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镰江九日》作者：舜华X
简介：“它们生于此长于此，早就与这里融为一体了。如果依照着这里的法则生活，说不定也能自欺欺人，假装安稳度过一生。如果有人告诉她们‘自由’是什么样子，她们当然会心生向往，但这里由不得她们做主。”

“它们飞不出这座岛，坠亡是它们唯一的结局。”

BE预警
秦昀×古川绫




第1章 第一日


镰江是一座小小的离岸岛，从大陆过一座大桥就到，乘车或是步行都很便利，拜这座大桥所赐，这里常年挤满了游客。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镰江居民便靠游客活着。

游客们不约而同地白天过桥上岛、夜里过桥离岛，桥上的人流非常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行进方向，只有两个时候例外——日出、日落。

太阳快要落山了，岛上的人无论是步履匆匆还是闲庭信步，纷纷停下脚步，随意找到某片空地，各自“占山为王”。



海边铺子前，中年男人肩上搭着毛巾，像是感受不到热气蒸腾一样，站在烤架前，给烤架刷上一层薄油，海鲜在他手底下利落地排成一排，滋滋作响，不一会儿翻个面，再洒上酱料，香味立马从铺子里涌了出来。

不需要再吆喝揽客，食客队伍自然会源源不断长出来，他们指着用四国语言书写的看板，各自简练地说声“这个”，店员就会用食客的语言恭敬回一句“谢谢惠顾，请您坐下稍等”，然后请他们在身后找地方稍坐。

食客回头看去，没找到预想中的餐桌，只看到近处一排一排的公用长椅。再往远处走几步，就是过海大桥了。

不过也是，镰江没多大地方，沿街经营的小海鲜摊子，连个像样的门面都没有，哪放得下什么桌椅板凳，只好就地取材。

食客或许是个挑剔的人，站在原地一时没有挪窝，手搭凉棚，上半身微微探出，打量起什么来。



游客们状态松弛，三三两两，有座位的坐在座位上，没座位的就席地而坐，各自捧着零食饮料，时不时交换着尝尝味道，然后一惊一乍说起听不懂的语言来，拿海岛落日当下酒菜，哈哈大笑着举起冷饮与富士山干杯，水珠坠落，在地面上和衣裤上留下水痕，不规则散成一团。

吃着、喝着、聊着，营造出另一派人声鼎沸来。



海面上没有任何遮挡，几艘渔船停在岸边，目光穿过船帆，再掠过几片薄薄的云，直抵远处的富士山，整片海面风光一览无余，不用任何设计就自成一幅名画。

橘红的落日余晖洒在海面和人们的身影上，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名为“安宁”的纱，上面缀着浪声、鸟鸣声、说笑声，散发着绿植的香气，连烤得外焦里嫩的海鲜香都要来凑一会儿热闹，让人的五感七窍无一不在诉说着贪恋，把一切污糟阻隔其后，仿佛只要留在这，就可以永远留在温柔乡。

住在温柔乡里，还讲究什么体面不体面呢？

食客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形单影只穿过人群，在一位女士面前弯下腰，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露出一张年轻面孔，话未出口眼角先带三分笑意，指了指旁边半张长椅，问道：“您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这位美丽的女士？”

斋藤晴子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随意与她搭话。

对方个子很高，背光而立，面孔隐在阴影里，从斋藤的视角看去，几乎看不清眉眼神情，但这点小小的对话不流畅似乎对这人来讲不会引发丝毫尴尬，她保持微笑，嘴角弧度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是静静等待着回应。

与这张亚洲面孔配套的是一口流利的英文，斋藤晴子从没去过英美国家，只好强撑自信用英语回答道：“请坐，请坐。”

一边说，一边附带肢体语言，生怕对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对方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斋藤还没来得及窘迫，就听那人说了一句她没听懂的英文，然后在长椅另一边自行落座了。



斋藤想：她一定是位外国人。

在斋藤生活的地方，这么高的女性，绝对会被某些人称为“天空树”——即便他们中很多人根本就没有去过天空树。

她额前没有齐眉刘海，只有几缕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她不把自己裹进盖脚背的深色连衣长裙里，也不踩一双厚底凉鞋，只是宽松的衬衣长裤和运动鞋，像是从衣柜里随手揪出来的；她也不撑花边阳伞，一副墨镜足够遮挡她大半张脸；她更没有精致妆容、双手上也没有美甲痕迹，就这么素着一张脸、一双手，仰头拥抱着日光和海风，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随性气息。

像极了镰江的某种绿植，从泥土、岩壁、甚至墙壁上冒出头来，也不管自己生长得多高、爬得多远，没有任何人会去有意修剪它们，无论烈日酷暑还是阴暗潮湿，就那么固执仰着头，随心所欲地生长。

斋藤突然觉得，也许比起自己，她这样的人，才与原始的海岛生态更为契合。



两个人影就这样各占长椅一边，融进三五成群的人堆里，一起看着太阳一寸寸挪动，最后溺毙在海中，富士山的轮廓渐趋模糊，海面也翻了个身，激起几个大浪起落，终于掀去了绚烂的面纱，重新盖上墨色被子，与黑夜融为一体。

游人们终于从这场太阳的海葬中回过神来，站起身，拍拍沙子，重新踏上各自的旅程。桥上的人流又开始流动，默契地朝着一个方向行进。



斋藤晴子瞥了那人一眼，对方像是刚看完一出歌剧一般，意犹未尽地长出一口气，伸个懒腰，又把墨镜架回鼻梁，然后把餐盒和印着“湘南”二字的汽水瓶归拢到一起，水珠顺着汽水瓶外壁滑落到手臂上，那人抽出一张纸巾，搽干净手臂。

视线顺着手臂滑向旁边的人，两人隔着墨镜目光相接，斋藤发现自己偷窥暴露，连忙收回目光，不由得捏紧双手，低下头不住道歉。

“我曾听人说，这里的人都很享受孤独，餐厅、长椅、电车，都不太喜欢共享坐席。”那人又未语先笑，即便是在墨镜和黑夜的双重遮挡下，斋藤晴子似乎还是能看到对方脸上的笑意，嘴上说着抱歉，可满脸调笑不像是有半分歉意，“是我打扰了，抱歉，请享受一个人的夜晚吧。”

说罢，一歪头，也不管斋藤晴子有没有听懂这一大段英文，不等回复，自顾自离开了。

斋藤想：果然是外国人。



夜里没了太阳炙烤，夏末秋初独有的凉爽终于占了上风，白日里的热闹喧嚣也偃旗息鼓收了神通，让这座小岛重回寂静。

游人一走，遍地商铺各自收起看板，拉下卷帘门，打烊谢客，只留下路灯和巡视警备还在孤独工作，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各色光晕。



眼看时间靠近零点，斋藤晴子按了几下遥控器，大堂的灯光应声变暗，她把遥控器归置回柜台，猜测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大概是不会来入住了。

为着这迟迟不来的客人，斋藤已经在前台候了好几个小时，这会儿正觉得腰背酸痛，索性站起身来，找些整理打扫的零碎事做，全当是夜间锻炼。

说是整理，但这间旅店是从斋藤祖母那一辈开始经营的，到如今几十年，也没怎么做大，一直以“家庭旅店”为名，致力于给客人提供与本土居民一样的生活体验。

换句话说，就是房间不大，房间不多，不太专业，不太好找，能不能找到这里来，全凭缘分。

旅店大堂是拿斋藤家过去的客厅改造的，自动门、两台自动售贩机、几个沙发座椅、置物架缩在角落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再加一个勉强改出来的柜台，基本就把这方空间填满了。

斋藤环视一周，先是把前台和沙发逐一擦洗，再拿干毛巾吸净残留的水分，又背过身去，试图把置物架上随意摆放的物品分门别类收纳好。

信件、照片、常见药物、暂时搁置的电子设备，把某张照片藏到杂物后面去……生活用品材质各异，被拿起又放下，和木制置物架触碰，发出一阵有规律的、或沉闷或清脆的响声，给屋外蝉鸣当起了伴唱。斋藤像是被这种声音取悦到一样，分出一半的注意力给耳朵，静下心来听起屋外的声音。



海浪声、风声、还有……由远及近的人声。



“我没莽撞到这个程度。”

斋藤的华国话水平很有限，只勉强听懂了“我没”两个字。

“我知道，”脚步声和行李箱滚轮声同时停下，“我也没指望靠我一个人能真的改变些什么。”

“我只是……”

人声弱下去，那人“只是”了半天，没“只是”出个结果。

海浪才不管人类有什么心事哀愁，只管一个劲儿地来来去去，一个大浪打来，把人未完的话语通通没入深海。



隔了一会儿，斋藤听到脚步声又缓慢响起，一步步离开公路路面，踏上门口小径，行李箱的滚轮似乎已经磨损非常严重，在粗糙的路面上发出“轰轰——”的闷响，隔几步碾过小石块，咯噔一下，再继续向前拖行，听得人心里跟着空了一拍。

直到这声音停在斋藤门外，斋藤停下擦拭旧照片的动作，放下手帕，小心翼翼地照片放回置物架最高一层。

她数着，行李箱一共发出了四声“咯噔”的挣扎，然后在她门前归于寂静。



自动门拉开，昭示着这最后一位旅客终于姗姗来迟。

轻薄外套搭在一只手臂上，另一手拖着行李箱，走进来，把夜色关在门外，一手把额前碎发胡来归在耳后，明星走机场一般有型有款。

大堂内的灯光还是昏暗的夜间模式，她只好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环顾一周房间，在角落的置物架旁捕捉到人影。

斋藤刚摆放好照片，转过身。

“虽然我很好奇，为什么要深夜在旅店大堂摆放一张照片，又为什么要在照片旁放一叠钞票。”熟悉的英语带着调笑语气响起，红色护照的一角轻轻在大堂柜台上点了点，“但是在告诉我为什么之前，能否请先帮我办理入住？”

斋藤晴子走过去，嗅到对方身上似有酒气，略带狐疑看对方一眼，又收回眼神。

这种调笑和酒气无一不在透露着不正经的气息，斋藤靠这间旅店为生十几年，不由得想起一些过往的不速之客，她本能厌恶这类气息，觉得对方也许有点随性过头了，于是皱起眉头，又很快松开。

“让您久等了。”

斋藤没完全听明白英语，只是凭着感觉和“入住”一词猜测出来人意图，走近了，两人认清彼此，对方一张笑脸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演练一样，分毫不差地再次浮上来。



斋藤晴子双手接过护照，翻开个人信息，暗暗推测这人的身份，估算起接下来几日会被惹上麻烦的概率。

——QIN,YUN

华国人。

24岁。



秦昀根本没注意斋藤的反应，也对斋藤的内心活动提不起丝毫兴趣。

她一手扶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臂压在柜台上，没骨头一样把自己一半体重支上去，浑然一副半醉不醉的神态。

趁着斋藤敲键盘的功夫，秦昀眯起眼睛，把整间大堂打量个遍。



沙发座椅和茶几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磨损痕迹，一些深色污渍乍一看像是打翻了咖啡来不及处理，好像已经沁进木质纹理，擦也擦不干净，搞不好是祖传的，年纪绝对比她还大。自动售贩机里售卖的饮料标价都不到150，按当地物价来计算，毫无疑问都是便宜货。

角落里的置物架……

秦昀的目光从下到上逐层扫过去，最下层堆着厚厚一沓信件。说是信件也不确切，毕竟这里纸媒使用率比华国高一些，催缴单、广告、收据发票，什么纸制品都有可能，主人似乎也不常看它们，只是丢在那里罢了。

中层放满了生活用品，纸巾、针线、卫生棉、香水、口红、长得像是MP3的录音播放设备、各种常用药物，甚至包括止血器械。



“如果您需要的话，解酒药稍后会送到您的房间。”斋藤适时开口，“这里是家庭旅店，家里备有解酒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您不用担心，这项服务不会额外收费。”

两句话耳旁风一样吹过，秦昀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目光继续上移，静静地凝视着那张几寸大的照片。

它被藏在杂物后，秦昀歪了歪身子，调整视线角度。

那是张自拍照，拍摄于夏天，烈日当头，照片里的年轻女性头戴一顶宽沿遮阳帽，一大捧紫阳花捧在脸旁，镜头微微有些靠下，紫阳花占了照片将近一半的画幅，她似乎想把这捧花完整地装进镜头里来，但又实在做不到，只好作罢，表情看上去有些无奈。



斋藤见秦昀不回答，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下意识说母语，立马整理起英语单词：“如果喝酒后，您不舒服……”

“您不用说英语，语速慢一些的话，我可以听懂。我没有喝很多，所以没什么，谢谢您的好意。”秦昀没有收回目光，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柜台上，好像非得扶着什么，才能保持站立，语气里的调笑无意中收敛了八分，一下子从轻浮的醉鬼变成了失意的买醉人，“我只是随便看看，只是对她很好奇而已。”

“啊，那是我们家一位女儿……”



深夜里最容易思绪翻涌，斋藤顺着秦昀的目光望去，镜框里无奈的脸，一些回忆突然伴着悲伤涌了过来，占了她满脑还不够，还要把她胸口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无法喘息。

斋藤突然想问，上一次有人这样平静地注视着她，是什么时候呢？

当着外人，斋藤不敢细想，只好几个深呼吸强作镇定。



“这是您的护照和房卡，请收好。”

“谢谢您的服务，我可以自己来。”秦昀终于恋恋不舍似的把目光收回来，护照和房卡被随手塞进衣兜，斋藤从前台绕出来，替秦昀拉起行李箱，被秦昀抬手制止，“我听说过，这里的家庭有这种习惯。放在照片旁的东西应该是叫做，唔，‘供奉’是吗？”

“是的，您的镰江话讲得很好。”斋藤晴子引着秦昀往房间走去，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看秦昀无知无辜的表情不像作假，又是个外国人，顿了顿，接着说，“但那些钱不是供奉。是她自己的钱。”

“她自己的钱？”

“是的，只是不知道放在哪里好，所以都随便放在柜子上而已，请别在意，”斋藤把话题岔开，将秦昀请进房间，打开灯，不知道从哪里摆出一束花放在窗前，又从壁橱里抱出被褥，跪坐着替她铺起床铺，“您一般习惯睡在哪里？镰江的海浪声或许会吵到您，远离窗的地方可以吗？”

“不必，我喜欢海浪声，也喜欢这插花。”

秦昀站在窗前，撑起下巴，专心致志打量起新摆放的插花。

这人的兴致好像很容易被新鲜事物拉走，转个身的功夫就又变得轻佻起来，好像刚才一瞬间的失意只是斋藤的错觉。



“随便把钞票放在柜子上？唔，也许这中间有什么故事，我猜她是个有趣的人，而且一定有谁深爱着她。”

“她……她不有趣。”斋藤突然被秦昀这句评价噎了一下，“她的一生，没有什么特别的。”

斋藤说罢，加快动作铺好床铺，然后小心翼翼摸了把眼睛，留意着没让眼泪弄脏床铺，把眼泪擦在手帕上，这才转过身面向秦昀。

她没敢抬头，刘海遮挡双眼，就那么低着头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那么我就先离开了，如果您有任何不适，请随时联系我吧，毕竟什么都比不上健康重要。”

“那太感谢了。我猜，我一定会需要您很多帮助，”

斋藤攥着双手，鞠了一躬后退出去。



秦昀没有动，又变回了那个失意的买醉者。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屏息静默伫立在房间中央，一手垂在身侧，拇指逐一点过手指关节。低下头，目光被散落的发丝封锁在眼前的插花上，像是在和这间屋子进行某种秘而不宣的交流。

缓缓呼出这口气，她丢掉一口洋腔，换回华国语，接上了自己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

——“毕竟，邀请我来到这里的，就是她本人。”

--------------------




第2章 第二日


秦昀看到自己伸出双手，把五指展开在眼前，仔细打量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现。

也许是因为光线太暗。

于是她走到窗边，在日光下眯起眼，又一次细细打量起来，这一回，果然在左手上发现一道白痕。

“真的有。”

秦昀听到自己声音里带着惊讶，惊讶自己身上有这样一道未被察觉的创伤痕迹。



“烫伤了都没发现，绝对又是‘只是痛了一瞬间而已，所以这种程度不需要在意’这么想的吧！”

秦昀发现自己在微妙地保持沉默，一副心事被说中了样子。

又被说中了。

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一些磕磕碰碰也可大可小，如果是不要紧的小创口，当然不需要优先处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等注意到的时候，身上已经积攒出许多细小的伤疤了。



“真是的，别听其他人乱说，不会料理也可以的。如果是因为特意学习料理而烫伤双手，那太可惜了。”

可是“其他人”这个范围太广了，总会有人的声音是相互矛盾的，如果不听某一部分人的话，就意味着要听另一部分的人，既然“听其他人的”这个状态不可回避，还不如听声音最大的那批人的，还可以借此谋求一些社交上的便利。

不然的话，只靠着自己的想法，该如何与人交流、如何在社会上立足呢？



“太可惜了？”

“可惜。”

“为什么？”

“因为这双手是用来握笔的。”



又开始了。

“你脑袋这么灵光，成绩这么好，一定是要成为大学生的人！能成为大学生的话，不会料理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就好了！”

怎么说到话题，声音就突然开始得瑟。

其中的逻辑关系是什么，这段话到底是怎么成立的。

为什么“大学生”这个身份听起来像是什么珍稀野生动物，为什么发现自己不会做饭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

以及，为什么总是自己被说中心事，为什么总是自己看不懂别人的想法，为什么总是自己被吸引着靠近，又为什么会又别人比自己先发现烫伤的痕迹。

想不明白。



“给你看看，我今天做的。”

——一份标准的镰江式午餐：混合着某种海蛎做成的鸡蛋烧、某种加工过的海藻类生物、铺着红姜和洋葱的米饭、味增汤。

“全是我不认识的食材。”

这也没办法，华国不像镰江，不是被海洋包围的离岸岛，也没那么多靠海的城市。

真实的海洋太远了，只能靠轮廓认个大概。

“但是感觉……只是看着就已经能闻到海鲜的咸腥气了。”



并不是。

镰江的风要潮湿很多，虽说会带有咸腥气，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强烈难闻。

但彼时的自己只能全凭想象，大致推测一下海岛的气候，然后给出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答案。



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扑面而来的水汽要足够潮湿，苔藓爬满岩石，顺着沙滩一直走大概就能靠近船港，随便坐上一艘船，就可以一路远行，逃离这个世界。

从此以后可以不再听世俗喧扰，耳边只有海浪为伴。



海浪声伴着蝉鸣渐渐清晰起来，穿过窗子，传进秦昀的耳朵里。

睁开眼，看到一束鲜花含苞待放，迎风立在窗口，迎接她苏醒。

陌生的环境音让秦昀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对了，这是在镰江。

这里的蝉比华国有精神多了，从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让人很难忽略。

今天是她到镰江的第二天。



她昨天喝了酒、睡得晚，夜里又睡得不太踏实，此刻一觉醒来，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看着镜子里自己一头失控的乱发，秦昀莫名地心里有点来气，梳子沾水把头发打理好，简单洗漱过后，秦昀把昨天染了酒气的衬衣长裤收进脏衣篮，给自己换了一身行头。

她又披上了那身拿腔拿调的皮。



斋藤好像是早上来过，房间门上有她留下的便签，用英文写着几个词组：

——免费家庭食物、如果需要、请联系。



等到秦昀拎着电脑来到餐厅门口时，刚巧碰上斋藤晴子端着餐盘出来。

“怕您酒后不舒服，正要给您送去。”

秦昀道谢。



餐盘里是一份标准的镰江式午餐：混合着某种海蛎做成的鸡蛋烧、某种加工过的海藻类生物、铺着红姜和洋葱的米饭、味增汤。

在餐厅落座后，秦昀看着眼前的食物，一时表情有些复杂，险些要忘记怎么应对这样的社交场面，索性在脸上挂出个万能微笑。



“不合您的胃口吗？不好意思，没问过您的意愿，擅自准备了这些。”

“没有的事，只是突然想起来，我有个朋友也很喜欢这样的午餐。以前还说，等我到镰江一定要去找她，我们可以一起吃这样的午餐。”

说话间，秦昀几次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吃，只是尝了几口味增汤。

“欸？是吗？我也是常常与朋友一起。”斋藤突然发现自己失言，猛地止住话头，“不好意思，擅自说起自己的事情。”

“你们镰江人真的很爱道歉。”

秦昀语气突然变生硬，像是很不适应这种频频道歉的交流方式。

“呃，不好意思……”



“你说的那位朋友，就是昨天照片里的那位吗？”

秦昀自觉不是个很有耐性的人，斋藤长长的道歉话音还没落，就先挑明了话题。

“您真的对她很感兴趣。”

斋藤被她这般直白吓了一跳，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人对一张照片抱有如此大的兴趣，便先谨慎地回了一句。



秦昀猜到了她的态度，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秦昀要请她开口，总得先给人陪个笑脸。

那种笑容像是长在她皮肉上一般，每次出现，都把人心神荡得一恍惚，叫人不好意思视她的请求如无物。哪怕一开口是要拒绝，措辞都要柔和几分。

她一定是靠这张笑脸在社交场上无往不利的，斋藤这么想着，莫名生出几分自卑来。



“如果她知道像您这样的贵客对她感兴趣，应该也会开心的。”

大概海外国家就是喜欢这样的性格，直白、随性、爽朗，哪怕遇到陌生人也会用一张大大的笑脸打招呼，他们推崇热情开放的心态，敢于大胆开口，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然后大家一起大笑、一起落泪。

和镰江人一点儿都不一样。



“您的谨慎是值得敬佩的品质。”

秦昀选择性无视斋藤的婉拒，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懊恼来，连忙伸手把电脑移到两人面前，面向斋藤打开。

“我的错，忘了自我介绍。

“如您所见，我是个自由撰稿人，记录一些旅行中遇到的人和事。我并不以此获利，也并没有探听您隐私的意思，单纯地希望了解她罢了。”

秦昀特意把这段英文放得又轻又缓，以确保斋藤能够听清每一个单词，听懂她的来意。

“所有值得被记住的，都不该默默无名。”



一句话像流水一样淌进了斋藤耳朵里，她注视着秦昀滑动的个人主页，不自觉跟着重复：“所有值得被记住的，都不该默默无名。”

听到这句话，秦昀知道斋藤动摇了，趁势追加一句：

“当然了，不会出现姓名、地址等隐私内容，连‘镰江’这个词都不会出现，您不用有这方面的顾虑。我的护照信息都在您那里呢，这里是您的地盘。”



“照片上的人，她母亲和一个外国男人生下了她。”

斋藤像是在边说边思考应该从哪里说起才合适、说多少才合适，一时语言混乱，几句话没什么重点。

“她们家以前过得很辛苦，后来她妈妈带着她，再嫁了一个东都男人。高中毕业后，她因为长得漂亮，被选去做了艺人。”



“她没有读大学。”

“没有，她们家连补习的钱都拿不出，更别说读大学的学费了。而且，她当时已经被经纪公司选中，要做艺人的话，不读大学也没关系。而且很多经纪公司开设自己的艺能课程，教育水平不比学校差，但是待遇不高。当时她母亲已经去世了，因为一些原因，她也不和父亲一起住，自己一个人在外租住一间小房间。”



秦昀没说话，直觉这个“一些原因”里隐含了关键信息。

“好在房东是位心善的老太太，老太太上了年纪，腿脚不好不便出门。有她陪着，房东太太是很高兴的，几乎把她当女儿。虽然名义上只租给她一个房间，其实整间房她都可以使用，她一边打工一边在公司学习，倒也顾得过来。”

“愿上帝保佑这位老人家。”



“后来她……”

斋藤一时接不上话，眼神飘忽了一瞬间。

“她病了。”

“病了？”

“是的，病来得很突然。她一直过得很辛苦，常年生活拮据，又很疲惫，有时为了赚钱，一些小病小痛顾不上休养，难免消耗健康，最后好像是淋了大雨还是落了水，自那以后一病不起。”

一句“小病小痛顾不上休养”，把秦昀砸得一时呼吸不畅。



“她大概那时就预料到自己命不久矣。再后来，房东太太见情况有些不对，就去敲她的门，没人应，”

斋藤语言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混乱。

“再后来，打开门就发现她……和她在桌上留的一封信，万一发生不测，她请求房东太太替她，送她回家。她在信里写，‘很抱歉给您添了这么晦气的麻烦，多谢您替我收尸，这些钱虽然不多，但是还请您收下吧，算作我的补偿。’

“房东太太待她像自己的亲人，送她回来之后，无论如何不愿意收这笔钱，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笔钱，于是就……‘供奉’给她吧。”



回忆被掀开一个口子，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淡化的伤痛便争先恐后地扑上来，随时预备着一拥而上，把生者淹没其中。重复她短暂的一生，像是消耗了斋藤晴子极大的力气。

预备好的午饭，就这么成了眼泪泡饭。



“真抱歉让您听了这么难过的事情，希望没影响您旅行的好心情。”

“请别这么说，如果我因为她的事情而感觉被打扰到，上帝一定不会愿意继续保佑我。”



社交辞令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很多遍，她从没对秦昀说起过自己的家庭，斋藤几百个字就概括了她从生到死的全部经过，仿佛她的一生真的没什么特别，就好像过去发生过的一切都可以像纸页一样轻飘飘翻过去。



秦昀哑声安抚，勉强撑着自己那副皮囊。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分为二。

一半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和故事主人公共苦了二十余年，既没什么美满结局，也没什么大仇得报，最后一拳头打在棉花里，落个草草收尾，一口气无处宣泄只好郁结于胸，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隐痛。

而另一半却像是悬在空中冷眼旁观，她不会像斋藤一样因为情绪起伏就言语混乱，她审视斋藤也审视自己，先是搜捕着斋藤话里话外的矛盾，后又挑剔着自己渐趋失控的神态，好像另一个人的生死与她不过是一行数字，她不知恻隐为何物，刀枪不入。



阳光斜穿过窗照在秦昀身上，像照出一座冷冰冰的雕像。



“请您记住她吧，拜托您，没有名字也好，请记住她吧。”

斋藤晴子对秦昀的印象一变再变，从最初的随性到轻浮，看着她此刻的动容，又觉得秦昀也许是个在认真对待世间众生的人。

她就像一把泡沫，乍看五颜六色，其实破裂后又什么都碰不到。

但无论眼前的人是谁，斋藤都希望她能带走这些过往，不为了什么，只是记住那个手捧紫阳花的人，哪怕只能记住一部分也好。



秦昀想，她要去找到另一半真相。



海蛎到底是什么味道，秦昀最终还是没有尝到。

等斋藤晴子收拾好情绪，一顿午饭也已经没法入口了。

秦昀婉拒了斋藤重新准备午饭的建议，自己带着电脑出门去。



日落后，秦昀又回到旅店，跟斋藤打过招呼后回到房间，一边敲打键盘一边等晚饭。

不一会儿，斋藤托着餐盘敲响房门，得到许可后推开门，把晚饭放在桌子上。

秦昀似乎在做一些清洁工作，人不在房间里，洗衣机工作的声音和布料摩擦声不断从洗衣房传出来，房间里还挂着一套熨烫好的浅色休闲西装。



电脑就那么亮着屏幕，大剌剌摆在桌子上，丝毫不怕谁来窥视。

斋藤晴子无意间扫到电脑屏幕，发现打开的是某个婚恋介绍网站，筛选条件是：

——女性、单身已育、离异、现居东都。

--------------------




第3章 第三日


“为什么会被拒绝呢？”

“大概是因为我不遵守他们的‘规则’。”

“有跟爸爸妈妈将这件事吗？”

“嗯。”

“爸爸妈妈怎么说？”

“嗯……”



秦昀知道自己在说谎，自己也许是天生的感情寡淡，总是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待着，并不喜欢时常与父母沟通，只在很久之前与继父短暂说起过。

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似乎刚升上中学。

小时候脑子不太灵光，启蒙也晚，别的小朋友从小学外语，而自己上了初中才学会从A正确地数到Z。

一年时间，竟然也足够追上来。

在学习世界运作规律的同时，一些社交知觉才终于迟缓地开始解冻。



学校，尤其是寄宿学校，往往像一个封闭社会一样，自成一套逻辑规则，想在这里立足，就必然无法视这种规则为无物。否则就会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些被排斥了。

试着回想第一次发现“被排斥”时的心情，秦昀感觉自己没什么情绪波动，不为此感到难过或愤怒，只是单纯不解罢了。



生父早亡，秦昀知道，自己的行为方式其实受继父影响更深，继父当时是这样回答她的：

“人是不能用物理公式来计算的。你研究物理问题时，给出什么样的条件，就会得到相应的结果，它们遵循固定的规律，只要你掌握了这种规律，就没有人可以否定你、否定这种规律。但人不行，你对不同的人说同样的话，往往得不到同样的结果，人没有规律可言。”

“没有规律？”

“打个比方，如果你弄明白了力学公式，于是在不同的题目里应用它，它都可以帮助你解决问题；但如果你发现某个人很爱说话，于是对他说‘你很爱说话’，有的人不在乎你说了什么，但有的人会为此感到愤怒，你的问题不仅得不到解决，甚至还会产生新的问题。”

“嗯……”

“你只需要利用好这种个体差异就足够了。不用理解，照做就好。”

“可是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差异。”

“所以有了社会规范。你在学校里一定听过，‘遇到老师要问好’、‘进办公室前要敲门’之类的话，这就是一种比较大的规范，是人们普遍的期望，可以用它应对大部分问题。还有很多细小的规范，这就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并积累了。”

秦昀听到自己没说话，继父像教授一门课程一样教导她。

她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发现自己有些微妙的烦躁。



“好了，好女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话，就先试着微笑吧。”

刚升入中学时，继父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于是自己便这样做了。



一年后，学校里的社交问题确实有所缓和。

尖子生和班主任逐渐发现，这个名叫“秦昀”的同学，虽然看上去有些冷淡，但实事求是、刚正不阿，遇到需要帮助的同学，也会伸出援手，礼貌一笑，是块做风纪委员的好料子。

之前那个秦昀或许只是个错觉，又或许因为刚入学，大家不熟络罢了。

不需要秦昀亲自解释，他们替自己找好了借口。

总而言之，他们发现秦昀其实是个值得相处的好人。



“学习成果”肉眼可见，自己被学校的一部分师生接纳了。

学校里，尖子生和班主任的身份毕竟比较特殊，另一部分不待见自己的人因着他们而有所顾及，不在明面上排挤自己，私下里拒绝。

但这些私下里的拒绝，秦昀不再拿出来与父母讲。



事实上，这十年来自己都学习得很好，终于在十年后长成了和继父别无二致的人。

只是偶尔，一点本性还是会冒出头来。



“你看起来好累，给这世界摆脸色瞧瞧吧！”



秦昀对着镜子，自暴自弃，拉下脸来。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上衣，外套一件休闲西装，西装一定是昨晚提前熨烫好的，整洁笔挺到有些刻板。

她本就生了一副冷淡的五观，没表情的时候尤其显得难以接近，鼻梁上架着一副全边眼镜，厚厚的镜片给整个人添了几分木讷，几乎把“离我远点”四个字写在眼睛里。

这回不是墨镜了，是实打实的近视镜，仿佛一张嘴，就该秃噜出一口专业术语，或是怨气冲天的华式英语，完全就是个和“花言巧语”不沾边的样子。

如果手里再捧一本板砖厚的专业书的话，凭她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形象，可以直接去参加研究生组会。

秦昀与镜中的自己无声对话半晌，叹了口气。



斋藤准备好午饭，正巧秦昀踩着饭点儿进来。

昨天挂在墙上的那套休闲西装被秦昀穿在身上，袖子挽到手肘，一些褶皱被打理到恰到好处，看上去气质松弛很多，没预想中那么死板。

衬衣换成白T恤，领口挂一副墨镜，配套的西裤也被换成了水洗牛仔裤，脚下随意踩一双运动鞋。一进门就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青春气，连照在她身上的阳光都显得耀眼了几分。

就着日光，斋藤才看清这人今天居然化了淡妆，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粉底痕迹，几道阴影把这张脸骨相塑得越发轮廓分明，隐隐添了几分凌厉，眼影眼线少一笔寡淡、多一笔累赘。

走近了，斋藤甚至能闻到秦昀身上的木调香水味，雪松味道镇定沉稳，仿佛暗示着谈判场上的无往不利。



秦昀整个人的气质微妙的介于职场精英与大学生之间，可以就地去谈合同，也大可外套一丢直奔篮球场。

——刚才怨气冲天的样子似乎只是谁的错觉。



“我今天打算去趟东都。”

东都离镰江八十多公里远，坐电车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

游客大都喜欢住在东都，抽一天时间来镰江，秦昀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斋藤实在揣摩不透她，这人一天一个样，一张皮把内心一切藏得严严实实，斋藤只好靠她今天的打扮猜着回答：

“是工作的关系吗？”

“怎么可能，我哪有什么正经工作。”秦昀像听了个笨拙的恭维一样摆手一笑，在餐桌前随意坐下，两臂支在身前，上半身前倾，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当然是要去找些有趣的事、有趣的人。”



斋藤听秦昀笑，莫名心里发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有点怕跟秦昀打交道，只好假装饿极了，往嘴里塞了两口饭。

见斋藤不搭理自己，秦昀也不怕尴尬，跟着往嘴里塞了两口饭，心想今天的午饭怎么又是这“镰江四件套”，面上却轻车熟路地拎出几套场面话，熟练地恭维着斋藤的厨艺，僵下去的场面又被她三言两语救回来，直呼自己可太幸运了能订到斋藤的旅店。



“虽说是家庭旅店房间不多，可我记得，订房时明明只剩一间空房——也就是我现在住的房间，其余都住满了，可怎么……”秦昀缓缓嚼了几口红姜，颇为艰难地咽下去，疑惑地望向斋藤，“可怎么我来住了几天，连其他旅客的影子都没见到？”

从遇到秦昀开始到现在，也才三两日的光景，秦昀的一系列举动已经让斋藤频频起疑，这人精通场面话，知道怎么把握社交时的心理距离，脸上的表情也真诚不似作伪。可每次与这人相处，对话的节奏似乎总是被她牵着走，每一次发问看似随意，底下却都透着一股处心积虑的气息。



没等斋藤回答，秦昀放下筷子，摊手，摇摇头，自顾自说下去：“对我来讲，旅行最重要的就是人，见不到新的朋友和故事，实在是太遗憾了。”

“是巧合而已，他们这几天都外出了。”

“好吧，更巧的是我也要外出了。说起来，东都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你对此有了解吗？”

“说到有趣的话，或许……水族馆？”

“听起来不错，但我的意思是……”秦昀听了斋藤的答案有些失望，整个人蔫了一瞬间，“我听说，有一些在我们国家不合法的职业，在东都是合法的？”



斋藤一愣，反应过来秦昀指的是风俗业。

“原来是这个意思的‘有趣’吗……”

“嗯哼。”秦昀暧昧地笑了一下。



斋藤突然明白为什么秦昀今天是这副打扮，原来是要去寻欢作乐。

秦昀看着斋藤起身，从大堂的置物架上熟练地找出一张名片，转身把名片按在桌子上双手推过来。



“艾丽卡……”秦昀拿起名片，磕磕巴巴念出一个名字。

秦昀想，没名没姓，一看就是个假名。



“嗯，这位艾丽卡小姐曾经是很优秀的公关，现在年纪大了，便自己做了经营者。名片背后的地址就是她的产业。”斋藤对此颇为熟悉，“在这个地址附近有很多类似的店，或许可以在附近找到合您心意的店。”

秦昀把名片夹在指尖转了几圈，回了几句场面话，若有所思。

斋藤这次看出来了，秦昀就是单纯地拿场面话敷衍几句，虽然不知道这人都在思考点什么，但她其实根本懒得搭理人，装装样子罢了。



吃饱喝足，斋藤自然而然收拾起房间来，几个转身的功夫，斋藤听到秦昀用华国语接了个电话，零星听懂几个个词，“她”、“父母”、“房子”什么的，再抬头，就发现整间屋子只剩她一个人，秦昀大概率已经在去往东都的电车上了。



直到夜里十一点半，秦昀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镰江的夜晚并不完全寂静，海浪总会有节奏地来来去去，斋藤晴子照例又坐在旅店大堂，调整过大堂灯光后，一边做些零碎整理，一边等待着今晚的来客们。



今夜还是一如既往，海浪声、比往常更猛烈的风声、空气中夹杂了土腥味，大概率很快要又一场雨，还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斋藤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门循声望去，发现秦昀从不远处走来，临走前精心打理过的发行被风吹得散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像是失魂落魄一般。

斋藤看着面前的人影，发现这一幕与第一天夜里微妙的重合起来，心里莫名有些触动，心想，这样奇怪的一个人，究竟为什么独自来到镰江呢。



“不会是在等我吧？”秦昀毫不掩饰疲惫，连敷衍都懒得做，只是略微弯了弯眼角。

“今晚的旅客还没有来。”斋藤不置可否，替秦昀撑开门。



秦昀侧身走进来，瞥了斋藤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回房间去了，给斋藤留下一个疲惫的背影。

斋藤目送秦昀离开，确定秦昀已经锁好房门且没有要再出来的意思后，绕回前台，轻声拨了一个电话。



“晴子？”电话很快被接起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了传出来，“怎么了吗？”

“这么晚打扰您真抱歉。”

“是那些孩子们的事情吗？”对面突然语气变得担忧。

“不是的，她们一切照旧。”

斋藤很快否认，稍作停顿，眼神穿过走廊，落在秦昀的房门几秒钟，确认秦昀没有要出门的意思之后才压低声音，问道：“今天……今天店里怎么样？有没有奇怪的客人？”

“奇怪的客人？嗯……似乎没有欸，最近都很安稳。”

斋藤屏着的一口气缓缓呼出。

“是吗，那就好。”

“你不要太紧绷了，晴子，至少我这里一直很安稳。”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嗯……她们好像回来了，我先去看看，之后再联系，艾丽卡小姐。”



风声越来越大，连带着沙石、树枝一起响动不休，斋藤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杂乱，一时辨不清楚，决定亲自去外面看看，一推开门，险些叫大风吹个踉跄。

远处两个人影看到斋藤推门，连忙紧跑几步赶了过来，连推带攘挤进门，然后喘着气跌坐在沙发上。

“得救了——”



两个女孩各自瘫坐在沙发一角，一道闷雷落下，这酝酿了半个夜晚的雨终于倾盆而下。风雨被斋藤反手关在门外，旅店像一个末日中的安全屋一样，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今天怎么这么晚？”斋藤锁好门窗，立在沙发旁，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

“稍微绕了一点路。”一个女孩脸上的妆浓得像是刚演完夜后，脸色煞白，眉眼浓烈，昏暗灯光一照，简直看不清人样，诡异又凌厉，斋藤对她们的打扮见怪不怪。

“绕路？”

“对，虽然没看清楚，但是之前那帮人似乎又在这附近出现了。”

“以防万一，我们还是绕了一点路，好在天气不好，路不好走，甩掉了。”另一个女孩搭话。

“怎么会又找来呢……”斋藤忧心忡忡。

“可能又是上次的原因，他们以为阿绫还……总之这里也慢慢被注意到了。”



斋藤握起拳头，眉头紧皱，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目光凝重，抬起头望向两个女孩，开口欲言，两个女孩也回望向她，却见她突然呼吸一滞，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决心倏地散掉了。

斋藤的目光落在远处，走廊里，某一间客房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秦昀站在门口，发现斋藤注意到自己，毫不闪避地与她对视，然后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雷声太大，把我叫醒了。是终于有新朋友们来了吗？太好了，我喜欢新朋友。”

--------------------




第4章 第四日（上）


“阿昀今天心情不错的样子，感觉像是有什么喜悦的事情发生了。可是怎么看上去又很疲惫？”

轻快的女声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如她所说，秦昀感觉自己此刻确实堪称“身心俱疲”。

秦昀突然很想叹口气，原想着，“叹气”这种有消极含义的动作多少有些不符合社交礼仪，还是尽量不着痕迹为好，可一阵风经过，吹动了窗前的风铃，秦昀听到风铃声转头，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这里是她的私人领域。

于是索性，一口气重重地叹出来，“后坐力”十足，整个人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双脚连带着小腿都微微扬起，像只被掀翻的螃蟹。



“是啊，班里集体的毕业聚餐结束后，又被几个同学邀请去私人聚会，从下午到凌晨，回到家倒头就睡，醒来就第二天中午了。昨晚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我……”

秦昀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又看到自己心虚一般地转移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风铃背后的天。

外面天光大亮，太阳光刺得人不得不微眯起眼，远方的景象似乎都因为炎热而微微扭曲，一片云都看不到，这样的酷暑预计还会持续一个多月。

伸出手去，阳光毫无遮挡倾泻而下，把皮肤烤得生疼。

酷暑天和手指上的老茧，秦昀想起来了，这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是她初中毕业的那一年。



三年里，先是被推进陌生的环境里，再无知无觉地得罪周围人，接着被继父指了一条路，于是顺着这条路越走越远。

秦昀的身边跟真空带一样，三年了也没有人真正踏足其中。

秦昀觉得自己幼时算是迟缓发育，二十六个字母都记得很慢不说，还看不懂别人的脸色，好在父母对自己没太大期望，或出于疼爱、或出于道德要求，都没有因此而为难过自己，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谁曾想原本不灵光的脑子居然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变得有几分灵性，一个人从木讷冷漠，到看上去可靠正直，原来只需要几百个日夜而已。



以前不懂镰江话，现在也能说些简单的句子。



秦昀突然想起以前还不会说镰江话的时候，只听发音，听到个‘阿雅’，后来才明白过来，其实她的名字叫做‘绫’。

想到这里，秦昀莫名觉得这个误解很好笑，于是毫不遮掩笑了出来。



“听起来确实又疲惫又快乐。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嗯……”秦昀语塞，把回忆从三年前拉回昨天，“比如昨晚集体聚餐时，一个一直不敢跟我讲话的同学对我说，他其实很嫉妒我的学习能力，好像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因为嫉妒所以不敢面对你，才变得不敢讲话吧。现在能坦诚地面对，是成长了呀。”



说实话，秦昀对此无知无觉，她承认自己没兴趣也没能力去触碰他人细微的心理变化。



“比如……吃过饭后有同学邀请我去逛街，有女同学一直说我个子好高，刚好够她挽着我的胳膊。”

“欸？！‘挽着胳膊’是说牵手的意思吗？”

“差不多吧，她喜欢走路时挽着胳膊，时不时也会牵手。怎么了吗？”

秦昀不理解为什么要对此感到如此惊讶，按照自己的观察，挽手、牵手都是女性朋友相处时常见的动作，比较亲密的朋友才会如此，秦昀并不抗拒这些。

“没什么没什么，毕竟是毕业的日子，也难怪哈哈哈……”按秦昀的认知，这种笑声应该被形容为“尬笑”，“总之阿昀是大人了，一定要好好相处，要好好对待别人的感情才是。”



彼时秦昀尚且是个学生，没有后来那些游刃有余的场面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尴尬着冷了下去，沉默了几秒，秦昀从头开始回想了一下这段对话，不开窍的七情六欲向着诡异的方向开了窍。

“阿绫，你是在嫉妒吗？”

“我……确实没有人与我牵手啦，但我只是没想到，阿昀原来不知不觉长大了，现在有这么大的魅力。而且生活的地方，该怎么形容呢，很‘自由’吧？”

秦昀不太明白这段话的逻辑，只是顺着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牵你的手。”



在之后的日子里，秦昀曾多次回忆起这段经历，她的时间被学业分走三分之二，被社交分走三分之一，她有限的时间和生活半径并没有给她足够的信息去理解阿绫的反应。

为什么惊讶、为什么慌乱、为什么在自己说出“我会牵你的手”后的那么长时间里沉默不语，表情又欣喜又悲伤，明明自己只是顺着心意说实话罢了，却反而给自己出了一道没有答案的压轴题。



“可是这样牵别人的手，未免有些冒犯了。”

来到镰仓的第四日，秦昀如愿以偿地结识了新朋友，很快和两个女孩打成一片，三言两语间了解到她们是小剧场舞蹈演员，也是斋藤这里的长期租客，前段时间在东都有演出，这才使得斋藤旅店好几天不见人影。

昨晚演出一结束，两个女孩归心似箭，紧赶慢赶才赶在大雨之前踏进门。

次日，休息了一晚的女孩们卸掉大浓妆，又聚在沙发这里，抱怨起了昨晚演出后不知分寸的观众。

当然，旁边添了个秦昀。



“就是说啊，就算是小剧场，舞台和观众席离得再近，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吧，剧场的设计者把场地设计成这样，明明本意是希望演出效果更好，到了这种变态这里，倒像是给他们提供了什么便利。”

发言最频繁的女孩叫明山友惠，似乎是另一位的前辈，正翘着二郎腿不满地抱怨着。

即便妆前妆后像是两个人，但秦昀还是能认出，明山友惠就是昨晚带着后辈绕路的人，因为一句“阿绫”，秦昀对她投注了格外多的观察。



“秦小姐有喜欢的演出吗？”

另一个叫久藤唯的女孩儿突然把话题抛给秦昀，秦昀察觉到她似乎是在试图别开话题。

“很遗憾我确实极少看演出。”秦昀摊手，摆出一张茫然的表情，“不过我这么幸运结识了各位，现在对这些演出很感兴趣。大家在哪里演出？下次公演我一定去捧场。”

“我们……我们这轮公演已经结束了，下轮公演开始时，恐怕秦小姐已经回华国去了。”

久藤唯的回应不知是真是假，但她抗拒的态度却很明显，明山友惠突然一边喊着“想喝咖啡”一边起身去找斋藤晴子。

秦昀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并不打算与自己共享信息。



意料之中，对一个瞎打听的陌生人实话实说才比较不合理。

“这可真是太遗憾了，但能够休假毕竟是好事。”

秦昀刚打算找点不痛不痒的客气话来填场面，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就适时震动起来，秦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向久藤唯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你发给我的地址，我昨天去过了。”来电人毫不客气，开口直奔主题，“秦教授，现在有空听我PRE吗？”

“我也有一些发现，你先说。”

“昨天我假装迷路，呃……其实也不完全是‘假装’迷路，那地方确实七拐八绕很不好找，找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一处挺破旧的小房子，看上去早就人去楼空，周围也没什么人住，晚上看着跟会闹鬼似的。今天我又来了一趟，有些意外发现，你猜猜看，她到底是被什么逼死的？”

“我不喜欢拿这个话题开玩笑。”



秦昀接这通电话没有刻意避着谁，反正这里没人听得懂华国话。

明山友惠去找斋藤，久藤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观鼻鼻观口假装自己不存在，突然听到秦昀这句话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她被吓了一跳，悄悄瞥了秦昀一眼，发现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外国人似乎也不是那么“表里如一”，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得心应手一些。



“我的错。”电话那头立刻收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昨天我来的时候，这里就是一副没人打理的样子，昨天太晚没注意到，今天再来，发现门前的信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周围没有摄像头，我试着碰了一下才发现信箱根本没锁，拿出来发现，最顶上的一封信是在催债。”

“催债？”

“对。”电话里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信箱里堆积了很多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这里面的信息量可能比较大，恐怕一句两句说不清。”

“我下午就到。”

“嗯哼，所以，你昨天去哪了？新发现是什么？”



久藤唯没听到秦昀回答，只看到她步履匆匆地回房间，又很快步履匆匆地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朝自己微笑道别。



秦昀前脚刚走，斋藤晴子后脚就回到了客厅，斋藤遍寻不到秦昀的身影，久藤唯见状，便告诉斋藤，秦小姐接了个电话后很着急地出门去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接个电话就变得脸色难看起来。”明山端着杯咖啡，跟在斋藤后面回来。

久藤不解：“一个两个？”

“是啊，我刚刚去找晴子，碰巧这家伙在和艾丽卡小姐通电话，我就在门口等了一会，等晴子挂掉电话，脸色看上去就不太对劲了。”

“‘不对劲’？是听到什么坏消息了吗？”

“不是，不是那种‘不对劲’，不像是坏消息，该怎么说呢……反正，艾丽卡小姐跟晴子提起，说昨天有谁来拜访自己了，那人好像跟晴子有点关系。”明山用力摆摆手，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哎呀，等一会你自己问晴子吧。”

“欸，那跟秦小姐有什么关系吗，晴子怎么急着找她？”

“或许，昨天去拜访艾丽卡小姐的就是秦？可她们又不认识。你刚刚在这里，听到秦通电话了吗？”

“我不懂华国话，但我总觉得，秦小姐来到镰江，应该有别的目的。”

明山知道久藤性格敏感，与自己不同，她们只和秦昀接触了短短几个小时，久藤的“感觉”往往来得更细致可靠一点，而与秦昀相处过几天的斋藤又对她态度模糊。

明山想，也许她们需要与斋藤再谈谈这件事。



然而正在被揣测的秦昀本人，此刻已经站在东都一处破旧私宅面前。



私宅院落前的名牌上写着这家主人的姓氏——古川。



“说实话，我在东都这么多年，第一次到这种犄角旮旯里来。位置不好，设施还老化成这样，但凡有点选择余地的人应该都不会住在这吧。”

刘闻坐在高处的一段台阶上，屁股生钉子一样坐不住，大老远看到秦昀顶着烈阳走过来的身影，从高处跳下，随手在自动售贩机戳了几下，弯腰拎起两瓶冰茶，给秦昀抛去一瓶。秦昀伸手接住，沾了一手的水珠。



秦昀和刘闻初中时代相识，一开始只是父辈之间有一些工作往来，后来两人互相觉得对方这种性格很“新鲜”，刘闻觉得秦昀像个人工智能，没事就跟做图灵测试一样跑来跟秦昀说话；秦昀则觉得，刘闻这种心比天大的自来熟，是个很值得观察的“人类样本”，不少社交技巧还是从刘闻身上学来的。

结果相处之后，都意外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中可靠得多，即便毕业后各奔前程，时不时也还有联系。



“这附近没有监控，如果你想的话，破门而入进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信呢？”秦昀没理会刘闻拱火。

“我包里。古川家附近我也都绕过一圈，门一推就开，连破的必要都没有，如果你想的话，直接进去就行。”刘闻自讨没趣，只好作罢，“虽然但是，我还是要说，节哀顺变。这里不是华国，有自己的规矩，你就算能查清，也不见得真能改变什么。”



刘闻在这里留学多年，他身在其中，久而久之也混成了半个人精，从秦昀找到他的那一天起，刘闻就已经从秦昀的过往中拼拼凑凑，大致猜了个故事走向。

不需要细想，只是稍稍窥了一眼，就落了满眼的“无可奈何”。

“好意心领了，我也没指望什么。我只是……”

“我就在外面，有人来了叫你。”刘闻拍了拍秦昀的肩膀，走远了。



秦昀看着名牌上的“古川”二字，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




第5章 第四日（下）


在秦昀十一岁那年，她偶然间得知，自己有一个名义上的姐姐。



很小的时候因为家庭变故，生父早亡，秦昀跟着母亲四处辗转，没有朋友，也没怎么好好上过学，所以启蒙比别的孩子晚，成绩一直跟不上。脑子不好使也就算了，为人还很木讷，没有人喜欢跟秦昀相处，她只好自己待着，有时一天都不会说一句话。

一开始，秦昀还会有些难过，想着为什么大家都很讨厌她，为什么妈妈早出晚归留她一个人，想不出什么结果。

时间一长，秦昀发现学校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妈妈早出晚归也是生活所迫，逐渐接受这一点，也学会了独处。

她把自己身边活成一个真空带，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必要强求谁必须陪在谁身边。秦昀坦然接受这个现实，也把自己当成这样的一个个体，除了“问心无愧”之外，再不求什么。

长时间的独处中难免沉思，因而大脑逐渐开始运转，秦昀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不比谁笨。



再后来，她有了新的家庭、转入新的学校。



秦昀幼时还对生父有些记忆，但日复一日，对“父亲”一词的理解彻底变成了继父，脑海中“父亲”的形象也被继父取代——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也不完全是个烂人。常常做出一些让人咽不下这口气、却又打不出这一拳的事。

比如说，他会为了利益暗中独占合作人的成果，等到对方来兴师问罪时，强词夺理却言辞恳切，最后给对方介绍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去处，到最后，那位合伙人虽然气愤，却也收了他的“补偿”，就此一语不发。

当然，这个“更好的去处”必然不能影响他的个人利益。



又比如说，秦昀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她感觉得到继父对自己没其实什么父女之情，但他会为秦昀花钱，秦昀所有的愿望，只要对他提了，他一定尽量满足。

像完成任务一样。

所有人都会觉得，二婚妻子的女儿，毕竟不是亲生的，感情嘛，强求不来，能这么尽心尽力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他又成了好人。



秦昀后来偶尔会猜测，这人这么看重利益，是不是就是为了用这些钱来给自己善后，以维持自己“好人”的名声。



再比如说，继父曾因为工作，短暂地在东都生活过几年，并在那几年间与一名当地女性诞下一女，也就是秦昀那位姐姐。

后来又因工作调动回国，他为了前程抛下那对母女不顾，始乱终弃之后，又会每个月给那位秦昀不知名的东都女性打去一笔生活费，数目不小，足以支撑她们二人生活。



直到秦昀十一岁那年，她在饭桌上听父母说，那位母亲写邮件告知他们，她带着姐姐再嫁了，对方是当地男性，为了不惹现在的丈夫不痛快，请不要再联系了。

秦昀问他们，这是谁？

他们说，大人们过去的事情，与她一个小孩子无关。



那是秦昀第一次得知继父的过去，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某个海岛上，有某个人与她有关。

这种微妙的关联就像房间挂着的风铃，姐姐是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不知不觉中越过真空带来到秦昀身边，然后在独属于她、封闭又孤独的小空间里发出好听的声响。



至此，秦昀父亲和那位东都女性的“缘分”结束了，而秦昀和她那位未曾谋面的姐姐的缘分，从这里开始。



第二年，秦昀十二岁，升入初中，英语老师在课上教学生写作文，于是，秦昀在学校里给李华写信，在家里写Dear Aya Furukawa。

继父应前妻的要求与她断了联系，但为了好人演到底，与她们联系的任务此后就落到了秦昀身上。他把联络给了秦昀，让秦昀打着“姐妹”的旗号多关心她们，如果她们有困难，就告诉他。

秦昀想，他其实对那对母女也没什么感情，给她们生活费也只是顺应道德要求以维护自己的名声罢了，至于其他的，他都无所谓，所以无论是他来联系还是自己来联系，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他递给秦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地址、电子邮箱和一串字母——Aya Furukawa。

秦昀当时还不会镰江话，看不懂这串字母，后来才知道，这是她的名字，用华国话写作——古川绫。



总而言之，秦昀与古川绫通过邮件用英语联系，古川绫第一次与秦昀有联系，听说了这个妹妹的存在，显得惊喜不已。

当时她们的英语水平都不怎么样，只好用后来被称为“伪华国语”的方式交流，她一段话里用了好几个“嬉”。

秦昀去查，知道是“高兴”的意思。



后来，秦昀迟缓发育的脑子慢慢灵了起来，不仅英语水平追了上来，还自学了一些镰江话。科技腾飞的那几年里，她们的联系方式也渐渐从邮件变成了一系列及时沟通的应用软件。

她们第一次听到彼此的声音，第一次顶着巨大的延迟在屏幕里见到彼此模糊的脸。

虽然同为亚洲人，但秦昀觉得她们长得并不像，反倒是古川绫在那头带着赞扬的语气说秦昀和父亲很像。

秦昀不理解，他不是自己的生父，和他像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难道在别人眼中，自己也是类似的形象吗？

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一副全边眼镜像是能隔绝这世上所有各怀心事的目光，视他人如无机物，只是单纯照着社会共识所期待的样子尽些义务罢了。

——谈不上烂人，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至少秦昀是这么认为的。

古川绫告诉秦昀，父亲每年都会单独给她寄去生日礼物，她每一年都很期待。不过后来，她的生日礼物都是由秦昀来寄的，所以也许在她眼里，他们是另一个样子吧。



第一次从纸条上看到古川绫的名字时，秦昀的心情也像现在这样一片空荡。

未知的名字、未知的地方，她当时不知道这张纸条的另一头究竟连接着什么，只是封闭了太久，凭着一点比风铃声还微弱的关联，就想试着抓住这根稻草。

现在的秦昀也不知道，推开面前这扇门会有什么样的光景。推开它，她就真的走进古川绫的现实了。



房门吱呀一声荡开，整个房间透出一股久无人居的陈腐气息，一口吸进去憋得人胸口发闷。

古川绫的房间还是秦昀印象里的样子，只是一些陈设不知所踪，房间原本面积不大，没了陈设，看着有种空旷感。

值钱的东西想必已经被变卖，古川绫离开家的时候又带走了一部分必需品，留下来的净是些可有可无的杂物，看上去又老又破，早该被时代淘汰了。



除了书桌旁的教科书看上去是被精心整理过的模样。

可惜古川绫没机会把它们带走了。

既然古川绫没有带走，秦昀便也顺着她的意，把它们留在旧时光里，然后踩着自己进来时的脚印，原路退出去。



等秦昀再出现，刘闻点的甜品已经摆满了整个桌面。

秦昀不爱吃甜，觉得腻嗓子，但鉴于自己眼下情绪状况不佳，她判断自己应该吃些甜食以缓和状态，于是也就没跟刘闻客气。

刘闻毕竟是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坐在秦昀对面没吭声，看着秦昀吃一口咽三次，意识到她是有些不适，立刻低下视线，从包里拿出古川家的信件，目不转睛地逐一给它们分起类来。



很快，面前出现两座小山，刘闻把两堆信件推到秦昀面前。

“粗略分过了，这边的看着都是日常往来，水电催缴单什么的，这边的……可能会有你需要的信息。”说罢，刘闻双手规矩地放回自己身前，环握住一杯饮料，没有再上手触碰的意思，“我记得你之前电话里说，你也有一些新发现。现在线索都摆在眼前了，看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秦昀把杯子里的冰茶一饮而尽，目光掠过桌上的信件，几次呼吸的功夫，飞快捋了一遍思路。



“从头开始吧。”

“嗯哼。”

刘闻叼着吸管，等着秦昀的下文。



“最开始的几年里，古川绫跟着生母在东都生活，后来，生母再嫁，一家三口在那个房子里定居。”

“这是那个旅店老板，斋藤什么来着……”

“斋藤晴子。”

“斋藤晴子告诉你的？”

“斋藤晴子是这么说的，我和古川绫认识的时候，他们确实已经一起生活很多年了。”

“乍一听感觉没什么毛病，秦教授，你觉得哪里说不通？”

“古川绫的关注点大多数时候都放在我身上，很少提及她自己，是斋藤告诉我‘她们日子过得很辛苦’，但在我的记忆中，我父亲过去给她们母女的生活费不是一笔小钱，他十年前教我的时候给我看过他的银行流水，确实每月都有转账记录，古川母女没什么亲戚，唯一的任务就是养活自己，那为什么斋藤还会说‘她们过得很辛苦’？”



“啥？你后爹为什么要在十年前教你看银行流水？”

“吸管把饮料溅出来了，纸巾在旁边抽屉里。他最看重利益和名声，当然认为有必要从小教我‘财富管理’，这不是重点。”秦昀无视刘闻的惊讶，“如果斋藤在说谎，为什么？如果斋藤没有说谎，那这笔钱哪去了？”

“哈……”刘闻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虽然不认识她们，但凭我的了解，这种情况下，问题往往出在那个‘消失的爹’身上。”

“Exactly.”人在熟人面前往往随性些，秦昀跟熟人一向耿直，这回却突然拿腔拿调地流露出讥讽，“我顺着这个思路稍微调查了一下，女性、离异、单身已育，我原以为这几种特质在婚恋市场上是劣势。”



“但如果她手里有一大笔钱……”

“还刚好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儿。”秦昀接上后半句话，声音毫无波动。



怀璧其罪。

这样的一对母女，会招来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这笔钱最后会落到谁手里，年幼的古川绫又不得不面对什么？



“那个……”刘闻欲言又止，搜肠刮肚想找出一句不那么容易刺激到秦昀的话来，“或许你听说过，有一些，兴趣爱好比较，‘独特’。”

“独特到喜欢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古川绫从没跟我说起过，目前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但如果我们的猜测确实发生过，我一点儿也不会意外。”



刘闻望向秦昀，发现她说起这些旧事时，声音平静，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化，提及“古川绫”三个字，就像提起一个与她毫不相关的外人一样。

像十几年前一样，感官迟钝，他人的爱恨与痛苦无论如何都透不进来。

也许后来秦昀真的有过爱恨，但古川绫一走，这些爱恨就全都随之而去，只留下一具冷漠疏离的躯壳在运行。

秦昀成了一枚琥珀，七情六欲被凝固在旧时光之中，如今再不流动。



“拜那位继父所赐。”

哪位继父呢，不由分说丢来一笔巨款的假圣人，还是垂涎这笔巨款的真小人？



“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跟我说的是，你姐姐是病故的，好像是肺病？你怀疑她不是这个死因？也许，不堪折磨……自尽？”

刘闻越说越小声。



“古川绫绝对不可能自杀。”秦昀当即否认，古川绫是她见过最有韧劲的生命，“她后来搬出去租房，如果是我，直接死家里，何必多此一举。我没有质疑过她的死因，但她对我隐瞒了太多，我总觉得这中间另有隐情。”

“比如，古川家为什么会收到催债信？”秦昀的目光落到桌上的一堆信件上，拿起一封拆开。

“盲猜有个赌狗老爹。”

刘闻又不说人话起来，眼神询问秦昀，得到许可后也开始动手拆信封。



先前在斋藤那里，秦昀满嘴洋腔纯粹是装出去唬人的，实际上她镰江话好得很，一封信接一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基本能把事情拼凑个七七八八。



催债信是银行发来的，因为名下有房屋等财产，古川的继父从银行那里取得了几笔贷款，一开始都能还上，后来还款日越拖越晚，最后无力回天。

除此之外，来自银行的还有交易流水、对账单等材料，刘闻不擅长看这些东西，直接推给秦昀。



秦昀把几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按着时间，一行行读下去，发现他一年前的资金就隐隐有崩溃的趋势，但没到还不上贷款的程度，拖拖拉拉几个月，终于难以为继。

对账单上先是来源不明的几笔收入，随后逐渐收支失衡。



“被你猜中了。先给点甜头，然后慢慢套牢，赌博诈骗常见套路。”

“这种套路到底都是谁在上当……等下，你看这个，这是写给你姐姐的。”



又是一封催债信，这次的寄信方不是银行，而是一个名字很难念的私人企业。

秦昀很快查了一下，发现这家企业乍看没什么毛病，但它的名字每次出现，都和一些负面词汇紧密相关，实际经营方式一言难尽，看上去更像个放私贷的黑作坊。催款单也写得不甚规范，一打开，最上面赫然写着古川绫的名字。



“古川绫”三个字直直撞进秦昀眼里，秦昀忽然很想把这位古川先生揪着领子拎到眼前，质问他到底有没有长脑子，自己陷进去就算了，还打算把多少人拉下水，凭什么敢让古川绫的名字出现在这种东西上。

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愤怒还是冲出一条裂缝。



一时愤怒没有冲走秦昀的理智，秦昀想起一件事，她一直忽视了，古川家人去楼空，一副久无人住的模样，那这位消失了的罪魁祸首——古川先生，究竟去哪里了？

刘闻睨着秦昀的神情，见她一番大起大落又归于沉思，赶忙追问：“你想到什么？”



一个男人，骗取婚姻之后，原本靠妻女和她前夫的钱，过着不劳而获的日子，但某一天，她打算鱼死网破，亲自断了他这条生路，他就会改邪归正，凭自己的能耐去劳作赚钱吗？

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会故技重施，或是再走上另一条歪路。

一夜暴富的美梦落空之后，他会债务缠身，正规的银行信贷不会再信任他，为了解燃眉之急，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好心的”放贷人披着人皮出现，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于是他几番扑腾，抓着周围人的手臂，沦落到更黑暗的地方，而伪善的放贷人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撕下面具……



“银行催债尚且体面，这种放贷组织就不好说了。”

秦昀把几张纸捏在手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被围追堵截怕了，直接玩失踪，反正这里七拐八绕又没什么监控，逃跑不是难事。”刘闻顺着秦昀的思路捋下去，“如果找不到这孙子，依这帮人的尿性，估计会盯上……”

盯上古川绫。



“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古川绫都不会再在这个家待下去。她后来搬出去独自租住，这和斋藤的话能对上。”

几张来路各异的单据，终于把古川绫避而不谈的秘密揭开一角，她和母亲浮萍一样，哪里都算不得归宿，从远处漂荡到这里，又从这里漂荡到更遥远的地方。



“你昨天也来了东都，是去了她后来的住址？”

刘闻略一回想，问秦昀。

“对。”两人思路不谋而合，秦昀昨天把刘闻指使去了古川家，自己去了另一个地方，“但是扑了个空。”

“怎么说？”



“我继父，也就是古川绫的生父，表面功夫做得很好，每年都会给古川绫寄生日礼物，她一直都很期待。后来他当了甩手掌柜，古川绫的礼物都是我来选寄的，所以她的新地址我是知道的。按照斋藤的说法，她新家的房东应该是一位年长的女士。房东太太腿脚不便，所以很少出门，几乎每天都在家里。”

“但你却扑了个空？”

“但我却扑了个空。”秦昀点头，“我昨天敲门没人应，几乎整个下午，我都坐在那附近的一家店里，那个地址完全没有人进出过。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整个下午都外出呢？”



刘闻没接话，可能性太多，他不好乱猜。

“当然，也可能只是个巧合。”秦昀没理会刘闻，自顾自说下去，“我会再去拜访一次，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求证。”



也许见到那位房东太太，秦昀才能知道关于古川绫的一切，她离开古川家后究竟靠什么为生，为什么对关于自己的一切避而不谈，古川绫不说的，总会有人替她说出来。

“总之，我会再去一次。”



“秦小姐昨天去拜访了谁？”久藤唯像是突然听不懂镰江话了一样，一天问了斋藤晴子好多遍。

“所以都说了，秦小姐昨天去拜访了艾丽卡小姐的母亲！”明山友惠被她问得烦不胜烦，从厨房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回答。

“但是，秦小姐怎么会认识艾丽卡小姐的母亲？”久藤唯不依不饶。

“我怎么知道。”明山友惠放弃沟通。



“艾丽卡小姐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她怕出事就给家里装了防范摄像机，昨天老太太摔跤入院，她今天回看录像才发现，秦小姐居然昨天在录像里出现过。”斋藤有点魂不守舍。

“所以，艾丽卡小姐怎么知道那个人是秦小姐，只看了录像带就认出来，这不奇怪吗？是熟人吗？”

明山听了久藤的话，终于后知后觉惊讶起来：“欸？！她们怎么会是熟人？艾丽卡小姐和秦小姐？！”



“好热闹啊，在聊我吗？”

秦昀不知道什么回来的，墨镜一摘靠在门边，熟练地加入她们三人的对话。

就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只是度了一天假回来而已。

她又变回了那个活在别人眼中的秦昀。

--------------------




第6章 第五日


自从说出那句“我会牵你的手”之后，古川绫与秦昀之间的相处方式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古川绫对秦昀的态度发生一点变化。

“那个……上次和你一起牵手逛街的女孩子，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嗯？她升入了另一所高中，似乎很忙，我们现在没什么联系了，偶尔会在朋友圈留几条评论。”



中考结束后，秦昀填报了一所公立高中，从封闭的私立寄宿学校中解脱了出来。

当时秦昀十六岁，父母觉得她是个大人了，该做什么也该心里有数，于是对她的约束管教越来越少，一切凭着她自己做主。



秦昀从此过上了朝六晚十、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每天夜里回到家，本来已经觉得自己回来得太晚了，可古川绫似乎比她回来得还要晚，基本都能在十一点左右收到古川绫的视频电话。秦昀总会用平板电脑接起来，然后把平板立在一旁，挂着视频，一边复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古川绫说闲话。

秦昀在自己周围的真空带里挤出一个席位，将古川绫请了进来。



“啊……”古川绫很遗憾的样子，垂下眼摇摇头，安慰秦昀，“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对‘升学班’的学生来说，学业确实很重要呢，以后也做朋友好好相处吧。”

秦昀坐在书桌前，原本习惯性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笔写字，听了古川绫的话简直一头雾水，笔尖悬在空中顿了顿，想不通。



不过，古川绫有自己的思考逻辑，这一点秦昀是知道的，她想不通古川绫的逻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并不强求什么。



“‘升学班’？”秦昀抓住一个没听说过的名词，问道：“那是什么？”

“就是，以升学为目标的班级呀，这个班级所有的同学，都是要升学做大学生的。”

“本来不就是这样吗？大家都会参加高考然后读大学啊。”

秦昀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错话，她当然知道有“职业教育”、“分流”之类的情况，只是这些都离她太远，在她的生活中没有实质性的存在，于是下意识将它们排除在外。

按秦昀的社交知识积累，她确信自己这话无疑得罪了无数人。果然还是在古川绫面前太放松了，秦昀佯装低头读书，从摄像头前隐藏起表情，暗暗给自己提了个醒，又在心里犹豫着要怎么开口挽回局面。



“所以这样就好啊，”秦昀悄悄撩了眼皮，发现古川绫非但没有恼怒，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欣慰，两人隔着屏幕一对视，古川绫发现秦昀飘忽的眼神，以为秦昀在想什么别的事情，“做什么，难道不是吗？”

“什么？”秦昀又跟不上她的思路了。

“算了，阿昀就这样就好，只要专心读书、读大学、成为学者，其他什么都不用考虑。”古川绫对秦昀生不起气来，秦昀不清楚理由，但只要看到古川绫既欣喜又被切的表情，秦昀就知道古川绫是希望自己继续这样不通人情下去的，即便她想不通缘由。



秦昀撑着头没说话，心不在焉地在题目旁写下一个“C”，然后思路不受控地继续往古川绫身上飘。



“不用考虑钱、不用考虑生活、不用看别人眼色、不用按照别人的路来走，秦昀就做秦昀就好。这些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你的生活中。”

又开始了，秦昀想，明明古川绫和继父才是血脉相连的父女，可继父会告诉自己“不需要理解社会规范，乖乖照做就万事大吉”，而古川绫会说“让别人都见鬼去，给他们点脸色瞧瞧”。



指针逼近十二点，夜风渐凉，吹过秦昀的窗口，把风铃带起一阵轻响。



第一次“见”到古川绫的时候，好像窗外也有微风，耳边也是这样的风铃声。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秦昀的屏幕里，秦昀不看电视，但觉得电视里的明星无非也就长这个样子了，表情柔和、眼神灵动，一双眼靠近屏幕像是要把秦昀的模样描摹个一清二楚。

透过古川绫的眼睛，秦昀看见木讷呆板的自己正穿着肥大的初中校服，戴着眼镜，满眼都是不知所措，除了几句问候语之外再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颗心常年没什么波澜，此刻竟生出浓烈的自卑来，她撇开眼不肯再正视古川绫，目光落到古川绫身后的紫阳花上。



反正今晚也心不在焉，秦昀索性放任一阵风把自己带进回忆里。

那个时候的秦昀被自卑蒙了眼，她成绩尚且平平无奇，为人处世也还是一窍不通，灰扑扑的外表就不用提了。她不肯在古川绫的眼中直视自己，自然也就没有注意过古川绫投向自己的眼神。



跟母亲相依为命多年，古川绫没怎么见过父亲，但父亲隔海而来的“爱”也曾真真切切的给予过她慰藉，于是她把对父亲的思念投射到秦昀身上，在秦昀身上发现父亲的影子，把秦昀当成是另一种人生的自己。



古川绫是怎么看自己的呢？秦昀试着回想，想起古川绫难以置信的神情，存在于信件里的秦昀终于在她眼中化作了实体，那个“年纪还小、专心读书”的妹妹原来不是她某场美梦中虚构出来的幻影，她真实存在，过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一生。

古川绫曾仔细地望向过自己的校服和眼镜，它们在古川绫心里几乎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她们生长于不同的国家，古川绫自然不清楚秦昀的校园生活，只好凭着想象擅自在脑海中绘了秦昀的“生活照”。

——一双握笔的手，书写世上最朴素的道理，除此以外，一切世俗都不近身。



黑色水笔在秦昀指间一打绊，啪的一声摔在桌上，甩出一片墨迹。秦昀终于反应过来，古川绫是想读书。

自己没能留住的校园，她希望秦昀留住。



“马上十二点了，该睡了。”秦昀擦干墨迹，拐着弯地试探古川绫，“熬夜不要紧吗，明天不用工作？”

“工作是下午才开始，所以不要紧。小昀以前呆呆的，现在长大了，也知道要关心人了呀。”

早起对秦昀来说不算难事，秦昀从脑海中搜罗出一些关于高中生的刻板印象，而后果断扣在自己在头上：“那上午可以睡懒觉了，羡慕。”

不过古川绫有一点说得没错，她一天天看着秦昀长大，如果是过去的秦昀，绝对会一板一眼地把补觉的同学薅起来，现在的秦昀已经干不出这种事了。

“这种工作有什么好羡慕的，是个会动的女……总而言之，一定要读了大学才能做的工作才是好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是个会动的女’、下午才开始、对学历没有要求，而且古川绫还这么遮遮掩掩？”

对于古川绫的职业，秦昀有过一些猜想，其中不乏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猜想，为此，秦昀甚至在斋藤那里旁敲侧击地问过，打探东都“红灯区”的情况。

事实上，秦昀原本就计划，在第三日前往东都，先去拜访一下那位房东太太，如果她的一些猜想属实，那别说红灯区，就算是军事禁区，秦昀都得亲自去试探一番。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拜访扑了个空，她在东都的喧嚣里等一整天，没等到。



镰江和东都像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东都无处不热闹、无处不繁华，镰江只是一个小岛，本土人口只占国家很小一部分，没有车水马龙和喧嚣，秦昀每天揣着各路心事，从东都回到镰江那一刻，都会想起她落地镰江的第一天傍晚——所有的一切都纯净自然，她初来乍到，没有人知道“秦昀”是谁、又抱有什么目的，大家只是不约而同地卸下浑身包袱，短暂地做回自己，享受片刻安宁。

第一天的镰江在秦昀心里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她现在只要一回到镰江，听到熟悉的风浪声，都会不由自主安宁下来。



斋藤晴子隔着窗，看到秦昀坐在门前阳伞下，分不清她是在发呆还是思考。秦昀很快察觉到斋藤的目光，然后回赠一个笑脸，没等斋藤回应，秦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屋外回到客厅，然后又两步绕进厨房，斋藤见她推开厨房门，整个人却没有任何要进来的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客厅的置物柜上有一些生活用品，不知道我能否有偿租用？”

“您可以免费使用。”斋藤边说边擦手，准备要亲自替秦昀找出她需要的东西，“是有什么需要吗？”

“全部都可以免费使用吗？”秦昀佯装惊讶。

“当然。”

“那可太好了，我自己去拿就好。”秦昀挡在门边，一手扶着门，仗着自己个子高把斋藤严严实实堵在厨房里，动作有多强硬、语气就有多温和，“每天都劳烦您准备午餐真是太过意不去了，这点小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罢，秦昀目光飞速掠过厨房，看到了熟悉的四件套，面带微笑地把斋藤“请”回厨房，关上门，这才拿华国话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是这些”，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丝毫波动。

斋藤愣在厨房门口，发现秦昀现在在社交场面越来越敷衍，一些本性露出了头。



置物架上的东西“全部都可以免费使用”，这话可是斋藤晴子亲口说的，明山和久藤都外出去了，免去秦昀很多麻烦。

秦昀也不遮掩什么，站在置物架前，直接将手伸向了最下层的一众单据。

古川继父曾收到过银行的信件，那古川绫呢？

既然古川绫的名字被拿去办理贷款，那银行会不会也给她发来过各种单据？斋藤这里保留了古川绫的照片，那会不会也保留了古川绫信件往来的痕迹？

如果能看到古川绫的银行流水就最好，秦昀在这里，她确信自己能透过交易流水看出些有用的东西。

秦昀被这种潜在的可能性钓得心焦，险些被锋利的纸张边缘割破手指，一沓发黄的信纸飞速翻过去，每翻过一页，心就沉下去一分。直到放下最后一封信，秦昀终于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将置物架缓缓恢复原样。



一无所获。



也是，如果真有重要的东西，斋藤不会随便乱扔。

秦昀知道自己现在越发急躁了。她闭了闭眼，跟着耳边海浪声的节奏做了几次深呼吸，听着鼓噪的心跳声逐渐重归正常节奏，又一次睁开眼。

然后与照片中的古川绫视线相对。

烈日、宽沿遮阳帽、紫阳花，古川绫曾经对秦昀提起过，镰江的夏天潮热，日光落在皮肤上扎得人生疼，时不时还会被蝉鸣吵到，但好在每年的紫阳花都很值得美，这让她对夏日稍稍有了些期许。



如今秦昀终于站在古川绫生活过的地方，同样被潮热和蝉鸣折磨，她倒不觉得日光灼痛，只是刺目到睁不开眼。秦昀和古川绫不一样，她没什么浪漫细胞，不期待花季，古川绫口中的镰江对她而言没那么大吸引力。

她期待的只是古川绫。

等秦昀终于有能力越过山海之后，回应她的只有一张照片。



“明明是你带我来这里的。”秦昀注视着古川绫，像是想用眼神埋怨什么，却还是移开了目光，“你带我来这里，可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没有这样的道理。”

秦昀想要把古川绫的照片拿下来，伸出手，又中途没了勇气似的，手指一缩，欲盖弥彰地伸向一旁供奉的纸钞。

千里迢迢赶来，古川绫总不会是想留一笔钱给秦昀。

“这说不过去吧，机票钱都不够呢。”秦昀低声自嘲一句，钞票叠放整齐，被手指一碰，原先的排列被打乱，掉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按着这边人给钱的习惯，确实喜欢把纸币塞进信封里，拿取都是一整叠，这纸条的大小刚好够夹带进去，不刻意翻的话，一般注意不到。”刘闻回信息很快，证实了秦昀先前的猜想。

秦昀把手机锁定，习惯性倒扣在桌面上。



“古川绫亲启：一直以来承蒙关照。虽然只是租住房间的关系，但对家母的照料我一直很感激，无意中听闻你目前的工作比较不顺心，如果愿意的话，我的公司有合适的职位。艾丽卡。”



纸条是用镰江话写的，一些敬辞谦辞秦昀翻译得不甚准确，但实际含义没什么偏差。

房东太太的女儿感激古川绫一直以来对老太太的照顾，听说了古川绫工作不顺，想顺水推舟还个人情。

听起来皆大欢喜。

“这个‘艾丽卡’到底是做什么的。”

秦昀隐约记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顺着前几日的记忆一路倒退，古川家、刘闻、明山友惠、久藤唯、无人应答的房东，再到斋藤晴子。



秦昀记得当时自己问斋藤：“我听说，有一些在我们国家不合法的职业，在东都是合法的？”

然后斋藤给了自己一张名片。

艾丽卡，过去是一名优秀的公关，而后隐退，自己做了经营者。



“古川绫工作不顺，所以艾丽卡尝试给她提供一份新的工作。”

秦昀找出那张名片夹在指间，翻过来翻过去，正面写着联系方式，背面是店铺地址。



秦昀皱起眉，感觉这中间哪里不太通顺，于是闭起眼，从头开始描摹古川绫的一生。



因为生父的一大笔生活费，母女二人成了“猎物”，被赌鬼继父欺骗，母亲跟继父鱼死网破，而后古川家落魄，古川绫不仅无力负担大学学费，甚至不得不早早工作赚钱。但是和华国不一样，这里的学业教育只是一种选择，所以即使古川绫不读大学，也有很多条职业教育的路可走，同样活得体面。

继父没了钱，把主意打到了贷款上，一步错步步错，那帮追债的大概率认钱不认人，不管自愿还是被迫，“古川绫”这个名字欠他们钱，就得还。重重逼迫之下，古川绫最后的选择权也被剥夺，没时间给她慢慢学成，她立刻就需要一份工作，立刻就需要钱。

这份工作需要古川绫用极短的时间、换来大量的资金。

听上去不容易，但……古川绫确实得到了一份工作，这份工作确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秦昀睁开眼，心想，自己最坏的猜测恐怕是成真了。

在秦昀的认知里，按华国的观念来看，“公关”，或者说整个风俗业，都不是什么工作的好选择。她来镰江之前，四处探听过相关的消息，发现对于这里本土居民来说，“公关”只是众多工作中的一个罢了，与其他工作没有太大区别，当地人的态度非常理所应当，如果做公关做得好，同样会被众人艳羡，丝毫没觉得这份工作有哪里不对劲。

对古川绫而言，或许也是如此。

对秦昀而言……

秦昀不在乎这些，上得了台面、上不了台面，在秦昀眼里都长一个样，她少年时孤僻，少与人共情，对很多社会规范也只是有样学样，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任性妄为。

别人鄙夷什么、推崇什么，秦昀不理解也不感兴趣。即便后来观察过足够多的“人类样本”、积攒了足够多的“素材”，秦昀拿这些样本和素材给自己缝了一张皮，可以披上这张皮融入社会了，也改变不了她“任性妄为”的本性。

秦昀不在乎体面与否，只在乎古川绫“想”还是“不想”。



古川绫得到了一份工作，但并不顺心，于是艾丽卡递出了一只名叫“风俗业”的援手。如果“风俗业”能成为“援手”，那古川绫得到的那份工作，该“不顺”到什么程度？

秦昀不是很愿意再继续思考下去，古川绫的人生走到这里，没有“想不想”一说，她根本没得选。

古川绫想做什么，其实早就告诉秦昀了。



她想成为大学生。

她想读书。

--------------------




第7章 第六日（上）


又是夜深人静，秦昀照例坐在书桌前，一手撑着头，一手转笔，时不时停下来，往试卷上写几笔。平板电脑立在旁边，古川绫似乎刚刚结束工作，妆还没卸，正在整理背包。

没有外人，这是独属于秦昀的世界。



像这样静谧的夜晚，秦昀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次，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规律，几乎形成某种心理依赖，每到日落时分，期待感就会在秦昀心里悄悄升起，她离开学校、向师生告别，回到家里、再向父母道晚安，最后合上房门，随意翻开某页试卷，吹着夜风，听着风铃响，等着这阵风将古川绫带到她身边。



“好辛苦。”古川绫看向秦昀右手，因为常年握笔，指关节上磨出了厚厚的茧，“一想到离升学考试只剩两个月，我就感觉很紧张。”

秦昀抬起手，也看向自己手上的茧。幼时耽误了些学业，但好在秦昀天资不错，天赋加努力，把她一步步推向更高远的地方。

“还好。”秦昀很少因什么事感到紧张，想了想，周围的同学似乎也很少有紧张的，大部分都只想赶紧解脱，“大家都想赶快毕业。”

“升学班的学生果然很自信。”古川绫卸着眼妆，秦昀看她化妆卸妆觉得新奇，停下笔，撑头看她卸妆，古川绫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秦昀：“说到毕业，今年是不是也会有同学向你告白啊？”

“‘也’？”为着高考，秦昀一直在复习英语，最近没怎么学镰江话，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力水平下降了。

“是呀，初中毕业的时候，不就有个孩子向你告白了吗？”古川绫见秦昀一脸诧异，觉得有趣，难得在她脸上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情，存心逗她，“也过去好几年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呆呆的，还会因为人际关系，满脸委屈地找爸爸和姐姐哭诉。后来长大了，更漂亮更聪明了，也有女孩子向你告白了——那孩子可真勇敢。不过我觉得，现在的小昀会更有魅力一点，肯定会有人……”

秦昀手上一打滑，差点把笔尖戳进手掌，她简直要被古川绫几口黑锅蒙头砸晕，该说这人不愧是演员吗？戏瘾上来了什么都敢说。



说秦昀小时候呆，这她认，事实上她自认现在也没机灵到哪去，跟着继父有样学样罢了，把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套虚伪劲儿学了个六七成，给自己套了层皮。

说到底，她还是单纯把社交当成通关必备的“技能”而已，其他都无所谓。

但她什么时候满脸委屈过、什么时候哭诉过？

秦昀这张脸上根本不可能出现那么丰富的表情。

剩下那些，更是没影的事。

秦昀不承认，虽然她本人此刻已经恨不得就地冒烟，但她不自知，所以不承认。



古川绫在另一头看秦昀表情变了又变，得了乐子，演出时积攒的无力与失落终于被一扫而空，收起浮夸的演技。

“忘得这么快，是学业太忙的原因吗？明明也才三年前的事，你那时像个木头一样冷冰冰的，那孩子一定是带着很大的勇气才向你告白，怎么说忘就忘。”

“没有这样的事。”秦昀辩白。

“好啦，又没有外人在，姐姐又不会像别人一样说三道四。”古川绫“善解人意”地安抚道：“初中毕业的时候，不是还和恋人一起牵手逛街了嘛，回到家跟姐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害羞不知道怎么开口。”

秦昀发现古川绫好像一直以来都误解了什么，生烟的大脑很快冷却下来。

“我没有和她在一起，牵手逛街也不是恋人的意思。”秦昀很快回想起当时说过的话，“我分明还对你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牵你的手’。”



秦昀发现自己有些窝火。

如果在古川绫的认知中，牵手就是恋人的意思的话，为什么古川绫当时选择性忽视了自己最后一句话。为什么在之后的几年里，误认为自己在和某人恋爱，明明很在意、明明频频问起这件事，却对自己的剖白闭口不谈？

一边耿耿于怀，一边又装作无事发生，以“姐姐”的身份在自己身边泰然自若。

一时间，秦昀脑子里涌上无数思绪，相互勾连，分不清谁是谁的因果。她想不通古川绫在想什么，也想不通自己在想什么，伏案把自己埋进数学题里。

心里乱、脑子里也乱，火气窝着横冲直撞找不到出路，秦昀抓起碳素笔，把立体几何图唰唰涂黑。

一个从小亲密关系缺失的人，怎么会知道“爱”的轮廓，她没见过，自然也认不出。



“我当然记得，”较之秦昀，古川绫的态度清晰坦荡得多，一句话，就把秦昀钉回了“妹妹”的位子上，“所以后来，我都借口说自己有个海外恋人，小昀帮我赶走了不少烂桃花。不过也有熟悉的朋友知道，这话是我小妹说的，礼物也是小妹送的，她们可羡慕了。”

秦昀趴在书桌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右手还握着笔祸害其他几何图形。

一只眼睛眨巴了半天，秦昀没理出个头绪，自暴自弃地把头埋回数学题里。

“烂桃花直接拒绝就好了。”虚弱的声音从数学题堆里传出来，尾音几乎飘到外太空去。秦昀实在是不知道该把话题往哪里引了。

“直接拒绝……”古川绫重复了一遍，像是想起什么，撑出一个无奈的笑：“做不到的呀。”

“怎么了？”秦昀抬起头，坐直上半身，“这是你的自由意志，就算有谁逼迫，你不愿意就是不愿意，逼也没用。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换个好听的说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古川绫听了秦昀这番孩子话，依稀又看到了当初那个被同学排挤的初中生，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一如既往。



“我觉得，小昀说得对。所以我希望小昀的‘自由意志’永远也不要变，一直是现在这样就很好。”

“如果你不想的话……”

再孩子气，秦昀也毕竟不是真孩子了，她从古川绫的话里听出了无可奈何，一些“何不食肉糜”的话她说不出口，说了也没用，徒增伤感。

秦昀的想法很简单，她不在乎其他的，只在乎古川绫“想”还是“不想”。



这个想法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没有变过。



拜这种简单直白的思维方式所赐，秦昀的社交能力一度十分堪忧，但也对“虚情假意”特别敏感。一个人如果不愿意笑却硬要凹出一张笑脸，在秦昀看来，像是用劣质化妆品在脸上化了一层浓妆，稍微一碰，就卡粉结块，然后掉一地碎渣，藏起来的“不情愿”根本瞒不住。

自入住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天，秦昀起先不想打草惊蛇，但既然是古川绫留下消息要她来这里，那这里的人必然与古川绫有过大量交集。秦昀在查古川绫，这瞒不住。斋藤晴子也好、明山友惠和久藤唯也好，分明都认识古川绫，甚至可以说是交情匪浅。

但秦昀看的出来，斋藤不想、明山和久藤也不想，她们对古川绫的事情讳莫如深，摆明不想出声。



秦昀不表明身份，是因为不信任。

她知道的信息太少，没办法保证这里面的人跟古川绫的死全然无关，但凡有人站在她的对立面，贸然亮身份保不齐要面对什么，不如胡诌个不靠谱的身份，说胡话的时候也方便些。

那斋藤等人默不作声，又是因为什么？



明山和久藤回到旅店的那个凌晨，秦昀失眠，盯着树影摇摆盯了半宿，直到一声闷雷落下，她这才回过神来，打算在大雨来临之前关好窗子。

刚站起身来，就听到客厅里混乱的脚步声，秦昀走出房间，藏在走廊阴影里，隔几步远的距离看向客厅三人。

站在沙发边的是斋藤，秦昀记得斋藤问了一句“为什么这次这么晚”，明山解释说饶路，似乎有人在追她们，险些被一路追到斋藤这里。而她们被追踪的理由，模模糊糊没说清楚，只说与“阿绫”有关。



秦昀后来试探过一次，久藤唯态度隐约有些抗拒，说她们是小剧场的舞蹈演员，平时在东都公演，休假时会回到镰江来，随后婉拒了秦昀“捧场”的好意。

明山和久藤自称演员，且平日里会遇到不知分寸的观众；按斋藤最一开始的说辞，古川绫辍学后被一家经纪公司选中，没成什么大明星，大概率也是参与些地下演出。



做艺人，不管成没成名，只要想查，总能在网络世界找到些蛛丝马迹。

秦昀过去在华国没查到“古川绫”相关的艺人信息，现在在镰江也无甚收获，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个傻，古川绫在自己面前都会回避工作的话题，对外人自然更是如此，她不见得会用真名示人，秦昀用她真名去查，只能查到同名同姓。

按久藤唯的态度，秦昀推测久藤也不会用真名，明山友惠则难说，秦昀查到了她的社交帐号，但里面全是没用的闲言碎语。斋藤就更神秘了，随处可见的姓、随处可见的名，直接把她淹没在茫茫人海里。



秦昀坐在咖啡厅里，把电脑页面切换来切换去，拢了把头发，抬手把浓缩咖啡一饮而尽。视线穿过落地窗，落到不远处的屋子上，那位神秘的房东太太今天依旧没有要现身的意思。

斋藤那边的思路受阻，古川绫曾居住过的房屋也无人往来。

桌面上落了一根长发，秦昀面无表情把它一巴掌扫到垃圾桶里，来续杯的服务生被吓了一跳，杯盘磕碰出响声，秦昀这才注意到他，条件反射般端出笑容。

“不好意思，用电脑太久一时眼花，还以为有蚊虫在飞，吓到你了吧？仔细一想也是，店里窗明几净，怎么会突然有蚊虫呢？”

几句话哄走服务生，又冷下脸来。

手里的线索一个接一个遇阻，秦昀耐心见底，她盯着艾丽卡的名片，心想：你最好站在我这边。



艾丽卡毫无疑问是个假名，但据斋藤所说，她曾是东都数一数二的公关，即便现在隐退，也能找到过去留下的信息。秦昀顺藤摸瓜，找到了艾丽卡的个人帐号，随便打开她发布的一条视频内容，操纵进度条进进退退，发现镜头切换流畅、后期风格统一，虽然没有标注制作人员，但很容易看出艾丽卡的帐号有专业人士在打理，试图在团队账号里找个人信息，实在事倍功半。

既然艾丽卡有意推广个人品牌，有没有可能会借其他KOL的势？

秦昀戴上眼镜，准备大海捞针。



直白的广告推送。略过。

艾丽卡的店面评价。没什么有用的信息，略过。

艾丽卡的店面推广。略过。

艾丽卡的朋友发布的游玩纪录。没什么有用的信息。略过。

……



屏幕上滚过一行行数据，在秦昀的镜片上短暂停留然后很快上滑消失，秦昀保持着固定的频率，不为所动。



——感谢艾丽卡小姐送来的花篮，公演一切顺利。



公演？

秦昀动作一变，打开内容详情。

发布者是个秦昀完全不认识的名字，人气不太高，但也有一部分应援者。发布日期六天前，文字内容花里胡哨全是表情，还上传了几张照片——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花篮、署名艾丽卡的贺卡、公演宣传海报、站在花篮前的自拍。

自拍背景很黑，大概是夜里拍的，一个女孩脸上的妆浓得像是刚演完夜后，脸上不知道拍了多少粉，煞白一片，眉眼却化得十分浓烈，昏暗的灯光下简直看不清人样，诡异又凌厉。



剧场演出妆容往往浓烈些，近看时看不清模样也很正常。

照片里的人在秦昀记忆里的雷雨夜里出现，和某个身影慢慢重合——这分明是明山友惠的扮相。



秦昀立刻追进明山友惠的主页，按时间倒序翻下去，选择性忽视了其中无意义的部分。

“听说艾丽卡小姐的母亲入院，一直以来承蒙照料，艾丽卡小姐忙得脱不开身，特意赶去病院帮忙看顾，希望早日康复。”

“这轮公演结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公演剧场定位）”

“剧团发生人员变动，虽然少了一名成员，但会带着她的意志，以新的面貌加倍努力。”



“秦教授，”刘闻的消息突然不知道从哪蹦出来，“这家店还有十分钟开始营业，你说我名声清清白白的，进去还是不进去？”

一张照片紧接着发来，是刘闻在店门口拍的，几名员工在店门口准备开门迎客。

昨天秦昀和刘闻通过消息后，为了防止两头耽误，第二天一个人继续留在房东太太这里，另一个去艾丽卡名片上的地址。

“我要是进去了[害羞emoji]，秦教授给报销吗？”



房东太太入院，女儿艾丽卡陪在医院里，这几天这间屋子完全没有人进出。

至于艾丽卡的夜店，既然她本人不在店里，秦昀回想明山和久藤的态度，觉得能从店里员工那里打探到消息的可能性不大。

打开地图，公演剧场和艾丽卡的夜店倒是在同一个街区。

--------------------




第8章 第六日（下）


刘闻在灯红酒绿里枯坐了快半个小时，秦昀才姗姗来迟，这人不知道上哪换了身行头，通勤西装也不穿了、墨镜也不戴了，脑门上捂了假刘海，黑色T恤像是周围某个名校的纪念品，胸口印着校徽，看上去跟个大学新生似的，无害又无知。又不知道从哪个地铁站里顺走一份东都旅行手册，大剌剌卷成个筒握在手里，就差把“我是游客”四个字写在脸上。

“大变活人啊。”

假大学生秦昀和真正的大学生刘闻在街巷口碰头，刘闻没收到秦昀的消息，猜到她是有别的安排。



东都人口密集，街区人流量巨大，到处都是毛茸茸的脑袋在缓缓移动，街边商城的音乐和各种宣传声烩成一锅，在头顶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盖下来，简直喘不过气。

本国人见怪不怪，外国人听不懂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吵得人脑壳生疼。

“我们接下来去哪？”混在人流里，刘闻几乎得用喊。

“游客当然要去‘特产店’了。”

“啊？”刘闻反应了一下这个“特产”指的是什么，“不是，真去风俗店啊？”

“那是之后的日程，今天有别的安排。我个人不建议你刨根问底，游客要有游客的‘无知’，知道太多的话，目的性太强容易穿帮。”



说着，秦昀带着刘闻在一栋楼前站定。

国土狭窄，连带着东都的建筑都显得局促，一楼入口处头顶一块招牌，站近了看，亮得要晃瞎人眼，稍微走远两步又会融进整条街的夜色霓虹里，到处都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发亮的招牌是各家标配，钞票和硬币相互摩擦碰撞，人人都在花钱买乐子，多的是大牌明星。

一间小剧场而已，凭什么在其中显眼呢？



秦昀从远处一路找过来，说不好是这地方太会藏木于林，还是整条街都经不起细看。

招牌下，门就像个黑黢黢的裂缝，推开厚重大门，迈进去，大门缓缓自动闭合，发出一声闷响。声色犬马都被留在身后，耳畔清静下来。

眼睛看惯了亮光，再到黑暗里会短暂地不适，失明与寂静几乎让人有种落入虚无的错觉，像是一步迈进另一个世界。

直到感官缓缓接受黑暗，才看清一些物品轮廓。

和秦昀在华国见过的剧场不太一样，华国的剧场起码礼堂明亮，这里没什么迎宾礼堂，一进门迎面就是贴着墙壁旋转式楼梯，墙上贴着箭头提示观众顺着楼梯去二楼，连灯都舍不得开几个，几盏小灯半死不活地工作，黑夜与光亮暧昧不清。

黑暗剥夺了部分安全感，眼前只有“往上”一条路，紧握着扶手一步步拾级而上，才有一些光亮施舍下来。



一个男人抄手站在二楼，听到声响，探头望下来，与秦昀目光相撞。

秦昀很难说清这个男人的身份。

他门神一样守在入口，看上去肌肉结实，袖口遮掩下隐约能看到刺青样式，看向谁的目光中都带着警惕。

见秦昀和刘闻走上来，打量一番，秦昀有意把自己伪装得无辜又无知，刘闻则是实打实的茫然，门神消了戒心，站直身体给他们鞠了一躬，嘴里念叨着“欢迎光临”一类的话，然后半弯着腰，引着二人前往售票窗口，购票前逐一叮嘱禁止摄像。

说他是迎宾，实在太过勉强。说他是安保，没有哪家的安保会这么防着观众，尤其在东都这种尊卑分明的地方，服务人员不笑脸相迎都是罪过。



秦昀假装外语不好，在售票窗口用手语沟通，同样一张票，卖给她的价格比刘闻便宜三成。拿到票，秦昀又在楼梯口晕头转向，看不懂提示标语还方向感不好，“门神”试图交流，失败，只好略走动几步，亲自把人指进剧场入口，一鞠躬，又回门口守着了。

要在这种小地方里建剧场，留给剧场以外的空间必然不会太大。外面虽然七拐八绕，但都只有三五步路的距离，一个售票口加一个门神，只要不是观众爆满，两个人足够看顾住整个外围。

“凭什么我买票多花2000？”刘闻对秦昀的表演视若无睹，走进门，找地方落座。

场灯还亮，秦昀目测这里最多150个座位，票版一视同仁，所有座位一个价，入场自行落座，前排座位先到先得。T型舞台，自台口向观众席内延伸五六米，舞台最靠近观众的地方有圆形转台，似乎是可升降的。

场内已经进了不少观众，正对舞台的位子已经坐满，但T型台左右两侧的位子第一排还有空，秦昀在二排空位坐下。



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贴着购票须知，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同人群的对应优惠，秦昀斜眼扫了刘闻一眼，让他别装看不懂外语。

“我去别的剧院和美术馆，只见过未成年人、学生和老年人优惠。”

“给你报销。”秦昀靠在椅背上，目不斜视看向前方，“那是正经地方，这里不是。所谓的‘女性优惠’对这里来说，是生意，稳赚不赔的那种。”

场灯渐暗，秦昀噤声。

刘闻被秦昀两句话说出一身鸡皮疙瘩来，在全场黑下去之前，赶忙扭头看了看四周，发现98%观众都是男性，老头子、社畜，还有结伴而来的中学生。

偶有几名女观众，看起来和现在的秦昀有些相似——无辜、无知、且无力。

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几只“猎物”，有猎物在，还愁猎人不上门吗？

而猎物甚至还要感谢“恩惠”。



刘闻一直觉得，秦昀的事情，要由秦昀自己来做决定。他在这里留学几年，尽“东道主”的本分就好——陪朋友吃好喝好，玩个尽兴，再把人全须全尾送回国。

至于吃什么、玩什么，当然是朋友愿意去哪就去哪，自己作陪就是。

所以直到场灯黑下去为止，刘闻压根没考虑过秦昀究竟看的是什么演出。



一段架子鼓在劣质音响里炸开，敲得人耳膜心脏一起疼。没看到乐队，不知道是演出方从哪里找的录音带。

刘闻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提心吊胆地盯着舞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来什么妖魔鬼怪。秦昀要是在东都有些什么好歹，秦昀她爹不知道会不会把自己家告到破产。

然而秦昀本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表情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舞台上没冲上来什么妖魔鬼怪，只有一群年轻女孩子，戴着面具跳了一段开场舞，众星捧月地把C位舞者迎出来，然后迅速下台。

C位舞者一个人留在台上，她穿着黑色西装，动作利落，努力挥动手臂试着调动观众气氛。摘下面具后，露出一张笑容甜美的脸，向舞台四周做了几个亮相的动作，双马尾随着动作在空中起伏。

底下观众各自板着表情稀稀拉拉鼓掌，一首曲子放完，灯光又黑了下去。

因为座位离舞台很近，刘闻看到C位舞者趁着黑灯也迅速下场。

等灯光大亮，她再几步跑上台来，充满活力地跟着第二首曲子跳舞。刘闻猛地转头看向秦昀，想质问她些什么，又说不出话来。

这一回没有群舞，她独自站在聚光灯下，被诸多目光注视着。

只穿着一件西装外套。



秦昀没搭理他，心想：她该顺着T型台走到观众席这边来了。

音乐切到第三首，果然换了风格，变得旖旎起来。舞者踩着缱绻的节拍，一步步走过T形台，在观众面前的转台上站定。她脸上笑得张扬，伸手指向观众席，逐一看向每个观众，然后挑衅般勾起手指，勾下最后一件外衣。

她就站在秦昀面前，秦昀注视着她，想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一些表演痕迹，但对很多观众来说，她现在的表情已经不重要了。



她跟着音乐，在转台上缓缓躺下，手指划过每一寸皮肤，以一个极其引诱的姿态停顿。一束聚光打在她身上，转台升起，而后旋转一周，将她的每一个角度展示给每一个位置的客人。

看客们终于舍得点头，给她一点掌声。

转台落下，她终于又站起身，缓步走回主舞台，又一次亮相鞠躬后才趁黑下台。



音乐无缝衔接到下一组，另一位古装扮相的舞者登台。

她看着比上一位舞者年长，大约有三十岁了。

她在台上像是扮演一位战士遗孀，丈夫战死沙场，孤身一人，音乐里时不时想起“带我走”的唱词，她走到台前，像之前一样一层层脱下繁复的衣裳，然后被升上转台。

秦昀看到她嘴角颤抖，眉宇间满是悲苦。

她是演技好，还是真的不情愿呢？

秦昀执着于得到她的答案，发现自己是想透过她，得到另一个无法回答的人的答案。



第三位舞者登台的时候，秦昀想，后面还有几位呢？



趁着中场休息的时间，秦昀给刘闻撂下一句“你等会儿再跟出来”之后，就落荒而逃似的快步离开。她站在剧场外的狭长走廊里，感觉有些反胃。

其他的观众陆陆续续走出来，秦昀察觉到一些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弯下腰装作肠胃不适，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巾，捂住口鼻，低头遮挡住半张脸，就着吝啬的灯光往走廊深处走去，把各怀鬼胎的目光通通丢在身后。

秦昀在华国跟着学校实践活动去过几次剧院，有意无意地去对剧院构造有些了解，后台和前堂之间不连通，只留几道窄门供工作人员通行。想去后台，要么走演职人员入口，要么凭工作证过那几道门。

在华国时，秦昀很守规矩。但是她现在人在东都，既然这里不正规，她也只好入乡随俗一回。



就这么大点儿地方，空间没富裕到可以把前堂后台分隔开，顺着走廊能不能直接靠近后台，秦昀得亲自走过才知道。

她是个游客，外语不好不识字。现在肠胃不适需要去卫生间，墙上虽然贴着卫生间的图标，但灯光太暗她看不清，错过去了。附近又没有看到工作人员，她只好低头看脚下，与然后摸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其余观众逐渐在剧场入口处聚集，把秦昀从门神的视线中剥离。讲话声、饮水声、来往的寒喧声，随着秦昀不断走远，这些声音慢慢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更细微的人声。

秦昀屏息听了两秒，声音发闷，像是隔着一道门或者墙，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到一扇门前，不抱希望地推了一把，发现门没上锁，居然还真叫她推开了。秦昀闪身进去，反手把门重新关好。

屋里一片漆黑，秦昀开关门的动作带起一片灰尘，要不是捂着口鼻，恐怕要被呛到咳嗽。秦昀摆手把周围的灰尘掸开，试探着开灯，一伸手却只摸到冰冷的墙面。

没有光，看不清屋内，听力反而敏感起来，先前发闷的声音在这个房间里清晰了不少，带着回声，在房间里荡开，换个胆子小的在这里，还以为要闹鬼。

有回声，房间里可能比较空旷。

秦昀一边凝神听着，一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天排四场演出，换了是谁都会累吧。”

“但是好歹能多赚一点钱。”

“别说傻话了，赚到钱又不是你的，还不是立刻就拿去给别人了。”



手电筒照出房间内部的轮廓，中心空旷，四周堆满了海报、灯牌一类的宣传用具。秦昀蹲下身，灯光照向地面，按灰尘的痕迹，中心空旷的地方似乎原本堆放过航空箱，现在被搬走了，在原地留下几个四四方方的印子。

这里是个仓库。

里面放的都是些通用演出道具，被人看到了也无所谓。

角落里放着巨幅宣传海报，边缘有类似装裱的硬化，像是往某种大型广告牌上投放过，一幅叠一幅，靠在墙壁上立起。

秦昀抬起最外层，发现后面堆叠着过往的宣传海报，越往下的越旧，拆下来收在这里，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了。甚至丢了都无所谓，难怪仓库不上锁。



“说起来，之前不是有客人私下给你送礼物吗？东西不值钱吗？”

“送来送去就是那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说到底，他送礼物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

“欸——又说这种天真的话，要是碰上个有钱的客人，直接捞一笔呗，又不吃亏。”



仓库里空气不流通，秦昀一层层掀开海报，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可能是缺氧的缘故。她握着手机，微渺的光芒扫过海报上一张张人脸。



“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行、行！你们这帮小孩都跟绫一个样，她为了她华国的小男朋友，这不愿意那不愿意。不愿意？可以啊，不愿意那就继续赚不到钱还不上债，最后呢？”



秦昀翻过下一张海报，借着电筒微弱的光，在暗无天日的密闭仓库里，看到一张有些褪色模糊的脸。

旁边署着陌生的姓名，古川绫被关在这个姓名里不知多久，她挣不开的牢笼终于被秦昀撬开一条缝。

--------------------




第9章 第七日（上）


“改志愿？”

古川绫像是在拆一个包裹，她刚搬过家，最近经常看到她拆东西装东西。

“嗯哼。”

秦昀高考结束，成绩一如既往，此人一朝咸鱼翻身，大爷似的把脚一翘，每天晚上书也不看了、题也不做了，平板电脑放在书桌正中央，除了古川绫的消息，其他事情的优先级一概往后靠。

而且再也不用惦记第二天早起，放心大胆地熬起夜来，整个人的生物钟两天就被古川绫的工作时间全带跑。

“大学志愿的话，我记得你前几天就说，已经截止填报了？”

“填过了。只是一些玩笑话，说我这张脸不去当明星太可惜，现在改志愿来不及了，不如以后到国外学艺术。”

古川绫听着秦昀语气轻松，颇有点“孔雀开屏”的意思，顺着她的意仔细打量一番秦昀的脸，觉得对方实在说的有道理。



“不过，我跟他们说，‘跟我姐比还是差得远’，我们家有一个大明星就够了。”

秦昀一记直球打过来，古川绫一噎，她发现秦昀高考结束简直像封印解除一样，刚上初中那会儿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怎么现在一开口什么都敢说。

当然，秦昀本人没什么自觉，她在外人面前掂量着说，在古川绫面前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古川绫活生生一个人，会哭会笑，秦昀不至于没眼力见到看不懂古川绫的脸色，古川绫要是不爱听，她当然闭嘴。

古川绫神色有些不自然，既想反驳些什么，又不想反驳秦昀的意。



“你们外国人真是，说什么都很大胆。等一下，你这是都寄了些什么过来啊？”

“你今年的生日礼物啊？”

“我还以为自己打开了杂物箱。这瓶香水的包装好精致，是你选的吗？”古川绫记得秦昀从没跟她聊过香水的话题，“这是什么？录音笔？”

“香水是朋友帮忙选的。不是录音笔，是个录音挂件，可以挂在钥匙或者包上，比录音笔更方便些。”

秦昀不太会挑礼物，尤其不会给古川绫挑礼物。

给别人选礼物大都选些好看的、贵的、送出去体面的。一旦对象变成了古川绫，秦昀就觉得这个好、那个听说不错、另一个也很实用，挑不出个合适的，哪个都割舍不下，干脆把一堆东西放在一起打包送出去。

“那这是……”古川绫从纸箱底部拿出一本便携记事本，翻了一下，一张照片掉在她手边，她拿起一看，发现是秦昀的照片，“这不是你吗？”

“是啊。”秦昀坦坦荡荡承认。

照片似乎是毕业那天拍的，秦昀还是学生打扮，短发白T恤黑色长裤，坐在教室后排窗边。教室后排的桌椅已经被疯狂的毕业生祸害得差不多了，七扭八歪，还有几个掀翻在地，看不出一点儿行列排布，秦昀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只是上课时偶然走了个神。

配套的桌子不知道被撞到哪里去，没了桌子，倒便宜了秦昀一双长腿，再也不用憋屈在桌下，随意伸着，整个人放松又自在。

古川绫看着照片，感觉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下来。

“同学喊我去合影，进门时抓拍的，我觉得氛围不错，适合放在书桌上，就送给你。还有一个配套的相框，你找找，应该也在里面。”



古川绫摩挲着相纸，那天的阳光像是凝固在相纸上一样，还能摸到温暖的痕迹，指尖稍稍一碰，学生时代特有的懵懂纯净就顺着指尖神经一路淌进心脏。秦昀把自己夹在书里，跨越山海而来，只为了成为古川绫生命里的点缀。

古川绫不是没收到过礼物，那些礼物不比秦昀送的廉价。

注视过古川绫的视线大同小异，“礼物”只是个名头罢了，给她什么东西，总是要从她身上剥夺些别的。把华美的珠宝首饰送到她身边，戴在她身上，最后，要把她也变成一件华美的首饰。

没别的用处，摆着好看就行了。



“你会让我的生活变得更美”这种示爱的话古川绫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她确实也曾经为此感动，信以为真，误以为自己是被深爱着的。

直到被秦昀注视。

秦昀注视古川绫的目光，从茫然无措的孩童，到纠结无助的少年，再到现在温和平静，只是单纯看到古川绫就足够，不为从她这里剥夺什么。

也许秦昀真的在向古川绫奢求些什么回报，但秦昀觉得，那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秦昀当然也曾因“求而不得”而怨怼愤懑过，她没向古川绫掩饰过这些，还没等古川绫解释，这些怨怼转瞬即逝。

古川绫几乎看着秦昀长大，觉得秦昀的脾气跟父亲一脉相承，学会装乖也改变不了她妄为，做事从不在乎别人想什么，只遵从自己的意志，不管古川绫如何回应。

想给你一颗真心，你爱要不要。

擅自把自己的意愿塞得满满当当，飘洋过海而来，再不由分说擅自占领古川绫生活的某个角落，直到落满灰尘。

也不怕别人作践她的真心。



秦昀确实不怕，她澄明坦荡，从不后悔。

“你这个人真是，不讲理，不听劝。”



“不讲理的人是你。”

“古川绫，你明明很想拒绝你周围那些人，但你拒绝不了。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事，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但你明明不想拒绝我，为什么还是在拒绝呢？

“你永远也不打算对自己坦诚吗？”



秦昀到最后还是没能看完那场演出。

后出来的刘闻找到秦昀，不知道秦昀在密闭仓库里停留了多久，见到秦昀时，她脸色煞白呼吸不畅，刘闻赶忙去扶，摸到秦昀衣服上沾满冷汗。

路过那门神时，秦昀原本写好的剧本直接变成废纸，不用假扮什么游客，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比游客无害多了。门神断定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威胁，鞠了一躬，由着他们中场就离开。

原路返回，秦昀又一次踏进长长的旋转楼梯，感觉自己在一步步迈入无尽深渊。

推开门，街区依旧灯火通明，震耳欲聋的喧闹重新扑上来，大量新鲜空气涌进肺部，秦昀方才像溺水者挣出水面一样，大口呼吸，意识重新清明。



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秦昀当天没有回镰江，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下，古川绫离开这份“不顺心”的工作之后又去了哪里，秦昀还要找艾丽卡问个清楚。



次日，艾丽卡先找上了她。



“秦小姐，”斋藤给秦昀打来电话，“艾丽卡小姐说，想见一见你。”

“我的荣幸。”秦昀把昨天被冷汗打湿的衣服扔进水里，想了想，又捞出来，直接扔进垃圾桶里，动作里满是厌恶，讲话语气却不为所动，依旧拿腔拿调，“其实我也早就想去拜访一下这位女士，只是人生总有意外，不是每一次‘遇见’都能如愿。希望我们这次能有好运吧，辛苦你转达。”

斋藤发来几个地址。

这位艾丽卡小姐行事，倒比秦昀预想得要客气一些。对方没有直接在自己的店里或者房屋里约见，而是在商务区挑了几家位置很便捷的餐饮店，询问秦昀的口味偏好。

彼此都心知肚明，没有人真是去喝咖啡的，艾丽卡在委婉地示好，暗示秦昀可以放下一些戒备心。

秦昀选了家咖啡厅，斋藤很快回复过来预定的座位号。手机屏幕一亮，秦昀扫一眼斋藤的消息，屏幕又很快暗下去。略微犹豫了几秒，秦昀还是把自己捯饬出个人样，赴约去了。



走进写字楼里，秦昀和一众社畜融为一体，除了模样出挑些，基本就是个商务人士的样子。底层商铺里，秦昀望向预定的座位，艾丽卡已经在等她了。

还没到休息时间，咖啡厅里顾客寥寥，都在专注各自的事情，除了店员和艾丽卡，没人多注意秦昀一眼。



“初次见面，你和我印象中真是大不一样了。那边的店员小姐，麻烦，之前点单的咖啡和蛋糕，现在可以制作了。”艾丽卡招呼秦昀落座，欣慰地看向她，语气像个长辈般怀念，“不知道你的口味，记得古川说你不太喜欢喝美式，就擅自点了拿铁。”

艾丽卡的态度让秦昀有些抗拒，她表现得似乎古川绫与她很要好。

秦昀确实不爱喝美式，古川绫曾经跟艾丽卡提起过自己，可从没跟自己提起过艾丽卡。

“初次见面，您也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礼尚往来，秦昀一直以为“隐退的艾丽卡”是位上了年纪的阿姨，没想到见了本人才知道，也就三十出头，比古川绫大不了几岁，“您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

“啊呀，你果然是大变样了。”艾丽卡被哄得一笑，又露出那种长辈的神情，“明明几年前还不是这个样子的。头发留长了，模样也变了，以前跟个假小子似的。现在看上去，完全是成熟可靠又有魅力的大人，古川如果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也会很安心的。”

“怎么会，”秦昀顺着艾丽卡的口风往下接，“您知道的，我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确实，古川可为此头痛过一阵子呢。”艾丽卡神色一黯，“她以前又烦恼，又把你的照片放在钱包里舍不得拿出来，我第一次见到那张照片，还以为她恋爱了。”

原来那张照片被古川绫带在钱包里，难怪没在古川家看到。

“我知道你是为她而来的，斋藤前几天被你吓得不轻。那么，你现在知道多少了？我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您可以当我一无所知。”



艾丽卡像是陷入了沉思，秦昀不催她，尝了艾丽卡为她点的拿铁和蛋糕，客气地夸了一句“好品味”。



“古川说你一直成绩很好，在很有名的学校读书，现在是……在读修士？”

“谈不上很好吧，明年夏天毕业。”

“真厉害啊，古川说，她和你不能比，她连大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用提了，勉强读完中学。”

秦昀没接话，艾丽卡自顾自回忆，三言两语概括自己的一生。

“我独自来到东都，在别人的介绍下进入风俗业。我没什么本事，但是‘公关’做的还不错，赚了钱，后来年纪大了，就自己做老板。”

“我并不觉得您年老，换句话说，您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对‘公关’来说，年龄是残酷的。不提也罢。古川租住我母亲的一间屋子，跟我有些交情。我记得她搬来时，你刚读大学？好几年前了，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太熟悉。我只知道她跟我一样，也是独自离开家，实在没什么选择，经人介绍才做了这一行。对了，你知道她的工作吧？”

秦昀心想：介绍？说得可真好听。

艾丽卡看到秦昀的表情，心下了然。



“我知道了古川家的事情之后，心想，这个孩子我得拉一把。”

--------------------




第10章 第七日（下）


离开家时，古川绫只带了很少的行李。

父亲不知道躲到哪里去，那些追债的找不到他，就盯上了古川绫，她不堪其扰，决定逃离这个家。走的时候，只带了与自己有关的一些琐碎物件。她本想把秦昀的礼物也带走，有几件在屋里遍寻无果，估计是被卖了换钱。

无可奈何之下，古川绫就这么带着遗憾走了，她下定决心，等还上欠的钱，就一刀两断，去过自己的人生。

她对房东隐瞒了部分实情，只说自己与家人闹了矛盾，老太太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什么，没有多问，只是象征性劝和了几句，从不真的干涉她的生活，像一个家中长辈一样，叮嘱她注意身体、天冷添衣，女儿偶尔带东西来探望，老太太也总会分给她一份，好像不是租给她一间屋子，而是租给她一个家。

此后，古川绫的生活落入了一个循环，工作、回家、还钱，在某个间隙，抽空见一见秦昀。这种循环无趣又平凡，却几乎让古川绫燃起了生活的希望——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还清父亲欠下的赌债，过上新的生活。



然而天不遂人愿。

随着古川绫驻演的时间越来越久，她渐渐积攒起一点名气。秦昀曾经开玩笑似的管她叫“大明星”，某种意义上成了真。

她开始有零星“忠实观众”守着她一天四场的演出，送来花篮贺她演出成功，有时票房卖得好，剧团经理还会把剧团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为她开个简陋的庆功宴。

所有人都在喧闹，好像她做成了什么伟大成就一般。

古川绫被推到蛋糕面前，众人神色各异地望向她，她不想回应，于是看向蛋糕上落下的彩纸，想着是谁玩喷筒时喷到蛋糕上了。灯被开到最亮档，彩纸折射出刺目的光，古川绫看着觉得没什么食欲。

经理握着她的手切蛋糕、开香槟，她身居其中，听他们大呼小叫，望着横幅上她编造的陌生艺名，突然很想念秦昀。

想被秦昀少有波澜的目光注视，想听秦昀因为社交矛盾而苦恼，想看着她用功学习的模样，说些琐碎闲话，然后说声晚安，静静睡去。

一片嘈杂中，古川绫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经理以她的名义办庆功宴，做做样子就再不管她，古川绫离开中心，和剧团里几个平日里安静的后辈坐在一起。后辈们见她过来，纷纷紧张地站起来举杯道贺。

古川绫一一微笑应了。

“前辈看着累了，真是太辛苦您了。”

“已经快三点钟了吧？”

已经凌晨三点钟了吗？

那今晚见不到秦昀了，她上大学后，最讨厌早上八点的课，现在一定已经睡了。

古川绫有些失落。



“没关系的前辈，明天不用演出，请好好休息。”

不知道哪个后辈宽慰她，她算了算日子才反应过来，秦昀刚结束期末，再也不用被早八折磨，最近正在报复性熬夜，说不定还没睡。

这家伙。

古川绫想起秦昀，觉得有些好笑。

回去再说教她。



黎明前的黑夜最难熬，可古川绫回家的脚步却越来越雀跃。她在家门口站定，刚把钥匙搭上锁孔，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可真叫我们好找，古川小姐。现在成了大明星，不会不认我们兄弟几个了吧？”

古川绫一惊，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几只乌鸦被声音惊到，扑棱着翅膀飞走。

“有话换个地方说吧，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了，吵到老人家休息太失礼了。”



古川绫被他们半拖半拽地往巷子里拉，心脏狂跳不止，知道自己拧不过，跟他们求情没用，他们除了钱什么都不认。

“奇怪？我明明有在还钱，怎么银行不好好工作吗？还没让各位拿到工资吗？太不应该了。”

“哈哈！古川小姐可真会说好话，以为把过错都丢给银行职工，我们之间就能一笔勾销吗？托你的福，我们好长一段时间里找不到你，连账单都不知道该往哪寄！”

古川绫被抓着手臂，一把甩到墙面上，跌进昏暗的小巷里。



“咦？”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众人警惕回头，手机手电筒的微弱光芒越过众人，落在古川绫身上，古川绫别过脸，避免直视强光。

“谁啊？！识相的赶紧滚远点！”

“你们在我家旁边的巷子里闹事，还想让我滚远点？”

“艾丽卡小姐？”

艾丽卡关掉手电，背手站在巷口。

“认识我？真是太荣幸了，那么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给我家附近留个清净？”



同样都是阴沟里的耗子，艾丽卡曾经红极一时，接触过各路恩客，人脉极广，总有人愿意为了艾丽卡而收拾几个追债的。即便她现在隐退，余威尚在，这几个追债的不知道这小屋里住着这尊大佛。

碍着艾丽卡的面子，不好再下手。



“我当时把古川带回家，想着她一定吓坏了，赶紧安抚几句。没想到她先开口，向我鞠了一躬久久不肯起身，梗着脖子说什么‘隐瞒真相给您添麻烦非常抱歉’‘明天就会搬出去’的话。那孩子，我本以为她见惯了三教九流的人，我们这种靠附和逢迎活着的人，讲话做事应该都很圆滑才是，没想到她这么倔，有主意得很。也不知道是像谁，我都差点没拦住她。”

“我一直觉得，处事圆滑是一种本事，或者说天赋。您不必如此贬低自己。”

和她。



“她向我坦白，说了自己的情况。我当年离家时，好歹身上没背着债，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看到像古川这样的孩子，我总想帮一把。”

“我猜，在您的店里，也一定有和您或者她经历相似的员工。”

“是的，她们都是本性很好的孩子，只是运气太差了。我邀请她们到我的店里来工作，把她们安置在我身边。更大的本事我也没有了，但这家店，我还能护得住。”

秦昀想到那张字条，艾丽卡夹在钞票里交给古川绫，古川绫没发现，最后被斋藤放到放到置物架上。

“您也邀请过她，不止一次。”

“那孩子有跟你提起过吗？我想帮她，但是她没有很快给我回应，这也正常，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哪那么容易说走就走，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原因，也许等她事情解决了，她就会答复我，于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再提一次。”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提一次，照艾丽卡这么说，即便古川绫没有发现钞票里那张纸条，她也不应该对艾丽卡的想法一无所知。

为什么没有接受呢？真如艾丽卡所说另有隐情吗？

明山友惠写的“剧团人员发生变动”，指的难道不是古川绫吗？她离开剧团，没有去艾丽卡哪里，又会去哪？



“您知道古川绫为什么一直拒绝您吗？”

“欸？”艾丽卡一怔，“没有拒绝啊，她有一段时间一直装作不知道，但最后是答应了的。”

“答应了？”这回轮到秦昀不解。

“说起来蛮复杂的。她离开那个剧团，来做我的员工，这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

“然而，”艾丽卡叹了口气，看了秦昀手背一眼，“我看到你身上有很小的刺青，猜你大概不知道，在这里，如果某个人身上有纹身，说明这个人是□□势力的成员。”



秦昀身上的不是刺青，是以前转笔时，不小心笔尖刺进皮肤，在手背上残留了墨水，之后也没注意清理，才有了刺青一样的疤痕。

不过秦昀现在无心解释这些。

她知道有关刺青的说法，所以才在见到“门神”的第一眼就注意他手臂上的刺青纹路。当时秦昀就猜想过，有这帮人在，古川绫不但轻易走不了，甚至少不了皮肉之苦。

那明山友惠说的“人员变动”又到底指什么呢？

或许秦昀想错了，明山说的根本不是古川绫；或许秦昀猜对了，但古川绫根本就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又被剧团雪藏到某处；又或许，古川绫离开了，但不是“主动”离开，而是被逼走的……

思路一时间越理越乱，秦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握着刀叉，餐碟上磕碰出无规律声响。她不知道古川绫当时究竟在面对些什么，就此延伸出无数个可能的方向，每一条路都通往既定的结局。



“秦小姐，”艾丽卡极擅长察言观色，适时出声打断秦昀的思路，长辈一样温声劝导，“我知道你一定很担心，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发生过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所以请不要再多想。除了让你更加悲伤，这什么都不会改变。”

“抱歉，我失态了。”



“那个剧团……我对他们印象不太好。古川离开得还算顺利，他们虽然把古川当成摇钱树，但对他们来说，摇钱树这种东西，没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总有人愿意出头赚更多钱，他们从来不缺人。不顺利的是离开之后。

“他们一拍两散，古川不给他们赚钱了，那他们也没有义务再维护古川。

“你记得我刚才说的吧？追债的人曾经在我家门口堵到古川。他们找到剧团，剧团经理把有关她的情报卖掉，最后从古川身上赚了一笔。”



她那么倔，连艾丽卡接济她的钱都不愿意用，怎么会再给艾丽卡添麻烦呢。

从那以后，古川绫再也没有庇护所了。



“其实我护得住她。”

秦昀抬起眼，看向艾丽卡。



“你认识晴子，斋藤晴子。古川那孩子后来被追怕了，无论如何不愿意到我的店里来，生怕被追到店里来，给我添麻烦。但她这样每天被纠缠也不是办法，那些人总要拖她去还钱，我告诉她，落到他们手里，恐怕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见过店里别的女孩子的下场，抱歉秦小姐，这些话说出来，可能会倒你的胃口，请允许我略过。

“我还是劝古川来我这里，但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直挡住那些人。

“她当时情绪很不好，我看她有些要自我放弃的意思，又急又气打了她一巴掌，从她钱包里找出你的照片，摔在她身上。”



古川绫捂着脸，眼看秦昀的照片滑落，慌张去捡。

这要她还怎么见秦昀呢？



古川绫当初见到秦昀的第一眼，几乎把秦昀当成了另外半个自己，看着秦昀长大，像另一半的自己逐渐圆满。

她进不了大学的门，早早背上债务，那些人连推带拽，她一步踏空，坠下去，人生就再也不由自己掌控。他们像水一样，淹没到古川绫的脖颈，古川绫挣一挣，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她迟缓挣动几下，给她一种“还能看到希望”的错觉。



秦昀就像古川绫在深井中仰望到的一片天，是古川绫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样子。



十一岁的秦昀一封邮件寄来，古川绫欣喜若狂，阳光穿过那片天，终于也施舍给古川绫一点温度。她靠着这点温度，苟活了这许多年。

她以为这片天会离她越来越近，秦昀对她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牵你的手”，古川绫慌了神。

她故作镇定。

除了挣扎别无它法。



她该怎么跟秦昀说？

她该怎么叫秦昀知道真相？



她身陷深井，在黑暗中跟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对视，跟每一个不怀好意的人周旋，终于将一只手用力伸出水面，以为自己能重回光明，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拉进这么深的井底，只要他们愿意，随时能一拥而上将她吞没。



阳光越来越烈，古川绫坠得越来越深。



她要怎么见秦昀呢？

古川绫挣扎了一辈子，到今天，终于不知道该往哪里挣扎了。



艾丽卡走近她，见她怔怔着不说话，把她的绝望当作了冷静，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

古川绫捧着秦昀的照片，一语不发。



“逃吧。”艾丽卡说，“逃多久算多久。”

能逃去哪？

“去镰江。”

镰江？

“去找一个叫斋藤晴子的人。总之离开这里，保全了‘现在’才有的谈‘以后’。”



“这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吗？”

秦昀关于古川绫的记忆曾经出现过断层，一个月前，秦昀短暂地与古川绫失去过联系。再一次联系到古川绫时，她已经在镰江了。

“差不多，我自己不方便离开，托可信的朋友护送她，连夜走的。”

“她到了镰江，斋藤晴子很照顾她。”



在秦昀的记忆里，古川绫来到镰江后，如释重负一般，每天都看起来轻松愉快，她们联系的时间也再也不像以前一样阴间了。

秦昀还以为她换了工作。



秦昀很少再见她化妆，她时不时向秦昀说起镰江的生活。

讲这里有渔民靠海而生，每天都可以吃到最新鲜的海货；讲附近某个学校被漫画家创作进自己的作品中，每天都有粉丝慕名而来；讲紫阳花开了，满岛开得热烈；还讲这里的特色气泡饮料，味道不好形容，但是颜色漂亮，像一片澄净的海……

秦昀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时值学期末，虽说研究生没有假期，但飞一趟镰江也不费事。

被高考占据了几年，又被大流行病耽误了几年，秦昀的镰江计划一年推一年，迟迟未能成行。

当秦昀又一次提起想要去镰江的时候，她原本抱着被拒绝的心态，没想到古川绫略一踌躇，回答她：“过些日子吧。”

当时秦昀还懵了一瞬，古川绫回答得不算太明朗，但以往，总是含含糊糊地推诿，秦昀见她不情愿，次次作罢。

古川绫的口风微微转向，在秦昀心里掀起飓风。



不管是秦昀还是古川绫，都以为她们的人生会迎来转变。



至此，古川绫的人生分明已经峰回路转，为什么还是滑向了最后的悲剧？

--------------------




第11章 第八日


“我之前就想说，你瘦了好多。”

秦昀推开窗子，把风铃碰得乱响，阳光透进来，晃得秦昀一怔。她眯起眼，反应过来，又一年仲夏，古川绫的生日又快到了。

“欸，怎么会？不是都说镜头会把人拉宽吗？那个风铃你真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毛手毛脚居然也没被你摔碎。”

“这个风铃比我想象中坚硬得多。听习惯了，‘旧习难改’。”秦昀拿英音炫了一句口语，“你那份旧工作终于辞了，天天那么熬着，难免伤身体。而且……”

“而且？”

“而且，我觉得你工作得很不开心。”

“嗯……这么明显吗？连你都看出来了。”

“什么叫‘连我都看出来了’，”秦昀不以为忤，觉得好笑，“是哭是笑，我难道看不出来吗？不情愿却不离开，一定有理由，不想告诉我就不告诉我吧，这是你的自由。既然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那以后就照自己的意愿做决定吧。”

“反过来变成你教训我了呢。”

“我怎么敢。”秦昀故作惶恐，“分明是你这么教训过我。”



——“你看起来好累，给这世界摆脸色瞧瞧吧！”



“小姑娘，你脸色看着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告别艾丽卡后，秦昀独自回到镰江。她没回斋藤的旅店，而是在跨海大桥附近一个人静静坐着。

一位老爷爷在她附近钓鱼，见她魂不守舍，轻声询问。

“谢谢您的关心，我……我只是在想念一个人。”

秦昀看向钓鱼的老人家，发现他年龄也并不太大，按华国的说法，他也许还没退休。

秦昀看着他，莫名突然想起房东太太，平日里无往不利的喉舌突然哑了火，存了满脑子的花言巧语在面对真挚的问候时变得一无是处。

她难得没说英语，用镰江话回答，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仿佛又变回过去那个自我封闭的少年人，剖白内心比杀了她还痛苦。

老人家慈爱地看向秦昀，好像一眼看过了她二十多年光阴，若有所感地说：“有‘相遇’才有‘分别’，相遇的日子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了，它不会离去。”

“谢谢您……”

“应该还有事情需要你去做吧？”

“是啊，也许我应该先给这个世界摆摆脸色，带着她的意愿一起。”

老人家没因为秦昀的“胡言乱语”而疑惑，只是笑了两声，说了句“很好”。



秦昀礼貌道别，转身又一次踏上这座离岸岛。



按正常的健康标准来看，古川绫确实过分消瘦，这一点秦昀没说错。

不止是秦昀，斋藤晴子也时不时面带担忧，一边从厨房走出来，一边对她说“多吃些，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斋藤晴子比古川绫年长，又是个爱照顾人的，时常在古川绫面前以姐姐自居，从艾丽卡那里听说了古川绫的事，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一天给她做八顿饭。



东都向来推崇小巧、精致，对物件是如此，对古川绫她们也是如此，普通女孩高了胖了都得听些异样言语，更何况她们？

再加上常年的身心消耗，维持正常生理机能都勉强，哪来的余裕长胖。



从东都逃离后，古川绫紧绷许久的神经一朝松下来，整个人卸了劲似的，没两天就病了。好在病得不严重，日常头疼脑热的药物斋藤晴子都备着，有她在身边看护，古川绫病情很快好转，不影响日常生活。

只是一直拖拖拉拉，好不利索。



听到古川绫咳嗽次数多了，秦昀在大洋彼岸都跟着提心吊胆，简直要形成条件反射。

古川绫笑话她胆小，跟她讲镰江的气候，给她看镰江的紫阳花开得满岛都是，对她谎称自己花粉过敏，搬来之后有些不适应而已。

秦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确实如古川绫所说，镰江紫阳花很有名，她的不适症状也都是搬去镰江后才开始的，于是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然后往购物车里多加了口罩和营养品，准备等古川绫生日时一起寄过去。



古川绫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周围这么宁静过。

她在镰江与世隔绝，把过往全都留在对岸，随着她的艺名一起被掩埋进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像一座无人祭扫的墓碑。

死去的名字无人在意。

活着的，只是古川绫。



在一家小小的旅店里，古川绫平凡地活着。

日出时打开大门，看着渔民出海，再从他们那里买来最新鲜的海货，带回去做今天的主菜，顺便拍张照片发给秦昀，让这个内陆孩子长长见识，等秦昀回复一张表情包，再拿她好笑的表情包下饭。

到了正午，游客越来越多，她们店位置偏僻，条件简陋，因而住客寥寥，但偶尔也会有人在她们这里问个路、买些零食冷饮。有时碰到华国游客，直接拨通秦昀的电话让她做远程翻译。古川绫听着各路游客嬉笑玩乐，觉得内心无比安宁。

直到日落，她便混进游客里，在跨海大桥席地而坐，哪怕云层遮挡、视野不佳，她也能从天亮坐到天黑。偶尔看入了迷，错过秦昀的消息，慌忙解释说“好多年没有见过落日，不小心忘了时间”。



尽兴过了小半个夏天，秦昀那句“以后照自己的意愿”在古川绫心里缓缓发芽，古川绫想，等秦昀来镰江的时候，要是也能尽她的兴就好了。



“我查过天气，镰江夜里大雨，会降温，你带伞了吗？”

“现在就回去！”

“表情包（好的，领导）”

“总用这么奇怪的表情贴纸”

“表情包在华国是一种文化”

“我除了爸爸不认识别的华国人，爸爸不用，所以就是你这么奇怪”

“他在东都的时候移动电话都还不普及呢，我好冤枉啊”“表情包（坐地大哭）”

“现在就回去，之后再跟你说”



古川绫有心逗秦昀玩，结果又被她古怪的表情包逗笑。



一道闪电划过，果然大雨倾盆而至，雨水落在身上，吹了风更觉得凉飕飕的。古川绫没带伞，赶忙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裹紧外衣，逆着人流，奔向斋藤旅店的方向。

下午的时候风就有点大，晚上又跟着降温，比平日里略冷一些，但好在夏天还没完全过去，吹风淋雨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古川绫呛了风，又咳嗽起来，只好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息。

路人看了她一眼，匆匆赶路。

也有两个路人靠近她，打量脸色似的弯腰看看她的脸，然后一人一边胳膊把古川绫掺起来。



风雨不止不休怒号了几个小时，斋藤把门窗都闭合，还是能听到屋外令人不安的声响。她站在窗前，竭力向远处望去，只望见黑暗和无边的雨。

古川绫还没有回来。

即便是被风雨绊住了脚步，也不该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

斋藤原本以为古川绫找了个地方避雨，或许手机没电这才没有消息传来。

然而夜色渐深，斋藤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想出去找，又担心互相错过。几番纠结，焦头烂额时，明山友惠传来了消息。

“我和久藤今晚回去，很快就到。”

“帮大忙了！”

斋藤心都要跳出来了，抓着手机，把屏幕敲出笃笃声响。



几分钟后，斋藤把钥匙留藏在旅店门口的小院，给久藤唯交代好钥匙的位置，和明山分头冲进雨幕里。

平日里走过的每一条小巷此刻都陌生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一步迈进去会遇到什么。满街的店家闭门歇业，无人理会两个无助的微渺人影。一夜暴雨，把人声鼎沸冲垮成满地浮沫，混着泥泞腌臜流进排水道去。

斋藤的鞋子灌了水，脚步慢下来，心也沉下去，越来越多不好的猜测从她心底浮上来，恨不得直接当街呼喊古川绫的名字，又怕真有什么人被“古川绫”这几个字吸引过来，要押着她下地狱去。

“晴子！”明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斋藤立刻循声去找，见明山捂着什么东西跑来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晴子你看这个，这是绫的手机吗？”

斋藤颤着手接过来，只看了眼手机外壳，心就凉了一半。

斋藤拿已经湿透的上衣擦擦屏幕，点亮，满屏都是她不认识的字，竭力去辨也只辨出个“雨”和“回”，发信人的名字她更是看也看不懂，一时间又急又气，不知道古川绫平时都跟什么奇怪的人在交往。

“在哪里找到的？”

“那边！”

明山友惠往远处一指，两人二话不说奔过去，四下探寻，一无所获，便又分头各自去更远处。



还没走出去几步，一道手电光穿过雨幕，从远处直直照过来，斋藤和明山一惊，都抬手去挡，心里立刻计算起逃跑路线。

来人赶紧把手电筒压低，斋藤睁开眼，看到两个警卫模样的人。

打头的老爷子头发有些白了，估摸着离退休也没多久。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没穿制服，长得跟老爷子有几分相像。

老爷子从远处呼喊了几句：

“是你们找的警卫吗？电话里的‘久藤’是哪一位？”

“女儿还没找到吗？”



斋藤和明山手脚险些结冰，斋藤脚腕一软，摔在雨水中，强撑着力气大声回答说应该就在附近。

警卫拿起耳麦说了什么，没有人流阻挡，旅游区的警备巡逻车很快带着当值警员赶来。众人顺着明山发现手机的地点开始搜寻古川绫的踪迹。

期间，古川绫的手机屏幕频繁亮起，弹出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

无人应答。



“再过了一段时间，我就收到了古川绫的死讯。”

秦昀站在一口井前，斋藤晴子、久藤唯和明山友惠停在落后她一步的地方，各自沉默。

“我们是在这口井里发现她的。当时她还活着，但是失温严重，只有一点本能似的求生欲。我们试着伸手拉她，她也伸出手，想抓住我们。从井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我们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反应，只在急救车上说了几句胡话，应该就是那时，被手机智能听到，自动编辑信息，传达给您了。我们当时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没注意到她的手机。”



秦昀收到的那些不明不白的信息，是古川绫弥留之际的呓语。

她不明不白地跟着这封邮件来到这里，顺着古川绫的一生逆流而上，只想找到有关于她的真相，现在真相就在秦昀面前，秦昀说不出一句话。

古川绫生得卑微，也死得卑微。

一口窄小的水井，就够盛下她的一生。



“你们是在这口井里发现她的。”秦昀缓慢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枯木一样毫无生气，“那……”

那她又是怎么掉进井里的，总不可能是雨天打滑自己掉下去的。

她在镰江隐姓埋名过了这么久的安生日子，谁、为什么、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斋藤看懂了秦昀的表情，回答说：“追债的和剧团不是同一个组织，剧团不会这么穷追不舍，我猜……”

古川绫又被追上门来了。

一次不够，又一次、又一次，好像古川绫只要活着就是罪过，要一生都面对无止境的痛苦。

“秦小姐，那些非法放贷的人穷凶极恶，很危险。说实话，我知道您一定不甘心，但还是建议您不要再深入了，剩下的事情交给镰江警备吧。”

秦昀勉强回了个感激的表情给斋藤，无力回答，明山见状也劝道：“晴子那里现在也已经不安全了，您就当是保护绫最后的家，好不好？”

久藤唯：“您的签证还够您再停留多久？”

--------------------




第12章 第九日


11.第九日

像许多单亲家庭的孩子一样，古川绫年幼时也问过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母亲半跪在古川绫面前，把她拥进怀里，告诉她，她不是没有爸爸，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也是为了赚钱养家，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古川绫似懂非懂，不明白为什么赚钱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

母亲用对女儿的爱编织出一个真假参半的谎言，在古川绫的心里描绘出一个背井离乡的辛勤男人的身影。

他一定很有学识，才会让雇主甘愿开出这么高的薪资；他也肯吃苦，才在外漂泊打拼好多年；他偶尔有些不通人情的刻板，不太会讲话，所以鲜少有书信寄来；但他深爱着自己的家庭，他不说，只是把一家人的生活负担都揽到自己肩上。

第一次收到来自父亲的贵重礼物时，古川绫对此深信不疑。



母亲善意的谎言一直持续到古川绫读小学为止。

每个孩子都会长大成人，在古川绫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现实之前，母亲有意隐瞒，希望尽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在美梦里多停留一些时日。

班里的担任老师察觉到异常，私下里打来电话，她恳求老师不要戳穿她的谎言。



可谎言哪有不破的呢？

老师不说，也总会有学生说三道四。



古川绫的美梦，碎在走廊拐角处同级生的闲聊里。

她不顾警卫员的阻拦，冲出校园，夺路狂奔，母亲的身影远远出现在她眼前，然后逐渐占据她的整个视野，她紧紧抱着母亲，什么都还没说。

看到古川绫的神情，母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心中苦涩，轻叹一口气，一遍又一遍抚摸古川绫的长发，心想，女儿一定会生气的吧。

该如何跟女儿说起呢？



“如果没有爸爸，我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年幼的古川绫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妈妈希望我有这样一个这样的爸爸，也就是说，妈妈其实也希望爸爸是这样的人吧。”

母亲悲切地望着古川绫，拿手帕给她擦干净眼泪，又替她掸去奔跑时沾上的尘土。



虚构出来的父亲形象，像是隔着泡沫去看一副肖像，泡沫折射出迷人的光彩，把画上的人像衬得美好又不切实际。

泡沫碎了，看起来反倒真切深邃。



“妈妈，以后，绫来成为这样的人。”



母亲只是告诉她，爸爸妈妈离婚，但还是朋友，绫不要因此记恨任何人。

于是，古川绫把泡沫后的人影一分为二。

一半留给过去的父亲，一半留给未来的自己。



偶尔古川绫觉得太累、太苦，也会偷偷埋怨一两句，为什么父亲不告而别，只给自己留下退潮后的一地浮沫。

她自我安慰般地想象自己仍有父亲，把过去的父亲美化得无可挑剔。然后醒过来，继续和母亲相依为命。



等到她十一岁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出现在母女二人的生活里。

古川绫分明从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他熟悉。她像只警惕的幼猫，躲在门后，透过窥视镜看向他，某日，一个恍惚，她感觉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又一个精心打造的牢笼开始了。

母亲不敢再轻易相信谁，他们之间漫长拉锯许久，真心假意来回交锋，一个个或巧合或人为的陷阱层层叠叠，落在母女二人面前，猎手极有耐心地陪着她们耗过了一年多，终于收了网。

他如愿以偿，把窥视已久的财富收入囊中，餍足地打了个盹儿。



古川绫初见成年人的世界，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委曲求全。

她佯装天真，以求从自己的新父亲那里取得一隅栖身。

关上门，古川绫回过头，看到母亲复杂的神情。

她上前去，握住母亲的手说，他无非是为了钱。



折磨之下，几番斗争无果，母女二人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宁可鱼死网破。

母亲一封邮件递出去，强行断了所有的资金来源，那个男人大发雷霆，用极端怨怼的眼神盯着她们，古川绫不知道他究竟在打什么注意，无畏地凝视回去，觉得他好像索命厉鬼，要把她们一起拖入地狱去。

没过几天，母亲像往常一样出门。

因为一场事故，古川绫最后一个亲人也离她而去。



古川绫不肯回家，她不认为自己还有家可回。

她孤身一人去了东都湾，坐在沙地上。

东都夏日多急雨，她看着云层飞快掠过，急雨一场又一场，天气黏黏糊糊，行人的伞撑起又合上，仿佛永远没个明朗的时候，叫人怎么做都是错。

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那个男人不知怎么找了过来，他搀着古川绫的胳膊把她从沙地上拉起来，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声音轻缓地说：“可真叫我好找。”

他把古川绫拽得踉跄几步，又担忧似的箍住她的肩膀，把她带到两个警备面前，压着她的背给人鞠躬。

“真是对不住，这孩子母亲刚过世，我也实在拿她没有办法。还请您理解。”

两个警备明显松了一口气，摆摆手说：“怎么会，孩子找到了就好。小姑娘，以后跟着父亲，要坚强地生活啊。”



古川绫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们，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她哭不出也喊不出，所有悲伤的表情都在男人的表演下被框定在他规定的舞台镜框里，古川绫只是他一个活动的道具。

他狡猾地把古川绫拉进自己的剧目里，把古川绫的悲伤改写成自己的华彩。

观众们为他叫好，因他落泪。

她看到太阳落海，感觉自己一道溺亡。



古川绫成了孤家寡人，生活没了挂念和期许，记不清日子。时不时拿出母亲的照片，沉湎在过去的记忆里，借此抵御屋外的狂风暴雨。

盛夏的某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突然收到一封狗屁不通的英文邮件。

那个自称是她妹妹人叫做秦昀。

秦昀说，希望她喜欢自己选的生日礼物。

“Happy Birthday. Aya Furukawa.”



打砸声自屋外传来，古川绫置若罔闻，一句“生日快乐”把她拉下舞台，拉回自己的世界里。舞台上的傀儡一朝退场，多年的记忆叠着悲喜，几乎要顺着五脏六腑冲破胸膛。

古川绫跪坐在窗前，泣不成声。

烈阳透过窗，不由分说撞到她的身边来。

天终于晴了。



秦昀的出现，唤起了古川绫对“父亲”一词久远的记忆。

那些陈年旧事曾经被古川绫一分为二，一半留给过去的父亲，一半留给未来的自己。父亲早早从自己的人生中退场，成了一个悬在空中的影子，秦昀代替他出现，成了她新的情感寄托。

她看秦昀，一半在看自己，另一半在看“父亲”。

见到秦昀的第一眼，古川绫就自作主张把她推进自己缺位的家人角色中去，也把对父亲的印象都堆在秦昀身上——连带着她所拥有的所有的爱。

自己没有得到过的爱意，她希望秦昀能给她。

自己没有得到过的自由，她希望她能给秦昀。



秦昀自觉没有给过古川绫什么，至少她们相识的前几年没有。

秦昀给过古川绫的东西，秦昀觉得没有什么可珍惜的。

她无非就是每天说些闲言碎语，她一个学生，生活的全部就是家和学校，她跟古川绫说家里的晚饭，将自己在学校似乎无意间被排挤了，有一搭没一搭，想到什么说什么。



如果让秦昀重来一遍，她或许会更谨慎地选择话题，人长大了难免报喜不报忧，秦昀如此，古川绫也是如此。

古川绫年长四岁，向母亲呵护幼时的自己一样，也自作主张给秦昀编织了一个幻梦。

她熟练地扮演起善解人意的姐姐，假装自己一切都好，所有秦昀解决不了的事情都可以告诉她。秦昀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问题，她来解决；秦昀无意识向她讨一晚陪伴，她陪着，直到听到秦昀入睡后的轻浅呼吸声。

她贪婪地期待秦昀跟她说起更多喜怒哀乐，想从秦昀那里汲取更多名为“家庭”的养分。除了秦昀这里，她无处可去。

至于秦昀，秦昀什么都不用知道，老老实实待在美梦里，直到时间解决一切。



等秦昀有能力来到古川绫身边时，想必她也已经长大成人，年少时的记忆也该随着过往渐行渐远了吧。



可惜秦昀不喜欢她写的剧本，不肯老老实实登台。

一切都没有按着古川绫的剧本进行。



男人败光了家财，古川绫离开了校园，每天都苟延残喘。

古川绫原想凭自己的双手挣生活。

越来越多的欠债飞来横祸一般又一次把古川绫的生活撞得粉碎。

古川绫甚至想过，干脆鱼死网破到底，心一横，拿起刀，准备一了百了。



可她想起秦昀，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和母亲。

她抛下秦昀，感觉像是抛弃了多年前的自己。



古川绫在自己成年那天，离开了家。

她几年间辗转过好几个居所，在无数个大小单位工作，赚到的薪水跟越滚越大的赌债相比简直杯水车薪，无可奈何签进新公司，每天都疲于奔命。

白天和公司里的老油条们斗智斗勇，晚上被迫融入同事们的酒会，听他们胡言乱语。

彼时的古川绫还年轻气盛，每晚回家都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路。

秦昀觉得她这样子新鲜，问东问西，怎么又搬了新家，新公司如何，为什么看上去心事重重。

古川绫身心俱疲，被问烦了，几乎要向秦昀发脾气。



而秦昀在她讨生活的日子里，不知不觉长大了。

她的七情六欲在每一个日夜轮回里逐渐解冻，看到了别人的喜怒哀乐，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秦昀只是坦然地看着古川绫，平静地说：“你不想听，我就不问了。”



古川绫突然熄了火，她每一步都被推着走，把自己当商品出售之后，哪还轮得到她“想不想”呢？

注视过她的人何其多，她要细细去瞧，看看他们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自己得给出去什么，才能换得片刻安宁。

古川绫看似是自己走上的这条路，实则主动权从来没握在她手里过。



没有人会像秦昀这样，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一句：“选择权在你。”



又苟活过几百个日夜，古川绫渐渐出了名，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人，乍一看甚至光鲜亮丽，只有自己知道，她还半个身子陷在泥里。

每次身处漩涡中心时，她总会想起秦昀的双眼。



她举着酒杯，回想秦昀从十一岁长到二十三岁，恍惚间想起向秦昀告白的同学，想起秦昀不顾他人眼光，胆大妄为挽着女朋友逛街。即使后来知道，华国不是只有恋人才可以牵手，古川绫还是耿耿于怀。

有一天，秦昀会有自己的家。



古川绫发现自己越发无法面对秦昀。

秦昀会怎么看待她，一个债台高筑的姐姐？

等秦昀有了自己的家，又该怎么向另一半介绍自己？

继续用谎言编织幻梦吗？



她一筹莫展，在被逼进死胡同时，艾丽卡拉了她一把。

“逃吧。”

她在夏日一个雨夜里逃亡，把自己藏进络绎不绝的人流里，闭口不谈自己名姓，逢人问起，只谦卑地说敝姓斋藤。



古川绫在斋藤晴子这里扎下根，尝到了所谓“过自己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滋味，她有了自己生活的决定权，终于活得像个人样。

即便这只是命运给她的错觉。



秦昀不明真相，以为今天只是平凡的某个日常，几句闲话，告诉她今晚有雨，让她早些回去。

古川绫自身难保，顾不上回她消息。

她被控制着双手往前拖拽，拼尽全力也没能挣开，拉扯间，手机不知道被摔到哪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知道自己又被追上了，不榨干自己身上最后的价值就善罢甘休可不是他们的作风。

古川绫被架到一个男人面前，她看了一眼，竟是笑了一声。

他们要古川绫的命没有任何用处，最多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服了软，留着她，拿到手的钱才是真金白银。



男人几乎是好声好气地把古川绫请到自己面前，指使两个小弟在避雨的屋檐下搬来座椅，亲自扶着古川绫坐下，然后反手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小弟脸上，大声呵斥他们不懂待客之道。

暴雨如注，古川绫冷眼旁观，雨水拍地的声音嘈杂无序，男人训斥完手下，走向古川绫立刻和颜悦色起来，像怕她听不清自己说话一样凑得很近，两个手下立刻跟着他靠近，一左一右站在古川绫身后，一语不发。

古川绫盯着眼前的人，等着他先礼后兵。



“古川小姐有难处，我们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您想想，要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天天凶神恶煞的呢？”

“所以这才把您请来，咱们好好聊一聊。”

“说实话，大家看重的无非就是钱。古川小姐赚到钱还了债，一身轻松；我的上司拿到钱自然高兴，他高兴了，我们这帮手下人日子也好过一些。”

“我们这不就来帮您赚钱了嘛，特意找了几个事少钱多的工作，您看看，帮您赚了钱，大家都开心。”



男人使了个眼色，旁边小弟立刻半跪在古川绫身边，恭恭敬敬递上几张纸，古川绫没接，几张纸落在她腿上。

那是一份合同。

手下就跪在她身边，双手捧着一支笔，等着古川绫有动作。

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古川绫看男人一眼，见他眼神阴鸷，又像几年前一样，试图逼着她“自己决定”做这行。



古川绫此时还有心周旋，呼出一口冷气，浑身冻得僵硬，在三人注视下缓慢拿起合同，假装仔细地看起来。

一分一秒过去，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合同一行行读下去，心和身体一并冷下去。



一步滑向深渊，之后的每一步都只会把她拽得更深。

“事少钱多”无异于一个甜蜜的陷阱，无数声音告诉她，去吧，这没什么丢人的，人们甚至乐得去记录她们深陷其中拼命挣扎的样子，然后高声歌颂她们的“坚强”。

虚假的花冠为她铺成一条路，推她越走越远，她回过头，连苦难开始的路口都看不到。

她一次又一次面对这些，像陷进不会停滞的轮回。她硬撑过、祈求过、希冀过、逃亡过，盼着结束的那一天到来。

命运没有垂怜她。



合同白纸黑字落在古川绫眼中，感觉看到的是被啃得只剩白骨的自己。

她和猎物有什么区别呢，猎人正围着她，布好了新的牢笼，好整以暇地耐心等待，甚至还有功夫泡一杯热茶，悠哉游哉等着她自己迈进去。



古川绫几乎想要认命了。

男人捧着茶，随时准备换上一副假面，和古川绫演皆大欢喜的戏码。



古川绫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男人朝手下一扬下巴，手下立刻迫不及待地把签字笔捧到古川绫眼前。

古川绫抬手，男人眼中“我就知道你只能答应”一闪而逝，她像是被这目光扎了一下，本已僵硬麻木的神经又被激得活泛起来，生出阵阵刺痛。

秦昀的目光条件反射般地在古川绫眼前浮现。

世界上再不会有人像秦昀那样看着自己了。



“既然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那以后就照自己的意愿做决定吧。”

“你不愿意。不需要理由啊，不愿意……那就不愿意好了。”



见她动作停滞，“礼”完了，果然就该动武了。

男人待客之道扔在脑后，砰地把手里的热茶砸在她脚边，热茶合着碎瓷片溅起，茶水血液沾在身上，古川绫竟也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皮肤发麻，甚至还挺温暖。

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按住古川绫左右手，要逼着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他们变脸，古川绫心里蓦地生出几分痛快来，亲手撕下他们的假面，一次微不足道的反抗给了她力量，让她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抗争”的过程来。

扔掉鲜花和虚情假意吧，你我还不是一样，黑暗里爬行的蝼蚁和伥鬼一样肮脏，互相践踏又何必装出圣人嘴脸。



我不愿意。



古川绫把合同攥在手里，狠狠揉成一团，用力一挥，纸团扔进大雨里，又很快被雨水打进泥里。

男人被极大地激怒，揪着古川绫的头发把她从座椅上抓起来，扬手一耳光，古川绫被打得耳鸣，眼前发黑，失去平衡跌进雨里。

她视野模糊、听不清声响，只看到有个人影居高临下看着她，好像说了些什么，然后不等她反应，两个手下又一左一右把她拉起来，往某个方向拖去。

古川绫被拖行一段，突然膝盖一痛，撞到什么坚硬的物体。

紧接着谁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冷雨里，飞快坠落，周身剧痛，耳边一声闷响，井水一拥而上淹没口鼻。

古川绫冷不防呛了水，挣出水面想要呼救，但喊不出声音，猛地咳嗽起来。

几个人影在井口闪动，不见踪影。



古川绫仰望井口，看着天上乌云密布，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雨水掉下来砸在她身上，她闭上眼，又睁开，眼前都是一样的漆黑。

被井水淹没的时候，古川绫好像看到有光线扫过，她努力伸出手，心里意外平静。



她想起秦昀大多数时间看起来也总是这样，平静、安宁，偶有悲伤愤怒也都像凝固一般缓慢流动，心里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那一刻，古川绫觉得自己明白了秦昀的平静究竟从何而来，忠诚于自己的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发自本心，一路走得无悔坦荡，当然不见波涛骇浪。



古川绫闭上眼，心想，自己也终于像秦昀一样，坦荡了一回。

如果让秦昀知道，应该也不会笑话自己了。



古川绫生前所思所想，秦昀根本无处得知。

对古川绫的死，斋藤心怀有愧，总觉得如果自己能再早一些找到她，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这种愧疚让她无法面对古川绫，也无法面对秦昀。

没保护好古川绫，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保全秦昀，把古川绫的一切都交还给秦昀，然后目送她们离开。



“这些钱，其实是留给我的。”斋藤把置物架上的照片和钞票一并取下来，整理到一个纸箱里，“第一次见面时骗了您，我很抱歉。这是她某天在店里时留给我的，不是给房东太太。她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能麻烦我替她处理身后事了。”

斋藤当时让她不要说丧气话，没想到她一语成谶。

依她所言处理好后事，斋藤拿着钱不知所措。



“这是艾丽卡小姐寄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拆开。安全起见没有直接寄到旅店，是先寄到警卫亭附近的商店，那位老板是我的朋友，他联系我，我再去取……抱歉，又擅自说些自己的事情。”

“请不要再向我道歉了，您已经做了足够多。”

斋藤看着秦昀，觉得她和初见时判若两人。



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孤身来到这里的呢？

又是如何撑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一步步靠近真相的？



一口名为“真相”的井，先浇得秦昀的无力愤怒，又洗去她伪装的游刃有余，终于卸了秦昀的力，把她一并拉进去。



秦昀从斋藤手中接过纸箱，胸口一跳，觉得这个纸箱有点眼熟。

她诈尸一样猛地把纸箱翻了几个面，里面的零碎东西咚咚作响，砸得她心跳跟着一起鼓噪起来。

翻到贴着单据的那一面，包裹来自东都，收件人写着斋藤。秦昀伸手去碰那页单据，指甲触及单据边缘，挑出一个细微缝隙来。

斋藤立刻找来小刀递给秦昀，秦昀小心翼翼沿着缝隙，刚划了不到两公分，单据整个脱落下来，像是被谁揭开过又贴上。

脱落的单据之下，露出又一层单据。



底下那层单据像是被故意遮挡，被上面那层遮得严严实实，大部分信息都已经模糊不清，让外人来认，恐怕是认不清的。

但若是认识古川绫的人去看，很容易看出“古川绫”三个字的轮廓。



收件人写着古川绫的大名，地址是她在艾丽卡那里的居所。

寄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秦昀的大名。



秦昀担心这份生日礼物迟到，算着日子提前把它寄出去，它周转在海上，没来得及跟上古川绫逃亡的脚步，姗姗来迟落到艾丽卡手中。

艾丽卡和斋藤慎之又慎，避开风口浪尖的那段日子，待风平浪静后才把秦昀的爱意从东都带到镰江，也给了怅鬼可乘之机。



秦昀带着一腔悲愤来到镰江，几番告诫自己“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不求把幕后黑手送进地狱，不求改变什么社会现状，只求一个交待罢了。

得了这个交待，她就带着古川绫沉默退场，把一切生前身后事都埋进土里。

秦昀沿着古川绫的路，从镰江走到东都，又从东都找回镰江。一腔悲愤被消磨得只剩个“悲”，到最后，她连悲的资格都没有。



她日复一日的妄为，“以身作则”地告诉笼中鸟什么是自由。

她告诉古川绫是那么是反抗。



古川绫带着一颗抗争到死的心，抓着明山和斋藤的手，像孤魂野鬼一样从水井里爬出来，在生死交叉的分际，满怀憧憬地等待着秦昀、等待着死亡，算着一分一秒，看秦昀和死亡谁先到。

秦昀输了。



古川绫没机会见到她最后一份礼物，这份礼物暴露了她的藏身之处。

她们一人一笔，给她宣判死刑。

刽子手叫做秦昀。

--------------------




第13章 尾声


镰江是一座小小的离岸岛，从大陆过一座大桥就到，乘车或是步行都很便利，拜这座大桥所赐，这里常年挤满了游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镰江居民便靠游客活着。

游客们不约而同地白天过桥上岛、夜里过桥离岛，桥上的人流非常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行进方向，只有两个时候例外——日出、日落。

太阳快要落山了，岛上的人无论是步履匆匆还是闲庭信步，纷纷停下脚步，随意地在某片空地“占山为王”。



天气谈不上好，云层比平日多，从一个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动。太阳没了往日的嚣张，偶尔趁云层不注意，从间隙中透出光热，在海面上投下一层丁达尔效应。等层云回过神，仅剩的光热又被吞噬殆尽。

命运不眷顾，来旅行却没赶上个好天气，层云遮挡之下，太阳有心无力，今日来客注定与这场盛大的海葬无缘。

游人迎着风，被冰镇冷饮激得牙齿打颤，同行人大笑，抢过冷饮放在一旁，递上一块刚出炉的鲷鱼烧，一阵海风刮过，两人齐齐紧了紧衣裳，后悔没注意到早晚温差大，该多带一件外衣出门。



又一个盛夏离去了。



“刚买的热茶，您似乎比我更需要它。”

游人转头，看到一位戴着墨镜的年轻女士向他递来一瓶茶饮，她一身浅色家居服，穿着随意到好像只是下楼来散个步。

她生了一张亚裔面孔，但英文讲得好极了，几乎听不出口音，游人一时猜不出她的出身。



“多谢您的好意，也许我应该付给您一些钱作为报偿？”

她哈哈一笑，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不必了，我们华国人见不得别人受冻。”



“我……”

“我建议您尽快吃完手里的东西，”她及时打断，指了指一旁的警示牌，“这里的海鸟可不是好对付的，小心它们来抢夺您的食物”



话音刚落，两只海鸟不知从哪个角落出现，厉风一般掠过，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与游人一番撕扯，人与鸟搏斗，渐渐落了下风，海鸟叼起战利品，耀武扬威地飞走了。

其他游客见了，赶紧护好自己的食物。



“噢！”游人懊恼，“这些可恶的海鸟！为什么要来抢我们的食物！”

她坐在石质栏杆上，近距离围观了这一场恶战，两手插兜，见人类同伴被夺食，心里没有半点物伤其类。听了游人的话，居然一板一眼地探讨起海鸟的生存问题来：“我对这个领域没什么了解，只是瞎猜。也许，是人类破坏它们的栖息地在先，它们不得已，只好如此，以求共存？”

“就算如此……”游人怒气渐消，竟真跟着她一起思考生态问题。

“也许这座岛就是这个样子吧，不然就活不下去。”

游人闻言愣了一愣，隔着墨镜，看不全她的神情，只觉得她话里有话，心里莫名随着泛起怜悯：“那……希望它们能飞去更远的地方，在某片自由的海域上，过它们原本应有的生活吧。”

“不可能的。”

“什么？”

游人看向她，发现她并没有看自己，她跳下栏杆，面朝大海而立，只留给游人一个背影，游人意识到她根本没在和自己对话。

“它们生于此长于此，早就与这里融为一体了。如果依照着这里的法则生活，说不定也能自欺欺人，假装安稳度过一生。如果有人告诉她们‘自由’是什么样子，她们当然会心生向往，但这里由不得她们做主。”

她回过头，背着光，游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感觉她似乎是笑了一下。

“它们飞不出这座岛，坠亡是它们唯一的结局。”



在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太阳溺亡了。



“请别理会我的胡言乱语。”她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腕表，“和您讲话很愉快，但很遗憾天色已晚，我立刻要去赶飞机，无法奉陪了。祝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游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觉得她也许再也不会踏上这座岛了。

--------------------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