的婚事是内廷定的，你一旦入狱，伤的也是内廷的面子，太后定会找个理由让这门婚事作罢……裴时霁，那日的话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有没有什么瞒着我？”
　　裴时霁望着她，“没有。”
　　“好，你不说，我说。”祁霏怒极反笑，“元文绍帮过你，军马倒卖还是他的产业，查出来对他百害无利，他为什么要陷害尚遥？悲田坊里那些杀手是罗塔的人吧？悲田坊和罗塔人有勾结，又不是元文绍做的，那会是谁？”
　　“无忧居背后的势力来自哪里，你回洛阳后为何不查下去了？”
　　“你从屺镇带回的不止一本账簿吧，那叠信呢，你为何不呈报圣人，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懂罗塔文字，那你是如何看懂上面崔相的名字的？”
　　提及崔相，裴时霁才终究被撼动，微微避开了目光。
　　“是不是没想到我在罗塔时翻到了一本有大周文字的罗塔书，幸好翻到了，要不然，我怎么能想到崔相居然也牵连在案子里，而你包庇了他。”
　　祁霏笑得越发嘲讽，“裴时霁，我送你的香囊呢，怎么从来不见你戴过一次？”
　　“这叫没有事瞒着我？”祁霏分明笑着，眼泪却滑了下来，“我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你玩弄在手心，如你心意，做一些自以为有价值的事情。像你这般什么事都不显露真心的人，你对我的喜欢，能有几分真？我太傻了，也太自负，以为算作知己，可其实从头到尾，我从来没有看懂过你。”
　　“回到洛阳以后，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开口对我说些什么，只要你肯说，任何话我都相信。可你呢？是不是对你来说，我只是一颗卒子，根本不配听你的那些筹谋？”眼泪断线而落，祁霏压抑着颤抖的身体。
　　“裴时霁，我等累了，以后，我不会再等你了。”
　　那些挖地三尺寻你真心的傻话统统不作数了，是我骗你的，我们扯平了。
　　小小窗口里最后一线光渐渐移离，直到逼仄的监牢内再无祁霏的任何痕迹，裴时霁才转过身望向那口窗户，一滴泪抑制不住地滑落。
　　父母、亲友、所爱，抓不住的当时寻常，抵不过的世事流水，一场大梦，世人眼里万事圆满的少年将军，其实从来都不曾拥有过什么。
　　裴时霁望着窗外方正的自由天地，怔怔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76.证据
　　自内狱回家，祁霏病了一场，整日昏沉于床上，昼夜不分，偶尔醒来，便见到祁岚和忍冬的身影，祁岩沉似乎来过，不记得是否说了什么。
　　等到清醒可行走时，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十多日，祁霏听祁岚说无关紧要的闲话，从祁岩沉回家时的脸色推测朝堂的变动，从下人那里听到裴时霁一案已定谋害人命，判斩立决。
　　祁霏麻木的胸腔拿不出过多的感情，和寻常人一样，觉得案子进展得也太过迅速，可转念一想，有那么多的推波助澜，这案子也慢也慢不了，那些人只怕恨不得直接将裴时霁拆骨吞腹。
　　祁岚对裴时霁本无感情，婚事作罢，她被太后召入宫内安抚一番，也只得做些样子以表对婚事不了了之的遗憾、对太后和圣人的感激，她最牵挂的，还是祁霏的身体。早已察觉到祁霏与裴时霁之间的不同寻常，见妹妹如此，祁岚只叹命运弄人。
　　见今日天气晴朗，祁岚特意带上祁霏一起出门买菜，消沉多日，可日子总还要继续过下去，她只希望小霏能尽快走出来，洛阳的少年郎这般多，或许小霏的缘分只是晚一点才到。
　　祁霏始终提不起精神，恹恹地拽着祁岚的袖角跟在后面，路过小吃摊，忍冬见样都挑了些，用油皮纸细细包好抱在怀里。
　　“想要这个吗？”祁岚挑起个黄泥捏出的小燕子，祁霏摇摇头。
　　“凛冬将至，要捏也该捏南归的大雁，这燕子不妨留到二月的马球会去卖，兄长，你觉得呢？”
　　小小的女娃戴着一顶帷帽，双手分开白纱，仰头看着旁边反应不及而显呆滞的少年，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到了另一边的祁岚、祁霏，秋水长眸微微一阖，她伸手将少年手中的泥燕子捏回放回摊上，款款行礼，“两位姐姐好。”
　　祁岚并不认识女孩，却对少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犹豫着如何回应，少年惊醒般拍了拍手心的泥屑，慌慌张张地作揖，“两位姑娘好。”
　　他一开口，祁岚记起曾在宫宴上见过此人，正是爱慕祁霏的胡令梓。
　　祁霏早就认出了他，可懒得打招呼，缩在祁岚身后懒懒地点点头，再无其他反应，女孩好奇的目光投过去，又矜雅地移开。
　　“我今日带小妹来随意闲逛，刚从北边过来，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族里的几位兄弟姐妹，两位姑娘也是来游玩的吗？”
　　祁岚篮子里的大萝卜还在往下滴水，但凡不瞎都能看出在买菜，胡令梓紧张得倒出一番废话，祁岚好脾气地回应着，祁霏索性一句话不说，盯着摊上的菜叶子发呆。
　　胡令梓不敢乱看，低头快把地看穿了，又控制不住想抬头看祁霏是什么反应，不一会累得额头冒汗，好在祁岚也没什么好说的，几句交谈过，她便和祁霏继续向前走，胡令梓这才松口气，又怅然若失地望着祁霏的背影。
　　之前在街上也偷偷见过几次，还以为这次终于敢说上几句话，没想到还是怂得没边。
　　“那位姐姐便是兄长你逃了丁家姑娘相亲的缘由？”女孩仰着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胡令梓。
　　胡令梓点点头，说话间对这位小妹十分依赖，几乎言无不尽，“她也到了年纪，听闻不曾相看过什么人家，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瞧上我。”胡令梓看看自己，有些沮丧，“怕是不能，总觉得配不上她。”
　　女孩淡淡笑了，“兄长你少年俊才，文采在书塾里名列前茅，将来登阁拜相也未可知，这般惶恐皆因爱之太切，故而生忧。”女孩说话清晰沉稳，全然不符合这般小小年纪，“不过，祁姑娘或许真对你无意，并非因你不够好。”
　　女孩沉沉望着祁霏的背影，小声道：“只是她心中已有人了。”
　　*
　　“羊肉炖萝卜、炙羊肉、酒煎羊，想吃哪道？”买好东西，祁岚、祁霏和忍冬在馄饨摊上各点了一碗馄饨，随意闲聊。
　　“当然是酒煎羊了，小姐最爱吃这道菜了。”忍冬道。
　　祁霏勉强挤出个笑，目光掠过对面摊子上摆好的兔肉，烤兔肉几乎堵到了嘴边，她气恼地咽回去，心里越发堵起来，索性埋头碗里，眼不见为净。
　　“慢点吃。”
　　祁霏胡乱应着，很快将馄饨吃完，收拾干净后，三人开始往祁府的方向走，虽然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早市的时辰，但街上依旧拥挤，走过一条窄街的时候，祁霏被挤得落到最后，隔着几个人缀在祁岚和忍冬的后面。
　　“祁姑娘。”一个声音忽然贴着后脑勺响起，祁霏心中一凛。
　　“姑娘莫怕，是我，海棠。”
　　祁霏刚欲回头，海棠又说：“不要转身，继续走，附近有人在监视我。”
　　祁霏心里一惊，按照海棠的要求装作无事人的样子，余光却在偷偷打量着附近。
　　“没有时间了，我不能解释得太过清楚，还请姑娘记住我说的话。”海棠快步绕过祁霏，擦肩的瞬间，她将一个东西塞到祁霏手中，低头快速道：“东西都在西市的宅子，务必拖延时间，事关将军性命，拜托了。”
　　祁霏愣了下，登时与海棠拉开了距离，两人仿佛真如陌生人般擦肩而过，海棠挤入人海，祁岚和忍冬正好回过身来，笑着向祁霏招手让她跟上，混乱间祁霏瞥见左侧楼上躲在窗户旁的衣角，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她提起笑容，快步走上前握住祁岚伸出的手，不再乱看，无事人般离开。
　　三人回府后，祁岚和忍冬便去准备午饭，祁霏似乎心情好了些，一直在厨房外的水台边摘菜，说说笑笑间吃过午饭，祁霏便去了祁岚房间午睡，晚饭后，祁霏在庭院走过一会，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子，烛熄火灭，俨然已经入睡。
　　约一炷香之后，忍冬悄无声息地走进祁霏的房门。
　　“如何？”祁霏衣裳整齐坐在床边。
　　“走了，早上跟回来的三个人都走了。”忍冬过去帮祁霏换了套便于行走的男装衫袍，“小姐，这事太危险了，您还是不要去了。”
　　自上午归来时便被缀了尾巴，祁霏本还担心那三人会一直监视自己，没想到晚上他们便离开，看来白日与海棠遇到并未引起他们的怀疑，监视祁府只是例行检查一番，并非主要任务。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监视海棠，海棠要自己找的东西又是什么，为什么会牵扯到裴时霁？祁霏毫无头绪，思绪混乱，但裴时霁三个字又剜出一条路，逼自己清醒。
　　“我必须要去这一趟，否则我根本无法心安。”祁霏取过幞头戴上，嘱咐道：“你记得把角门关好，不要让别人知道，爹爹今晚不回来，阿姐现在也歇下了，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你也早点休息。”
　　忍冬哪里会答应，但为了不让祁霏担心，只是点了点头。守门的嬷嬷早已被忍冬安排走，马匹也备好，角门无人，祁霏确定安全后立刻出门，忍冬随即将门关好，却没有离开，而是缩在不起眼的角落守着，静静地等待祁霏平安归来。
　　祁霏骑马一路西行，赶在宵禁前到了西市的宅子，用海棠给自己的钥匙开了门，刚将门从里面插好木栓，便听到了街上传来禁军呼喊宵禁的声音。
　　院内一片死寂，偶尔掠过鸟雀发出骇人的惊鸣，树影婆娑摇晃，阴风阵阵。祁霏不敢点灯，只能接着月色勉强摸进主屋。屋内陈设与自己在时一模一样，轻车熟路找了一会，祁霏并没有翻到什么没见过的物件。
　　如果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裴时霁也不可能大喇喇摆在桌子上或者柜子里，那会在哪里？
　　街上时不时路过街使巡街的脚步声，一会迫近一会远去，屋内的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粘稠，压得人难受，祁霏站在屋子里，环视一圈，又将目光投到院中。
　　数月的时光却恍如隔世，祁霏好像又见到檐下有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言笑晏晏，万千欢喜。
　　那时的自己虽有烦恼，却无太过忧虑，一腔信任尽付，不必终日悬心。可裴时霁呢？那段寻常时光里，她有没有过一瞬只是简简单单的喜欢自己？
　　祁霏想起裴时霁那段时间里总是围着围裙的模样，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下一刻那笑容忽又收敛。
　　对，厨房，那是裴时霁待得最久的地方，也是寻常人不易想起的地方。
　　祁霏到厨房里一通摸索，最终在灶台最里侧摸到一块松动的石砖，掰开后，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厚到鼓起的信封，祁霏压着发抖的手把它拆开了。
　　最上面的几张，便是在屺镇时裴时霁给自己看过的信纸，压在下面的，是一个双面硬封壳，里面夹着几十张信纸，还有一方木令牌。
　　“九月初一，将军亲启：罗塔一部死士五年前至洛阳，后下落不明，近日于城西南发现踪迹，是否继续追查？——邵图”
　　“九月十五，答：继续追查。身在边境，军务缠身，诸事不便，现特将亲卫调度权交于你便宜行事，务必慎重，待我归时，望众手足皆安。”
　　又一年，“八月十二，裴时霁启：婚事人选如我提议，圣人亦已同意，待你回洛阳即可完婚，温柔贤淑漂亮多情，卿可安矣。——长川书。”
　　“八月二十，顾长川启：此信吾定予汝妻读。帮我问永昌公主安。——裴时霁书。”
　　……
　　“元贼并无异动，对邱公煽动地方叛乱一事不置可否，林家更加得力。——邵图。”
　　“已知，继续观察各方动作，按兵不动。——裴时霁。”
　　“李由材，崔相门生，进士后派往北方，辗转至屺镇。蒋庆，元贼安排进士，将其派往屺镇。二人勾结军马生意。”
　　“知。”
　　……
　　一张又一张读过去，祁霏揩了下脸颊，才发现早已布满泪珠，汹涌落下，红润的眼睛盯在“婚事人选如我提议，圣人亦已同意”这句话上，整个人融在黑暗里，静默如石。
　　过了一会，她伸手继续在灶台上摩挲，在刚才掰开的砖块旁边的地方用力一按，整面红砖顿时如门般打开，祁霏把里面的东西抱出来，在月光下，宝蓝色长毯上的花纹清晰可见，银制面具之上流淌着闪耀的光芒，祁霏忽然吃不住力，瘫坐在了地上。
　　没多久，她忽然站起将衣服在灶台上放好，抓起那几张信纸和令牌夺门而出，
　　宵禁后无法骑马，祁霏沿着无人的街道一路狂奔，眼泪越来越汹涌，内心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要撑破她早已负荷的心脏，撕开她和裴时霁早已有裂痕的联结，她每跑一步，都将离裴时霁更远一步，可她再也无法回头了。
　　路的终点是一座在黑夜里默然威仪的府邸，祁霏急促地呼吸，抬头看着被灯笼照亮的门匾：崔府。

77.对峙
　　宵禁之后府门关闭，但丞相身居要职，为防宫中要事相催，特于西南角门处里外各设守夜小厮，接收消息。
　　祁霏来不及恢复呼吸，一路又小跑过去，小厮坐在长凳上瞌睡得四仰八叉，听到声音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扶帽，惺忪间见一清瘦郎君，再揉揉眼，才发现是个穿男装的娘子，不免狐疑。
　　祁霏不卑不亢，自袖笼中取出令牌递过去：“我要见崔相。”
　　小厮接过令牌翻看不出什么花样，上面的名字听都没听过，顿时轻蔑几分，“相爷岂是你想见就见的？今日府门闭了，相爷早已歇下，你明日再来吧。”
　　小厮把令牌还回去，祁霏冷冷地盯着他，“今日我若见不到相爷，重要的事情递不进去，明日我不会再来，你也不必再来，通知你家人收尸便是，因为我手头这件事是你这个看门的奴才拿命都担不了的大事！”
　　见人下菜碟的小厮被祁霏这番架势唬住，踟躇片刻，反手敲了敲门，把令牌从门底下塞了进去。里面磨蹭了好一会，才伸出一双手来把令牌接过去，脚步声很慢，甚至还有哈欠声，显然也是不情不愿。过一段时间，那脚步声重新响起，却快了很多，里面的小厮拉开门，恭敬地侧过身子让开路：“相爷有请。”
　　门外小厮见状顿时也弯下身子，祁霏看着黑黝黝的门口，沉下呼吸走了进去。
　　由小厮引路，祁霏直接到了书房，进门后，小厮悄声把门关上。
　　满室烛火昏黄，崔茂齐穿着简单便服坐于案后，颤颤巍巍地举着那块令牌对着烛光，不曾看进来的祁霏一眼，良久，老人白花花的胡须微颤，无悲无喜道：“坐吧，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们会来找我的。”
　　祁霏向案桌走近几步，“既然崔相在等，那么也应当知道我为何而来。”
　　崔茂齐眯着眼睛定定地看着祁霏，好像在费力分辨眼前人的模样，“你是祁家的二姑娘，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可你知道你在为何而奔走吗？”
　　祁霏不语，崔茂齐也不着急，将写着“李由材”名字的令牌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浑浊的眼睛浮起一丝惘然：“他也算我最得意的学生，我将他外派，是为磨炼他的心志，将来好让他回来帮我，可他却怨恨我狠心，走上歧途，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祁霏：“座主门生荣辱与共，纵世人皆知自李由材外派后，你二人往来稀疏，但作为老师，李由材做的那些龌龊事始终是你名声上的污点，所以在得知他的事情后，你立刻派杀手前往屺镇灭口，可你的杀手遇到了裴时霁，没时间再去销毁有关李由材的那些证据。”
　　那叠信上，李由材以崔茂齐之徒的名义出现，一旦公布，崔茂齐必将因瓜田李下被查，若被政敌攻讦，轻则乞骸骨，重则被贬，一生心血，付之东流。
　　“造化弄人，我知道这件事时慢了一步，杀人的人便也慢了一步，一步错，便回不了头。裴将军回洛阳后，老夫一直在等她的刀，如今等到了，一切都是老夫技不如人，自然甘拜下风。说吧，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被裴时霁捏住把柄的崔茂齐依旧不动如山，宦海锤炼出的心性早已坚如磐石，钱财生死，皆是浮云。
　　祁霏更近几步，“救裴时霁出来。”
　　崔茂齐似乎早有预料，淡然地摇摇头，“此事板上钉钉，连她自己都供认不讳，老夫无力回天。”
　　祁霏从那张褶皱遍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默然片刻，道：“行刑在即，她老家有乳母一人且正在赶来，尚需十五日的时间才能到洛阳。你也是有孩子亲人的人，知道骨肉分离的滋味，你能不能让行刑推延十五天，让她们见上最后一面。”
　　崔茂齐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在盘算这笔买卖是否划算、是否做得来，又似乎是被亲人血肉的情感所触动，他的沉默与祁霏的沉默无声撞在一块，最终被他苍老的声音打破。
　　“十五日，再之后，纵使你们告发老夫，老夫也无能为力。”
　　“好。”
　　事情甫一谈成，祁霏忽然站不稳般连退几步，才惊觉后背早已被汗打湿。
　　崔茂齐将那块令牌扔进火盆，缓缓往门外走去，“回去吧，回家去吧，祁家……”
　　崔茂齐的声音很小且没有说下去，如所有的老人一样，颤着步伐远去。
　　望着那个如松如山的背影，祁霏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又被惊惧担忧撕扯，以至于混乱一片，她浑浑噩噩回到家时，忍冬熬红了眼睛，从角落跳起来把她迎了进去，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关好门户扶着祁霏进了屋。
　　不多时宅子外有了响动，忍冬忙着帮祁霏驱寒，不敢点灯，还需四处小心安静，侧耳听了一会，道：“四更天了。”
　　朝起暮归，星辰变换，十四日的时光，似乎就在更夫的打更声中度过了，而第十五日的清晨，洛阳银装素裹，迎来了近五年来最大的一场风雪。
　　天际一片梅红，雪花纷纷扬扬，乱琼碎玉，积了厚厚一层，天亮得越发迟，上朝的路变得无比难行，无论文武，等赶到宫门时，早已衣衫湿透，分外狼狈。
　　赵叶轻昨夜住在值房，免了赶路之忧，但朝服连穿多日来不及更换，衣角褶皱淤泥，和那些远道而来的官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倒是合群。她举着纸伞，静静地站在宫道旁的角落里，时时向路尽头望去，眼眶里布满血丝。
　　“你在这干什么，还不进去烤火暖和暖和。”邱睿撑伞而来。
　　“靴子湿透了，让下人送双新的来，可能雪天路滑，这人还没到。”赵叶轻笑道。
　　邱睿看她靴子果然浸湿淤泥，皱眉道：“待会回去我让人送你双皮靴，雪天穿布靴，亏你还是状元，一点生活经验都没有。”
　　自赵叶轻与自家联手后，邱睿对赵叶轻也颇为顺眼，此人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百无一用，谈诗作赋时，颇觉棋逢对手、相见恨晚。
　　赵叶轻赔笑道：“家里有皮靴，只是这次到值房住忘记带了，没想到雪能下这么大。”
　　邱睿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你收拾好便进来，咱们今天要做什么，你没忘记吧。”
　　赵叶轻：“记得。”
　　“崔茂齐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说天有异象不宜执杀戮之刑，太史局也跟着凑热闹，让洛阳所有死囚的死期都推迟了十五天。”邱睿笑道：“这瑞雪兆丰年，我看是吉象才对，真是老糊涂了。”
　　赵叶轻正色道：“不管怎么样，今日我们奏请执行刑罚，崔相应该也没什么旁的说辞了。”
　　“不错，裴时霁的死期到了。” 邱睿道：“爹爹、娘亲还有幼弟稍后会来见太后，估计不会太久，散朝后你别急着走，我们一起吃个饭。我记得你不能喝酒，特备了好茶，你一定喜欢。”
　　“好。”
　　邱睿笑着走入宫门，赵叶轻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这段日子来与邱睿相谈甚欢，竟然有些惆怅，叹了口气。
　　很快她又摇摇头，眼底的坚定一闪而过，继续安静地在风雪中等待。
　　纸伞被大雪压低了几分，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个瘦小的身影，那人手里拿着个包裹，并不是赵叶轻身边常跟的小厮。
　　这人虽然个矮且不起眼，但若有武人在场，定能看出此人是个腿脚有功夫的练家子，他一路不停跑来，赵叶轻看见他，顿时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待到那人到面前，她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那人用警惕的目光环视一圈，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长盒塞到赵叶轻手里，压着声音讲：“事情已成，主人让大人放心。”
　　赵叶轻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忽的长长呼出，顿成白雾，她似乎又喜又惧，双手都抖了起来，胡乱道：“好、甚好，你先回去。”
　　“是。”
　　将那人手中包裹卷来，赵叶轻呼进几口凉气，难掩痛快，将伞一掷，坐在台基上将靴子换好，再将换下的鞋用布一裹，顶着一身风雪大步迈进了宫门。
　　众人列队等候，赵叶轻品级和邱睿差不多，两人离得不远，赵叶轻回头看他时，邱睿向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赵叶轻点点头以示应答。
　　内官宣召，众官在昏暗中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殿，与往常一般站定，按照流程奏报事情。圣人端坐于上，冕旒之后的神色模糊不清，太过遥远的距离也让底下的臣子难以发觉他紧扣龙椅扶手的动作。
　　重要事项一一报过，所有人也如往常一样又饿又累，昏沉之间，一个清瘦笔直的身躯坚定地走出队列，跪到大殿中央，朗声道：“臣御史台侍御史赵叶轻有本奏。”
　　圣人几乎是立刻说：“何事上奏？”
　　“臣要弹劾恒国公邱景达向外族传递消息、煽动残部地方作乱、陷害忠良等数十条谋逆大罪，弹劾许国公经营楚馆、草菅人命等七条犯上大罪，除此之外，臣还要弹劾十二位勋爵、三十位朝臣、百位地方官员为虎作伥、贪污受贿、误国误民！”
　　赵叶轻将笏板放于身侧，高举奏折，深深伏跪而下。

78.惊变
　　赵叶轻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昏昏沉沉的官员如冰水泼面，顿时清醒。
　　圣人没有说话，反而是邱睿最先怒吼道：“污蔑、污蔑，你含血喷人！”
　　他跳出来，指着赵叶轻竟然说不出话，他想问赵叶轻为什么忽然反水，又想骂她竖子卑鄙，可朝堂威严在上，怒火滚过几圈，他忍着怒气跪下向圣人道：“我邱家世代忠君爱国，从无二心，还请圣人明察，切不可让小人颠倒黑白、构陷忠良！”
　　赵叶轻不同邱睿争辩，而是从大袖中掏出那个长盒，高捧过去，“所有证据都在此处，还请圣阅！”
　　邱睿几乎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内官取过长盒奉上，眼里几乎喷出火想把赵叶轻烧死，赵叶轻低头不见不闻，坚定地看着自己的木笏。
　　圣人细细地看着奏折，时间一点点过去，底下的人也都神色各异，在大雪天里燥出一身的冷汗，眼巴巴等着圣人开口。
　　圣人放下奏折，冕旒一动不动，平静到离奇，“赵卿，裴时霁一案是你亲自调查，更是力谏有罪，如今你又说裴时霁为恒国公陷害，如此反复，甚难服众。恒国公当年随先帝征战沙场，有不世之功，更为朕的手足，朕不敢徇私，也不得不慎重，赵卿将此事说清楚为好。”
　　听及此话，邱睿整个人顿时松弛几分，心也放回肚子里：圣人还是信任邱家的！
　　“是，陛下，臣当初一心认定裴时霁有罪，皆是因为裴时霁主动认罪且相关证据具在，而如今臣翻案，是因为臣查明，裴时霁是被恒国公以亲人为要挟被迫认罪。自我朝立国以来，一向谨慎刑罚，裴时霁是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臣子，更应当审慎行事，臣恳请陛下将裴时霁提到大殿亲鞫！”
　　赵叶轻语出惊人，殿内一片私语切切，邱睿怒吼：“你胡说八道，裴时霁的案件是三司定的，关我邱家什么事！我父亲何曾要挟过裴时霁，我们家连裴时霁家里有什么人都不知道！”
　　赵叶轻：“三司官员也多与恒国公勾结，联手蒙蔽圣人，请圣人明鉴！”
　　殿内乱成这样，宰相崔茂齐又告假不在，资历长的副相回头看了一眼几乎失态的邱睿，只好出来说话：“陛下，此案关系重大，为了还恒国公清白，不如将裴时霁提来鞫问。”
　　邱睿：“是！请将裴时霁提来，臣要当面与她对质！”
　　圣人的手不自觉攥紧，望向殿门外旋转的风雪，过了一会方道：“传裴时霁。”
　　裴时霁被亲卫和内官一起从廊下押来，一身的雪花被殿内的热气融化，滴滴拉拉落在地上，众人纷纷望向了她。
　　一身囚衣、手锁铁链，可裴时霁风华不改，坦然迎着那些窥探目光，镇定地走到殿内跪下行礼，“罪臣裴时霁见过陛下。”
　　圣人：“裴时霁，赵叶轻说你为恒国公胁迫，你可有话说？”
　　裴时霁看了眼赵叶轻，重新低下头，“臣不是被人胁迫杀人，那女子是自杀身亡，可她的自杀却是恒国公授意。”
　　不顾满殿私语，裴时霁一语惊天：“ 恒国公、许国公私储歌伎、舞娘，遍布洛阳及周边郡县，刺探情报、收买人心、制造把柄，以方便自己拉拢结党，凡有不从者，便设局歌女接近，伺机自裁，以污蔑谋杀。”
　　“一派胡言！裴时霁，你和赵叶轻就是狼狈为奸、颠倒是非、欺蒙圣人！你们一会承认是自己动的手，一会说是被胁迫，一会说是自杀，前后矛盾，恐怕连你们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什么吧！”
　　邱睿语落，满室静寂，圣人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殿外。漫天的风雪，天际微亮，忽然，苍茫的白色里，一点红色出现在宫道那头，且迅速向这头奔来，圣人浑身都绷紧，目光一错不错。
　　终于，那红色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殿门外，身穿公服的永昌跑得气喘吁吁，袍服是红的，脸色是红的，握住剑鞘的手心更是勒出了红痕，这明艳的红色终于劈开迷蒙的天地，划出一条明亮的通天大道。
　　永昌提着长剑，双手相并作揖，远远的，点了点头。
　　圣人手拍扶手倏地站起，殿内陡然一惊，以为圣人发怒，纷纷跪下，没有了这些碍事的遮挡，圣人和永昌一里一外，一高一矮，远远相望。
　　圣人难掩喜色，向她同样用力一点头，取过内侍手中捧着的长盒，拿出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证。
　　“铁证如山，依朕看，一直在欺蒙世人的是你们邱家才对！”圣人陡然翻脸，“朕本念邱家立不世之功，多有厚待，不曾想尔等不仅不图感激，反而矜功伐能，屡屡作乱。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亲贵乎？为了大周，为了万民，朕不敢包庇，立刻将邱景达一干人等捉拿，待有司详查后一一治罪！”
　　圣人扭头离朝，内侍宣布散朝的瞬间，两列禁军从殿外涌进，仿佛事前有所告知般，一列镇守左右防止动乱，一列径直将殿内数位跪着的大臣锁拿拖走，一时间殿内哭泣哀嚎四起。
　　邱睿在拥挤间瞥见殿外的永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猛地站起，将手中笏板砸向赵叶轻，却被裴时霁反手接下。
　　当年视若不见的剑锋，如今被裴时霁以这种方式应接，她缓缓站起，眼中那些所谓的温善荡然无存，此时此刻邱睿面前站着的这个人，面沉如水，目似寒潭，如殿外风雪般凛压而睥睨。
　　邱睿一愣，继而骂道：“赵叶轻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枉我这么信任你！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今日之事全都是你们商量好的，还假模假样来这里对质，你们就是在拖延时间！你们是不是已经将我爹爹、娘亲他们关押了！”
　　邱睿猜测得没错，赵叶轻和裴时霁前言不搭后语地反复无常，就是为了拖到永昌将邱景达等人全部拿下，主干砍去，才好收拾殿内的这些枝桠。
　　邱睿还欲上前动手，却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锁住胳膊，活生生往外拖去，他拼命挣扎咒骂道：“裴时霁你这个奸佞小人，你不会有好下场的！玩弄权术，我邱家以此亡，你必亦以此亡！”
　　赵叶轻从地上爬起，看着邱睿发疯的模样，神色复杂。
　　裴时霁任由那些咒骂灌入耳中，心中却毫无波动，安慰赵叶轻道：“走上这条路，就注定会承受这些，这段时间难为你折节潜在邱家，几乎名声扫地，辛苦了。”
　　赵叶轻苦笑着摇摇头，“奸佞伏诛便好，我一人之荣辱生死，何足挂齿。”
　　事情既成，赵叶轻心中却没有轻松多少，更无多少欢喜，反而有淡淡难言的惆怅。此路难，亲友散、骨肉离，剜心剔骨之苦也只能按下心中，无人可诉，她开始有些懂裴时霁了。
　　“师傅！”殿内被清理得七七八八，永昌安排亲兵善后，兴奋地跑过来，搀着裴时霁，三人一起走到里面清静的内室，她迫不及待地说：“这段时间可苦了师傅了，如今大功告成，恒国公一家子都关起来了，洛阳戒严，恒国公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林恺被杀，兵权安全交接到自己人手里，许国公老家那边你也放心，都看起来了。至于害你的那些个贪官酷吏，看我这次不把他们扒皮抽筋……”
　　永昌说话飞快，激动得根本停不下来，裴时霁笑着拍拍她的手，“这件事情做得很好，冷静点，身为储君，以后要见的大场面还多着呢。”
　　“是，师傅。”永昌笑道：“师傅您把衣服换了吧，我给您带了新的袍服，待会恒国公的事情还有的处理呢。”
　　“好。”裴时霁嘱咐了些处理小心、不要引起骚乱的话，赵叶轻留下来帮永昌，她便先去里屋换了衣服，又立刻出宫回府。
　　宫内有永昌和圣人，宫外则是裴时霁早已安排好的亲兵在控制局面，眼下也需尽快和亲兵对接，把事情接手过来。
　　离开一个多月的宅子一切如故，孟全看管得很是周全，裴时霁穿过几乎空了的府邸，走过洞门，便看见地上胡乱堆满了书籍、衣物、碎瓷片，一片狼藉，可四下悄然无声，好像什么人也没有。
　　裴时霁在杂物间穿过，特意放缓脚步，听着动静，小心地跨进了屋内。
　　屋里依旧什么人也没有，院内忽然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裴时霁立刻转身，同一时间，一柄尖刀迎面刺来，直直没入她的胸口。

79.何为
　　一刀刺入血肉，随即抬起又刺得更深，到第三刀的时候裴时霁才压住对方的手臂，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压着起伏的呼吸，沉沉地看着她。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江桉痴了般满面泪痕，右手仍企图逼近刀刃，直到裴时霁忍不住闷哼一声，她才惊醒般看着裴时霁胸口汩汩而出的血，“哐”得扔掉短刀，两只手急着去按压伤口，眼泪流得更加厉害。
　　江桉扶着裴时霁坐下来，急匆匆翻出药箱给她止血，裴时霁沉默地任由她动作。
　　江桉颤着手掀开裴时霁肩膀的衣服，在那些纵横的伤疤里，被自己亲手造成的血窟窿分外醒目，她把药上好，看着那些伤口暗暗发呆。
　　裴时霁一直耐心地坐着，直到江桉揩去眼泪，愣愣地说：“你要杀了我吗？”
　　裴时霁穿好衣服，一言不发。
　　“以你的武功不可能挡不住我的刀，你是故意让我刺伤你的，为什么？”
　　裴时霁站在门口看着大雪落到自己房间的那些物件上，“你恨我，总是要找到办法解决的。”
　　江桉漂亮的桃花眼里忽然浮起嘲讽，“那倒是，不然当年的事，你怕我会重新做一遍。”
　　江桉恢复了理智，“当年欺负我和小蓠的那些罗塔兵，因为投降成了俘虏，竟然就获得了免死金牌，上苍无眼，那就只好由我来亲自报仇了。他们上百号人一夜暴毙，死得悄无声息，我记得那天的雪，和今天的一样大。裴时霁，你不就是因为这件事一直厌恶我到现在吗？我恶毒啊，我坏啊！”
　　裴时霁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江桉，“你是大夫，你该救人而不是害人，但我也懂得你对他们的恨，所以那些人死了以后，我只报了个突发疫病，从未追究过。江桉，我没有讨厌过你。”
　　江桉忽然扑到裴时霁胸口，乞求般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我送你的衣服你一次都没有穿过，而她送你的荷包你日日夜夜藏在胸口，为什么！”
　　“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帮助邱家陷害尚遥，你都知道了……”
　　裴时霁终于有所动，“你恨我可以，伤我可以，但你不该勾结外人去陷害尚遥。尚遥相信的人不多，亲近的人更少，你不止是陷害她，更是伤了她对你的感情。”
　　因为记恨裴时霁亲近祁霏，一念之错答应邱景达联手，利用给尚遥送补品的机会把那些栽赃的东西放到她衣服里，再由邱景达安排人故意在酒楼和尚遥起冲突，争执间将那些东西显露出来。
　　从那之后，江桉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后悔，当裴时霁安排她亲自去照顾尚遥的时候，江桉便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裴时霁推开江桉，江桉用力一扯，将她怀中荷包扯落出来，裴时霁俯身将荷包捡起，却激怒了江桉，“裴时霁你别痴心妄想了，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什么有慈悲心的人。那年你在敌城中救一老叟，后来罗塔张贴告示、高额悬赏你的下落，你知道后连夜派死士进城灭口，幸而老叟醉酒落水而亡，众死士平安归来。”
　　“作为裴时霁，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可作为裴将军，你视所有人为卒子，包括你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衡量比较，包括感情。裴时霁啊裴时霁，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是一路人，我们一样的自私、一样的卑鄙，而那个祁霏，如果知道你是这样恐怖的人，根本不会喜欢你！”
　　江桉逐渐发狂，发怒过后，忽然又流出眼泪，声音也低了下去，“可你居然为了她改变了，你自辱名节入狱，就是为了推辞祁家婚事，让祁家从这趟浑水里脱身，你还送走尚遥、海棠，不通知顾长川，你为了护住其他人的性命，连自己的安危都不在乎了。”
　　“你变了，我就不配喜欢你了。”
　　江桉静默须臾，忽然捡起地上的匕首向颈侧划去。
　　“姐姐！”一声惊呼，柔嫩的手心直接撞上锋利的刀刃，血涌如注，来者活生生将刀抢了过来。
　　“小蓠！”江桉掰开她的手，看见刀刃切入掌心，心如刀割，不断道：“小蓠、小蓠……”
　　江蓠摇摇头，转身向裴时霁跪下：“裴时霁，放过我姐姐吧，如果你要惩罚什么人，就请惩罚我。”
　　江桉立刻跪下抱住江蓠，“不要，小蓠，不要，都是姐姐做错了事情，不干你的事情，你回去、你回去！”
　　“姐姐，我说过的，我与姐姐，同生、同死，姐姐在哪，我就在哪。”江蓠抱住颤抖的江桉，“姐姐答应过我的，只要我乖乖的，就不会赶我走了。”
　　江桉和江蓠出生在边境的一个小村落里，十岁那年，罗塔来犯，父母皆丧于罗塔兵之手，她们成为众多流民中的一员，沿着干硬的黄泥地漫无目的地流浪，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江桉十二岁时已然拥有过分出挑的容貌，总是引来垂涎的目光，江桉因此被迫每日都在脸上涂满黄泥。
　　她们在一个小村子待了几日，靠江桉偷窃食物、挖野菜勉强度日，有一天她们在山上发现一处浅潭，一起捕到几条鱼，吃了最奢侈的一顿。趁着四下无人，江桉洗掉了脸上的黄泥，却不曾想被罗塔军的一个小头目看到，并被一路追踪到了村子。
　　小头目为了找到江桉，威胁村民再不交人就放火烧村，有一个老人认出小头目找的人是江桉，便抓了江蓠，逼迫江桉出去。老人抱着江蓠躲在草堆的后面，江桉把草捂严实，然后对江蓠说：“乖，姐姐去一会就回来。”
　　江蓠不懂发生了什么，伸出手喊：“姐姐，不要走，我会乖的……”她被老人捂住了嘴。
　　在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里，江桉被小头目带上马，她闭上了眼睛，在绝望里任由这条命烂下去。
　　或许是上天真的垂怜了她一次，箭矢穿裂皮肉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闷，和集市上割肉的声音如此像，马因为受惊前蹄陡扬，毫无准备的江桉被马掀开，却落到一个有力的怀抱里，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一双紧张温润的眸子。
　　那个少年似乎是想对自己笑，却又紧绷得说不出话，只是略略提了提唇角，那个局促而真诚的笑容，江桉至今都没有忘记。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裴时霁变得稳重、成熟，更爱笑了，可笑容总是浅浅的，江桉知道，那都不是发自她真心的。江桉本以为只要一点点靠近她，总有一天可以再次见到那样的笑容。
　　可当回到洛阳遇到祁霏后，她才明白，从始至终，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江桉紧紧抱住江蓠，往事飘飘荡荡，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你们都起来，江蓠，让你姐姐起来。”裴时霁见两人依旧没有反应，俯身把江蓠托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姐姐。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你们，我连尸首都不会完整，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裴时霁继续解释，“我让她去照顾尚遥，这便是对她的惩罚。我知道你们本性善良，所以良心的煎熬，对你姐姐来说才是最痛苦难熬的。”
　　裴时霁转向对江桉说，“希望经过今天这一遭，你以后都不会那么痛苦了。江桉，放下吧。”
　　江桉愣愣地望着她，目光又变得悲伤，看着江蓠还在流血的手心，她的内心似乎被轻轻地触动了。
　　执念十几年，一直在害人害己，连累妹妹同自己一块痛苦，这般蹉跎，才是最大的罪过。
　　江桉拉着江蓠向裴时霁微微矮身行礼，像极了那年初见时，江桉害怕裴时霁嫌弃自己乡野粗鄙，拉着江蓠学那些富贵人家小姐行礼。
　　当年是相识，如今是诀别。
　　裴时霁亦微微躬身还礼，两相行罢，江桉失魂落魄地拉住江蓠的手转身离开，那只灵动的小狐狸，没入风雪，渐渐远去了。
　　裴时霁站在原地，一声叹息。
　　里侧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杂乱的书籍之后，祁霏站在那里。

80.真相
　　被江桉分去了大半的精力，裴时霁完全没有察觉到祁霏的存在，她的神色滞了一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可祁霏十分坦然，走过来帮裴时霁把地上的书拾起来，“江桉把我骗过来，用了迷香，你回来的时候我才醒，孟叔和其他小厮在别院，也都昏睡着，发生的所有事她都告诉了我。”
　　江桉本想孤注一掷，利用祁霏最后伤害裴时霁一次，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裴时霁也无心再去怪罪谁，轻轻叹了口气。
　　“祁霏……”
　　“你先别说，听我说。”祁霏打断她，“洛阳所有的事情你都心有成算，可你缺少帮手，所以你找到好骗又勉强有点价值的我，让我帮你一个、一个的扳倒元家、蒋家，甚至是恒国公、许国公，你把一切安排好，我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去执行。你做了这么多事，忽然又大发慈悲地不想祁家掺和进来，于是改和赵叶轻合作，把祁家给推了出去。”
　　祁霏悲伤地笑了笑，“裴时霁，为什么你们要选择祁家，我们祁家如此卑微，究竟哪里入得了你们的眼呢？”
　　裴时霁身子颤了下，想要走近祁霏，祁霏忽然大喊道：“你不要碰我！”
　　祁霏终于失控，流泪质问道：“直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和我说任何实话吗？”
　　裴时霁默立一会，松口道：“好，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圣人改制颇多阻碍，尤以暗中的恒国公为重。先帝初登基时，为表感激，在地方划分了不少王侯，凌驾于郡县之上，渐渐尾大不掉。先帝晚年时，在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人建议下，下定决心剜除疮肉，几乎是踏平了地方势力，但仍有不少残留的旧部散开藏匿。”
　　“恒国公当年随先帝出生入死，赫赫战功，被先帝认作干儿子，本来君臣一心，亲密无间，但先帝踏平地方势力的举措，在邱景达看来，就是在践踏他们这些旧臣，更是对提出此法的圣人颇多不满。”
　　“邱景达煽动残部在地方造反，地方一乱，就必须培养武将出兵，我在北方难以抽身，他的亲信林恺便得了机会，军权便难收拢。另一方面，他操控元文绍这个傀儡在朝堂兴风作浪，甚至残害悲田坊儿童，大肆设置像无忧居那样的楚馆，培植秦娘子那般的人为己所用。崔相一心只求稳定，大周便在这些人的消磨中一日日衰落。”
　　祁霏思绪渐渐清醒，“所以，你一开始就是冲着邱景达去的，那你们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扯上我们家？”
　　裴时霁看着她，“我年纪已到，回洛阳后，婚事定然会被各方算计，为了把婚事的影响缩到最小，我们选择了祁家。”
　　祁霏想了想，恍然大悟，“是啊，最卑贱的小官之家，没有根基、没有依靠，连知道的人都不多，自然掀不起风浪。”
　　裴时霁眸子里流露出哀伤，她说不出选择祁家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她早已对祁霏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可好感毕竟不是喜欢，如果那时她真的喜欢祁霏的话，她根本不会拉祁家进这些风浪。
　　“你父亲一直不得回洛阳，是因为当年过于刚正而开罪过元文绍的手下，人品贵重，更有宿仇，所以你父亲也是最好的人选。”裴时霁道：“回洛阳后根本无人可用，海棠对我心怀戒备，尚遥还不成熟，你嫉恶如仇又心思玲珑，所以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帮我。”
　　提起往事，祁霏讥笑道：“我因为祁家不敢伸头，所以你就百般试探，一而再、再而三来找我？”
　　裴时霁自己都说不清，那时她找祁霏，究竟单纯想找帮手，还是对她有别的想法，“悲田坊的事情是我故意说给你听，去屺镇找证据也是我故意请你帮忙，江桉说得没错，我的确很自私。”
　　“邱景达算计来算计去，最终还是算到了我这里，他让茵娘子找机会接近我，趁机自杀污蔑。”
　　茵娘子有一个特点，那便是得祁霏的三分神韵，但裴时霁没有说，“茵娘子是被许国公培养的歌伎之一，他们培养手段之残忍，骇人听闻。我查到一些线索后，故意到渺香阁和茵娘子见面，说服她和我合作。”
　　为了让邱景达相信，茵娘子本该按照原计划勾引自己然后自杀，但裴时霁心有不忍，不愿茵娘子脏了名声而亡，便将所有的罪过揽到自己身上，声称是自己逼死了她。
　　入狱后，邱景达的警惕只开出一线之机，邵图趁机前往许国公老家，带回其他的歌伎及茵娘子所藏的记录本作为证据，路上却发生意外，回来的时间一再推迟，问斩在即，可海棠、尚遥，甚至顾长川都被邱景达派人监视，“被逼无奈之下，海棠只能找你帮忙了。”
　　裴时霁知道祁霏只要看到那些东西，就一定会明白自己需要她做什么，祁霏也不负所望，编出乳母探视的话来拖延时间。
　　其实裴时霁本可以不透露那么多消息，可在她心里，她隐隐期待着祁霏可以知道一切真相。
　　到那时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她都愿意承担，只要不再欺骗祁霏就好。
　　祁霏面无表情，“原来如此，自你从屺镇回来后，你把一切都瞒下去，只在被逼无奈之下才来找我。裴时霁，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要推祁家离开吧？”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但裴时霁却无颜承认，她看着祁霏的泪珠，想伸手为她擦去，却被祁霏避开。
　　“真的好筹谋，许国公……裴时霁，许婉唤你姐姐的时候，你可曾有过一瞬的心虚、一瞬的心软？”见裴时霁沉默不语，祁霏自嘲地笑了，“瞧我说胡话了，哪里会呢，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阻挡你裴将军的。”
　　“你救过我，又利用我，你自以为是地把我拉来，又自私地把我推开。裴时霁，我在你眼里，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祁霏瞧着自己爱到如今的人，胸腔麻痹到难以感知任何的情绪，她踉踉跄跄往外走，丢下最后的话，“裴时霁，我要知道的真相全部知道了，以后，我们无需再见了。”
　　“往后的一切，裴将军，我祝您得偿所愿。”
　　*
　　祁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大街上，风雪渐弱，地上的积雪已经没入了脚踝，她一脚深、一脚浅，如残枝枯树般任由狂风雪粒将自己带往未知的方向。
　　路过一条街口，远远的便看见黑压压的人堵在那里，呵斥声很清晰，盔甲的铁片反射着雪光。
　　“放开她！你们放开！小妹，照顾好自己！哥哥会来找你的！”
　　胡令梓头发散乱，拼命地从兵士手里挣脱转身，看向相反的方向。他疼爱的小妹个子那般小，淹没在人群里，很快便被卷走。
　　祁霏站在人群外远远的地方，更是看不见那女孩的模样，她会惊恐吗，还是狼狈不堪？许婉是不是也在经历这些？
　　听着那些哭泣与撕心裂肺的喊叫，祁霏没有任何动作，如隔山观火、作壁上观。
　　该抄的家抄过，围观的人群和兵士慢慢散去，祁霏想动一动，才发现双脚早已冻僵，身子一斜失去平衡，摔在了雪地之上。
　　“小霏？”熟悉的声音传来，穿着官袍的赵叶轻自后扶起祁霏，“小霏，你怎么在这？”
　　祁霏看着她说不出话，赵叶轻先将她搀起，扶到最近的茶馆里坐着，叫了壶热茶，又将祁霏如冰的手握到手心揉搓驱寒。
　　“你呢，你现在不是应该忙着抄家灭门的事吗？”
　　赵叶轻动作一顿，猜到祁霏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无不惭愧道：“我回来拿些东西……小霏，对不起，我骗了你。”
　　见祁霏没有任何反应，赵叶轻小心说道：“小霏，其实来到洛阳以后，我一直都很迷茫，入仕前豪言壮语，入仕后才发觉自己有多幼稚。党政倾轧、老臣弄权，面对这些，我毫无办法，我依旧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直到有一天，裴时霁私下找到我，和我说了她的那些计划，我虽然觉得不妥，觉得不是君子所为，但我想裴时霁说的是对的，在一潭死水里，君子是斗不过小人的。邱景达派林掌柜来接近我，我便假意和裴时霁决裂，投靠邱家，配合裴时霁那边搜集有关罪证，蛰伏到今日，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赵叶轻苦笑着摇摇头，林掌柜和邱家送来的那些东西都被她完好无缺地封存在库房之中，平日里那些奢侈的吃穿用度，全是用的自己俸银，到如今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不过分，其中还有不少是裴时霁主动接济的，这些账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完，这当官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还清苦。
　　“说来好笑，我以前最困惑的时候，甚至还想过向小霏你提亲，因为感觉和你在一起，什么困难的日子也能挨下去。”
　　祁霏抬起眼皮，平静地说：“赵叶轻，你只是太过依赖我了。”
　　“你和裴大人说得一样。”赵叶轻回忆起当时场景，“裴大人问我知不知道何为喜欢，那时我才发觉，我回答不来。我与你从小待在一块，无论发生什么都习惯找你，想来，是依赖和亲情了。”
　　其实裴时霁当时还说，喜欢一个人果真会“思之如狂”，赵叶轻看着不自觉微笑的裴时霁，大约是懂了。
　　“小霏，是我对不起你，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想裴大人是真心待你的，她是因为不想你有危险才处处隐瞒。”
　　外头风雪已停，太阳似有破云而出之兆，祁霏站起，恍然间想起儿时调侃，自己的名字为阴雨不开，赵叶轻说她的名字为“照业清”，点点萤火，足以看清前方，她笑道，前方迷蒙不明，唯有云开雨霁，方可一片光明。
　　可如今风光时霁，她却感受不到半点温暖，“你们都没错，我没有资格去怪你们任何人。我曾以为，‘心苟无瑕，何恤乎无家’，想来，也是我太过幼稚。这熙攘天地，翻涌洛阳，我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现在，戏了了，我也该回了。”
　　祁霏飘然离去，赵叶轻起身想去抓住些什么，指缝里流过一缕碎光，她呆呆地望着祁霏远去的方向，直到漫天的白色里出现一抹绿沉。

81.茶全事
　　江蓠好像格外钟爱这个颜色，面若寒霜，仙子般不染纤尘的人物，穿着却总让人想起万物繁茂的盛夏。
　　“江大夫！”赵叶轻随手打了个招呼。
　　江蓠停住脚步，一向冷淡聪慧的人此刻对着赵叶轻出神，赵叶轻出了茶馆，“江大夫这是回医馆吗？”
　　江蓠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和姐姐，要离开洛阳了。”
　　赵叶轻愣了下，想多问几句缘由，又怕显得无礼，只好道：“那以后还会回洛阳吗？若是不回，我该去何处才能见到你们呢？”
　　江蓠不再说话，不舍地移开自己的目光。
　　有些感情实在复杂而模糊，如落叶于湖心荡起的细微涟漪，江蓠瞧着这涟漪许久，起身才察觉下了一场蒙蒙细雨，她竟然缠绵这场雨中这么久了。
　　那年路过诗会的惊鸿一瞥，是喜欢其凛然君子之风，还是依靠她的那些话来宽恕自己和姐姐造下的杀孽，江蓠分辨不清，如今也再没有时间去分辨。
　　赵叶轻治世，江蓠图救人，她们在各自的道上暂短相遇，如今一别，便是江湖夜雨，故人难相见了。
　　江蓠太过不同寻常，平日里看惯的目光如今竟让赵叶轻心头一颤，她陡然想起有一次帮助江蓠义诊的间隙，她端来一盏凉茶，江蓠仰头看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柔与眷恋，有什么别样的念头闪过，落在赵叶轻只有经史子集的脑海里，很快又消失不见。
　　赵叶轻忽然鼓起勇气问道：“江大夫，我们以前见过吗？”
　　江蓠一怔，望着亭亭而立的女子，一身凄寒，融在冬雪之景中是如此融洽，好像在说，她本就是属于这里的人，而自己却是不知去向的旅人。
　　莫再痴缠了。
　　江蓠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在暖阳之下沿着小路缓缓离开。
　　*
　　宫里宣旨的内侍来过一趟祁府，祁霏才知道在弹劾邱景达时，祁岩沉也出了一份力。
　　一个初入仕途的小官被强权欺压，本该报国的青春岁月，却只得在偏远荒凉之地蹉跎，一朝真相大白，祁岩沉春风得意，对着祁岚、祁霏两姐妹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如此过了几日，下朝时祁岩沉竟早早回家，和颜悦色地将一份帖子递给正在缝补衣服的祁岚，祁霏原本在院中晒太阳，闻言看向了屋内。
　　祁岚看罢不语，祁岩沉对祁岚的脸色浑然不觉，“四品文官，在洛阳虽算不得大富大贵，但他家三代为官，品貌端正，我如今迁升六品，与他家相配，不算高攀。”
　　本就不满意和裴家的婚事，这次得了机会由自己决定，祁岩沉甚是畅快，不等祁岚说话，他干脆把帖子抽回来，“如此便说定了，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家便来下聘。”
　　祁霏慢吞吞走进屋来，向祁岩沉讨要那张帖子。祁岩沉以为她要帮姐姐看看，便递了过去，可下一刻，祁霏将帖子丢进了火盆。
　　“你干什么！”祁岩沉猛地站起，大声呵道。
　　祁霏甚是无所谓地挑了凳子坐下，“阿姐已经和一家茶铺商定好去帮忙做事，眼下不考虑婚事，爹爹可以帮阿姐把事情推了。”
　　“你胡说什么，家里的事什么时候由你做主了！”
　　祁霏不紧不慢地说：“听闻新制颁布在即，爹爹应该也知道了吧，大周的女子可以自由出入商铺，做生意、帮工都可以，父母不可阻挠，爹爹可是新官上任，又是由推行改制的那帮人一手举荐的，不是想要打自己人的脸吧？”
　　“你……”
　　祁岩沉扬起手掌，祁霏冷眼看去，那眼神冷漠如陌生人，祁岩沉不由得一愣。
　　“爹爹是想再把我打一顿吗？”祁霏嗤笑，“听闻爹爹跟外人说，您是想完成娘亲的遗愿把我们好好带大，可要我说，你不仅辜负了娘亲，也伤害了我们。”
　　祁霏拉过祁岚，“你知道阿姐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阿姐每日缝补衣服到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吗，你知道阿姐怕你怕到晚上做噩梦吗？你知道我根本不喜欢这些女工刺绣吗，你只知道我小时候和别人打架，你知不知道是因为别人骂你废物，我才动的手。”
　　“这些你统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根本不爱我们，甚至不爱娘亲，你只是一个在乎自己名声仕途的人。祁岩沉，作为一个官员，你大可以把你的这些经历写进诗书，四处鼓吹，但作为父亲，你真的不够资格。”
　　祁岩沉震惊得说不出话，祁岚亦害怕地拉拉祁霏的袖子，祁霏反手握住祁岚的手，笑了笑，“所谓亲人，应当突出个亲字，否则纵同住一个屋檐下，也如陌路，而有些人，没有亲缘，比如钱叔，却可为我们付出一切。”
　　祁霏拉着祁岚离开，留下祁岩沉一人呆坐，久久难以回神。
　　“小霏你……”祁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祁霏却心绪平静，自从意识到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除了祁岚，她便再没什么在乎的人或物了。
　　“不用担心，今日中午没你做饭，且让爹爹饿一顿，让他知道平日里你付出了多少。”
　　祁霏平静得令祁岚感到陌生而害怕，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被她一路拉着走，直到停下，祁岚才发现两人到了“茶全事”的门口。
　　于掌柜见到两人亲热地迎上来，“两位姑娘来了，里面坐。”
　　“于掌柜今日生意可好？”看着店内座无虚席，祁霏笑道：“瞧我真是啰嗦，这么多人，于掌柜定是忙得脚不沾地了。”
　　“可不是吗，所以今个来，祁岚姑娘是想好在我这帮忙了吗？”
　　祁岚烹茶的手艺名满洛阳，一听说新制要推行，于掌柜马不停蹄地来请她，生怕她被别人抢去。
　　祁岚似乎还有些犹豫，祁霏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可阿姐为自己、为这个家操劳这么久，也是时候考虑自己了。
　　“是，阿姐打从今日起便在你这做活了，于掌柜，这工钱你可不能亏待了阿姐啊。”
　　于掌柜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一定、一定，两位要不先来杯热茶？”
　　“小霏，我……”
　　祁霏打断祁岚的话，“阿姐，我长大了，以后你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换我来支持你。”
　　祁岚微愣，终于明白祁霏的良苦用心，眼眶湿润，捋好祁霏的发丝，温柔地抚住她的脑袋，温声道：“是，我的妹妹长大了。”
　　祁霏心里一酸，忍住哭意，转身向于掌柜道：“热茶便不喝了，我还有旁的事，姐姐的工钱便从今日算了。”
　　“好！”
　　祁岚：“你去哪里？”
　　“你知道的，我在茶馆坐不住，随便逛逛，午饭时候再来找你。”
　　祁岚点点头，目送祁霏出了茶馆，转身得体地向于掌柜和店内其他伙计行了个礼，算正式入工了。
　　于掌柜知道她的本事，其他的杂活都不需要祁岚做，只需要她向客人展示她拿手的烹茶绝活。祁岚本就爱好此道，做起来颇多乐趣，更不觉疲乏，一心沉浸在了煮茶之中。
　　“姑娘，今得空来了？”
　　一个一瘸一拐的女子自门外进来，显然是店铺熟客，于掌柜亲自招呼，“今天想喝点什么茶？”
　　女子看向屋内被好几人围着的祁岚，“来了新的茶师？”
　　“可不是吗，不过您要是想请这位的话，可得等一会，祁姑娘有些忙。”
　　女子点点头，“我随便喝些就行，碧螺春吧。”
　　女子挑张离祁岚最近的案桌坐了，于掌柜送来整套茶具和一包碧螺春，她十分熟练地将茶煮上，便撑着脑袋散漫地盯着祁岚瞧，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闪烁。
　　店内的客人直到中午才稍微散去，祁岚招待完最后一个客人，轻呼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结束了上午的事情，却听闻旁边有声音道：“姑娘，你们这的茶莫非是陈了，茶汤也太混浊了些。”
　　祁岚望向那人，但见她唇色颇淡，慵慵懒懒，仿佛病弱，一双墨眸温润湿漉，纯善无辜，让人心颤，正巧那人在向自己微笑，似乎轻佻，又感认真，甚是奇怪。
　　祁岚过去看了她杯中茶汤，笑道：“并非是茶陈了，姑娘可是头一次来喝茶，您点的茶叶茶毫多，茶汤便浑浊了些。”
　　“原来如此。”女子笑道，“是我没见识了，我是头一次来。”
　　“上午没时间了，若是下次来，我亲自为您烹我最喜欢的君山银针。”
　　女子指尖搭在茶盖上，听闻此语只是默默微笑，随即拂袖出银子一锭，说了句“甚好”，便起身离开。
　　女子依旧肩膀一高一低走向街道，祁岚似不解刚才之语，又觉自己想多，淡淡一笑，转身便去了后院休息。
　　那女子回头时，只见到祁岚须臾的背影。

82.打架
　　内狱的门被守卫带上，他走下台阶抱拳，“大人，咱们也没办法了，邱贼之前见圣人的时候，言明不愿见你，让人捎话给您，道‘成王败寇，无话可说’，还说如果见到了您，他将一个字不再说。”
　　裴时霁官服齐整，望着内狱的大门，“知道了，其他人如何？”
　　“老二自杀在府内，老三绝食，那个小的和他夫人还好，吃喝正常。”守卫是个大老粗，一时间想不起那些人名，索性以排行代替，老三就是嫡次子邱睿。
　　邱景达不愿面对失败，更不认为以前做的事情是错的，面见圣人时便吵得厉害，如今不见也罢，吵来吵去不外乎新制的事。
　　裴时霁改道去见了趟高有为，他的态度和在屺镇时已截然不同。他本是戍边的军士，却遇到贪墨无能的上司，一腔热血浇了个凉，几十岁的年纪最终只讨到个兵司校尉，一怒之下参与了那桩非法的生意。
　　他不认识裴时霁，但当她提起母亲时，高有为才发现对方是自己见过的小将军，他居然蠢到去抓自己的恩人之女。
　　“若是当初调兵的时候，我父亲没有把你调走，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小将军，莫讲这样的话，如果没有令堂，我一辈子都是个土匪，说不准哪天就被官府杀了头。是我不对，我辜负了令堂的期望。”高有为端坐笔直，把裴家军的纪律几乎刻到了骨子里。
　　“你放心，尊夫人和令郎、令嫒，我都派人照顾了，这次你供出邱景达的事，是重要人证，我会奏请圣人对你从宽发落，一家人定会有再见的时候。”
　　高有为端端正正跪下向裴时霁行大礼，“臣高有为，叩谢将军！”
　　裴时霁再三嘱咐高有为珍重，百感交集地出了内狱，行至大路，在路口等了一会，等到了慢吞吞进宫的崔茂齐。
　　裴时霁那么高的个子戳在那里，一身紫袍，也不知道崔茂齐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看不见，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裴时霁只好跟上去，“崔相。”
　　“嗯？”崔茂齐停下来，费力睁开眼睛，“哦，原来是裴大人，有什么事吗？”
　　“晚辈也要进宫，我扶您进去吧。”裴时霁搀住崔茂齐胳膊，却被他拂开，“不用，不用，老夫这点路还走得动。”
　　“崔相，这事是晚辈做得不够周全，晚辈知错了。”
　　“嗯？裴大人在说什么，老夫听不懂，我这还赶着去太后宫里说话呢。”
　　恒国公和许国公都是太后亲族，两家同时被灭，对太后打击太大，利用恒国公陪太后说话的机会抓人，相当于摆了太后一道，太后直接被气病多日了。
　　裴时霁叹气道：“无论崔相是否原谅晚辈，您对晚辈的恩情，晚辈却始终记得，父亲能够成为将军、母亲能够一起去朔苍，以及五年前那场仗，援兵最后赶到，都是多亏了您的支持和周旋。”
　　崔茂齐为人谨慎，力图朝野平衡，却并非无所作为，那些年裴家征战沙场，没少靠崔茂齐压制元文绍，才让战事顺利进行。
　　裴时霁退一步向崔茂齐深深作揖。
　　崔茂齐瞧着这个年轻人，似乎被触动，“那年，你父亲就是这样来拜我的，一个书生，哼，没想到真让他把仗打赢了。你母亲更是个奇才，深闺女子竟有如此好见地。你跟他们，很像。”
　　崔茂齐抬头望着自己待了大半辈子的宫阙，心中涌起乏累，“我到底和邱老大是表兄弟，你们这也算借我的手杀了他。”
　　裴时霁欲道歉，崔茂齐摆摆手，“我老了，很多事情还是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做。陛下正当壮年，公主天资聪颖，你又有勇有谋，大周交给你们，我该歇下了。”
　　崔茂齐苍老的身躯沿着台阶一步步上爬，他曾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那些激情早已被宦海消磨，如今只剩下对勾心斗角的倦怠，是时候离开斗了一辈子的地方了。
　　纵使崔茂齐看不见，裴时霁依旧认真地在台下向他行礼，直至崔茂齐消失在尽头。
　　“裴大人这是在拜谁呢，可真认真。”顾长川白眼翻到天上去，宽袖一扬，从裴时霁旁边擦过。
　　“回来了？听闻夫人生产了，打算何时办满月酒？”裴时霁相当和善地问。
　　“满月酒？过阵子我辞官不干，带着夫人和闺女回娘家，到老家再办吧。”
　　“辞官，好端端辞什么官？”顾长川两条腿遛得飞快，压根不是说话的样子，裴时霁无奈拽住了他。
　　顾长川鼻子里出气，“不辞官干什么，有人不待见我，连书十二封信问候我夫人平安，愣是一个字没说自己在干什么，回来才知道戏都唱完了，既然不需要我，我不回家干什么。”
　　裴时霁：“……”
　　顾长川比耐心绝对比不过裴时霁，见她不说话，气得给了她一拳，“裴时霁你个混蛋，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担心我安全，我难道不担心你安全吗？整个洛阳有几个人能用啊，这么重要的事你不通知我，一旦邵图赶不回来，你就死了你知道吗！”
　　裴时霁只是淡笑：“都是做父亲的人，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女儿起名字了吗？”
　　裴时霁又在岔开话题，顾长川气得恨不得揍她一顿，但又打不过，气得跺脚。裴时霁怕他真憋出个好歹，恢复了正经，“当初说的清风露也没能喝上，这次的满月酒也赶不及了，我对不住你。”
　　顾长川一愣，“你要去哪？”他转念一想，急得拉住她袖子，“你是不是要去朔苍了？”
　　“嗯，和罗塔一部的账总是要清的。”
　　“你、你……”顾长川七窍生烟，“全大周的武将都死绝了吗，非得你去，你才死里逃生，又把自己的命往阎王那搁，你有几条命啊！”
　　裴时霁道，“我这样的人，只有待在应该在的位置，洛阳才能太平，这事我只跟你和圣人、永昌说了，别人都不知道，够义气吧。”
　　功高盖主，历来为帝王大忌，裴时霁兵权一直没卸，又因为裴家军已成气候，认将不认君，一时半刻想卸都卸不掉，留下来容易引起猜忌和觊觎，不如朔苍天地宽广，可有一番作为。
　　顾长川回过味来，松开了手，承认裴时霁的选择是对的，他转过身，擦了擦眼泪。
　　“呦，别哭了，我可没帕子给你。”
　　“……滚。”
　　“好，那我先滚了，离洛阳前还有好多事要做。”
　　裴时霁转身离去，阔步坚定，顾长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道：“那清风露我还是给你留着，一定回来！我闺女也等着跟你喝酒呢！”
　　“知道了！”
　　裴时霁再次虚握右拳举向空中，轻轻一点。
　　顾长川泪满衣襟，再无当初意气，因为他知道，人生短短几十年，这一别，或许此生都将不再见了。
　　*
　　裴时霁有条不紊忙完，将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踩着落日方才回府，孟全奉上茶，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些府里杂事，不等裴时霁喝上一口热茶，尚遥身边的亲兵徐彪急吼吼跑进来，“将军，尚大人跟人打架打进医馆了。”
　　连日累到脑海混沌一片，听到这个消息，裴时霁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笑容，只是比起笑，更像是哭笑不得。
　　“呀，尚大人咋打架了呢，伤得重不重啊？”孟全立刻问。
　　“嗯，不重，就断条胳膊。”
　　“我的天爷，这还不重，我赶紧去准备鸡汤给尚大人补补去。”
　　都等不及裴时霁开口，孟全又跟阵风似的吹出去，裴时霁很是淡定，慢悠悠把茶喝完，“你别说是尚遥被人打了吧。”
　　“那怎么可能！”徐彪激动得一捶胸口，“那都不叫打架，大人就轻轻掰了下他胳膊，一个大男人，这胳膊怎么说断就断，真废物！”
　　裴时霁：“……现在都在医馆吗？”
　　“是，海棠姑娘也在那呢。”徐彪义愤填膺，“那男的轻薄海棠姑娘，大人这可是见义勇为，那男的还说要报官，我真想把他腿也给砸断，有本事让家里抬去官府告我啊。”
　　都这么久了，身上的匪气还是改不了，裴时霁也头疼，“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尚遥和海棠回来再从长计议。”
　　“得令。”
　　徐彪急吼吼往外走，裴时霁不得不补了句，“你不许再打人家了。”
　　“是！”
　　头一次裴时霁没等尚遥和海棠便先吃了晚饭，饭后用茶的时候，海棠和尚遥一前一后进了前院，海棠走得很快，脸色也不好，尚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跟在后面，等到了厅前走廊，海棠竟连声招呼都没有，直接回了房间，尚遥远远看了她一眼，才慢慢挪进前厅，向裴时霁跪下来。
　　“跪什么，打人的时候不是很英勇吗？”
　　本就是个闷葫芦，现在尚遥更低着头不说话了。
　　裴时霁觉得有些乏了，便不再兜圈子，“海棠这次是家里安排去相看人家，你跟着去掺和什么？”
　　“我……”尚遥嗫嚅不出东西，脸却涨红了，“那人动手动脚，把花往海棠头上戴，还想拉她的手，我就……”
　　裴时霁把尚遥拉起来坐到椅子里，认真地说：“尚遥，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相看的正常流程，而如果彼此都有意的话，一些亲密的动作也是默许的。”
　　“你是说……海棠对他也有意？”尚遥呆若木鸡。
　　对方是村子上乡绅家的小儿子，条件尚可，人也勤勉，海棠聪慧的名声在外，又在裴府做工，所以两家对这门婚事都十分满意。
　　见尚遥仍旧懵懵懂懂，裴时霁叹道：“尚遥，海棠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如果你想知道，你必须亲自去问她，但是在问之前，我希望你明白，你对她是什么想法？”
　　“我、我想和她在一起，因为她对我很好，这次受伤，也是她一直在照顾我。可她却说，她对每个人都这样，习惯了去照顾别人而已。”
　　“那你听了这些话，有什么想法？”
　　“我不明白，想找她问清楚，然后就看到了那男人……”
　　“好，先不论海棠是否喜欢你，你有喜欢的人了这件事你有没有勇气对你祖父说，对你父母说？”
　　尚遥被问得措手不及，陷入沉默。她的婚事被尚家当成工具，当初入狱前跑去酒楼喝酒，便是因为婚事烦恼。那群人，一定不会同意海棠这样的农户，
　　“尚遥，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往后的路要自己走，想清楚，你才有能力去喜欢别人。否则，就算海棠答应你，你也无力应对外来的压力，徒留遗憾。”
　　尚遥本就不笨，只是太过纯善，见她有所思，裴时霁便让孟全传饭菜来，自己起身向海棠的屋子走去。

83.收徒
　　裴时霁敲门时，门忽然开了，海棠正巧准备出来，短短的时间内，她已收拾好心情，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正打算去厨房找点东西吃呢。”
　　海棠毫无破绽，仿佛刚才根本无事发生，裴时霁道：“待会我让厨房送来，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大人请。”海棠笑着让开路，又忙着去给裴时霁斟茶。
　　“尚遥不懂事，伤了人，我代她向你，向那位公子道个歉，也希望事情不要闹大，医药费及赔偿都由裴府出。”
　　海棠顿了一下，继而扬起笑容，“大人放心，他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只是有些轴，被打了以后就要讨个公道，回来前我已经劝好了，不会节外生枝的。”
　　裴时霁也为海棠斟了杯茶，“说来惭愧，当年我会带走尚遥，是因为我观她，如观牢中困兽，心有戚戚，思及自身，则是多年漂泊，死生亲友，唯余吊影于世，困于天地，困于洛阳。故我每以多加照拂，以宽憾恚。”
　　“积年累月，本想多加培养，却不料到还是宠溺过度，以至于她心性太过简单，喜欢和厌恶也都直白。”
　　海棠瞧着杯子发呆，许久才开口说：“大人，我明白，我想尚大人也只是一时误会才会如此冲动。过一阵子我便会回家，尚大人自会冷静下来，多谢大人这些时日来的照顾，我这只小鸟雀，还是回到乡野的好。”
　　海棠捏紧杯子，将茶汤一饮而尽。
　　“海棠，我明白你的顾虑，也知道你不愿意说，无妨，不如让我来猜一猜。”裴时霁道：“人人都道裴家富贵至极，能给我做事将来定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这里是吃人的洞窟，不知道是不是有命进，没命出。”
　　“我把你找来，让你和邵图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动手的事邵图去做，文墨的事你来做，可来来去去，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废弃。你聪明，又渴望见一见外面的世界，才会冒险来到这里，你知恩图报，如今见裴府安全，便心生隐退之心，同意了家里人说的亲事。”
　　海棠心底的那些心思被一览无余，她也坦荡，承认道：“是，大人来找我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大人是不是想让成为代您去死的卒子，您非池中物，做的也都是刀口舔血的的活，我只是再渺小不过的乡民，不得不防。”
　　裴时霁对海棠的坦诚很是赞赏，“海棠，你才非池中之物，你心中还藏着远大的天地，何必遮遮掩掩呢。”
　　“永昌即将任青宫，到处缺人手，你要是不嫌弃，暂时委屈主簿，待到科举考中，再进一步。”
　　海棠怔住，正如裴时霁猜的，她渴望洛阳的天地，渴望自由，新政改制，她是如此的动心，可若她留下来，尚遥……
　　裴时霁起身告辞，“这事你且慢慢考虑，随你心意便好。”
　　“大人！”海棠喊住她，眼神游移，“尚、尚大人她……如果可能，也请您劝劝她，洛阳的名门贵女、风流少年多的是，她不该在我这浪费时间。”
　　裴时霁笑道：“其实像你我这样的人，总是爱筹谋，恨不得一眼将路看到底才好未雨绸缪，可总是有变数的，海棠，尚遥便是你的变数，与其整日猜想，不如顺其自然。”
　　两个傻子，一个傻子莽莽撞撞去喜欢对方，另一个傻子躲躲闪闪觉得门户不配，对方只是没有被人如此温柔对待过才会依赖。不过傻人有傻福，傻到一块或许就聪明了也说不准。
　　只要海棠能够留在洛阳，近水楼台，故事便会有转机。
　　裴时霁大袖一扬，难得无赖了一回，“这事我可不管了。”
　　*
　　第二日裴时霁起来时，尚遥和海棠的屋子都没动静，想来是一夜没睡，也不知道待会见面是不是乌眼青。
　　连日的晴天终于让那日暴雪留下的积冰消融，听闻山路已经通了，裴时霁收拾整齐，牵了匹马，一路北行，越过城门上山，在钟声里走进了严明寺。
　　昔年认识的主持前不久圆寂，裴时霁俗务缠身而不得探望，万分愧疚，新任的主持引她上了一炷香，诵经后，裴时霁便一人跪在大殿的蒲团上静思。
　　旁边的蒲团似乎有人来了，裴时霁没太在意，那边响起摇签的声音，接着“哗啦”一声，签全洒了，裴时霁才睁开眼睛，见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女。
　　那女孩看着满地的签，须臾，一屁股墩坐在蒲团上，“让我搞这些我真搞不来，不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您就是裴将军吧？”
　　裴时霁不免好奇，“是我。”
　　“那请问您收徒弟吗？”
　　“嗯？”
　　少女大大咧咧，一身袍服也不嫌冷，“您一身好武艺，又没成亲没孩子，这要是失传了多可惜，这样，您招我做你徒弟，我伺候您百年，到时候给您送葬。”
　　裴时霁：“……”
　　“咳咳咳。”殿柱后响起一连串的咳嗽声，一个比少女稍矮且瘦弱的女孩披着氅衣走了出来。
　　“你出来干嘛，我都快说成了，别再吹着风。”
　　女孩：“……你说的很好，你不是饿了吗，你先去吃饭，接下来我来说便是。”
　　女孩说话很有威信，少女拍拍屁股走了，还叨咕着：“我把素汤给你热着，快点来啊，行就行，不行拉倒。”
　　女孩：“……知道了。”
　　裴时霁看着两人的交谈，觉得颇为有趣，等着那女孩开口。
　　“她不会说话，您不要放在心上。”女孩跪到蒲团上。
　　“你说话很有模有样，多大了？”
　　“七岁，我姐姐，十岁。”女孩又咳嗽几声，说话都有些累。
　　“想拜我为师，是你，还是她？”
　　“是我们，我姐姐想跟您学武功，我想跟您学文治。”
　　“我是兵将出身，武功还行，这文治，我可教不了你。”
　　女孩咽了几口气，不疾不徐地说：“你铲除了元文绍、邱景达这些逆贼，依我看，你的文治远在武功之上。”
　　“皆是圣人英明、公主英勇，筹谋得当，我只是个跑腿的。”
　　女孩看她一眼，“若非你行走于黑暗中行斧钺之杀，哪里会有松风明月，叹圣人之德？”
　　裴时霁不由得一愣，认真端详起这个女孩，“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皆是大逆不道之语？”
　　“知道，但这里，只有你知、我知、神明知，我不怕。况且即便是圣人也明白，这些事他必须找人去做，你做了，他便不必再做、公主便不必再做，我大周的君王，依旧是仁德贤明、品格高贵。”女孩说得多了，停下来开始歇息。
　　七岁孩童，语出惊人，裴时霁亦肃然起敬，同时也好奇她还有何见地，但听女孩继续说，“永昌公主若得好好培养辅佐，定会成为远在圣人之上的明君，因为她有你这个好老师，教会她听民言，感民情，纵懂驭臣之术，也始终战战兢兢，牢记君子慎独。”
　　“但你要走了，所以你也需要一个人来继续完成这个任务，那个人，便是我。”
　　裴时霁收敛笑容，“你说什么？”
　　女孩毫无惧色，“罗塔一部靠邱贼打入大周内部，现在这条线断得彻彻底底、轰轰烈烈，以圣人的脾气，便是向罗塔宣战的前奏，而你，便是出鞘的第一把利剑。”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如此被人清晰地剖析，高山流水、酣畅淋漓，裴时霁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确保你不会权盛欺君，人性阴私，从无例外。”
　　女孩捂住嘴咳了几声，淡然道：“因为你教出的徒弟会成为比你更优秀的谋臣，而我辅佐的圣人会成为比上一任更优秀的君王。”
　　裴时霁缓缓站起，待到那女孩也同样站起时，笑道：“山高路险，怕不怕？”
　　女孩笑了，“三千里山河，我只见长空万里，无一阻挡。”
　　裴时霁会心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汤都凉了，再热就没味了，怎么还没聊完。”女孩的姐姐从里面跑出来，见两人在那站着大眼瞪小眼，不清楚情况，偷偷摸摸问：“要是没答应就算了，这人看起来还没书塾那个糟老头子聪明，是不是不靠谱？”
　　少女嗓门太大，压低声音但没什么太大效果，裴时霁听得清清楚楚。
　　裴时霁：“……”
　　女孩：“咳……她答应了。”
　　“真的啊！”少女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要弄什么拜师茶，给她磕几个什么的，还有……”
　　女孩听不下去，推着少女往里走，回头简单道：“您走前我们定登门拜访，正式拜师。”
　　裴时霁笑着点头，答应了。
　　事情有趣，裴时霁下山回程时心情好了许多，路过山脚下的长亭，但听有人吟唱：“长亭外，古道边……”
　　裴时霁随意看了一眼，有一人坐于亭内，火炉烹茶，烟雾袅袅。
　　那人同样望了过来，笑道：“古有十八里相送，故人相别，裴大将军，不来送送我吗？”

84.离别
　　身后雪山横陈，阡陌交纵，眼前红泥火炉、茶香氤氲，那人倚靠扶手，怡然自得。
　　裴时霁拾级而上，反复确认之后，道：“杀了邱荣的故人便是你？敢问阁下尊称？”
　　女子手持玉盏，大笑得弯腰，擦擦眼角，道：“果真是贵人多忘事，裴将军有了新欢，便忘了奴家了吗？真让人难过。”
　　女子玩闹够了，忽又脸色一沉，“当初真该杀了你，你这般废物也配位极人臣，真是圣人无德。”
　　女子从腰间取下一方玉佩扔给裴时霁，将杯中温度正好的茶汤饮尽了，站起来往亭边走了几步，裴时霁才发现她是跛足，翻开手中玉佩，不禁蹙眉，“这是裴家祖宅的玉佩，你从何而来？”
　　“你当真蠢钝如猪，这玉佩是我的，你说从何而来。”
　　“你是裴家人？”
　　“怎么，裴家只有你们一支不成？”女子扶住柱子，似乎有些疲惫。
　　裴时霁这一支乃为裴家旁系，常居江南，后其父掌兵，一家人才迁往北方定居，如今只剩裴时霁一人，与老宅早就断了联系。
　　她拿着玉佩细细思量，想起少年时父母初去朔苍，自己曾经跟着孟全在老宅住过一段时间，将记忆里年龄相仿的人一一想过，裴时霁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道：“裴季蘅？”
　　“这么久才想起来……”裴季蘅摇摇头，毫不掩饰对裴时霁的嫌弃。
　　裴时霁却不甚在意，“原来是你……你竟来了洛阳。”
　　“我为何要来洛阳！还不是因为你！”裴季蘅转身冲裴时霁吼道，“我本是千宠万宠的嫡脉才女，将来最有可能带领裴家出人头地的人，一次坠马摔断了腿，断了军功的路子，没关系，我考科举一样入仕。可是你忽然出现了，你父亲那个书生死了，又轮到你登台子唱戏了！”
　　“阖族耆老的眼睛全在你身上，就算我中榜状元，他们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了，因为我是个断了腿的废物！”
　　“如果我的腿没有断，你哪里比得过我，文韬武略，我样样略胜一筹，连烹茶这些风雅之事，我也全都精通！世人提及裴家的时候，应该说的都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
　　裴时霁回忆起少年时与裴季蘅相处过的短暂时日，那时只觉得她恃才傲物，不曾想竟变得如此偏激。
　　“我来到洛阳，投到邱家门下，给那个没脑子的庶出二公子当幕僚，真想借刀杀死你，没想到，真是一群废物。”裴季蘅说累了，重新坐回垫上。
　　她说得言之凿凿，裴时霁却觉得不对，“当初帮邱荣引开我们的应该是你，杀了邱荣的也是你，你既然这么想杀了我，为什么要反过来杀邱家的人？”
　　裴季蘅倒满一杯热茶，忽然恶狠狠把杯子掷向裴时霁，裴时霁没有躲避，任由茶汤打湿衣裳。
　　“还不是因为你们无能！邱荣是什么货色，你居然让他走内廷保住狗命，我只好替天行道了，事后再给那个猪猡二公子说，我这是帮他扫清袭爵的路，哈哈哈哈，真是好哄。”
　　裴季蘅疯疯癫癫，裴时霁却在恶言恶语里听出她的一片刚正之心，她这人虽少年时起便自视甚高，但从来善恶分明。
　　“想来，我入狱后，邱景达能够放松警惕，也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裴季蘅把炉火调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身边那个祁霏，啧，真是从小就令人讨厌，如今还是那副德性，真当自己三头六臂、无所不能吗。”
　　一提及祁霏，裴时霁立刻警惕起来，裴季蘅淡道：“别紧张，随便说说，小时候坑了她一次，成了你们两人的缘分，你难道不应该感激我吗？”
　　“挖陷阱害她的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为什么，好玩。”裴季蘅笑得猖狂，“你俩也都是猪脑子，你虽知道了她是祁家二姑娘，却不自报家门，她也不去问你的名字，反倒打听起我的名字来，你那个孟叔没心没肺的，哈哈哈，她以为祁霏问的是你，就报了你的名字，结果恨你这么多年，好玩，真好玩！”
　　当年把祁霏背到自家马车那后，裴时霁折返去拿自己掉的东西，等到回来时人已经离开，孟全眉飞色舞地说给那姑娘留了自己的名字，原来真相竟是如此，难怪当初祁霏对自己横眉竖眼。
　　裴季蘅忽然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仰头倒下，裴时霁连忙走去扶起她，惊心问道：“你怎么了！”
　　口中鲜血不断涌出，裴季蘅一时间说不出话，紧紧抓住裴时霁的衣领，拼命把鲜血吞咽下去，“今天是她的生辰。”
　　“谁的生辰？”
　　“邱景达也不傻，从邱荣死后他就开始怀疑我，给我下毒，十日吃一次毒药，再十日吃一次解药，为了搏得他信任，我只好装不知道把东西吃下去，事发后，就没有解药了……”
　　“我活不了了，死后，把我烧了，不要让我回祖宅，娘亲只是希望我做一个好人……我无颜面对她……”裴季蘅呼吸逐渐衰弱，“她说要给我煮茶，可惜喝不到了，我送她的礼物，她会喜欢吗……”
　　裴季蘅眼角流下泪珠，“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还不知道……”
　　最后的声音没入风中，裴时霁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已无任何动静，如炉火中最后一丝炭火的火焰，此刻随风熄灭了。
　　*
　　在热闹的茶铺里，上午的客人陆续到来，祁岚已烹完一壶新茶，准备净手，忍冬在一旁说说笑笑，等着祁岚今日一块回家过生辰。
　　于掌柜乐呵呵捧来一个匣子，“这是客人送来的。”
　　“送给我的？”
　　“是啊，铺子里来往的客人多，常有送茶师礼物的情况，听闻今日是姑娘的生辰，许是生辰礼吧。”瞧着匣子的精致，定是个阔绰的主。
　　祁岚只好接过匣子并拆开，里面是一整套官窑烧制的瓷器茶具，于掌柜啧啧称叹，“好东西。”
　　不知道为何，祁岚下意识向那日来的姑娘的座位望去，困惑地收回目光，将匣子重新封好，向于掌柜道谢后，把东西抱到后库房锁了起来，忍冬好奇问道：“姑娘怎么不用？”
　　恍惚间，祁岚对这句话有种熟悉之感，好像少年时分，也是在一家茶馆，不比茶全事气派，只是间简陋的路边茶舍，自己烹煮茶汤，对面有个爱笑的人坐在长凳之上，等着自己的第一盏茶。
　　——姑娘是来此地游玩吗？这里荒凉得很，可没什么好玩的。
　　——不是，我是来探亲的。
　　——原是这样，那是你妹妹？也是个美人……你别生气，我这人说话是有些轻浮，我向你道歉。
　　那人也是爱茶之人，还很富贵，她的小厮给她送来套新茶具，却被她放置一旁，祁岚不免问：你怎么不用？
　　那人笑笑，道：虽说是送给我的，其实这家伙是想着下次见面时能亲自用到这套茶具，人呐，都是这样的。
　　后来如何了？好像小霏甚是不喜欢那人，两人一见面就吵，还把人赶了出去。
　　祁岚莞尔一笑，同忍冬一齐离开茶馆。
　　“这人送来这些茶具，一定是希望下次来喝茶时能亲自用上，那便等那人再来时，我再拿出来。”
　　“她一定会再来的。”
　　*
　　把裴季蘅的后事处理好，朝中的旨意便秘密到来了。在无人知晓的夜晚，裴时霁将旨意上的每字每句读过，出了趟门，回来时只得休息两个时辰，赶在打更声之前，悄悄离开了裴府，赶到大营点齐兵将，在城门打开的第一刻向西北的朔苍出发。
　　天色未开，万物寂然，洛阳城安静矗立，一轮满月悬于天际，裴时霁在冰冷盔甲中回头望时，只见红衣的永昌在城楼上向自己挥手告别。
　　裴时霁离开的消息将在今日上朝时传遍洛阳，此时此刻，只有永昌能够前来送别。
　　她看了又看，再无其他，笑笑自己居然还有所幻想，转身松绳，马蹄便轻快踏起，裴家军的旗帜在渐渐到来的熹微中飘向远方。
　　淡紫色的衣袂从城墙后出现，祁霏款步走到了城楼边。
　　永昌小心地看着祁霏的神情，是她通知的祁霏，但祁霏来是来了，却躲起来不肯露面，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永昌着实难以明白。
　　祁霏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旗帜，根本看不清走在最前面的人的模样，目光微晃，神色却毫无波澜。
　　似有雁鸣，又无踪迹，西月终沉，洛阳城在东日朝升里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85.终章
　　三年后
　　篱笆围起来砖瓦房的前院，一个简易的篱笆门被推开，几个半大的小孩拖抱着篮子、荷叶包蹦蹦跳跳走了进来，为首的女孩子走得最快，一眼便瞧见房檐下摆着的水盆。
　　“有鱼诶！”
　　一群人立刻叽叽喳喳围上来，“今天是鱼，昨天是鸭子，明天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呢，反正是肉，我们最近的伙食都好好！”
　　“这是谁送的，村里有谁能送得起这么好的东西吗？”
　　大伙都摇摇头，一个男孩子粗声粗气地说：“或许是大侠来帮助咱们，听说附近有一位女侠出没，端了好几个山头。”
　　“阿庆，你是不是武侠小说读太多了，小心我告诉先生听。”
　　男孩子立刻吐吐舌头，跑开了。
　　“你们还在这干什么，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上课了。”
　　穿着紫色粗布衣服的女子抱着一大摞刚砍下来的青草从屋后从来，轻车熟路地把草扔进驴槽里，寒天腊月也累得满头是汗。
　　“祁山长，这都是今天各家给的蔬菜瓜果，还有一些从城里送来的，都在这里了。”之前为首的女孩指着檐下的大包小包，“今天到我五婶来给大家做饭了。”
　　“好，你们先过去坐着吧。”
　　简简单单的两层屋子，旁边还有栋小屋，楼下是教课、吃饭的地方，楼上是书阁和祁霏休息的地方，小屋是给家离得远的孩子住。檐下有一方铜铃，祁霏拉动长绳，它便发出清脆的“咚咚咚”的声音，表示上课的时间到了。
　　上午的授课由祁霏负责，教的是《论语》，坐着的这些孩子年龄不等，本该授不同的课，奈何人手实在不足，祁霏一边说着内容，一边思索该如何逼城里乡绅再多出资一些。
　　午休的时候阿姐来了信，内容是茶馆的生意兴隆，于掌柜有意邀请她一起开分店，让祁霏拿个主意。经过之前一闹，祁岩沉彻底消停，甚少再去过问祁岚的事情，连祁霏回到端林的要求，他也只是听罢便同意了。
　　祁霏提笔给祁岚回信，还分神去看楼下。小妍的五婶来做饭了，几个孩子围着灶台帮忙，其他的各做自己的事情。
　　祁霏本来在端林书院授课，但她发现比起城里，村里的夫子太少，便主动请缨跑来，从要啥啥没有，愣是说动十里八乡把孩子往这里送，又威逼利诱大户出钱，在这里盖了屋子，设了学堂。
　　“山长，饭好了！”小妍在下面喊。
　　“这就来！”写完最后一笔，祁霏将纸压在桌上，匆匆下了楼，迎面遇上五婶，不等她开口，五婶忙道：“山长先去坐，饭就来、就来。”
　　到嘴边的帮忙的话只得吞回去，祁霏悻悻坐好。也怪不得五婶，当年祁霏在厨房大杀四方的模样实在给大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以至于就差写块牌子，明令祁霏不得入厨房。
　　“开饭！”祁霏一声令下，所有的小脑袋立刻埋进碗里，筷子翻飞。
　　在一片兵荒马乱里，五婶不好意思地看着祁霏，还给她夹菜，祁霏暗暗偷笑，“五婶不用客气，这次又是相中了哪家青年才俊？”
　　五婶嘿嘿笑了，“城里的许员外托人来问问，就问问，您要是不乐意咱就不去看。”
　　“许员外，”祁霏一个思索的功夫，盘里的菜空空如也，她只好和以往一样干噎米饭，“他儿子最近中了举，怎么瞧上我了？”
　　“中了举算什么？山长您这么优秀，就是太子也嫁得。”
　　祁霏：“……”
　　想起永昌，祁霏暗道了声造孽。
　　“好啊，便见见吧。”祁霏被噎得难受，倒了杯茶往下顺。
　　“好好好，这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大吉大利，到时候我把地点告诉您！”
　　这日子都定了，还说随便问问，祁霏心里发笑，面上却被饭噎得发青，再看菜盘时，连红烧鱼汤都一口不剩。
　　祁霏：……这群小兔崽子，越来越能吃了，必须让大户加钱、加钱！
　　在这里的生活简单又安宁，日子千篇一律，等到十八这天，五婶果然早早就来了，祁霏一下课就被她拖走，她还特意带来了村里最豪华的驴车，一路颠出了村，颠到城里最大的酒楼。
　　“三楼、三楼，许公子已经到了。”五婶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和驴车一起在外面等，由跑堂的把她带上去。
　　祁霏在门口敲了敲门，也没动静，可五婶不是说人已经到了吗？祁霏饿得头晕眼花，没了耐心，一脚踹了进去，就见一桌子没动的酒菜，和从梁下吊下来的许大公子。
　　许公子双手被绳子捆住，绳头在梁上，他嘴里塞了麻核，一对乌鸡眼，昏过去了，腰带上塞着七八条红的、紫的帕子，正宗红袖招出品。
　　祁霏叹了口气，接着先入席，一顿风卷残云，又找跑堂的要了油皮纸，把东西打包好出了门，留许公子继续在穿堂风里晃悠。
　　“怎么这么快？”五婶在外面的摊子上正吃面条呢。
　　祁霏唉声叹气，五婶以为相看得不愉快，不敢多问，连忙把饭吃完，招呼赶驴车回去，路过集市的时候，祁霏跳下车去买了点东西，顺顺利利回到家。
　　明日腊八放假一日，祁霏回家的时候，屋子已经空了，却收拾得干净，都是一群非常懂事的孩子。
　　天黑后，祁霏将所有门都关上，从厨房顺了菜刀上二楼，没点灯，在夜色中从包里掏出了在集市上买的麻绳。
　　祁霏瞧了一会这两样东西，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麻绳踩到凳子上、挂上房梁、头伸进去、踢凳子。
　　“嘶啦”一声，头顶麻绳顿裂，祁霏下落的瞬间，一个柔软的身躯紧紧贴过来，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祁霏不停地咳嗽，揉着脖颈，“我还以为，你打算等我凉了以后再来给我收尸呢。”
　　那人埋在她颈窝不吭声，祁霏推推她，“你少装死，要不是因为钱不够，我就买鹤顶红了，一口喝下去，看你还出不出来。”
　　黑暗中，那人也咳嗽起来，祁霏更气了，“少来，我问过江蓠了，给你的药有了新进展，你可有得活了。”
　　可她还在继续咳嗽，祁霏有些慌了，忙将人扶起到床上坐着，吹起火折子把蜡烛点亮，在幽幽的烛火里，裴时霁脸色苍白，下颌一滴汗珠没入领口。
　　“你又怎么了？病复发了？”祁霏无从下手，裴时霁却把她拉到怀里，拍拍她的后背反而安抚起她来，“没有，新伤没好利索，又在山里风餐露宿这么久，身子有些吃不消了。”
　　祁霏眼眶一酸，拧了把她胳膊，其实也没敢用力，“活该，谁让你不好好养伤，还今天捉只鸡、明天弄只鸭往这送，不累你累谁。”
　　祁霏抚着裴时霁的胸口，帮她顺气，“不过这次你能这么坦诚地告诉我，勉强不怪你了。”
　　裴时霁笑得胸口有些细颤，把祁霏抱得更紧了些，阔别三年，积累的思念似乎要杀了她，罗塔一部的战事彻底结束的第一时间，她就赶到了这里。
　　“对不起，”裴时霁道：“祁霏，对不起。”
　　祁霏捻住裴时霁衣领，“这些年来，大周在新制下逐渐强大，女子走出家门，走入商铺，我连做梦都幻想的那些场景，一一都变成了现实。”
　　“你走后，我去过西市的铺子，看到了那架秋千和写着你名字的红丝带，秋千是你做的对不对？”
　　裴时霁点点头，她对祁霏的承诺无一遗漏。
　　“原来严明寺的那根红丝带是你拿走了？”
　　“是，那年我回洛阳述职，严明寺主持和我是故交，提及此事，我便将红丝带带走了。”
　　这根红丝带陪伴裴时霁走过那些戎马岁月，让她始终坚定活下去的念头，等待机会再见一见那个小姑娘。
　　闻着裴时霁身上的香气，祁霏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我是恨你对我诸多欺骗，但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你，或许我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后来你把所有人摘出去，独自面对那些风险，裴时霁，你真的很王八蛋。”
　　初到端林时，祁霏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担心会听到关于朔苍战事的消息，可遛弯的时候，她又希望能听到点什么，晚上睡觉则是一夜一夜的噩梦，如此煎熬一年，祁霏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下裴时霁。
　　“王八蛋、王八蛋！”
　　祁霏将裴时霁衣襟一拉，那方歪歪扭扭的荷包便落到她手里，她将荷包扔到一旁的台子上，裴时霁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太难看了，我重新绣个新的给你。”
　　裴时霁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将祁霏揉到自己怀中，浑身都颤了起来。
　　祁霏压着嘴角的笑，戳戳她的后背，“你别得意啊，虽然我答应和你在一起，可要是以后你再敢骗我一次，我一定跑到天涯海角，让你找不到。”
　　“好，我不会再骗你，绝不会辜负你。”
　　在裴时霁看不到的地方，祁霏嘚瑟地笑了笑，反手抱住了她。
　　“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卸甲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回洛阳喝完尚遥的喜酒，就永永远远地陪在你的身边。”
　　“尚遥要成亲了？”祁霏惊奇地从裴时霁怀里挣出来，“和谁啊？”
　　“和海棠。”
　　裴时霁将当时的情况说给她听，“尚遥后来回尚府发了火，直接搬了出去，言明若是再敢阻挠，她这个官不做了，也要违逆尊长。尚家那帮人，就指望着尚遥的官途带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一听这话，立刻服软了。”
　　裴时霁走后，尚遥日渐成熟，在尚书台逐渐独当一面，再加上永昌没少在海棠面前美言，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事竟也成了。
　　祁霏联想到她对祁岩沉发的那通脾气，不得不感慨，恶人还需恶方法，太给脸只会蹬鼻子上脸。
　　冷不丁的，祁霏觉得身上一轻，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厚外袍被裴时霁掀开了。不比洛阳时轻软的氅衣，在这全靠这厚棉袍过冬，“裴时霁，你干嘛！”
　　方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裴时霁现在速度飞快，脱了自己外衣，又扯开祁霏腰间系带，拥着她卷入被下，“不睡觉吗？我很累了。”
　　祁霏：“……”
　　“裴时霁，我俩还没成亲呢！”祁霏一掀被子就跑，可到了床下才发现冷，环顾一圈，只见到家徒四壁的惨淡模样。
　　哪怕有一张被子她都能非常有骨气的打地铺啊！
　　祁霏又哆哆嗦嗦地爬进了被子。
　　听着耳畔的笑声，祁霏一脸生无可恋，可等了一会，裴时霁只是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怕，我一定会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地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祁霏快速亲了下裴时霁的侧脸，躺回她怀里，看着月色照亮的窗台上摆着的那只从洛阳带回的大雁陶器，感慨道：“这次回去，你这只北雁，真的要归于洛阳了。”
　　“傻姑娘，不是归于洛阳，是归于你身边。”

86.番外
　　破烂的屋子被西北风刮得叮叮哐哐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风卷起颠了，坚硬的盔甲哐得撞开木门，屋内顿时吹进来一股沙子。
　　“小将军！”
　　“小将军回来了！”
　　一溜的“小将军”里，一个人脸色发青，眼神比外面的风沙还刀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少年连忙弓腰把门关上，得意地提起手里的包，“刚找到一头羊，我顺带给宰了，大家伙分一分，中午吃顿好的。”
　　众兵士哄笑着把裴时霁手里的东西抢走，你一块我一块地分了，裴时霁走到刚才面若冰霜的少女身边，蹲下去扒拉开草堆，露出里面另一个被绑起来的女孩。
　　裴时霁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包，“江蓠，我知道你不喜欢羊肉的腥膻，我这还有点胡饼，你和你姐姐待会烤一烤就能吃了。”
　　“还生气呐，好好好，下次你骑马的时候我一定跟在你旁边，抱你下来，你腿不短，现在年龄小而已，将来一定比我还高。”江蓠不接，裴时霁将包塞到她怀里，“好了，这就你们两个大夫，要是饿着你们，回去爹爹还不得把我砍了。”
　　这时被绑的少女悠悠转醒，见到陌生人，立刻“呜呜”挣扎起来，留着大胡子的兵头走过来，拿起刀佯装要捅，吓唬女孩道：“闭嘴！不然待会就把你烤了吃了。”
　　女孩被吓得往后一缩，不动了。
　　“小将军，抓的这几个俘虏小的小、老的老，问也问不出东西，留着还浪费粮食，杀了算了。”
　　“就是，小将军，咱们都被围十来天了，弹尽粮绝，带着他们真是拖累。”
　　“怎么，还想学罗塔人啖肉吮血吗？”裴时霁仔细观察着女孩，“那几个老的看不出蹊跷，但这个小的，我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女孩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她，右脸颊有一条细疤。
　　江蓠在旁边接道：“刚才给她检查身体，她的肌肤很细嫩，很可能是贵族。”
　　裴时霁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贵族，价值又如何。
　　“小将军！”破门再度打开，斥候和江桉一齐进来，抖了满身的沙子，斥候激动地说：“小将军，那个女孩，是罗塔九部的居次！”
　　“你确定！”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江桉也补充道：“确定，我刚从一个伤兵那来，他说见过九部居次，年龄、身高都对得上，脸部有疤。”
　　“那还等什么，拿这个外族人去逼他们退兵！”
　　“对！”
　　连将军副将都站出来说，“小将军，将军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咱们快撑不下去了，不如赌一把。”
　　屋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裴时霁道：“等等！”
　　所有人看着她，裴时霁则回头看那个女孩，女孩仰着头，瞳孔是明显不属于大周人的颜色，那里面流露出惶惑和求生的渴望。
　　江桉看出她的心软，小声跟她说：“如果你下不去手，我可以帮你做这件事。”
　　裴时霁摇摇头，朗声道：“我不是心软，他们杀了咱们这么多兄弟，我恨不得把他们全砍了。只是现在外面不只有罗塔九部，还有其他部落，尤其是咱们的死对头一部还在那呢。如果大家相信我，我有一个计划！”
　　是夜，医者江蓠在黑暗里堂而皇之地走入罗塔九部的车帐，很快又出来，等到第二天天一亮，那间破屋子彻底在风中飘飘荡荡，所有人手执利刃，安静地蛰伏在掩体之后，裴时霁扬起的手一压，数道弩箭立刻向前来探查情况的罗塔人射去。
　　这一次的情况与以往的试探有所不同，几个先头兵被杀后，罗塔的大部队随即发起了总攻，势要于今日将这危城踏平，乌泱泱的人头嘶吼着奔涌上来，一举冲开城门时，裴时霁立刻起身下令：“西北方！全力突围！”
　　八百人不到的队伍齐刷刷向西北城门冲去，那瘦弱的少女跑了没几步忽然摔到地上，随后而来的裴时霁把她往怀里一捞，抱着她继续往前跑，女孩被冰冷的盔甲一激，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双胸有成竹的眼睛。
　　一股在前，一股断后，一行人顺利地撕开口子，一鼓作气冲了出去，裴时霁随即将女孩交给最前面的副将，自己复又折返去救断后的兵士，直到南城门的罗塔兵逼迫而来，裴时霁才呼喊将士不再恋战，一齐杀了出去。
　　等跑到偏僻的山林时，队伍剩五百人左右，人困马乏，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裴时霁走过去确认女孩没有受伤，刚松了口气，兵头忽然大喊道：“援兵、将军到了！”
　　裴时霁连忙起身，果然看到了裴家军的旗帜。
　　“太好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兵头又喊，“小将军，既然咱们都逃出来了，不如把这个劳什子居次给杀了祭旗吧。”
　　裴时霁笑道，“这可杀不得，若没有她，咱们哪里跑得出来，做生意还是讲信用比较好。”
　　裴时霁带上女孩，牵过马，“你们一切听从将军安排，我即刻就回。”
　　女孩被裴时霁用披风裹住，束在怀中，一路奔行，直到一条溪流旁停下，一个身材宽厚的男人早已在那翘首期盼。
　　“兰尔娜！”男人惊呼，纵马而来向裴时霁伸出手，“大周人，讲信用！”
　　他的大周语很生硬，裴时霁笑笑，把女孩抱给了他，男人甫一接到女孩，立刻调转方向，退离开去。
　　确保女孩完好后，男人转对裴时霁说，“大周人，你胆子太大了，居然敢孤身来见我，不怕我杀了你吗？”
　　“不怕，我父亲不爱做生意，你把我杀了，就没人跟你谈买卖了。”
　　男人沉默一会，“我不能背叛我的部落！”
　　“利顿，在我们大周，有句话叫‘你不仁，我不义’，罗塔一部可汗是个什么人你应该清楚，这次打仗他一直在消耗你部落的子民，保留实力，就是为了将来把你们给吞了。”
　　昨夜里，江蓠已经跟他陈清利弊，这位各族人都敬重的医者说的话，利顿认真思考了。
　　兰尔娜被掳，果然只有他一个人着急，毫无疑问，如果裴时霁把兰尔娜押到阵前，一部可汗会毫不犹豫射杀她，再借一波仇恨破城。那个家伙，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可他刚刚继位，根基不稳，还不能面对面和他叫板。
　　这场仗打赢了，他只能捞到一丁点好处，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兄弟，不如和裴时霁合作，在他负责的西北角露出一个口子，放裴时霁生路，救回兰尔娜，而裴家迎战时，他们不伸头、保存实力，由裴家为他们狠狠教训一部可汗。
　　“大周人，你的生意我很感兴趣，也希望你能继续履行承诺，如果这笔买卖这次成功，下次再见，我很乐意跟你谈更多的生意！”
　　“一言为定！”
　　兰尔娜坐在马上，看见那个小将军再一次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那样令人充满力量的笑容，一直陪着兰尔娜长大，帮助她成为罗塔九部最令人敬仰的神女。
　　九年的时光飞逝，兰尔娜迎来自己魂牵梦萦的重逢，那位小将军成为将军，她找遍一切，却再也看不到那般意气风发的笑，现在，这人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哀伤和疲惫。
　　她心疼不已，想要上前，才看到她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另一个人。
　　原来，她喜欢一个人，是这般模样啊。
　　一阵风轻拂，兰尔娜从回忆里醒来，望着漫山遍野的牛羊，和子民们由衷的笑容，她背起竹篓，在悠扬的歌声里，再度踏上寻找草药的道路。
　　等到她归来时，罗塔九部的子民将载歌载舞，迎接他们无私而高贵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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