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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甜
作者：煌灼
簡介：
　　🔴 短介：✾爱和努力让人展翅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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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都市◆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励志◆轻松
　　🔶 主角：乐鸢、许小臻
　　🔶 配角：刘海洋、张莉莉、陈秀、乐山东
　　🔶 视角：主攻
　　🔶 风格：未知
　　🔷 评分：暂无评分
　　🔶 霸王票：第258353名  🔶 评论：66
　　🔶 收藏：167    🔶 灌溉：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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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爱和自由都要尽力争取，每个女孩都值得更宽广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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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下小狗狗X年上哭包小姐姐。
　　乐鸢漂亮，聪明，优秀，可是直到弟弟出生，她才明白，原来她这个独生女，只是一个“还没有弟弟的姐姐”罢了。她努力在迷茫的人生里向前走，努力寻找人生的意义，直到遇到了许小臻，一朵又辣又甜还爱哭的小玫瑰，乐鸢才发现，原来生活还能这么快乐，原来姐姐能那么可爱，……那么甜，那么辣。
　　她好辣，斯哈斯哈。
　　许小臻从小就是个软包子，一被欺负就哭。
　　一家人拼了老命把许小臻照着凶悍辣妹的方向培养，于是许小臻长大了还是爱哭，只是遇事知道要先支棱起来伸爪子，报了仇再回家哭。
　　哭包许小臻最羡慕的就是内心强大又能干的人，比如乐鸢。
　　怎么会有那么厉害的人，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镇定地处理，优秀、温柔、还真诚。
　　从里到外都很帅。
　　这是：一开始只想找个备考战友，却不小心被对方迷得神魂颠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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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鸢哥
　　1
　　酷暑八月清晨，日头来的很早。才早上六点多，乐家菜店里已经挤满了人。虽然菜价比两公里外的菜市场略贵些，但乐家菜店开在星语家园小区大门外，隔着小路对面就是白云小区，占足地利，加上菜肉品种也丰富，生意确实是不错的。
　　一辆小皮卡从路口倒进来，在菜店门口稳稳停下。穿牛仔裤黑T恤的高个子女孩乐鸢利落地从驾驶座跳下，和迎上去的父亲乐山东一起，把车厢里一筐摞一筐的水果卸下来。
　　她手长脚长，手脚很麻利，力气也不小，四五十斤一筐的桃子和苹果一搬一箱，两父女合力，很快就把车厢卸空了。她乌黑的短发在清晨的阳光里反射着生机勃勃的光彩，肤色很白，鼻梁很高，眉峰浓长，一双眼睛却又大又明亮，嘴唇总有些严肃地抿起，共同组成了一张四分秀丽、六分帅气的漂亮脸孔。
　　乐鸢一米七六，长得比很多男生都高，一举一动干净利落，也比很多男生要帅气，在清晨的菜店里简直鹤立鸡群。
　　谁不爱看年轻漂亮的孩子呢，看到乐鸢出现了，婆婆妈妈们今天的买菜小心思也算得到了一番满足，一个个眉开眼笑，抢着跟乐鸢打招呼，菜店里气氛都高涨不少。
　　这家婆婆高声关心：“哎哟，小乐进货回来啦！赶紧歇歇！天儿可热呢！”那个干脆热情喊乐鸢“等会不忙了到奶奶家里玩，刚做的卤鸭架辣风爪可好吃了，要多少有多少，别跟奶奶客气！”
　　乐鸢微微笑着回应婆婆妈妈们的招呼，脱下沾了黑灰的粗麻手套，穿过店里密密挤挤的蔬菜堆，到后厨里的木架上取了水瓶，咕嘟咕嘟猛灌一气。
　　老板娘陈秀有些胖，不是爱笑的性子，四十出头的年纪，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已经挺深了。她站在称重台后帮主顾们一样样称菜，报价格。店里只有几个壁挂的风扇呼呼的吹，陈秀热的不住出汗，主顾们催的又急，抽空回头喊乐鸢：“鸢哥，赶紧来帮妈算账！”
　　“来了。”
　　乐鸢绑上围裙，替了陈秀的位置，麻利地撑开一个大塑料袋，把菜篮子里的莲藕丝瓜茄子一样样上秤、装袋，全都装好之后清清楚楚地报数：“吴奶奶，五十块三毛，给五十就行了。”
　　乐鸢的心算从没出过错，人也实诚大方，菜钱的零头都是不收的，这个少三毛，那个少五角，主顾们占了便宜，更爱来乐家菜店了。
　　“哎，哎，好呢，这就拿钱。”吴奶奶从手腕上挎的小花布袋子里掏出一把散钱，推一推老花眼镜，探着头眯着眼睛一张张拿清楚。
　　乐鸢也不催老太太，手上利利索索给下一个人算好了钱数，老太太慢腾腾递过钱来。乐鸢笑着接了也不数，直接丢桌子下的纸盒里，清亮温柔地叮嘱：“吴奶奶慢慢走。”
　　吴奶奶笑得眼睛眯不见：“好嘞，明天还来……”
　　后厨门口，陈秀坐在小凳子上摘一大把通菜。眼尖看见女儿又是大咧咧不数钱，又气又有点急，高声说话：“鸢哥，仔细些！”
　　“知道了。”乐鸢拉长声音应一句，回头照样还是收了钱就往箱子丢，任亲妈暗暗拿眼睛瞪她。
　　反正老主顾们年纪大，动作慢，就那几张钱拿来拿去的，扫一眼就知道数目的了，还要接过来数几遍呢？她是真不喜欢浪费时间。反正在人多的时候，店里也就她的心算能跟得上收钱的速度，主顾们都爱跟她付钱。老妈也就是抱怨两句罢了。
　　陈秀在那边运气，帮工刘姐边码菜边笑着帮乐鸢说话：“秀姐你就放心吧，看我们这些老姐妹，手里拿着计算器一边称一边按，手忙脚乱的还出错！我们鸢哥呢，就没见她算过错数！这孩子怎么长的，脑子可真灵活。”
　　乐鸢漂亮的眼睛弯一弯，远远给刘姐一个感谢的眼神，刘姐笑呵呵的。
　　听刘姐真情实感地夸了乐鸢一通，陈秀下撇的嘴角总算是提了提，有些笑意。陈秀手上摘完了通菜，又削几个马铃薯、切一盆莲藕，乐山东把卖不出去的五花肉和筒骨拿几斤砍碎熬汤，见缝插针地在客人少的时候把中午的饭菜备出来。
　　这两年菜店生意不错，两夫妻琢磨着多雇了四个人帮忙做事，就是刘姐、赵姐和邓姐，还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乐伟。刘姐是陈秀的远房表姐，赵姐和邓姐是陈秀老家村里出来的，乐伟是乐山东老家的堂侄，人都老实可靠。赵姐和邓姐专门负责果菜区，乐山东带着乐伟进货，看店门口的猪鸡鸭摊子，陈秀和刘姐轮流称重收钱。
　　下午生意淡，两三个人足够看店了。等吃了饭，刘姐快手快脚收了碗去后厨里洗，赵姐邓姐围着陈秀唠嗑。乐鸢抹抹嘴站起来，拿过小挎包往胸口一挂，就要往外走。
　　陈秀嘴角一撇，喊她：“去哪？”
　　乐鸢回头，表情无辜地笑：“图书馆呢妈，下午又没事，我看看书。”
　　陈秀表情不好，说：“看书哪里不能看，就在家看看得了。别总一去大半天的，家里那么多事，不用做吗！”
　　乐鸢为自己争辩，“家里吵，我看不进去。”她转向乐山东，“爸你说是吧！我今年都考砸了，就得静下心来好好学学。总不能再给学校白白交钱了。”
　　乐山东不爱说话，吃完了饭，和乐伟站在后厨门外剔牙抽烟。闻言说：“想去就去吧。”
　　乐山东既然这么说了，陈秀也不好再拦着。乐鸢露出个大大的笑，快步走出店外，开了家里的破旧小电驴就走。
　　陈秀心里不爽快，回头跟赵姐几个抱怨：“看看她，一天到晚不着家。按我说，她那分数也不差了，报什么学校不是读？反正都是得个本科文凭。”
　　乐鸢整个高中时期成绩都不错，正常发挥稳上双一流高校的水平。谁知高考前几天忽然得了肠胃炎，上吐下泻，在医院里挂了两天水，昏昏沉沉直接进了考场。考出来发挥失常，比正常水平低了一百来分，只能报些二三本的专业。老师对乐鸢非常惋惜，直接建议复读。
　　但今年国家才出了新政策，复读生只能以往届生或社会人员的身份参加高考，乐鸢原本的公立高中也不再接受复读生，乐鸢只能报了市区里一家复读学校，八月底开始上课。
　　赵姐劝陈秀：“孩子上进还不好嘛，她爱读书，就给她读去。横竖家里就这一个，等你们老了，店里这一摊子不还是交给她？”
　　陈秀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呢，过几年没准就嫁了。到时候我们两个老的去哪？总不能跟着去婆家吃喝吧？”
　　刘姐最喜欢乐鸢，听了忙说：“你可别这么想。谁说女孩子就要嫁出去了，现在不兴这么提了，年轻人爱讲‘结婚’，是两家人的好事。实在不行，现在年轻人不结婚的多得是。”
　　赵姐也说：“我们鸢哥多好的孩子，又孝顺成绩又好，小时候才那么丁点大哦，就能帮店里卖菜收钱了。现在一放假，开车、进货、谈价、看店样样上手，看看别家儿子，哪个这么能干的哦？等鸢哥读出来了，以后你们老两口还有得是福享呢。要是我儿子有这么能干，做梦都能笑出来。”
　　陈秀只说：“别的不说，女孩子哪能不结婚呢，在家待成老姑娘去，我跟人家面前都抬不起头。”
　　邓姐手里拿了一小把熟花生剥着吃，闻言略带尴尬地笑一笑，走开去了。邓姐家里有个女儿，二十七八岁了，智力上有些缺陷，日常生活勉强能够自理。为了女儿，邓姐早些年跟丈夫离了婚，独自带着女儿过日子。等女儿成年了，也还是养在家里不肯嫁出去。
　　乐家菜店招人做工，时间上合适，给的钱也算厚道，邓姐就毛遂自荐来了，也是几个帮工里手脚最勤快的一个。
　　刘姐赵姐都知道邓姐家里情况，平时说话也从不戳她肺管子。陈秀毕竟是老板娘，多说几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闲聊也就到此结束了，各自找了理由散了。
　　那头乐山东抽够了烟，说了句“去市场里瞧瞧”，领着乐伟开上货车走了，陈秀在后头追着骂了几句“又去哪胡混！”
　　直到电驴开出街口，乐鸢脸上的微笑才渐渐淡了下来。
　　午后太阳猛烈，她把电驴停在图书馆不远处的树荫下，快步走进市图书馆。过了安检口，充足的冷气扑面而来，她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从储物柜里取了最近做的一沓习题册，找了角落窗边的位置坐下。角落里有一扇大窗，光线过度明亮，空调冷气也有些吹不到，是不太受欢迎的位置。但对只有下午三四点才能来图书馆的乐鸢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宝座了。
　　坐下之后她杵着额头，合眼发了一会儿呆，等着吃饱饭午后的困意过去。早晨五点就起来开车去十几公里外的蔬果批发市场进货，回来卸货卖菜收钱，怎么可能不累呢，但家里的生意确实缺人手，父母也指望自己帮忙，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乐鸢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有等午后菜店里的活差不多忙完，下午三四点到晚上八九点这段时间，才是真正能够由她自己支配的时间。
　　每天的这段时间，乐鸢几乎都耗在了图书馆，反复刷题，复习知识点，尽可能帮自己保持应试状态。
　　从考场里出来她就做好了复读一年的准备。父母的意思是她考得还不算太差，报上一个二本的学校读几年，拿个文凭也可以了，学费也不至于像三本院校那么贵。
　　但乐鸢想上的是省会最好的学校Y大，双一流高校，目标专业还是Y大最好的临床医学或生态学，二三本学校基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在报志愿的事情上两代人矛盾很大，陈秀甚至有拦着乐鸢复读的意思，最终乐鸢是拿平时多给家里帮忙的条件换一年的复读时间，两口子才同意了。
　　不好好学习，她还有什么退路呢。看着手边的题集，乐鸢再一次这样告诉自己。
　　她专心刷了十几页题，一抬头看见相邻的桌子上考研相关的书和资料摊了满满一桌，一个白裙子的长发女孩子在静静地哭，是那种又气又恨的样子，眼泪顺着脸颊下巴落下来，特别委屈，特别可怜。

2.鸢哥
　　2
　　哭得那么惨，该不会也是没考好吧？
　　乐鸢看了一会儿，觉得她挺可怜的，然后瞄到她边哭边在草稿纸上涂出了一颗红色的六角星，占了满满一页纸。
　　这，有点可爱啊……
　　但乐鸢也没有安慰人家的意思。能哭的事情多了去了，但她从小不会哭，也不会理解别人哭的心情。哭了又能怎么样的呢，事情一样没解决，又或者能把为难的事情求助谁呢，事实证明，谁也帮不了自己。
　　有这哭的力气，还不如擦干眼泪使劲为自己争取想要的东西。
　　女孩哭了两三分钟就停了，看到乐鸢的视线，给她甩了个白眼，然后从超大的挂了一只美乐蒂公仔的包里掏出纸巾，一张擦眼泪鼻涕，一张仔细把桌面上被眼泪洇湿的地方蘸干了。
　　乐鸢回头刷自己的题去了。
　　复习一小时，上厕所的时候乐鸢又遇到了她。女孩精神多了，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整理自己，把长发挽成了丸子头，几绺小刘海随性地散落下来。她打好了粉底，用一只口红上了淡淡的眼影、腮红和唇色，妆很简单，但女孩底子好，面容上略有些颜色就美得很出挑。
　　乐鸢上完厕所，洗手的时候又瞄了对方一眼，正好对方视线也挪过来。两个人第一次正式看到了对方的脸，心里第一个想法居然都是：“靠，好漂亮的人。”
　　许小臻回过头抹唇膏。众所周知上唇膏的时候嘴唇要稍微嘟起来一点，总之要撅成有点奇怪的样子，许小臻小心翼翼的涂着，眼角忽然瞄到旁边的高个子女孩还在镜子里看她，而且笑了一下。
　　许小臻就有点恼羞成怒，怎么滴，哭一哭有错啦？又发现乐鸢比她还高，至少高了七八厘米，而且一看就是从不化妆的人。女孩子都有种天赋，看一眼就能知道哪些人气场相近能当朋友，哪些人适合王不见王。她语气有点冲地问：“你笑什么？”
　　乐鸢又笑了一下，眼睛眯成弯月，是她独特的又帅气又清爽的样子。她歪歪头，用跟外表不太匹配的软乎乎语气说：“我土狗啊，姐姐很漂亮，多看了几眼。”
　　许小臻“噗哧”笑了，挑眉道：“妹妹你很会说话呀。”
　　“没办法，平时接待客人习惯了，嘴要甜，才不容易得罪人啦。”乐鸢这样回答，也算是借机表达‘真没有得罪你的意思’。
　　“这样啊。”
　　两人先后往回走。气氛悄然松缓，等回到座位上，许小臻探头好奇地看乐鸢的高考题集：“你是复读生啊？”
　　“嗯。今年考得不好，不想去读。等月底就去上课了，现在先在图书馆学学。”
　　“为什么不在学校学啊？”
　　乐鸢叹气说：“今年新政，不给公立学校招复读生了。复读学校还没开课。”
　　“啊，”许小臻马上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啦。”乐鸢问她：“你也在备考？考研？”
　　“嗯，想考。但我还在工作，时间很少，只能周末来图书馆学学，效率不高。”许小臻有些苦恼。
　　两人意识到彼此境况有些相似，不由相视一笑。
　　之后各自开始埋头刷题。直到晚上九点图书馆要关了，乐鸢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邻座已经空了。
　　她也没在意，数了数今天刷了两套数学题一套英语一套语文，很有成就感。把复习资料重新塞进存包柜，陈秀的电话来了，乐鸢一接通，劈头盖脸怒气冲冲地问：“都几点了还不回？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着家！我跟你讲了，别在外面乱窜乱花钱！”
　　乐鸢的手紧了紧，回答：“妈，我在图书馆，不是跟你说了来学习吗？哪有花钱的地方。”
　　“不管你那么多，赶紧回来，女孩子那么晚还在外面，像不像话！”
　　噼里啪啦发完火，陈秀把电话挂了。
　　乐鸢沉默地把手机装进小挎包里，手揣在兜里，慢吞吞走出图书馆。图书馆外是一小片广场，铺设了大理石方砖的地面平整洁净，夜风带着夏日里的微微燥意，仰头看去，一片黯淡的黑蓝色天空，连星星都见不到几颗。
　　她驻足在那仰望星空，想起了早走的奶奶。乐山东陈秀做生意忙，她生下来就送回老家给奶奶带，直到六七岁要上小学了，才回了父母身边。但两夫妻忙着顾店，一开始哪里记得女儿上学的事，直到过了小学报名日期才发现，耽搁了一年，于是乐鸢快八周岁才上小学。
　　从电话里得知孙女耽搁了上学，奶奶心疼得不得了，特地从隔了百多里的村里，包车转火车转大巴地倒腾好几趟，出来给乐鸢送学费。老人家不懂，以为补交了学费就能去上学，攒一辈子的棺材本悄悄给了乐鸢一半，五千三百八十五块三毛，乐鸢记得清清楚楚。
　　没过两年，老太太在村里浇菜地的时候滑倒，磕到了后脑勺，当时人就去了。
　　奶奶的钱乐鸢一点都不舍得花，悄悄藏在小金库里。这么些年上学，她成绩好，运动能力也好，常在各种比赛上拿点大小奖项，靠自己就能支付学杂费，也很少问父母要钱。
　　如果人死后灵魂会轻盈地上升，宇宙里星星那么多，奶奶会住到哪一颗漂亮星星去呢？
　　她开了小电驴慢慢回家，顺着图书馆外的大路一直开，转过街角，看见一个女孩挎着包快步走着，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七八米，跟着另一个男人。
　　乐鸢的车开了过去，没多远觉得不对，立刻刹车停下来。她回头去看，那个女孩已经快步冲了上来，神情隐约是害怕。
　　在路灯明亮的光芒下看清了女孩的脸，是才认识的隔壁座女孩，乐鸢一愣。
　　许小臻快步冲上来抓住乐鸢手臂，声音微微发抖：“后面、后面那个人一直跟着我！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乐鸢低声安慰她“别怕”，下车回头取了头盔，看向跟在后头的男人。
　　是个比乐鸢矮的男人，较胖的体型，穿一身灰黑色不起眼的T恤短裤，带着个黑色口罩。看见许小臻凑到了乐鸢身边，那男人也没停下脚步，仍然慢慢跟了上来。
　　乐鸢扭了电门，把车钥匙拔出来。她的车钥匙上还串了家里和菜店里的钥匙，是沉重的一大串金属。乐鸢把许小臻掩在身后，手指穿过钥匙扣环抓紧，轻轻甩了甩。
　　钥匙沉重，锐角多，用得好了也是优秀的武器。
　　金属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刺耳，乐鸢双手垂下，平静地站在那盯着那男人看。
　　那男人若无其事地经过，眼睛在乐鸢和许小臻身上扫过好几下。粗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乐鸢直接开口说话：“兄弟，去哪乐啊？这么晚了别在外面瞎走，挺危险。”
　　那男人没想到乐鸢还主动挑话，回头眼神狠狠瞪她，认出来是个女的，居然是个少见的大高个子。粗声粗气回：“大路朝天，哥走哪关你屁事！男人婆！”
　　“哼。”乐鸢也不回他，冷笑着握紧拳头，扣着钥匙串冲男人的方向追上去。
　　她还没追出几步，那男的忽然头也不回大步跑了，两条腿撒得飞快。
　　乐鸢也没再追。回头看看许小臻，许小臻抱紧了自己的大包，可怜巴巴地挤在小电驴旁边。
　　乐鸢走回来，许小臻看着她，呆了片刻，“哇”一声大哭起来，哭的很崩溃。
　　“我知道我没做错什么！我知道不应该有受害者有罪论！但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情，遇到那种人跟着我？他真的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到底想做什么？！”
　　许小臻哭得涕泪横流，浑身发抖，毫无形象。
　　乐鸢抿着嘴唇看她哭，摸摸她的头。许小臻哭着哭着，自己从包里掏了纸巾擦鼻涕眼泪，用纸捂着脸克制了几分钟，慢慢地止住了哭。
　　许小臻把用过的纸巾都捏在手里，捏成了一大团，狠狠地用力。她发了片刻的呆，抬头问乐鸢：“我没有做错什么吧——明知道没有，我知道没有。跟我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很可恨，在遇到了这种状况之后，我还是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你没有做错什么。”乐鸢很肯定、很温柔地回答。
　　许小臻语速加快，渐渐带上了愤怒：“那是什么垃圾！不就是看我落单么！怎么女的就是好欺负吗？力气小就可以被欺负吗！他想做什么！”许小臻尖锐得几乎歇斯底里地说：“我知道那不是错觉！那个人渣，垃圾，废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带了什么工具，我不知道他意图qj还是绑架我，但他就是不怀好意！我应该跟他拼了！”
　　“我知道。你是对的。”乐鸢说：“正常男人都知道这样的举动会让女性害怕，他显然是故意的，而且不怀好意。现在没事了，他那种体格打不过我的，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渣，跑得太快，没来得及给他吃点苦头。”
　　想起从图书馆步行出来，明明是走在路灯明亮的大路上，意识到后面跟上了一个男人之后心里逐渐积累的紧张和恐惧，许小臻还是忍不住哽咽：“谢谢你停下来……不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好你是女孩子……你能理解的吧，一个人出门，回家，有时候在人烟少的地方很害怕，有时候进电梯，里面只有一个男的，也会有点害怕……生来是女孩子做错什么了？我长得好看些，回家晚些，没有朋友一起，就活该被坏人盯上吗？”
　　“当然不是。我懂的。”乐鸢沉默了一会儿说，“世界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公平。——走吧，我可以送你回家。”
　　“谢谢你。”

3.鸢哥
　　3
　　乐鸢开了车，让许小臻跨上后座坐好，临开车的时候陈秀的电话来了。照样还是劈头盖脸，火气十足说：“打电话问问你爸去哪了。”
　　乐鸢诧异：“我爸还没回？乐伟呢？”
　　“一样不见人影子！我打电话去，你爸也不接，鸢哥，你打去看看！催催他！明早还要去批菜，生意不用做了吗？我一天到晚为这个家忙活，身水身汗，不见有人看在眼里……”陈秀张嘴就是连串难听的国骂，乐鸢皱起眉，把手机拿远些，抓住陈秀骂了一长串话，停下来喘气的时候说：“我问问。”
　　挂了电话打给乐山东，果然还是无人接听。
　　乐鸢直接挂了，拿手撑着额头，没有说话。后面，许小臻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小心翼翼开口：“对不起，我是不是耽搁你的时间了？”
　　“没有。”乐鸢发动车子往前开，问许小臻：“姐姐，你住在哪？”
　　许小臻坐在乐鸢背后，望着她显得单薄却很沉稳的背影，感同身受地为她难过。虽然只是听到了电话里的只言片语，也知道这个年纪比她小的女孩并不是成长在一个安逸的环境里。还有高考失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大的打击吧。但她真的非常努力，在图书馆里从坐下到离开一直在刷题，那样的专注，许小臻自认做不到。
　　许小臻说：“我住在三里桥那边，不过不用送我回去的，找个人多的路口把我放下来，我打车回家。这会也耽搁你很多时间了，而且你比我小，怎么好意思让你照顾我那么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乐鸢，乐曲的乐，纸鸢的鸢。”
　　“你名字真好听。我喊你乐鸢行吗，叫我小臻就行了，我姓许，许小臻。臻就是‘左至右秦’的那个臻字，你知道是哪个吗？”
　　晚上马路上的车已经很少了，乐鸢车开得挺快，风声在两个人耳边呼呼地响着，许小臻说话说得有些吃力。隔着电车头盔，乐鸢只听清楚了“小臻”两个字，后面许小臻说的一长串都没听清楚，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就笑了起来，大声喊：“你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许小臻没办法，凑近了些，也大声喊：“我说我叫小臻！小臻！听到了吗！”
　　“听到了！”乐鸢爽朗地笑了，觉得这个小姐姐真可爱。她大声说：“没关系！我送你回家！现在太晚，不好打车！我小电驴超快！”
　　“好吧，谢谢你！”
　　“没关系！”
　　两个人在风声里喊着交流，喊来喊去也没听清几句，一起哈哈大笑。
　　许小臻没怎么坐过小电驴，一开口，风就往嘴里灌的体验很奇怪，但也挺减压的。望着路两旁飞速向后滑去的绿化带和路灯，接近十点的马路空荡荡，她忽然喊：“啊啊啊啊啊，要是给老娘第二次机会，老娘一定要捅死那个垃圾！人渣！变态！有病！都是些什么loser啊给老娘退！退！退！今天回去老娘就带把刀在包里！”
　　乐鸢差点被她吓一跳，然后大笑。调侃道：“你好凶啊我好怕哦……不过，下次遇到那种人，就是要越凶越好！能做这种事的人渣其实最欺软怕硬，你越软越害怕，他的胆子就越壮！你强起来，他跑得比下水道的老鼠还快！”
　　“嗯！”许小臻的心气已经完全提了起来，眼睛闪闪发亮说：“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下次就有经验了！”
　　许小臻又亲昵地搂住乐鸢的腰，大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乐鸢！我觉得我们可以当朋友，好不好？你真的太厉害了，我要向你学习，我觉得我们可以当很好的朋友！我都想反过来叫你姐姐！你是姐姐，非常值得信赖的那种姐姐！”
　　乐鸢抿着嘴笑，谦虚地说：“叫乐鸢吧。我就是帮家里做事多了，什么人都见过，毕竟我家开菜店的。对有些人就是要凶，不然他只会得寸进尺。”
　　许小臻惊讶，“菜店啊，就是卖生鲜菜的地方吗？”
　　“是啊。我家店不大的，不过什么都卖，蔬菜、果子、鸡鸭鱼肉、猪肉。早上很早就要起来去进货，我要帮忙开车和装卸货，所以我也要赶紧回家了。”
　　不到二十分钟，乐鸢已经按许小臻说的地址，把她送到了家门口，是市中心的老小区，叫温馨花园，路灯明亮，小区门口有保安值班，环境很安全。
　　“是这里吧？”
　　“对，是这里。小电驴真的好快！”许小臻下了车，介绍说：“我去年毕业之后在这里租了个房子，上班挺近。地方有点旧，但是附近店铺挺齐全的，住着挺舒服。”
　　乐鸢望了眼幽静的小区，点点头。她挺羡慕许小臻，还仰仗着家里生活的学生对社会人必然是羡慕的，她也考虑过了，明年努力考好一点，报外地的学校，到时候希望能在离家远一点的地方生活。对家里菜店那些事，总发脾气的母亲，不算亲近的父亲，其实她并不怎么留恋。
　　乐鸢爽朗地朝许小臻笑笑，挥挥手说：“那我先走了，你快回家吧，注意安全，拜拜！”
　　看到乐鸢已经发动了小电驴，许小臻着急地走上两步，追着说：“哎，马上要走了吗？我还想请你喝东西的，今天你救了我一命！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没事的啦，路见不平嘛！女生当然要帮女生的。姐姐拜拜！”
　　乐鸢的车干脆利落地开走了，许小臻看着她清瘦的背影远去，才想起来连她的电话或者微信都没有留一个，有些后悔。
　　许小臻忍不住想，这样优秀、温柔、仗义的女孩，到底成长在什么样的家庭里呢？都还不到二十岁，就要帮家里进货，那要很早就爬起来吧？但她还在努力学习，好拼啊……
　　想想自己高中备考的时候在做什么？父母连句重话都不敢说，要什么给什么，考不好就发脾气哇哇哭……
　　那么，还会再见的吧？
　　乐鸢将近十一点才到家。陈秀坐在沙发上看肥皂剧，电视上阿宝色的滤镜里，一男一女拥抱着互诉衷情，配乐凄美。陈秀见了她倒也没发脾气，只是问：“怎么这么晚？”
　　乐鸢简单说：“路上帮了人家一点小忙，就晚了。”
　　“嗯。”陈秀把眼睛转到电视屏幕去，说：“赶紧洗洗睡。”每天清早菜店进货都是头等大事，陈秀可不许乐鸢耽搁了。
　　乐鸢把家里看了一圈，乐山东还没回。她问：“爸打过电话回吗？”
　　陈秀说：“打啊，怎么不打。说是跟几个老板喝酒呢，要做成什么生意了，人家大老板要请吃饭，要作陪，不能坏人家面子。”
　　说到这里陈秀还是有些高兴的样子，畅想道：“要是正经谈生意也就算了，不跟他老鬼计较。家里这点生意才能赚什么钱？要是能得人家大老板提携提携，做什么好的生意带上我们家一把，那才发了。”
　　乐鸢：“……嗯。”
　　乐鸢其实并不信父亲能谈成什么大生意，从小她就在店里帮忙做事，很清楚乐山东的性格。乐山东为人算厚道的，但并不是很有远见和魄力那种人。两夫妻也是起早贪黑的忙活许多年才攒够钱，买下了现在的小店面，靠着菜品新鲜便宜足称和不错的服务，慢慢积累出一批回头客。说白了，乐家菜店做的就是小本生意，赚的都是辛苦钱。
　　那能和人家大老板谈什么生意呢，投资新项目？还是拿新的货在菜店里卖？家里有这么多钱吗？要是项目很有前景，怎么轮得到自己家？
　　乐鸢只是稍想了想，就毫不关心地把这件事丢到一边去了。即使她天天给家里做事，但在乐山东那里，她这个女儿说话是没有乐伟有用的。甚至，平时家里的大事情，乐山东从不会主动跟乐鸢这个女儿说。乐山东出门办事常常会带上乐伟，但极少喊上乐鸢。
　　只有菜店每日进货的活计，起得要早，路程又远，乐山东带着乐伟进货确实有些忙不过来。乐鸢一满十八岁就被叫去学车拿了驾照，她生性稳重，开车也稳妥。从此一放假都是早早起来跟车去批菜，乐山东和乐伟能趁机在后座多睡上一会儿。

4.复读
　　4
　　之后几日，乐鸢依然继续了白天帮家里进货卖菜，傍晚在图书馆学习到闭馆的生活。连轴转其实很累，幸好没几天就到了复读班开课的日子，乐鸢算是松了口气，麻利地收拾书和资料去了复读学校。
　　说是学校，其实只是校外培训机构找了一批退休的学科老师带复读课，总共也就招到了一百三十多学员，分两个理科班、一个文科班上课。
　　对学生的晚自习也不像公立学校要求严格，白天的课上完之后就可以回家。但复读班里气氛仍然很紧张，每个人都是高考失利才来的复读学校，如果这一年再考不好，一年的人生就白白浪费了。
　　乐鸢分到了理科一班，班里四五十个人。复读学校的老师能力不错，讲课知识点脉络清晰，乐鸢上了两天课觉得挺满意，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每天骑着小电驴上课，比上班族早出门，比加班族晚回家。
　　“乐鸢，你来，跟老师聊聊。”
　　周日午后，复读学校给了半天休息。中午下课后乐鸢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学校，陈老师叫住了她。
　　陈老师快六十岁，一头短发已经花白了，是一位很清瘦的老太太。她退休前就是非常优秀的高中数学教师，退休两年闲在家没事，又出来带复读生。她很喜欢乐鸢，开学之后每周一次模拟考，乐鸢连续两周都考得非常好，稳定在670-680区间，在复读学校里能排进前三，偶尔能冲到第一，数学综合这些科目尤其优秀，常常满分，答卷思路清晰，一看就是那种脑子很清晰很灵活的学生。
　　陈老师拉了个椅子让乐鸢坐下来，笑眯眯地，温声细语问她：“今年想考什么学校？”
　　虽然没想到陈老师会问这样的问题，乐鸢还是率直地回答：“想考Y大呢。临床，或者生态学之类。去年报的就是Y大，可惜分数上不了。”
　　“嗯，按你正常发挥的水平，老师觉得Y大应该是稳的。今年怎么没发挥好，是紧张吗？”
　　“我临考不紧张的。”提起才过去的高考，乐鸢有些黯然，垂下视线说：“那几天闹肚子，吃了挺多药，主要是身体状态影响了。”
　　陈老师一下就皱起了眉：“家里怎么回事啊，高考生吃喝拉撒都是一等一重要的事情，再仔细谨慎都不过分的。你回去跟家里好好说说，备考这段日子要多准备营养丰富的饭菜，尽量在家里吃饭，外头的快餐又油又咸，卫生情况也不过关。接下来这一年的重要性你也知道，身体是我们最大的本钱，要尽量把身体保护好，才有精力好好学习。”
　　不是不知道饮食的重要性，但家里是开菜店的，人人都忙，有时候乐鸢晚上回到家，还会被喊去帮忙整理店铺，陈秀哪有时间专门给她准备饭菜呢？况且陈秀也根本从没考虑过这个，有那时间，她是宁愿坐在电视机前多看两集剧的。
　　乐鸢从没享受过其他同学那样被精心呵护的环境，就连考试那两天，她都是一个人准备考试用品，一个人早早起床，一个人煮好早餐吃完，再一个人开小电驴去考试。
　　乐鸢微微苦笑，但还是很乖地点头应了：“陈老师我知道的，我会好好注意身体健康。谢谢陈老师。”
　　“嗯嗯，多跟家里说说。我看你上学都是自己来回的吧？”陈老师细细地问了乐鸢家里的情况，在心里叹一口气。像这么不看重孩子考试的家庭到处都有，但在这样的家庭里长着，还长成这么优秀的孩子是真的很少见。说到底，乐鸢有这样的成绩，几乎全靠自己的天分和努力。这样的女孩子，只要考出去了，以后还会有无比广阔美好的人生。
　　陈老师越发爱惜她，鼓励道，“没关系的，你的成绩已经很好了，只要保持现在的状态就好，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老师很喜欢你，有什么困难的，都可以来跟老师说。还有，公路上路况复杂，你要不要跟家里商量商量，住到学校里来，也能省些时间，早上多睡会儿。”
　　直到开着小电驴离开学校，乐鸢心里依然暖呼呼的。她想，真奇怪呀，怎么有时候，在家外面，她反而能接收到更多温柔的善意呢。
　　其实她真的不是多贪心的人，只要很偶尔地获取到一些善意，就足够她快快乐乐地认真生活了。
　　周末这半天珍贵的假期，乐鸢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扭头去了图书馆。
　　在老位置上坐下，乐鸢从包里掏了书和笔，旁边忽然探出一张笑嘻嘻的漂亮的脸，悄声喊：“嘿！乐鸢！”
　　乐鸢抬头，忍不住也笑了，小声说：“是你呀许小臻！”
　　许小臻在她旁边坐下，立刻递给乐鸢一包东西，拿漂亮的嫩黄色帆布袋子装着，鼓鼓囊囊的样子，包耳上面还有一个蓝色丝带打的蝴蝶结。
　　许小臻兴冲冲说：“这是送给你的小礼物！拿着！是你救我一命还送我回家的谢礼！”
　　“啊？给我？”乐鸢措手不及，说：“不用啦，都是小事，不用这么在意的。”
　　“什么小事啊，对我来说是很严重的大事情好不好！”许小臻夸张道：“我差点就不能全须全尾回家了耶！我爸妈差点就不能看到他们的宝贝女儿了！这可是值得我记一辈子的大事情！快打开看看，我来了图书馆两个周末都没看见你，委屈死了。”
　　乐鸢忍不住笑起来：“那好吧，我可以先看看是什么吗？”打定了主意，如果是太贵的东西，她肯定要给许小臻退回去的。
　　打开袋子，里面是好几盒的黑色签字笔和五颜六色的记号笔，各种尺寸的活页笔记本，还有个库洛米图案的大号笔袋。
　　乐鸢一愣，没想到许小臻会给她这样的礼物。这真的很适合备考生，毕竟备考一年里要埋头写无数的题，做无数的笔记。而且这份礼物并不算贵，是她自己也负担得起的价格。怎么会有这么温柔又这么体贴的人呢。
　　好像，她都没有收到过别人的礼物。父母不会给她买多余的东西，从小问父母要必要的学杂费都会被反复盘问，她很早就学会不乱买东西了。同学之间关系好的，互相送礼物的很多，互相约出去玩的也很多，但那些活动都要花钱，也要空闲时间，恰恰，这两样对她来说都是不能随便挥霍的。
　　乐鸢眼眶有些发热，她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抬头看许小臻，说：“谢谢你的礼物，实话说，我自己都没买过这么齐全的文具呢。”
　　“不客气！”许小臻笑弯了眼睛。“我觉得这是最适合你的东西，我自己也在备考，就一模一样给你来了一套。”许小臻指指自己的桌子，上面还是摊了满桌的考研资料，她的笔袋是同款的，上面印的是美乐蒂。
　　“我自己喜欢美乐蒂，笔袋给你挑了库洛米的，不知道你喜欢库洛米吗？”
　　“喜欢啊，虽然我觉得比起库洛米，我更喜欢她的坐骑，那个狗狗巴库吧。”乐鸢看过一点美乐蒂和库洛米的故事。
　　美乐蒂是故事里的主角，人美心善，库洛米是故事里的大反派，她有一只灰扑扑的坐骑胖狗狗，叫巴库。巴库是一只很能忍耐的狗狗，这一点，和乐鸢是像的。
　　乐鸢记得最清楚的角色，也就是巴库了。
　　“巴库啊？”许小臻眨着眼睛思考，有些懊恼，这让她显得格外稚气起来，看起来比乐鸢还要显小些，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可惜没看到巴库的笔袋，这个角色不是主角，也不是很可爱那种，周边有点少……”
　　她在那里真诚地为没有满足乐鸢的偏好而烦恼着，乐鸢却只是又一次地，意识到了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差别。
　　这是一个从小就在充裕的物质资源和宠爱当中成长的女孩，从小不缺东西的人总会对别人特别慷慨、大方，而且容易和人亲近起来，乐鸢发自内心地觉得许小臻性格真好，温柔又可爱——而她，从稍微懂事起就在菜店里帮父母卖菜，只能在枯燥的题海里反复刷题拼一个未来——这样的两个人，很难成为长久的朋友的吧。
　　类似的情况，乐鸢在长大的过程中已经面对了很多了。
　　于是她耸耸肩说：“是啊巴库不太可爱。不过这些已经很好啦，谢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她把试卷摊开，朝许小臻笑笑，“我刷题了哦。”就是闲聊到此为止的意思了。
　　许小臻“嗯嗯”点点头，看着乐鸢开始埋头写题，视线专注在试卷上，也就慢慢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她又暗自懊恼，为什么送了礼物，反而好像被讨厌了呢？

5.着急
　　5
　　乐鸢一直刷题到晚上六点多，想起没吃晚饭，就从包里取了买好的手抓饼，在图书馆外的长阶梯上坐下来吃。手抓饼是复读学校门口的小摊子上卖的，乐鸢长得高，饭量也不小，喊老板加了两份鸡蛋和火腿，酱汁浓郁，虽然冷了，味道还是不错的。
　　她塞了一大口饼子，鼓鼓囊囊地认真咀嚼着，长腿往下搭在台阶上，仰头去看西边的晚霞。火一样的云彩铺满了半边天空。
　　“你在吃晚饭啊？”
　　许小臻在乐鸢旁边隔了个位置坐下，抱着一纸袋的食物，笑眯眯的。
　　“是啊。”乐鸢轻轻应了一声，垂下视线吃自己的东西。
　　“我也是耶，我刚去买了汉堡，附近没什么吃的，走了好远才买到呢。”
　　两个人各坐一侧，沉默地吃着东西，许小臻忽然深吸一口气说：“我不装了！”
　　乐鸢：？
　　许小臻气鼓鼓地凑近了问乐鸢：“我问你一个问题啊！为什么你好像不太想理睬我呢？”
　　许小臻的眼睛是杏核形状的，瞪起来很圆很亮，黑白分明，鼻子小巧精致且翘，嘴唇丰润可爱，面颊略有些婴儿肥，五官非常漂亮。表示生气的时候表情又特别稚气，乐鸢看着她的脸，心想这不是一只炸毛松鼠吗，过分可爱了，小姐姐到底几岁啊看着比她还小！
　　但许小臻的问话又让她非常的措手不及。在许小臻执着的视线下，乐鸢少有地支支吾吾起来，脸燥热得红了一层，视线游移，慢吞吞地说：“……我、我也没有吧……”
　　“你明明有！”许小臻更气了，“我早就把东西买好了，周末都来图书馆等你，但是你都不在！我等了三个星期了！”
　　“而且不是说好了我们是朋友了吗，我们都还没有留电话加微信！你是不是想不认账啊！”许小臻看起来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确实没有想过要留电话的乐鸢，也没有想过许小臻原来是这样想的，只能憋出一句：“也没有这么严重吧……”
　　“这还不算严重吗！”许小臻逼问：“我等了三个星期，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当然不是！”乐鸢赶紧解释：“我已经去复读学校上课了，只有周日下午才放假，前两周也没空来图书馆。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不然会早点来的。对不起。”
　　“好吧。”许小臻抓住乐鸢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那我们是朋友了吧？”
　　许小臻的手软乎乎、滑溜溜的，每根手指都像葱根一样，白嫩纤细毫无瑕疵，乐鸢被她碰到的时候，忍不住蜷了蜷手指头。乐鸢的手指也长，继承了陈秀，手型很秀气，但从小帮家里干活，手心手背都粗糙得多，指尖偶尔还有些倒刺，在精致漂亮的许小臻面前，不由自主生出了些许自卑。
　　但许小臻可不管那么多，结结实实抓紧乐鸢的手，噘嘴说：“要是你敢说我们不是朋友，我就哭给你看。”
　　乐鸢无奈，只能照实说：“其实我是在想，我们差得挺远的，可能当不了很久的朋友。你已经在工作了，我还是个高中生，而且很穷。家里情况也很不一样。还有，我也很忙，也不会乱花钱，不喜欢送礼物……”
　　“那有什么关系呢？”许小臻认认真真反驳她：“我不觉得成为朋友必须要方方面面都相似。朋友不必考虑对方的家境，也不必苛求互送礼物那些小事，我觉得相处起来很投契就很好了，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很希望跟你成为很好的朋友！”
　　这是今天里乐鸢第二次听到“很喜欢你”这样的表达，是与听到陈老师说出时不一样的心情，但都备觉感动。
　　她不由安静下来，认真看向许小臻的眼睛。
　　许小臻也望着她的眼睛，接着说：“而且，我觉得你好厉害啊，真的。我感觉得到你是那种内心特别强大的人，只靠自己就能做很多的事情，你从来不怕什么吧。但是很温柔，也很善良，有自己的目标，会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心无旁骛，我觉得你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比我厉害多了，我现在是工作了，但总觉得工作很辛苦，想考研，觉得考研也很辛苦，哪样都做不好，我很希望自己能向你学习。”
　　一瞬间似乎有泪花要从眼睛里涌出来了，乐鸢怔了一会儿，轻轻握紧许小臻软绵绵的手，低声说：“谢谢你，许小臻。那我们是朋友了，许小臻。”
　　“这就好！”许小臻看出了她的情绪，却没有多问，快乐地笑起来，从旁边取过装了食物的纸袋放到两个人中间，乐滋滋地招呼：“我们交换吃好吗？我买了汉堡和炸鸡，你买了什么？”
　　乐鸢给她看：“我已经吃了半个，学校门口小摊上买的手抓饼，而且凉了。”
　　“好吃吗？”许小臻好奇地问。
　　“还可以吧。”
　　“我可以尝尝吗？”
　　“可以啊。”
　　两个人交换食物慢慢地吃，终于交换了各种联络方式，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各自的生活。
　　许小臻家在省内南边的另一个市，大学选择了乐鸢所在的H市，英语翻译专业，因为H市临海，经济也算发达，许小臻毕业后就近在H市找了工作，公司就是做对外翻译的。
　　这个行业工作时间不定时，工作量大、压力也大，许小臻入职之后常常要加班，周末也常常被喊回去加班工作，很难按照自己的节奏好好休息。
　　许小臻说：“毕业前我跟爸妈说，不用他们帮忙，想靠自己努力，好好工作好好发展。但是真的开始工作之后，觉得每天都好累，一年下来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长进，所以想考研，再回去读喜欢的专业，想转心理学。但是备考很难，研究生初试就在十二月了，有时候下了班面对书，就会很焦虑。”她叹了口气。
　　都是备考生，乐鸢对备考的焦虑感同身受。但焦虑也没有用，她想了想，忽然问：“那天，你是怕考不好哭的吗？”
　　“哪天啊？”许小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乐鸢歪头看她，很好奇：“就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啊。”
　　“啊！”许小臻想起来了，捂脸：“算是吧……那天好不容易到了图书馆，但状态不好，看书效率很差，越想越气，就哭了。但我就哭了三分钟！有时候好气自己啊，觉得自己很软弱。——而且那天过得超级糟糕不是吗，那晚上是想步行到公车站，结果遇到了尾随男，还好你在。”
　　乐鸢也觉幸运，“还好我一般都闭馆才回家，不然不能刚好经过的。”
　　“所以说啊~~~我亲爱的救命恩人~~~”许小臻朝乐鸢抛个媚眼，柔弱无骨地搂住乐鸢手臂，娇滴滴说：“本人无以为报，看来还是以身相许吧~~~”
　　乐鸢打了个哆嗦，又雷又好笑，把牛皮糖般的许小臻往外推推，“你到底几岁啊！比小学生还幼稚，还疯，小学生都不会说着说着就挂别人身上了！”
　　“22岁！”许小臻理直气壮地回答。“你呢？”
　　“19。”
　　“哇你只比我小三岁！怪不得我们那么聊得来，因为本来就没差多少嘛！”
　　乐鸢无奈又有些许嫉妒，许小臻只比她大三岁，但已经念完了四年大学，还工作了一年。
　　她于是又有些沉默，其实她没有几个朋友，好不容易交到的新朋友与自己差距这么大，只要是个人，有正常的自尊心，都很难立刻重回平静的心态。
　　她忽然说：“真想快点长大。”
　　而许小臻也敏锐地意识到了乐鸢的心情。
　　越是聪明优秀的人越容易自傲，也越容易自卑，因为他们很轻易就可以洞察自己与别人的差距。对某些人来说，差距会转换成指向比自己好的个体的嫉妒，甚至口出恶言、伤害别人，但在乐鸢身上，意识到差距，她只是在尽可能地收缩自己，沉默，试图远离，回归到自己的赛道上努力，不去影响任何人。
　　许小臻真诚地说：“你别着急啊，用不着的，你真的很优秀了。你看，你学习这么努力，成绩这么好，性格这么棒，这么温柔，超级讨人喜欢。我只是比你大几岁，上学早，所以经历的事情比你多了一些。但你明年就可以去享受快乐的大学生活了，我这种毕业老鸟只有羡慕的份了。年轻不是最大的优势吗？”
　　乐鸢被逗笑了，看看许小臻顶着最多十八岁的嫩脸说着自己是“老鸟”又很无语。
　　分享了愉快的晚饭时间，一起刷题到九点钟，乐鸢又开着小电驴，顺便把许小臻送回家。再见的时候，乐鸢停顿了一下，还是说：“我也很喜欢你这个朋友。其实我都没有过像你这么好的朋友。和你一起真的很开心！”她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真诚的表白的话，说完了脸都红了一层，但是又自觉非常快乐，眼睛闪闪发亮望着许小臻。
　　她的长腿跨在破旧小电驴矮矮的座位上，那样的微笑着，任何灰扑扑的背景都无法掩盖，乐鸢身上那种独特的明朗、漂亮、成熟和稚气矛盾混合的美好的气质。
　　也许她生长的环境待她并不多好，但乐鸢本身就像一株茁壮成长的笔直的白杨树苗，只要阳光雨露还在，她就一定会长成基因里决定了的，上天所钟爱的美好模样。
　　许小臻也笑得很快乐，“我就说吧！我们真的能当很好的朋友，因为我们某种程度上是很像的！”她快乐地凑上去，背着手，给乐鸢在柔软的面颊上“吧唧”亲了一大口，非常响亮。在许小臻个性里甜美、热情和柔软的那些特质，在这个毫无顾忌的甜甜的面颊吻里也展露无遗。
　　“干嘛忽然亲人啊！”乐鸢忍住了用手去蹭脸颊的想法，往后一缩：“我走了！”
　　许小臻在后面大声喊：“回家注意安全哦，到家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

6.弟弟
　　6
　　送完了许小臻之后，乐鸢仍然是晚上十点才回到家。
　　乐家的房子买在距离菜店两公里外的山语城小区。山语城小区所在的地块多年以前曾是乱葬岗，在附近的居民们当中流传了不少神鬼传说，价格也因此比同类的小区要低些。乐山东和陈秀精打细算，贷款二十年买下了小区里一处三房一厅，位于八楼，面朝小区里的人工浅湖，风景相当不错。
　　乐鸢换鞋的时候，陈秀刚刚从阳台晾了衣服进来，手里拎着洗衣盆。
　　乐鸢淡淡喊了声“妈”，陈秀一看是她，神情有些不自然，语气和缓地说：“鸢哥回来了。晚饭吃了没，还饿不，妈给你下碗面条？”
　　乐鸢一愣，看来陈秀心情不错，毕竟“饿了没”这样的话，一年到头，可能也就从陈秀嘴里听到那么两三次。
　　但她只是摇摇头，简单地回：“在图书馆吃了，不饿。”
　　对女儿利用周末仅有的假期去了图书馆，陈秀并不惊讶。只是点点头，“嗯。洗洗睡吧，我这老腰这阵子总不舒服，也得睡了。”
　　乐鸢张望一圈，惯例问了句：“爸应酬呢？”
　　“嗯，男人得在外面找钱，早出晚归的也不容易，你得好好孝顺你爸。”陈秀锤了锤腰骨，自顾自回房睡了。
　　乐鸢洗了澡，又洗了衣服晾到阳台，注意到阳台晾了很多浅色的布，剪成了小臂长、巴掌宽的一段段。
　　乐鸢没有带过小孩，但也认出了这些都是小婴儿用的尿布。她安静地想了片刻，女孩子特有的敏锐，让她有了些不太愉快的预感。
　　乐家的房子是三房两厅。三个房间分别是朝东、朝南和朝西向。朝南的主卧最大，是陈秀和乐山东的，还带个小阳台和独立卫生间。
　　两年多前搬进来时，乐鸢本来看上了朝东的房间。东间比西间略小一点点，但格局方正，开窗能看见远远的山峰轮廓，那边是H市很出名的牡丹山公园。但陈秀没同意，让乐鸢住了西间，把东间放了张双人大床，说是姑姑姨姨的来家里能住一住。
　　乐鸢觉得无所谓，虽然夏天里，朝西的房间在午后能比其他房间热上两三度，但她上学待在学校的时间长，晚上开开空调也就过去了。
　　陈秀已经关门睡下了，乐鸢径直走向朝东的房间，开门、开灯，第一眼就见房间里堆了一些婴儿用品。有一张全新的、木头的婴儿小床，还没有拆封的配套床垫，几大包花花绿绿的纸尿裤。
　　这一切毫无疑问地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家庭里，很快要有一个新成员了。
　　内心的愤怒像剧烈的狂风刮过海洋，掀起一阵又一阵惊涛骇浪！
　　她怎么都算是这个家里的人吧，却对此一无所知？！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觉得她是个有想法的人，更不会有人觉得，这样重要的事情要先问过她的意见。
　　乐鸢冷笑，当然了，她是个女儿，说得更准确点，大概率上，就是个“还没有弟弟的姐姐”，仅此而已。
　　她仰起头，咬着牙克制了很久，随后安静地把房间恢复原状，回到了自己的小空间里。
　　她的房间有十来平米。因为门口刚好开在承重柱前，开门后要经过一米长的过道，才算进入房间。
　　这样的房间设计当然有些奇葩，但也因此，比起同层的其他户型价格要低。房间里靠窗摆了张一米二的木床，床边就是书桌和一张从餐桌边搬来的靠背餐椅，床尾是一个三合板的双开门衣柜。
　　这些，就是乐鸢房间里的全部家具了。
　　房间里最多的是书。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乐鸢全都还仔细保存着，在书桌旁的地上摞起高高的两堆。她是个惜物的人，不少同学毕业之后就会毫不留恋地把书全部打包卖破烂，但乐鸢从来不会。
　　乐鸢仔细把门反锁，然后弯腰半蹲，从床板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里面装的是奶奶留给她的五千多块钱，还有一张属于她的银行卡，卡里是她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得来的奖金、成绩优秀得到的奖学金，有一万出头。乐鸢把这些钱连着布袋仔细藏进书包底层，又把房间里所有的书，分门别类全部装箱，足足装了五个大纸箱。又找来两个行李袋，打开衣柜，挑出质量尚可的衣服打包装好。她其实没有多少衣服，冬夏衣物加起来，也就装满了两个行李袋而已。
　　书桌抽屉里有些零碎的小物件日用品，指甲剪、小剪刀，一把雕花的旧木梳，用旧的一支黑色钢笔，还有小学郊游的时候在山脚下买的一颗黑乎乎的坚硬的缅茄种子，乐鸢一一检视后分门别类装袋，在这个家里真正属于她的这些小物件，也就只能装满一个鞋盒而已。
　　这些忙活完，已经到了夜里一点出头。门外传来了大门的响动，乐鸢微侧脸仔细听，分辨出是父亲乐山东回来了。
　　乐山东一贯响动大，吭吭地脱了鞋，放下钥匙，在沙发上点火抽烟。没多久又去洗澡，卧室里陈秀被惊醒，愤愤地骂了几句，乐山东含糊应了，陈秀就继续睡了。
　　乐鸢拿了手机直接给乐伟打电话。
　　乐伟显然也还没睡，电话很快被接起来了。显然跟着乐山东喝了酒，乐伟声音里透着醉意，在那头打着哈欠慢吞吞问：“……谁啊？鸢哥啊，这会儿找我干啥？”
　　乐鸢笑了笑，好声好气地说：“乐伟哥，我妈说我爸带你最近谈生意呢，我想问问啥生意啊，赚头大不？”
　　乐伟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打着哈哈回：“没谈成呢还，我可不敢乱说。”
　　乐伟一开始口风挺紧，但听不得好听话，乐鸢稍微捧了两句，就说了不少事情出来。最近和乐山东搭上线的是几个重庆来的老板，据说手里捏着大把的钱，想在H市收购一两个大果园，产了果子运回重庆那边去买，做成一个大产业链。
　　H市地处亚热带，本地产的水果品种多样质量上佳，重庆那边处于大陆腹地，雨热条件稍差，H市的水果运过去了，会很有竞争力。重庆老板们打着包票保证，他们手里捏了不少好的分销渠道，品质高的果子过去了，进超市进商场卖都是分分钟的事情。
　　乐山东手里也捏了些钱，有好的投资项目当然想插一脚，这阵子一有空就领着乐伟出去应酬，多数都是搭在了陪重庆老板们吃喝玩乐，到处寻访好的果园上面。
　　乐伟带着醉意吹嘘了不少，越说越大，乐鸢仔细听着，时不时“嗯嗯”应一声。她打断乐伟，忽然开玩笑似地问：“乐伟哥，我妈说要给你介绍女孩认识哇……她认得的可都是性格好又勤快的漂亮女孩子，你老实说说，有没有跟我爸在外面鬼混，有的话我就跟我妈说，别给你介绍了，谁家女孩子愿意找个天天在外面鬼混的男人，脏。”
　　乐伟一个激灵，酒都醒了几分，忙大声辩解道：“那怎么可能，我清清白白的，跟山东叔去唱K喝酒，连人家妹仔的手都没摸过！”
　　乐鸢不信道：“你也别拿假话诳我，跟谁谈生意都免不了沾点腥，这我知道，谁不知道你天天跟着我爸去应酬。我跟你说，以前算是以前，以后别乱搞也就是了。我妈好像说，要么把表姑家的阿姐介绍给你好了，我那个阿姐漂亮呢，二十二岁，人白白的，眼睛也很大。”
　　乐伟脱口而出：“哈哈，能比你漂亮嘛？”
　　乐鸢眼神冷了冷，话里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比我漂亮多了。”
　　话说到这里，乐伟自觉跟乐鸢谈得来，防心也渐渐没了，就跟乐鸢说：“鸢哥我跟你说实话，男人么，在外面谈生意有时候逢场作戏也很正常，对吧？我是真的没干啥，但见过的可多了。”
　　乐鸢静静听着，又冷不丁开玩笑似地问：“哎，那我爸没乱来吧？”
　　乐伟明显迟钝了一下，很夸张地否认了：“哎哟，哎哟，那哪能啊！山东叔实诚着呢，我们出去谈生意，那都是大热天的领着大老板进山里看园子看树，一天下来浑身汗，臭得……”
　　该知道的信息乐鸢都已经知道了，随意找个借口挂断电话。外头乐山东也早睡下了，乐鸢轻手轻脚上了个厕所，给复读学校的陈老师发了个短信请一天假，也从容睡下。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乐鸢就起来了。陈秀早起给乐山东做早饭，进货都是力气活，乐山东早上一定要吃干饭，还得炒一个菜一个肉出来。
　　乐鸢像往常一样洗漱了，进厨房里给陈秀打打下手，接过了炒菜的活。
　　陈秀一脸困倦，心情不太爽利，但乐鸢主动来干活了，陈秀脸上还是有了些笑意。乐鸢随口问她：“妈，你是不是怀了？”
　　陈秀愣了愣，尴尬笑道：“这你看出来了？妈听人说做试管能怀，去大医院里检查了，又打针又吃药的，折腾了快半年！医生那头说胎像还不稳，就没往外说。”说着脸上笑意更浓了些，扶着腰倚在流理台边上，“这才一个多月，当姐的就看出来了，看来也是姐弟连心！鸢哥啊，你从小就乖，学习啥的不用妈操心，别家孩子就没有比得上你的，妈都看在眼里。以后你就这一个弟弟了，你得好好照顾你弟，姐弟俩互相扶持。我跟你爸以后老了，就指望你俩养了。”

7.凶悍
　　7
　　陈秀兴致不错，既然乐鸢已经知道了，也就絮絮叨叨地把肚子里这一胎的情况跟乐鸢讲了些。在四十多岁的年纪做试管，对女人来说是很受罪的事，要先打一段时间的激素调节身体，再打促排卵针，等子宫里的卵泡发育成熟，用长长的取卵针穿入卵巢中取卵。做试管婴儿是能选择性别的，这次陈秀植入了三个男胚胎，成功存活了一个。
　　已经一个多月了，在B超里刚刚能看到孩子的心跳。
　　乐鸢垂眸，半背对着陈秀麻利地翻炒着笋炒肉片，闻言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直接说：“妈，我想住到学校宿舍去。”
　　陈秀听了就先皱眉，不快道：“家里又不是没房间住，干嘛要去学校宿舍住？”
　　乐鸢看她一眼，表情认真说：“我今年得好好学，在家里住，早晚开电车太累了，还不如在学校里住，早上也能睡晚些。”看陈秀不太情愿，乐鸢就说，“妈，我是个女儿，以后也没想着继承家业，等我毕业了，出去工作赚钱了也会孝敬你们。但你要是不支持我学习，明年我再考不好，我就不上了，到时候收拾收拾，跟同学出去南边打工算了，也早点赚钱。”
　　陈秀脸色变了，哼哼说：“你还学会威胁你妈了。出去打工，打什么工？店里天天忙得很，在家里做事就得了。”
　　乐鸢不理会她这种话，只是说：“宿舍一个学期一千四百，加上学杂费和生活费，妈给我五千块吧。”
　　陈秀立刻沉了脸，“小孩子家家的拿这么多钱干什么？给你出去乱花？想都别想。一周在学校饭堂里吃多少钱？周末回来要就行了。”
　　乐鸢微微沉了表情，回道：“我学习紧，不能周周回。一个月都不一定回一次。妈如果不先把钱给我，我得吃西北风。”
　　“不行。”陈秀别了脸去端菜，一扭身就从厨房里出去了。
　　乐鸢也不理会她，等饭菜做好，端上了桌，筷子摆好，乐山东在卧室里抽完了烟，腆着肚腩，慢悠悠到饭桌边坐下吃饭，乐鸢直接对乐山东说：“爸，我想住学校宿舍去，一个学期住宿费、学杂生活费要差不多五千，可以吗？”
　　陈秀在旁边拿抹布擦手，看乐鸢直接找当爸的说，狠狠瞪了乐鸢一眼，忙说道：“刚我跟她说过了，伙食费按周回来拿就得了。”
　　乐山东听了倒也没说不行，只是吃了几口饭菜，才说：“住学校里哪有家里舒服？你妈说的也有理。先拿一千去吧。”
　　乐鸢垂下视线，眼底是浅淡的讥讽。其实她已经快半年没有跟父母拿过钱了，确实有必要买的文具书本资料，都是从自己每年存起来的奖金里支出。她也不像其他女孩每个月都买新衣服，一年下来就买五六件新的，也都是花自己的钱。
　　毕竟，这么多年来，问父母要钱的时候，没有一次他们不是拿出这样推三阻四的嘴脸。
　　在长大的过程里，她曾经无数次扪心自问，她要的钱很多吗，很过分吗？父母抚养未成年的孩子是不是天经地义？陈秀恐怕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给她钱是什么时候了吧，也很少有心情关心她吃的什么，穿的什么。
　　这些从前的她都不是那么在意，从前她以为父母只是忙着赚钱，只是习惯了扣扣搜搜地过日子，她是独生女，总有一天会分享这个家的财富和未来，而这对夫妻用事实证明了，原来不给她钱，不那么关心她，完全就是因为不把一个女儿放在眼里，仅此而已。
　　乐鸢挺直了腰背，站在厨房门口，面对着乐山东和陈秀，清清楚楚地说：“我猜我现在问你们，我们家里有多少钱，多少财产，爸妈你们是不会告诉我的。这倒没什么。听说弟弟马上要来了，我其实是不希望你们要的，但我猜，你们也不会听我的意见。这也没什么。反正我今年十九岁，等他生出来，我就二十了，再过几年也要毕业成家。”
　　“我今天就在这里问爸妈，我要一笔钱上学，你们给不给。”
　　乐鸢冷眼看着乐山东一副发怒的样子，重重地把碗筷顿在桌上，陈秀拉着脸开始冷嘲热讽：“你才多大，现在就敢跟父母对着干了，女孩子家家的张口闭口要钱，外面卖批的都不敢这么舔着脸来问，要脸不要？还一张嘴就要五千，你知道家里卖菜多久才得几千块钱？！想得倒美，知不知羞！爸妈的钱可不是你的钱，爸妈说了给你，才能要，不给你，也是应该的！”
　　乐鸢看着陈秀极尽讥讽，尖酸刻薄的脸，乐山东沉默不语的样子，平静地点点头说：“今天我把心里的想法跟爸妈说清楚。爸妈可能都没注意过，我半年没跟你们要钱了。你们养我小，将来我才养你们老。要是你们现在开始就不给我钱了，等我工作赚了钱，我会慢慢把抚养费结给你们。你们养老的事情我不管。或者，以后等弟弟长大，我跟他各自继承多少家产，就各自分担多少比例爸妈养老的事情。”
　　陈秀眉眼倒竖，一个箭步，操起柜架上的鸡毛掸子就想狠狠地揍乐鸢一顿。
　　乐鸢忽然爆发，她面色平静，手上却快准狠地把饭桌上大半罐浸泡的蛇骨酒扫到了地上，“嘭”一声，直径快三十公分的透明大玻璃罐在夫妻两人脚跟前碎了满地，暗棕色的酒液汩汩淌得到处都是。
　　乐山东暴怒，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乐鸢鼻子沉声呵骂：“反了你了，哪学来的摔摔砸砸样！我今天非得收拾你一顿不可！”说着就挽袖子，面目凶狠地要来揍乐鸢。
　　乐鸢半点不怵，她身高腿长，已经长得比矮壮的乐山东还要高几公分了。她手臂一伸，拽着手边的木头靠背椅横拖一圈，狠狠撞在冲过来的乐山东的腿骨上，乐山东痛喊一声，一个趔趄斜撞到饭桌角，沉重的身体打翻了饭桌，差点砸到了陈秀。
　　陈秀猛然想起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忙护着肚子，着急忙慌地后退了两三步，不敢相信地瞪乐鸢，一向乖顺的女儿，怎么忽然成了这种凶悍暴烈的样子？！
　　乐鸢却很从容，撞倒了乐山东，她后退两步，又把椅子拖回来，坚硬的椅角对准了乐山东的方向。她也不放狠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椅子，身体微弓，眼神冷漠，静静地看定了乐山东的动作。
　　腿骨扎进了玻璃罐的碎片，酒液又浸透了伤口，钻心地痛着，乐山东看着乐鸢，这个女儿面容冷静，操着椅子居高临下的的样子，竟让他有些心里发寒。
　　乐鸢手劲大，乐山东是知道的，日常里在菜店里干活，搬卸货，乐鸢一个人就能搬起五六十斤的水果。往常只觉得女儿养大了好使唤，不知道发起性来，是这样可怕的场面。但在家里这样狭小的空间打起来，万一陈秀肚子磕碰了，千辛万苦得来的儿子流掉了，两夫妻还真承受不起那样的后果。
　　“爸妈怎么说？说过了，别想打我，碰我一根手指头，我那小弟弟就别要了！要是今天不给钱，那也行，以后我自己养自己，以后我死在外面就行，你们也别找我。”
　　见惯了商场上谈生意的场面，乐山东比陈秀更快地接受了乐鸢暴怒撒泼的事实，他一瘸一拐地后退了些，扶着一张椅子靠背，好声好气地说：“鸢哥，父母子女不是仇人，对自己父母说话做事哪用这么悍？爸妈什么时候说过不肯给你钱？要什么，跟爸妈商量就是了。五千就五千，这钱，爸这里给。”
　　乐鸢语气平静，甚至是有些好笑的：“我快七岁的时候从奶奶那里来到这个家，哪天都在干活。在家里帮炒菜洗碗，在店里帮卖菜收钱。没有哪个老主顾没见过我的，论做事，我比哪个都快都好。以前做的就先不算了，我考完试之后那两个多月，天天给家里帮忙，早上四五点起来开车帮忙进货、卸货、算账、收钱。乐伟经常卸了货就躲角落里玩手机，你们给乐伟开一个月四千。我考完试两个月，做的比他多多了，按市价算，一个月得五千不过分吧。总没见爸妈主动给我钱，我纳闷很久了，怕是不是你们生的，在这家里待遇还能好些。还是女儿就是不值钱，赔钱货，合该当牛做马，以后等弟弟来了，这家里还有我站的地方吗。”
　　陈秀被说的脸上火辣辣，说不出话。当妈的对自己的偏心哪能不心知肚明，但女儿能做事，也不喊着要钱，陈秀穷日子过来的，手里捏着钱是越多越好，怎么可能主动给出去？
　　乐山东脸上讪讪，他到底大小是个老板了，在外面应酬一晚上花个四五千也是有的，女儿要这点钱，平心而论真的不多。要是给外面的人知道了，多少也是看不起的抠搜劲。心下不由有些怨怪陈秀做事太抠，自己生的女儿，竟连几千块钱都不给花？
　　乐山东当场给乐鸢微信上转了六千块，乐鸢眼睛一瞥，淡淡说了句“谢谢爸妈”，丢了椅子走进房间，重重关上了门，反锁。

8.搬走
　　8
　　乐山东黑着脸，拖着伤腿去找诊所包扎了，留下陈秀，骂骂咧咧乒乒乓乓地把地上收拾了一通，也赶紧出门去了菜店。菜店里买卖单价低，但进出量大，少看一刻陈秀都是不放心的。
　　等家里安静了，乐鸢打开房门走出来。
　　陈秀和乐山东房间里有个实木大衣柜，中层有两个上锁的抽屉，家里所有人的户口本身份证等重要材料都在里面收着。
　　乐鸢径直在衣柜底下的角落里摸索了一下，从衣堆中摸出一把钥匙。陈秀爱把备用钥匙藏在这种地方，并不是什么秘密。乐鸢用钥匙打开了衣柜中层的储物抽屉，翻找了一下，先找到自己的户口本和初高中毕业证，把和自己有关的材料全部装进准备好的防水袋里。
　　好笑的是，她和乐山东陈秀其实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小时候跟着奶奶在村里住，上户口时上了奶奶家的户口本。乐山东陈秀的户口早迁出到了H市来，另立一本。奶奶李亭妹去世后，其实早应该销户了，但乐山东陈秀忙着赚钱，当然没有时间去把乐鸢的户口从老家转出来。
　　乐鸢翻开自己的户口本，只有两页记录，户主是李亭妹，家庭成员乐鸢。
　　乐鸢把户口本也仔细装进防水袋，飞快地把抽屉里的其他文件翻了一遍。不动产证两张，一张是菜店门面的，一张是家里这处房子的，写的都是乐山东和陈秀的名字。存折两本，一本余额18万出头，一本余额20万出头，还有两三张银行卡，不知余额。
　　这些东西乐鸢都没动，只是表情越发冰冷，讥讽一笑。家里缺养她的那点钱吗？不缺的。这就是她的父母。
　　她把东西恢复原样，回到房间，把户口本之类的重要文件装进书包背好，抱起一箱书下楼。隔壁楼的一楼住着捡破烂的陆爷爷，乐鸢跟他挺熟，一早就打电话，请陆爷爷开了辆三轮车在楼下等着。乐鸢上下几趟，把自己所有的书和衣物都搬下楼，陆爷爷帮着她把箱子在三轮车上码好。
　　陆爷爷快六十岁，一直独居，把房子外面的小院子堆满了捡来的破烂杂物。他腰有些弯了，常常穿洗旧的短袖衬衫，人不爱说话，常年风吹日晒，生活给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他看着乐鸢上上下下地搬行李，多少看出了点什么，就问乐鸢：“有地儿搬不？”
　　乐鸢笑笑，点点头说：“有的，不用担心。”
　　东西都码好之后，陆爷爷独自蹬起三轮车，载着乐鸢所有的财产，慢悠悠地往小区外骑去，小区里的住户看见，只道是陆爷爷又收到了大批废纸皮，赶着送去废品站卖掉。
　　乐鸢再次上了楼。乐家的房子近几年装修的，还显得很新，天花板和墙角专门做了浮雕效果的白色装饰线，相当洋气。客厅里六十寸的大电视效果很好，乐鸢学习忙，几乎没有机会看过。沙发是棕色皮面的，很软很舒服，陈秀坐在上面看电视，整晚都能一动不动。
　　乐鸢走进自己的房间，书桌上下的书已经全部搬走了，抽屉清空，不需要带走的零碎全部被乐鸢扔了垃圾桶。床上的铺盖叠起来堆在角落。
　　房间干净且空，乐鸢再不留恋，转身，决绝地离开了这个家。
　　H市西边有一片老城区，城区里的房子都有几十年房龄了，普遍四五层高，外墙涂抹灰色或暗黄的水泥砂。随处可见的低矮电线杆上，电线密密麻麻地从这头搭到那头。
　　邓姐家在老城区的一栋五层高旧楼房里。
　　陆爷爷蹬着三轮车把乐鸢的东西送到楼下，帮着卸到地上就走了。乐鸢背着书包抱着一箱书，爬上四楼穿过大走廊，敲响西边最后一户的铁门。邓蓝蓝小心地从猫眼里看见是她，很高兴地把门打开。
　　“鸢哥！”邓蓝蓝高高兴兴地喊。邓蓝蓝长得不高，有些胖，动作很孩子气。邓蓝蓝一岁多的时候查出了智力发育迟缓，还有左眼天生斜视，上了两三年小学，渐渐跟不上学校的进度了，也就没再读下去。她梳着齐耳根的短发，五官清秀，只是左边眼珠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外边看。
　　乐鸢跟她关系好，是因为邓姐曾经带着邓蓝蓝到菜店上工，邓蓝蓝也能帮忙做些择菜、整理杂物的活。后来有顾客投诉，小孩看到邓蓝蓝会害怕得哭，邓姐就没再带过女儿去店里。
　　“蓝蓝姐。”乐鸢终于露出了一个放松的微笑。邓姐不在家，到乐家菜店里上工了。乐鸢抱着箱子走进屋子里，找了个角落放下来。邓蓝蓝跟在乐鸢身后乐呵呵地转悠，她也不问乐鸢要做什么，看见乐鸢来了就挺高兴的。
　　乐鸢认真跟她说：“蓝蓝姐，我没地方放书了，先借你家的角落放一段时间可以吗？”
　　邓蓝蓝侧耳认真地听乐鸢的话，然后笑眯眯地用力点头：“可以啊！我会看好的，不给我妈动！”她虽然二十七八岁了，但一直养在家里，智力水平较低的另一面是心性纯净，不会说谎，比很多聪明人都更能践守诺言。
　　乐鸢上下楼几趟，把箱子都搬进两母女家里摞好。
　　搬完东西热出了一层细汗，但乐鸢心情却很放松，在楼下小便利店买了两根雪糕，和邓蓝蓝并排坐在沙发上啃。
　　乐鸢轻声说：“蓝蓝姐，以后我就没有家了。”说完心情越发轻松，很畅快地笑了起来，像是终于脱出牢笼的飞鸟，终于砸碎了枷锁的野猴，恨不得跟全世界的人大喊，“我很自由！”
　　邓蓝蓝美滋滋地舔着雪糕，听了好一会才问：“为什么呀？鸢哥不回家啦？”
　　乐鸢知道说得复杂了邓蓝蓝听不懂，只是耐心解释：“我从家里搬到学校去住。等你妈回来，你就跟她说，别告诉其他人。她就懂了。”
　　菜店里好几个帮工大姐，邓姐是里面口风最紧，跟乐鸢关系也最好的一个。前几年乐鸢学习压力不大，认识了邓蓝蓝之后，有空会给邓蓝蓝讲讲课，教邓蓝蓝算数、识字，教一些生活上的常识。她脑子灵活，教的很有技巧，邓蓝蓝多懂了好些东西，邓姐一直很感谢她。
　　“哦，知道了。别告诉其他人。”邓蓝蓝也没当回事，专心地吃雪糕。她把雪糕举得高高的，仰着头去舔融化往下滴的甜水，嗦得津津有味。
　　这样简单的快乐让乐鸢也笑起来，她发了一会儿呆，说：“蓝蓝姐，我很羡慕你呢。”
　　“是呀，大家都羡慕我呀。”邓蓝蓝很天真地回答。
　　乐鸢也点点头，确实是呢，有的人生来就能当妈妈怀里的宝贝，怎么能不让人羡慕。
　　吃完了雪糕，乐鸢很快和邓蓝蓝告辞了，并没有马上回去复读学校，先去了一趟附近的二手电瓶车店。她把往常开的小电驴留在了陈秀和乐山东家里，花六百块钱，重新挑了一辆代步用的旧电瓶车。
　　车子很旧，黑色的车壳子在前任主人的使用下斑驳花白不甚美观，但功能都还很好，电池也是新换的，开起来很顺溜。
　　乐鸢哼着无名小调，开着真正属于自己的新座驾慢腾腾地穿街过巷。在老城区里到处都是生活气息，窄窄的马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苍蝇小馆子，路边有一家流动摊子卖的油炸小土豆，鸽子蛋大小的小土豆，削了皮扔滚水里煮熟再油炸三十秒，捞起来装碗，撒一大堆五香粉葱花盐粒，能香出一条街去。
　　乐鸢停下来买了一份小土豆，吃得香喷喷。
　　真好。她愉快地这么想着。
　　许小臻一进办公室就感受到了大家悄摸投射过来的视线。从小到大因为长得漂亮，被注目的时候多了去，她也不当回事，嘴角抿着快乐的微笑，拎着小包包到工位上坐下，收拾收拾，准备开始干活。
　　这家公司主营业务就是多国语言的口译、笔译服务。许小臻一外英语二外俄语，还会基本日语，人美声甜态度好，进公司一年，已经渐渐成了英语翻译部的业务骨干。她的翻译准确、文雅，陆续也接到一些陪同口译的单子，渐渐积累了一些固定客户，收入也涨得很快。
　　她今天起得早心情好，挑了条淡绿色的缎面发带编发。把发带像发箍一样从头顶搭下来，编进两侧耳边的黑发里，最后拢成垂在肩膀左侧的发辫，搭的绿色法式茶歇裙，再加上一点点淡妆，显得人非常白非常洋气。
　　隔壁德法语部门的小朱和小卫端着咖啡经过，把许小臻夸了一通，又是夸她漂亮又是夸她业务能力强的，完了又约她中午吃饭，许小臻抿嘴一笑，好不犹豫地拒绝了：“吃饭就不用啦，吃太饱脑子会转不动的，我在办公室吃点就好。”
　　小朱和小卫依依不舍地走了，还不死心约许小臻下班一起去看电影，许小臻笑得甜，但很明确地说：“现在怎么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呢，有机会再说吧！”
　　美女就是难约啊！
　　小朱两个也没生气，谁对着这么漂亮的许小臻能生起气来呢。

9.美女
　　9
　　过半天小朱经过，一路分发买回来的进口速溶咖啡，顺手给许小臻桌上摆了两小包。
　　许小臻到茶水间倒完水回来，看见这样的小包咖啡也只能笑笑，收进抽屉里。她桌子下面的三层抽屉，放的几乎都是公司里的男同事们送的小东西，从咖啡、糖、包装小点心到小镜子、手机支架，男同事们献殷勤的名目多种多样。
　　价格小贵的许小臻都送回去了，但像这种几颗糖、一两包咖啡的东西还了还不如不还，大张旗鼓拿去还，会显得作风很小气，还可能惹怒男同事，让对方觉得掉面子。
　　毕竟几块钱十几块钱的小东西，谁也不至于买不起。
　　邻座的张莉莉见她回来就笑：“朱帅哥又来送东西，咱们小臻就是受欢迎哟。老实交代，今天穿这么漂亮，是不是下班后有约会呀？”
　　小朱全名朱驿，帝都人，家境不错，有海外留学背景，身高一米八。脸长得也不错，五官端正轮廓深，公司里妹子们私下讨论，认为朱驿算是全公司三十四名男职员当中数一数二的单身帅哥了。当然也是单身妹子们眼热的对象。不过许小臻进公司后，朱驿明显地表现出了对许小臻的追求态度，导致许小臻也收获了不少女同事暗搓搓的嫉妒。
　　许小臻笑笑，说：“哪有约会啦！帅哥明明是雨露均沾、人人有份嘛。”
　　张莉莉夸张地挑着眉说：“帅哥给了你两条咖啡耶，我们这些路边小草都只有一条，这还不是差别对待吗？人家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啦。”完了又凑近来问：“哎，朱帅哥都看不上，小臻你真的没有男朋友啊？”
　　许小臻耸耸肩：“真的没有啦。”
　　“那美女的眼光就是高。也是啦，喜欢是很私人的事情，没对上眼就是不来电咯。”
　　许小臻恭维她：“我哪有Lily姐漂亮哦，而且赚钱不香嘛！哪有心情找对象？”
　　张莉莉其实也很漂亮的，是一种精心修饰的漂亮。她的眼睛很大，平时喜欢贴假睫毛，画野生眉，涂很深的眼线，用高光和阴影凸显脸部的轮廓感。许小臻进公司第一天就看出来了，这位姐姐至少做过眼睛和鼻子的整形手术，开过眼角，眼睛显得特别大，鼻梁从山根开始拔高，尖的能戳死人。
　　这样的面容调整导致张莉莉平时一定要用比较重的眼妆来修饰眼睛，但看人的时候瞪眼睛的感觉还是很明显。
　　许小臻和张莉莉关系说不上很好，但许小臻很尊重她。张莉莉二十九岁，进公司五六年了，是这家公司里业务能力最强的几个人之一。许小臻刚进公司时跟着她学过几天，后来对工作渐渐上手，就开始独立工作了。翻译工作本来就是很“单打独斗”的工作，对同样的内容进行翻译，不同的译者因为具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语言习惯，常常会生产出很不一样的翻译结果来。
　　许小臻从张莉莉的话里听出了一点酸味，于是笑笑说：“也算不上什么美女，打工人罢了。今天活好多哦，Lily姐我做事啦！”
　　张莉莉又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许小臻没再理她，开始埋头做翻译。她手头上还有几个活儿，最急的是英国客户的一批英译中产品说明书，专业名词特别多，要保质保量地做好翻译是很累很费时间的。
　　一直忙到快下班，许小臻看看工作进度，比预计的速度还超前了一些，对自己很满意。
　　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部门领导周明走了过来，上下打量她，点点头：“小臻这穿着很拿得出手嘛！先别急着下班，晚上有客户请吃饭，小臻、Lily，还有Ocean、Elly，你们几个女生一起来吧。”
　　许小臻今天穿得是很漂亮的，她身高有167，腰细腿长肤色白，收腰款的茶歇裙很好地衬托出了她纤细的腰、修长的手臂和腿，光看背影也很漂亮。
　　周主任叫的是部门里长得最好的几个单身妹子。Lily就是张莉莉，Ocean就是许小臻对面卡座的刘海洋，还有个Elly坐的稍远一些，中文名赵月。
　　因为同期进的公司，许小臻和刘海洋关系最好。刘海洋是H市本地的女孩，日常喜欢剪梨花头，穿各式各样的长裙，长得很秀气。刘海洋日常自称社恐人员，但实际上是个火爆脾气。
　　男同事们就起哄：“哇，周主任不公平啊，客户请吃饭，只喊女生不喊男生啊？是酒不够喝还是主任太抠啊？”
　　周明佯装虎着脸骂他们：“走走，男的添什么乱，也不想想，人家客户想看到你们嘛！”
　　男同事们一阵嘘声，乱哄哄地假装抗议，谁不知道周主任就是想找几个漂亮女孩去跟客户拉感情谈业务呢，客户都是男的多，这种场合，当然是要找女生去了，异性相吸嘛。
　　许小臻当即皱眉，看到对面刘海洋表情也不太好，两个人迅速眼神交流了一下。
　　赵月来的比许小臻晚半年，说话都是小声细气的，对周主任的要求也没有什么异议。
　　至于张莉莉，已经笑嘻嘻地开始跟周主任打听请吃饭的是什么客人了，手上麻利地取出化妆包开始对镜补妆。显然对这种下班后的应酬一点意见都没有。
　　许小臻先开口，笑着说：“周主任不好意思，我晚上家里有点事，晚上的饭局可能去不了哦。”
　　刘海洋接着说：“是啊，不好意思了主任，我妈刚才打电话给我，叫我晚上早点回家，我奶奶过生日呢。”
　　周主任马上拉了脸下来：“干嘛、干嘛？一个个都推脱，过生日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跟家里推一推不就行了？还有小臻你，家里有点事不就是没事的意思嘛！没事干嘛不去吃个饭，人家老板请的可是五星级酒店大餐呀，不比你在家吃的一菜一汤香一百倍？”
　　周主任这个态度，是非要她们去不可了。许小臻可不吃这一套，她上班是靠工作劳动拿钱，付出和报酬都是清楚明白对等的。下了班还要求用私人时间应酬是怎么回事？不惯周明这种臭毛病。
　　周明一个多月前空降到英语翻译部担主任职，他并非翻译专业出身，但背景深厚，据说和公司董事之一朱董有亲戚关系，这事在公司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周明一来就大刀阔斧宣布了一些“改革”，诸如上下班严格打卡，迟到一分钟扣钱，在工作流程上也增加了若干审核环节，等等，部门里同事们私下都对这位周主任有些意见，只是还没有人当众表达出来。
　　许小臻笑容淡了，明确地说：“不好意思周主任，我今天晚上真的去不了。下班时间到，我先走了。”
　　她拎起小包包就准备走，周明脸色完全黑了，伸手拦了拦：“刚进职场就这么不懂事可不好啊。不就是吃个饭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看看，多跟Lily姐学习学习，学会职场上应酬，多交朋友，别得罪人，以后走得才顺，知道吗？”
　　赵月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刘海洋也很刚，见周主任是这种态度，也就直接表达意见：“周主任，我们来这里上班是凭本事凭勤奋拿的工资，你要求我们晚上加班，请问给几倍加班费？客户是什么类型，对翻译服务有什么要求？在公司里做备案了吗？如果还没做的话，不好意思，这个活我接不了。”
　　许小臻跟着说：“是的，如果主任有工作找我们，我们当然都欢迎。只是毕竟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这部分时间公司没有付工资，法律也不保护我们的额外劳动，按时下班是应该的吧。”一看已经下午六点整，许小臻转向同事们，假装惊讶道：“下班时间到啦！大家不走嘛？”
　　同事们反应过来，各自犹豫了一下，打着哈哈一个接一个溜了。
　　许小臻特地绕到刘海洋那边，对她和赵月说：“我们也走吧！”刘海洋提起包，挽着许小臻的手就走，赵月犹犹豫豫地没动。
　　张莉莉在那头慢条斯理画完了妆，抬起头笑着为周主任打圆场：“周主任别气，她们这些小年轻刚出社会呢，不太懂事，好些事情都得慢慢在职场里打磨，要学的还很多。她们不去就不去咯，不然就算去了，摆个脸子也不是个事儿。”
　　有人递台阶，周明脸色好看了些。许小臻和刘海洋都走了，拦是拦不住了，他暂时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只是心下给这两个女人都记了一笔帐。
　　看赵月没走，周主任脸色不太好看地问：“Elly去不去？我可不是胡说的，今晚请客吃饭的可是美国I公司的大老板，机会难得。”
　　赵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去的，谢谢周主任给的机会。”
　　最后张莉莉和赵月跟着周主任去了应酬。
　　回到家，许小臻匆匆吃了点东西，在台灯下摊开书打算争分夺秒地学习。但周明今天的行为实在太恶心人，凭什么张口就能点女同事跟他去应酬卖笑啊？！根本就没有把女性视作真正同等地位的人对待！又油又贱，这种人还要当领导！
　　许小臻盯着书看了一会，实在是又气又委屈，一个字都看不进，怒而把自己摔进床铺里。
　　微信里妈妈罗娟素发来了慰问的表情：“宝贝，今天工作顺利吗？晚饭吃了没？”
　　许小臻撅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晚饭吃啦，今天挺顺利的哦，我觉得自己超棒的。”当初许小臻选择留在H市的时候，许家父母是不太同意的，怕独生女独自在外工作受委屈。但许小臻还是选择了这里。她自认好胜心挺强的，也要面子，于是很少把工作上受的委屈告诉自己的父母。
　　但是委屈还是委屈的，许小臻想起了自己的朋友圈里唯一一个一定在努力学习的人。她点进乐鸢的对话框，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请告诉我专心学习的秘诀！”

10.计划
　　10
　　收到许小臻信息的时候，乐鸢刚刚缴了住宿费，把自己不多的行李搬进复读学校的宿舍里。
　　因为人不多，男女生宿舍都设在教室的楼上，空间不大，装修也旧了，墙壁到处都有斑白掉灰的地方。十人一间，床都是上下两层的架子床，每人一个放衣物杂物的铁皮柜子。乐鸢分到了左边的第一个下床。同一间寝室的几个女孩和乐鸢同班，夜晚七点多没有人回寝室，都还在教室里上自习。
　　乐鸢把自己的衣物塞进柜子，书放在枕头旁边。她掏出手机看了看，离开那个家一整天了，毫无意外地，乐山东、陈秀一个电话一句短信都没有给她来过。也不出她所料，那对父母根本不会发现她已经搬走的事实。
　　她浅浅笑了笑，对无关紧要的人还在期待些什么呢，没有必要的。
　　微信叮咚响了，是许小臻。许小臻的头像很可爱，是个蜡笔画的女孩头像，五颜六色的长头发，歪歪扭扭的脸蛋有着尖下巴，还有眼睫毛根根分明的漫画式大眼睛，蜡笔涂的大红唇。不知道是哪个小朋友的作品，可以说非常传神了。
　　“请告诉我专心学习的秘诀……”念完这句话，乐鸢忍不住笑起来，许小臻真可爱。她就回：“可是我没在学习。”
　　“为什么啊？”许小臻很惊讶。
　　乐鸢：“今天从家里搬出来了。大概，不打算再回去了。”
　　“啊！要恭喜你吗？”
　　乐鸢指尖在许小臻最后发的那行字上停了停。她抿唇笑了笑，“要啊，谢谢你。”
　　“恭喜你呀。”许小臻那头回。过了几秒，许小臻又说，“是你自己决定的就好，我想说，你很棒呀，真勇敢。”
　　乐鸢忽然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她死死咬着牙齿，狼狈地把手臂盖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去重新看手机，发现许小臻发了好几句话。
　　“那你也没在学习的话，要不要出来喝点东西呀，我请你。”
　　“因为想祝贺你搬出来啦。不过如果你要早点休息的话还是算了。有机会再说吧。”
　　“其实我今天特别烦躁，因为看书看不进去。”
　　“有时候在想辞职算了，想在家专心学习备考，想回学校念书。”
　　“但是在哪工作应该都会受气受委屈吧，都一样的，和学历没有关系。”
　　后面许小臻没再说话。
　　对话框安静了，但乐鸢却不得不在意起来。许小臻对她说了那么多话，而且其实也过了不开心的一天吧，但她好长的时间一句都没有回，许小臻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毕竟人向别人倾诉，就是想要得到回应的。
　　一紧张她就打了电话，接通了马上说：“对不起，刚才没看到微信，不是故意不回的。”
　　许小臻扑哧笑了，“忽然打电话就是讲这个嘛？”
　　最后变成了在许小臻家里开大食会。
　　两个人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茶几摆满了两个人收集来的零食和饮料，各种小饼干、小蛋糕、牛轧糖、坚果、辣条、卤肉干、奶茶、椰汁、汽水。
　　各自一顿泄愤式的猛吃，肚子塞饱，心情也坏不到哪里去了。许小臻最后啃了根辣条，喝一口冰凉的椰汁解辣，舒服得长叹一口气，抱着软绵绵的抱枕瘫在沙发边上。
　　她畅想未来：“如果能每天都这样过就好了，呆在家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为什么人一定要工作啊，真讨厌。”
　　乐鸢很现实地说：“工作难道不是因为穷吗？比如我，如果现在能做收入很高的工作，我一定会去的。就算很累也会去做。可惜，拿着高中学历只能去传菜洗盘子，好一点的超市，收银员都不要高中的。书还是得好好读。”
　　“嗯。你说得对。书得好好读。”
　　许小臻认真地打量乐鸢。乐鸢穿着很简单的棉质T恤，是浅黄色的，还有方便活动的宽松牛仔裤。都是便宜的衣服，但乐鸢穿着很自在，身上是看得见的坦然。实际上，衣服其实只能算是乐鸢身上最微不足道的点缀。她长得是很好看的，五官英气不乏精致，眉峰明朗上扬，鼻梁高甚至有明显的驼峰，不是主流审美里偏爱的那种白幼瘦女孩，但非常大气，极有辨识度，也极有存在感。
　　乐鸢盘腿坐在许小臻的粉色长绒地毯上，慢吞吞地吃东西。她很能吃却也很克制，如果主动把一样食物开封，之后就一定会吃完再去拆下一样。
　　她开了一听可乐，就一直在喝可乐。即使旁边许小臻一直在乱吃东西，拆了满桌子的零食，喝两口奶茶又去糟蹋椰汁和橙汁，乐鸢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许小臻发自内心地觉得乐鸢很强大，但也不由自主地心疼她。只有被偏爱的人才会有恃无恐，这个女孩子，是不是从来没有过任性的时候？
　　许小臻温柔地摸摸乐鸢的头，换来乐鸢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她开始从满桌子里挑好吃的，给乐鸢递到嘴边。前两次乐鸢不太适应地张嘴吃了，然后就开始往后躲，浑身写满抗拒，“好好的干嘛忽然给我拿吃的？我又不是小孩，自己会吃。”
　　“没什么，我觉得小朋友需要一些关爱。”许小臻正经脸回答，然后举着食物凑近了软乎乎地哄她：“啊~张嘴~鸢鸢尝一口这个猪肉脯！是肉肉哦~！又甜又辣，超好吃的哦！”
　　许小臻脸嫩气质幼，越是放松越显得天真可爱，偏偏还会煞有介事哄人，于是这种成熟和天真形成了巨大的对比。乐鸢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倒在地毯上大笑，笑得翻来滚去。
　　许小臻恼羞成怒，最后也跟着笑，扑上去揪乐鸢的脸肉肉，佯装要掐脖子，凶她：“干嘛、干嘛！我关爱一下小朋友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没有感受到我浓厚的关爱之情吗！”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啦许小臻。”乐鸢收了笑，认真答了一句。她能感受到的，虽然才认识不久，但许小臻其实是很感性、也很透明的一个人，内心想着什么，太容易看出来了。
　　虽然才认识不久，但她的这位新朋友，是真正地，作为朋友在听她说话、在设身处地为她思考、也对她表达着真诚的喜欢和心疼。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几乎从未得到过的一份友谊，乐鸢发自内心地感到珍惜。但在此之外，许小臻又过分的可爱了，乐鸢几乎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生来就这么娇里娇气，一举一动都肆意妄为，还一点都不讨人厌呢？
　　她反过来摸摸许小臻的头，认真地看着许小臻的眼睛，微笑，重复说：“谢谢你呀许小臻。真的谢谢你。你好可爱啊许小臻。”
　　两人不期然对视了片刻，彼此看见的都是真诚、不设防的一双眼睛。许小臻忽然捂住了脸，她脸红了，“啊！不行了，怎么忽然夸我可爱啊，快点别看我，我好像都紧张起来了！可能是因为你长太好看了！我得适应一下！”
　　怎么会啊，哪来的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乐鸢倚在沙发边上歪头看娇里娇气的许小臻，嘴角微笑，又一次如是想着。
　　打打闹闹，谈天说地，很快夜深了。小区楼下一阵嘈杂，不知道是哪家的母亲开车接了才下晚自习的孩子回家，是个男孩，边走边喊着夜宵要吃一盘可乐鸡翅，母亲应着“早做好在冰箱里，自个去拿。”
　　侧头看见窗外墨色的天空，乐鸢忽然说：“你想听我说我的计划吗？”
　　“嗯，什么计划？”许小臻揉揉眼睛，打了个困倦的呵欠：“难道是人生计划吗？”
　　“嗯，算是人生计划吧。”乐鸢微微笑了笑，垂下视线，“我刚从父母的家里搬出来了，住到学校的宿舍里。如果我说，考上大学之后我想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回来，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不会啊。”许小臻挪挪屁股靠近了些，挤着乐鸢坐，催促道：“继续说呀，为什么呢，就是不想呆在家里了吗？”
　　“就是不留恋吧。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但我从小跟奶奶在乡下住，后来到那个家里，已经快七岁了。其实人是不是被别人喜欢，是很容易感受到的。我的父母吧，我从小就觉得他们不喜欢我。”
　　乐鸢又笑了笑，很肯定地说：“我觉得我父母都不喜欢，也不看重我，虽然我成绩挺不错的，但这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我从小就知道不能在他们家里白吃白住，也不想欠他们的，所以能做的事我都会去做。我帮他们做了很多活，不夸张地说，比他们请的人做的还多。但他们没给我发过工资……我挺笨的吧。”
　　“你不笨啊，更不可怜。”许小臻大声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成绩这么优秀，性格这么好，这么能干，这么讨人喜欢，有什么好可怜的？你明明超棒的！”
　　乐鸢耸耸肩继续说：“无所谓了，我也不需要他们喜欢我了。我妈刚怀孕了，她说是个儿子。他们那个家就是非得要个儿子吧，生不出儿子，他们觉得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回村里也不高兴。现在有儿子了，他们挺高兴的，——但是，我猜我爸在外面嫖，而且应该不止一次，不止一年了。”
　　许小臻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说：“那很脏的！”
　　“脏啊，当然脏。”乐鸢嘴角微微带笑，往下说：“我有个远亲堂哥在菜店里做事，我爸带着他一起嫖，我猜我妈知道一点，但她不在意。但她不知道性病染了就很难治，梅毒、淋病、尖锐湿疣、疱疹还有艾滋，有些能治，有些不能，哪怕治好了，后遗症也是一辈子的。”
　　“现在那个家有两个性病患者，还马上要有一个小孩。小孩吃喝拉撒都要有人管，菜店也要有人管，以后我只要在家一个小时，就一定要干一个小时的活，我妈不可能看我闲下来。况且去嫖的人也谈不上什么底线了，我不确定我爸那种人，以后会不会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他们那个家，就像一艘总有一天会沉没的破船，如果我留在那个家，以后不知道哪一天，我也会被拖下水淹死。”
　　许小臻越听越气，抓着乐鸢的手说：“你打死都别回去！你要回去了，我得连夜开叉车把你带走！”她气得眼睛都红了，“怎么会有这么差劲的父母啊？”
　　乐鸢笑起来，摇摇头：“别担心，我长大了，知道为自己考虑了。”
　　许小臻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软声安慰：“别难过。以后你会过得很好的，以后也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的，你真的很优秀。”
　　乐鸢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但许小臻的拥抱又温暖又柔软，她慢慢放松了下来。她想说“谢谢”，但是好像已经说了很多了，有些话说多了就没用了，于是她没有开口，只是不太习惯地、轻轻地，把下巴搁在许小臻的肩膀上，把这种美好的感觉，牢牢地记在了心底。

11.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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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聊到很晚，许小臻干脆留乐鸢在家里住一晚，丢给她一套粉色睡衣。分体式的短袖T恤和短裤，胸口印的是戴小红帽的美乐蒂兔子。
　　乐鸢洗完澡在客厅里游荡了一下，还没看好在哪睡觉，就被许小臻拎进房间塞上床：“你跟我睡啊，别发呆了，躺好！”
　　乐鸢措手不及被塞了一床薄被，软绵绵的，上面有好闻的淡香气。许小臻刷了牙，散了头发，打着呵欠爬上床的另外半边，把灯都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舒舒服服地躺好。
　　一扭头看见乐鸢还抱着被子坐在床边不知所措，许小臻眨眼问：“干嘛不睡觉？害羞啊？难道你没跟女孩子睡过觉吗？”
　　乐鸢：“……有啊，小时候跟奶奶睡的。”
　　“这样啊，我没跟奶奶睡过，小时候跟外婆多呢。”许小臻又爬起来，给乐鸢把枕头拍拍，放端正，又帮她把被子摊开，再拍拍乐鸢的头，柔声细气地哄她：“别紧张，睡觉吧，枕头和被子洗干净还没用过，我睡相也很好，不会半夜砸你身上哒。”
　　许小臻睡觉穿的睡裙是吊带款，肩带细长，领口略低。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素面朝天，越发显出她身上娇憨又纯净的气质。手很漂亮，腿也纤长笔直，一色白玉一样，找不到半点瑕疵，漂亮得像个白生生的洋娃娃。
　　小姐姐好漂亮啊。
　　乐鸢耳根慢慢红了，把脸扭到旁边。
　　“诶，你害羞啦？”许小臻扒在乐鸢肩膀上，探头去看她的表情，哈哈哈没心没肺地笑。
　　乐鸢僵了几秒钟，选择说：“……我觉得，我睡地毯上就可以了。”
　　“没必要啊，地上太硬，你会睡不好的。明天还要早起去上课，你乖乖的啊，快睡觉！”许小臻不由分说把灯关了，自己躺好，很快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乐鸢只能摸黑躺了下来。许小臻的床软乎乎的，到处都是女孩子才有的干净甜甜的香气。陷入睡眠之前，乐鸢还在迷迷糊糊地想，她真是土狗，在其他女孩子的床上睡觉都那么不自然……
　　清晨6：30。
　　早睡早起的好孩子乐鸢刷着牙，目睹了美女许小臻每个早上的兵荒马乱。
　　许小臻起晚了十分钟。她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冲出来，洗脸刷牙洗刘海吹头发，擦水乳擦防晒擦粉底上眼影口红腮红，挑衣服，挑包包腾物品……
　　“我发夹呢？……我口红呢？……钥匙呢？……”
　　许小臻像个碎碎念的陀螺在房子里跑来跑去，总共花了五分钟刷牙洗脸穿衣服的乐鸢在厨房里煮面当早餐，瞅了个空，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里探头问许小臻：“……那个，许小臻，我煮了面条，你要吃吗？我看冰箱里还有鸡蛋和小白菜，放了一点。”
　　许小臻这才注意到乐鸢做了什么，惊讶：“居然做了早餐！你好能干啊宝贝！我要吃！”
　　小姐姐什么都好，就是说话也太热情了叭……乐鸢别扭地想着，嘴角却诚实地往上翘，盛出两碗面放在小饭桌。
　　乐鸢边吃面边偷偷地瞄许小臻。经过一番打扮，许小臻又变得很光鲜亮丽起来，睫毛卷翘，大眼睛扑闪扑闪，肌肤在妆容的修饰下毫无瑕疵。今天许小臻折腾了一个看起来很随意的盘发，长发用镶满细钻的发夹固定在脑后，搭素净的白衬衫和浅蓝色的一步裙，完全就是优雅漂亮的白领丽人，也有了些距离感。
　　在这样强烈的对比之下，乐鸢又开始自觉土狗了，垂眸吃面，安静不说话。
　　直到两个人一起出门，许小臻才发现了乐鸢的别扭。这个高个儿女孩清秀、沉默而倔强，褪去了那些愉快的微笑之后，她的表情里有一点点不起眼的惆怅，惆怅的主人作了掩饰的努力，但许小臻还是一眼看出来了。
　　许小臻不由问：“你怎么啦？不开心吗？”
　　“没事。我走啦。”乐鸢朝她挥挥手，小电驴就停在楼底下。她开了车准备走，许小臻一着急追了两步，脚下高跟鞋踩到不平整的地面一歪，成功把脚崴了。
　　因为上班和上学刚好顺路，乐鸢只得把走不动路的许小臻送到办公室。
　　路上小电驴开得飞快，许小臻生气地严正指出：“你这样不对！”
　　乐鸢：“我才没有。”
　　“就是不对，我好难过，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问你为什么不开心，你不回答我。”
　　乐鸢嘴硬：“我没有不开心。”
　　许小臻：“你明明有！你心情好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嘴角都是朝下的！”
　　乐鸢一时语塞，没有想到许小臻观察力有那么强。她明明就想自己赶紧跑掉，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做自己罢了。
　　许小臻乘胜追击：“所以快点交代，到底为什么不开心？说不说，不说我掐你肉肉了！”
　　怎么会有这么娇里娇气还凶的小姐姐，还成了自己的朋友。乐鸢无奈翻白眼，试图讲道理：“我在送你上班耶，为什么要人身攻击我，这合理吗？”
　　“这很合理啊，为了让我们的友谊长久地维持下去，当然要关心朋友不开心的原因咯！”
　　乐鸢无奈说：“人家两夫妻的都没你管得多。”这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怔。
　　“那我不管。”许小臻霸道地搂住乐鸢的腰，在风里大声说：“我们是好朋友耶！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渐渐就不会再一起玩了。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呀！我们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好不好？”
　　乐鸢无奈地笑起来。她把车停到许小臻公司楼下，看着许小臻跳下车，继续鼓鼓脸颊地叉腰瞪她。
　　许小臻真的长的很漂亮。她的眼睑偏薄，为天生开扇形的双眼皮留出了充足的展现空间，眼眸廓线细长，是少见的杏核儿形状。眉弯鼻直，腮边还略有些娇俏的婴儿肥，上唇略薄，是窄长的菱形，有天然的小唇珠，下唇是更丰厚些，只是普普通通地抿唇，也平添几分娇憨气，精致极了。但她并非毫无瑕疵，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鼻尖也有一颗褐色小痣，在乐鸢眼里，许小臻只是轻轻皱了皱鼻子，也生动得像一幅画。
　　乐鸢只能应：“好好好，我们是好朋友行吧。……我也很……喜欢你的。”这几个字出口的那个片刻，乐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无名地慌张着，她扭开了视线，耳根发热。
　　许小臻愣了愣，然后笑得很开心。“好吧，狡猾的小朋友，放过你了。”她背着手凑上去，在对方过分英气秀美却透着可爱羞涩的面颊上轻轻一啾，甜甜地说，“好啦，快去学校吧，你已经迟到了。”
　　“嗯……拜拜。”乐鸢开着自己的小电驴一溜烟跑了，一路上，心跳的比车速还快。
　　公司里暗暗沸腾了。
　　“小臻小臻，听说你男朋友送你来上班啦？”
　　“好像是很帅的男孩子耶，在哪工作的啊？”
　　“有没有照片啊，别藏了，快给姐妹们欣赏下啊！”
　　许小臻在工位上一坐下，同部门的男男女女们立刻围了上来八卦，一个比一个眼睛闪亮。
　　许小臻甜甜笑着，自自然然地解释：“不是男朋友，是好朋友啦。今天崴了下脚，她顺路送我来。”有意无意地，并没有解释乐鸢是女孩子。
　　众人“嘘”她，压根没有人信。进公司这么久以来，许小臻还从没有答应过谁的追求，也从来没有人送过许小臻来上班。那得是什么关系才能送美女来上班啊？
　　又开始有许小臻和乐鸢的超糊照片在公司闲聊群里疯狂流传，是某个好事之徒在办公室朝楼下看的时候抓拍到的，照片里只拍到了乐鸢模糊的短发背影，但光凭那样肩背挺直的轮廓，也能知道人绝对丑不了。
　　至少半数的男同事暗暗呕血，明里暗里路过许小臻的部门侧面打听，听说许小臻只承认是“好朋友”，越发认定美女是真的谈了恋爱。
　　既然已经名花有主，大部分男的也就熄了心思，每天许小臻桌上出现的小礼物少了许多。
　　同事们识趣，不再对许小臻穷追猛打，回过头八卦起了周主任带着张莉莉和赵月去应酬的事情。昨晚的局，不仅英翻部去了几个人，其他部门也凑热闹去了几个人。
　　杜杜说：“听说周主任他们昨晚和客户应酬到很晚呢，吃了饭又续摊到娱乐会所，大老板特别喜欢中国的KTV，喜欢看女孩子唱歌跳舞呢。”杜杜是部门里大龄单身男青年之一，因为健谈、脾气好、爱八卦、消息也灵通，被称为部门妇女之友。
　　“是哦，周主任他们都调休了，估计下午才来。”
　　“没想到赵月看着不声不响，其实很能喝，在酒桌上很豪爽耶。而且也挺会来事的。”
　　“其实要说人缘好、会来事还得是Lily姐，你们知道她跟咱们大老板陈总、赵董事他们关系特别好嘛？”
　　“咱们英翻部人才济济、群英荟萃的哟。”
　　“意思是周主任很快要签一笔大业务了？”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周主任不是出身市场部吗，本来就擅长拉业务咯。”
　　几个人挤眉弄眼的，有些话不好直说，只能意会。许小臻听懂了，但心里并不是很喜欢同事们这些明里暗里的猜测，尤其不喜欢他们谈论女性。正主又不在场，猜也不一定对，何必呢？同事们这样闲聊，多多少少存了些嫉妒心，毕竟在翻译专业上的工作能力、工作态度，张莉莉实实在在是比在场的几位都优秀些，她也是英翻部里月薪最高的几个人之一。
　　甚至不久前英翻部的前主任跳槽离职，公司里有风声说张莉莉要升职接班的，结果空降来了一位来头不小的周主任，跟张莉莉升职有关的传闻也就销声匿迹了。
　　背地里嘲笑张莉莉升职梦泡汤的声音也不少，但许小臻从不附和，也不赞同。
　　职场本来就是凭能力和努力获取酬劳的地方，张莉莉优秀，工资高也很正常，张莉莉愿意在下班后付出更多的时间去应酬、开拓交际圈，是她的自由；就像她许小臻不愿意应酬，也是她的自由。
　　许小臻很快借口倒水脱离了八卦讨论的环境，安静做事去了。

12.权力
　　12
　　下午周主任、张莉莉和赵月都出现在了公司，周主任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一来就拍拍手吸引所有人，意气风发地宣布：“我宣布，我们刚跟I公司拿到了一笔八十万大单！”
　　“哇！恭喜周主任，恭喜恭喜！”同事们一下子兴奋起来了，毕竟部门接到大单，意味着大家都会分到一些活，活越多钱也越多。
　　周主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虽然现在只签了意向协议，但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在这事情上Lily和小月都表现得非常好，要好好表扬一下！”
　　周主任说着话，特地看了人群里的许小臻一眼，着重说道：“这个，我到咱们英翻部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一个多月以来，对英翻部的大家也都有了一定的了解。我们这里，勤奋的人很勤奋，也有人心态呢，比较悠闲，工作能力是有的，但是工作态度上呢，我个人认为，还有待调整。”
　　许小臻眉峰微挑，唇角保持了礼貌的微笑。
　　社畜哪个不是人精呢，前一天周主任喊许小臻和刘海洋去饭局被拒，这下周主任的反击要来了。一时间小小的空间里暗潮涌动，每个人都在观望这位新来的顶头上司打算做些什么。
　　周主任：“我作为英翻部主任，在接下来一周内，会对部门里各位的工作内容进行考察和酌情调整。也请大家牢记，公司请你们回来是做事的，我们的工作需要速度和质量，我们的员工需要素质和服从！我不管你们是张三还是李四，有什么背景能耐，要跟着我干，就别对工作挑三拣四的。”
　　散会了，许小臻回到座位上坐下来，表情很平静开始做事。
　　刘海洋私聊她：“他有毒吧，说那些话是打算干嘛？”
　　许小臻：“杀鸡儆猴呗。”
　　刘海洋：“他脑子可能真的有那个大病。我们是做翻译的耶！踏踏实实做好翻译不就行了吗？每天坐在电脑前面查资料、考虑文字已经很累了，干嘛还要求我们服从？”
　　许小臻微微冷笑：“你没看出来，这是筛选啊。他在筛选能服从他的人。不服从的，按照这位的作风，估计没多久就会把人逼走。”
　　刘海洋：“！！！这不是PUA吗？！他凭什么啊一个破主任，活都是我们这些小虾米在做耶！我真是受不了这闲气！”
　　许小臻没再说话，检查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工作，一个翻译项目进度已经到90%，还有几个等待动工的项目，然后埋头认真做事。
　　快下班的时候，公司的工作分配系统忽然弹出一则新的通知。许小臻一看，她的几个未开启的项目中，单价更高的一个被取消了。
　　被取消的是来自TS公司的项目。TS是一家日企，需求的翻译内容多且乱，发来一份需求文档，经常会要求短时间内译出中英俄三个版本来，酬劳也很可观。
　　公司里同时会这三种语言的人挺多，但许小臻是少数当中表现最好的一个，TS负责人林姐和许小臻合作过几次后，很喜欢她的翻译和服务态度，后来就常常指定许小臻接单。
　　公司惯例，客户如果指定了某位译员接单，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调换、调整。这是为了保护译员的利益，也是为了减少工作纷争。
　　部门主任是有权限更改客单分配的，许小臻直接去了周主任办公室。这位主任在办公室里喝茶，一看是许小臻，神情就半搭不理的。
　　许小臻也不怵，直接问他：“周主任，请问我的TS单怎么被拿走了呢？按照公司规定，客户指定了我接单，除非我自己说做不了，不然是不能随便换的。”
　　周主任直接说：“许小臻，你这是质疑我？你得搞清楚，说到底单子都是下给公司的，至于工作任务分配给谁，公司会根据每位译员的档期、能力综合考量之后做出调整。你回去吧，单子我已经分出去了。”
　　许小臻都气笑了，抱起手臂问：“请问周主任把我的单子分给了谁？”
　　周主任不答，粗声粗气挥手赶她：“你回去吧，做好你自己的事。女的就是事多！”
　　这是对一位认真对待工作的职场女性彻头彻尾的羞辱！
　　许小臻气得手微微发抖。她清亮的眼眸中闪烁凛冽寒光，半步不让，冷冷说道：“周主任，你因为私人恩怨随意更改员工客单，严重影响了我的个人利益，也破坏了公司约定俗成的规矩。指定客单是我作为个人译员跟客户关系好的证明。公司虽然大，但它不是你家开的！翻译是独立性很强的工作，客户偏爱我是因为我有这样的能力！我的工作本身从未出重大错误，你根本无权未经我同意调换我的单子！周主任，请你立刻将我的单子调回，否则，我也会以我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周主任拍案而起，怒道：“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现在英翻部就是我在管，我愿意调哪个单给谁都是我的权力！我劝你还是别在这顶嘴，有本事别在我手下干啊！大门敞开，想走，随时都可以！”
　　办公室的门开着，许小臻和周主任的争吵传到了外面的开放办公室。英翻部一众人等竖起了耳朵听着，面面相觑，对周明这位新主任的观感也逐步下降。
　　随意拿走客单就是在无理削减译员的合理收入，这是活生生要在大家的动脉上捅刀啊！
　　更不要说这种未经本人同意的行为，对员工来说，是多大的羞辱和挑衅？
　　“这什么人啊，就是猪来坐那个位置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刘海洋气得要命，站起来就想冲过去为许小臻助威，被张莉莉拦住了。
　　张莉莉自己去了周主任办公室，笑着说：“主任、小臻，怎么说着说着吵吵起来了呢？其实都是小事，同事之间还是以和为贵的好，小臻你先回去工作吧。”张莉莉示意许小臻先离开，“公司也是凭着好的福利吸引大家留下来的，周主任，你说是吧。”
　　许小臻一直挺尊重张莉莉的，既然张莉莉来打圆场，许小臻也就暂时偃旗息鼓，没再跟周主任争论下去。只是扭头就去提交了第二天的事假申请，也不管周主任批不批，径直回了家。
　　“老板，你们家海带怎么回事啊，里面全是沙子！我孙子吃了咯牙，气死我了！”傍晚，乐家菜店快要关门的时候，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气势汹汹地提着两包干海带走进店，一下子扔在称重台上。
　　陈秀面色不好，孕期身体本来就容易疲惫，还在店里忙了一天，她着实是很累了。但还是打起精神堆着笑问：“阿姐，这海带怎么了，我们家海带都是进的好货，认真挑来的上等品，你问问来店里买东西的这么多哥哥姐姐。怎么可能会有沙子呢？”
　　女人黑着脸扒开海带包装给陈秀看，随便抖一抖外包装，海带里夹杂的一些小沙粒、盐粒细粉末就在往外掉。
　　陈秀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分明是批发市场里价格最贱的那一档干海带，因为晒干的过程里少了几道清洗的工序，会比优等品夹杂更多的杂质。
　　陈秀摇头：“阿姐你可能搞错了，我们家可没卖过这么差的货。”
　　女人气极了，指着货架上的干海带就说：“明明就是你家卖的，我亲手从那边拿的！还说不是，你现在随便去开一包瞧瞧，都这么差！我不管你怎么说，现在就给我退货，退钱！原本还说你家菜多量足，跟我老姐妹们天天来。这阵子东西越卖越差，拿回去的芒果酸的，桃子长虫，通菜梗子老得咬不动，价格倒是一天比一天贵，合着搁这宰傻子呢！”
　　陈秀也不敢跟她纠缠，做小生意的，最怕闹大了赶客。麻利陪着笑赔钱把人送走了，回头开了货架上几包海带一看，果然包包都是夹沙的下等便宜货。
　　这些厨房调味品都是乐伟在进货的时候捎带进的，陈秀气得把打电话把乐伟骂了一顿。乐伟在电话里态度很好，立马认错：“姨，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那天眼花没看仔细，进错货了，其实也是那家老板贼黑心，把次货当好的卖给我们呢！明天我就全给他退回去，换好的回来！”
　　乐伟态度好，陈秀的气也消了，又旁敲侧击问乐伟，乐山东最近谈的投资有名目没有。陈秀不敢直接问乐山东，当爹的前面被乐鸢砸了腿，又摔在地上扎了碎玻璃，还是去医院门诊才全部取了出来，现在在家里躺着养伤。
　　加上前阵子跟重庆老板谈好的投资似乎并不顺利，乐山东脾气越发大了，陈秀没事都不敢直接打电话找他。
　　乐伟只说还没有，一阵叫苦，说“生意不好做啊，估计还得再使把劲云云”，把电话挂了。

13.泪花
　　13
　　陈秀扶着腰在角落里找了个凳子坐下休息，跟赵姐和刘姐把乐山东好一顿抱怨，说是做大生意也没见钱，越来越不着家，菜店进货的事也有些不上心了。
　　以往菜店里哪怕是进一根葱，一把黄豆，乐山东都要一样样仔细检查过才要回来卖，最近的货是有些良莠不齐，顾客的意见也多了起来。
　　陈秀怀了二胎的消息也是这两天才跟赵姐几个透了口风，听了大家好一阵贺喜。赵姐就劝她：“传宗接代是大事，有了儿子，男人的心才定呢。你就安心养孩子吧，好好养，生个大胖小子出来，还怕他不死命往家里搂钱？”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陈秀赶紧跟赵姐说多做些营养饭菜，晚上多杀两条多宝鱼来吃。等饭菜好了，又一样样装好在保温桶里，把多宝鱼拨了大半条，让乐伟开车回小区，给乐山东送饭去。
　　邓姐在店里做事，冷眼看着陈秀对孩子和老公的心疼劲儿，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前一天乐鸢搬了好几箱书到她家里的事，她谁也没说。
　　只是，乐鸢以往在店里帮忙的时候，陈秀可是从来没说过要给孩子加个菜吃。
　　邓姐想一想家里的邓蓝蓝，又想一想乐鸢，就忍不住叹气。乐鸢多好的一个女儿，能干、乖巧、长得好、学习也好，要是生在她家里，她当妈的做梦都得笑醒！不说捧着宠着吧，至少物质上别亏待，等把女儿供出来了，以后养老肯定不愁。
　　乐山东两夫妻呢，四五十岁才要个儿子，眼看着一定会宝贝得不成样子。好好一个漂亮姑娘，还没上大学就多了个牙牙学语的弟弟，压根就是个拖油瓶，搁谁身上不怕？
　　邓姐打定了主意，从此以后乐鸢的事情她得守好了，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晚自修的时候乐鸢接到了陈秀的电话。乐鸢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提示，淡定地无视了，按下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丢进桌肚里。
　　“学神，学神，快教教我这道题怎么解！”
　　班里的小胖子吴嘉挥舞着卷子冲到乐鸢身边，顺利抢占有利地形。和乐鸢关系最好的几个同学也迅速围到乐鸢的座位边上，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乐鸢手撑着下颌，往吴嘉递来的题目看了几秒，是一道讨论磁力和引力共同作用结果的题，考察的知识点并不难。乐鸢在草稿纸上给他们讲了一遍解法。她是很有耐性的人，说话也温和，不排斥给同学讲题目，有时候比老师更明白学渣们为什么会在解题的时候出错，讲题也更有针对性。
　　乐鸢的脸天生英气，气质也比同龄人沉稳得多，笑起来苏得厉害，有些人听她讲讲题都要脸红。但这样的乐鸢人缘是很好的，上了几天课之后，整个班都开始跟风尊称她“鸢哥”。毕竟乐鸢作风大气，也不爱摆架子，任何人找她讲题，只要乐鸢有空都会得到回应。一个免费的、态度好的小老师谁不喜欢呢？
　　和乐鸢混得最熟的就是吴嘉和梁美娜。吴嘉是个偏胖的男生，人长得白白净净，嘴皮子非常溜，自来熟，爱捧哏，是可以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一个人说上半小时的类型。
　　梁美娜是个非常瘦的女孩，天生肤质不好，脸上长了不少青春痘。这孩子热爱盖眼睛的长刘海，总觉得这样可以挡住尽量多的痘痘。但人非常活泼外向，说话生冷不忌，是班里除吴嘉之外最热闹的一个人。
　　梁美娜注意到了乐鸢桌上的新笔记本和库洛米笔袋。许小臻送的文具有很多，乐鸢挑了几个本子和一些彩色记号笔带到教室里用。梁美娜像发现了新大陆，指着说：“这是什么大变化！没想到当学神的也会买学渣必备套装耶！”
　　乐鸢：？
　　梁美娜煞有介事：“鸢哥你不知道了吧，其实越是学渣，他们的文具就越齐全！你看看咱们班里就知道了，比如说我，上课的时候桌面上没有十二种颜色的记号笔，没有三种规格的活页笔记本，没有我最爱的粉色尺子套装，我听不进课！”梁美娜桌上除了书，还专门腾位置，摆了一个多层抽屉的透明大盒子，里面放满了各种笔、橡皮、涂改带、透明胶之类的东西。
　　“果然是哦，怪不得你成绩一直上不来！就是大学渣一个！”吴嘉摇头，“学神哪用得着这么多文具哟，辅助线都是徒手画的，比咱们拿尺子比着画更笔直笔直的！学神也不会写错别字，咱们鸢哥真神了，整整一张卷子，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这马屁拍的也太白了，乐鸢给这俩活宝逗的笑出声，说：“哪有那么神，错别字也是有的啦。”
　　梁美娜问：“这个库洛米笔袋也是刚买的吧？这个风格也太可爱了吧！原来鸢哥喜欢库洛米啊？”
　　乐鸢想起了许小臻，微微一笑，“喜欢啊。都是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啊那么好？不过看来也是个学渣啦哈哈哈哈，不然哪能买这么齐全的文具哟。”
　　乐鸢想了想，认真反驳：“她成绩挺好的。”
　　吴嘉问：“哇，那他考多少分啊，跟咱们不在一个学校吗？”
　　岂止不在一个学校，甚至也不是同一个年级的呢。乐鸢笑得很柔软。她慢吞吞说：“是个很漂亮的小姐姐哦。”
　　吴嘉和梁美娜一左一右挤在乐鸢旁边，为了争夺学神身边第一马屁精的地位争吵不休，乐鸢笑得不行。给他俩讲了题，又给另外两三个人讲了几个难点，才终于摆脱牛皮糖们，晚自习时间也结束了。
　　班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有的回了家，有的回了宿舍。
　　乐鸢倚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摸出手机看了看。删掉陈秀五六个来电的通知，然后发现许小臻给她发了一连串的捶地大哭的表情。
　　臻臻：我不开心！
　　鸢：怎么了？
　　许小臻秒回。
　　臻臻：新来的部门主任欺负人，好可恶啊，好想锤爆他的狗头！
　　鸢：他做了什么？
　　臻臻：他不经我同意拿走了我的客单！气死我了！我要摆烂！不想上班了！
　　鸢：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把单子拿回来呢？他的行为是违规的对不对？
　　臻臻：公司并没有明文规定不能抢，部门主任确实有调拨客单的权限。但公司里也有约定俗成的规则吧，没有人会乱抢别人的单子，那是最招人恨的。
　　臻臻：其实我在思考，到底这份工作是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鸢：你想做什么？
　　臻臻：确实是想再念一个学位。想换一个行业。只是觉得今年也考不上的，边工作边备考，效率太差了！
　　臻臻：呜呜，什么都做不好，还被欺负，超级难过！
　　乐鸢静了一会儿，几乎能想象出许小臻气哭的样子，毕竟许小臻就是个很容易哭的人。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十点。
　　她果断背起小挎包往校外走，梁美娜还在座位上奋战写题，见状诧异问：“鸢哥不回宿舍啊？”梁美娜跟乐鸢住一个宿舍，对乐鸢搬进宿舍表示了热烈欢迎。
　　乐鸢朝她挥挥手，“锁门前我会回来，要是查寝的老师问，帮我说一声。”
　　“好的收到！”
　　许小臻一整个晚上都很不开心。打了两把游戏，跟父母讲了个电话，照样还是报喜不报忧；试图备考写写题，心也静不下来；打开电视看了会，没有什么感兴趣的节目；试图在家做做瑜伽，结果忘了早上脚踝受的伤，又把同一个位置崴了一下。
　　许小臻被自己蠢哭了，给乐鸢开门的时候眼里还有泪花，瞧着特别可怜。
　　乐鸢站在门口，径直把手里拎的大杯杨枝甘露递给她。许小臻惊讶得不得了：“鸢鸢？你不是在学校里吗？才下晚自习吧？”
　　“是啊，晚自习结束才出来的哦。请你喝奶茶，别难过啦。”
　　乐鸢摸摸许小臻的头，微微低头看她的眼睛，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泪珠子。乐鸢无奈叹气：“你真的哭了啊。怎么这么容易哭啊，被欺负了打回去呗！一听就是那种不要脸的人，道理也讲不通的，这种人只讲自己的道理。既然他都不要脸了，你给他脸干什么？人都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懂吧？我觉得，女孩子没必要太有礼貌。太有礼貌、太谦让了，谁都会欺负你的。”
　　许小臻越听越委屈，扑上去搂住乐鸢哇哇大哭，整个人委屈得不得了。

14.回礼
　　14
　　许小臻哇哇地哭，乐鸢无措地站着不动，赶紧说：“你把奶茶放下来，等下掉地上就完了。”
　　许小臻手里攥着奶茶，边哭边气：“我都这么难过了你也不安慰两句！还让我放下去！哪有那个心情，就不能等我哭完吗！”
　　乐鸢有点想笑，也没敢笑，只能乖乖站直了，随便许小臻哭。
　　许小臻哭了几分钟，自己抹了眼泪，抽抽鼻子说：“谢谢你的奶茶，特地从学校里跑出来给我买的，是吧？”
　　“嗯，顺便买的，没花什么时间啦。”乐鸢弯弯眼睛笑，答得很轻描淡写。
　　“鸢鸢真是超棒的朋友，呜呜，我又想哭了，我们鸢鸢是全世界最暖的小宝贝。谢谢鸢鸢。”
　　“不客气。”乐鸢看她心情好了起来，就说：“好啦，那我回学校了。”
　　许小臻赶紧看一眼钟，已经十点二十分了。这意味着，九点四十五下晚自习的乐鸢，从学校开车出来，又排队买了奶茶到她家里，路上几乎一分钟也没有耽搁。
　　许小臻心里不由自主悸了一下，紧跟着漫上心扉的，全是难以言喻的，被重视、被宠爱的温暖和快乐。
　　眼看着乐鸢要走，跑这一趟连口水都没喝，许小臻着急了，原地转了两圈问：“你等一下！学校宿舍几点钟锁门啊？”
　　“十一点。别担心啦，来得及回去。”乐鸢并不在乎这点时间，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许小臻把奶茶管子插好，递给乐鸢：“你先喝！”
　　乐鸢愣了一下，没有接。从小到大也见过很多女孩子和好朋友分享饮料，对女孩子们来说，这是很自然也很快乐的小事。但她从来没有和别人共用过什么。她不会去买这类要额外花钱的食物，也似乎，一直没有过那么好的朋友。
　　许小臻递了递，催她：“拿着啊，你先喝一些，等会我再喝！”
　　乐鸢只能接了，修长的指尖握在奶茶纸杯上，犹豫说：“你不介意吃别人的口水吗？”
　　许小臻睁大眼睛看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该不会从来没有跟好朋友一起吃过雪糕、奶茶、蛋糕之类的吧？要是两个人买了两种不同的口味，互相尝一尝，不就可以一次吃到两种美食了吗？”
　　看着乐鸢懵懵摇头的样子，许小臻展颜一笑，“那现在试试就好了！我不介意，快喝！”
　　乐鸢低头喝了一口。一大杯的杨枝甘露里面，打碎的香甜芒果、软绵绵晶莹剔透的西米、醇厚的牛奶和椰浆缠绵地混合，西柚粒带来恰到好处的微酸，这样甜蜜的冷饮在燥热的夏夜里最适合不过。
　　这是她第二次喝这种饮料，真的很甜很美味，乐鸢愉悦地弯起了眼睛。
　　许小臻看着她笑，也凑近来，就着乐鸢的手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好喝！”又睁大眼睛跟乐鸢确认，“这个超级好喝的，对吧？”
　　“对！”乐鸢也认真地回答。
　　只有女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可以这样轻易地领会对方的意思，这样默契地分享一些微不足道的快乐。两人相视而笑，一人喝一口，站在门口抢着喝，很快把一大杯饮料喝见了底。
　　许小臻跑去厨房丁铃铛啷地收拾了两分钟，提出来一大袋小零食，叉着腰递给乐鸢，神气活现的，表情可爱得不得了。
　　“给你的！你走吧，把这个带回去和舍友们一起吃，半夜就不会饿肚子了。”
　　“但是……”乐鸢想说，她其实跑过来给心情不好的许小臻送好喝的饮料，并没有想要得到她回礼的意思。但是许小臻非常有气势地把食物递到乐鸢怀里，乐鸢只能乖乖地把东西抱着，露出一个浅浅的、有些羞涩的笑容。
　　她忍不住想，原来好的朋友是这样的吗？不论为朋友做什么，反馈回来的都是好的、快乐的、积极的情绪，是喜欢、是期待。
　　相比之下，生活了十几年的那个家显得如此冷漠，在那个家里，她似乎是不存在价值的，——不，在帮忙做事的时候她还算有价值吧？但对陈秀和乐山东来说，她的听话和能干是理所应当，又有什么必要去用些心思，表达对她的夸奖和喜爱呢？
　　时间确实很紧，许小臻陪乐鸢一起下了楼。看着乐鸢开了小电驴，许小臻认真地说：“能喝到奶茶真的很开心，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工作的事情我知道怎么处理了。我绝对不要被人这样欺负下去！哪怕这份工作不要了，我赔得起！我要狠狠给他一巴掌，让那种恶心的人知道女的也不是好惹的！”
　　许小臻在家穿的是一套宽松的浅蓝色家居服，上面印了粉色的小猪佩奇。她不化妆的时候其实越发鲜活可爱，又可爱又漂亮，像个洋娃娃一样。
　　乐鸢认真点头，看着她气势汹汹叉腰撂话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声，说：“我支持你啦，虽然但是，你别气上头跟人家动手哦，你被打一下就会哭的吧。”
　　许小臻生气，“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吗？”
　　乐鸢抿唇看她两秒，展颜笑：“也不是啦。在我眼里臻臻最可爱了。又优秀又可爱！”想了想又补充，“而且很温柔！”
　　许小臻噗嗤一笑，说：“好啦，快回去吧，等下进不了学校就惨了。周末我们再一起去图书馆好不好？或者一起出去玩？”
　　“好啊。周末再约！”
　　乐鸢回到学校宿舍时，刚好十一点钟，卡准了宿舍大门上锁的时间。大门口值班的是英语老师居荧，这位女老师也是退休返聘的，相貌和蔼，作风宽容。看见乐鸢提着食物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居荧也没问什么，只是提醒她：“吃了零食得好好刷牙知道吗？别像老师这样，才五十多岁，一口牙东补西补的，又花钱又受罪。”
　　乐鸢站定，乖乖地应了：“嗯嗯，谢谢居老师，我知道要保护牙齿的。”
　　谁能不喜欢乐鸢呢，孩子又高又好看，有礼貌、成绩好、友爱同学，居荧看她比看自己孙子孙女还要喜欢。柔声说：“乖乖，回去吧，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宿舍里女孩子们对乐鸢带回来的小零食反响热烈，一番分享后各自心满意足睡了，不知不觉中，乐鸢也顺利地融入了这个小集体。女孩子们开始帮乐鸢打热水，不客气地找乐鸢讲题，吃饭互相帮忙占位置，气氛日渐融洽。
　　9月的日历渐渐翻尽了。
　　“鸢哥那死小孩，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
　　晚上乐山东一回家，陈秀朝他抱怨了一通乐鸢，去了学校就没一点消息了，不打电话回家，也不知道关心关心家里的事情。
　　乐山东仰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随手点了根烟抽着。
　　陈秀忽然想起问，“鸢哥在哪个学校上学？”
　　两夫妻都是一愣，都不知道乐鸢去了哪家复读学校。从初中开始，乐鸢一直是自己管自己上学的事情，学费自己拿户口本去学校交；小学初中独自坐公车上学，高中路远，就开走了家里最旧的一辆小电驴代步。
　　两夫妻忙着做生意，陈秀倒是给乐鸢开过几次家长会，乐山东甚至不知道乐鸢高中的大门朝哪开。
　　乐鸢上复读学校的一应手续，也是自己就办完了，回头也没有跟家里说清楚。
　　陈秀气得拍了下沙发，“这死女儿！什么时候学会不声不响的，还敢不接电话，像话吗？不行，明天我再打电话让她讲清楚！好几个周末也不见回家，跑去哪里乱窜！”
　　被乐鸢拿凳子砸的腿还有些隐隐作疼，乐山东脸色不好看。没什么兴致关心乐鸢的事，只说：“她没钱了，自然就回家来，急什么？”
　　陈秀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她怀的这一胎三个来月了，今天刚去医院建了孕产档案，医生开单子抽了七八管血，回来特别头晕，得吃点什么补补。现在养个孩子真麻烦，隔两周就要去医院检查，来来回回抽血，也太费钱了。
　　陈秀多年没怀了，但这一胎怀得却挺稳，没有半点孕吐反应，只是每天饿得快，每天多吃两顿都还觉不足。
　　乐山东就说“你看着办得了”，陈秀嗔他：“还不多关心些你儿子，别以为孩子在肚子里就听不到。想孩子长大了听话孝顺，我听人说，要做胎教的。烟也少抽些，别在家抽了，对孩子不好。”
　　乐山东实在是没那个闲情做什么胎教，也不耐陈秀絮叨，说了几句就去洗澡，一洗大半个小时。
　　陈秀没了听众，只能打电话跟老姐妹聊天。回头看见乐山东换下的衣服丢在洗衣机里，陈秀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看了看，一股刺鼻的香气混着烟味扎进鼻腔里。
　　陈秀立马炸了，拿着衣服就去捶厕所的门，声音尖利地骂乐山东：“这是才和哪个小婊-子偷吃回来了？！我在家给你洗衣做饭，生儿育女，打理生意，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乐山东，杀千刀的，烂□□的，你给我出来交代清楚！！！”
　　乐山东自然不承认偷人的事实，隔着门骂陈秀：“你大晚上发什么癫！晚上跟贺总几个喝了几杯酒，我做什么了！”语气狂怒，狠狠地发气，把厕所里唯一够得到的马桶搋子狠狠砸在门上，“我特么一天在外面跑生意，跟这个哈腰、跟那个陪笑，当尽了孙子，回家来还要听你在这发癫！能过过，不过滚！”
　　任陈秀在门外撒泼、捶门、哭骂，磨了十来分钟，乐山东才一脸不耐烦地推开厕所门出来，应付两句把陈秀搡开，自顾自拿了枕头被子，占了乐鸢的房间，反锁门睡了。

15.默契
　　15
　　复读学校管得没有公立学校严格，周日上午允许学生提前一两小时回家。吴嘉和梁美娜都不在，教室里只剩了稀稀拉拉一半的人，气氛也很轻松。
　　乐鸢在座位上刷题。最近乐鸢稍微有些烦恼，她习惯了选择题只写答案，解答题只写思路，按她的墨水消耗量，怕是到高考结束也用不完许小臻送的笔。库洛米笔袋放在桌上，乐鸢用笔头戳一戳这个尖角黑色帽子的可爱小朋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陈秀又打来了电话。
　　这周以来，陈秀每天都给乐鸢打两三个电话。乐鸢冷眼瞧着，上课时间只当看不见，吃饭时间就看心情接一两回。
　　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乐鸢收拾了东西，边下楼边接通了电话。陈秀一开口就是抱怨：“接个电话怎么这么慢？”
　　乐鸢淡淡说：“我在上课。”
　　陈秀也不在乎乐鸢上课的时间，只是自顾自开始喋喋不休抱怨家里的事情。
　　乐家菜店旁边又开了两家同类小店，抢了不少生意。有一家专门卖水产的，罗非鱼、剑鱼、虾子、车螺，什么水产都卖，足称足两，老板还殷勤，杀鱼总把内脏和鱼鳞给刮的干干净净。相比之下，乐家菜店人手不足，一直没能把水产摊子拉起来，只能卖些干鱼干海带之类的东西。
　　还有一家，老板只盘了一个五六平方米大小的门面，专卖一些本地产的蔬菜水果，主打自家产的甜玉米、糯玉米，还有比人头还大的新鲜包菜，青梨、阳光葡萄、鹰嘴桃。品类少，但东西很新鲜，量也很大。每天清晨用大货车拉来，哗啦啦地倒在地面上，随便人自己来挑。带皮的糯玉米明码标价卖二十块钱五斤，老板却不在乎买家把玉米皮掰下来，按去皮玉米的重量算钱。
　　婆婆妈妈们最爱这种场面，等玉米一麻袋一麻袋倒出来就一拥而上，五斤十斤地称，一早上三个小时过去，一大卡车的玉米都能卖空了。
　　老板钱收得爽快，陈秀自然眼热，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又跟乐鸢抱怨乐山东，说是要做大生意，店里的小生意都不怎么上心了，进的货良莠不齐，老主顾那里渐渐多了不满。
　　又抱怨乐山东不体贴，她怀着孩子也不知道多帮些忙。她白天在店里忙前忙后，晚上回了家还要收拾家务，准备孩子的东西；产检也要自己去，医生还说她□□感染很严重，得用一段时间的抗炎药控制住，不然生产的时候孩子容易感染，云云。
　　乐鸢把陈秀的抱怨当耳旁风，水过鸭背一般听过就算了，偶尔“嗯”回一句。唯一是听到说医生要求陈秀吃药的时候，陈秀说着半信半疑，乐鸢就说：“医生开的药得好好吃，按时、按量吃，不然效果不好。”
　　“有些医生胡说八道的，专门多开药骗钱！”陈秀不太信，按自己想法说，“也不知道吃多了会不会影响胎儿发育。还是少吃点的好。”
　　乐鸢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好的不听，也没有什么分辨能力，这就是她的妈妈。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于是说：“随便你。我挂了，要学习。”
　　陈秀忽然尖锐地责备她：“现在跟你妈说话态度这么差了！乐鸢你怎么回事！妈生你养你，供你上学，现在就是跟你打个电话你也不耐烦，不尊敬，以后毕业了妈还能指望你帮家里做什么？！”
　　乐鸢直接把手机拿远到听不清的距离，一脸冷漠。
　　陈秀喋喋不休地责备她，抱怨所有人：“我造了什么孽！这家里没一个心疼我的，没一个帮我的！你爸那个人也不知道一天到晚跟谁鬼混！儿子也不上心！那个乐伟也是越来越懒了，多问几句就东推西搪，气得我！早晚把他炒了！”
　　又跟乐鸢苦口婆心说，“鸢哥，你好好听妈说。妈只有你一个女儿，要是你也不心疼妈，还有谁心疼妈呢？妈过得太苦了！不管怎么说，你总得记念着妈养你的恩！”
　　乐鸢再也忍耐不了，回一句：“我都听到了。”
　　她再也不听陈秀不知疲倦的抱怨，自顾自把电话挂了，内心郁郁。
　　乐鸢一路风驰电掣，直到把小电驴停到许小臻家楼下，心情才渐渐回复上来。
　　她给许小臻打电话，许小臻一接通就慌张地问：“啊，你到了吗宝贝？”
　　“在楼下了。”乐鸢眼里漫上笑意，见识过许小臻工作日早晨的兵荒马乱就知道，许小臻一定还在乱糟糟地收拾自己。她无语道：“十点钟就发信息提醒你了，说好十一点半出发，怎么现在还没准备好。”
　　乐鸢只有周日下半天的假期，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市中心逛街。
　　“马上就好了，在卷头发了，就是有很多准备工作嘛，再等我一下下！”
　　乐鸢想，小姐姐真的很会撒娇！
　　许小臻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裙，加上白色的短袖T恤，面颊两侧的碎发一缕缕编进小辫子，发尾用小发圈固定，脑后的长发随意披散。搭配的粉色卷边中筒袜和小白鞋，背的斜挎小包包居然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黄鸭，整个人看起来顶多十六岁，嫩极了，也漂亮极了。
　　乐鸢看她一路小跑过来，笑容璨璨打招呼的样子，忍不住拿手在许小臻头顶上比了比。
　　许小臻歪头：“怎么啦？”
　　乐鸢手掌压一压她的发顶：“你是不是身份证上年龄写错了，这样儿，还能长长吧宝贝？”听许小臻喊得多了，乐鸢也觉得这种亲昵的小称呼也容易出口起来。
　　许小臻恼羞成怒，叉腰瞪乐鸢：“长得高了不起啊？叫姐姐！”
　　乐鸢表示不解：“现在又要人家叫姐姐啦，是谁说鸢鸢才是姐姐，要喊我姐姐的，我还没听到呢，臻臻叫鸢鸢姐姐吧。”她顿了顿，眉峰微挑，笑看着许小臻补了几个字，“臻臻乖。”
　　“乖”这个字杀伤力巨大，许小臻愣了愣，被调戏得脸一下很热，有点慌张。
　　许小臻好像这一下子才真的意识到，和她自己相比，乐鸢完全是另一个方向的好看，俊秀、清丽、明朗。乐鸢似乎是不需要装饰的那种人，许多年来帮家里做家务、在菜店里人情世故复杂的环境里成长，给了她淡定、沉稳、质朴的气质，很容易获取别人的好感和信任。哪怕穿的就是二十块钱一件的工装长裤和T恤，在人群里也很出挑。
　　许小臻呆了一下子，面上泛出一层薄红，跺脚道：“还会调侃人了你！叫就叫啊，鸢鸢姐姐！”
　　乐鸢展颜笑起来，柔声应：“哎，臻臻妹妹。”乐鸢天然的帅气和温柔有强烈的存在感，这样特殊的个人特质和个人魅力，只要注意到了，就会让人很难不去喜欢。
　　“呜呜，可恶啊……”许小臻看了她好几眼，实在没忍住，捂着脸羞得转了一圈。乐鸢又去拿手掌心压她的发顶，面带慈祥的微笑，许小臻气的差点跳起来掐她。
　　闹了好一会儿才上车出发，只是说些简单的话，但是两个人都非常快乐。
　　小电驴在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好用得不得了，载着两个人穿街过巷。乐鸢作为土著，对市区比许小臻熟悉得多。街巷里总会藏着一些味道不错的小食店。H市临海，经济发达，外来人口多，小街巷里也藏了不少各地口味的小吃店。本地产的清汤米粉，南方来的卤煮牛杂，双皮奶芝麻糊，冰粉凉皮绿豆沙，两个人在初秋的阳光里一路逛一路吃，直吃到肚子滚圆，才停下来。
　　金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片天空，另半边却还是澄澈的湛蓝，美极了。两个人在小公园里一张长椅上坐下休息。
　　两个人笑了一路，有说不完的话。越是相处越是显得出乐鸢和许小臻迥异的性格，许小臻是个极其活泼的人，一点点小事都能让她开怀大笑，乐鸢处事宽容，不在乎小事上退让一两分，越是相处、越是融洽。
　　许小臻忽然想起来：“啊！昨天我搜集到了两张新的‘外星人’。要看看吗？”
　　“看。”
　　许小臻很喜欢收集生活中像外星人的一些小角落。比如看起来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三孔插座外星人，两个车灯一个保险杠组成的大号外星人，两个黑乎乎圆孔的空调出风口外星人，有一张甚至是竹制的小杯垫，上面挖的几个花纹孔，在特定角度看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神奇外星人。
　　乐鸢第一次看到身边的人搜集这类的图片，看一张笑一张。“外星人”们表情都很丰富，有的看起来很沉默，有的表情很茫然，有的瞪着两只小圆眼睛长大嘴，都非常可爱！
　　看得出许小臻真的很喜欢这些小小的“外星人”，在她的手机里存了上千张有关“外星人”的图片，没有一个重复的。
　　乐鸢一张一张地翻着，两个人头碰着头挤在一起坐，许小臻极有耐性地在旁边指点她，从哪个角度看起来最像外星人。乐鸢惊叹：“你真的很喜欢这个。”
　　许小臻骄傲地挺胸，“就是啊，超喜欢的呢。每天我都会认真观察经过的地方，如果有发现可爱的外星人，马上拍下来。对我来说，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她抿着嘴笑，“和朋友分享的时候也很快乐！”
　　“这样好棒啊。外星人很可爱，臻臻也好可爱。”乐鸢忍不住说，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
　　有些时候，只有同性之间才能产生这样的默契，不论是怎么幽微复杂的思考，不论是怎么真诚纯稚的表扬，只要说了就能听懂，只要表达就能被接纳。
　　乐鸢说得真诚，许小臻也自然而然就接收到了她发自内心的夸奖和欣赏，两个人忍不住对视了好几眼，朝对方发自内心地笑，暖洋洋。

16.心跳
　　16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自然而然会聊很多天。
　　“我好喜欢鸢鸢呀！”许小臻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快乐地说。
　　“我也好喜欢臻臻！”乐鸢也快乐地回答。
　　许小臻突发奇想：“要是我们同一年生的多好，这样就可以一起上厕所了！”
　　乐鸢：？？？
　　“这有什么关联吗？”
　　“上学的时候，女孩子都喜欢约着一起上厕所呀！但是我一般都是一个人去。初中的时候被霸凌过，可能是长得好点吧，家境也不错，成绩也还行，但没交到什么朋友。那时候班里有几个女孩，总在背后说我坏话，还丢过我的书。有一天她们差点把我锁在教学楼的厕所里，幸好我机灵，从厕所的窗户里喊到了学校警卫，帮我把门打开了。”
　　乐鸢皱起眉。说是差点，其实就已经被锁在了厕所里。许小臻说这些的时候毫无阴霾，乐鸢却很容易想象得到，那时候许小臻面对的是何等孤立无援的情况。
　　乐鸢严肃问：“后来还有人欺负你吗？”她开始为那如此久远以前发生的事感到生气，如果再遇到许小臻被欺负的情况，她肯定要帮许小臻出气。
　　许小臻嘟嘟嘴，“虽然爱哭了点，但我也很凶的，她们把我关在厕所，后来第二天我就当着全班的面把她们的书丢下教学楼了，谁拦我就扇谁的脸，打得我手都疼了，那个女的脸肿得好丑！后来请家长来，她们爸妈还好意思叫我们道歉，我爸妈就说我们家能出一点点钱，给他们买药吃治治脑子，至于道歉，不可能。”
　　乐鸢忍不住笑了，许家爸妈还真是厉害。
　　许小臻又说：“还没跟你说过呢，我准备辞职了。”
　　“为什么？”乐鸢诧异，“为了专心考研？”
　　许小臻点头：“这是主要原因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在现在的公司上班不开心了，上司是垃圾人，不想再共事了。”
　　乐鸢点点头：“我支持你。”
　　“接下来我们就一起备考吧！”许小臻干劲满满捋袖子：“我们要一起考上心仪的Y大！”
　　乐鸢的心不期然多跳了一下。
　　她忍不住问：“……你也准备考Y大吗？”
　　许小臻俏皮地朝她眨眼：“好像没跟你说过，我家就在G市呀！”
　　G市是这个省的省会城市，在H市南边，而Y大是双一流高校，也是G市最好的综合性大学。
　　如果明年能上同一个大学……
　　乐鸢对未来的期待也骤然多了一重，多了充满快乐和色彩的一重。
　　有两夫妻陪着一个两三岁的小朋友从乐鸢和许小臻面前跑过去，小朋友手里牵着一只小小的绿色玩具鳄鱼，跌跌撞撞地跑着，咯咯笑着很开心。
　　直到跑远了，那对父母里的爸爸还在大喊：“……哇呜，爸爸大怪兽要来吃小柔宝宝咯！”小朋友吓得一边尖叫一边笑，跑得更快了。
　　乐鸢往那边看着，有些羡慕。
　　她看得很专注，许小臻问：“你喜欢小孩子啊？”
　　乐鸢摇头：“不算喜欢的，只是羡慕。”
　　许小臻不解：“有什么好羡慕的？小孩子吵死了，刚才他们跑过去，我耳朵都嗡嗡响呢。以后我可没打算生孩子。”
　　乐鸢笑了笑，轻轻说：“我羡慕那个小孩子，他爸妈很爱他呢。”
　　乐鸢把手交叉托着后脑勺，仰在长椅上望着漂亮的晚霞，满不在乎的样子。许小臻却心疼了一下。
　　乐鸢长得很好，侧看轮廓尤其出色。驼峰鼻这种在部分人身上显得刻薄的骨相，在乐鸢身上却只是令她的脸越发秀逸舒展，像极美的一幅水墨山峦。
　　这么漂亮、优秀的孩子，怎么会不被父母喜欢和重视呢？
　　然而人生来无法选择父母，也无法选择童年。
　　命运太不公平了。
　　许小臻忍不住问：“鸢鸢宝贝，你是不是很难过？要不要我安慰你啊？你想听我说什么话都可以的。要抱抱吗？”她放柔了语气，小心翼翼地望着乐鸢的表情。
　　乐鸢转过头看她，表情诧异：“我干嘛要难过？”
　　许小臻眨着眼睛说：“因为你很可怜呀。”
　　乐鸢表情无奈：“我不觉得我可怜呀。”
　　许小臻只能把一箩筐安慰的话吞了回去。
　　乐鸢笑笑：“放心啦，对将来的生活我都有了规划，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的笑容明朗纯净，好看极了。许小臻一冲动就说：“我把爸妈分给你一点好不好？”
　　乐鸢愣了一下，听懂了许小臻的意思，但只是笑着摇摇头。
　　许小臻靠近了些，望着乐鸢的眼睛，着急地解释：“我不是想跟你开玩笑！也不是炫耀，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好喜欢你哦鸢鸢，我觉得我爸妈也会超级喜欢你的！特别是我爸，他肯定很喜欢你这样性格的小孩。”
　　许小臻生怕乐鸢误解了她的意思，比划着解释，看到乐鸢拒绝的意思，许小臻又着急又难过，一下子眼里又泛了层水光。
　　乐鸢的注意力却更多地放到了别的地方，莫名心不在焉。两个人挨得太近了，在不到一臂的距离里，她可以把许小臻剔透的瞳仁看得很清楚。这个女孩面颊像刚熟的蜜桃一样粉白白、嫩生生的，脸也就巴掌大，眼睛很漂亮，嘴唇形状也很漂亮，此刻委委屈屈地撅着。
　　乐鸢想，怎么会有这么娇里娇气的女孩子，一点点委屈都受不了。
　　但是好可爱啊，好想对她好一点，也许还想着对她不要那么好，要不试着欺负一下，毕竟这人太容易哭了，不管什么事情都爱哭，眼泪变成透明小珠子往下掉的时候也会很可爱的……
　　乐鸢乱七八糟地想着，她注视了许小臻片刻，抬手捏着许小臻的下颌轻轻转了转。
　　有些奇怪的坏心冒了出来，她漫不经心地问：“我可怜的话，那你哭给我看啊？”
　　许小臻呆了呆，“为什么是我哭给你看？”
　　乐鸢理直气壮：“因为我哭不出来呀。”
　　许小臻：“那也不该我哭啊？”
　　乐鸢托腮说：“但我想看你哭呀。”
　　这话里的坏水肉眼可见地往外冒了，许小臻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重新端详乐鸢，“你变了！以前你都不是这样子的，我来检查一下，是不是身体里藏了第二个人格？！”
　　许小臻扑上来挠乐鸢痒痒，刚好乐鸢很怕痒，边躲边笑，笑得眼泪快飞出来，赶紧求饶：“我错了不玩了不玩了！”
　　许小臻叉腰，抬着下巴藐视：“宝贝，你得明白长幼有序的道理！对你臻臻姐姐放尊重些，懂吗？”
　　小姐姐真的好可爱！乐鸢大笑，吐槽：“现在又成臻臻姐姐了？你到底要当姐姐还是妹妹，能不能想好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想的，当然是哪样占便宜我就算哪样！”
　　许小臻气势足足的，乐鸢无奈地纵容了她，只是说：“你好不讲道理耶。”
　　乐鸢没有再接关于许小臻父母的话题，许小臻也没有再提起，两个人默契地把这一段揭过。笑笑闹闹，夜色渐浓，也到了各自回家的时候。
　　照旧还是乐鸢骑小电驴把许小臻送回家，再自己回复读学校去。
　　小电驴在城市里穿梭，风呼呼地从耳边穿过。快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许小臻忽然想起来说：“对了，现在全公司都觉得我谈恋爱了耶。”
　　乐鸢立刻难受了一下。有个片刻，她甚至觉得有些说不出话。认识没多久的好朋友忽然谈恋爱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人总会谈恋爱的对吧。
　　她只能回：“这样啊。”
　　“回头我给你看照片啊，他们拍到了我俩在公司楼下的照片，就说你是我新交的男友。”
　　乐鸢只觉得心像一张纸，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捏皱了又展了开来。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侧头跟许小臻说：“请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好吗？”
　　许小臻乐得不行，等乐鸢在小区门口停了车，就兴致勃勃地从公司群里给乐鸢翻照片看。是模糊到包浆的一张图，拍到了远远的路边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黑乎乎的小电驴上，另一个站在旁边。
　　许小臻：“他们说你是我男朋友耶。但其实我觉得，我们鸢鸢比很多男生还帅好吗？我觉得这个传闻很好，帮我挡了好多烂桃花呢！”
　　“……嗯。”乐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迟早要被你吓死。”
　　许小臻“哈哈”没心没肺地笑：“这有什么啦！下次再给他们偷拍一张，可能就会传我已婚了！——好啦好啦，辛苦鸢鸢了，快回学校吧，要是错过时间挨老师骂就惨了。”
　　乐鸢好歹整理了心情，朝她挥挥手：“那我走了。”
　　“啊，等等！”
　　乐鸢下意识停下了车，回头。许小臻小快步过来抱了抱她，甜甜地说：“我很快就会辞职了，我要好好学习，鸢鸢宝贝也要好好学习哦，你最棒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好。”乐鸢也郑重地点头。
　　许小臻柔软甜蜜的气息萦绕怀中，乐鸢不由得想，也许是从小到大从未在除奶奶以外的第二个人身上获取过这么多的好的情绪，也许她有些过于喜欢小姐姐了。
　　但，就是好喜欢她呀。
　　真的好喜欢……那种喜欢像塞满了心间的云雾，像堆了满屋子的甜蜜棉花糖，或许更像一大蓬一大蓬刚刚长好的小蒲公英，微风轻轻一吹，就散得漫天漫地都是。
　　乐鸢望着她甜蜜的脸，微笑起来，也探过身，在许小臻面颊上轻轻吻一吻。
　　这是一个浅浅的吻，充满纯净真诚的爱。许小臻微微诧异，但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吻，笑得眉眼弯弯。
　　乐鸢主动问：“下个周末再一起玩，好不好？”
　　“好哦。”

17.冷遇
　　17
　　自从周主任无视许小臻的抗议，把TS公司的翻译项目肆意调走，许小臻怒了一晚，第二天上班就开始带薪摆烂。
　　手上仅剩的翻译项目是个小项目，按她工作的进度，只需要三四天就能做完。许小臻也确实做完了，只是压在手上，每天只提交一小部分内容。
　　剩下的上班时间就用来发呆、喝茶、调整心情、给自己做备考计划、刷题。
　　许小臻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挑最有气势最成熟的妆容画，唇色用正红的，眼线挑长的，妆容完美无瑕，配黑白套裙和十厘米细跟的高跟鞋。
　　装扮精致到每一根发丝的女人自带令人不敢造次的气场，每天许小臻踩着细高跟，面无表情从公司大门进入英翻部的路线已经成了公司著名的风景线。每天一出现，就有无数羡妒目光盯着她纤细高挑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英翻部的门口。
　　出现在她桌面的小礼物又多了起来，许小臻对此也并不在乎。只是一改曾经温和柔软，对谁都先给一个微笑的作风，不再参与闲聊饭局等无效社交，自顾自地做事。
　　没两天，周主任又组织了两次和客户的饭局，一次在中午，一次在晚上。张莉莉托辞有事没去，赵月两次都参加了，因为人不够，周主任专门叫上了部门里剩下的几个未婚女孩，这次干脆大咧咧说开了：“就是去陪客户吃个饭，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好扭捏的？最差还能省一顿晚饭钱呢，再说，咱们部门里女生都是万里挑一的小美女大美女，万一就和哪位钻石王老五来电了呢，那可就，后半辈子不用奋斗了，对吧？”
　　部门里的女孩子逐渐被周主任说动了几个。表现出服从性之后，周主任对她们的态度也就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一见面亲切地称呼她们的英文名字，还抽空到工位边关心工作进度，有时候抽几个人到主任办公室关起门来开小会，甚至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表态“好好干！好的机遇肯定留给有准备的人。”
　　原本一团和谐的英翻部，逐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人，亲“周”派，和远“周”派，至于许小臻，已经彻底成了周主任认定的部门刺头人物，被彻彻底底地无视了。无视的手段包括了开部门会议时把许小臻排除在外，请喝下午茶故意不算许小臻的份，等等。
　　一点冷遇罢了，许小臻也不在乎。她更在乎，她作为译员被抢走指定客单的事，没两天就像长了小翅膀，在公司里传遍了。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没有秘密。
　　整个公司都是译员，事关切身利益，谁不恨破坏规矩无理抢单的人？况且要求译员下班后陪同社交这种事，说白了都是压榨女性，要是你情我愿也就算了，人管不了别人的私生活，但并不是每个部门都有这种风气。公司里大部分同事都站到了许小臻这一边，即使为了饭碗不至于公开讨论，私下里也把周明翻来覆去骂了个彻底。
　　又有人扒出来，周主任的堂妹是做美妆推广的小网红，也是朱董的新任老婆。朱董五十出头，出现在公司的时候人很随和，但老婆已经换到第四任了，因为每任老婆生的都是女儿，而朱董想生儿子。新老婆怀孕之后查了B超才领的证，朱董对老婆宠得不行，还放话等儿子出生满月之后，把婚礼和满月一起补上，给老婆一次风光的婚礼。
　　朱董的新老婆姓周，艺名“小云朵”，靠分享一些干货美妆视频积累了几万粉丝。怀孕后，小云朵每天都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幸福的孕期生活，偶尔也分享自家豪宅、分享老公送的各种大牌化妆品，还有老公送的大牌包袋之类。然后被眼尖的小粉丝看见化妆镜里映出了她的老公，是个头顶油光噌亮、肚子像怀胎十月的中年男人。
　　小云朵又有一篇文章分享“为什么全家人都是智慧超群的高管，可我除了化妆和臭美什么都不会？”里面提到了“老公是董事”，“哥哥是翻译公司高管”，文章定位就在文寿路国际大厦。好巧不巧地，这栋国际大厦就只有一家翻译企业。朱董也算上过杂志接受过采访的业界成功人士，于是小粉丝们没费什么劲，就把朱董、小云朵和周明都联系了起来。
　　一来二去，大家对周明的空降也都有所猜测，周明的个人形象和作为部门主任的威信渐渐倒塌了。
　　同事们几乎都跟许小臻同仇敌忾，一有点风吹草动立刻跟她通风报信。
　　周主任被叫去董事办公室的事并不是秘密，就连进去前的一脸自信，出来后垂头丧气的表情，站在门口都还被骂了几句，勒令他“好好干，不干滚”的事，都立刻被刘海洋实时报到了许小臻这里。
　　刘海洋：“什么嘛，不是说他跟朱董关系特别铁吗？怎么出一点点小事还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嘻嘻。”解气了，刘海洋又问，“真的要辞职了？”
　　许小臻：“嗯啊。”
　　刘海洋：“好舍不得你哦。我会想你的，宝贝。”
　　许小臻：“我也会想你的，宝贝。”
　　“有空约饭，宝贝。”
　　“好的，宝贝。”
　　各自熟练地道别，许小臻扭头一看，那头挨完骂的周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周明黑着脸大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没多久，许小臻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她被分配了连续三个新项目，这是晾了她几天，开始施小恩惠了？几个都是小项目，全部做完，提成加起来都还是比不上TS公司的单子。而且，随意破坏她作为译员和客户的良好关系，她的无形损失谁来赔？
　　许小臻看了眼不再理会。邮箱里有一封写好的给TS公司林姐的信，许小臻托腮点了点鼠标，把信发了出去。
　　周明从办公室里出来，抱着手故意当众大声说：“许小臻来我办公室。我给你分配了三个新项目，对你可算不错了吧。”
　　许小臻微笑，甜甜地说：“周主任，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吧，让大家也听听周主任对我有多好呢。不然，我怕进了您办公室，出点什么事情，比如说周主任忽然晕倒啦，忽然撞到墙啦，喝水呛到气管啦，我有一百张嘴都讲不清楚呢。”
　　办公室里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能做口译的译员就没有笨口拙舌的，许小臻几句话没一个脏字，非常解气。重点是，许小臻态度是真的刚，面对上司，想说的话也全部能说出来。
　　好几个人偷偷摸摸给许小臻递了个大拇指。
　　周主任气得脸马上涨红了，环视一圈，试图用凌厉的视线逼退敢于当他的面笑出声的人，但效果实在不佳。事实上，在英翻部里，他尚未树立的作为主任的威严已经扫地了。
　　周主任瞪向许小臻，黑着脸说：“那就在这里说吧，也让大家评评理。”
　　刘海洋马上私聊：“妈耶他都开始要人评理了，失心疯了吗？”
　　许小臻红唇一撇，马上站起来，拢着双手靠站在桌边，温声细语地应声：“好的，周主任您说吧，大家都听着呢。”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
　　这哪有好员工的样子？哪个好女孩敢这样跟男上司说话，还带着大家一起造反了是！一点脸都不要了是吧！还有那大浓妆！浑身都是反骨，许小臻，是留不得了！
　　周主任心里暗暗厌恶许小臻，大声说：“许小臻，我看你这几天工作进度很慢，一个星期也没交出一个文档。就算你对公司有什么意见，对我有什么意见，也别跟钱过不去，你说对吧？都说了派单是公司的决定，都是看译员状态和情况来分配的，今天没给你安排新单子，明天也肯定给安排，就算不相信我周明，也得相信公司呀，闹什么小情绪呢？格局也应该大一些！”
　　许小臻唇角一撇，冷笑，“周主任，别扯那么多不相干的，当着大家的面解释一下，为什么把我的客单随意调走。今天能拿我的单，明天就能拿Lily姐的，能拿刘海洋的，能拿杜杜的。”
　　实际上，过了这么几天大家也都知道了，许小臻那个单被周明分配给了赵月，大约是觉得赵月听话，得给点甜头。但公司里群情汹涌，赵月按着单子也没敢做，很快就来跟许小臻道歉了，想把单子还回来，许小臻拒绝了。
　　“我怎么会随意拿呢？”周明看一眼张莉莉等人，到底不敢一下子得罪这么多的人，马上换了种口气：“那天我就是手误，调错了单不行吗！现在不是给你补回了三个单吗？一个换三个，怎么说都不算亏待你了！”
　　许小臻不置可否，也不跟他争：“这样啊。”
　　周主任自觉已经把调单那一节圆了过去，自己找了个台阶，换了个脸色，开始板着脸训话。“别的不说，公司里是讲纪律、讲规矩的地方。我们说到底是个服务行业，接了客户的单就要有一个敬业的心态，客户的单都是急要的，保质保量地出货，才能把和客户的良好关系一直维护下去，对吧？”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点许小臻的名，“我也不说其他人了，最近部门里大家表现都还不错！就只有你，许小臻，你跟我有情绪是一码事，工作是另一码事，这个出单的态度跟之前差的也太多了！这个工作进度，我说一句连新人都比不上，不过分吧！”
　　许小臻也不管他怎么骂，只是心平气和地说：“哦，我最近两只手都腱鞘炎了，打字比较慢呢！”

18.众怒
　　18
　　许小臻腱鞘炎了……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的笑声。说到底译员按单子拿提成的，只要手头上工作做完了，人在办公室里做什么都没有人理会。之前还有隔壁德法部的小姐姐在办公室里教大家做蛋糕，还有织毛线的、做瑜伽的，大家玩得可开心了。
　　周主任明知道许小臻在胡说八道，气得要命，也只能说：“你有病例吗？”
　　许小臻马上开始玩手指：“不好意思哦，病例在家里，没带来呢。也没想到带病上班了，还得拿病例证明我生病呢？”
　　英翻部一众人等又是一阵窃笑。经过了这一回，很多人才发现，原来许小臻看着柔柔弱弱，漂漂亮亮的，但可真是个不好欺负的暴脾气女孩子。
　　周主任憋了半天，也实在不想再说让许小臻把病例带来看看的话，明知没有的东西，说来有什么用？越发的恨许小臻了。只是他也不敢再犯众怒，只得随便丢下一句“好好工作，好自为之”，扭头进了办公室。
　　许小臻照旧摆烂摸鱼，塞了蓝牙耳机开始听考研音频，分来的新客单压根懒得看。
　　没过一个小时，周明从办公室里怒气冲冲跑出来，指着许小臻鼻子就是一连串的脏话：“我看你是真不想干了！许小臻，你不想干就给我辞职啊！还敢跟客户告状，影响公司形象！我告诉你，不想在我手下干就给我滚！！！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人事部办离职！”
　　TS公司的林姐和公司董事都有些交情，看了许小臻的邮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大董事陈董那里，开门见山“听说你们未经我这边同意换了译员，而且影响了工作进度。合作了这么久，没想到还能出这样的事。如果搞不清楚我们公司的需求，以后我就找别家合作了。”
　　陈董很生气，立刻把压力给到了朱董那边，朱董又打电话把周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
　　许小臻不动声色地点开了手机的录影功能，表情天真地问：“周主任是要炒了我咩？赔偿怎么算，N+1咩？”
　　周主任：“还想要N+1，你想得美！反正你也不想做了！识做些，自己去申请离职，赶紧走，彼此还能维持些体面！”
　　许小臻笑了笑，轻声细气地回答：“那不行哦，我从进公司以来工作态度认真，客单完成质量好，大家都有目共睹。我对公司很有好感，当然想在这里工作下去，干嘛要辞职呢？”
　　周明差点给她气死，抖着手指着许小臻的鼻子，“你好意思说你认真做事？一天天的没有进度！赔偿不可能，我说你还在犟什么呢？我周明活了这几十岁，真没见过像你脸皮这么厚的女生，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不觉得羞耻！”
　　许小臻还有空心想，这家伙不会气疯了忽然脑溢血倒下吧？她也不客气，口齿清楚地笑着说：“那刚好呀，我活了这么大，也没见过脑子这么不清楚的领导捏！”
　　办公室另一头，杜杜发出一声响亮的“噗”，吸引了大家的视线。杜杜忙捏着鼻子跟大家陪笑，“哎哟，我不小心放了个臭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杜杜的“臭屁”惹来了一阵哈哈大笑。
　　周明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干脆不要风度了，上来就拉许小臻：“你给我起来！我们英翻部可容不下这么尊大佛，你马上给我滚！”
　　许小臻往后一躲，收了笑说：“周主任，可别动手动脚的啊，这样不好看。”
　　周明打算拉下脸，把这个可恨的女人拖出办公室去了，一声不吭要抓她。许小臻后退几步躲到另一圈办公桌后面，手上拨了110。那头接通也很快，许小臻直接说：“报警。我在文寿路78号国际大厦A座9楼，现在公司里有人追着我打，我好害怕！我的名字是许小臻，身份证号是33010XXXXXXXX……”
　　那头接线员也是个女孩，立刻回应：“请你尽量保护自己，这边马上派人过去。”
　　英翻部众人已经被这种神奇的场面吓呆了，呆了一下立刻有人上来拦周明，劝道：“周主任你冷静点……”
　　公司楼下就有警务执勤点。没几分钟就来了两个警察，冲进公司寻找遇到人身危险的许小臻，于是一场英翻部的闹剧，终究成了整栋大楼几十家公司无所不知的笑话。
　　第二天，张莉莉打电话通知许小臻回公司办手续，走的是辞退，公司给N+1的赔偿金。
　　许小臻回到公司没见周主任，倒是一众同事们纷纷涌上来道喜，就没有不夸许小臻态度刚，给打工人解气的。
　　许小臻好奇问：“啊咧，周主任怎么人不在呢？”
　　张莉莉微笑道：“他啊，朱董挺生气的，让他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暂代主任的工作，有什么疏忽错漏的地方，大家及时告诉我哦。”
　　大家都算松了口气，和张莉莉共事的时间长，都知道张莉莉的处事风格，至少是公私分明的。
　　杜杜夸张地拍马屁：“果然还是要Lily姐罩着我们才行呢，恭喜Lily姐！Lily姐这么大喜事，不如请大家喝下午茶啊？”
　　张莉莉佯装提他的耳朵，笑骂道：“就你话头多哈。下午茶请不起，请大家喝杯奶茶，还是可以的。”
　　大家一阵欢笑。
　　许小臻办公桌下有个纸箱，决定辞职之后，她已经把需要带走的东西都装进去了。无视周明最后分的三个客单，她把早就完成的最后一个翻译文本提交到系统，状态点了完成。到人事处办理了离职手续，做完交接，结清工资。不需要带走的文具和零食统统分发给关系比较好的同事，顺便道别，用不上的垃圾全部丢掉。最后，许小臻用指尖拂去电脑屏幕上的一星灰尘，有一点惆怅。
　　想了片刻，她对着自己的工位拍照，发给了乐鸢。
　　大概是在课间，乐鸢很快回了。
　　“是你的工作台？”
　　“是呀。不过我今天离职啦！快点恭喜我！”
　　“恭喜臻臻”
　　如愿收到恭喜，许小臻甜甜地笑起来。
　　本以为还要面对周主任，今天许小臻也画了很有气势的妆容，复古调，眉目精致，唇色用的古典红，大波浪卷发拢在左肩，耳坠是一串小珍珠，搭配一字肩的小黑裙，身段美极了。拾掇的这么好看，没想到敌方不在场，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那怎么能行呢！她想了想，自拍了一张，对着镜头笑着的，也不p，又发给乐鸢。
　　“宝贝我今天好看吧！”
　　“好看”
　　许小臻不用想都知道，手机那头乐鸢肯定有些无奈，但表情想必很纵容。
　　乐鸢又补了一句：“真的特别好看”
　　谁被夸了能不开心呢？许小臻反正很开心，抱起纸箱，准备离开的时候都在哼小曲儿。
　　“看来心情不错嘛。”张莉莉笑着问她：“听说你辞职之后准备考研呢？”
　　“是啊Lily姐。”许小臻回答：“觉得自己不懂的事太多了，还想再读几年书。”
　　“这样也好。读书什么时候都不会错的。”张莉莉赞同，又承诺说：“要是没考上，随时回来工作，像你这么优秀的员工，公司很欢迎的哦。”
　　许小臻敏锐地听出了张莉莉势在必得的语气，笑着点了点头。要是英翻部的下一位主任能是张莉莉，她是乐见其成的。由专业的人管理专业的团队，留下来的刘海洋他们也会自在许多。在风头中抓住机会上位，不管张莉莉是怎么去谈去沟通达到的目的，她都是真的厉害，内心很强大。
　　许小臻发自内心地表达敬意：“谢谢Lily姐，有机会我会回来的。虽然入职时间不长，但从Lily姐身上真的学到很多。”
　　张莉莉只是笑了笑，亲自把许小臻送出了公司外。最后道别的时候，张莉莉才说：“别学我了，你条件比我好得多，做什么都会比我顺利的。做点想做的事吧。”
　　许小臻有些诧异，但张莉莉已经挥挥手，扭头回去工作了。
　　乐鸢打开照片的时候呆了一阵。
　　今天许小臻真的太漂亮了，是一种身为同性才容易注意到的、极度细节化的漂亮。每一根发丝都很精致，贴服的妆面让肤色均匀毫无瑕疵，眉眼神采奕奕，艳红的唇是一种极富攻击性、挑衅感却同时也充满了诱惑性的美。
　　许小臻微微含笑望着镜头的样子被定格在照片中，那样惊人的、危险的、平衡的美带来的视觉冲击力，霸道地扰乱了乐鸢平静的心，她看了片刻，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种难言的独占欲。
　　明知道那是很难得的美丽的存在，那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的个体，她却情不自禁地产生了要把这株漂亮的花扼断枝桠，藏到只有自己看见的地方，那样的想法。
　　乐鸢开始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了。她没有再回许小臻，也没有把那张照片存到手机，只是扶着头发呆。等到手机屏幕熄灭，仍然有无形的渴望诱惑着她，乐鸢无意识地按开屏幕，又看了一眼。
　　梁美娜发现了新大陆，扑上来大喊：“哇呜！这是谁？！好漂亮！呜呜呜，她的妆好美好美，美死我算了！”
　　吴嘉像个小炮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咻咻”地窜到了乐鸢旁边，抓住最后一秒机会瞄到了许小臻的照片，瞪大了眼睛：“这是你姐姐吗学神？！我想……”
　　梁美娜马上骂他：“你想你想……你想屁吃！”
　　吴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昂起头说：“哈，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又知道我想屁吃咯！我就是想问问漂亮姐姐的名字不行啊？”吴嘉毫无形象地蹲在过道，热情地把脸伸到乐鸢桌面上，狗腿子拍乐鸢马屁，“果然美女的身边都是美女哦，学神，下次我们和你姐姐一起去看电影呗！就这个周日怎么样！”
　　乐鸢扶着额笑，立刻把手机黑屏：“别看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最后，乐鸢还是没去保存那张照片。

19.甜蜜
　　19
　　周日上午，复读学校里空荡荡，能回家的学生都回家了，只剩下了包括乐鸢内的五六个人。
　　乐鸢在阅读。在确认自己对高考的知识范围和重要考点非常清楚，基本能够辨别出试卷上每一道题的考点后，模考总分也能稳定在680-690之间，乐鸢适当地减少了刷题的频率，把多出来的时间用在了自由阅读和写作上。
　　她开始大量阅读各种各样的文字，来自报纸、电视等传统媒体的新闻，来自各种公众号的文章，图书馆里的文学类作品，还有她最感兴趣的医学行业讯息、论文。
　　遇到感兴趣的内容就截图拍照存入手机的笔记本中，再定期分类归档写写分析，强化记忆，看着自己的知识积累逐渐增长，乐鸢很喜欢这种用心经营自己的感觉。
　　临近中午，陈秀又打来了电话。
　　最近陈秀被迫摸清了乐鸢的习惯，上课时间打电话一定不会接，晚自修时间也不会接，只有周末放假的时候打过来能找到人。为此陈秀已经在电话里电话外骂了乐鸢无数次。
　　然而乐鸢油盐不进，很久不回家了，甚至不肯告诉家里复读的学校，陈秀拖着个大肚子，又要忙菜店里的事，压根没办法到乐鸢学校门口堵人。
　　但也许陈秀骨子里就是有一股子疯劲，没事就锲而不舍地打电话找女儿。为免这个母亲发疯，乐鸢最近找出了应付她的最佳频率和态度：不管陈秀一周打几次电话，一周接一次就行了。陈秀打电话实质是在向她这个女儿倾泄负面情绪，那些情绪，对乐鸢过好自己的生活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次陈秀一打通电话就是哭骂：“你死去哪了，现在才接电话！你妈哪天死在家里你都不关心！”
　　乐鸢冷淡地回：“我上课，没空。”
　　陈秀劈里啪啦骂了乐鸢好几分钟，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脏说什么，直至乐鸢不耐烦地说“没什么事挂了”，才住了口，忽然哭了，说，“鸢哥，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嫖！天杀的臭男人！烂□□的臭渣子！苦日子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攒了点钱，他居然天杀的拿去外面嫖那些脏女人！还——还给我传染了‘菜花’！”
　　“你爸还不承认，他没长那些，还反过来污蔑我偷人！……”
　　乐鸢对这样的变化并不意外。听了陈秀哭诉一番，乐鸢眉毛也没动，只是问：“那你去治了吗？”
　　陈秀又开始哭：“治什么，这治也根治不了！我问了好些人，都说过个半年一年又复发了！”
　　乐鸢：“至少控制下来吧。不然到生的时候，可能影响孩子。”
　　陈秀又骂她：“那是你弟弟，说话不会好听些吗？现在这个家已经快散了！到时候我要是跟你爸离婚，你也得不着什么好！你除了好吃懒做还会什么！一天天读那书，有个屁用！”
　　乐鸢深深觉得陈秀有病。作为一个成年人，陈秀压根抓不住事情的重点。追究乐山东出轨的责任，她做不到，离婚，她也做不到，她能做什么？打电话来哭诉，和无端指责自己的女儿。
　　乐鸢沉默了一会儿，简洁地说：“我爸出轨了，要不，离了吧。”
　　陈秀噎住了，半晌才说：“离了我能干啥？要是离了，你爸那人精得很，能给我分几个钱分什么房子？屁都没有！到时候你让我和你弟弟吃西北风去？！”说着又开始咒骂乐山东，她一天到晚挺着肚子为家里忙生忙死，乐山东居然对她的付出丝毫不在乎！日子真的没法过了！话里话外让乐鸢打电话去骂乐山东，为母亲说话，乐鸢只当没听到。
　　乐鸢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想，人确实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她也真的没有那个能力，去帮她的妈妈改变生活。
　　许小臻戴了副玳瑁边圆框眼镜，坐在图书馆大门前的青石阶梯上翻书看。今天许小臻穿得很简单，头发扎个马尾，短袖白T搭浅蓝色的牛仔短裙，T恤下摆随意地扎一半在裙子里，腿又长又白，踩在下两级的台阶，远远看着，文静漂亮，浑身的书卷气。
　　但一见乐鸢，许小臻立刻咋呼起来，用力招手：“鸢鸢快过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宁静的气氛瞬间远去，整个图书馆都好像热闹了。
　　乐鸢马上就笑了起来。她在许小臻身边坐下，听许小臻讲她最近发生的事情。工作已经辞掉了，备考进度有点慢，下周二就是今年研究生考试报名开始的时间，她晚上刷题刷的太晚，居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乐鸢一一认真听了，凝视着许小臻明亮的眼睛，鲜活的表情，听着她数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郁闷的时候撅嘴的表情可爱得要命。乐鸢甚至很笨拙地想着，只是坐在许小臻身边，好像空气也忽然变得轻盈，自己的灰扑扑的、拿不出手也不愿与人分享的世界里忽然多了许多亮色。
　　许小臻好像会发光呢。
　　乐鸢望着她，唇角是微微的有所觉悟的笑意，忽然说：“好像忽然被你拯救了一样。”
　　“嗯？”许小臻停下来看她，然后笑起来，很愉快地问：“是吗？我有这么大的威力啊？”
　　“有的。”乐鸢轻声问：“我可以抱抱你吗？”
　　“当然可以啊！”许小臻毫不犹豫地应了。
　　可是乐鸢却没有立刻抱她，而是稍微靠近了一些。乐鸢望着许小臻的眼睛，用半蜷的指背，珍惜而轻柔地，蹭了蹭许小臻娇嫩的面颊。
　　敏感的面颊肌肤忠实地传递来了略微粗糙的、温热的触感，许小臻原本并没有在意乐鸢的举动，然后她注意到了乐鸢的眼神。
　　那是浓郁得快要溢出来的喜爱。
　　还有满载的温柔、宠溺和向往。
　　除父母外，许小臻从来没有在第四个人的眼睛里见到过这样浓郁的情意，纯净、清澈、安静，像深山中一弯不为人知的碧蓝的湖。
　　人类本就是情感动物，面对被小心翼翼捧到面前，像宝石珠玉一样闪闪发光的情意，谁能不被触动呢？
　　况且，面对的本来就是极有好感的人。
　　心跳悄然加速，许小臻意识到了不知不觉掺进了些许暧昧和甜蜜的空气，变得有些慌乱。她垂下了视线，眼眸浮上一层脆弱的水光。
　　乐鸢小心翼翼地靠近，展开手臂，带着些许犹豫，一点一点地把许小臻搂进怀里。
　　许小臻并不排斥一个抱抱。看到乐鸢迟疑，她反而又精神了，甚至主动搂住了乐鸢的腰。
　　乐鸢还从来没有拥抱过谁，但拥抱这种技能人类生来就有。怀里的人又香又软，拥抱时体温相融，颈项相依，从躯体到精神都被温柔地抚慰，她迫切需要被安抚的坏情绪迅速地好了。
　　她甚至舍不得放开了，满心氤氲了奇异的混乱的甜蜜，心尖尖上像停了一只小蝴蝶，唯恐蝴蝶振翅飞走，就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了去。
　　两个人间的气氛自然而然地变了，多了些许无形无迹的甜蜜，也有焦灼。
　　研究生考试到来在即，许小臻的备考压力比乐鸢要大得多。两个人在图书馆角落占了一张桌子面对面学习，许小臻埋头刷了半套题之后开始烦躁，抬头发现一向专心学习的乐鸢放下了试卷，在翻杂志、写东西。
　　图书馆里订购了大量的杂志，乐鸢挑了一大摞出来，有些翻开看过就放到一边，有些页面却专门拍照存到手机里。
　　她有一个便携的小键盘，通过蓝牙连接手机，就可以很便捷地输入文字。
　　许小臻好奇地小声问：“你在做什么？”
　　乐鸢温声解释：“我啊，刚找了些杂志做参考，准备写一批投稿的文章。”
　　“投稿给哪里？”没想到乐鸢还有这种高级的技能，许小立刻凑过来看。乐鸢也不介意，跟她讲了讲自己在做的事情。
　　“我是只给少儿杂志投稿，因为给小朋友看的文章不需要很复杂的结构，也不需要讲一些特别深奥的道理。只要文字优美，讲好故事就可以了。写起来很快，我每个月写几篇，也陆续过了几篇吧，稿费不是很高，一般一篇只能拿几百块钱。最近比较有空，就多写了一些，也当作练笔了。”
　　许小臻惊呼：“宝贝你好厉害！你居然会写故事！”
　　乐鸢挑眉笑了笑，坦然问：“要看吗？刚好有几份打印好的稿子。”
　　“我真的可以看吗？”许小臻倒有些不好意思，又说：“不想给我看也没关系的。我有没有打扰你写作？”
　　“没有。”乐鸢答得毫不犹豫。
　　“嗯……”许小臻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很奇妙，她总是能很轻易地知道乐鸢想要表达的意思。

20.成熟
　　20
　　许小臻在乐鸢旁边坐下，开始读乐鸢的故事。
　　小璐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一只小麻雀，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麻灰色小麻雀。家人都不见了，小璐茫然又害怕，伤心地哭了。她哭了很久很久，后来，她饿了，只能外出觅食。外面的世界好危险呀！猫咪长着锋利的爪子，最喜欢扑麻雀来吃，天上盘旋着凶猛的老鹰，也把麻雀视作食物。
　　小璐一路躲藏一路寻找食物。她看见一群小麻雀在啄食人类洒下的面包屑，它们还找出了藏在树叶里的毛毛虫，美滋滋地吞进嘴里。小璐一口都不肯吃，她想，我可是人类，才不要像小鸟一样吃地上的面包屑和虫子呢！
　　小麻雀们招呼小璐：“你快过来吃东西呀！不然食物很快就会被抢光了！”
　　小璐摇摇头，小麻雀们就把食物吃光了。
　　小麻雀们飞走了，小璐却再也没有找到新的食物，饿得哇哇大哭……
　　许小臻盖住故事的结局，眨巴着眼睛思考：“我猜，这个故事的结局应该是……小璐其实是做梦变成了小麻雀？这个梦，是她不好好吃饭的惩罚吗？”
　　“有点接近，但不完全对哦。”乐鸢微笑，“再猜。”
　　“那是……小璐其实本来就是一只小麻雀，因为心高气傲认为自己是人类，不愿意吃地上的食物，最后饿死了？”
　　乐鸢摇头说：“也不是。要提示吗？其实每个人的思路都不一样，要猜到完全对是很难的。”
　　“好啊，那你说吧。”
　　“我在故事里设置了一个额外的角色。”
　　“那我懂了！应该是一个神灵之类吧？”许小臻兴致勃勃：“这个故事着重讲的是两点，一个是食物，一个是身份。我猜是神灵惩罚了小璐，要么因为她不珍惜食物的行为，要么因为她不爱护小动物的行为。”
　　“这次对了。”乐鸢赞同：“写给小朋友看的故事逻辑不能太复杂，这个故事里我选择的是你说的第二种情况。设定了一个麻雀小精灵。小璐曾经用弹弓打下一只麻雀，麻雀死去了，而小璐毫不可惜地把它丢进了河里。”
　　“所以麻雀精灵让她做梦成了一只可怜的小麻雀，体验麻雀危机四伏的一生，最后小璐学会了尊重自然界的每一个小生灵。”
　　许小臻笑了，点评说：“说的是真善美呢，是个好故事。”
　　乐鸢也跟着她笑，有些惆怅：“其实世界哪有这么好，多得是补救不了的坏事。”
　　许小臻忍不住去凝视乐鸢的面孔，满心的尊敬和喜欢。她说：“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比我要成熟得多。”
　　“是吗？”
　　“你是。”
　　在每一次的相处中，许小臻都会意识到，乐鸢虽然比她小，但活得却是人群中少见的成熟、通透，并且如此真诚。
　　这样的女孩子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她自己就强壮又聪明，自律又勇敢。
　　她太优秀了，在她的内心里好似有一座充满能量的烈日，在大部分同龄人还只会学习和玩乐的时候，乐鸢已经专注而积极地按照自己的人生规划往前走，走出很远。
　　两人相视一笑。
　　“你觉得我成熟啊……大概就是因为，我从小就只能靠自己吧。”乐鸢看许小臻一眼，许小臻明媚得像在发光。但乐鸢却又不感到自卑了，相反，能够自自然然地欣赏许小臻的美，也能更坦然地去聊自己的成长过程。
　　乐鸢叹一口气，慢吞吞地说：“我啊，就是从头到尾灰扑扑的，女孩子会的东西我都不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也都没有。我就是灰扑扑的巴库，有时候全世界都把我忘记了。”
　　许小臻笑得不行。狠狠揪乐鸢的脸蛋，“太夸张了吧，你看看你，就长这么张脸，谁能看不见你？”
　　乐鸢朝她翻白眼：“别揪了，脸皮不是假的，会痛。”
　　“真的会痛吗？”许小臻睁大眼睛说：“那你哭啊，哭给我看看。”
　　乐鸢：？
　　乐鸢：“你这是打击报复！”
　　许小臻笑眯眯地点头：“对啊，就是打击报复怎么了。”
　　乐鸢抓住她的手拉下来，不给许小臻再捣乱。许小臻的手完全能称一句“柔弱无骨”，又滑又嫩，白生生的极漂亮。相比之下，乐鸢的手指更修长些，因为经常在菜店帮忙，每个指节都很有力量感，肤色也晒的比较深，接近小麦色。
　　乐鸢低头看了眼许小臻的手，许小臻忽然就脸红了。眼睛里像汪了一汪薄水，眼神慌乱。
　　她要把手抽回去，然而乐鸢时有时无的S心又起来了，捏住了不给跑。
　　许小臻瞪她：“你干嘛？”
　　乐鸢望着她笑：“我没干嘛呀。倒是你要干嘛去呀。”
　　许小臻：“我、我上厕所。”
　　“嗯……”乐鸢作势要站起来：“我陪臻臻去吧。臻臻不是最想要和朋友一起上厕所。”
　　许小臻差点要给她逼死，跺脚说：“我自己去！”
　　乐鸢顺势放开了，嘴角含笑，看着许小臻一溜烟跑掉。
　　小姐姐真的好可爱呀。
　　之后的一周，两个人各自忙着备考没有见面，但在社交软件里的联系更多了。
　　每天都道早安，分享食物的照片，刷题刷到烦躁了也会告诉对方。乐鸢也渐渐养成习惯，看见身边出现一个疑似“外星人”的脸，就要帮许小臻拍下来。
　　互相欣赏、互相鼓励着，互相给予好的情绪，各自的备考生活也变得顺利。
　　又一周，乐鸢遇到了些小麻烦。
　　复读学校的宿舍是大教室隔成的小间，每间住十个人，采光、通风都不太好。即使女孩子们都很爱干净，宿舍里还是渐渐弥漫了一股霉味。
　　乐鸢忽然长了湿疹。成片的红疹子微微凸出皮肤表面，很刁钻地长在手臂内侧和大腿内侧，痒得不行。乐鸢忍耐了几天，晚上被痒得睡不太好，终于在周六跟老师请假，去医院挂了个号。
　　皮肤科医生是个很年轻的男生。医生只看了乐鸢的手臂一眼，淡定道：“你这是湿疹。平时对什么东西过敏的吗？”
　　乐鸢摇头，“从小就很少出现这种情况。吃的东西也很普通，都吃过很多次了。”
　　“那环境有什么变化吗？”
　　乐鸢皱皱眉：“除了搬进学校的宿舍里，没别的变化了吧。”
　　医生详细问了乐鸢宿舍的环境，最后给乐鸢开了一些内服外擦的药，叮嘱她：“如果能住家里，还是建议住家里吧。宿舍环境是不太好，主要不通风、阳光也少，住的人多，人体皮屑等有机物积累也快。这样的环境有利于尘螨、霉菌滋生。现在不能确定你是尘螨过敏、灰尘过敏还是霉菌过敏。其实对这些过敏的人也很多，彻底检查，费时费力费钱，意义并不大，毕竟你在家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过这么严重的过敏反应。那还是建议离开过敏的环境，衣物、床品勤换洗，多擦一些保湿的护肤品，应该就能好。”
　　不能住宿舍，成了乐鸢很烦恼的问题。
　　父母那个家是不能回了，也没有必要回。如果自己外出租房子，在H市租一个单间，价格大约在每月800到1000左右。复读学校里也有好些学生单独在外租房子住，甚至有学生是在宿舍住了几天，实在忍受不了拥挤的空间，狭窄的床，还有等上两小时才能洗的澡，火烧火燎地让家里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搬走了。
　　租房子的钱她不是付不出，但在收入很少、暂时主要任务还是学习的情况下，尽可能地节流还是必要的。
　　乐鸢烦恼了一天。
　　周日照样还是在图书馆学习。许小臻一眼就发现了乐鸢手臂上成片的红疹，皱了眉，抓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
　　有些疹子星星点点，有些连成了不规则的大片，红红的，看着很瘆人。
　　乐鸢无奈地说：“别看了，不好看。就是长了疹子，在擦药了。”
　　许小臻眨眨眼，调侃道：“不知道的都要以为你身患绝症了呢，宝贝。”
　　乐鸢给她一双死鱼眼，“对对对，我身患绝症，马上要噶了，特别可怜。”
　　许小臻笑了好一会儿，又问医生怎么说，乐鸢轻描淡写地讲了讲。乐鸢并不想许小臻为自己担忧，也不愿意在许小臻脸上看到对自己一丝一毫的怜悯表情。
　　这只是她的人生里，很小很小的一件事情罢了。
　　但过了一会儿，许小臻忽然问：“鸢鸢……要不你跟我住吧？”
　　乐鸢愣了愣，本能地摇头：“不用。”
　　在安静的这段时间里，许小臻显然已经把安排都想了一遍。她有条有理地说：“如果你不愿意跟我睡，那就睡客厅的沙发吧，我们回头就换一张足够长的沙发床。”
　　“我租的房子客厅挺大，你也去过好几次了。客厅的窗户朝东，空间很舒服的。而且周围很安静，不会影响我们学习。你住客厅，也不会影响我的日常起居，而且我们可以分担房租杂费。我们共用客厅、厨房和卫生间，费用的话，我想可以按64的比例分担，我出60%，你出40%，你负担的部分不会超过600元。日常卫生工作之类的，就轮流做。我们都是爱干净的好孩子，应该不会为了搞卫生打起来的。”
　　许小臻说完了，期待地看乐鸢：“这样安排很合理吧？”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显而易见，对乐鸢的入住是真的期待着。
　　……和小姐姐住在一起？
　　乐鸢心脏加速，笨笨地看了许小臻好一会儿。她怎么肯拒绝许小臻的提议，这比她做过的梦还要美得多。
　　“这样真的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不、会！不～会！听清楚了吧？”许小臻笑容璨璨，可爱极了，也美极了。
　　“听清楚了。好。”

21.笑点
　　21
　　既然决定了一起住，许小臻当机立断，抓着乐鸢回家整理物品。乐鸢坚持要睡沙发，两个人在附近的家具店选了张两米长的两折布艺沙发床，只要六百块，付好钱立刻送货上门。
　　乐鸢的宿舍床位是要保留的，中午可以节省时间睡个午觉。枕头床单毛巾之类的日用品都需要买新的，许小臻耐心地陪乐鸢逛超市，她为人细心，帮乐鸢挑选的日用品价格不贵，但质量都很好。
　　两个人非常迅速地处理了这些事情，居然还来得及在乐鸢到学校上晚自习之前煮个面吃。
　　有从小做家务的熟练度在身上，乐鸢煮面有一手绝活。煎蛋金黄焦香，煎火腿片外焦里嫩，再搭上大火翻炒过的生菜，荤素搭配，颜色鲜亮，馋得许小臻敲着桌子直哼哼。
　　乐鸢把面端到许小臻面前，许小臻握着筷子，表情幸福，语气发飘：“宝贝你真棒，呜呜，我有饭吃了呜呜！看来还是我赚比较大！爱你宝贝！”
　　许小臻会做饭，但不喜欢做。自从在家专心备考后，每天要么吃外卖，要么下楼吃小饭馆，实在不愿意出门就吃水煮麦片，在里面打一个鸡蛋，然后吃点水果平衡营养。许小臻实在是很久没有在家吃到一碗正经的清汤面了。
　　乐鸢好笑，摸摸许小臻的头，宠溺道：“吃饭吧，许小猪。”
　　“谁是小猪啊，你才是。”
　　乐鸢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软绵绵地回答：“我不是小猪，是小狗啊！姐姐，我是一只小土狗哦。汪。”
　　许小臻憋了憋，忍不住还是撇开脸笑了，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还这么可爱！
　　“鸢哥，你晚上回家住啊？”晚自习课间的时候，梁美娜凑过来问。
　　“嗯，也算是吧。”乐鸢心情很好，只要没瞎的都看得出来，毕竟不管谁跟她说句话，今天的乐鸢都会回个灿烂的笑容。
　　梁美娜观察了一下，咋呼道：“完了完了，你这样会让我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乐鸢挑眉看她，笑了一下。梁美娜这样也很可爱的，咋咋呼呼，热热闹闹，会让她想起同样活泼，但是更成熟的许小臻。
　　于是又顺带想起了出门前许小臻欢快的话语，“注意安全，好好学习，我在家也会好好学习，等你回来哦！”
　　小姐姐她好甜哦。
　　乐鸢很明显地神游了，撑着下颌发呆，面带微笑。梁美娜前后左右地观察了一阵，探头问吴嘉：“欸，你看咱们鸢哥是不是谈恋爱了？”
　　吴嘉在和难题死战，遂严肃道：“别瞎说。学神能和谁谈恋爱？密卷还是五三？”
　　“怎么就是瞎说了？你们男孩子对细节真的一点都不敏感。你看啊，你看看啊，咱们鸢哥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种神游天外的样子。她从来不浪费时间发呆的。”
　　晚自修的时间很快过了。只要上课铃响，乐鸢就会很专心地学习，良好的心情对她的效率也很有帮助，一晚上居然刷完了两套数学题。
　　乐鸢一下课就飞奔出教室，脚步轻快，试卷和书都不带。吴嘉朝她的背影张望了一下，终于把梁美娜说的话听进了耳朵。
　　“不会吧，学神真的恋爱了？！”低头看到自己无人解答的错题，吴嘉又想哭，“为什么人家谈了恋爱，刷题还要快了，我没得恋爱，还做一题错两题。呜呜，学神真的是神吧。”
　　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回“家”。
　　乐鸢一路飞奔，在楼下停好了电车，跑上楼。许小臻租的房子在四楼，老小区没有电梯，但是乐鸢腿长，两步作一步跨，很快就到了。
　　她停在门前喘气，跑出了一头细细密密的汗。
　　许小臻已经给了她家门钥匙，但临开门的时候，乐鸢犹豫了。
　　这是许小臻的家。她忽然跑进去，会不会打扰许小臻呢？
　　不管是谁，被打扰了都会有不舒服的感觉。况且，许小臻让她住在这里是许小臻的好心，哪怕有一丁点的可能性，她都不会去破坏许小臻的好心情。
　　“怎么不开门？”许小臻把门打开，表示纳闷：“刚才就听到脚步声了。不是给了你钥匙吗？丢了？”
　　乐鸢忽然就想不出理由了，就连她自己想一想，都觉得鬼鬼祟祟站在门口真的很奇怪！
　　乐鸢一时慌张，结结巴巴道：“啊……我，我在发呆。啊，不是，没有。……没丢。”
　　好笨啊土狗！乐鸢耳根红了，左顾右盼说：“其实我刚想掏钥匙呢。谢谢你给我开门。”
　　许小臻叉腰教训她：“你是小笨蛋吗？赶紧进来，等下被坏人抓走怎么办？”
　　“嗯嗯。”乐鸢跟在许小臻屁股后头关了门。许小臻大概是刚洗了澡、吹了头发，有很好闻的玫瑰香气，长发蓬松微卷披散在肩膀，面颊透着股健康的淡粉色。
　　乐鸢偷偷瞄了好几眼，发现许小臻新换的家居裙完全就是美乐蒂的装扮。浅粉色的短袖连衣裙长不过膝盖，上面设计了一个深粉红色的小连帽，连帽上有长长的兔子耳朵，乖巧地垂在许小臻背后，随着动作甩来甩去。
　　乐鸢觉得许小臻像个小白兔子。
　　小姐姐本来就是个兔子精吧，白白的，软乎乎的，毛茸茸的，还爱哭。
　　她洗了手就坐在新沙发上不动，比之前来玩的时候还要拘束。许小臻很快发现了。
　　许小臻径直去冰箱拿饮料，她爱喝饮料，又要控制体重，冰箱里塞了各种各样的有糖和无糖的罐装饮品。许小臻问乐鸢：“鸢鸢要喝什么吗？”
　　乐鸢乖乖地摇头：“不要。”
　　许小臻说：“不，你要。”
　　乐鸢：？
　　许小臻取了个杯子，给乐鸢倒了半杯橙汁，乐鸢只好接了。
　　许小臻这才甜甜地笑了，用果汁瓶子跟她碰杯，欢乐道：“耶！”
　　乐鸢：？
　　许小臻很有魄力道：“好！庆祝我们同居的第一天！”
　　乐鸢：？？？！
　　她的表情实在震惊，许小臻看了好几眼，乐不可支，问乐鸢：“干嘛这副表情啦，我说了什么可怕的话吗？”
　　乐鸢感觉自己快给小姐姐吓得心肌梗塞了。按住加速的心，暗暗深呼吸几次，才能平静地说话：“也不是很可怕吧……就是挺吓人的。”
　　“宝贝你好会说话哦，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是吧！”
　　乐鸢面无表情：“对呢，我上次听到这个的时候，还是上次听到这个的时候。”
　　许小臻又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要飚出来了，面颊红红的，非常可爱。
　　乐鸢撑着下颌看她，叹口气说：“你好快乐哦宝贝。你每笑过60秒，就有一分钟过去了。关于这个事，我简单说两句。你明白就行，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这个情况，具体的呢，大家也都看得到，可能，你听的不是很明白，但是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不知道的你也不用去猜，这种事情见得多了，我只想说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毕竟自己知道就好，你仔细想一想吧。”
　　许小臻一开始还以为乐鸢在正经说话，越听越怪，然后爆笑，边笑边擦泪，看一眼乐鸢淡定的表情就更好笑了。许小臻笑得浑身发软，揪着乐鸢的衣服还往下倒。
　　最后许小臻擦着眼泪不甘心：“这么好笑，为什么你不笑啊？净欺负我是吧！”
　　乐鸢无奈地任由她闹，“谁笑点能像你这么低啊？”
　　许小臻气鼓鼓的，转眼又开心了，道：“那也行吧，哪天我不开心了，我就现场点个笑话听听。”
　　乐鸢又开始面无表情：“嗯嗯，我是你那个工具人，专门讲笑话。”她靠在沙发上，穿的简单T恤和牛仔长裤，腿很长，动作很帅气的，脖颈颀长，下颌线极利落，表情更有种旁若无人的自由的帅气。
　　许小臻又开始笑了，看乐鸢一眼就脸红，催乐鸢去洗澡，扔下一句“我去学习”自己跳起来跑了。
　　两个备考生的同居生活并没有什么大波澜。
　　客厅的新沙发摊开就是一张床，铺上床单就可以睡觉。乐鸢每天清晨起来洗漱，收拾床，把自己的枕头和薄被叠起来放在角落，然后顺手煮个早餐。
　　因为乐鸢做的早餐很好吃，许小臻晚个十来分钟也会坚强地爬起来蹭个饭。两个人对坐吃个早餐，许小臻目送乐鸢出门上课，然后开始在家学习。
　　等乐鸢下了晚自习回家，许小臻一般也结束了学习，进入放松的睡前时间。没两天，乐鸢也习惯了同居的生活。毕竟为了保证充足的精神，备考生十二点前要睡觉，还要各自留时间打理个人卫生，两个人真正能在沙发上坐下来聊天的时间都很少。
　　乐鸢渐渐发现许小臻的自律和优秀。
　　许小臻可以在书桌前埋头学一天，直到进入自己设定的休息时间。她有一张很大的书桌，喜欢把用得到的书全部摊在桌面，然后埋头记忆考点、刷题。Y大的心理学专业是全国排名前几的优势专业，历年的自主命题是出了名的难度极高。
　　虽然许小臻是英语类专业出身，在英语科目上优势特别大，随便刷题都是接近满分的水平，但她报考心理学仍然算是典型的跨专业考试，需要准备的心理学专业科目有十来门，还涉及了部分实验和统计学。
　　考察内容多得像一座山，时间也很紧张，面对这些备考的压力，许小臻自律起来的狠劲儿，让乐鸢也不由心生尊敬。
　　乐鸢甚至开始有些忧虑自己的成绩。约好了一起考Y大，要是到时候许小臻如愿考上了，她没有考上，她怎么还有脸做许小臻的朋友呢？于是也越发努力了。

22.好胜
　　22
　　十月的日历也渐渐翻尽了。
　　H市气温一天比一天凉，路上的行人都穿上了薄外套。
　　周日中午，乐鸢早了一点回家。一开门，房子里静悄悄的。
　　小姐姐去哪儿了？
　　乐鸢心里一紧，随即听到了房间里的响动。过去一看，许小臻坐在书桌面前，面对着满桌子的书扁嘴揉眼泪，眼睛都揉红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委屈得不得了。
　　乐鸢第一个反应是忍不住笑。许小臻一抬头看见她，气道：“你笑什么？！太过分了吧，呜呜。”
　　乐鸢半蹲下来帮她擦眼泪，软乎乎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笑的。”
　　许小臻默不作声，嘴巴往下撇，眼泪像小珍珠一样往下掉。
　　看着真的特别可怜，乐鸢犹豫了一下，柔声问她：“要抱抱吗？”
　　“要。”
　　乐鸢半蹲下来抱她，许小臻把脸埋在乐鸢肩膀里面，狠狠地哭了一会儿。
　　她是真的很难过，等哭完了，才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我要考不上了。”
　　“为什么这么说？”乐鸢摸摸她的头，安慰道：“现在还没到考试的时候。等考完了，真没考上再说这种话吧。”
　　“可是我还有好多考点没记好的。”许小臻又想哭：“我都觉得学不下去了。我每天都想特别努力特别有效率地学，但我真的不是天才，好多事情都做不好。”
　　乐鸢又找了个安慰的理由，“要是真的考不上，就回去工作呗。”
　　许小臻好气：“我才不想回那个公司了，大家都知道我辞职考研，要是没考上，我要被他们笑死！”
　　小姐姐这个好胜心哟。
　　乐鸢很想笑，死活憋住了，“那就换一家公司好了。”
　　“可是除了做翻译，我别的也不会啊！”许小臻好委屈，“不做翻译，可能我都赚不到现在的收入了。”
　　乐鸢叹气，“那你想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考不上就家里蹲好了。”
　　许小臻甩给乐鸢一个白眼，“我才不要。我要上大学！”
　　“考不上的是你，要上大学的又是你。”乐鸢狠狠掐许小臻的脸，批评她：“姐姐，你该不会是涮着我玩吧。这边哭两下，回头你又能好好学习了，只有我里外不是人了。”
　　乐鸢严肃起来还挺唬人的，许小臻往她看了好几眼，忽然破涕为笑，眼睫毛上还带着小泪珠儿。
　　就没见过心情能换这么快的女的！乐鸢叹气，许小臻又软乎乎地抱住了她，很依赖。
　　许小臻说：“谢谢你，鸢鸢。”
　　“不客气。”
　　安静了一会儿，乐鸢提议：“也许是在家里关久了，心情不好吧。天凉了，我缺点衣服，可以陪我去买吗？”
　　“好哦。”
　　出门买衣服之前，许小臻视察了一遍乐鸢的衣柜，评论道：“得亏你有张好看的脸。”乐鸢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只带走了还算能看的一些四季衣服，全部加起来，也没有五十件。其中还有几件睡衣，都是穿旧了的T恤和短裤。
　　乐鸢不以为意，坦然道：“不怎么买衣服，毕竟我好穷。”
　　许小臻笑得眉眼弯弯，从乐鸢所有的衣服里挑出两件素面短T，一件纯白的，一件浅蓝的，许小臻说：“这两件你穿着很好看哦。”乐鸢五官明朗，举止大方，穿浅色尤其俊俏，身上有种既斯文又聪慧的气质，非常讨人喜欢。
　　乐鸢耸耸肩：“谢谢。”
　　于是两个人去市区逛街。
　　周日下午，整个城市都很悠闲。H市有一条很热门的购物步行街，商品价格亲民，也刚好到了换季换衣的时候，街道上熙熙攘攘聚满了人。
　　辣妹许小臻的品味是衣物数量不过百的乐鸢完全不能比的，逛了两家店，发现乐鸢的品味仅限于选择没有图案的素面T恤后，许小臻捋起袖子，强行接管了挑衣服的工作。乐鸢对此也毫无异议，毕竟许小臻穿什么都好看，眼光必定比她好许多。
　　许小臻知道乐鸢的消费水平，也清楚乐鸢的气质并不适合过分甜美少女的款式，于是可着基础款看，不会故意去找太贵的牌子。从四五十块一件的基础款秋装T恤和长裤里挑了一些好看质量好的，又选了几件厚薄外套，乐鸢付了钱，算了算自己的余额，严肃地告诉许小臻：“不能再买了。我好穷。”
　　“诶？可是我觉得你还缺……”许小臻停下脚步，看了乐鸢好几眼，忍俊不禁，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宝贝，你心疼钱钱的样子真可爱！”
　　乐鸢也笑了，说：“有这些够穿就好啦。等我赚到更多的钱，再买新的。”
　　“好哦。”
　　许小臻帮她拎了一个袋子，商量道：“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
　　“好。”
　　逛了两个小时，两个人都累了，并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猛灌奶茶，乐鸢靠在椅子上放空，望着天空发呆。
　　许小臻玩心重，忽然模仿了一下乐鸢标志性的面无表情，还拎乐鸢的衣服示意她看。
　　乐鸢没说话，过后忽然成了皱着眉毛撇着嘴角哭的样子，活脱脱出门前才哭完的许小臻，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气得许小臻差点跳起来。
　　两个人互相指责对方“先撩者贱”，互相甩些搞怪表情攻击对方，不过瘾还以手为刀，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地打了一会儿，吵起来比幼儿园小朋友还幼稚，完了又哈哈哈地笑。
　　一个牵着气球路过的小女孩绑着两个朝天的小揪揪，站在旁边看她们，然后勇敢地上来说：“姐姐，好孩子不可以吵架哦。”小朋友表情非常严肃的样子。
　　乐鸢忍不住笑了，许小臻忙戳乐鸢的腰。乐鸢立刻正襟危坐，诚恳地说：“小朋友，我们没有吵架。就是在玩。”
　　“好吧。”小朋友点点头，但明显不放心，又背着手说：“牵牵手好朋友，下次再一起玩。”
　　许小臻：……
　　乐鸢：……
　　乐鸢没动，许小臻赶紧牵乐鸢的手：“好的好的，牵牵手，好朋友。”
　　“好吧。”小朋友调解完毕，心满意足地走了。
　　“小臻？”一个男生走过来，径直朝许小臻说话：“真的是你！在那边我就认出来了。”笑得很开心。
　　许小臻抬头一看，是上家公司隔壁德法语部门的同事朱驿。朱驿也是经常给她送小礼物的男同事其中一员，多少有些情分，许小臻笑着跟他打招呼：“朱驿，好久不见哦，这么巧。”
　　朱驿往旁边坐着的乐鸢看一眼，又看了一眼，从她的衣着年龄性别确定了这不是什么竞争对手，就不理会了，笑容满面地专向许小臻说话。
　　“今天周末嘛，也没什么事，我陪爸妈和一个妹妹出来散步，买点东西。”
　　许小臻：“嗯嗯。”往朱驿指的方向一看，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打扮很端庄的女生站在那里，女生长发、化淡妆，显得很乖巧，穿一件淡粉色的连衣长裙，挽着朱家妈妈的手臂。
　　许小臻挑了挑眉，回头看一眼朱驿，笑了一下。
　　朱驿：“小臻和朋友逛街啊？要不一起？”
　　许小臻微笑着摇头：“不用啦，你们玩吧。”
　　朱驿忙说：“也快到晚饭时间了，难得遇到，要不小臻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预定了位置，在帝豪酒店。”他看一看乐鸢，又补一句，“请小臻和朋友一起来吧。”语气很肯定，有点替人拿主意的意思了。
　　许小臻笑眯眯地重复了一次：“不用了，谢谢你的邀请。祝你们玩得开心。”
　　朱驿大概是觉得有点被下面子了，笑容消失了一下。感觉到说不动许小臻了，他也没再提，只是问：“我听他们说你辞了职是想考研。读书也挺好的……”
　　许小臻今天出门没有化妆，只是用一个黑色的发夹把头发挽在脑后，擦了个变色护唇膏，给嘴唇一点淡淡的红色，和上班时成熟利落的打扮有巨大的区别。穿的也很随意，只是一件白色的薄卫衣和浅灰色的运动短裙，卫衣上印了两只手绘的猫猫耳朵。穿的白色板鞋看着也半新不旧的。
　　朱驿也许是觉得许小臻有些落魄了，眼里带了些同情的颜色，“小臻，如果考试不顺利，回来工作吧。大家都会欢迎你。那些流言蜚语没必要理会的。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好吗？”话说到最后温情脉脉的，显得很靠谱的样子。
　　许小臻开始不耐烦，但还是打起精神回一句：“我挺好的，谢谢你的好意。”
　　朱驿还想说什么，乐鸢忽然站起来，朝许小臻伸手：“臻臻，我们走吧。”
　　“噢，好。”许小臻立刻把手放到乐鸢手里，乐鸢牵着她就走，都懒得给许小臻的前同事一个眼神。许小臻回头朝朱驿挥手，笑容很灿烂，甜甜地说：“朱驿拜拜！希望你们一家人玩得开心哦！”
　　乐鸢高挑端正，许小臻纤细优雅，两个人的背影都很养眼。
　　朱驿有点郁闷地回到父母身边。女生笑着说：“朱驿哥哥，那是你们同事呀？长得好漂亮哦。”
　　朱驿解释几句，然而还是有些神思不属。许小臻走得太快了，让他很不得劲，心里想着回头在微信里跟许小臻再聊一聊。
　　今天其实是朱驿妈妈让儿子请相亲对象一家人吃饭，为的是增进感情。相亲对象萱萱家境很好，和朱家门当户对，有安定的工作，人也大方体贴，朱家父母都很满意。
　　朱驿的妈妈忙为儿子找补：“小朱平时人缘挺好的，就是工作太拼了，经常加班，都没得空解决人生大事。早上你和妈说定了饭店在哪？走着也累了，要不先过去歇歇吧，晚点萱萱爸妈也到了。”连催带拧地把儿子拧醒过来，好歹圆住了场。

23.手抖
　　23
　　购买换季衣物的主要任务完成，两个时间紧张的备考生也就不再耽误功夫，一起回家了。
　　时间近晚，秋天里天色渐渐黑得早了些。乐鸢快要上晚自习，于是两人商量了一下没再做饭，将就吃一顿水煮的速冻饺子。许小臻帮乐鸢一起把新衣服拆出来，剪掉标签预备清洗。
　　乐鸢忽然问：“那是你关系很好的同事吗？”
　　“谁？”许小臻有点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说：“你说朱驿？”
　　“嗯。”
　　“关系一般吧，就是平时上班经常见到，会打个招呼聊两句的那种。”
　　“嗯。”乐鸢不说话了。
　　“为什么这么问？”许小臻眨着眼睛提问，看着特别天真可爱，没有心机的样子。
　　许小臻的漂亮是软乎乎的。在她的性格里天然就有既温柔又热情的成分，是那种寻常人一看就知道性格很好、很愿意配合别人，甚至做出一些小改变的女孩。虽然长得漂亮，但许小臻从来没有因为这份漂亮而认为别人都应该迁就自己，也不会用自己的标准去苛求别人，一直在专心致志地为自己的目标努力。
　　其实生活中这样的人最容易吃亏。
　　乐鸢是真的担心这样的小姐姐被异性欺负，就说：“如果关系也不是特别好，没有必要那样说话吧。”
　　许小臻微微诧异：“怎么说话？”
　　“就是态度特别好。”乐鸢直接说：“那个男的说了很多废话，我觉得其实都可以不回。你越回，他越觉得能影响你的想法。没完没了的。”
　　许小臻解释：“毕竟是前同事啊，也不是闹过矛盾的关系，既然遇到了，多少都得应付几句的。”
　　“那不一样啊，这个人很明显喜欢你吧。”乐鸢皱眉。
　　许小臻语气很轻松：“但是其实他也没有直接跟我表白过啦，那就是一般同事的关系，人家没有明说，我总不能上去就说：不好意思我们不能当朋友。然后爱答不理的吧。那样也太自以为是啦！万一以后工作上面有些来往，大家都会好尴尬的。”
　　“嗯。”乐鸢又不说话了。
　　今天下厨的是许小臻。等煮好了水饺，两个人都坐到小饭桌上，许小臻才说：“鸢鸢，你在想什么都可以说的。我觉得把想法憋在心里是很不好的事情。这样是不是我要去猜你的意思，要是我把话憋在心里不说，你也要猜我的意思。完了就很容易生气。生气就会吵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乐鸢无奈地笑，只是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想法。”
　　许小臻不悦：“你明明就有。”
　　乐鸢注视她片刻，终于说：“我觉得你性格太软了。这样不好。”
　　“我哪里软了？”许小臻忽然生气，“你不能因为我总是忍不住哭就说我软，这样我不开心。我遇到的每件事情都有好好处理，我是个成年人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乐鸢也不开心。
　　她撇开脸安静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把话说完：“我觉得，你和那位男同事的那种来往，就是无效社交。他如果在来往过程中能对你好，一定是看准了能从你身上获得一些东西，男生对女生很殷勤，无非就那点事，希望你能跟他交往。”
　　“那我觉得，除非你想当他的女朋友吧，不然你越回应，他越觉得有戏，你笑一笑，他觉得你马上要答应交往了，你微信回一个字，他可能都觉得明天能约你去这样那样的。”
　　“我没有！我哪根头发表示我想当他女朋友了？！”许小臻竖起眉毛说：“我说过了，我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看，我对他说的话不也都是礼貌客套话吗，也没说几句就走了。按你说，我这样都算给人家希望了？难道我当女孩子，就连正常跟异性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乐鸢抿着嘴，板着脸，半晌才说：“当然这是你的自由。”她低头很快把剩下的饺子吃完，把自己的碗洗干净，说一句“去上课了”就关门出去了。
　　许小臻很生气，半天才把饺子吃了，自顾自去学习。
　　晚自习的气氛很沉闷。乐鸢面无表情地看书，浑身低气压，吴嘉回头看了一眼，没敢过去问问题。
　　他拿笔头戳戳梁美娜的手臂，悄声问：“鸢哥今天怎么这么吓人哦。”
　　梁美娜也悄悄回头看一眼，猜测道：“可能吵架了。谈恋爱嘛，吵架是经常的事啦。”
　　母胎单身了十八年，吴嘉表示非常不理解：“有什么好吵架的啊？我妈说谈恋爱不能找脾气坏的，不然以后男的活得可憋屈了。”
　　梁美娜都不屑于跟他讲道理，“切，你屁都不懂。”
　　吴嘉不服气，“我咋就不懂了呢？我看我爸妈就挺好的，他俩从来不吵架。”
　　梁美娜：“那你家谁做家务啊？”
　　吴嘉：“我妈我奶呗。”
　　梁美娜：“那你爸干啥呢？”
　　吴嘉：“我爸上班呗。”
　　梁美娜：“你妈不上班嘛？”
　　吴嘉：“上啊！不过她上班没那么忙，回家也早，还有空买菜呢。”
　　梁美娜翻了个白眼，懒得说话了。
　　手机震了一下，乐鸢看了一眼，是个通知邮件，乐鸢两周前投给少儿杂志的一篇文章过稿了，稿费1000元。这是近一年来收到的最大一笔稿费，乐鸢却没有感到很高兴。什么也没说就来学校了，不知道小姐姐会不会被她气得在家里哭。其实和许小臻最后说的几句话，在来学校的路上她就后悔了，毕竟，只有说话的人心里才清楚，希望自己天生性格好的朋友不要对别人态度太好，有多少是因为，嫉妒、不悦和焦虑。
　　乐鸢忽然想起一句话：人之所以经常嫉妒，是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少。
　　她算了算自己不到2万的存款，暗暗叹了口气。之后试图收拾心情开始刷题，努力无果，还是顺从心意偷偷摸摸地打开了和许小臻的聊天页。
　　旁边传来一个细声的呼唤“学神~~~”乐鸢手一抖，往上翻历史记录的动作按成了一个沙雕表情。
　　那个表情是一只黄色的鹦鹉玩偶，因为表情过度传神，曾经被P上各种各样的字做成表情包，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疯传。
　　乐鸢满脑子都是“完了”二字，毕竟她发出去的表情包上面写着七个大字：
　　“你是猪，你吃粑粑”
　　许小臻：？
　　乐鸢：按错了！
　　许小臻：？
　　乐鸢绝望地抬起头。
　　来喊她的是班里坐前排的一个女生，叫赖晓晓。赖晓晓很小声地问：“鸢哥，有时间的话可以教我一个题吗？”
　　赖晓晓大概是很安静怕生的，在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跟乐鸢混熟了的时候，赖晓晓也只跟乐鸢说过几句话。这是赖晓晓第一次来找乐鸢讲题，人怯怯的，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乐鸢只能放下手机，打起精神听她说话。
　　赖晓晓问的是一篇英语阅读。这篇文章提到了四个优秀的古典音乐曲目，以及作曲者是怎么从自然界的动物身上得到的灵感。
　　文章后面的提问也是围绕主题来设置的，其实并不多难，考察的是快速阅读文章，提炼重点词句的能力。乐鸢读了一遍，耐心地给赖晓晓讲了一遍。
　　这个复读学校规模小，学生水平不一，赖晓晓是其中成绩比较差的那一拨，尤其在英语上有明显的短板。但她学习非常努力，每天到教室之后都是埋头苦学，除了上厕所之外，别的事情几乎都不关心。
　　其实乐鸢对赖晓晓这样的同龄人很熟悉。他们身上有明显的乡镇成长的印记，他们能读到高中的每个人都格外刻苦，但从小到大，他们在整个成长过程中累积下来的，和城里孩子在眼界、知识储备、学习能力上的差别还是很大。毕竟在这个国家里，教育资源的分配是极度不均衡的。
　　乐鸢微觉苦涩，她自己不也是其中一员么？如果不是脑子更好用些，她早就收拾好包袱到南边打工去了。
　　赖晓晓道谢走了，乐鸢赶紧低头看手机，发现许小臻在一个“？”后，又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站在玻璃后面的肥仓鼠，小爪子上捏着小纸片擦眼泪，配的字是“我真的会拴Q”。
　　乐鸢差点笑出声。
　　她开始打字：“对不起。”
　　那头没有回，乐鸢继续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你。”
　　“其实你处理得很好，考虑的也很成熟。我不应该从我的角度评判你的做法。”
　　“我不是想让你不开心的。”
　　“下次我会注意。”
　　“能原谅我吗？”
　　乐鸢写完了那么多话，许小臻也没回。等了两分钟，依然没回，乐鸢只能打起精神开始刷题。
　　一股子不安的心情伴随着她下晚自习回到家，开门之后，发现许小臻就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表情很严肃的样子。整个家里都弥漫着一种浅淡甜蜜的香气，小姐姐显然又是刚洗了澡，抿起的嘴唇红润润的，漂亮极了。
　　“……臻臻？”乐鸢感到相当不安，心想该不会小姐姐想了一晚上，现在打算把她扫地出门了吧？
　　“你过来。”许小臻指示道。
　　“好的。”换好鞋子，乐鸢立刻到沙发上坐下，鼻子前面怼过来一个表情包，上面写着“你是猪，你吃粑粑”。
　　“……”乐鸢又忐忑又想笑，偷偷瞄许小臻的表情，一时间整个人表情很扭曲。
　　许小臻瞪她：“我今天真的很难过！你人身攻击我！”
　　“我没有，我手抖按错了！”乐鸢赶紧说：“真的是按错了，我跟你道歉了，有没有看到啦。”
　　许小臻脸一撇：“没看到。”
　　“那我念给你听好了。”乐鸢赶紧拿出手机，认认真真地念：“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你。其实你处理得很好……”
　　许小臻把脸转回来，截断乐鸢的话，她径直说：
　　“你不知道，我最恨别人说我软。”

24.电影
　　24
　　许小臻的语气是乐鸢没见过的阴郁，甚至是有几分怨恨的。她认识许小臻这么久以来，许小臻从来都是乐观的、快乐的，发现任何问题都会积极去解决。从没想过会看到许小臻浑身扎着刺的一面，乐鸢愣了片刻。
　　怨恨是一种格外强烈的负面情绪，具有发散性和攻击性。接收负面情绪的人为了自保，也很容易就会激发出对抗心，甚至产生出同样的负面情绪来。最后渐渐地，就演变成互相攻击、互相对抗，甚至水火不容。
　　乐鸢太熟悉这个过程。
　　在陈秀和乐山东的家里生活，几乎每天她都在面对父母倾泄的负面情绪。只是她也许生来在接收旁人的情绪上有些迟钝，从奶奶身边到那个家里也已经七岁，心智成熟，父母时常说出的话语，譬如说她“不挣钱净会乱花”、“丫头片子”、“女的能做什么”、“读了书也没男的有本事”，随着她越长越大，也越来越会表达反抗，很难再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了。
　　她之所以在父母的家里帮他们做事，不是因为敬爱、也不是因为畏惧，只是不想欠他们一分一毫罢了。
　　但许小臻……
　　乐鸢往前搂住了她。
　　许小臻在这个温暖而稳定的怀抱里睁大眼睛，喃喃说：“我还没有说完……”
　　乐鸢声音软乎乎地安抚她：“我知道，你说吧。谁欺负你了？”
　　许小臻把头搁在乐鸢肩上，一瞬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但她又忍住了，眼眶里弥漫水汽，好久才慢慢地说：“其实我不太想考Y大的。”
　　乐鸢立刻就很难受。呆了片刻，才能收拾情绪，安抚性地拍了拍许小臻的背，用平常语气说：“这样啊。你家不是在那边吗？”
　　许小臻：“更准确地说，其实我并不是太想考回G市去。但Y大是省内最好的学校，如果我想考心理学这个专业，Y大也是省内、甚至国内最好的选择。”
　　乐鸢忽然明白了，“你不想回家吗？”
　　“嗯。”许小臻：“我爸妈对我挺好的，但我爸有一点不让我喜欢。从小他就觉得我性格软，总想让我改。他总想给我练胆子，我六岁的时候还不会游泳，他把我丢下两米深的泳池让我学。”
　　能想象得到不会游泳的小孩面对深不见底的水域会有多害怕。
　　乐鸢把许小臻放开，摸摸她的头，温柔地问：“后来呢？”
　　许小臻一脸破罐子破摔的摆烂表情，不屑地嘟嘟嘴：“所以到现在我都没学会游泳呢。”
　　乐鸢忍不住又笑了。
　　小姐姐真的好可爱啊，从里到外都可爱。
　　“你好过分啊，”许小臻狠狠戳她额头，“不会游泳又怎么了？我去水上乐园玩也不需要会游泳啊！我穿泳衣可好看了！我就要去，我年年去！”
　　“好好好，没有人规定许小臻要会游泳好吧。”
　　许小臻垂眸抠手指头，“我就是爱哭，他特别不喜欢我这一点。可能我没生出来的时候他就想要个儿子，想做那种铁血精英教育，教个硬汉出来。但是我来了，我妈又不肯生了，就只得一个女儿。”
　　“以前只要我放假在家，他总看不惯我。没两天就要我去参加这个那个的训练营，口才班，胆气班，把我的假期占满。好像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在上各种班吧，直到高中，我觉得好累，心里特别累，特别难受，跟爸妈狠狠吵了一架。我妈也帮着我，才没有再去兴趣班了，我一个都没再上过。”
　　乐鸢安慰她：“至少你上过好多兴趣班，见过好多世面呢，我一个都没上过，比起来不是更可怜。”
　　许小臻抬眸看她，笑着摇头，“那算什么见世面？就这样你都比好多人要优秀了，成绩也好，性格也好，想做什么自己都有主意。想上兴趣班的话，等过了今年，进了大学之后，你还有好多好多兴趣社团可以去，而且还不花钱。”
　　乐鸢注意力却在许小臻前面说的话上。她犹豫了一阵，还是问：“所以你其实不想考Y大吗？那备选的还有哪个学校呢？”
　　“还考虑过A大吧，刚好他们自主命题的范围跟Y大重合的多。只是学校在帝都，我不太喜欢那边的气候，觉得会不太适应，而且以后也不想在那边工作，所以直到考试报名前，才决定下来。”
　　许小臻看着乐鸢甜甜一笑。“你放心啦，我不是已经决定选Y大了么？说好要和鸢鸢一起上大学的。以后工作的话，G市也是很好的选择。至于我爸，到时候少回家就行了，他看不惯我，我还看不惯他呢。”
　　乐鸢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又差点被小姐姐吓死！小姐姐真的很会吓人！
　　许小臻深吸一口气拍拍脸：“好啦，我没事了。今天都没学到什么，明天开始，我要超级认真学习！”
　　“好的，臻臻加油。”
　　“其实我辞职和准备考试的事情都没跟我爸妈说。”许小臻又欢快地说：“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爸应该会批评我吧，他总是觉得我这不好、那不好。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我考上了，回头就把通知书甩我爸脸上！”
　　乐鸢无奈一笑。其实这两父女关系还是好的，女儿说着不喜欢爸爸，但考好了考不好了，也还是在跟自己的爸爸较劲着。
　　乐鸢由衷地说：“你爸妈应该都很疼你的。”不然，怎么能养出许小臻这样，完全就是蜜糖里泡大的小娇娇，如果她是一朵馥郁的小玫瑰，大概连叶子尖尖都淌着蜜糖吧。
　　只是，越明白许小臻的好，乐鸢就越能够感觉到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
　　她反复地去想，也只能假设到，努努力的话，至少明年她们能上同一个学校，至少……两个人还能做很久很久的好朋友吧。
　　应该吧？
　　许小臻忽然说：“至于那个朱驿……”
　　“嗯……”乐鸢表情很随意，但实际上整个人注意力都集中起来了。她从沙发上抱起一个云朵抱枕捏了捏，软乎乎地说：“你说得对啊，不管怎么对待同事，都是你的自由，很正常的，我也觉得挺好的。”
　　“不啊。”许小臻却说，“其实我觉得你说得也对。我又不喜欢他，干嘛那么费劲对人家好声好气的，他回头会感谢我嘛？根本不会。我维系那种人际关系有用嘛？其实也没有。”
　　乐鸢有点惊讶。许小臻望着她的眼睛甜甜地笑，“有那个美国时间，我拿来学习不香吗？用来跟我喜欢的朋友呆在一起不好吗？”
　　“这样哦……”乐鸢心想，难道‘喜欢的朋友’，也许可能大概是说她呢？遂表态：“嗯嗯，我觉得这样很好！”
　　既然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乐鸢心想对话也应该告一段落了吧？于是站起来准备去洗澡，许小臻忽然拉住她，望着她，问：“那个，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什么？”从高往下看，许小臻的眼睛又大又圆，上目线微微带粉，一脸乖巧等糖的表情。这真的有点太可爱了，乐鸢结结实实地呆了一下。
　　“既然今晚都已经浪费了，可以一起看个电影吗？”
　　为了有个清净地方创作，一位男作家带着妻儿接下了看守山间饭店的工作。饭店坐落在远离城镇的荒郊，是一座豪华却阴森的建筑，冬天一场大雪封了路，就会和外界完全隔绝。
　　饭店曾经发生过一起严重的杀人命案。搬到饭店后，男主角每天埋头创作，妻子负责一家三口的三餐，以及饭店里的巡逻检察。他们的小儿子喜欢骑三轮童车。
　　当小男孩骑着车穿过寂静无人的长走廊，他看见了走廊尽头，手拉手静静注视着他的两个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穿着淡蓝色的花边蓬袖连衣裙，面容笼罩着深刻而突兀的阴影。她们站在饭店长长的、装潢古典的走廊尽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尊苍白僵硬的人形立偶，没有丝毫人气。
　　人类的信息收集系统经过了千万年的进化，对真实的同类细节是极度敏感的，也因此，当人看到与人类外表极度相似、大脑潜意识却在疯狂提示违和感的个体，这种潜意识就会迅速转变成强烈的恐惧和逃离的冲动，这是人类自保的本能。
　　两个小女孩在屏幕里出现的时候，小男孩在屏幕里发抖，沙发上，许小臻也躲在乐鸢背后瑟瑟发抖。
　　乐鸢没什么害怕的想法，甚至仔细看了看小女孩的装扮和面部表情。她无奈地扭头看许小臻：“这么怕，那我关掉了？”
　　“不不不，别别别！我要看！”许小臻喊：“我要看完再睡觉！”说完，眼角余光瞄到屏幕里没了小女孩，她胆气又壮了些，搂着乐鸢的手臂坐直起来，睁大眼睛看剧情。
　　男作家一直没有找到创作灵感，却渐渐产生了幻觉，在幻觉中看见了饭店里曾经发生的凶案：某一任饭店看守员凶性大发，把自己的妻子和双胞胎女儿杀死了。
　　他渐渐变得疯癫，幻想着像前任看守员一样把妻儿杀死。在发现妻子试图用无线电向外寻求帮助后，他内心凶残嗜血的怪兽挣脱了牢笼，他举起沉重的斧头，挥向曾经最亲近的家人……
　　屏幕中一出现小女孩，许小臻就躲乐鸢身后瑟瑟发抖，但男主角凶残暴虐挥斧杀人的时候反而不害怕，坚持把电影看完了。出片尾曲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乐鸢好笑：“我都说这么怕就不要看了，你又怕又要看，等下睡不着怎么办？”
　　许小臻自信道：“没关系的，我看完就不怕了。我小时候，外婆就告诉我呢，只要我们心正气直，脏东西才进不来我们家。所以没关系的哦！”
　　乐鸢笑而不语，看着许小臻为了上厕所，把整个房子的灯都打开了。
　　等她洗了澡出来，许小臻抱着枕头，坐在她铺好的沙发床上，可怜兮兮地问：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25.打赌
　　25
　　乐鸢摸摸她的头，然后无情地回答：“不可以。”
　　许小臻要哭了，扁嘴说：“宝贝你好冷漠。”
　　乐鸢无奈：“我的床只有一米二耶。我自己躺都要掉下去了，怎么挤得下两个人。”
　　“那睡我的床就好了嘛。”许小臻撒娇：“我的床有一米五那么宽！”
　　“一米五也没有很宽。”乐鸢一脸冷酷：“你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独自入睡了。”
　　许小臻抱着枕头缩在乐鸢的床头不动弹，可怜兮兮说：“不是的，我今年五岁，最可怜了。”
　　乐鸢忍不住掐她的脸：“你五岁嗯？这么大个小姐姐才五岁？那要我送你上幼儿园吗？亲亲抱抱说再见？”
　　许小臻撅嘴：“你好凶哦，我要哭了。”
　　乐鸢真的拿她没办法了，只得说：“那睡你的床吧，大一点。”
　　“嗯嗯好的哦！”撒娇耍赖终于得逞了，许小臻展颜灿烂一笑，抱着自己和乐鸢的枕头被子一溜烟进了房间躺好，扬声喊：“我已经躺好了，可以关灯了！”
　　所以这个人看完恐怖片怕黑不肯关灯才是重点吧！
　　乐鸢无语。
　　她把全屋的灯一盏盏关掉，摸黑进了房间，在许小臻旁边躺下。
　　第二次和小姐姐睡一张床，乐鸢却非常平静，反正都被许小臻的撒娇磨的毫无脾气了。
　　黑暗里传来许小臻困倦的一句“鸢鸢晚安……”
　　乐鸢嘴角浮起微笑，轻轻答：“臻臻晚安。”
　　各自安心睡去。
　　两个人互相打气、埋头备考的十一月也渐渐过去。
　　十二月，H市开始冬雨连绵，气温低得需要套上棉服和羽绒服了。周末下午，难得放了晴，许小臻抽空陪乐鸢补买了几件厚衣服，两个人开着小电驴，闲逛到了江边。
　　这是自西南向东北穿过H市的一段天然河道，河岸两边生态保护做得不错，有成片的滩涂水草丛，河岸上常有迁徙的候鸟停留。
　　阳光温煦，晒得人渐渐暖了起来。江面疏朗开阔，水面泛了一层粼粼波光。沿岸的滩涂遍布了干枯的芦苇丛和细矮的水草，很容易发现小水窝里游动的小鱼虾和浮虫。沿江岸建造了长长的木质步道，乐鸢在步道的入口停了小电驴，和许小臻一起沿着步道漫步。
　　埋在书堆里太久了，看见疏朗开阔的江面，精神一下就能振奋起来。
　　乐鸢手揣在棉服的口袋里，许小臻忽然说“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乐鸢看她一眼，挑挑眉，也就听话地站定了。
　　许小臻脚步轻快地往前跑出一小段路，忽然回头望向乐鸢，背着手，笑容粲粲，很正经的样子：“我先走了，去给你买些橘子回来！”
　　“好，你去吧，我想吃丑橘。”乐鸢不仅不阻止还顺便点了个单。
　　她充满期待地挥手说再见：“我就在这里等你哦！绝对不会一个人偷偷回家的哦！说好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哦！”
　　许小臻：……
　　乐鸢：微笑.JPG
　　许小臻远远瞪了她一会儿，自己也笑了，叉腰道：“这个面试的话太多了，pass，下一个！”
　　“呜呜，请许老师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什么都会做，倒茶端水洗衣服，捶背做饭搞卫生，需要的话还会开车会暖床~呜呜，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求求你了！”
　　许小臻笑得肚子痛，乐鸢的‘呜呜’就是平铺直叙的‘呜呜’，一点都不可怜，表情也萧瑟高冷，比平静的江面还要冷淡，和说出来的话反差巨大。
　　乐鸢靠这一招逗笑了许小臻很多次，屡试不爽。
　　她慢吞吞地走到了许小臻面前，双手揣在兜里，微微弯腰低头看她的眼睛，含笑说：“啊，既然面试通过了，请问许老师……需要我提供什么服务呢？”
　　乐鸢五官清丽俊美，不仅有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蓬勃的精神气，因为性格里天生的特质和复杂的生活经历，气场向来都是从容的，无所畏惧的，有极强的存在感。只是一个笑容，也能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许小臻说：“谁准许你面试通过了？”
　　乐鸢：“许小臻准许了！”
　　许小臻双眸盈盈地望着她笑，面颊被江边寒凉的风吹得微红。
　　“那好吧，有许愿的服务吗？”
　　“有的。请问你需要什么样的许愿服务呢？”
　　“我有一个限期的愿望。”
　　许小臻又走近了一些，两个人眼睛对着眼睛，几乎要到鼻子相碰的距离。这样近，几乎能够将另一双眼睛里流转的情绪遍览无遗了。
　　看见的，是谁藏不住的温软爱意？
　　乐鸢：“可以的。请问是什么愿望呢？”
　　许小臻垂眸浅笑：“今年研究生考试在12月24、25。圣诞节那天，等我考完试，我想知道我……我喜欢的人有没有喜欢的人。”
　　心跳骤然加速，乐鸢整个人站定，眼睛却渐渐明亮起来，亮得像黑夜里最亮的星星。
　　“如果她有喜欢的人呢？”
　　“那我想知道，她喜欢的是谁。”
　　乐鸢微微笑着追问：“那知道了喜欢的是谁，又怎么样？”
　　许小臻不想答，往前跑出去好远一截，才回头狡黠地说：“不怎么样！”
　　乐鸢 ：“那好吧！我知道了！”
　　许小臻：“你不知道！”
　　乐鸢：“我知道！”
　　许小臻：“不，你不知道！”
　　乐鸢：“你知道我知道！”
　　许小臻：“你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
　　乐鸢：“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许小臻终于恼羞成怒：“合着你就搁这套娃呢？不说了啊，再套下去我就生气了！回家了！”
　　乐鸢表示投降：“好好好，我什么都不知道好吧！”
　　许小臻白她一眼，转身又一个人向前走了。她低头看着脚下铺设的木质长条地板，喜欢把鞋尖踩在每一根木条的前端，为了达到目的，常常从这一格跳到那一格去，和枝头上成群结队飞下来觅食的小麻雀，行为几乎完全相同。
　　乐鸢也没有追上去，慢慢在后面跟着走，她微微笑着，抬头仰望灰蓝的天空，和平静流淌的江河。
　　她恍然意识到，即使在H市生活了十来年，但她从未仔细欣赏过这样美丽而广阔的景色。其实H市是一座美丽丰饶的城市，四季分明，鸟语花香，只是她一直都没有足够广阔的心胸和时间去欣赏罢了。
　　但现在也还不晚。
　　乐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仔细把疏朗宽广的天地和许小臻一起囊括在画面里。
　　考前冲刺的最后一周。
　　白天已经学得想吐了，最近许小臻允许自己在晚上九点之后放松一些。
　　乐鸢晚自习下课回家，发现许小臻坐在沙发上玩手游，一脸全神贯注水深火热的样子。
　　过去一看，许小臻打的是一个西幻魔法风格的操作对战游戏，玩家在游戏中可以是各种各样的种族和角色，通过精妙的走位和几个特定的角色技能打击对手。
　　这个游戏画面很精致，许小臻选择的玩家角色是戴黑色尖顶帽子的小女巫，骑着一支扫帚，非常可爱。但许小臻玩游戏的风格就是热血冲动绝不思考，只要看见视野范围内的敌人就会冲上去一顿咔咔砍。许小臻有种神奇的直觉，总能大概率猜中前方草丛里有没有藏人，于是导致了有时候赢得超漂亮，有时候就无脑地输。
　　然后输了又生气，嘴巴撅得能挂小茶壶，还要气得在沙发地毯上滚来滚去。
　　看见许小臻的表情就知道一直没赢，乐鸢在许小臻身旁坐下，好笑道：“生气就玩别的好了。”
　　“不行，我一定要赢一次。”许小臻头也不抬，嘀嘀咕咕，“这次我选个手超长的角色！”
　　乐鸢撑着下颌冷眼旁观，一看许小臻还是冲上去一顿咔咔砍，气势很猛的样子，忽然说：“打个赌吗？我赌你赢不了。”
　　许小臻瞪她：“谁说我赢不了，我也是有操作的人，操作可6了。等着我赢给你看！”
　　乐鸢：“玩游戏肯定要算的。技能冷却，距离，队友的，敌方的，你都不算很难赢的。”
　　许小臻表示不想听：“不要，我死了一天脑细胞了，就不要算，就要咔咔砍。”
　　乐鸢：“那到底赌不赌？”
　　许小臻头也不抬：“赌注是什么？”
　　乐鸢想了想：“输了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许小臻气势很足：“赌了！”
　　然后，果然又输了。还被队友打字骂“小学鸡玩什么游戏，作业写完了吗还不去写！”
　　许小臻气得捶沙发，乐鸢提醒她：“别忘了，一个要求哦。”
　　许小臻：“哼，再赌一次，下一把我一定能赢！”
　　乐鸢看不下去了，伸手说：“这把我来打。赢了就不玩了可以吗？晚点就该睡觉了。”
　　许小臻要把手机递给她，又按住了，警惕道：“那这个赌注怎么算？”
　　乐鸢软绵绵地微笑：“给你先选，你想选我赢还是输都可以的哦。”

26.初吻
　　26
　　乐鸢并没有玩过许小臻的游戏。原因很简单，她的破手机好几年了，运行这种大体积的新手游会特别卡，卡到上去就是站在原地到此一游，要被骂“挂机狗”的程度。
　　许小臻谨慎地上下打量乐鸢，评估了一下，选择了乐鸢输。
　　乐鸢挑眉确认：“真的要选我输？我提醒你一下，我看你玩过好多把了，我知道怎么玩。”
　　许小臻给她一个不屑地“哼”，她自己输了好几把，心理上根本不接受“乐鸢能赢”这回事。
　　然后游戏开始了。
　　乐鸢选了许小臻上上把的角色，那个尖顶帽子的小女巫。小女巫的优点是技能伤害很高，但释放距离比较短，许小臻很爱这个角色，咔咔砍敌人的时候很爽，但也因为冲在前排，一不小心就会被敌人开团集火掉。
　　乐鸢开着小女巫出营地，很寻常地在路上打小怪升级。队友和敌方在上边打起来了，许小臻立刻热血上头：“快去快去，对面有个残血了过去抢人头了！”
　　“不去。来不及。”乐鸢不理会她，趁着大家混战的机会窜进敌方区域，吃掉了属于敌方的一波怪，回头走几步躲进了草丛。这时候上边的混乱团战已经结束，两个半血的敌人在回家的路上，角度很好，乐鸢一个技能恰好晕到了两个人，再一个大招收割了一个人头，刚好升了一级，在漂亮的升级光效中毫不留恋地转身跑了。
　　许小臻看得好不爽：“干嘛不把剩下那个干掉，明明能打的！咔咔砍他啊！”
　　“想赢就不能这么暴躁。”乐鸢教育她：“能打是能打，但是我们下边的小兵马上要刷了，应该回头照顾，立刻走可以节省大约5秒时间，回到能保护我们的阵地上继续发育。而且我的大招还要等15秒，跟他平砍对换需要时间，后面他队友很可能会来，那我血量不健康会很危险。”
　　说话间乐鸢已经又升了一级，胆子很大闲逛到敌方野区偷了一点资源立刻回头，行动非常鸡贼，很快成了队友当中发育最好的一个。乐鸢的作风终于惹怒了敌人，下一波团战成了围攻对象，她为队友打了个助攻，也不去抢人头，毫不留恋地脱离了战圈窜到后排，趁着双方混战的时候去刷资源。
　　旁观的许小臻很快发现了，乐鸢显然对游戏里的各种数据有相当的了解，了解各种增益buff和小怪的刷新时间，甚至对场上双方的技能大招是否还在手里，都有大致印象。
　　这家伙肯定偷偷研究过了！
　　但乐鸢打游戏的风格和许小臻相差很远，极度稳健，只要判断开战的收益比不上自己刷资源，她绝不会随便加入混战，是典型的优等生打法。也因此发育得很好，在游戏后半截几乎横扫全场，这一场赢得毫不意外。
　　许小臻托着脸嘟嘴：“这样都不好玩了，一直要算数，而且也没有拿到很多击杀。”
　　乐鸢表示纳闷：“谁跟你说赢就好玩了？赢不就是爽最后那一下嘛。”
　　许小臻莫名觉得被一辆小车车从脸上碾了过去，瞪她一眼：“哼。”
　　乐鸢看着她笑，把手机递给她，抓抓头发，开始了看起来非常无辜的自言自语：“咦！有点烦恼呢，听说我可以提两个要求了耶，要点什么好呢？”
　　“其实，我好像也有一个限期的愿望……”她的眼眸明亮而深邃，带着热度的视线在许小臻面颊上扫过，许小臻的脸迅速红透了。
　　不知道为什么，许小臻越来越难以平静地接受来自同居室友的视线干扰了。她站起来想跑掉，被乐鸢抓住了手腕。
　　乐鸢说：“我都还没有提出愿望，臻臻去哪呀？”
　　许小臻跺脚：“你慢慢想，我先去睡觉了！”
　　她慌乱得像一只可爱的小鹌鹑，只想着往自己窝里缩，乐鸢微笑了一下，把她轻轻往回拉了拉。许小臻心跳很快，扭头看到乐鸢的手指绕在自己细白的手腕上，握了一圈还有余，热气不由自主地涌上了面颊。
　　此刻的许小臻是一种极难见到的绵软可爱，像一块娇软甜蜜的小蛋糕，给人一种怎么啃都不会生气的错觉。
　　“我的第一个要求……”乐鸢望着她微笑，慢吞吞地说，“我想要臻臻……坐在这边。”指一指身边的位置。
　　她是提了个简单的要求，但说话中间的停顿差点把许小臻逼死。
　　许小臻瞪她，心想“我想要臻臻”这种话也可以随便说的吗！是不是在撩她啊，好可恶，呜呜，她好像真的被撩到了……
　　但她还是磨磨蹭蹭地按照乐鸢的要求坐下了，并不是什么很难完成的事，成年人的尊严不允许她逃避。
　　两个人手臂和手臂之间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动作稍微大点就会蹭到对方的手臂。身旁的人挨近了一些，体温暖融融地传过来。
　　往常也没少挤在一起坐过，但许小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羞过，她垂着视线不想看乐鸢的脸，还在强撑着说话：“还要我做什么你就说，我许小臻愿赌服输……”
　　乐鸢忍不住笑了，弯腰怼到许小臻正面去看她的表情，语气上挺强硬，可是许小臻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快要哭了，软绵绵的如此可怜可爱，乐鸢甚至想，这么可爱的小姐姐，可能要一口吞到肚子里，才能保证不被人抢走吧？
　　她的眼神深了深，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许小臻柔嫩的腮侧肌肤，温柔地说：“我的限期愿望是……不行，这个我要到那一天再说出来。我的第二个要求是，我想亲一下臻臻……亲一下你，可以吗？”
　　“可、可以的。”
　　许小臻羞得不行，但还是应了，挪开视线，本能地咬了咬下唇。
　　乐鸢慢慢靠近，直至两个人呼吸相闻。她的表情甚至是有些虔诚的，专注、期待、毫不设防。她的眸光在许小臻脸上逡巡，凝视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气氛暧昧、甜蜜而温柔，乐鸢却迟迟没有动作，许小臻忍不住了，小声催道：“你快亲啊。”
　　乐鸢软乎乎地明知故问：“我亲哪里啊？”
　　许小臻：“都、都可以吧……”
　　乐鸢低声笑了一下。她的唇靠近，许小臻几乎以为她要亲在嘴唇上了，即使乐鸢那样做，她却未曾想过要拒绝。
　　然而乐鸢只是轻轻吻了她的腮侧，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珍惜和克制。
　　许小臻却有点生气了！自己也说不清楚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二者都有，但就是不高兴了，脸上马上表现了出来。
　　她抬眼去瞪乐鸢，嘴唇也气呼呼地嘟起来。她的嘴唇红润润的，下唇略丰厚些，形状极漂亮，怎么看都是很好亲的样子。
　　她想说话，乐鸢忽然又亲了上来，这一次，乐鸢没有再选别的位置。许小臻安心地合拢眼眸，顺从接受了这个正式的亲吻。
　　温热的唇轻轻触碰，确认了是喜欢的气息，才慢慢地进入了更深入的尝试。渴望和爱意早就远远超出了友情应有的界限，而直到此时此刻，两个人才互相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渴望这样亲密的接触，犹如饥渴者渴望食物和水源。
　　距离12月25日还有一段时间。
　　浑然天成的默契，让两个人克制地应对了相处中的新变化。仍然各自专心学习，但每日里的相处自然而然就有了更多的亲吻，还有输出温软爱意的频繁的拥抱，成为了彼此繁重的备考生活中最大的精神支持。
　　H市的冬天湿冷多雨。一进十二月，寒潮连续来了几波，冷雨淅淅沥沥，从早到晚没有停的时候。路上的行人也都裹上了厚厚的冬服。
　　周五的晚自习，乐鸢身边仍然很热闹。现在整个班的学生已经互相混熟了，班里气氛总是很好，每个人都非常努力学习，也都尽可能地互相帮助。遇到不会做的题目，随时抓过身边的同桌询问，已经成了教室里最常见的场景。
　　同样身为复读生的尴尬境地，让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人生的余地已经比应届生要小了许多。如果再不努力向上爬，也许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走到更高的平台。
　　乐鸢发自内心地喜爱这样的气氛。
　　课间的时候，梁美娜过来问了个题目，顺便跟乐鸢聊了会天。梁美娜想起来说：“还有几天就是圣诞节了呀。鸢哥给对象的礼物准备好没有啦？”
　　乐鸢歪头很无辜地看她：“啊，你说什么？”
　　梁美娜叉腰“嘘”她：“还跟我装傻呢！要是咱们鸢哥没谈恋爱，我发誓我今年都不喝奶茶了！”
　　乐鸢只是默默地笑。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新羽绒服，是许小臻帮她挑的款式，面料是微微哑光的料子，一种很优雅的浅蓝色，带一点灰调，设计简洁可爱，连帽上有两个圆嘟嘟、毛茸茸的小熊耳朵。她的脸干净明朗，又因为良好的休息和长期愉悦的情绪，逐渐蕴养出绝佳的精气神。一个简单的笑容，入眼犹如冰凉的清泉扑面，都是能把人笑迷糊的程度。
　　梁美娜是看着乐鸢一天天状态变化过来的，实在是好奇死了，凑在乐鸢身边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抓住咱们学神的心啊？是不是我看过照片的那个女生啊？”
　　乐鸢想起了甜甜的许小臻，看看时间，应该到了许小臻晚上的休闲时刻了。她微笑起来，忽然觉得很想念家里那个人，想念得，甚至希望立刻回到家看到对方。
　　但还没有到下课时间，想想自己确实没有给许小臻买圣诞礼物，如果在许小臻胜利结束考试的时候送上礼物，岂不是很棒吗？只要想象一下那时候许小臻会有多高兴，那双漂亮的眼睛会像汪了水似的，而且那张装了蜜的小嘴也会甜甜地道谢……
　　乐鸢舔一舔嘴唇，眼里闪过幽光，很期待那样的场景。
　　她就虚心地问梁美娜：“那你觉得送礼物，送什么好呢？”
　　梁美娜给她出谋划策：“嘿，可算承认了哈。看你有多少预算啦，预算少的可以送小摆件，或者书、文具，预算多的可以送手链啊项链啊，耐久性好的饰物咯。”
　　乐鸢郑重道谢。周日中午，下了课就去逛购物街，仔细挑了一条细细的银手链，上面串着一枚和田玉的小猪，藕粉色的猪雕刻得很小，但玉质极好，形态趣稚可爱。
　　小姐姐的手那么好看，戴这个肯定很漂亮！
　　乐鸢仔细地把手链的小盒子装在羽绒服的内袋里，一路脚步轻快地回家。在步行街尾，有人喊她的名字。
　　“鸢哥！鸢哥！”
　　乐鸢停下来，并不意外看到了陈秀和她的两个娘家姐妹在一起，乐鸢喊表姨的。乐鸢看他们手里都提了些小孩衣服，心里有数，这是到市区给陈秀肚子里的孩子买衣服呢。
　　两个表姨一个叫陈兰，一个叫陈珍珠，是亲姐妹，年纪都比陈秀小些。都是逢年过节见一面的亲戚，两位表姨嫁的丈夫家境普通，一个做些小生意，一个是水电工人。但两家前后脚生了儿子，年纪也就比乐鸢小两三岁。
　　陈秀不止一次在家里酸，“儿子就是招人疼……”说归说，陈秀总给乐鸢的两个表弟买东西，过年必买一身衣服，有时候也从菜店里给两家的孩子送些水果零食。
　　陈兰上下打量乐鸢，穿着浅蓝色羽绒外套的年轻女孩身条笔直，落落大方，眉目秀朗。陈兰乍舌道：“好久没见鸢哥，出落得这么好看了！”
　　陈珍珠也说：“鸢哥这衣服可贵呢，洋气得很。大姑娘就该这么穿，好看得很，上哪都体面！”眼里带着打量，上下瞧着乐鸢。陈秀哪有脸跟亲戚们说女儿现在什么都不跟家里讲，于是陈珍珠也只在心里疑惑，“这两口子居然舍得给孩子这样花钱”。
　　乐鸢也不应这些话，扫一眼这三姐妹，淡淡笑一下，应付式地喊了一遍：“妈，兰姨，珍姨。”
　　乐鸢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这个妈了，乍一看差点认不出来。
　　大概是各种进补的缘故，陈秀胖了不少。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挺大了。但气色却不怎么好，脸上长了很多黄褐斑。
　　陈秀也差点认不出这个女儿了。现在的乐鸢，比起九月开学的时候几乎换了个人。穿的衣服款式洋气，一身都是陈秀没见过的新衣，整个人干净清爽，眸光清亮，表情温和微带笑意，望之可亲，谁看了都得以为这是个富养长大的漂亮孩子。
　　这样的乐鸢，和总是充斥着纷争吵闹的乐家、和灰扑扑人来人往的喧闹菜店，都已经格格不入了。
　　陈秀一阵无名火起。“你这死蹄子，从哪学会了乱花钱！穿的这都是什么啊，骚里表气的！都多久没回家了，跟我回家去！”

27.小狗
　　27
　　陈秀的斥喝并没有影响乐鸢的好心情。乐鸢抿着嘴笑了起来，朝陈秀看两眼，望着她缓声道：“妈，不是说好了这学期我住校吗？我学习忙，哪有空回家？”
　　“上课归上课，周末放假也多久没回家了？！家里一堆的活我都忙不过来，还挺着个肚子！你做女儿的怎不懂心疼妈！”
　　陈秀表情尖刻凌厉，指着乐鸢一通大骂，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两个表姨也从这气氛里觉察出了些许不同，虽然陈秀乐山东这一家子是亲戚之间无人不知的破事多，但乐鸢这孩子的听话孝顺能干也是出了名的。
　　这当妈的怎么当着街面上这么多的人，就骂孩子呢？
　　乐鸢双手揣在兜里，站在那静静听了一分钟，陈秀挺着肚子，骂得都要喘不上气了，她还笑了一下，慢慢地说：“妈，你那炎症治好了吗？”
　　陈秀还以为终于把这死女儿骂醒了，多少懂得关心亲妈了，怒目而视，但好歹给了她说话的机会。
　　乐鸢说：“我早劝我爸别在外面乱搞，现在妈你肚子里有我弟弟呢，听说他前阵子还出去找那种发廊区的，不干净的……”
　　别人家的八卦谁不爱听呢？这可和亲戚们之间传的风言风语不是一个级别了！各家男人各有各的靠不住，但至少真有钱、有胆子出去乱搞的还是少数。人家亲女儿都盖章了，这么说，那个乐山东真的去嫖了是吧……回头得跟xx说说！
　　陈兰陈珍珠两姐妹互相瞄一眼，默不作声看这两母女说话，耳朵竖得高高的。
　　当着两个表姐妹的面，陈秀立刻面子挂不住，遮掩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爸早收心了，还得赚钱养儿子，他哪来的心去外面乱造，钱都在我这呢！”
　　乐鸢一直和邓姐有联系，当然清楚乐家菜店的经营状况，菜品质量下降，门庭冷落，人心涣散，工资也开始迟发、少发，几个帮工的大姐都有了辞工的打算。倒是那个乐伟仗着和乐山东的亲戚关系，还把着进货的事情。
　　乐鸢温声细语，却说出了让陈秀大怒进而心慌意乱的话：“妈，我早就觉得乐伟这人不行，做事偷鸡摸狗，卖菜短斤缺两的。我爸怎么那么看得起他，进进出出总带着他，明明我爸以前做店子也挺实诚的不是嘛。以前我们家也没儿子，我还以为乐伟是我爸的儿子，有什么好处都是他的。好像也听老家哪个姨婆讲过，说乐伟就是我们家的孩子呢。都是什么意思呀。说起来，我见他们去外面应酬，都是乐伟走的帐。我爸还有多少钱给乐伟管着呀？”
　　“你这死孩子胡说什么？！乐伟好好儿的，那是你堂哥！快别胡说了！”陈秀都开始半信半疑了，不由得想，尤其最近这几个月，明明货越进越差，老顾客都有很大意见了，进货的钱却还是那么多，她都讲了几十次了，乐山东怎么就是没听进去呢？
　　乐鸢直视她，很切身处地为家里着想的样子，微微皱起眉说：“妈，我就是个丫头片子，以后家里的东西我是不图啦，但我觉得吧，不管怎么样，得给我亲弟弟，对不对。你还是跟我爸商量下吧，钱也别给别人管，妈你自己抓着钱，比谁都放心。——还有，我在学校好好学习呢，等放假了有空我会回家的。”
　　乐鸢的话算是正戳中了陈秀最在意的点：钱在谁手上。
　　陈秀心烦意乱，急着回家跟乐山东争吵，既然乐鸢表态了放假会回家，也就没心情再抓着乐鸢不放，恨恨骂她几句叫她省着钱花，叫了陈兰、陈珍珠两姐妹走了。
　　路上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打开家门时，乐鸢满身冷意，羽绒服外套上缀满了微小的水珠。
　　许小臻在沙发上打游戏，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嘀嘀咕咕：“不是十一点多就可以回家嘛，人去哪了，哼……”说是打游戏，其实心不在焉的。
　　门一开许小臻就跑过去了，迎面看见门口进来的少女，身条高瘦，腰背挺直，满身冷清。乐鸢天生长了一张俊秀但冷淡的脸，轮廓和五官有很多明确的锐角，她的眼型狭长而尖，鼻峰略有些尖，嘴唇也有清晰的棱线，下颌线长且流畅，没有温和的表情作为修饰的时候，自然而然显出几分辨不清年龄的成熟和冷漠来。
　　但这种成熟和冷漠却又更显出了她的英气，是那种只要看一眼就能撞进人眼底心里的，极致俊俏却又如此聪明、冷淡的模样。
　　而在许小臻眼里，乐鸢完全就是一只可怜的淋湿小狗模样，浑身浇透了冷雨，浑身都是不高兴和沮丧。
　　哎呀……还真是惹人怜爱的小狗狗呢……许小臻这样暗暗想着，背着手笑眯眯地跟着乐鸢，看着她换衣服换鞋洗手，软乎乎地喊她： “你回来啦鸢鸢！”
　　“嗯。”乐鸢应了声，倦倦地在沙发上坐了，撑着额头发呆。
　　许小臻观察了片刻，挨着乐鸢坐了，软声细气地问她：“怎么不开心了？”
　　“在街上见到我妈和两个表姨了。”乐鸢没有提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她并不愿意拿那个家里的腌臜事情来增加许小臻的烦恼。
　　许小臻立刻气呼呼地叉腰：“怎么回事哦，她们骂你了吗？气你了吗？我鸢鸢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的，没有人骂我。”乐鸢凝视了她片刻，这样的许小臻多么明亮、真诚，她是真的能够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的，温柔又体贴的女孩儿，像一颗柔软而耀眼的小珍珠……乐鸢转开脸。
　　这个人越是毫不设防柔软以对，越让她更清楚明白地意识到两个人之间巨大的差距……那些家庭上的，性格上的，资源上的，未来中的。
　　她像一个卑鄙的幻想者，一个吝啬的投资人，计算着自己手上微薄的筹码，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希望着、计划着一个能够拥有许小臻的未来，那样闪闪发亮的珍宝一样的人，但她也总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并且畏惧，她并不值得拥有那么好的东西。
　　毕竟，没有人能比她更清楚自己内心，那是一种何等样的冷漠、精明和自私。她就是那样长大的，这是她的武器，她的盔甲，她筑起高墙，她为此免受种种外来的伤害，这是她……无法舍弃的人生。
　　因为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更不知道应当如何去面对那么好的另一个人。
　　她显得格外沉默，连坐姿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许小臻却不肯给乐鸢安静的时间。她扑上去，毫不客气地把乐鸢扑倒在沙发上，温软的身躯挤进乐鸢怀里，软绵绵地搂着她。
　　“啾。”许小臻甜甜地亲乐鸢的唇。一双漂亮的眼眸盈满温软笑意，还主动地推推乐鸢的手，让她搂住自己的腰。许小臻的腰细且软，手感极好。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香甜软糯，搂在怀里，乐鸢几乎要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块流蜜温软的奶酪小蛋糕。她盯着许小臻，逡巡她含水的眼眸，挺翘的鼻，红润甜美的唇，每一寸细腻无暇的肌肤都是无与伦比的诱惑，忍不住口干舌燥。
　　许小臻靠近她耳边，悄声说：“我知道你不开心，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啦！——来吧我们来玩一个角色扮演游戏！就是……假装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小狗狗，你惹我生气啦，你得来安慰我，逗我开心！”
　　行吧，小姐姐就从来没讲过理！
　　乐鸢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她摩挲着怀里人滑软的肌肤，手劲儿很凶，几乎是肆无忌惮的。面上却还是一副极度冷静的模样，她盯着许小臻，表情淡淡，甚至有几分禁欲感。
　　这样的她矛盾，但也很迷人……让人情不自禁地，想给予她更多，想看看她别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
　　许小臻轻轻咬着下唇，带着微微的笑意望着乐鸢的眼睛，软软说出的话却很挑衅：“怎么不说话，因为怕被我发现你是一只可怜的、淋湿的、灰扑扑的、狼狈的、笨笨的、挨骂的、拿不出手的、没人要的小土狗嘛？”
　　“……是啊，我是。我就是。”乐鸢的手扣紧了她的腰，很坦然地回：“然后又怎么样？”
　　许小臻又看了她片刻，慢声细气说：“不怎么样啊，你那么可怜，只有我愿意当你的小主人，以后你得乖乖的，我说去哪就去哪，我说握手就握手，我说汪汪就得汪汪，明白吗？”
　　“好吧。”乐鸢顺从地应了，只是同时报复性地掐了两把许小臻的腰，惹得她瞪圆了眼睛惊呼：“轻一点啊，咬到主人会痛的。”
　　“……”小姐姐还真是又娇又难伺候！而且还很入戏！乐鸢不得不放轻了力道，可是怀里的人太过诱人，在视觉、触感和气味上一直撩拨着她，她忍不住去亲对方莹润的唇瓣，却被两根手指挡住，许小臻娇声细气明知故问：“小狗狗想干嘛呀？”
　　乐鸢盯着她，自知理智已经快被撩到绷断的边缘了，但她还是很能忍耐，只是问：“主人，给亲吗？”
　　“不给。”
　　许小臻先是这样回答，笑盈盈地又说：“都说主人不高兴了，小狗狗得先哄一哄主人，才有奖励哦。叫几声来听听。”
　　“汪汪。汪。”乐鸢叹一口气，“狗狗除了叫什么都不会。”
　　“不啊，我的小狗会的可多了。”许小臻煞有介事地介绍：“她不仅会汪汪叫，也会呜呜叫，还会叼小飞盘和认路呢。对了她还会做饭和洗碗。在我的眼里，我的小狗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狗，我最爱她了。”许小臻一本正经地介绍，可是眼里满是笑意，就是一副又娇又坏的样子。
　　乐鸢狠狠地掐她的腰，微微带茧的手拂过柔软的肌肤，让许小臻微微战栗起来。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虽然各自的空闲时间都很少，但年轻人情热起来哪有什么禁地，差一点就把能做的都做完了。
　　乐鸢舔一舔嘴唇，沙哑地警告：“再撩就拿自己来赔。”
　　“赔就赔啊，我赔不起嘛？”许小臻嘴还是很硬，但终于主动去亲她，在深入的亲吻里两个人肆意互相渴求。
　　至于小狗的沮丧，早就丢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28.运气
　　28
　　住在一起之后，两个人的睡前习惯不知不觉变成了挤在一张沙发上玩手机。乐鸢喜欢看看新闻，许小臻喜欢玩游戏，遇到有趣的地方立刻分享。
　　许小臻忽然爆笑：“哈哈哈哈哈！”
　　乐鸢忙着看新闻记笔记，头也不抬问：“怎么了？”
　　许小臻：“我妈发现了我爸藏的私、房、钱！哈哈哈哈哈哈！我爸居然把私房钱藏在书房的书柜里最下面一格最右边的我的旧拼图盒子里面！喜闻乐见！”
　　乐鸢：“……所以呢？”她想了想自己不多的生活经历，乐山东是会背着陈秀藏私房钱的，而且，据她的了解肯定藏了不少。所以，乐鸢不确定地问，“这种情况应该挺常见的……吧？”
　　“不不不！”许小臻立刻摇头，认真地说：“这是不对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告诉我，人呢，有钱就会变坏！所以我们家一直是不给藏私房钱的，我爸可以有自己的钱，但是得告诉给我妈知道。”
　　“毕竟呢，如果对方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他拿这笔钱去干嘛了对不对？万一他拿去外面鬼混，混了一身的病回来传染给你怎么办，对不对？”
　　乐鸢不得不表示：“确实很有道理。”于是她挠挠头问，“那，你爸藏了私房钱，你妈妈是不是很生气？”
　　许小臻乐得捶沙发：“我妈不生气啊，但她把我爸批评了一顿，然后把钱没收了。那是我爸业余时间做法律咨询赚的外快，好不容易才攒出五万块呢，他本来想拿去更新他的野钓装备！现在都没啦！刚我爸还跟我借钱买新的钓竿！哈哈哈哈哈！”
　　许小臻的爸爸是大学法学教授，妈妈是妇科医生，家庭气氛一直很开明。
　　许小臻乐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表情认真起来：“所以，我有话要说！”
　　乐鸢一怔，心脏乱跳了几下。
　　许小臻活泼、温柔、善良，聪明，古灵精怪，有时候也很强势。她并不能完全弄清楚许小臻的想法，所以也完全预测不了许小臻会说什么。
　　虽然似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两人之间的实际进度远远超前于表面的约定……甚至对这种状态，她认为彼此都有明确的认知，但圣诞节还没到，对于两个人这段关系到底该怎么定义，小姐姐什么都没有说，那么她也只能谨慎地保持沉默。
　　而且她必须要向自己承认，其实，她可能是有一点害怕吧，害怕忽然听到小姐姐说：
　　到此为止。
　　乐鸢不着痕迹地深呼吸，慢慢放下手机，也坐直了，看着许小臻的眼睛，郑重应了：“嗯，你说吧。”
　　许小臻抿唇看她片刻，忽然笑了，亲了她一下，说：“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说，我们互相之间也不要说谎，好不好？”
　　“不管有什么事情，跟另一个人有关系的话，她应该有知情权，尊重她的知情权，好不好？”
　　乐鸢立刻松了口气，迅速表态：“嗯，我同意。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说谎的……”说到这乐鸢一愣，想起了还没送出去的小手链，略觉迷茫，……这个，是小礼物，应该不算说谎吧？
　　她没有什么藏东西的天赋，所以只是把那个小首饰盒和她的户口本银行卡放在了一起，藏在衣柜的底层。
　　这个房子只有一个衣柜，原本被许小臻的各种衣服塞得满满当当，自从乐鸢来了之后，许小臻收拾了好几个小时，给她腾了一小半的空间。
　　平时乐鸢在学校的时间很长，许小臻常常会帮她洗晾衣物，打开她的衣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其实完全不介意许小臻看她的物品，但是既然想好了要在圣诞节之后才送礼物，最好……还是先不要告诉小姐姐，对不对？
　　说起来，小姐姐应该还没有看到……吧？
　　乐鸢这边忐忑着，那边许小臻眸光一瞥，立刻笑眯眯地挑眉，“嗯？宝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
　　“……没有。”乐鸢答得很快，一看就有些心虚。
　　“嗯？”许小臻眯起眼睛。她抱着手臂思考，歪歪头，手指点了点下巴：“答得这么快，那就是有咯？你别说话宝贝，让我猜一下是什么事情？”
　　乐鸢僵住了，有种秘密岌岌可危的预感。
　　许小臻眨着眼睛：“是跟我有关系的嘛？”
　　乐鸢：……
　　许小臻也不需要她回答，甜甜地微笑：“哦，那就是‘是’咯！可是我都想不出鸢鸢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讲哒？所以，是对我不好的事情，或者是对我好的事情……”说到这里，许小臻又瞟了一眼乐鸢的表情，软软微笑，“嗯，看来是对我好的事情哦？”
　　乐鸢：……
　　“所以，该不会是鸢鸢给我买了礼物吧？”
　　乐鸢：……所以小姐姐到底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女人！
　　乐鸢扶着额头，破罐子破摔承认了：“嗯……买了。”
　　许小臻露出大大的笑脸，扑上去搂着她，追问：“是什么啊？现在不能给我吗？”
　　乐鸢叹气：“……是想在你考完试之后送给你的。”其实后天开始就是许小臻的考试日，12月24、25两天。
　　许小臻：“哦。……现在送给我不可以吗？”她像一块小糖糕一样挤在乐鸢怀里，微微皱着眉跟她商量，“我觉得现在就拿到礼物我会比较开心耶！我一开心，说不定考试都更顺利呢！不然你现在就送给我吧！万一我好奇得晚上睡不着觉怎么办！”
　　“好……行行行。”
　　乐鸢已经完全放弃了原定计划，从衣柜里取出小盒子，递给许小臻。许小臻坐起来，双手慎重地接了，把深蓝色的小盒子捧在手里，望着乐鸢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很甜。
　　乐鸢看着她打开盒子，慢吞吞地说：“我第一次买礼物给别人……嗯，如果你觉得不太喜欢，下次再……”
　　“不啊，我很喜欢！谢谢我的鸢鸢！”许小臻打断她，热热闹闹地说：“好漂亮的粉色小猪！帮我戴起来好不好？”她伸出手腕，眼睛里都是期待。
　　“嗯。”乐鸢小心地把手链系好。许小臻的手腕骨骼纤长秀美，藕粉的和田玉、银质的细链和白皙细腻的肌肤互相映衬，显得格外温润优雅。
　　许小臻转着手腕仔细欣赏这份礼物，看得出是很用心挑过了的，很显白，链围也恰恰好适合她。
　　她沉迷于欣赏礼物，而另一个人沉迷于欣赏她愉快的模样。
　　“祝你考试顺利。”过了一会儿乐鸢才记得补上祝福。说完了心里又暗暗懊恼，送礼物的时候就应该说的，笨！
　　“嗯，好。”许小臻认真点头，“我觉得我会带着超棒的运气去考试！是鸢鸢给的！”
　　等乐鸢去了洗澡，许小臻立马跳起来，挑了一张拍得最好的手照片美美发朋友圈，配文“看看我的粉色小猪！”细链圈起盈盈一握的手腕，而藕粉色的玉备受追捧正是因为它色泽美丽而且极其显白，衬得许小臻的手像打了光，好看极了。
　　她的微信好友实在太多，两分钟内刷出了两三百的点赞和上百条的评论。一堆的人在下面讨论是谁送美女的礼物，热火朝天，许小臻一个没回，放下手机去给乐鸢铺床。
　　同居了几个月，乐鸢还是坚持要睡客厅的沙发，这一点许小臻也拿她没有办法。
　　没几分钟，罗娟素微信私聊道：“宝贝，谁送你礼物啦？谈恋爱啦？”
　　糟糕！忘记了罗女士有多火眼金睛，没有屏蔽她！
　　许小臻紧张得咬手指，又庆幸不是在家里，不然罗女士根本不需要问她这种问题，只要瞥一眼就知道了。
　　纠结半天回了几个字：“朋友送的！”
　　一抬头才发现乐鸢已经洗完澡回来，就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许小臻呆了一下，乐鸢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擦头发，慢吞吞说：“很晚了，应考生该睡觉了哦。”
　　“嗯，好……但是……”许小臻咬了咬嘴唇，乐鸢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容置喙地表示：“没有什么但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准备考试。”
　　许小臻到最后也没说什么，乖乖去睡了，乐鸢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关掉，躺在沙发床上，轻轻吁了一口气。
　　……没什么的，反正她也，没什么能失去的东西了。

29.蘑菇
　　29
　　周六早上，许小臻早早起来了。虽然今天是考试日，但她还是给自己化了个简妆，扎个干练的丸子头，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外套、长裤和平底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乐鸢给她准备了煎蛋番茄三文治和热牛奶作为早餐，许小臻匆匆亲了她一口，为了不遇上早高峰被堵在路上，提着考试资料和早餐就出门了。考场距离家里有七八公里，如果因为堵车错过考试时间，是许小臻无法接受的失误。
　　乐鸢目送她出门，忍不住说：“不然我送你去吧。”
　　许小臻回头跟她微笑了一下，软乎乎地说：“不用，你安心去上课就好了。我会好好考的。而且，我们都是在为了自己的梦想努力，对不对？”
　　“嗯，你说得对。”乐鸢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宝宝，你加油。”
　　“好哦，等我的好消息！”
　　.
　　但乐鸢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还是心不在焉了。
　　数学老师在上面讲着考点，她仗着坐在教室后排的区位优势，自顾自撑着脸发呆。
　　发呆了整整一节课，到下课的时候梁美娜和吴嘉凑过来一看，乐鸢的草稿纸上一片空白，就写了一个“许”字。乐鸢的字很好看，是自己跟着字帖练的，一个“许”字写得很是端正飘逸。
　　“咦这是啥？”吴嘉抓着脑袋表示好奇：“鸢哥，你想许愿啊？”
　　梁美娜搓开他的脑袋：“走走走，你看我们鸢哥是会许愿的人嘛？学神的心事儿你别猜。没事就走开点儿~”
　　“谁说我没事，我想看看鸢哥怎么解刚才那个题。我觉得陈老师的解法是不是有点啰嗦。我信我鸢哥的。”
　　“那我先问，我先来的。”
　　“我先，男士优先没听过吗？”
　　“呔，兀那傻子吃我一剑！”
　　“咻咻咻，看我回旋镖！”
　　两个活宝原地劈叉装模作样地打起来，嘻嘻哈哈，热闹得像把菜市场搬了过来。
　　乐鸢慢吞吞地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抬头问这两个活宝：“什么题？我没听。”
　　“欸？我们鸢哥居然也有走神儿的时候。怎么啦，能告诉知心娜姐嘛！”
　　乐鸢忍不住大笑，“行啦，给我看题，不想听你俩唱戏了。”
　　花了几分钟看题给活宝们写解法，正好是最后一节课下课，该吃午饭了。
　　吴嘉邀请乐鸢和梁美娜去吃学校门口新开的一家黄焖鸡米饭，小胖子已经光顾了好几次，打包票说鸡肉又大块又新鲜，味道真的不错。
　　乐鸢应了，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复读学校的面积很小，曾经是一家初中的旧校区。原学校搬新校之后，这块场地被几次分割，体育馆、跑道等运动场地被租给了一家体育课外机构，另一栋教学楼和宿舍楼已经拆了，就只剩下了乐鸢他们复读生上课的一栋六层小楼，被复读学校租来给学生上课。
　　所以复读生们在学校里的活动空间并不大，其实就只有一栋教学宿舍楼，和楼前的一小块广场，铺了很有年代感的彩色碎瓷。沿着围墙还长着十来株大树，有两棵银杏，有了几十年的树龄，入秋之后，叶子也陆续掉光了。
　　乐鸢在银杏树下略停了停。她掏出手机，朝上拍了张银杏树光秃秃的树冠，顺手打开了许小臻的对话框。
　　小姐姐上午的考试应该结束了。
　　不知道考的怎么样呢？
　　对话框的另一头很安静，于是乐鸢也什么都没有发，只是笑一下，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
　　乐鸢逃了半节晚自习，提前回了家。只是开了门，房子里是黑的、安静的，乐鸢的心跳都吓停了，大声问：“臻臻？你在哪？”
　　开了灯才发现许小臻团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蔫蔫的，考试袋丢在茶几上，什么都没收拾。许小臻甩她一个白眼，抱怨道：“你很吵。”
　　“好好，对不起。”乐鸢走过去抱她，观察许小臻的表情，别的都没问，只是说：“晚饭吃了吗？”
　　许小臻蔫蔫地答：“吃了。”
　　“很累吗?”
　　“嗯。”
　　“我给你按摩一下？”乐鸢耐心问：“哪里最累？是写字写得手酸了吗？”她帮许小臻揉手腕，长期学习的人都很清楚哪个关节容易酸痛，按得还挺到位的。时不时还问一句，“是不是这里？是不是这里？力度怎么样？”
　　“噗。”许小臻忽然被逗笑，评价道：“鸢鸢好像按摩师傅哦。手艺还挺好，我好多啦，谢谢宝贝。”
　　“不客气。”
　　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许小臻看了眼时间，惊讶道：“不是还没下晚自习吗？你怎么回来了？”
　　“嗯……有点累，所以逃课了。”
　　“噢。”许小臻没说什么。
　　气氛略显冷淡。
　　明天还有一天的考试，乐鸢并不想干扰许小臻的心情。她放下许小臻的手，慢慢站起来，说：“我去洗澡。”
　　“嗯。”
　　洗完澡，乐鸢把脏衣篮里的衣物丢进洗衣机清洗，又转去小厨房里，打开冰箱取出各种食材处理，洗切备好菜装盒冷藏，等需要做饭的时候取出来炒一炒就可以吃。
　　许小臻一直窝在沙发上，像一朵乌云盖顶的小蘑菇。
　　乐鸢专心忙家务，忙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在又一次经过沙发的时候被许小臻伸手扯住了袖子。
　　“嗯？”乐鸢低头看她。
　　“你都不理我。”许小臻很委屈。
　　“……我哪有不理你。”乐鸢叹气，“我觉得你比较想一个人呆在这。”
　　许小臻垂下头蔫蔫的不说话。乐鸢停了两秒，选择说：“衣服洗好啦，我去晾一下。”
　　她转身要走开，许小臻跺脚，大声说：“你不准去！”
　　“那你到底要我干嘛？”乐鸢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她终于忍不住说：“从早上开始，你不是一直不想理我吗？从早上你就很冷淡！”
　　“我哪有！”
　　“你就是有！”
　　两个人对瞪，都凶巴巴的。
　　僵持了片刻，乐鸢选择放弃无意义的对峙。她沉着脸转身，听见背后许小臻说：“不给走，你抱抱我！”
　　沙发上的人嘴巴扁起来，眼泪像小珍珠一样往下掉，缩成一团哭得很委屈。
　　乐鸢只觉心一抽一抽的痛，她吁了一口气，半跪在地上，把许小臻抱进怀里。她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全部说了：“你早上就很冷淡！我又不是木头人，我就是觉得你很冷淡，你敢说没有？你都没有多看我几眼就走了，我说送你也不要。我知道你考试紧张，我什么都没说。晚上回来你也很冷淡。我一直在讨好你，但你都不咸不淡的，也没给我一个笑容。”
　　她沉默了片刻，很艰难地表达：“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臻臻……我不知道，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我。”
　　“我不想做讨人嫌的那个人，你知道吗？”
　　“我承认我真的很想要有一个人很在乎我，但是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义务。”
　　“我不想等你说，‘麻烦你走’，我才很狼狈地离开这里。”
　　“对不起。”许小臻越听哭得越厉害，她揪着乐鸢的衣服，怕她再走开，断断续续说：“对不起，但我没有想过让你不开心，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我觉得我不能依赖别人，我比你大几岁，我是姐姐不是吗？我觉得我能做好这些事情，所有的事情，我能好好考试，我能考好，而且你也在备考，我不想让你花时间在我身上。”
　　“我只是，我觉得我能好好做这些事情，我一个人就可以，我不想跟你撒娇……我想在你面前表现得成熟一点，我不想告诉你我觉得压力好大，今天我都没考好，呜呜。我好崩溃。”
　　许小臻掉着眼泪，鼻子里面也有水流出来，乐鸢给她擦眼泪看见了，忍不住撇开头笑了一下。均匀的软组织包裹着近乎完美的骨相，乐鸢侧脸线条贼好看，笑起来又清爽又冷冽，气质介于成熟和年少之间，很迷人。
　　许小臻抢过纸巾擦鼻涕，炸毛：“我哭得就是不好看怎么了，我允许你笑！”
　　“好好好，我笑了。”乐鸢表示安慰，许小臻朝她翻了个白眼。过了一下，又指挥道：“你坐我旁边。”等乐鸢坐到了沙发上，许小臻主动把自己塞进她怀里，揉揉眼睛说：“我真的特别差劲，总是哭。”
　　乐鸢安慰她：“但是你哭完事情也做完啦，很好啊。”说完了她又想笑，忍住了。“嗯，就是有点……像一朵小蘑菇。”
　　“哦。”许小臻玩手指头。
　　“你知道的，蘑菇只有下了雨才会长出来。”
　　“哦。”许小臻面无表情。
　　“而且长在那就不会动咯。”乐鸢笑得，带得怀里的人也在抖。
　　许小臻恨恨掐住她的嘴：“你还是别说话了。”
　　乐鸢眼里蕴着笑意，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柔软的手心。这动作，她做得既自然又虔诚，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这动作实在太苏，许小臻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谁知身旁的人并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你喜欢我吗？”乐鸢问。
　　许小臻睁大眼睛：“……不、不是说好了等圣诞节再聊这个问题吗？”
　　乐鸢直接说：“不想等了。你一冷淡我就觉得很难受。那你喜欢我吗？”乐鸢看着她的眼睛，抿唇等待回答。
　　看许小臻没有回，乐鸢点点头，慢慢说：“那我懂了。”她笑了一下，很温柔，也很冷淡。

30.激进
　　30
　　“喜欢！我说喜欢！喜欢得不得了，行吗？”
　　第一次看到乐鸢冷淡的表情，许小臻立刻就慌了。慌不择路地承认，破罐子破摔地捂着脸，红透了，热透了。
　　乐鸢皱眉：“是真的吗，不是骗我吧。”
　　“谁骗你了啊！”许小臻差点跳起来掐她，跺脚说：“我不喜欢天天粘着你干嘛？我不喜欢干嘛叫你抱抱我！”
　　“哦。”乐鸢应了。然后半晌没说话。
　　“那你呢？”许小臻等了好久没有下文，气呼呼问：“那你喜欢我吗？”
　　乐鸢撑着脸倚在沙发一旁，很无辜地微笑，道：“哦，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呢。”
　　“谁不想知道啊！”许小臻差点被她气死，停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你就是气我不说话！”
　　乐鸢收了笑容，说：“对啊，我就是气你不说话，半天不说话。”她狠狠地掐许小臻撅起的小嘴巴，教训她，“你还敢不爽？总是我来讨好你，总是我要等你回答。为什么你想要什么，马上就要得到？那我想要什么，我也马上就要有。”
　　说了这么多，结果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喜不喜欢’的问题，许小臻竖起耳朵老半天了，真的好气。
　　她不得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乐鸢这个人看着软萌乖巧，没有脾气，什么都会做，但切开了肚子里可能是黑的。
　　报复心贼强！
　　意识到这一点，她只能被迫改了沟通策略，说：“对不起。……可是我觉得，我也没有那么糟糕吧！我对你也很好啊！你得承认这一点吧！”
　　“嗯。”
　　“那你快点说啊。”许小臻催促。
　　“明天再说吧。不是说好了明天吗？”乐鸢诚恳且无辜地说：“我不想影响你明天的考试。”
　　“不行！反正该影响的都影响完了！你快点说，不然我今晚就会失眠！失眠了明天一定考不好！”
　　许小臻缠着乐鸢，摇晃她的脑袋，把漂亮的一张脸怼在乐鸢面前，眨着眼睛等着她说话。该承认的反正也承认了，现在许小臻倒又不害羞了，一心想听到另一个人的表白。
　　“喜欢啊……喜欢你喜欢疯了。”
　　乐鸢这样说。
　　“我真的好喜欢你。”
　　“上课的时候也会想你。”
　　“吃饭的时候也想你。”
　　“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谁。”
　　“担心自己不够好。”
　　“想为你做任何的事情。”
　　“能帮到你就很高兴。”
　　“希望你也能依赖我一点。”
　　“希望你能多喜欢我一点。”
　　许小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凝望她似欣悦、又似惆怅的表情，望她清亮得像要流泪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又勇敢，又聪明，还不怕受伤。那样从灵魂里迸发的能量，让人既憧憬，又向往。
　　.
　　“真的不用我送吗？”
　　“不用！”
　　“嗯。那，祝臻臻考试顺利。”
　　“嗯！”
　　临出门前，许小臻穿好了鞋，开门前又转身，背着手“啾”亲了乐鸢一下。她精神满满地说：“好了，我充满电了！今天我会好好考的！”
　　“好。宝宝加油！”乐鸢手揣在裤兜里，挥挥手。
　　各自精神满满奔向想要的生活。
　　.
　　周日上午是自习时间。乐鸢专心刷了一套题，然后又开始走神，说好了要去接许小臻回家的，下午四点多考试就结束了，她得早点出门。
　　还有，晚上吃什么呢？安排一顿什么大餐，才够庆祝小姐姐完成了考试呢？
　　教室外面忽然吵了起来，说是有个女孩儿上了天台。坐班的老师都被叫去做心理辅导了。人命关天，谁也不敢给一个孩子在学校里出事的。
　　“是隔壁班的覃月倩啊，就是成绩不好，家里不想让她读了。人好像特别难过。”小胖子溜出去打探了一番。
　　梁美娜说：“以前我跟她一个班啊，她好认真念书的，唉，就是可能记忆力有点差。她爸妈也很爱她的，跟不上进度就给她找名师课外辅导，一节‘一对一’要600块吧。”
　　小胖子咂舌：“这也太贵了！要是我实在考不上本科，我爸妈只会给我讲，儿子咱不纠结，找个书读就得了，出来给家里打工。反正出了社会，打什么工都是被压榨的嘛，还不如给家里做事，多少也有钱。”
　　梁美娜：“哇塞，没看出来啊，原来你是传说中混不好了还能回去继承家业的当代年轻人？！”
　　吴嘉谦虚道：“没有啦，就是我爸是当厨师的，跟亲戚合伙开了个小饭店。”
　　梁美娜：“我好羡慕哎，我家还有个小妹，才九岁，我妈一般没太有空管我的。”她又问，“鸢哥鸢哥，你家是怎么样的呀，你有弟弟妹妹嘛？”
　　乐鸢撑着下颌，看着朋友们聊天，不怎么插嘴。闻言想了片刻，淡然回答：“我啊，大概算是爹不亲娘不爱那种浑身反骨的女儿叭。我长这么大，考这些分分，全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自律哎。”
　　梁美娜吴嘉：？？！这是炫耀吗，这是来自聪明脑瓜的炫耀吧！！！可恶啊！！！
　　“对了，听说有个弟弟，我妈还没把它生出来。”
　　“还好长得也还行，不然也不会有人喜欢我的。”乐鸢相当含蓄地表示。
　　吴嘉傻傻地问：“什么，谁喜欢你啊鸢哥？”
　　乐鸢灿烂一笑，“就是有超级漂亮的人喜欢我啊。”
　　梁美娜翻白眼：“别问了，她就是在炫耀，就是在炫耀！”
　　乐鸢恭维道：“娜姐火眼金睛。”她看一眼时间，快十一点，立刻把小挎包斜挂在胸口，两手揣在裤兜里就溜了，背影很潇洒。
　　吴嘉扒着门缝张望，回头悲愤道：“她连一张卷子都没拿！”
　　校门口的大爷头发花白了，眯着眼睛看报纸。看见乐鸢过来，从眼镜上面瞧瞧她，“孩子，还没到点儿呢。”
　　乐鸢乖巧道：“大爷，我家里有事，要早点走呢。”
　　她长得俊秀端正，眼眸也清亮，一看就是不会说谎的好孩子。大爷当然知道她，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嘛，之前也请过几次假。好学生请假，当然是真的有事情了。
　　大爷给她开了门，并把后面来的几个偷溜的男生拦住了。
　　小男生们努力抗争：“我们不能早点回家，干嘛她能？大爷您是不是偏心！”
　　大爷摆摆手，赶苍蝇似的：“人家是真的有事儿，你们是去网吧。没到点呢，回去好好儿学习，啊。不然我就喊老师了。”看见乐鸢站在围栏外看，又一秒变慈祥脸，“孩子，没事，你走吧。”
　　乐鸢微微诧异，感受到大爷是真的偏爱她，就是在明白地给她开绿灯呢。她忍不住笑了，看着男孩子们又委屈又怂，互相搡着溜回教室去。
　　这个世界太好了，到处都是偏爱她的人。
　　“谢谢大爷，大爷再见。”她转过身一路小跑，整个人都很快乐。
　　.
　　直到在考试学校门口接到许小臻，乐鸢的心情还是很好。许小臻一路小跑过来，抱着沉重的考试袋，在距离乐鸢两步的地方站定。她的面颊跑得微微晕红，眼神亮亮的，唇角带笑。
　　对望片刻，乐鸢首先说：“宝宝，恭喜你完成考试。”她声音低软，很温柔。也不知在寒风里站了多久，仍像一株蓬勃生长的青竹，挺拔劲直，神采飞扬。
　　“嗯，谢谢！”许小臻咬着下唇望着面前的人，双眸盈盈带笑，她骄傲地说：“我今天答得特别好哦！是真哒，我都会写，我自己感觉得到！”
　　“那就好。”乐鸢想了想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吃大餐吧，庆祝你完成考试——”
　　许小臻扑进乐鸢怀里。乐鸢手忙脚乱地接住她，还没能把话说完，就听怀里人在耳边，软绵绵地问：“回家不行吗？”
　　“回家？”乐鸢不明就里，第一反应是：“我还没做饭……”
　　“我不饿啊。但是好想亲你……想跟你回家。不可以吗？”
　　“嗯？好……”
　　.
　　衣服丢得满地都是。
　　一切很混乱，也很美好。
　　两个人简直精疲力竭，睡了个把小时，大半夜的时候乐鸢饿醒了。她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爬起来，靠在床头沉思。
　　晚饭没吃，澡没洗，运动过量，头痛，疲惫，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想来想去，其实就是因为她的女朋友（对，几个小时前刚刚开始正式交往）过度激进！
　　许小臻有很强烈的冒险精神。胆子小、爱哭、粘人但是爱冒险，从小就被宠坏了，被拒绝就会很不高兴。人看着很软萌，但是发起脾气来超级难哄！比猫凶，也比猫难哄！
　　乐鸢准备下床，实在是太饿了，得去找点吃的。再过几个小时就得去上课，想一想头更痛了。旁边倚过来温热的身躯，许小臻困倦地问：“去哪？”
　　“去找吃的。”乐鸢开了盏小夜灯，低头看看。许小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面颊睡得粉嫩，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屋子里暖气很足，薄被被她伸出的手臂压在下面，露出的肌肤白生生的，都是红红紫紫的痕迹。
　　脑子里立刻唤起了一连串混乱但甜蜜的体验记忆，必须承认，对成年人该有的x生活，她还是很满意的，嗯！乐鸢亲一下怀里的人，问她：“要喝水吗？要不要吃的？”
　　“要。”许小臻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吃东西，她困得要命，吃了一个小蛋糕，喝几口牛奶就继续睡了。迷迷糊糊地还记得叮嘱乐鸢：“宝贝你得上课，等我睡醒再收拾就好了，还有……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宝宝。”
　　——谢谢你爱我。

31.立场
　　31
　　塞饱肚子，洗澡，收拾客厅，乐鸢没睡多久就起来去上课，坐到教室里的时候人困得懵圈，喝了杯咖啡才好点。
　　但乐鸢心情又很好，上了两节课，大课间的时候隔着好几米远看见梁美娜举着卷子走过来，直接顺手抽了张草稿纸给她。
　　梁美娜低头一看，就是她纠结解不出的那道题，答案写的整整齐齐，甚至每一小问都用小字标注了思考难点。梁美娜表示不可思议：“诶，你怎么知道我要问哪个题？难道这个空间里发生了时光倒流吗？”
　　乐鸢很淡定：“猜的。反正肯定有人问我要答案，闲着就写了。”
　　梁美娜大为震惊：“所以学神的进化是读心术之神吗？！”
　　“没那么复杂，只是猜猜你们能做出哪些题，很简单的。”说着乐鸢又发了几张写好的草稿给其他处得很熟悉的同学，解题步骤写得非常明晰好懂。一时间在众人眼里，她的身影简直充满了神圣的光芒，令人充满敬意！于是众人还给乐鸢上贡了一大堆小零食。
　　其实写答案就是为了打发问题宝宝们罢了，乐鸢对效果很满意，毕竟她终于有了和女朋友聊电话的时间！
　　“醒了吗宝宝？”
　　“醒了。”许小臻的声音还有点困倦，停顿了两秒大概是看了眼时间，然后打了个呵欠说：“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不是在上课吗？——啊，不是跟你说去上课就好了，等我起来再收拾家里吗？”
　　想象着小姐姐穿着毛茸茸的家居服，叉着腰在家里转圈视察的样子，乐鸢靠在走廊角落的围栏上，低头微笑，只是说：“有点想你。”
　　许小臻安静了片刻，忍不住撒娇：“我也想你。一个人在家里好无聊。”
　　人的声线在声波的转换里多少有些失真，但迫切想见面的心情只会在见不到面的每一分钟里不停地叠加、膨胀，迫使身体释放荷尔蒙，演变成一种难以遏制的波及整副躯体的渴望，和欲望。
　　乐鸢舔了舔嘴唇，忽然没头没脑说：“我好想逃课。”
　　许小臻冷酷无情地回答，“不可以，好孩子不准逃课，要好好学习！”
　　“……好吧。”乐鸢蔫蔫的回。
　　许小臻感觉自己在跟一只失望的小狗狗对话，忍不住发笑。她趴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平板游戏，又忍不住撩了一把：“……我也很想你。我哪也不去，在家等你哦。”
　　“好。”
　　有人在家里等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乐鸢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好像，怀里藏了一颗绝顶漂亮的小珍珠，把心装得满满的了，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富有，并且不愿意分享给任何人，也就这样而已吧？
　　没有人舍得挂电话，乐鸢问：“宝宝早餐吃什么？”
　　“即冲燕麦、鸡蛋、坚果和香蕉。”许小臻掰着手指报了一遍，安慰道：“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哒。”她想了想，语气转为严肃，“但是，我觉得你有一件事做得不够好！”
　　“什、什么？”乐鸢紧张得站直了。
　　“昨晚我不是跟你说了，家里留给我收拾吗？”许小臻问：“你为什么做了那么多事情？收拾、打扫、洗衣服，你都做了！”
　　乐鸢解释：“……只是很小的事情，我能做啊，随手就做了。我做了，你就不用做啦。”
　　许小臻立刻说：“这是不对的！”
　　乐鸢皱眉：“为什么？”
　　许小臻说：“生活在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知道你习惯做很多的事情，我也确实比较懒，嗯……我爸妈也会说我懒得像小猪一样。”
　　听见乐鸢低声笑，许小臻跺脚继续说，“你好好地听！但是这不代表我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就应该承担比我多很多的家务工作，我更希望我们是平等地在一起，共同承担生活。你对自己的定位也不应该只是照顾我的人，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人不是孤立地生存在世界上的，人也不可能永远都在付出，因为人是有限的动物，体力有限，感情有限，资源也有限，没有那么强大。”许小臻指出：“你希望自己在我这里是很厉害、什么都能做的那种形象，对不对？”
　　“而且你会担心的，担心自己不够好的话，我会不喜欢你。”
　　小姐姐说话真的太犀利……乐鸢微觉苦涩，愣了一会儿，承认了：“对……我会担心你不喜欢我。”她叹息，“我恨不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只有两个人，你就只能看见我。”
　　她这样的话也让许小臻安静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说：“鸢鸢，我觉得你骨子里是那种，很凶又很疯的人。”
　　“对。我是。”乐鸢承认得很坦然。其实她很清楚自己的内心。即使已经和小姐姐说好了，交往了，但她还是会在内心油然而生畏惧，这是她应得的吗？会不会哪天睡醒，一切就像美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呢？毕竟她从小没有得到过太多好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少数属于她的东西，都是她很费劲去获取的。跟小姐姐相比，她是如此贫乏无趣。
　　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是一种近乎僵持的沉默。
　　许小臻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语气欢快地说：“好啦，我要去吃早餐了，宝贝你好好学习哦！”
　　“……嗯。”
　　乐鸢闷闷地上完了早上剩下的两节课。梁美娜和吴嘉邀请她到校门口吃黄焖鸡米饭，那家黄焖鸡米饭量大味足，渐渐在附近声名远扬，一听说要去吃，大半个班的人呼啦啦全跟上了。乐鸢被难得放松的高四生们簇拥在中间，每个人都在说话都在哈哈笑，不停地被cue到，乐鸢被吵得有点头痛，但也感染了很多快乐。
　　浩浩汤汤的一群人把门口的大爷都吓了一跳，等出了校门，一群人立刻注意到了站在校门外一个角落的长发女孩儿。
　　没有其它原因，就是太漂亮。
　　“那是谁，啊啊啊啊好靓！谁认识她，她找谁！”
　　小男生们都差不多是在低声尖叫了，靠着墙的女孩儿穿着粉色的宽松连帽款毛绒绒外套和很常见的灰色窄脚裤、白运动鞋、同色系的毛茸茸粉色细链条包，腿细长直，外套的长毛毛在阳光里反射出柔顺的光泽，看着就很贵。女孩儿的长发蓬松带着微卷，微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握着手机的手白生生的，是玉一样的光泽。
　　她转过头来，一眼看见了人群里的乐鸢，歪歪头微笑，远远给了她一个甜蜜的wink。
　　乐鸢的心脏从骤停变成了过速，人都呆住了，眼睁睁看着小姐姐自自在在地，像摩西分海一样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许小臻软乎乎地喊：“鸢鸢！”
　　乐鸢有点语无伦次：“啊，臻臻，你……在门口……我不知道……”
　　许小臻抱怨：“我给你发消息了，你都没看见。”
　　乐鸢本能地道歉：“对不起，刚才我没来得及看。”
　　许小臻：“没关系啦！——我来陪你吃饭哒。可以吗？”亮闪闪的大眼睛期待地看她。
　　“当、当然可以。那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吃吧，这里人很多。”乐鸢有点傻乎乎地，牵起她的手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头跟她那一大堆睁着两只小眼睛但毫无存在感的同学们打招呼：“我先走啦，下午会回去的。”
　　许小臻也跟着她回头，眼睛弯弯，甜甜地跟大家打招呼：“拜拜！”
　　惨被抛弃的众人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走远：……
　　梁美娜用她的小手绢沾了沾眼角，感动道：“呜呜，how pay。”
　　几个女孩儿凑过来讨论：“那个姐姐是谁呀？好漂亮好精致哦，应该念大学了吧。”
　　“你笨不笨，那是鸢哥的女朋友好吧。”
　　“真的耶，她好漂亮。”
　　“也就是我们学神了，为什么会这么人生赢家啊，成绩那么好，女朋友也那么漂亮。”
　　吴嘉表示羡慕嫉妒：“是不是好看的人只会跟好看的人一起玩！”
　　“抱歉，是的。”
　　好看且友善的人到哪都会被优待，一群人毫不费力地接受了乐鸢有个女朋友的事实。
　　.
　　乐鸢带着许小臻另外找了家简餐店，两个人挑了落地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长沙发的同一边，点了食物，乐鸢终于缓过神了，忍不住问：“不是说好了……在家等我吗？”
　　许小臻侧头看她，意味不明地挑眉微笑：“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来吗？”
　　死亡问题！
　　乐鸢警觉：“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说……从来没有人在校门口等过我。”她努力组织语言，“外面很冷……但是我很开心的，真的。”
　　“那不就行了。”许小臻托腮微笑：“我希望你开心。反正我在家也很闲，所以来让我的女朋友陪我吃饭啦。”
　　明明是来陪她的，却要表达成‘来让人陪’的，就是很调皮！乐鸢从善如流：“好的好的，公主说什么都算数。”
　　许小臻出门前显然把自己捯饬过一番，化了一点点淡淡的妆，每一根发丝都柔顺，美得很自然。乐鸢其实还没有这样约会过，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人的注意力全放在身边的人身上了，可怜的刚刚开始过X生活的高中生简直觉得身边的人每根发丝都弥漫出诱人的温软香气，忍不住心跳加速，一心努力克制着不去把她搂在怀里。
　　奈何身边的人挨了过来，每一丝微笑都像是有意无意的撩拨，乐鸢很克制地搂住她的腰，只亲了一下，亲在脸颊。
　　许小臻甜甜地笑，也回亲她，说：“考完试之后都不知道每天要做什么了。马上就到元旦了，那天放假吗？”
　　乐鸢回想了一下，点头：“会放假，就放一天。”
　　“那，那天我们要不要出去玩？”
　　“好啊，你想去哪？”
　　小情侣有商有量的，等吃好了饭，出行计划也制定完毕，元旦假期去游乐园玩一天。
　　然后又牵着手往学校走。
　　十二月底的风很冷，天色灰蒙蒙的，隐约有些下雨的迹象。这所学校位置比较偏僻，大路上车辆行人都少，显得格外冷清。
　　“宝宝……”
　　“我想说……”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微笑。
　　乐鸢：“你先说。”
　　“嗯哼。”许小臻站定了，她望着乐鸢的眼睛，告诉她：“我呢，是想跟你商量，在决定交往的时候，我们应该清楚彼此的立场。”
　　“立场？”
　　“嗯，立场。”许小臻说：“你看，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偏好、厌恶和利益关系。这些很多的、复杂的情况，让每个人在面对同一件事的时候，常常会有不同的立场。即使我跟你有很好的感情，但我们也不可能对每件事持有一样的意见。”
　　“我想，与其在出现矛盾的时候吵架，人更应该在矛盾没出现的时候好好沟通。比如我，其实很讨厌跟别人沟通好了一件事，但最后的做法跟沟通好的不一样。”
　　乐鸢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比如说，我答应了把家务留给你，但自己却做了？”
　　“对。”许小臻耐心地说：“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多做些事情，让我可以更开心。但我也有手有脚，做这些事情一点都不难，只是我选择了在好好休息之后再来处理。而且我也很愿意去做这些事情，我想为你提供更多休息时间，现在我没有考试压力，但你有。我也需要证明我对你来说是有用的。”
　　“你做了这些事，那结果跟我的预期不一样，虽然我身体上减少了劳累，心理上却增加了沟通成本。”
　　“如果你总是这样，这些事情，就变成了你应当做的，我不会为此感谢你。而你是否在俯视我呢，在你心里，我是没有行为能力，只能由你来帮助的人吗？”
　　“当然不是。”乐鸢认真说：“在我心里，我们一直是平等的。这和年龄、个性、财产多少都没有关系。”
　　许小臻严肃地看她片刻，“扑哧”笑了，“所以你是暴露了在意自己很穷这件事吗？”
　　“对啊我很在意哒，因为太穷了，给我女朋友买礼物也不能随便买，要精打细算。”乐鸢像只沮丧小狗一样嘟嘟囔囔：“以后我一定要变得很有钱。”
　　“好哒，祝我亲爱的鸢鸢以后变得很有钱。”
　　“那可以抱抱我了吗？现在让我觉得距离好远。”乐鸢可怜兮兮地提要求。
　　“当然可以。”
　　乐鸢想了半天，慢慢地说：“那我的立场吧，现在是希望能一直在你身边。想一直跟你住在同一个家里。我不需要你为我改变，但我愿意去改变我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因为这样我也会成为更好的人。我很想你是因为快乐才选择了我。”
　　说完这些，两个人在校门外道别。“嗯，我知道了。”许小臻软软地应了，眸光盈盈，“我回家啦！我会等你回家的哦。”
　　“好。”

32.宝贝
　　32
　　只有一天的假期非常珍贵。说好了早早出发去游乐场，两个人都起得很早。不过许小臻化妆和拾掇自己还是用了整整半个小时，她全神贯注忙着夹睫毛、画眼影、画阴影、画腮红、卷头发、挑衣服的时候，乐鸢倚在床头呆呆地看她，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泪眼朦胧。
　　许小臻百忙之中看她一眼，好笑道：“都说再睡一下，你又不肯。这么困，万一坐过山车的时候吐出来，我会当作不认识你的哦。”
　　真相是两个人最多就睡了五个小时，嗯，年轻人什么的，大家都懂。
　　“嗯……”乐鸢忍不住问：“臻臻，你不困吗？”
　　“不困啊！”许小臻精神非常饱满：“觉可以回来睡，但出门玩一定要漂亮！”
　　“好吧……”乐鸢只能耸耸肩。如她这种实用主义，可能这辈子都理解不了化妆人的执着了。
　　许小臻挑了一件米色的短款连帽羽绒服搭深蓝色的窄腿牛仔裤，顺手给乐鸢也搭配了套装，外套是一件和她款式类似的军绿色短羽绒服，搭配比较修身的长牛仔裤。
　　两个人着装整齐，一起站在落地镜前面。一个高挑清爽，一个精致漂亮，就是又酷又利落的年轻小情侣模样。乐鸢发现镜子里的女孩儿悄悄朝她眨了眨眼睛，于是，她眼睛盯着镜子里的人，却侧头在身边的人头发上亲了一下。
　　乐鸢在家外面常常会笑，在许小臻面前却常常任性地面无表情。偏偏许小臻又很迷她没有表情的模样，越是冷淡就越忍不住撩拨她。撩多了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乐鸢问：“要亲吗？”
　　明知道要出发了，但许小臻身体很诚实：“嗯……”
　　在镜子前接吻。
　　许小臻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乐鸢在做什么，这个可恶的人一边亲她，一边分神去看她在镜子里的模样。镜子里的她容色潮红，眼眸像蕴了一汪水，唇妆掉了一半晕了一半，整个人就是极度漂亮，但非常不可见人的那种样子。
　　许小臻羞得要命，把脸扭开，乐鸢却又把她转了回来，柔声哄她：“再给我看看 ，宝宝，你怎么这么漂亮。”乐鸢无师自通发现了，镜子其实是很美妙的工具，镜子能够反映出视线不能到达的地方，为人提供任何真实的细节。
　　并且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似乎也许可能有点，跟镜子有关的性癖……
　　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呆家里了，小情侣拖拖拉拉地出发，到达游乐场的时候八点刚过。游乐场已经开放营业了，入园口的队伍拐了三个弯。
　　游乐场的气氛永远都是很热闹的，每一座建筑、每一座雕塑都色彩斑斓，到处都是大扎大扎飘得高高的彩色气球，到处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孩子小孩子，有小丑们在人群里表演小魔术活跃气氛，喧闹嘈杂，园区里传来过山车和跳楼机玩家们尖叫的声音。
　　在整个园区的中心，有一座慢慢旋转的摩天轮，在夜晚会亮起彩灯，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
　　两个人排到队伍最后，开始讨论玩项目的顺序。攻略已经提前看过，许小臻展开一张大地图，问：“先玩什么呢？”
　　乐鸢说：“想玩过山车和碰碰车。”过山车区域在园区东北角，共有垂直过山车、十环过山车两种，距离入口比较远，但是也很热门。
　　“好啊，我也喜欢过山车！那就先……过山车，然后自由落体、大摆锤、U型滑板、碰碰车……最后摩天轮！”许小臻数了一遍，几乎全是刺激性的大项目，兴奋地原地跳跳，眼睛闪闪发亮，快乐道：“如果今天没有玩够，下次放假的时候再来一次！”
　　“好。”乐鸢没有那么兴奋，但很喜欢看到许小臻这样快乐的样子。一定是从小到大去过很多很多这样好玩的地方，留下了很多很多快乐的回忆，才会自然而然地这样快乐吧。
　　园区里的垂直过山车有极其经典的90度垂直上升和下落弯道、1080度旋转和超高的垂直距离，配合让人很难预测的加速和减速设定，一圈下来惊吓效果拉满。
　　系安全带的时候两个人还在讨论谁会比较害怕，许小臻友好地说：“宝贝，害怕的话你就抓着我的手。”
　　乐鸢表示淡定：“我没问题。”
　　“不然打个赌吧，谁更害怕，就做一件对方要求的事情。”
　　乐鸢想了想：“可以。”
　　许小臻笑眯眯：“要是我赢了，你就对着人群大喊‘我是猪我吃粑粑！’要喊三次。”
　　乐鸢：……
　　“好吧。”她答的很艰难。有一个记仇的女朋友，就总会在各种突如其来的时候踩进一些挖好的坑里。她想了想，也含蓄地提了要求：“要是我赢了，想看你穿衣柜里那件新衣服。”
　　“哪件？”许小臻没听懂。
　　乐鸢比划：“那件啊，上面有好多花花的。”
　　许小臻愣了一下，脸迅速红了。那是闺蜜知道她恋爱之后快递来的祝贺礼……情趣套装！乐鸢说的那些花花都是又薄又透的蕾丝花！她也没拆，就丢在衣柜角落里了。
　　为什么乐鸢会看见这种东西？！
　　厚，现在的小情侣是玩得有多花？！正好检查到她俩的安全员小哥哥表情尴尬，咳嗽了两声，提醒乘客注意安全，然后迅速移动到下一组座位去了。
　　许小臻瞪乐鸢一眼：“哼，你就别想赢。”
　　乐鸢无辜微笑。
　　一趟过山车下来，有一小半的人跟灵魂出了窍似的，乐鸢和许小臻倒都没事，确认了彼此都是惊吓阈值很高的人，对这种极限游戏接受能力很强。
　　没能分出胜负，又都不服输，于是边玩边打赌，直到中午饥肠辘辘，才进了园区的餐厅吃饭。两个人都玩得很high，排队取餐的时候也在说话，亲昵地挨在一起，注视着对方微笑，是谁也插不进的氛围，成了餐厅里一道抓人的风景。
　　没多久，几个年轻人也走进了这家餐厅，许小臻一看，都是前公司里的熟人，刘海洋、杜杜和两个女同事。曾经都是玩的很好的，几个人像见了亲人似的，立刻过来打招呼。刘海洋埋怨：“宝贝，这也太巧了吧！要是早知道你也来玩，我们完全可以约一起哒！”
　　乐鸢嘴里塞了一口汉堡，听了“宝贝”两个字，眉头轻轻挑了挑。
　　“对不起宝贝，哈哈哈哈我没想起来约你们。”许小臻立刻解释：“前阵子一直在备考啦，一直很忙，考完了才有时间出来玩。”
　　又是一个“宝贝”……乐鸢闷闷嘟嘴，心里只有一句话——原来我不是你唯一的宝贝啊！
　　杜杜插嘴：“小臻你离职也太麻溜啦，本来大家都想给你办个欢送会的，但是第二天你就没来了，都没办成。”
　　许小臻表示淡定：“没关系，姐不在乎。”
　　刘海洋提议：“我们可以补一个聚会啊，大家也都好久没见你了，吃饭桌游密室唱K，什么都可以！”
　　“好啊，这阵子我都可以哦，挺空闲的。”许小臻爽快应了。
　　几个人一早注意到了坐旁边的乐鸢，气质很特别，看着很小，却又很沉稳的样子。好看的人在哪都不可能被完全忽视。刘海洋迅速问：“臻儿，宝贝，这是谁呀！你朋友吗？”
　　乐鸢不说话，许小臻侧头看她一眼，笑眯眯地介绍：“我女朋友啦，她叫乐鸢。”
　　乐鸢被一连串“宝贝”打下去的心情指数又浮了起来，朝许小臻的朋友们点点头：“你们好。”
　　“！！！”
　　好一个深水炸弹！
　　前同事们都有点被炸懵了，许小臻是谁，曾经的翻译公司里公认的大美女，多少男同事明里暗里爱慕她，一天到晚给她送礼物。现在就一百八十度转弯，弯得如此猝不及防吗？
　　但是看看旁边的乐鸢，又都能理解了，有这种颜值的女朋友，弯了也很正常吧？
　　许小臻给两边都介绍了一遍，两拨人顺势合在一张桌子吃饭，一边吃一边聊天，几个人七嘴八舌给许小臻科普起了公司后来的人事变动。周主任没多久就灰溜溜辞职了，Lily姐张莉莉如愿上位，现在主管英翻部，现在部门里气氛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当然了，Lily姐对工作的要求很高，大家工作起来质量也比以前要高了。还有哪个部门的XX离职了，来了几个新人，之类的。
　　许小臻听得很有趣，但也很快注意到了乐鸢可能会感觉无聊，转头问她：“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去玩？”
　　乐鸢摇头：“我没关系啊，陪你们聊天就好。”长于市井田园，乐鸢是很能读气氛的，作为一个陌生人，这种时候当好壁花就够了。
　　“嗯……”许小臻看了她两秒，选择跟几个朋友说：“好啦，我们要继续去玩了，她好不容易才有一天假呢。”
　　“那我们一起玩啊！人多才好玩！”杜杜热情招呼，许小臻原本有些犹豫，确认乐鸢是真的愿意一起玩，才同意了。
　　一群人在U型滑板项目又遇到了熟人，朱驿和他的女友。
　　朱驿看见了许小臻，立刻跟她打招呼：“小臻！这么巧，你也来玩。”
　　这位男士很自然地只跟许小臻打招呼，对杜杜、刘海洋等人都是简单“Hi”一声，就算是见过面了。
　　乐鸢还记得他，牵着许小臻的手紧了紧，直白地表示：“这个人有点讨厌。”
　　许小臻乐得抿嘴笑，跟她咬耳朵：“对啊，就是很自大的那种……油油的大猪头。”

33.忧郁
　　33
　　一群人排队等项目，乐鸢垂眸看见许小臻的刘海被风吹的乱跑，顺手理了理。许小臻软软朝她微笑，亲了她一下。
　　刘海洋正好扭头看见了，朝她俩翻白眼，又扭回头去，喃喃自语：“啊！刚才好像看见了好大一碗狗粮，一定是我的错觉。怎么会呢，单身狗也不吃狗粮的！”
　　其他人嘻嘻哈哈笑，另一个女生Echo说：“单身狗不吃狗粮，但是会受伤啊！”
　　“对啊，心里酸酸的很受伤，有没有！”叫Erica的女生长得挺高，一米七出头，人很爽朗。
　　“单身狗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孤寡吗？每天都在说着孤寡孤寡，呜呜，我妈都说我是只蛙蛙，一个人在江湖上承受风吹雨打。”说话的是杜杜，他也有三十来岁了，至今过着快乐的单身生活。
　　其实杜杜的同性性向算是公司里无人不知的小秘密，但这和工作本身并无关系，也并不影响他因为能说会道善解人意，在女生群体里有着其他男同事难以企及的好人缘。
　　“那我还是好点，我周末躺在家啥也不干只会吃饭的时候，我爸妈都说这破孩子啥也不会，在家也好，免得祸害人家了。”许海洋说。
　　“那你家长辈还是挺看得开的哈。”
　　职业习惯，一群人吵吵急了还会互相讲点英语骂人，俚语乱飞，互相揭短毫不留情。
　　Echo头发有点少，绑成马尾就一小扎，发缝也很宽。大家讨论到发量和工作量的反比关系，杜杜就说：“确实啊，记得Echo刚进公司的时候头发还挺浓密的，现在都这样了。社畜的辛酸，而且这个月老板还不加工资，过分咯。”
　　大家就都看向了Echo的头发，刚好她是一群人里面最娇小的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其他人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发缝。Echo的发缝……确实还挺大的……
　　一圈看下来，也就是许小臻和乐鸢发量浓密到让所有人都嫉妒。这两只吧，年轻、好看并且过着没有工作压力的生活，而且还有对象！！！真的能让社畜们酸上天！
　　“哼……我秃了，但我变强了好不好！”Echo有点恼羞成怒，坏心眼地搭着杜杜的肩膀问他：“别说我了，姐妹，我好像听说你上周去参加聚会啦，有没有遇到心仪对象啊。”
　　这个聚会说的就是他们LGBTQ人群的聚会，主办团队会专门租会场来搞，很热闹，会安排各种节目，比如走秀、舞蹈、酒会等，一般参加的能有二三百、好几百人。
　　杜杜故作坦然：“有当然有啦。谁不喜欢帅哥嘛。但是我喜欢的，人家都不可能会喜欢我，人哪，得有自知之明。”杜杜长的其实很清秀，气质干净，但是单身嘛，本来就是个人的一种选择。
　　“什么人啊，条件那么高吗？”大家为他打抱不平：“没看到你是他眼瞎！咱下一个更乖！”
　　乐鸢听着他们热热闹闹聊天，唇边露出微笑。社会人聊起天来，就是比学校里的年轻孩子要更荤素不忌，也更有趣些。许小臻忽然问她：“和他们在一起好玩吗？”
　　“好玩啊，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臻臻的朋友，挺开心的。不过——”乐鸢低声问：“你到底有几个宝贝啊，臻宝宝？”语气很不满。
　　许小臻赶紧捂住嘴，试图用眼睛表达自己的无辜。实话说喊“宝贝”都是朋友们之间最常见的称呼，不代表任何东西。但是她没有给女朋友想一个别的、更合适的称呼，也是事实。
　　乐鸢盯她：“我也是宝贝，他们也是宝贝，在你心里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是啦！怎么可能！你是我最大的宝贝！”许小臻像个提起裤子就走的渣女，矢口否认，听起来很不走心，又试图用无辜可爱的甜甜笑容，糊弄过这个事情。
　　乐鸢表示不爽。
　　“对不起啦宝……”许小臻顺口又想喊“宝贝”，紧急刹车。她讨好地朝自己的女朋友笑，“我错了我错了，鸢鸢，亲爱的宝宝，请你原谅我吧！”
　　乐鸢有点难过：“其实喊宝贝也很好了，毕竟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喊过我宝贝。”她抿了抿嘴唇，垂下眼，格外沮丧的样子。许小臻还没能说话，她又说，“而且我拿什么和她们比，我连游乐场都没来过几次。”从小父母忙于经营菜店，尤其周末的早晨，是小区门口的菜店最忙碌的时候。陈秀和乐山东怎么可能有时间、有精力带乐鸢到处去玩、去花钱呢？
　　乐鸢对游乐场的回忆，也就只有八九岁的时候，趁上了亲戚家的孩子的东风，被带去游乐场玩过一次而已。
　　高个子女孩是忧郁的，但这种忧郁也给她增添了一种抓人的气质，很脆弱、很惹人怜爱。
　　许小臻心疼得不得了，绞尽脑汁安慰她的小女朋友，“在我心里，我的鸢鸢宝宝小朋友谁也比不过，真的！我最爱你了，她们都只是一些普通的宝贝，我鸢鸢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乐鸢顺势提要求：“以前我奶奶都是喊我阿鸢的。”
　　许小臻想也不想：“以后我就跟奶奶一样好不好，我的阿鸢小宝宝！”
　　乐鸢：“也不能总是喊别人宝贝。”
　　许小臻停顿了几秒，无奈戳一下她的额头：“好吧，我同意了。”
　　乐鸢满意地眯起眼睛：“嗯。”
　　旁边站的比较近，不小心听到了这两个人讨价还价的刘海洋嘴角抽了抽，好嘛，这就是小情侣的情趣嘛？她们这些‘别人’，写作‘前同事、好朋友’，读作‘恋爱游戏NPC’，对叭！
　　年轻人的社交看气场，朱驿虽然大小也算得上海归精英帅哥，但因为说话做事很爱端着架子，实际上并不怎么受欢迎。在这堆人里也就是边缘人物，他的女朋友很文静害羞，更是不爱说话。
　　朱驿打量了半天，许小臻和乐鸢的动作太亲昵，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他抓住杜杜问：“那个高个子的女生是谁？”
　　杜杜随口道：“这还用问吗，女朋友啊！”
　　朱驿表情很不好看。但这时他们这一组终于排到玩U型滑板项目了，安全员很迅速地把人群安排到位置上。
　　乐鸢和许小臻自然还是坐相邻的位置。乐鸢问：“还来不？”
　　“当然！”
　　朱驿硬是拖着女朋友抢到了许小臻另一边的位置，他坐稳了，扣好安全带，咳嗽了两声，扭头，让面部摆出一个英俊的角度，很矜持地说：“其实你有没有玩过奥兰多的迪士尼世界？那里有货真价实的90度垂直瀑布，我大学的时候每年都会去玩好几次，真的很刺……”
　　话没讲完U型滑道上的设备已经开始上升带疯狂旋转了，朱驿压根没注意到，吃了一嘴的冷风，头都差点吹歪。下来之后脸色青青白白的，喉咙又干又想吐，他的女朋友担心问：“你没事吧？”
　　朱驿干呕了两下，强行说：“当然没事，这种都是小意思，以前我玩多了。”
　　一扭头看见那边许小臻已经在往外走了，玩了刺激项目也浑若无事，看着格外乖巧地被乐鸢牵着手，说说笑笑，压根没有看他一眼，顿时更呕了。
　　人有负面情绪的时候会失去成年人应有的判断力，在下一个项目等待的时候，大家聊起了朋友结婚送多少礼金的问题。朱驿忽然插嘴，很高傲地表示：“所以说人早晚还是要结婚的，不结婚，跟长辈也交代不过去。”
　　众人都是一静。
　　事实就是国家的法律现在仍然只允许异性恋结婚，朱驿在这里说这种话，是要攻击谁呢？
　　许小臻和乐鸢没说话，杜杜先就不爽了，他多少也出来社会上工作了十来年，就不肯惯这种大男人主义的臭毛病。
　　杜杜叉着手阴阳怪气地回：“哎哟，没想到清朝都灭亡啦，我们这还能见到老古董呀。怎么的，朱帅哥，本人不结婚碍着你的眼啦？”
　　朱驿生硬地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你也知道的，社会的主流就是异性恋，不合群的人也很难过得舒服，不是吗？”
　　“大叔，做这种价值观输出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乐鸢按住许小臻，直接问道。她个子高，也天然地有着足以控场的气势，毕竟在市井生活中锻炼了十来年，什么撒泼打滚的场面没见过呢。
　　乐鸢微微侧脸，带着好奇打量朱驿：“我是否能理解为，你在我们这群人里说这种话、推销你的价值观，是想获取话语权呢？你是想在我们当中建立你的高大形象吗？你是想当老师吗？你是不说点大家都不喜欢听的话，心里就不舒服吗？”
　　许小臻“噗”地一声笑了。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女朋友能这么会骂人。
　　一群人也回过味来了，纷纷点头，也并不生气，只是七嘴八舌问朱同事：“所以朱帅哥你只是想当老师，是啵？”
　　“其实我们倒也不介意听听课……”
　　“只是大家都是大人了……”
　　“倒也不必吧……”
　　每个人都在嘻嘻哈哈笑，朱同事却感觉到一阵莫大的羞辱，连女朋友也没带，气冲冲跑了。

34.笨蛋
　　34
　　小情侣在游乐场里消磨了整整一天。好玩的项目太多了，许小臻执意拉着乐鸢，把碰碰车、旋转木马、旋转茶杯、魔力飞行器……几乎所有的儿童乐园的项目都玩了一遍。
　　杜杜几个当然不爱玩儿童项目，中间就分道扬镳了，并且轮番大力夸奖乐鸢，夸她有“说话的艺术”，适合去当主持人。还强烈要求许小臻在下次聚会的时候把女朋友带上，好东西就得拿出来晒晒不是嘛！
　　直到夕阳西下，小情侣才排上了摩天轮的位置。
　　透明玻璃车厢微微摇晃，两个人选择了坐在同一边，许小臻接连打呵欠：“累死我了。走得脚好痛！”
　　乐鸢让她靠在怀里，安慰：“没事，坐完这个就回家了。晚点我帮你揉揉。”
　　“嗯……”许小臻认真地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乐鸢也很认真地回答。她很清楚，她的小姐姐是想陪她去体验每一个没体验过的项目。想陪她很尽兴地玩这一天。
　　她爱这样的心意，不是感谢，更不是感激，而只是，为这样纯净真诚的心意而倾倒，也尽最大的努力去品味、和享受它。在狭小而宏大的空间里，时间一如既往流淌而过，属于两个人的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乐鸢抬头去看，绚烂云霞占据了整片天空，金橙、橙粉、橙蓝、粉紫、蓝紫、灰……绚烂到霸道的斑斓颜色占据了人的所有视野，她忽然意识到：“好像……我都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晚霞。”
　　“我也没有呢。”许小臻表示同意，也去细细欣赏这样美丽的景致。“这么漂亮的晚霞，很少见。”
　　她欢快地说：“这说明我们很幸运啊！今天这么幸运、这么完美！我们玩了所有能玩的项目！”
　　夕阳的光很柔和，像一片薄细的金纱笼在许小臻的发上，晕出美丽的颜色。乐鸢忍不住去搂紧她的小珍珠，她悄然想，也许她就是倒霉了过去的十几年，才能换来这样的小姐姐吧，她心甘情愿！
　　“你听过扫地车的歌吗？”乐鸢忽然问。
　　“嗯？扫地车有它的歌吗？”许小臻有点迷茫。
　　“有哦。”
　　乐鸢哼起了一首歌。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
　　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
　　在那人世间相助共济
　　应知人间小得俏……”
　　“啊，是这首。”许小臻听出来了。
　　“嗯。”乐鸢笑着说：“我小时候，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街道上有扫地车。扫地车呼呼地从街道上开过去，那时候觉得这种车好厉害耶，可以把地上的落叶、垃圾全都吸到肚子里。它扫地的时候，就是会一直播放这首曲子。”
　　“过了好多年我才知道这首歌的歌词。词也很喜欢。……世界真细小，小得真奇妙。阳光、朗月……应知人间小得俏。”乐鸢说：“我甚至觉得，它写的就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就是很小……我不需要很大的世界，我的心也装不下。但是我希望，在我的世界里，每一样都是我爱的。我也愿意对人生充满希望。”
　　许小臻轻轻感叹：“好有诗意哎。”她想，就是因为心里有着这样一个美妙的小世界吧，所以乐鸢面对生活中的每件小事，好像从来不会不耐烦似的，总是能够做到全力以赴。明明还很年轻，却已经能够成熟地为自己负责了。真优秀呢。
　　在高高的天空上互相依偎，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了两个人。
　　.
　　快下摩天轮的时候，许小臻忽然说，“说起来，我们打了一天的赌，都没有分出输赢耶。要不最后赌一次？”带点挑衅地看自己的女朋友。
　　“赌什么？我都可以。”乐鸢应得很大气。
　　“就赌……我们下摩天轮的时候，下一批进我们这个车厢的人是男是女，有几个人。”
　　这次结果是彻底的随机，谁都不可能知道下一批乘客的情况。两人各自思考，许小臻慎重选择了‘一对异性’，乐鸢选的是‘一个女人’。
　　结果，等她俩出了车厢，迎面看到了那位朱同事的文静女友。
　　这位长发女生眼眶红红，显然才哭过。她也很惊讶，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停，对她俩说：“那个大猪头，我已经踹了！忍他很久了，长个三寸丁，好比全世界都是他家似的，全世界都要把他当菩萨供起来！什么垃圾气死我了！要不是我妈，我上个月就该掰的，气死了白白浪费本美女的时间。——所以我自己来坐摩天轮，我的假期和票都不能浪费！”
　　“是个好选择。”许小臻微微诧异，但立刻真心实意祝贺对方：“姐妹别难过，现在你过得更好了！”
　　“嗯嗯！”女生多看了她们两眼，“你们真般配！祝99！要好好相处哦！”
　　“会的，谢谢！”小情侣相视一笑。
　　女生一个人坐进了摩天轮里。
　　.
　　猝不及防地输了，许小臻想耍赖。
　　乐鸢撑着下颌看她，微笑：“宝宝，我们要说话算数对不对。”
　　许小臻不说话，嘟起嘴。乐鸢乐滋滋地哄她：“其实我有两个想做的事情，宝宝选一个。”
　　“哪两个？”许小臻又来了点精神。
　　乐鸢眼睛亮闪闪，含蓄地表示期待：“新衣服，或者镜子。哪个我都可以哦。”
　　许小臻恼羞成怒：“都不要！你好色啊大笨蛋！”
　　“求你了宝宝……”
　　.
　　元旦一过，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要过年了。
　　考研初试结果要等到春节后半个月才会出，许小臻闲闲地在家休息、吃喝玩乐，心情好了做一两顿饭，整个人养得粉白细腻，越发漂亮。
　　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打游戏，一边打一边因为游戏策略的不同吵吵。罗娟素给许小臻打来了电话。“宝贝在做什么？今天上班累不？”
　　许小臻手忙脚乱地接电话，“妈妈晚上好。我挺好啊，上班也不累。”许小臻若无其事地跟妈妈聊了一会，乐鸢在旁边若有所思，看来……辞职考试的事情小姐姐是一个字都没有跟家里讲啊。以许小臻这个倔性子，还真不奇怪。她的女朋友其实是个很矛盾的人，好像身体里同时存在了一个激进冒险的小人和一个怕疼爱哭爱撒娇的小人，经常性性格互换似的。
　　等许小臻挂了电话，乐鸢直接问：“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许小臻鼓着脸颊看她，“为什么问这个？你看，你也不会什么事情都告诉家里啊。”
　　乐鸢无奈：“我跟你情况又不一样。……我不是说‘一定要跟家里讲’的意思。但是想知道为什么。”
　　许小臻一头栽倒在她怀里，叹气：“因为会很烦啊！你没见过我爸妈，他们其实是很包办的那种父母。如果他们知道我辞职考研了，当然，不会说不行。但会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关心。还会到处给我找考研资料，然后，所有的亲戚朋友就都知道了。然后吧，亲戚朋友就会陆续打电话来关心，没完没了的。”
　　“所以，还不如就瞒着，等成绩出来了再说？”
　　“不。”许小臻很淡定：“考上了就告诉他们。没考上的话，就重新工作好了。无事发生！Yeah！”
　　……还确实是最省事的办法。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很多人成年离开家之后，对家里说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少吧。
　　乐鸢看她快乐得像个小女孩，忽然问：“所以……关于我的事情不跟家里说，也不是因为觉得拿不出手咯？”
　　“怎么回事！我阿鸢宝宝小朋友这么好看，帅气，聪明，体贴，乖巧，谁会觉得拿不出手啊！”许小臻气呼呼跳起来，抗议道：“原来你心里一直觉得我是这种人是吧！对了……而且你还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明明是在意的，你一个字都不提！”
　　她指责：“你把我想得这么坏，我好难过的！”
　　两个人互相瞪着，乐鸢扁扁嘴：“那我也不知道啊，万一……万一你就是想让我当个，嗯，那种什么来着，地下情人？”
　　“大笨蛋，你还想当地下情人？！”许小臻扶额：“你跟着我出去转一圈，全世界都知道了！”
　　她立刻打开微信，把朋友们的私聊怼在女朋友鼻子前面：“你看，我都服了，她们居然还拿到了你的照片！高清大头！都不懂到底是哪个开始传的！”
　　聊天框里赫然是一张游乐场里的照片，许小臻和乐鸢头碰头靠在一起看手机，角度选的侧面，两人都在笑，神态抓拍的挺好。
　　乐鸢：“……”不得不说，这还挺好看。
　　下面聊天框里是一连串直白火辣的成年人逼供问话：“亲爱的这是你对象啊？在一起多久啦？亲过没有？做过没有？乖吗？……”
　　这些对话还不是今天的，早在元旦去游乐场那天就已经有人在问了。乐鸢后知后觉，“你那些同事好八卦，完全看不出来啊……”
　　许小臻气呼呼戳她额头：“所以说啊，世界上哪有秘密。你得跟我说对不起，这件事上面你不信任我！”
　　乐鸢低眉顺眼立正站好，光速道歉：“对不起宝宝，我错了。”
　　“哼，原谅你了。谁让你是我最爱的人呢！”

35.保守
　　35
　　离过年还有几天，过年气氛渐渐浓起来了。街道上的商店渐渐增加了各种大红喜庆的装饰，周末，乐鸢和许小臻经过步行街，看见各家店铺门口张灯结彩，还有几个卡通龙龙的皮套人摇摇晃晃到处走招徕顾客。
　　“是不是该买年货了？”乐鸢忽然想起这件事。往年还住在父母家里的时候，虽然也要跟着菜店忙到年三十，但家里还是会准备年菜的食材。年三十的下午，关了菜店，陈秀就会叫上她在厨房里忙活半天，高低整出一桌子年夜饭来。之后几天，就一直吃年夜饭的剩菜……
　　今年……这段时间，陈秀应该也快要生了吧？陈秀也算会为自己打算，生完孩子坐月子这段时间，想必是会请娘家姐妹，陈珍珠、陈兰之类姨姨去照顾她的。
　　她出神了片刻，许小臻已经点头了，又问她：“好啊，我们去买年货。但是要买什么呢？我没怎么准备过东西，不是很懂。”
　　乐鸢想了想：“足够吃几天的肉和蔬菜？还有，你想贴小装饰在门口吗？比如那种小彩灯串，小灯笼串，会发光那种。”
　　“可以啊，我喜欢小彩灯，感觉很热闹。还可以贴一个生肖在大门上，寓意很好。”
　　“要不再买一盆花？”
　　“你喜欢什么颜色？”
　　“大红色吧。”
　　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手牵手去逛超市。买了林林总总一大堆食材、装饰小物件，乐鸢心情特别好。她已经计划好了过年可以做的菜，小姐姐不怎么会做饭也没关系，她会，这不就很完美吗？
　　许小臻看着乐鸢高兴的样子，纠结了一会，还是拉了拉她的手：“阿鸢……”
　　“嗯？”
　　许小臻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过两天，我估计得回爸妈家了……要回G市过年。——但是，一过完年我就回来，好不好？”
　　“哦。对呢……没关系。”乐鸢失落了两三秒，很快调整了心情。她笑笑说：“没关系的。我不打算回我爸妈家过年，那是因为自己过会舒服得多。自己呆在家里也很好啊，到时候，你就好好在你爸妈身边，陪他们一段时间。”
　　许小臻心疼她，说：“如果你觉得不开心，要让我知道，好不好？”
　　乐鸢叹了口气，想了一会儿，说：“当然有点失落啦……一点点吧。但是我每天要做的事情也很多啊！刚好，最近在学编程。过年这段时间就很适合我，可以把很多时间花在这上面。”她反过来安慰女朋友：“我又不是小孩子啦，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嗯。”许小臻闷闷应了。
　　两个人提着一大堆年货回到家，把东西一样样归置起来，乐鸢很有干劲，许小臻反倒有些心不在焉了。
　　“对了。晚点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在家好不好？”乐鸢收拾了几样礼物，就是些蘑菇红枣之类的干货山珍，给邓姐熬汤用，还有给邓蓝蓝的零食什锦大礼包和空白画册。东西都不贵，但是那两母女都能用上的，也耐放，就算合适了。
　　“是去哪？”许小臻粘着她问。
　　乐鸢仔细给她解释：“是去邓姐家里。她以前是我爸妈店里的帮工，现在已经不做了。人真的特别好，有时候我没赶上店里的饭点，她会单独给我弄点吃的。我妈对我都没这么好。我的书现在都放在她家里呢，邓姐一句话都没问，一直给我保管着。我一直很感谢她。”
　　许小臻认真听了。听着听着，她望着乐鸢，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扁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让人疑惑，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水分呢。
　　乐鸢愣了一下，把她搂进怀里，放轻声音问：“怎么啦宝宝？忽然这么难过。”
　　许小臻揪着她的衣服，哭得极其难过。也许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这么好，这么优秀，这个人做了生活里她能做的所有的事情，比99%的同龄人都更优秀，但……却没有一个家属于她。
　　她不值得吗？
　　怎么可能呢？
　　那为什么，生活就是要给她吃这些苦头呢？
　　但许小臻却不愿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乐鸢这样勇敢、坚强、优秀，多说一句，都像是在践踏她的努力，她的人生。
　　许小臻不肯说话，乐鸢却也隐约感觉得到，这些眼泪，大概还是因为她吧。小姐姐是个尤其细腻敏感的人，哪怕是生活里一点点的不如意，觉得委屈了，很容易就会哭。有重要的人为自己流泪，其实她自己反倒品出这片刻时光里的几分平安喜乐、岁月静好，毕竟——至少，在此时此刻，她们还好好地在一起。
　　她拥抱着格外温暖的女孩儿，放任自己沉醉在这安静的情意里。
　　许小臻说：“其实……我想过要带你回家过年，哪怕是作为朋友带回家，我爸妈也会欢迎的。但既然堂堂正正交往了，凭什么要说谎呢？我想，你也不会愿意的，你不想对任何人说谎，对不对？”
　　“对。”乐鸢笑笑，点点头：“我觉得，问心无愧就好。”
　　她还处在少女和成人之间的阶段，身量高，却算得上单薄。但只要相处得久一些，就能感觉到，她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是有分量的，那种分量来自于她对自己和世界清晰的认知，也来自于她在任何时候都认真践行着的，属于她自己的原则。
　　能够把握自己生活的人总是很有魅力！许小臻就是很爱她这个样子，揉揉眼睛又自己笑了，很满意地亲了她两下。
　　乐鸢：……搞不懂，不过也行吧。^_^
　　许小臻跟她商量：“等我们的生活更稳定一些，带你回我家好不好？我想，等到我们明年都顺利考完试之后吧。到时候，要是我没考好，就找个工作，一边工作一边继续考。你就好好念书。”
　　乐鸢安静注视着她，听她说这些计划。许小臻绞着手指，有些羞涩。“我觉得我自己吧，是没那么优秀的人。有时候很没有恒心，也不怎么聪明。遇到不公平的事情，会生气、但也会害怕——会担心自己没有把事情处理好。”
　　“所以我其实吧，处事风格挺保守的。就像辞职考研的事情我不愿意跟家里说，你的事情也一样。是因为很重要，在我这里特别重要，所以对我来说，最好的情况是一样一样去处理，不要撞在一起，这样我会比较从容。”
　　“其实也不算保守吧……”
　　许小臻没听清，追问：“你说什么？”
　　她眨着大眼睛好奇的样子真可爱！乐鸢一边欣赏，一边回味着微笑：“比如说……以前我什么都不会的时候，都是你教的。”
　　许小臻脸红，捏她的嘴：“喀拉喀拉，禁言咒！”
　　乐鸢闭嘴了，无辜微笑。
　　许小臻又问：“那蓝蓝姐是谁？”
　　乐鸢眨眼睛，不说话。
　　许小臻：“快点说！”
　　乐鸢：“……你禁言了我，又让我说话，再这样我的CPU要烧坏了。”
　　许小臻叉腰：“坏了就坏了！你到底说不说？”
　　.
　　最后，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带着礼物去拜访邓姐两母女。
　　从乐家菜店辞职之后，邓姐又找了一份照顾老人家的保姆工作，早八晚八，工作时间很长。但好歹，周末的傍晚还是能在家里的。
　　邓姐给乐鸢和许小臻开了门，很是惊喜，擦了擦手给她们倒水。高高兴兴道：“鸢哥学习这么忙还来看我和蓝蓝，晚上在家里吃饭吧。”
　　乐鸢忙说：“邓姐，不用啦，晚上我还得上晚自习。”
　　邓姐坚持道：“提了东西来家里，怎么能不吃顿饭，还是看不起邓姐了。”又去看许小臻，这孩子可真漂亮！肤色白生生的，眼睛大大的，笑容甜甜的，看着乖乖的。
　　邓姐一下就喜欢她了，问道：“鸢哥，这是你同学啊？叫什么名儿？长得可标致呢。”
　　“嗯。她叫许小臻，跟我一起来玩。”
　　邓姐喊她们在沙发上坐了，自己去厨房里备菜，叫邓蓝蓝出来找鸢哥玩。只是忽然来了陌生人，邓蓝蓝有些警惕，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张望。
　　许小臻已经知道这个女孩了，也不去说话干扰她。邓蓝蓝从房间里挪出来，坐在乐鸢的另一边，高高兴兴喊她：“鸢哥！”
　　“哎。”乐鸢把空白画册递给邓蓝蓝，又郑重跟她介绍了许小臻。邓蓝蓝挺喜欢画画的，邓姐不太给她买画册这类非必要的消耗品，这次乐鸢买了两本新的，够她画很久了。
　　邓蓝蓝很高兴，立刻拿出她的彩笔，趴在茶几上画画。虽然智力低一些，但邓蓝蓝对人没有攻击性，而且做事很专注，有很好的性格。
　　乐鸢领着许小臻参观，两母女家里的家具都是旧的，但擦拭得很干净，整整齐齐。转到客厅的角落，在一个边几后面堆了好几箱的旧书。
　　“这是你的书吗？”许小臻问。
　　“对。”乐鸢蹲下来打开箱子。她的书都按时间顺序整理，这一箱是小学的课本和作业本。她无奈地笑：“其实好像留着也没什么用……但是我不舍得丢。”
　　“当然要留着啊，”许小臻理所当然地说：“等我们搬了新家，就把这些书搬回去，好不好？”她像老师检查作业一样一本本翻乐鸢的课本，每看一本书里面笔记整整齐齐，就满意地点点头，好比是自己写上去似的。又发表锐评：“不错，比我抄的笔记齐整哈。”
　　乐鸢忍不住笑：“……好哦。等我们搬了新家，就搬回去。”
　　“嗯哼。”
　　“谢谢你，宝宝。我好爱你。”

36.狼狈
　　36
　　这个春节，应届高考生们的放假时间很短。乐鸢一直上课到除夕前一天。最后一个上课日的清晨，乐鸢磨磨蹭蹭舍不得离开家。许小臻反复催了，担心她上课迟到，乐鸢抱着她，慢吞吞地说：“你都不想我的吗？晚上就见不到我了。”
　　许小臻忍俊不禁，现在乐鸢表达感情坦率了许多，但也粘人许多，像一大只哼哼唧唧一直跟主人表达不满的狗狗。许小臻订好了回G市的高铁票，早上10点出发。再过几个小时，两个人就要相隔近三百公里。
　　许小臻只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其实我准备了surprise给你哦。”
　　“是什么？给我的小礼物吗？谢谢宝宝！”乐鸢立刻高兴起来。“我不介意现在就看看！”
　　“不行，等你回家再看。”
　　乐鸢嘟嘴，把下巴搁在女朋友肩膀上，求她：“给我看看吧，给我看看吧。”许小臻真的拿她没办法，太磨人了这个小狗！冷酷无情地推她往外走：“快点去上课！你好好上课，晚上回家的时候就会看到了。”
　　“好吧。”乐鸢终于肯出门了，慢吞吞的，又回头说：“新年快乐，宝宝。”
　　转身回头的少女身量颀长，体态挺拔，眼睛尤其明亮，那里面满满的都是期待和快乐。
　　许小臻一愣，握着门把，柔柔朝她微笑：“阿鸢，新年快乐。……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
　　节前上课的最后一天，学生们心都是飘忽的，乐鸢在里面倒也不算显眼。只是这一天特别漫长，临放假了，又是七天的长假，老师们安排的作业特别多，一个比一个狠，卷子发下来一大堆，教室里怨声载道。按这个作业量，一个学生不眠不休整整七天都做不完。
　　“刷不完根本刷不完。”吴嘉呜呜地哭诉，把一大堆卷子翻得哗啦响，一个字不想写。
　　“装不下根本装不下。”梁美娜也在哭诉，“包小卷多，带不回家。”转头看见乐鸢托着下巴发呆，羡慕道：“鸢哥居然一点都不焦虑，不愧是我们学神。”
　　乐鸢闻言就说：“有什么好焦虑的。做不完，少带点、少做点不就完了。”
　　这两只的哭声都停了一下，立刻说：“对啊，很有道理。”
　　乐鸢发善心给他们挑了挑卷子，挑出一部分比较典型有价值的，淡定道：“老师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做不完。不会检查的，自己看着办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英语老师居荧正好从窗外走过去。听到这种‘厥词’，居老师就先皱了眉，扭过头来一看是乐鸢，又笑了。
　　少女坐在窗边的位置，今天穿的军绿色羽绒服，这个色在有的人身上像裹了一身咸菜叶子，在乐鸢身上却很飒。她手长脚长，脖子也长，穿上轮廓膨胀的羽绒服也还是服服帖帖的。
　　在老师们心里，乐鸢就是整个学校里最大的乖宝宝。乖孩子怎么会说叛逆的话呢？如果说了，乖孩子偶尔调皮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乐鸢也不管老师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淡定叫人：“居老师好。”
　　居老师笑眯眯：“好。放假啦，你们春节在家也要记得适量饮食，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了，再回到学校来，好好学习。”
　　“好的，我们会的。”乐鸢说：“提前祝居老师新年快乐！”
　　“你们也新年快乐！”
　　居老师挎着小包包下班了，那两只就差给乐鸢跪下，“好学生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吗？！”
　　闹腾了一会，也正式到了放假的时候，学生们陆续涌出教室，背着沉重的书包，像欢快的小动物一样飞奔回家。
　　吴嘉过来邀请乐鸢和梁美娜去家里的小饭店聚餐，打包票道：“我家饭店虽然小，但是什么菜都能做，不管你是想吃大盘鸡、白切鸡还是口水鸡，我爸都会做！我爸手艺可好了！走吧走吧，都过年了，咱们铁三角不得聚一聚吗？包你们吃得满嘴流油！”
　　铁三角？
　　乐鸢挑眉，“请问咱们什么时候成了铁三角？”
　　吴嘉摸摸后脑勺，嘿嘿笑：“哎呀，虽然我的身高只是在我们三个人中的中等水平，但是这不妨碍我们三个关系好，可以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嘛。如果你们不喜欢这个称呼，那我们也可以是‘WIFI天线组合’。”
　　这小胖子一米七出头，比梁美娜高，但比乐鸢矮，所以这个WIFI组合……
　　另外两个人秒Get他的意思，笑得要死。三人聚餐还是顺利成行了。
　　吴嘉家里的小饭店开在市中心一条老街上，面积确实不算大，但生意红火，临近年三十了，更是顾客盈门。店名叫“老牌鸡饭店”  ，主打的就是农家鸡相关的大杂烩菜式，川湘鲁粤风味都有一些。
　　得知儿子的好同学来吃饭，吴嘉的爸爸从厨房里出来招呼了一下。吴爸爸人胖胖的，能胖出三层下巴，非常和善，说话很有条理。他就在自家开的饭店里掌厨，特地给三个年轻人安排了一个清净的小包厢，亲自安排菜单，又问要什么饮料，但不能要酒，学生还是喝点橙汁可乐得了。
　　老爸管东管西的，吴嘉觉得有些丢脸，把老爸赶走了，给两个好朋友倒上橙汁，高兴道：“来碰个杯吧！庆祝咱们痛苦的高四生活已经过去一半啦！”
　　“好耶！已经过去一半了！”梁美娜握拳说：“其实每次刷到同学的大学生活那么精彩，我心里都酸得要命！每次我都会告诉自己，这次好好考，以后我要过更精彩的大学生活！”
　　“对，就是这样的！”吴嘉大声说：“我也得好好考，我想去南方上大学！”
　　乐鸢有点好笑，跟他们碰一碰杯，说：“我没什么想说的，但是祝你们心想事成吧！”
　　菜很快就上来了，完全迎合年轻人的偏好，都是大鱼大肉，吴爸爸特地破例，在鸡饭店里给烧了条松鼠鲈鱼。三个人围着一桌子菜大吃大喝，边吃边聊，气氛十分快乐。
　　梁美娜热情问：“对了鸢哥，你的愿望也可以告诉我们啊！你想考哪里？我们可是WIFI天线组合，愿意听你倾诉！”
　　这种‘组合’真是听一次脑壳痛一次。但乐鸢也懒得跟他们争了，想了想，微笑：“我吧，想和许小臻一起读Y大。”
　　这是吝啬如她，第一次在同学面前提及许小臻的名字。两个活宝咋咋呼呼地问许小臻是谁，是女朋友吗，反复从旁人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骤然生发的思念又涩又甜，像海潮一样把她淹没。
　　白天她刻意地不怎么关注社交软件，专注学习，下课时匆匆看了一眼，女朋友到家的时候也发来了报平安的消息。
　　她回了个“好”，没有追问对方，家里怎么样啦，爸爸妈妈都好吗，有和朋友见面聊天了吗……那样好像会挺狼狈的。所以也答应了小胖子聚会的邀请，这样的话，至少她也显得有丰富一点的生活。
　　她愣了好一会，慢慢收拾了心情，笑眯眯地说：“说起来呢，我看见有个卷子上的大题挺好的。反正没什么事，不然现在做一下吧。不会的地方我给讲一讲，就当是报答小胖子请我们吃饭啦！”
　　吴嘉梁美娜：？？？
　　吴爸爸敲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埋头写题。当爹的都震惊了，孩子在复读学校上了小半年，已经被熏陶成了这种争分夺秒学习的好学生吗？！这小同学，得是多好的小同学哪！
　　两个人被乐鸢逼着写了半张卷子，写完当场批改，改完当场讲课，跟在学校上晚自习也差不多了，各种想哭。哭又不敢哭，一哭乐鸢就会说：“我们可是WIFI天线组合，同呼吸，共命运，当然要好好学习对吧！反正我没什么事，给你们讲明白了再回家吧！”
　　.
　　许小臻一直心不在焉。她给乐鸢发了好几个消息，结果对方就只回了个好。许小臻感觉有点不开心。怎么回事嘛，她的女朋友有那么忙吗？都不关心她有没有安全回到家！心里装着事情，许小臻无所事事地在家里闲逛，罗妈妈安排她洗菜，许小臻把一盆子泡发的香菇洗秃了皮。
　　好容易晚饭吃了，父母的聊天应付完了，许小臻立刻溜进房间里给乐鸢打电话，气呼呼的。
　　客厅里，罗妈妈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许爸爸最近的爱好是刷脱口秀视频，笑得哈哈的。罗妈妈目送女儿进了房间，转头跟许爸爸说：“老许，不得了。”
　　许爸爸：“怎么了？”
　　罗妈妈：“你女儿谈恋爱了。”

37.孩子
　　37
　　到家已经近十点。乐鸢慢吞吞开了灯，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不适应这种过分寂静的生活了。家里自然不会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她换了鞋，忽然发现茶几上端端正正放了一个很漂亮的大盒子，包裹着浅蓝色礼物纸，还用粉色的绸带绑了精致的蝴蝶结。
　　小姐姐说给她准备了礼物，还真的有礼物啊……
　　乐鸢脚步立刻轻快了起来，走过去，抽出盒子上的小卡片。
　　亲爱的阿鸢宝宝小朋友：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远在另一个城市啦。在写信的此刻，我就很想你了。很遗憾今年不能陪你一起过年，一想到你将会呆在只有一个人的家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哪怕我知道你多么勇敢和能干，你能很好地安排自己的生活，我还是会想，作为你的女朋友，我是否亏待了你呢？但既然，我们已经对今年假期的安排有过讨论和共识，我也接受这个结果。
　　我出生和成长的城市很温暖，有很多美食、很多有趣的地方。我父母家附近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公园，我小时候最喜欢去那里看蚂蚁和收集树叶。公园的湖里有很多肥鲤鱼，下次带你去看。我愿意把所有我喜欢的东西都分享给你。
　　或许这个年将成为我们之间一个很特殊的体验。相隔，想念，等待，都是很美好的。很快就会再见的。我觉得，短暂的等待尝起来也甜。我喜欢这点甜，是你给的。作为交换，就把我的想念给你吧！
　　PS：想我的时候，记得告诉我哦。
　　PSS：给你准备了非常棒的礼物！
　　PSSS：这次是我破例，但我想，它一定很适合你！
　　你最爱的臻臻留
　　乐鸢把小小的卡片合起来，小心地拢在心脏悸动的地方。她像个笨蛋一样狼狈，但又很快乐。一颗心好像装满了轻飘飘的蒲公英飞絮，风一吹就会那样快乐地飞起来。隔了好久，她笑了笑，忍不住说：“也太会写字了吧……”
　　拆开盒子，里面是一部轻薄的平板电脑。银灰色的背板，浅灰色的键盘，屏幕柔滑细腻，是工业设计非常优秀的产品。乐鸢查了查型号，果然很贵，差不多等于她现在存款的一半价格。
　　相处这么久，两个人一直都有默契，共同分担房租和生活费，不会互送一些价格太高的东西。所以许小臻才会说“破例”，但这种破例对接受礼物的一方来说，显然非常快乐。因为在接触编程的知识，乐鸢也确实需要一部电脑了。如果没有这份礼物，她原本是打算去淘一个价格便宜的二手设备，反正对实用主义者来说，只要设备功能满足需求就可以。但是有富婆包养，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事嘛！
　　乐鸢快乐地趴在沙发上给女朋友发消息。“谢谢宝宝的礼物！我很喜欢！”
　　许小臻给她连发了三个白眼的表情，秒打电话过来。“哼，早干嘛去了，一整天都不理我。现在才回到家？跟哪个同学去玩了？”
　　女朋友还真是随便猜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乐鸢差点立正站好，怂怂地回：“只是和梁美娜、吴嘉两个人吃了顿饭，在吴嘉家里的饭店。我很乖的，吃完还帮他们讲题了。”暗自抹汗，还好是真的有给同学讲题，不然这么晚回家要怎么解释。
　　许小臻听完又哼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说：“我想你啦。”
　　乐鸢立刻就感受到了甜意。是那种立刻要从心里笑出来的甜，比她尝过的最甜的蜂蜜还要甜，浓稠的，馥郁的，丰厚的，她就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了。于是她也立刻笑了，回答：“我也想你。很想。”
　　许小臻不满：“你想我肯定没有我想你那么多。”
　　乐鸢：“怎么可能。肯定是我想你多一点。”
　　许小臻：“你都不给我打电话。”
　　乐鸢心虚：“……我有点忙。”
　　许小臻：“那行了，你忙的时候肯定不记得我。”
　　乐鸢：“我不忙的时候都想你了。”
　　许小臻：“哼。早上都说准备了礼物，结果有个人回家一点都不急。说好给我打电话也不打。消息也不发。看了信也没有回音。”一堆排比句之后，她下结论：“你不在乎我。”
　　乐鸢争辩：“……不是这样的。”她叹气，纠结了很久才敢承认，“我怕我太想你了，就去做很多别的事情。我故意忙一点，这样我会显得比较从容。”
　　许小臻沉默了好久，才笑着说：“我阿鸢宝宝小朋友是个大笨蛋。”
　　“好吧，我是大笨蛋。”
　　“阿鸢笨笨小朋友。”
　　“哦……”
　　“阿鸢小笨宝。”
　　女朋友的乐趣就是给自己起小花名怎么办？乐鸢叹气：“好好好，行行行，对对对。”
　　两个人隔着电话线傻傻笑了一阵，漫无目的聊天，又安静了一阵，只是听一听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没有说出口的都是思念，像风，像雨，像线，被扯得长长，细细，远远。
　　这次乐鸢开启了新的话题。“宝宝明天打算做些什么？”
　　“中午应该会和朋友约个饭吧？有好几个从小认识的朋友，现在都留在本市生活。晚上是除夕家族聚餐。我爸这边有一个大家族，大大小小二十多号人呢，聚餐都得找个大房间。我妈这边的亲戚就没那么多，也就十来个人吧，这边的聚会一般在年初一。”许小臻嘀嘀咕咕地给她数了一遍，又认真问，“那你呢？明天做什么？”
　　“睡到自然醒，起来吃饭，玩一会儿，然后看看我能学的东西，试着编一点代码。谢谢臻臻的礼物，我会好好使用的。”
　　“不客气。”许小臻声音很温柔。她说：“我的鸢鸢宝宝应该有最好的东西。Something New.”
　　.
　　乐鸢过了非常安静、愉快的一天。年初一的清晨，陈秀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等乐鸢接了，陈秀语气平静地通知她：“过年了还不回家？你弟弟昨天生了，回来看看吧。”
　　乐鸢想了想，换上一套旧衣服，回了乐山东和陈秀的家。路仍然很熟悉，但从家门口开始，就不是乐鸢熟悉的地方了。大门上挂了一串红辣椒、一把小小的弓和一个小算盘，这是陈秀老家的习俗，生了男孩，一定要在家门口挂上这几样东西，用来‘镇’住男孩的福气。
　　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细碎的金粉红纸，被踩得乌七八糟，大门敞开着，里面人声喧哗笑闹，墙壁挂了一串串的大红小灯笼，屋子里坐着的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亲戚，几岁的小孩拖着鼻涕尖叫乱跑，热闹非凡。
　　乐鸢慢吞吞走进去。乐山东就坐在客厅中央，一张圆脸红光满面，和乐鸢那些叔伯们谈天说地，声音高亢。乐鸢双手揣在裤兜里，淡淡喊了声：“爸。”又顺次向亲戚们打了招呼。
　　她长得是极好的，五官秀气，端正清爽，可以说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但作为一个孩子，在大人眼里，她又过分成熟了，甚至是桀骜的，一看就是不那么听话的孩子。
　　乐山东当然知道这个女儿有多不听话，一看是她，脸上的笑都淡了一些。亲戚们都知道乐鸢成绩好，各个夸她，多少也给当父母的长了面子。乐山东极力和善了，说：“回来了。去看看弟弟吧。”
　　陈兰端着一大盆蔬菜经过，一把抓住她：“哎哟，鸢哥你怎么才回来！秀姐出院回到家，家里冷锅冷灶，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快来厨房，一大堆的菜没洗！”
　　乐鸢只当没听见陈兰的话。那头陈秀的房门打开了，陈珍珠抱个大红的襁褓，乐呵呵地招呼她，“鸢哥可算是回来了！来抱抱你弟弟吧，为了生他，你老妈可遭罪了！”
　　陈秀也确实是遭罪了。高龄产妇身体比不得年轻人，陈秀饮食作息上也没有如何控制，出现了妊娠期糖尿病和高血压的症状。孕期刚满36周就发动了，还好胎位正，陈秀自己把孩子生了下来。
　　乐鸢喊了声“妈”。陈秀戴着顶防风软帽，裹得严严实实的，面色苍白靠在床头。陈秀打量了这个女儿几眼，语气格外温和：“回来了。都过年了，妈不打电话叫，就不知道回家？”
　　乐鸢不说话。
　　毕竟怀胎十月终于卸货，喜事盈门，陈秀倒是收了脾气。笑着说：“抱抱你弟弟吧，动作轻些，别闹醒了他。”
　　陈珍珠给乐鸢看孩子，说：“看看，出来就是七斤的大胖小子！你来抱抱吧，这下当姐姐了，盼久了吧！”
　　乐鸢只觉好笑，也就接过孩子抱了抱。她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婴儿计较什么。孩子刚喝了奶，在襁褓里沉沉睡着，肤色略有些黄，看不出什么五官模样。
　　乐鸢垂眸看了片刻，把孩子还给陈珍珠。乐鸢的外婆早几年也不在了，没有人伺候月子，只好请了陈珍珠来帮忙带孩子，当然了，乐家也得出些辛苦费，一个月给两千块钱。陈珍珠很自然地指挥：“哎，床脚那盆是你弟弟今天换的小衣服。鸢哥你给洗一洗吧。”
　　乐鸢摇头：“我不洗。”
　　陈珍珠不高兴：“小孩儿的衣服又不脏，洗洗怎么了？秀姐现在下不了床，女人坐月子得一个月去！你当女儿的，又是姐姐了，这点事情都喊不动怎么行？”
　　任凭陈珍珠说话，乐鸢就是不动。陈秀眼看着，出声跟陈珍珠说：“行啦，鸢哥才从学校回来，懒一会就懒一会得了。先放着吧。”当妈的打起精神，试图跟女儿谈谈心，叫她坐在床边，讲了好些“妈还是疼你的”“当年你奶奶把你送来，你都没几件好衣服，都是妈给你买的”，云云。最后图穷匕见，语重心长地说：“以后我们老了，你和弟弟总是相依为命的。你弟弟还小，你现在多顾着他，长大了他才疼你、帮你呢。多少女人嫁了婆家，跟娘家关系不好了，闹起来连个帮说话的人都没有。”
　　乐鸢叹了口气，心想这里是真的不能待了。她起来转了一圈，这房子里三个房间，一个陈秀住，一个乐山东住，一个陈珍珠领着她那弟弟住。
　　乐鸢转头就出了这家门，揣着手手，自自然然地回家了。

38.赚钱
　　38
　　大年初一，乐鸢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像出门逛街似的走了，家里的事一点没搭手不说，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陈秀顾不上还在坐月子，气得头昏脑胀。
　　乐山东对这个女儿孝不孝顺倒是无所谓了，现在有了儿子，家产以后自然要留给儿子的，外嫁的女儿一分都得不了。多了一口人，家里房间也住不开了，他巴不得这个会和父母对着干的女儿别回来。乐山东扎过玻璃的腿骨是没以前好了，一到刮风下雨就隐隐作痛，越是痛，乐山东就对这个一身反骨的女儿就更恨几分。
　　陈秀却忍不了。家里多了个小婴儿和保姆，家务量增加了许多，陈珍珠又是个精明的，拿着一个月两千块的钱还嫌少，想洗衣做饭这种事能推则推。乐鸢好歹是个能干的劳力，哪怕上学时在学校叫不动，放假的时候多少也能干活。家里的菜店越做越差，两口子已经商量好了关店不做，以后就把店面租出去吃租金。关了菜店，后半辈子总得有别的进项，这个女儿成绩好，以后也多半是能赚钱的，有生恩养恩在，多少也该回馈家里。
　　整个春节期间，陈秀发了疯似的到处打电话找乐鸢，找人打听她的复读学校，找遍了乐鸢所有的老同学和老师，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哪里上学。乐鸢在校时风评极佳，老师们一听是亲妈来打听女儿的学校，心里都是奇怪，本着保护孩子的态度，说话自然更谨慎。
　　还有反过来问陈秀为什么找孩子的，亲妈都不知道孩子的消息不是很奇怪吗？是不是有什么家庭矛盾，孩子这么优秀，也很通情达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性和家里怄气呢？再一听说家里刚生了弟弟，该懂的也都懂了。
　　找了一圈一无所获，陈秀气得血压上新高，在月子床上砸了两个杯子，又怀疑，“这死孩子是不是根本没有去读书？她哪来的钱穿得那样光鲜？去做什么不干不净的活计了，给家里丢了多少脸！”
　　陈珍珠嘴巴大，没两天就把这两口子和乐鸢的矛盾传得整个亲戚圈里都知道了，但凡有点良心的，都知道能把孩子逼到不回家的父母，能是什么好人呢。从此更对乐家敬而远之。
　　陈秀折腾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了找人最好的办法：
　　打电话报警！
　　谁知目标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报案本人不到现场也不能立案，月子里产妇不能出门，陈秀熬了足足半个月，气足了半个月，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终于备齐了材料，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受一点风，直冲派出所报案。
　　正好是元宵节，派出所服务窗口只有两个女民警值班。看见一个裹着粉色月子帽、里外裹了至少五层厚衣服的胖女人冲进来，气势汹汹，女民警们立刻拿上了防爆棍。
　　陈秀开口就说：“我那女儿失踪一个多月了，我来报案，你们帮我找找她人在哪！”陈秀气呼呼的，月子里被大量汤水脂肪补得更加发福的身材往椅子上一坐，转椅都下去了好一截。
　　窗口的女民警公事公办：“陈女士，您女儿多大了？”
　　“十九！”
　　“平时跟家里闹过矛盾吗？”
　　这种问题直指核心，陈秀自然不肯直说。遮遮掩掩说了一大堆话，通篇报案的理由就是“女儿不听话不孝顺，高考完了就离家出走，现在在外面做什么家里都没人知道，当妈的报案找她，也是怕她行差踏错，云云”。
　　乐鸢在课间接到了派出所的核实电话。打电话的女民警语气很好，讲了她母亲报案的情况，温声细语解释道：“妹妹，你已经成年了，而且能正常联系到本人，这种情况我们是不予立案的。”
　　乐鸢淡定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确实没跟家里说我在哪。至于理由，我想我没有说明的义务，对不对？”
　　“是的，我们不强制要求本人提供这些信息。不过，如果有家庭矛盾，我们还是建议你和家里好好沟通。”女民警公事公办地讲了一通调解话术，乐鸢很平静地一一听完，也很干脆地说明了自己现在的情况：社会复读生，学校是xxx，不回父母家是为了好好学习，而且重点是，那个家里没有她的床位。不过日后她工作了，也愿意按照法律规定赡养父母。
　　在礼貌温和的女儿和说话刻薄不诚实的母亲之间，女民警自然而然把心偏给了乐鸢。女民警边听边气，这什么破烂家庭啊，重男轻女成这样，还有，居然能挑元宵节这种合家欢乐的时候来报警找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够上社会新闻了！
　　女民警保证了不会再来打扰乐鸢，也不会把她的住址、学校和联系方式交给她的父母，挂电话前，还非常含蓄地说：“妹妹，别的省市也有许多好学校，咱千万别拘束在本地，啊。”
　　乐鸢一愣，心里涌上暖意，由衷地带着笑意说：“我知道的，谢谢姐姐。”
　　那头派出所调查完毕，也给陈秀打了反馈电话。“跟您说明一下我们已经联系到了您女儿乐鸢女士。她现在身体健康、学习顺利，一切都好。她表示，家里添了弟弟现在肯定很忙，她就不回来添乱了。孩子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学习，她妈妈你说对吧？既然她过得好，咱就别纠结那许多了，您现在主要任务还是得养好身子，好好照顾小儿子。对了，乐女士还提到，哪有父母不爱儿，哪有儿不爱父母呢，父母为她付出了这么多，等日后她参加工作了，也会以同等水平来回报给家里的。您且放宽心吧！”
　　陈秀憋着满肚子气听完派出所的电话，这个女儿辗转通过民警传达过来的话冠冕堂皇，看似孝顺，但每一个字都极尽讽刺，这死孩子就是故意气她啊！陈秀气得头突突的痛，晕眩耳鸣，走了两步，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这可把陈珍珠和陈兰两姐妹吓得慌了神，折腾半天打电话找到了在外面打牌的乐山东，乐山东就说“我现在忙着呢，还回不来，赶紧把人送医院啊！”
　　陈珍珠可不理会他：“咱们姐妹手上也没钱，医院要预付费的，不然人家可不收啊！”
　　乐山东总算是赶了回家，再叫上乐伟，一番折腾把陈秀搬上车子送到医院，已经四五个小时过去了。一检查就是严重脑血栓，口眼歪斜，右半边肢体麻木、无力、运动障碍，而且已经过了最佳溶栓时间。乐山东一听说后续治疗费要十五到二十五万，脸色就变了，没多久叫了乐伟来，给陈秀办了出院，把人接回家里养着。
　　短短几天内，陈秀从健康到偏瘫，躺在病床上，吞咽困难，排泄失禁，说话都说不清楚。好歹是亲表姐妹，陈珍珠陈兰两姐妹倒是愿意继续照顾孩子和她，但趁机跟乐山东谈了涨工钱。
　　乐山东越发不怎么回家了，但凡回家就是叫陈珍珠抱孩子去看一看，逗一逗，没几回想得起进房间看看自己老婆的。
　　偏瘫病人日常只能吃些流食，还得人一口口喂着吃，也容易因为吞咽不顺撒得到处都是，搞得脏兮兮的。陈兰伺候了陈秀没几天，耐性渐渐消失了，给陈秀喂饭、擦洗、换衣时总是骂骂咧咧，又讲自己还不如跟陈珍珠换了去看孩子。陈秀一身的肉渐渐瘦下去，无人时总是流泪，也会想要是乐鸢这个女儿在，肯定不会骂她，还得伺候得好好的。但也没有人看见了。
　　.
　　乐鸢心无旁骛，一头扎进了编程的海洋。她有很好的全科知识储备，逻辑能力强，爱解决问题，有耐性，对这类工作来说正是最顶尖的天赋。女朋友又不在身边，连个分心的人都没有，一个春假下来编程能力突飞猛进。
　　乐鸢熟悉的游戏都是许小臻爱玩的，其中有一个热门游戏，最近更新了特别复杂的捏脸系统。因为捏脸参数繁多、复杂度高，玩家很难使用，在调整的时候各个参数很容易互相抵抗，捏出来的脸嶙峋起伏，根本不能用。捏脸太太们产出的优质捏脸都放到了平台上标价买卖，卖得还很贵，几十块是普通价格，定制捏脸一二百也很常见。
　　玩家们在论坛、贴吧各种聚集地骂骂咧咧，但玩游戏捏脸是刚需，还是边玩边骂，边骂边玩。
　　乐鸢研究了几天，编了个随机捏脸小程序，可以按照玩家输入的几个关键词输出捏脸。这个小程序产出的捏脸作品不一定漂亮，但能随机利用捏脸系统里任何一个参数，能随机出很有意思的作品。
　　在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乐鸢把小程序挂上游戏论坛，设置付费1元捏1次脸，就很干脆地把精力放到了别的地方。
　　一周之后，乐鸢的账户忽然转入了一笔大几千块的收益。她纳闷地登上游戏论坛，发现整个论坛都快被各种捏脸贴占领了，每个人都在发贴晒自己用小程序随机捏的脸，简直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其实随机出的好看捏脸并不多，但胜在独一无二，比如有人输入“长睫毛面色红润 眼睛BulingBuling 美男子”，确实得到了一张长睫毛、红脸蛋、眼珠子像钻石一样BulingBuling的男角色脸，唯一的问题是，这张脸骨骼格外方正宽厚，被随机成了强烈的印第安土著风格。
　　还有人随机出了超级细窄的瘦脸、非常圆的脸、妆容非常好看的脸……有很多玩家干脆当成盲盒来开了，反正“捏脸一次才一块钱，手办的盲盒一个几十块呢！反正也是开盲盒玩，不是几十块的我买不起，而是一块钱的捏脸盒更有性价比！”
　　乐鸢也很满意，扣除上架小程序的费用，这一波她赚了好几千块，并且在这个玩法热度下降之前，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入账。她退出论坛，想想自己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反手就给远在G市的许小臻下单了一个评价很好的生巧大礼盒，又给许小臻发了一个999的红包。
　　许小臻秒回：？？？干嘛忽然对我这么好？
　　乐鸢：赚钱了给女朋友花啊！o(*￣▽￣*)o

39.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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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捏脸小程序里赚到第一桶金之后，乐鸢很快发现，编程这种技能是很适合拿来当副业的。每天一有空她就泡在代码爱好者的各种论坛里，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新知识，也在断断续续的网络交流中认识了几个关系不错的网友，接触到了更多的通过代码赚钱的机会，很多匿名提供报酬的诉求都处于灰色地带。但乐鸢天生就是谨慎的，她现在并不缺钱，也没有必要在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趟浑水。
　　乐鸢自觉生活非常顺遂，刷题刷累了直接换脑子去刷代码，每天都过得很快乐。美中不足的就是，许小臻留在G市已经快三周了，再过几天是许小臻太奶奶的九十大寿，作为重孙女，许小臻是必然要到场的。所以回H市的时间又只能延后几天。
　　睡觉前打电话的时候，许小臻一边觉得对不起女朋友，一边又有点不满意：“我怎么觉得你这阵子过得，比有我在的时候还开心呢？”
　　乐鸢每天上课学习，下课回到家还是在学习，一天内清醒的时间几乎都在努力吸收知识，这种学习状态，一般人根本达不到的。许小臻都忍不住检讨自己，她和乐鸢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总在打扰她，甚至拖累了她进步的速度呢？
　　这样想，许小臻直接把问题问出来了。乐鸢叹气，直接回答：“那是因为我现在除了学习，也没别的事情好做啊！但是如果有得选，当然还是希望晚上回家能见到臻臻宝宝。最好早上起床的时候，也能和我又香又软的女朋友说个再见，抱一会儿，再亲一下，这样一天都会很开心。”
　　女朋友的嘴越来越甜了！许小臻咬着嘴唇笑，趴在床上晃脚丫。“那有没有在梦里梦见我呀？”
　　乐鸢：“……那倒没有。”心想小姐姐要求还挺高！她也想梦见女朋友啊！但是做梦这种事情，人自己又控制不了……
　　许小臻：“我昨晚梦见你了哦。”
　　乐鸢：“真的？梦见我什么了？”
　　许小臻：“……梦见你亲我了。”
　　乐鸢：“真的？我怎么亲的？”
　　许小臻悄悄脸红：“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乐鸢：“等你回来了，我就可以按那样亲你啊。”
　　许小臻：“……总之就是，就是……我很喜欢的亲法。”
　　乐鸢：“噢……我知道了。”
　　许小臻：“你怎么知道？”
　　乐鸢：“就是知道啊！^_^”
　　小情侣黏黏糊糊地聊了半个小时天，依依不舍地道晚安，挂断了。
　　许小臻踩着毛茸茸拖鞋到厨房倒水，罗妈妈在厨房里煮桃胶糖水，抬头看一眼，许小臻哼着快乐的小曲子晃进来。
　　罗妈妈跟女儿闲聊：“在家里是不是很无聊？”
　　“怎么这么问？”许小臻表情很自然：“还挺开心啊！我难得休这么长时间的假。”
　　罗妈妈试探：“妈妈看你最近都看书，是不是想考研？想考什么专业，妈妈和爸爸有空帮你研究下呗。”心细如发的罗妈妈，早就发现许小臻每天都抽空看书了，看的还是心理学类的专业书。两口子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再学一个学位家里哪能不支持呢。但罗妈妈的观念是，人的青春很短暂，考什么专业、学什么专业，还是得好好斟酌下、把把关的。
　　虽然确实是在复习专业课，为研究生面试做准备，但许小臻还是半点口风都没透，笑嘻嘻地回：“就是没事看看。如果我打算考研，再跟你们说哦。”
　　试探无果，罗妈妈目送女儿捧着杯子跑回房间，心想小狐狸功力见长啊！
　　.
　　课间，乐鸢抽空看了眼最近常去的论坛，置顶热帖是一个近期举行的编程比赛的报名页，比赛方向是各种生活场景算法优化，下面讨论得很火热，因为参加比赛获得一等奖的话，奖金有整整25万元，即使只得到三等奖，奖金也有8万元。但比赛要求本人到场。乐鸢扫了一眼，原本已经退出了页面，停顿片刻，又点了进去，比赛地点就在G市的Y大。
　　手比脑子快，用不了几秒钟，乐鸢已经给自己报上了名。好吧，她只是想去参加比赛学习一下，再看看能不能碰运气赚一点奖金，绝对不是想顺便去见女朋友！^_^
　　.
　　许氏家族算是G市不大不小的一个书香世家，从老太爷老太太一辈起，从北边迁来G市扎根。老太爷当年参加过人民战争，老太太是大学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许家子孙有从政、从教也有经商的，都发展得不错。许老太爷已经去世了，许老太太年届九十仍然身体硬朗，九十整的寿宴办得很隆重，特地在市中心的星级酒店包下了一个会客厅招待客人。
　　寿宴场面很大，就少了许多亲人之间的人情味。许小臻跟着父母进了会客厅，客人已经来了几十号，自动分出了各种小圈子。许家太奶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宾客来齐的时候才会出来见客，实际上前面的等待时间都是无效社交。
　　许爸爸和罗妈妈知道宝贝女儿并不喜欢这种社交场面，跟比较重要的亲朋打过招呼，也就放任她溜到了角落的沙发上呆着。
　　但许小臻才坐下，就有个年轻男生过来找她说话。准确来说这是姑姑许兆真的继子，郑庚明。许兆真早几年离了婚又再婚，现任老公是经商的，生意做得不错。许兆真自己没有生育，继子郑庚明比许小臻大两岁，目前Y大研究生在读。
　　郑庚明在亲戚聚会见过许小臻几次，对她很有好感。坐下各种找话题跟她聊天，但许小臻完全顾不上理会他，因为，今天是研究生初试出成绩的时间！许小臻相当焦虑，低头跟乐鸢发信息：“怎么还查不到成绩呢，我好紧张！”
　　乐鸢只能远程安抚她：“再等等，别急，我帮你一起查。”
　　许小臻：“要是我没考上，阿鸢就只能一个人来上学了。QAQ我会很不放心的，到时候万一有坏人欺负我阿鸢宝宝小朋友怎么办。”
　　乐鸢：“……想这么多。之前刷题的时候，你的估分明明都很不错啊。”
　　许小臻：“呜呜呜呜呜。也许我发挥失常呢。”
　　乐鸢：= =
　　郑庚明很不高兴，除了一开始打了招呼外，许小臻完全不理会人，怎么连基本的社交礼貌都没有。但再一看许小臻的模样，又气消了，这女孩儿是真的极漂亮，漂亮的人有脾气也是正常的。
　　许小臻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白色的连帽厚卫衣搭配牛仔裤，头发梳高盘起来，妆容也很素淡。但她仍然是人群中很难被忽视的那一类美人，肌肤白皙无暇，气质娇憨甜美，越发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了。
　　许小臻这头一直在刷新查分页面，姑姑许兆真也过来了。许家人长得都端正，许兆真也是很秀气的美人，只是年龄渐长，脸也变长了些，气质显得有些不好相处。
　　但许兆真自然不会跟侄女儿客气，在她身旁坐下，笑着问：“臻臻，姑姑好久不见你，最近忙什么呀？你太奶奶还没出来，陪姑姑聊会天吧。”
　　许小臻不得不放下手机，笑着道：“姑姑。我最近其实都不忙，难得放假了，每天就在家吃喝睡，我妈说我懒得像头小猪呢。”
　　许姑姑被逗笑：“你妈妈也太过分啦，臻臻这么漂亮怎么能这么说。”东拉西扯讲了几句，开始帮继子说话，“既然在家无聊，那就多出去走走呗。庚明还在放假，我看他时间就很多，不然让他开车带你出去玩吧。庚明脾气挺好的，你们年龄也近，也会很好玩的。”
　　许小臻瞥郑庚明一眼，笑笑。郑庚明也朝她点头微笑，很绅士地说：“想去哪里玩，我都可以哦。”许小臻心里叹气，姑姑从小对她还是很不错的，说话也不能太伤她面子。想了想，委婉说，“我最近不怎么想出去玩……想好好学习。”
　　“学什么？”许姑姑问：“还想考研吗？”
　　“算是吧。”
　　“想考什么专业呢？”许氏家族学风浓厚，族人中高学历的很多，许姑姑自己也有研究生学历，还是很支持许小臻考学的。
　　许小臻就说：“心理学。挺感兴趣的。”
　　“那得跨专业考了。”许姑姑点点头没说什么。
　　郑庚明却插嘴，“心理学？有点无聊吧。其实女孩子再读一个学位也不错。不过跨专业很难考，你本科念的是语言类，干嘛不继续这方向呢？”
　　看看这都说得什么，难不难考，她考不考得上还要别人来评价？许小臻不爽，忽然看见乐鸢给她发了个截图：
　　“考生：许小臻
　　总分：XXX；
　　您的总分排名第一。”
　　乐鸢：臻臻宝贝，原来你才是传说中那种学霸吗？一边考一边哭，考完每一科都是‘我考砸了呜呜呜呜’，结果，专业方向第一名？
　　乐鸢：第一名？许小臻？
　　乐鸢：不愧是你，臻臻宝贝。
　　乐鸢：恭喜你，我亲爱的宝宝！
　　许小臻绽出灿烂笑容，跳起来甜甜地搂住亲姑姑“吧唧”亲一口，笑眯眯说：“谢谢姑姑关心，我出成绩了，初试第一啦！”
　　许兆真：？？？
　　郑庚明：……脸有点痛。

40.约会
　　40
　　宴会过半，大家都在夸许小臻能干上进，老太太得知许小臻考学，还特地把许小臻叫到跟前，牵着她的手勉励她：“我生日时听到这样的消息，就是最好的礼物。小臻，勤学好问，发奋图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错的。你好好学，太奶奶支持你。”完了赠给许小臻一个金灿灿的古董怀表，估计有近百年的历史了，价值昂贵，是许老太爷的珍藏。
　　“谢谢太奶奶。”许小臻大大方方地捧着怀表，笑容甜甜地道谢。
　　家族里跟许小臻年龄相近的堂表兄妹都没有得过这么贵重的礼物，一时各自嫉妒不已。在同辈兄弟姐妹当中，许小臻并不是最出色的那一个，成绩不算最好，不是最会说话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技能，相比之下她的兄弟姐妹们一个比一个优秀，但许小臻就是最讨老人家喜欢。
　　许爸爸和罗妈妈这才知道女儿悄无声息考了个研，目标还就是Y大，还拿了个初试第一。
　　罗妈妈愣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你女儿现在是真能干大事了，瞒得可真好，这是一丝儿口风都没跟她老妈露啊。”
　　“不愧是我女儿，说考就考，能干！”许爸爸倒是接受良好。但是过一会儿，又擦了擦眼镜，深沉地说：“女儿大了，心事不爱跟父母说倒也正常……万一女儿明天说，爸爸我要结婚啦！哎，爸爸怕是要哭喽。”许爸爸许兆勇其实是个很爱幻想的傻爸爸，曾经有过半夜因为想到女儿以后结婚找了个油嘴滑舌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坏男人气得摇醒老婆来诉苦因此被揍的经历。
　　罗妈妈白他一眼，“乱想什么。这种大事，臻臻肯定得提前跟我们商量的。……哎，老许，你女儿有没有悄悄儿跟你说，恋爱对象是什么样的？”怀疑的眼神上下一扫自己老公。万一他收到了什么风声呢。毕竟许小臻从小出了事就爱先找当爹的，许爸爸脾气包容，对女儿可比当妈的佛系多了。
　　许爸爸表示不知情：“没有的事，臻臻没跟我说过。这个不用着急吧，女儿都这么大了，谈个恋爱也没什么，还是可以相信女儿的眼光的。”当爹的对自己教出来的女儿非常有信心。
　　罗妈妈撇撇嘴，完全是一副恶丈母娘的模样：“行吧，反正到时候总得带回家来看看。要是人不好，我可不给进家门的。”
　　“行行，到时候都听你的。”许爸爸立马庄重地站队表态，这可是避免家庭战争的必要生活技能。
　　八字还没有一撇，两口子已经在这头盘算开了。
　　那边许小臻过来，说：“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有朋友约我出去玩，我先溜啦！”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会晚点回，不用担心！”说完像只快乐的小鸟，从会场里溜出去，连背影都透着欢喜。
　　许爸爸罗妈妈：……这是当着他们的面去约会了是吧？是吧？
　　.
　　乐鸢参加的编程比赛在周五。为了节约时间，她选择了周四傍晚的高铁，晚上近九点才到G市。
　　许小臻都快高兴疯了，立刻决定要到车站接女朋友。
　　“你来接我干嘛？”乐鸢哄她：“今晚不是你太奶奶的寿宴吗？没有时间出来的话就算了。明天见也可以的。明天我参加完比赛，周六可以陪你玩一天。”应考生的时间紧张，乐鸢靠着成绩好和乖巧形象跟学校请了比赛的假，两天，已经算是很出格了。回程的时间定在了周六傍晚。
　　许小臻完全不听她的，只问：“你不想见我嘛？”
　　“想。”乐鸢声音不由自主软了下来，低低地说：“想你想得不得了。”
　　乐鸢一出站就看到了许小臻。女孩儿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通道尽头，靠着墙专心等待着，无视了许多投在她身上的惊艳视线。乐鸢忍不住想，好像她仅有的“被等待”的经历都是来自于这个人。有人在等待着自己，着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她从未如此刻，感受到她是如此这般被爱着的，被宠爱着的，被等待着的，这样的安心和快乐，能把旧时光中所有一切的愤懑、不满、不快全部消融而去。
　　她快步跑过去，紧紧地把她的小珍珠搂进怀里。
　　“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呢。到站的时间刚刚好。”
　　.
　　到站时间很晚，乐鸢预订了车站附近的酒店入住。明明是好久不见，但两个人却都没有太多倾诉的欲望，只是时不时就要去看对方一眼，视线贪婪地捕捉对方的每一个表情。
　　办完入住手续，小情侣牵着手进房间，一关上门就开始了亲吻。好几个星期无法见面，对对方强烈的渴望和想念一点一滴、一日日地累积。身体里每个细胞都装满了迫切的想念，在靠近对方的一刻，迫切的心情自然而然转化成了炙热的对亲密触碰的渴求。
　　许小臻心急得脱衣服都嫌慢，但乐鸢亲她的时候，还有心情问：“宝宝，做梦的时候我怎么亲你的？是这样吗？……还是这样？”
　　“都有……”许小臻羞得要命，但又很甜、很坦白地承认：“其实我都很喜欢……”
　　窗外透进灯火微光，两人在昏暗中缠绵，叹息。
　　“我好想你。”
　　“我也是。好想你。”
　　.
　　乐鸢参加的编程比赛由一家生活家电类企业发起，Y大协办，所以放在了Y大的一个小礼堂进行，赛程5小时。丰厚的奖金吸引了很多参赛者，乐鸢按时到达会场时，签到处熙熙攘攘，热闹得像菜市场，都是参赛者和来加油的亲朋好友们。
　　乐鸢一看就皱眉，跟许小臻商量：“人太多了，宝宝先回家好不好？比赛的时候我也没法出来，用不着在这里等我五个小时。”
　　“不要。”许小臻嘟嘟嘴，她一秒钟都不想和女朋友分开呢，任性地表示：“我就想在这里等。别担心，你进场之后，我可以去图书馆看书，再逛一逛，吃点东西，时间很快就过了。”
　　“好吧。”乐鸢有点怕她累着，但心里又很快乐。在角落里，小情侣依依不舍地道别，许小臻微微踮脚，“啾”地亲女朋友一下，煞有介事说：“充满电啦！阿鸢宝宝好好比赛哦！”
　　乐鸢：“好哒！o(*￣▽￣*)o”
　　许小臻把干劲满满的女朋友送进会场，一转身，发现了目瞪口呆的郑庚明。
　　郑庚明拎着参赛资料包，也是来比赛的。郑庚明在Y大就读，也是个编程爱好者，这次报名了本校协办的编程比赛，近水楼台试试手。他结结巴巴、不敢相信地质问：“许小臻！原来你有对象？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跟谁说？”许小臻抱着手臂，笑眯眯地回应：“我对谁有这个义务吗？”
　　郑庚明当然知道许小臻没有什么告知义务，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拿热脸贴了别人的冷屁股半天，如他这种家庭条件还不错、在人群里被吹捧惯了的人，落面子的这一口气就很难咽下去了。
　　郑庚明很快找到了出气口，高傲地说：“你对象也参赛？你问过她没有，水平不会太差吧？这次比赛选题是生活场景优化，专业性很强，而且至少有五轮题目，别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这次比赛奖金数额大，高手来了很多，我都不敢说我能进最后一轮。”
　　许小臻想了想，其实她也不知道乐鸢现在算是什么水平。但气势不能输，她自信满满地微笑：“庚明哥，谢谢你关心哈！不过没关系啦，参加比赛就是学习的过程，我们重在参与嘛！要是我女朋友比输了，我会好好安慰她的。”
　　重点是你那安慰吗！重点是输了很low会被Diss到死好不好！郑庚明跟许小臻掰扯半天，终于意识到许小臻压根就没有跟他正经对话的意思，每句话都又礼貌又乖又甜，但对象是自己的女朋友，搞得他好像成了她们某种Play的一环！遂放弃，带着一肚子气签到进场去了。
　　许小臻气走了郑庚明，心情很好，溜溜达达逛起了Y大校园，一拐角就碰上了许爸爸。
　　许小臻：乐极生悲！修罗场来了！
　　许爸爸是法律系的教授，刚刚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许爸爸一看是自己的女儿，简直是纳闷从天上来，纳闷到家了。问：“臻臻你怎么在这？来找同学玩啊？你妈妈早上还问你怎么没回家来着。”
　　跟女朋友厮混了一整夜完全没想起回家的许小臻：……
　　许小臻搂着爸爸的手臂撒娇，甜甜地笑，试图糊弄自己的老父亲，“……算是啦，我陪朋友来参加比赛，顺便看看场地嘛，下个月也要来参加复试的。”
　　既然初试过了，复试的事情是很重要，许爸爸的关注点马上转移了，点头说：“那是，提前来看看也好。这几天，爸爸有空也问问人，帮你找一些面试材料，咱们准备充分了再去参加考试，不打无准备的仗。”
　　“嗯嗯，谢谢爸爸！我最爱你了！”许小臻说了一大堆甜呼呼的感谢，把老父亲哄得眉开眼笑。
　　两父女亲亲热热地聊了好半天才说再见。
　　许爸爸钻进车里，左右瞄瞄都没有人，立刻打电话给自己的研究生小打杂，压低声音：“阿庆，今天学校里是不是有那个编程比赛？会场在哪？……赶紧的，给我弄一份参赛名单！有照片没有？”

41.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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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比赛共有五轮题目，题目从易到难，每道题目都设置多个得分点，参赛者需要通过编程来回答。参加到比赛中，乐鸢才意识到在编程这个领域优秀的人还有很多，她需要学习的内容也还有很多。每个人的知识结构不同、思考方式不同，对同一个问题也常常给出不同的解决方法。会场上方设置了一块大屏幕，实时显示选手积分的变动。仅仅一个小时，最快的选手已经进入了第三题。
　　会场里充斥着紧迫气氛，心理素质差的选手手抖、心慌都很常见，有少数几个实在忍受不了赛场气氛的选手匆匆举手离场。乐鸢心态很快沉淀下来，投入工作。她并不畏惧难题，也不畏惧比别人落后，她很清楚自己目前所掌握的知识是有限的，但即使给出的答案不是市面上已知的最优解，踩中得分点依然能够获取一定的分值。
　　乐鸢一个个问题答下去，积分也在榜上缓慢爬升，但还没有够到能获取奖金的名次。最后一轮，主办方提供了一个很大的数据库，模拟了一家百货商店里存在大量货物，以及百货商店周边的社区人口，要求选手进行思考和设计，根据社区人口的分布特征，如何布置百货商店，才能够在一定的时间内卖出尽可能多的货物呢？
　　这个问题非常复杂，要分别对数据库里的人口和商店货物进行归类分析，提炼特征，再建立一定的算法模型，才有可能总结出一个较为合适的布置规则。最后一问实在很难，实际上这类复杂题目应该在团队形式的编程比赛中出现，而且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思考和实现代码，又有部分选手选择了放弃回答，提前退场。
　　赛程最后一分钟，乐鸢提交了全部的代码，时间太紧了，她无法避免紧张得额头出汗。
　　最后一个小时积分榜变动已经很小了，优胜者几乎都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乐鸢抬头看一眼积分榜，她的名次仍在获奖名次开外。但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乐鸢心情很好，即使经过离场通道的时候，一个男的路过并狠狠瞪了她一眼，也没有影响她的心情。见到场外快快乐乐飞奔过来的许小臻，乐鸢接住她说：“好奇怪，我出来的时候有个男的好像在用视线攻击我。”
　　许小臻表示好奇：“谁？这里应该不会有人认识你吧。”
　　乐鸢往后一看，那个视线男跟在她后面出来了，头发凌乱，面色发白，神情丧丧。整整五个小时的比赛同时考验人的脑力和体力，答题时间紧张的连水都没法多喝一口，很多选手离场的时候都是这种被抽干了元气的模样。
　　倒是乐鸢状态还挺好，只是稍稍有点疲惫而已。
　　“喏，是他。”
　　许小臻一愣，这不是郑庚明嘛？还没颁奖就退场，看来也没有名次喽。许小臻笑得很开心，主动跟郑庚明打招呼：“庚明哥，你也出来啦。”跟乐鸢解释，“这是我亲姑姑的儿子，郑庚明。这是我女朋友乐鸢。”
　　许小臻曾经提过她姑姑没有亲生孩子，那这位应该是继子咯。乐鸢脑子转了转就明白了，态度特别好地打招呼，“你好郑哥。”
　　小情侣站在一起微笑，完全是一副不记仇的快乐模样，两张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摆在一起简直熠熠生辉。跟浑身疲惫的郑庚明形成了鲜明对比。还有什么比自己已经把对方列为了敌对面，而且已经发起了多次攻击，但对方却毫不在乎并且微笑更气人的呢？
　　郑庚明内心憋气，但许小臻到底是他继母的亲侄女，而且许家家庭条件并不差，论社交场上的声誉还比他父亲这一边好些。面子还是得维护的，郑庚明也说不出更难听的话了，只得干巴巴地说：“不错啊，你也坚持到最后了。”
　　“是啊，题目特别难。”乐鸢坦然说：“我第一次参加这类比赛，都不太会，做的特别慢。”
　　“不会也没什么丢人的。”郑庚明找回了几分底气，说：“参加比赛很锻炼人。我就喜欢参加比赛。”他看一眼乐鸢，也没看出来她到底多大，但同为代码爱好者，还是天然有一丝好感的。他指点道：“你就多刷题吧，各种竞赛题、大厂题，一边刷题一边参加比赛，提升很快。”
　　乐鸢诚恳道谢：“好，我会的。”
　　小情侣态度是真的很好，郑庚明居然不怎么气了，只是鼻子不是眼睛地白她们一眼，快步走了。
　　.
　　评委们为一份答案吵了起来。最后一题，选手们提交的代码会被放到数据库里跑结果，既然是商品售卖问题，选手们卖出总价最多的那份答案自然应该获取最高的分值。
　　排名最高的几位选手都做得不错，但令人意外的是，有一份排名相对靠后的算法，却跑出了很亮眼的出售数据。
　　评委A：“这份答案不对，它的模型很粗糙，为什么能跑出这么高的数据？”
　　评委B：“既然跑得出结果就说明它有用啊！虽然它出货单价低，但售货量非常高！售出总价值也很惊人了。”
　　评委C：“他可能投机取巧了，他全程答题都只用了PXX一种语言，说明才入门没多久！”PXX这种语言简单易学、功能也很强大，一向是编程新手们最常选择的入门语言。
　　主评委一锤定音：“那就把选手叫回来问问吧。如果她能完整解释她的思路，我认为这份答案就值得更高的分数。”
　　没想到离场了还能被叫回去，但乐鸢也并不紧张。她面对着评委们七八双审视的眼睛认真解释：“我的模型比较简陋，时间太紧了，用算法抓取人口特征的时候不能够做得很详细，只建立了几个参数，像年龄、性别、家庭人口数、工作时长之类。只是我从小就有在菜市场工作的经验，比较熟悉从进货到卖货的过程。在大多数时候，人们走进商店时不一定需要买很多东西，甚至不一定有欲望消费的。”
　　“所以在布置商品的时候我是有点投机的，因为抓取到社区人群年龄段偏高，中老年人普遍偏向于购买一些较便宜的东西，而且他们空闲时间比较多，进入商店的频率也会比较高……我把各个品类价格最低的商品设置在最靠近出入口、货架最容易接触的位置……跑出来数据还可以？”
　　乐鸢不好意思地笑：“我这个模型真的粗糙，毕竟真人也不是鸭子，不是填了就会吃的，时间太紧了完善不了。”
　　评委们交换视线，都已经有定论了。在真实世界中解决问题就像经历一段漫长的旅程，在其中有无数的分岔路口。并不是每一个岔路口都能给人提供一些明确的参数，来帮助判断选择哪一边才是正确的。在这种时候，人类自己的模糊判断其实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有些人的直觉就是可以选择出更有利的一个方向。
　　在解决问题的时候，选择‘对的方向’原本就比‘方向错误但走得很快’更重要，后者只会让人距离正确答案越来越远。
　　这年轻人还挺厉害！
　　经过调整加上了第五轮比赛的加分，乐鸢的分数突然挤进了三等奖的范围，险险排在最后一名。
　　忽然得奖？惊喜来得太快，领奖的时候乐鸢还有几分茫然，许小臻在台下给她拍照，吹了一下口哨，笑容很灿烂，为她拼命鼓掌。
　　走完所有流程，乐鸢又被其中一位评委大叔抓住聊了一会儿，离开会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乐鸢右手牵着心爱的女朋友，左手拿着比赛组委会发的奖金凭证，忍不住感叹：“我觉得，再也没有比今天更快乐的时候了吧！”
　　许小臻皱眉：“不，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乐鸢虚心：“为什么？”
　　许小臻斜她一眼，神气道：“有我在，明明应该每一天都更快乐啊！”
　　“对哦。”小狗傻乎乎地点头。
　　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去吃晚饭，又一起回了酒店。乐鸢后知后觉：“宝宝，你不回家？”
　　“回啊，要回去了。”再不回家，罗女士估计就会开始夺命连环call了。许小臻噘嘴：“可是我想跟你一起睡。”
　　“那和我躺一会儿？”
　　“好吧！”
　　.
　　许爸爸躲在厕所里，拿着小打杂阿庆给他拍的照片研究了半天。阿庆还挺敬业，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拍到了小情侣牵着手手离开比赛会场的样子，两个人都笑容满面，还有一张拍到了许小臻凑近乐鸢耳旁说话的样子。但是镜头远了像素就比较糊，许爸爸睁着有点老花的眼睛，放大缩小看了半天，这破手机，照片放得太大的时候还会自己缩回去，看的眼睛都快瞎了。
　　他打电话给自己的研究生小打杂，压低声音，充满怀疑、吹毛求疵道：“你真的百分之一百、一千确定，我女儿身边没有其他人？！没有男孩子吗？”
　　那头阿庆表示自己很无辜，“老师，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蹲了好久，腿都麻喽！确实只看到师妹跟她在一起。”
　　“行了，你辛苦了啊。”许爸爸不是很走心地安慰了两句，挂断了电话，焦虑地从马桶上站起来转圈，挠头发。
　　这下宝贝女儿给老父亲出了个大难题！
　　谈恋爱了，可以！女儿找了个女朋友！也可以吧！罗爸爸以强大的心脏接受了这个事实，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用，对不对！
　　当爹的再一看那个获奖名单……乐鸢，19岁！！！
　　女儿哎，你还老牛吃嫩草！
　　许爸爸很焦虑，他是没什么，但这每一个点到了罗妈妈那里，可都是会天崩地裂的啊！
　　罗妈妈在外面想上个厕所，等了半天，纳闷地来敲门：“老许你不是便秘了吧？出来我帮你看看。”罗妈妈虽然是妇科医生，但简单的便秘小毛病还是能看看的。
　　许爸爸忙说：“我好着呢，马上好了。”
　　罗妈妈：“那你快点啊。我也着急呢。”
　　许爸爸：“马上马上。”赶紧把手机照片删掉，统统删光。连回收站的照片都删完了。
　　一脸若无其事地从厕所出来，还跟老婆解释：“哎，晚上吃多了有点不好消化哈。”
　　“嗯。”罗娟素瞟他一眼进厕所去了。
　　半夜，罗女士起来翻老公的手机，解锁一看，一个叫阿庆的好友顶在最前，但一条聊天记录都没有。
　　好啊你个老许！

42.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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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一大早，许小臻早餐也没吃，就说跟朋友有约，穿得漂漂亮亮的准备出门。许小臻很久没打扮这么漂亮过了，妆容精致，头发用卷发棒打理成长卷发，弧度是洋气的微卷，发丝柔顺，披散在肩头像光泽度极好的丝绸。仗着G市气候温暖，她还穿的浅灰色百褶短裙和浅粉色的针织短款上衣，露出一点小蛮腰，外搭一件薄薄的白色棒球服和长靴。
　　露肤度高，看着嫩嫩的甜甜的，很年轻很有活力的小甜妹打扮，精精神神的，漂亮的不得了。
　　许小臻打扮完了，还虚心征求父母的意见：“这么穿好看不？”
　　许爸爸看了一眼满口夸：“我女儿好看好看。”低头戳手机给被压迫的小打杂学生下指令：刚听你师妹说要带女朋友去小公园，你偷偷去看看！
　　想了想又发：估计她们吃早餐，没那么快，过个把小时再去！记得装陌生点！你就装成附近跑步的！
　　想了想再发：到时候你帮我仔细看看那个女生怎么样！仔细看看脾气好不好？照片拍清楚点！昨天的面相都看不清楚！
　　可怜的阿庆一大早收到导师这种指令，白眼都要翻上天。但是没办法，为了毕业，老板还是要讨好的，忍忍吧！
　　那边罗妈妈也点头：“蛮好看的。就是外面冷，要不换个长裙子吧。”
　　“不冷，就这样穿！”许小甜妹满心想着女朋友会不会喜欢她这样穿，哪里会怕冷。甜滋滋地出去了。
　　罗妈妈欲言又止，心想女儿才谈恋爱，既然非要说是跟朋友出去……那就等等吧，她们家庭还是比较民主的。
　　.
　　许爸爸的手机震动了两下，立刻如临大敌拿着手机进了厕所。罗女士隔着门听见了低声说话的声音。
　　对象出轨征兆第一条：如果你的对象开始表现不诚实，经常对自己的活动进行含糊不清的描述，或者避免回答你的问题，有可能是有所隐瞒而不想让你察觉。
　　对象出轨征兆第二条：时间排满，总说没时间和你在一起，而这些事情开始让你感到奇怪或不寻常时，就是值得注意的信号。
　　对象出轨征兆第三条：如果他（她）喜欢让手机随身携带，每次响铃就迫不及待地拿着手机离开了你，那么你就应该留意他（她）是否在与其他人聊天，有可能是婚外情。
　　罗女士脑海里飘过各种中年男子品行不端背叛家庭无耻出轨的社会新闻，实话说，四五十岁这年纪稍微事业有成的男性，哪个不是资源多得是，想出轨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家庭侦探罗女士冷笑一声，想立刻把老公揪出来对质，又一想，还是保持冷静，先固定证据、清算财产吧！立刻发信息问女儿：“宝贝，我和你爸，哪个对你更好啊？”
　　许小臻一看罗妈妈发来这种问话，还挺疑惑的，早上她爹妈不挺好的嘛？但这种时候当然要识时务好好表现，回曰：“当然是我妈对我更好咯。我是我妈生的，我最爱我妈。”
　　罗女士：“要是你爸犯了原则性的错误，妈妈很难过，你帮哪一边？”
　　许小臻：“我肯定跟我妈站一边！”
　　罗女士放心了，狠狠地想，好你个糟老头子在外面搞小三儿对不起老娘，以后跟小三儿过去，老了饿死也不叫女儿去看你！
　　.
　　乐鸢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漂亮到每一根头发丝儿、整个人像在发光的女朋友在床边提供亲吻和叫醒服务，笑容甜蜜，像一块超级可口的奶油流心小泡芙。她慢吞吞坐起来，一伸出手，小泡芙就来到怀里了。许小臻今天用了一种她没有闻过的香水，好像是草莓味道的，清淡的香气带了点甜，似有若无地氤氲着，好像每个细胞都在不动声色地诱惑人。穿的也超级漂亮，质感极好的浅灰色短裙衬得肌肤莹润发光，针织的上衣有恰到好处的松量和收紧，贴合人体温柔的曲线。
　　两个人早餐都没吃，乐鸢试图抵抗女朋友惊人的诱惑：“宝宝你到底几点钟起的床？饿不饿？”
　　许小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乐鸢，是她坏吗，总是很喜欢看见对方被理智和欲望双重拉扯和控制的模样。可是这个过程很刺激，她真的好喜欢这么干！她舔舔嘴唇，故意答非所问：“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啊，太好看了吧……”乐鸢心想这不叫好看什么叫好看，她好像已经被迷得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了。脑子一片空白，试图想了一下，是真的想不起来今天星期几。
　　“你也很好看，很漂亮，我好喜欢。”许小臻软软地赞美她：“我好喜欢你，阿鸢，你这么聪明又这么漂亮。而且还比我小。”
　　她又补充说：“而且我会很担心你被别人抢走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乐鸢停了一下，摇头说：“我不会被别人抢走的。”
　　“真的吗？”许小臻挨近她耳边，亲昵而危险地问：“那你怎么保证呢？”
　　乐鸢试图变得更冷静一点点，失败，她搂着女朋友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许小臻，“那你能保证我说什么你都会做吗？”
　　乐鸢尽量实事求是：“我感觉……至少95%的时候能吧。”
　　好像女朋友还是很聪明的样子。许小臻不满地叹气：“算了，你亲亲我吧。”
　　乐·小狗·鸢被饿的比没吃早餐还饿，把许小臻的唇妆都啃光了。两个年轻人的欲望简直可以胜过一切，胡混到快十点才吃早餐，等溜达到许小臻家附近的小公园，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个小公园玲珑秀美，没有围墙，一圈洁净平整的碎砖步道圈住了一座G市少见的小小石山，石山上长了零星一些矮树和野花草，因为温暖的气候还有些绿意。石山下是一座曲折细长的平静小湖。
　　近午的阳光很好，两个人悠闲地走进小公园里。许小臻指着湖边拿面包和饼干喂鱼的小孩子和大人们说：“你看，湖里的鲤鱼那么肥，都是附近的人喂出来的。”
　　一大群鲤鱼在靠近湖边的水面扑腾，多数都是金灿灿的鳞色，也有少数白、黑、红的。最大的鱼快有半米长了，又肥又圆，张开大嘴抢食的时候非常凶猛，一口就能咬下大半个馒头。
　　乐鸢无语：“这不是鱼，这是猪。”从小在村里长大，动物见得多了，她表示疑惑，“为什么有人喜欢喂鱼？”
　　“因为城市长大的孩子哪见过几个鲜活的动物呀。喂个鱼鱼就是很不错的自然体验了。”许小臻怀念地说：“小时候我也很喜欢来喂，那时候它们倒也没这么大，也就巴掌长吧？后来喂的人越来越多，公园管理处立了个告示牌说‘不准喂鱼’，但是没有人理会，后来他们干脆也不来投食了。结果鱼也没死，还越长越大。”
　　“你为什么不来了？”乐鸢问。
　　许小臻不好意思：“有一次我捏着面包放进水里，那个鱼好大好大，把面包咬走了，还咬到了我的手指。没有受伤，但是那种黏黏的感觉好可怕。”
　　“就是感觉不干净是吧？”乐鸢忍不住笑：“如果小时候经常接触泥土的话，不会怕这种一点点脏的。我小时候跟着奶奶种田，伺弄作物常常碰上下雨，一下雨，田里的泥土总是黏糊糊的，脚踩上去就会被泥吸住。在泥土里面有很多小动物，蚯蚓、蜈蚣、蛐蛐、蚱蜢、蝉的若虫，有各种植物的根系，还有细菌、真菌……仔细说起来，确实也算脏吧，但是这种‘脏’对植物、动物和这些微生物来说都是营养和生存环境，只要不直接放进嘴里，短暂接触不至于影响人的健康。”
　　“而且好的泥土就是应该有很多小生物生存在里面，长出来的蔬果品质会很好。我奶奶……”她出神地回忆着，微笑了一下。
　　许小臻专心地听，催促道：“你继续说啊，我喜欢听。”
　　乐鸢慢慢描述着小时候的世界：“她是特别勤快的人，我们的几亩地一直种得很仔细。我奶奶种的瓜果特别好吃，她很疼我，那时候我还小，她一个人在老家带我生活，很不容易吧，但她从来不对我发脾气。她总是说‘我阿鸢特别好’‘我阿鸢灵得哟’‘奶奶的乖乖’。”
　　两个人在一棵掉光叶子的银杏树下停住脚步，许小臻微笑着看乐鸢，仔细端详她的眉眼，可不是充满了那样蓬勃迸发天生野长的灵气么？许小臻点头道：“奶奶说得对，阿鸢就是很灵，小乖乖。”
　　两人望着对方笑。有些话不需要说，但是好像彼此都明白，那些意会，那些安慰，那些赞美，还有未来。
　　乐鸢笑着叹气：“我好想我奶奶哎。”
　　许小臻摸摸她的头，柔声说：“嗯。”
　　小情侣牵着手手，晒着暖呼呼的太阳，看看树，找找蚂蚁窝，慢慢把小公园转了一圈。
　　许小臻先注意到了在公园里跑步的一个人。是个年轻男生，已经从她俩身边跑过去两圈了，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她叫乐鸢看：“没想到这么小的公园也有人跑步哎，这里一圈也就……一百米？”
　　乐鸢猜测：“可能人家比较闲。”
　　刚跑过去的小打杂阿庆把风声传过来的讨论听得很清楚，内心发苦，这都怪谁咯。
　　谁懂一个可怜无助小打杂听老板指挥在小公园里晒了一个多小时太阳才蹲到目标人物的痛苦和煎熬，谁懂？
　　实在太悲愤，阿庆没有仔细看脚下的砖石缝，一脚踩进一条大缝里，人一歪就摔了，结结实实扑倒在地，扑腾出一声巨响。
　　小情侣：……？

43.珍珠
　　43
　　“那个……我们就负责送你到医院，”许小臻问：“小哥哥，你应该不需要我们帮忙缴费吧？”
　　窒息般的沉默出现在出租车里。
　　许小臻坐在司机大叔后排，乐鸢坐在副驾驶后排，在公园里跑步健身时不慎摔倒导致左脚扭伤无法行走的阿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阿庆有无数的话想说，想说师妹你知道你老爸是个多么冷酷无情吹毛求疵的老板吗，知道他特地派人来偷拍你们小情侣谈恋爱吗，知道他是怎么大清早把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学生叫起来的吗？论起来不仅应该送他去医院而且还得给他！！！付药费！！！
　　他这是工伤！！！工伤！！！
　　阿庆内心的弹幕咆哮而过，然而沉默了好久，才扯出一个颤巍巍、内容非常复杂、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容，说：“……谢谢你们送我，我自己会付的。”
　　许小臻放心了，又跟司机大叔说：“师傅，这边除了人民医院，还有别的医院近吗？”
　　司机大叔十分专业：“美女，最近的就是人民医院咯，更远的有红十字会医院，那可远了，得开十公里去。”这说的都是最好的三甲医院。
　　“二甲医院呢？”
　　司机大叔想了想：“二甲医院倒是有一家脑科医院……就在前面那条大街。”往旁边看看，这男孩子伤的不是腿嘛？
　　被无视的阿庆嘴角直抽，要是可能的话，许师妹还真的想把他送脑科医院去治腿是吧？
　　许小臻好失望。乐鸢忍不住笑，清咳一声捏捏她的手，许小臻才遗憾地说：“好吧，那还是去人民医院吧。”低头自己搜索脑科医院的在线门诊预约，发现确实没有开设骨科，才算了。
　　她小声跟乐鸢说：“可是我妈就在人民医院上班哎。不过她今天休息，应该不会知道我去医院了吧。”
　　乐鸢无奈，“我们就送他去医院，又不干什么。”干嘛这么怕自己的妈妈？
　　许小臻瞟她一眼，叹气：“阿鸢宝宝小朋友，你不懂医院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乐鸢虚心求教：“怎么算可怕呢？”
　　许小臻：“众所周知，医院里没有秘密。我妈熟人好多的！”她扭头问前面的阿庆，“小哥哥，你的脚怎么样啊，能自己走进医院不？”
　　实际上，阿庆摔那一下可摔了个狠的，脚踝肿起大包，靠自己走是很难的。
　　阿庆面无表情：这果然是两父女吧！果然就是一脉相承的冷酷无情！他这是工伤！这种待遇说出去大家都会流泪的！！！
　　乐鸢舍不得她纠结，说：“我扶他进去就可以了，你在外面等我。”
　　女朋友傍晚就得坐车回去呢！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珍贵。许小臻立刻摇头：“不要。医院里我熟，我来帮他挂号吧。”
　　“好。”
　　小情侣利落地商量完毕，甚至提前帮阿庆挂好了骨科的门诊号，许小臻带路，乐鸢帮扶，顺顺利利地把人送到了门诊室。
　　看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医生，一看阿庆的腿就摇头。“年轻人，你这怎么伤的？”
　　阿庆尴尬：“……在公园里跑步摔的。”
　　“没什么大事，踝关节扭伤。48小时内冷敷，之后热敷，尽量别动这腿，慢慢就好了。”医生边开单子边毫不客气地说：“我看你这肌肉量，很少运动吧？运动之前要热身知道不，不能仗着年轻底子好就久坐久站熬大夜，现在只是小扭伤，以后浑身没哪不疼的，你就知道错了。”
　　女医生这边说着，旁边妹妹们两双好奇的眼睛看着，日常确实久坐不爱运动的瘦子阿庆：好的，谢谢，一年的脸都在今天丢完了。
　　留下小哥哥在医院里治疗，小情侣做完好事功成身退。回酒店退房，一起去逛许小臻喜欢的街道，打卡许小臻喜欢的餐厅，看看许小臻常去的书店，在书店里买咖啡喝，很松弛地消磨时间。
　　再珍贵的时光都有终点。在车站分别的时候，乐鸢轻轻抱着心爱的女孩儿，跟她说：“宝宝，我没有说你今天今天真的好漂亮，像一颗很美的小珍珠。”
　　“是呀。”许小臻说：“因为要跟你约会，所以想穿得特别漂亮。”
　　女朋友怎么会这么可爱又这么直率，这么甜又这么撩。乐鸢深深地叹气：“想把你装在口袋里揣着，谁也不给看。”
　　许小臻：“那你得是个贝壳。”
　　“可以啊，那我不是扇贝，是螺。”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生产小珍珠，但我捡到了一个很漂亮很珍贵的。捡到之后，我就把她装在我的小房子里。”乐鸢很忧虑：“藏哪都不安全。”
　　小珍珠甜甜地保证：“你的小珍珠很乖，不会乱跑的。”
　　“真的吗？”
　　“嗯！”
　　.
　　“你辛苦了。”许爸爸一听自己学生摔了，当然还是很紧张的，毕竟，他只是想使唤年轻人做点他自己没法亲自去做的事，又不是真的压榨成性。赶紧说：“你现在怎么样，能回学校不？不行我喊你师兄来接你吧。”
　　阿庆暗自叹气，老板嘴里的师兄那不就是上一届的小打杂，也是个备受压榨的人物。同病相怜。回道：“没事没事，不用了，我现在好多了，自己能行。”
　　许爸爸也就不咋走心地应了，紧跟着问：“见到你师妹和那个女孩子没？”
　　“见了。”阿庆这一路也算是备受不知情的小情侣照顾，虽然似乎一直在被各种地图炮扫射颇受内伤（本人确信），但对她俩的印象也还是很好。因此颇为耐心地讲了讲细节，最后表示：“这个女孩子人很不错，我看是很靠谱的。而且，师妹应该很喜欢她吧。”
　　当爹的听了这话有点不得劲儿，好像自己种的小白菜追着外面来的猪猪跑了似的。追问：“什么意思？”
　　“她都喊人‘阿鸢宝宝小朋友’。”阿庆捏着鼻子说完打了个哆嗦，赶紧挂电话。不是很想懂年轻人的情趣。
　　.
　　许爸爸躲在厕所里打完电话心里不得劲儿，罗妈妈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动声色检查了许爸爸的银行收支流水，倒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到底是多年夫妻，罗妈妈对许爸爸的为人倒也不是不信任的，只是近来可疑情况真的很多！难道是真的错怪了老公？
　　正是心烦的时候，医院里关系比较好的同事给她打电话，很是八卦地问：“阿罗，听说你女儿今天带男朋友来医院检查啦？难道要结婚啦？”
　　“我女儿去医院了？结婚，那不可能。”罗娟素表示不信这种流言：“要是有这种事情，她肯定得跟我讲。”
　　同事就给她讲了门诊的XX医生、YY医生和XXX护士都看见啦，大家和罗医生在一个医院里共事，许小臻这么漂亮的女儿多多少少都认得的，还发照片给她看。连男生名字都给八出来了，叫曾欢庆。也不知道是哪个拍的照片，在诊室里，一个男生坐在医生前面看诊的位置，许小臻站在一米外，表情很轻松，旁边还有另一个很高挑的女生。
　　还真是自己的女儿。罗娟素看一眼那个男孩子，摇摇头。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就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传的什么八卦，也太离谱。
　　她的视线放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多看了好几眼。这个孩子倒是很漂亮……长得端正干净，身条儿也直顺，很精神，很年轻，从医生的角度来说，这孩子一看就有好的生活习惯，最省心不过了。现在这么健康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
　　罗娟素心情又好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罗娟素脑海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她“腾”地站起来打开书房门，叫住刚想溜出门的老公，问他：“老许，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
　　许爸爸一下汗流浃背了，赶紧好声好气问：“咋啦阿素，我可啥都没干啊。”
　　罗娟素：“你是不是知道女儿跟谁谈恋爱了？”
　　许爸爸：……汗流浃背x2
　　罗娟素开始推测：“那个曾欢庆不是你今年的学生吗？”她还真就看过许爸爸今年招收学生的名单。“你是不是叫他帮你找人家的资料？这么说，我未来小女婿是你们学校的？几年级的男生？什么专业？”
　　许爸爸：……汗流浃背x3，那头学生和女儿才进的医院，老婆这边就知道了，医院里这八卦传播的速度是能比光速还要快吗！
　　罗娟素越讲越气：“好啊你个老许，这么大的事情和你女儿合伙起来瞒着我呢？”
　　许爸爸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就是叫阿庆去问问，小臻都不知道我知道这回事。”
　　罗娟素懒得和他纠结了，伸手道：“照片我看看。”
　　许爸爸叹气挠头：“有是有几张……我不就是怕你接受不了吗？”
　　罗娟素不屑：“能有什么我接受不了的？年轻人谈谈恋爱，又不是要结婚生孩子了。但是我先说好，找出去乱搞的那种可不行，脏得要命。”
　　许爸爸递给她手机，又不放心地强调：“我看你女儿挺喜欢人家的哈，就算不喜欢人家，多少忍着点，啊。”
　　罗娟素不信邪。低头一看照片，是很眼熟的两个女孩子在一颗树下，自己家的小白菜靠人家怀里，穿的那个漂亮，笑的那个甜哟。
　　罗娟素：！！！亲密距离小于1厘米，这两只要是没在一张床上滚过，她能辞职不干医生！
　　此后许家经历了如何一番天翻地覆不提。许小臻送走女朋友，回家路上，忽然收到了亲妈发来的一份电子资料：
　　《同房实操指南》

44.完结
　　44
　　Y大生态学科是全国A+级别的优势学科，在生物多样性、生态系统保护与修复等领域贡献了大量优秀的研究成果，人才济济，拥有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教学、研究队伍，科内组建了十来个独立实验团队，有一栋完全属于本学科的实验楼。
　　七楼的生态系统修复与生态安全实验室内建立了一个小型污染环境模拟生态圈，目前持续进行的是塑料污染土壤强化生物降解技术研发。一年前，生态学专业本科四年级的乐鸢在某处地下河区域发现了一种对塑料降解非常有利的真菌。并以此为课题，在升入研究生阶段后成功申请到了一笔科研经费，在校内独立组建研究小组开展工作。目前，实验小组的工作就是通过在实验室内反复诱导变异，培育对塑料纳米分子利用率更高的新型食塑菌。
　　临近傍晚五点，乐鸢查看了今天的研究数据，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想起今天又是一年冬至，干脆对同事们说：“进度还可以，今天冬至，大家今天早点下班吧。”
　　“耶！谢谢鸢总！”研究员们集体欢呼。
　　整个研究小组有五个年轻研究员，都是乐鸢自己发邀请招回来的，年龄比她大三五岁，但都对乐鸢非常服气，研究生阶段就能独立申请课题的大佬能有几个？乐鸢做到了。她在生态环境科研领域天赋和敏锐度惊人，而且在研究上简直没有瓶颈，跟着她工作，搞创新、发论文根本不是难题。
　　乐鸢也一直没有丢下对编程技能的学习，本科阶段独立开发了一款生态系统模拟软件，设计界面简便易用，而且模拟结果可以提供很好的参考度。在这些优点之外，因为是独立开发的产品，定价便宜，抢走了同类软件的不少市场。之后还开发了一些别的小软件，陆续有收入，因此干脆注册了一家小公司，请了职业代理人管理自己制作的产品。可以说，乐鸢在本科毕业之前已经创业成功。因为履历过度完美，每件事都不像是在校生能做出来的，在Y大的同龄学生们眼里，乐鸢一直都活得像个传说，非常遥不可及。
　　一个组里都是年轻人，相处得也很愉快。看见乐鸢还坐在工作台前思考，组员们收拾好物品，过来招呼她：“鸢总今天不早点走？不用陪女朋友吗？”
　　想起许小臻，乐鸢微微一笑：“陪啊，不过她下午也有工作，说好晚点来接我。你们先回去吧。”
　　“行，那我们就先走啦。”
　　大家互道冬至快乐，然后各自撤了。
　　半个小时后，乐鸢准时下楼，许小臻刚刚把车在楼下停好。她摇下了玻璃，倚着车窗在低头看着什么，眉眼安静，气质温柔，最近染成麻灰色的长发却暴露了本人略显叛逆和前卫的本性。拿到心理学硕士学位后许小臻没有继续深造，而是凭优秀的表现入职了一家游戏公司，做用户心理研究。
　　乐鸢走到车窗旁边，弯腰轻轻抚了抚女朋友柔顺的长发，轻声叫“宝宝”。许小臻抬起头，朝她俏皮地眨眼睛：“猜猜我等了多久？猜对有奖哦。”
　　“五分钟？”乐鸢挑眉。
　　“猜对啦！”许小臻扶着车窗仰头去看乐鸢。出来得急，乐鸢忘记了取下眼镜。实验室工作久了，这两年她有一点点近视，度数很低，只有工作的时候才会把眼镜带上。
　　她自己不喜欢眼镜，但许小臻很喜欢她戴。一副细框的眼镜像一层神奇的滤镜，会完全过滤掉乐鸢身上与生俱来的一层柔和的、社会性的伪装，完全展露出她冷静、淡漠、无所畏惧的性格特质来。
　　“你这样真好看。”许小臻表扬她。
　　“是吗？”
　　“过来一点。”许小臻勾勾手指，甜甜地指挥：“这样我亲不到呀。”
　　乐鸢很听话地弯腰，小情侣隔着窗框接了个吻，很甜。
　　等乐鸢上了车，许小臻递给她一个小盒子，顺便在乐鸢面颊上亲了一口：“这是答对的奖励！”
　　“是什么？”乐鸢拆开来看，是一枚银质镀金的黄玫瑰胸针，花瓣是浅金色，綴叶是浅金绿色，保留了类似真实植物的肌理感和华美的金属光泽，设计复古，是很低调但优雅的一件饰物。
　　“很好看，谢谢宝宝。”乐鸢欣赏了一会儿。许小臻边开车边解释说：“今天路过街上的橱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下次演讲的时候戴。”乐鸢不喜欢穿很复杂的衣服，做很复杂的造型，反正经常呆在实验室里，也不需要打扮，能出成果就够了。
　　但许小臻还是执着于给她买买买，衣服，配衣服穿的小配饰，冬天的围巾，夏天的帽子，家里的步入式衣橱有一半都装满了她给乐鸢买的东西。在她的打理下，乐鸢的衣品总是很不错的。
　　说起下次演讲，乐鸢皱了皱眉。最近研究进展其实要比她预期的差一些。实际上世界上已被发现对塑料分解敏感的真菌、细菌有数百种之多，国内外有不少研究组在做类似的塑料处理研究，毕竟随着工业发展至今，塑料污染已经成了一个全球性的极其严重的环境问题。
　　科学研究是和整个地球上所有同类课题抢时间的竞争激烈的残酷工作，如果在她们的研究成果出来之前，有其他课题组抢先做出了创新，发表了论文，目前这个课题组一年以来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作为研究主负责人，乐鸢承担的压力比组员是要多得多的，尤其是课题进展不顺的节点。但她更不能随意表现出被压力影响的状态，会影响大家的士气。
　　“研究遇到瓶颈了？”许小臻耐心问。
　　“嗯。”乐鸢简单讲了讲，然后发现许小臻把车开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她挑眉：“今天带我到酒店约会？”最近她一直在实验室里忙，许小臻并没有提前告诉她准备了什么，只说了下班会来接她。
　　许小臻：“是的，是约会哦。你最近好忙，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和我约会了！”她牵着乐鸢往里走，在预订好的客房门口停下，回头笑眯眯地说：“好啦，这是一扇有魔力的门！打开门之后，所有烦心的事情都不准想了，现在是陪我的时间！”她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
　　“好。”乐鸢忍不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心情烦闷了一天，她现在才注意到许小臻今天又穿的极其漂亮。经历几年时光，许小臻的容貌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只是气质越发温润甜美。她穿的是一件荷叶绿的缎面长裙，剪裁简洁，细肩带、v领，长度到无暇细腻的小腿，裙摆舒展出花瓣般的弧度，丝质面料泛着优雅的珠光，但却还比不过她白皙无暇的肌肤光泽。外搭的是看起来很随意的白色雪纺小衫，整个人被装点得极其动人。
　　乐鸢把女朋友轻轻抵在门后，从上至下细细欣赏这份美丽的风景。她的女朋友正处在女孩儿最美丽的年龄，像枝头上熟透的一枚果子，汁液丰沛，果肉甜软，色泽丰润，诱人采摘。乐鸢看了片刻，柔声夸奖她：“宝宝，你真美。你是一份送给我的小礼物，对不对？”
　　“嗯。”许小臻很着迷地，指尖轻轻拂过乐鸢的眉眼。她总是很喜欢乐鸢克制的、理智的模样，但更喜欢她意乱情迷时格外霸道和展现出强烈控制欲的另一面。随着年龄经历见长，乐鸢的气质也变得愈发成熟，已经彻底长成优秀且耀眼的女性了。许小臻低眸浅笑，轻轻说：“总是想要给的多一点……想要阿鸢今天更喜欢我一点呢。”
　　亲吻，抚摸，耳鬓厮磨，像两株原本都很霸道但相距很远的藤蔓，侵入了对方的世界以后，便会越来越紧密地缠绕着对方，本性如此，再也难以分离。
　　.
　　天快要亮了。许小臻订的是酒店里风景最好的房间，可以完整地看到日出。乐鸢倒了两杯气泡酒，两个人依偎在床头，欣赏日出前灰蓝黯淡的天空，欣赏高楼林立的城市，欣赏浸在薄雾中的、橙金色的日轮渐渐上升，最后一跃而起，光芒大放。
　　“美吗？”许小臻问的很期待。
　　“真美。”乐鸢如此回答，“这样的美景值得五星。”
　　“是呢。”许小臻就很满意了。
　　乐鸢忽然说：“下次我们去海边约会好不好？去那种热带地区的小海岛，海水要像蓝宝石那么蓝，岸边的沙子要很白很干净，然后……小岛上只有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去，好不好？”现在她已经不缺钱了，给心爱的人买礼物不再需要考虑价格，不论去哪里旅行也都支付得起。
　　许小臻瞟她一眼，其实不管过去多少年，这个人的内心世界本质上没有改变过。很吝啬，斤斤计较，对待大多数事情因为不在乎而极其冷漠，但也足够纯净，对在乎的事情和人，从不吝惜自己的付出。她撑起身体，在女朋友唇上亲一下，笑意盈盈。
　　“就我们两个人？那谁做饭？”
　　乐鸢理所当然：“我做啊。”
　　许小臻：“那谁做家务？”
　　乐鸢：“我做啊。”
　　许小臻：“那我想尝尝人家当地的美食怎么办？”
　　乐鸢：“我可以学。”
　　许小臻：“学不会怎么办？”
　　乐鸢：“怎么可能，做饭又不难。”
　　女朋友的脑子这么好用，还真不可能学不会。许小臻满意地点头：“好吧，我批准了。——不过，这次你来做计划吧，不能总是我在忙活。”
　　乐鸢：“好好好，我来做。”
　　许小臻：“嗯……去海边玩的话，我还想看海豚、潜水和划艇。”
　　乐鸢：“好好好，没问题。”
　　眼前有壮美的景色、身边有心爱的人，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很亢奋。一时灵光乍现，乐鸢忽然想到了一个新的研究优化方向。以她的直觉来判断，这很有可能是他们距离有价值的结果最接近的一个方向！
　　立刻用文字把灵光固定下来，乐鸢回头，紧紧搂住她的女孩儿，告诉她说：
　　“宝宝，我发现我遇到的好事情都跟你有关。你是，只属于我的小仙女吧？”
　　“我也不知道呀，也许我只是……正好路过你的家门口。”
　　“我的小仙女会一直陪着我吗？”
　　“有可能会，也有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小仙女要收集很多很多的爱，如果这里的爱消失，小仙女就飞走啦。”
　　“那没关系。爱这个东西，我正好有很多很多。”
　　（正文完）

45.番外
　　番外
　　“……在这之前，塑料在自然环境中降解的最后一环是被各种微生物、浮游生物分解成纳米尺寸的塑料颗粒，但纳米塑料颗粒无法被自然界中的任何生物有效利用，却会随着食物链不断在生物体内富集，对人类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危险、而且难以避免的疾病诱因……通过多种方式的诱导变异，我们小组培养出了能够有效利用纳米塑料颗粒的食塑菌种，它特殊的生存方式能将纳米塑料颗粒纳入细胞壁内，通过一段时间的生命活动，逐渐把纳米塑料分解成更微小的分子，最后分解成自然界能够利用的各种无机物……”
　　在Y大的礼堂中，一场特殊的课题汇报会在进行着，乐鸢镇定自若，面对近千人侃侃而谈，“……最终，我们有希望通过这类食塑菌的投放和使用补全自然界降解塑料的最后一环……让这类高分子材料以更快的速度消解，作为简单、环保的无机物，再次回归自然循环。”
　　全场掌声雷动，给予乐鸢和她的小组极高的赞誉。甚至有许多同行眼含泪花，没有亲眼看见过退潮后海岸边五颜六色堆积如山发出恶臭的塑料垃圾的人，没有亲身经历过台风之后房屋被大量的塑料垃圾活活掩埋的人，没有看见过因为塑料微粒在身体内堆积诱发恶性肿瘤的人，没有见识过垃圾堆填区是怎么逐渐包围人类居住区域的人，很难真正明白这一项研究成果对人类的深刻意义。
　　“如果这样的研究成果能够推广开去，工业时代以来人类活动对整个自然环境的破坏能够得到极大的遏制。功德无量！”
　　在研究生毕业年，凭借关于食塑菌种的研究成果，乐鸢和整个课题小组共同获得了国家级奖项。会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记者们问了一大堆问题，关心研究过程，关心大家的日常生活，小组成员们格外兴奋，争先回答，乐鸢却显得克制得多。她并不喜欢过度分享自己的私人生活。
　　唯一是记者问到，她的蓝色丝质衬衫领口佩戴的一枚带叶黄玫瑰胸针是谁所赠，并夸这个小饰物设计优雅时，乐鸢展露柔软的微笑，回答：“这个啊，是我女朋友送的。我一般在重要的场合才会戴。其实我喜欢这个只是因为是她送的，一般她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今天的搭配也是。我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她今天穿的淡蓝色丝质衬衫剪裁简练，搭配西装裤很干练优雅，都是许小臻随手挑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知道你们想问，干脆就一起说好了。对，我交往的是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是我奶奶。还没结婚，国家什么时候批准就什么时候结婚。”
　　在场的所有人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大口的狗粮，噎得慌。乐鸢放完爆炸性新闻，乐滋滋回家找女朋友去了。
　　.
　　食塑菌课题成果获奖之后没多久，乐鸢收到了乐山东辗转找人递来的话，说脑中风偏瘫卧床好几年的陈秀去世了，要葬回老家村里，让她回去奔丧。乐鸢当即决定回去一趟，许小臻执意要跟着一起。
　　乐鸢选择直接开车回村里。进村的路早就不像乐鸢小时候那么曲折漫长，大部分路段都铺上了水泥路。即使是开到距离城市近百公里的小乡村，卫星导航指出的路线也能够做到非常准确了。
　　一路上都是平淡的乡村风景，乐鸢慢慢开着车，心情很平静。
　　许小臻安静坐在副驾，忽然问她：“会有点难过吗？”
　　乐鸢一愣，微微笑了笑。也就是许小臻了，再不会有别人这样直接地向她提这样的问题。想了想，她说：“多少有点吧。毕竟她是我妈，她生了我。——但要说有多难过，真的没有。人和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你对我好，我才对你好。如果一直接受到的都是挑剔、厌弃、索取、贪婪，人毕竟有一种本能叫‘生存’，选择远离这样的人，这样的环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那也是。”许小臻认真点头：“你看你现在过得多好。有特别棒的事业，还有像我这么漂亮又爱你的女朋友，还有特别好的家庭。”
　　乐鸢笑着“嗯”了一声。许爸爸和罗妈妈虽然一开始对她还挺挑剔，但渐渐也觉出了女儿找个同性对象的好来。女性的耐心、细致、温柔，是男性很难有的特质。两代人平时也不住一起，周末回去吃个饭，相处得也算其乐融融。许小臻买买买的习惯完全继承自罗妈妈，罗妈妈完全把乐鸢当了另一个女儿，两个女儿身高不同、风格不同、偏好不同，这对买买买星人来说是多么完美的购物需求啊！罗妈妈最狂热的时候一天给两个人买了十几件衣服十几条裤子，还都是配套的情侣装，逼着小情侣一套套试完才甘心。
　　回到老家的村口，乐鸢已经找不到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了。她找个空地停了车，牵着许小臻慢吞吞往里走。村口有两个老太太坐在大树下乘凉，打量着她们问：“好孩子，你们找谁呀？”
　　乐鸢笑着说：“阿奶，我奶奶是李亭妹，我是乐鸢呀。您认得我不？”
　　“是你啊，是亭妹家的阿鸢！”老太太一下就记得了，忙给她们指路：“不记得你家房子了？往里走，过了那口老井就是。你爸和你家亲戚都在那呢。孩子赶紧去吧。”
　　乐家人久不回来住，老房子的几间平房早就破败不堪了。为了给陈秀办丧事，乐山东找了几个亲戚，给了些钱，好歹清理出能招待客人的地方。乐鸢知道消息的晚，耽搁了几天，到村里的时候，下葬的仪式都已经弄完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乐家堂屋门口玩耍，拿着一根竹竿挥得啪啪响。他长得挺胖，脸圆圆的，胳膊腿都肉肉的，五官只勉强看得出陈秀几分影子，很敦实的模样。
　　乐鸢站在篱笆外打量了几眼，男孩拿竹竿不客气地指着她喊：“你谁啊？来我家干啥的！”
　　乐鸢没什么反应，倒是许小臻皱了皱眉，心想她可不喜欢这种小孩。
　　乐鸢笑笑，平和地说：“我来拜一拜我妈。”
　　男孩怪叫：“你傻吗，到我家来找妈？我妈刚死了！”
　　听见人声，乐山东从屋里走出来，乐鸢看看他，喊了声“爸”。
　　乐山东老了许多。还是很胖，近六十的年纪，脊背已经显出佝偻了。看见门外年轻漂亮干净，和小山村格格不入的两个女孩，乐山东有几分局促，看了乐鸢好几眼才确认是她，说：“……回来了。进屋里坐坐吧。你妈的仪式已经做了，回头你去拜一拜，就行了。”又招呼儿子叫“姐姐”，这个儿子叫乐梓浩，名字起得文雅，人却养成了跋扈嚣张的性格，非但没叫乐鸢，翻了两个白眼跑开了。
　　现在乐山东对这个女儿是近乎讨好的心态。乐鸢离开H市之后从未再回去，自然也没有再回过乐山东和陈秀的家。乐山东头几年也不在乎，虽然菜店不做了，但家里家底不算少，有房有门面，他又有儿子了，巴不得这么大的女儿死在外头，别回来争家产。
　　谁知这几年乐山东跟着狐朋狗友做的投资都没有起色，还败了不少钱，陈秀卧床，儿子还小都要请人照顾，家底越来越空。儿子上小学之后，乐山东也不请人了，就自己带孩子，至于陈秀，日常是乐山东早上起来熬一锅粥，给陈秀一天三顿喝。陈秀虽然瘫了，命还挺硬，一直熬着。
　　这几年，乐山东很偶尔才会听到乐鸢的一点消息，听说这个女儿考出去了，不在H市，旁的也不知道。还是这次乐鸢的研究获奖，很多大大小小的新闻渠道都在报道，乐山东才知道这个女儿原来还挺出息。那想必，钱也不少吧？
　　乐山东想跟女儿套套近乎，东拉西扯说了些话。乐鸢却不管他想什么，也不进屋，直接说：“爸，我回来拜拜妈，另外有件事跟你商量。我想把奶奶迁到外面去，葬在公墓里。迁坟、墓地的费用我负责，另外，我再给家里十万块钱。”
　　乐山东瞪眼想了一下，立刻说：“一百万，你有吧？给你奶奶迁坟也可以，你给家里一百万，我就同意。”
　　一百万其实不多，乐鸢的资产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数额。但她又何必给乐山东呢？贪婪是无底洞，如果纵容了这一次，日后他只会要得更多。
　　乐鸢摇头：“我只会给十万。你不肯的话就不迁了。有空我会回来看奶奶。”
　　乐山东不甘心，跟她讨价还价，又拿出弟弟还小，处处要花钱来做理由，乐鸢松口给到了二十万，乐山东终于同意了。
　　乐鸢从村里小卖铺买了纸钱香烛，带着许小臻去给奶奶李亭妹和陈秀扫墓。
　　村人葬的都是土坟，亲人去世了，就葬在村边的山林里。乐鸢仔细给奶奶的坟头上拔掉一些新长的野草，点上祭香，分一半给许小臻，两人一起拜了拜。
　　拜完，许小臻脆生生地说：“奶奶好啊，这样咱们就认识啦！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长得比较漂亮，会几种语言，性格讨人喜欢，能赚钱，品味好，家庭和谐……还有，谢谢您把阿鸢养大，养得这么好，她真的好聪明，最近她的研究得奖了，还是国家级的奖项，超厉害的对不对？过阵子，您跟我们到G市去吧，那样我们也能多来看您……”
　　倒是一点都不怕生呢。乐鸢忍不住笑，把她可爱的小仙女揽在怀里，吻她甜蜜的面颊。“谢谢你啦宝宝，帮我说了好多话。”
　　“不客气。”许小臻把头枕在她肩窝里，有点惆怅地说：“就是……我其实有点害怕，要是你小时候没有离开这个村子，要是你高考落榜没有复读，要是你没有去图书馆，要是那天晚上你没有理会路边的我，你会怎么样呢？”
　　乐鸢静静听着，许小臻说：“那后来，那现在的你，得多寂寞呀！”
　　乐鸢想笑，又为这柔软而又甜蜜的忧愁而眼眶微湿。她的小仙女有多爱她，才会害怕她吃到一丁点苦头。“是啊……我自己也想象不到，要是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怎么样寂寞的人呢？——还好，有会带来幸运的漂亮小仙女眷顾我呀……”
　　.
　　“要不我们生个孩子吧。”许小臻三十岁的时候，乐鸢说。
　　许小臻打着游戏，好奇地看她：“干嘛忽然说这个？”
　　乐鸢亲亲她，温柔地畅想：“我觉得有一个像你的孩子会很好。是个女儿就好了。用你的卵子，我来生，好不好？这样，她就是我们两个的孩子。考虑我们现在的经济能力，生活条件，要一个孩子并不会压力很大。”
　　许小臻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关掉游戏，放下手机，也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她提出：“但我想要个像你的孩子。不然，我们生两个吧？”
　　女性就是有天生的资本，只要是真的想要孩子，做个试管婴儿就可以自己生了。
　　乐鸢坚决摇头：“不要两个。我觉得我只能爱一个孩子。如果有两个，不论如何都做不到绝对公平的。我不想让我们的小孩受一点点委屈。”
　　许小臻看了她一会，有点生气：“你并不想考虑我的意见。那行，这件事先搁置吧，我现在不想要孩子。”
　　乐鸢抿着嘴唇不回答。唯独在这件事上，她一步都不愿退让。
　　在一起好几年，两个人第一次互相冷淡了一段时间。
　　直到回许爸爸和罗妈妈家吃饭，老两口敏锐地发现了她们之间冷淡的气氛，最后变成了一场家庭讨论。
　　许爸爸先发表观点：“我们两个作为上一代的家庭成员，当然一直很期待你们的孩子。不拘是你们中间哪个生，我们都能接受。但我作为一名法律从业人员，也提醒你们注意一个事实，不管卵子来自于谁，在我国法律中，孩子属于孕育她的女性。”
　　许爸爸看她俩一眼，很诚恳地说：“作为一个长辈，我希望看到你们在深思熟虑的情况下再做决定。当然了，在决定要孩子的时候，你俩也可以约定好包括孩子归属、抚养费用分配、抚养责任分配等等方面细节，最好是签一个同居协议，避免以后产生纠纷。”
　　这是完全把小两口当咨询人来给意见了。
　　罗妈妈笑眯眯地推开他，对小两口说：“不管你们愿不愿意要下一代，我们不会去勉强你们做决定。生孩子这个事情，对女性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生理上、精神上都要付出很多，而且不可避免对身体素质是有所损耗的。当然，也有好的地方，从我自己的经历来看，孕育和养育孩子的过程，使人在漫长的生命中和世界产生更多的联系，人生里有些缺憾会在这个过程里得到疗愈。但是，养孩子也是真的不容易，需要不断学习新的知识。这可不是玩游戏，小号练废了不能重来的。”
　　乐鸢点点头不说话。许小臻窝在沙发另一头，噘嘴玩手指。“我们愿意要啊！只是没法达成共识，她只想要一个小孩，我吧，一个两个都可以，但我觉得至少得要一个像她的。”
　　乐鸢无奈地笑：“我是想过我来生，毕竟我的身体更结实些，这样臻臻不用吃太多苦头。至于孩子的归属，到时候都跟臻臻姓就可以。”她是真的不在乎也不希望孩子跟她姓，甚至也早就立了遗嘱，她的财产要全部留给许小臻的。
　　许爸爸和罗妈妈对视一眼，不得不承认，女儿即使再找一百个对象，都不可能比乐鸢更好更适合了。
　　她年轻、优秀、体贴、不缺钱，心里全是许小臻，为人处事甚至如此通透。
　　转头罗妈妈就单独教女儿：“你笨啊，阿鸢只想要一个就先要一个好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争的。干脆就先要一个阿鸢的宝宝，你来生。基因上爸妈是真的没有执念，你不用担心。你这个小懒猪，又不喜欢做家务，你负责生孩子，阿鸢负责照顾你们，分工合作，这样你们矛盾也少。过几年，你们万一商量好了，还有精力练小号，到时候就再生一个你的，也不会来不及。”
　　两个人到底商量好了，取乐鸢的卵子做试管婴儿，要个女儿，由许小臻来孕育。植入胚胎之后许小臻浑若无事活蹦乱跳，还当场要喝咖啡，乐鸢又不敢拦，只得买一杯给她喝几口，自己喝剩下的，精神到半夜没睡着。
　　两个人都有定期健身的习惯，身体基础很好。许小臻在整个孕期也保持了锻炼，胎儿渐渐长大，她的身体也渐渐变得丰满了些，整个人美得更柔润丰盈、生机勃勃。乐鸢越发馋她馋得抓心挠肺的，孕期女性原本就需要更多的抚慰，两个人的X生活倒是比孕前还要频繁得多，各自对这种生活状态很满意。
　　宝宝出来就是个胎发浓密的小婴儿，眼睛大大的，五官很秀气，起名许珂。一家人都很高兴，罗妈妈和许爸爸正好都退休了，白天帮忙做饭带孩子，晚上乐鸢下班回来接手家务，秩序井然。许小臻每天只需要休息，恢复得很好，越发漂亮，心情也总是很不错。
　　乐鸢回家的时候外面下着冷雨。许爸爸和罗妈妈今天没在，乐鸢把采购的一大堆食物放进厨房，洗了手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很温暖，许小臻在给宝宝喂奶。乐鸢给两个可爱的宝宝各亲一口，搂着她俩看。许珂快满六个月了，养得白白嫩嫩，大眼睛黑亮亮的，睫毛很长，是个很漂亮的小婴儿。许珂小嘴儿使劲儿嘬着食物，看见鸢鸢妈妈了，又松开来跟她打招呼，咿咿呀呀说话，笑容甜甜。
　　许小臻恨恨地戳女儿额头，“别走神，你快点吃，等下妈妈不想喂了你就饿着吧。”
　　乐鸢立刻同意：“嗯嗯，珂珂要是还不饿，晚点再喝牛奶也可以的。”
　　许小臻立刻脸红。
　　许珂眨着大眼睛听不懂，乖乖喝奶，可爱得让人心醉。小婴儿吃饱就困，乐鸢接过她竖着抱一会，很快就睡了。
　　照顾好小宝宝，乐鸢转头来看大宝宝。
　　“宝宝今天累不累？”今天许爸爸和罗妈妈外出参加活动，乐鸢要回实验室，许小臻独自带女儿带了一天。
　　许小臻点点头打呵欠：“有一点累，没来得及睡午觉。”
　　“我陪你睡一会儿。”乐鸢把事情安排好：“等珂珂醒了我带，你睡几个小时再起来吃晚饭。”
　　“好。”
　　精力充沛又亲密的两个人躺一张床上真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顺理成章滚了一回，许小臻疲惫地沉沉睡去。乐鸢把熟睡的小宝宝放在大宝宝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各亲一口，心满意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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