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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坏的春天》
　　作者：顾徕一
　　简介：
　　颓废寡言的年下排爆手×外冷内撩的钓系医生
　　1，
　　辛乔初见周琨钰，是在一个私人会所。
　　她带着排爆装备进入洗手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腰际被绑着炸弹的女人，
　　一双润泽的眼却异常淡然。
　　辛乔脑子里冒出中学课堂的一句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原来世上真他妈的有这种女人，清丽如诗，端庄如斯。
　　2，
　　又一次见面，是在周琨钰家的大宅。
　　辛乔刚跟路边混混打完架，穿着洗变了形的旧T恤，眉骨上伤口冒血，一脸混不吝的看着周琨钰家的洗手间，比她和妹妹蜗居的整间旧屋还大。
　　周琨钰拿着棉球靠近，被她躲开：“不好意思，我仇富。”
　　“那正好。”周琨钰放下棉球，笑容柔雅。
　　白日医院里倍受景仰的女人，凑到她颈部大动脉边呵气：“辛队长的救命之恩，我也没打算用钱还。”
　　看辛乔跟被火烫一般跳开，周琨钰笑得饶有兴致。
　　3，
　　全世界只有辛乔知道——
　　在周琨钰最端庄的外表下，藏着野火般的欲望。
　　「纵爆裂荆棘，不改初心。
　　周琨钰，你也是我的初心。」——辛乔
　　*1v1，HE。
　　内容标签： 年下 都市 因缘邂逅 业界精英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辛乔，周琨钰 ┃ 配角：代珉萱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年下排爆手＆钓系医生
　　立意：守初心，担使命


第1章 
　　医院手术室外，一个纤窈身影端端正正立着，由背后的护士解开手术衣的衣带。
　　直到护士说：“好了，周老师。”
　　女人扭头，露出一个从容柔和的笑：“辛苦了，齐护士。”
　　齐萌连连摆手：“是你辛苦了。”
　　女人又笑了，和煦雅致的眉眼，配合眸底清浅的水光，好似能吹开一春的花。
　　她规范洗手，进入更衣室更衣，又将手术室专用鞋放入污鞋回收专用框，最后归还钥匙领取胸牌，跟众人点头致意后离开了。
　　齐萌慨叹一声：“你们说周老师这样的存在，是不是不给其他人留活路？”
　　另个护士笑：“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对跟你差不多的人，你才会嫉妒，对差距太大的人，你只会羡慕。我对周老师，妥妥只剩羡慕了。”
　　周琨钰，女，二十九岁，博士毕业加规培，聘为全国顶级医疗集团慈睦邶城医院的主治医师，专业过硬，院里都在传，假以时日，她有希望成为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更何况她生得端雅，对人说话总是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却丝毫不谄媚，医院大把人说她像某个以气质著称的女演员，又比演员更添几分内敛，进一步勾起了旁人对她的探索欲。
　　新来的护士何照望一眼周琨钰的背影，忍不住多问一句：“听说周老师家里很厉害啊……”
　　齐萌讶然道：“你不知道么？慈睦集团就是周老师家的啊。”
　　何照惊了：“什么？”
　　齐萌笑道：“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周老师平时很低调么。咱们科室还有位代老师，你知道吧？”
　　何照点头。
　　这里说的“代老师”指的是代珉萱，科室里除了周琨钰以外的另一个传说。三十出头的年纪，刚刚聘为副主任医师，一样的技术出众，一样的端秀貌美，只不过代珉萱的气质更成熟稳重，一头齐耳短发，很多人说她像某个女主播。
　　齐萌告诉何照：“慈睦医疗集团就是周老师的爷爷和代老师的爷爷联手创立的，这才多少年，便成了国内数得着的医疗集团。这两家的孩子要么从医、要么从商，个顶个的优秀，前段时间新闻里接受采访的那位周济言……”
　　何照插话：“周济言的话我知道，慈睦集团下一任的继承人嘛。”
　　齐萌：“对，那是周老师的大哥。”
　　周家是南方来的家族，论到周琨钰她们这一辈取名，女儿从“琨”字，儿子从“济”字，加上周又是一个过分普遍的姓氏，何照便一时没往这边联想。
　　齐萌又笑着压低声：“再告诉你一个八卦。听说代老师和周老师的大哥，是从小就订了婚的呢。”
　　“从小订婚？有感情么？”
　　“人家青梅竹马，总不会没感情。况且这样的大家族谈婚论嫁，感情也不是第一位的吧。”
　　“那周老师呢？”
　　“周老师还没听说，不过总也是位对家族发展有帮助的吧，我们平时忍不住八卦，打听到周老师的父母和代老师的父母，都是这样的联姻。”
　　何照：“原来是这样。”
　　她从小县城考来邶城，为了进慈睦当护士可谓“波折重重”，一听周琨钰的家境，顿时生出“这人一定不好接近”的印象。
　　下班后，何照背着包站在公交车站，抬头望着阴霾的天，心想可千万别下雨。
　　但怕什么来什么，她刚这么想了没两分钟，天空的雨跟被人一桶桶泼下来似的。
　　“真倒霉。”何照拿包挡在头上，浑身被浇得湿透。
　　这时，一辆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打开，周琨钰一张白皙的脸露出来：“小何？快上车。”
　　何照愣了下，她刚进慈睦没多久，周琨钰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雨声震耳，她弯腰对着车窗吼：“不用了周老师，别弄脏你的车。”
　　那么贵，不是她的车她都舍不得。
　　周琨钰却完全不在意，解开了安全带俯身过来，替她推开副驾的门：“你先上来，不然我挡着后面的车了。”
　　何照只好上车。
　　周琨钰笑笑启动车子，把一盒纸巾递给她：“先擦擦。”
　　何照看着自己浑身的雨滴在那暗红色的真皮座椅上，还没等她开口，周琨钰却先柔声说：“没事，本来我也要洗车了。”
　　她问何照：“你家住哪？”
　　何照：“周老师，真的不用……”她一个新进医院的小护士，周琨钰却对她这么客气，她忍不住问：“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的吗？”
　　周琨钰笑笑：“我并不会送每个人回家，只是……”
　　她因红灯点了一脚刹车，扫了何照一眼，轻声道：“你今天的衬衫太薄，一淋雨就……女孩子这样站在路边，总归不太好。”
　　何照脸热起来。
　　不得不说，周琨钰真的很细心。
　　报了住址后，她想不出怎么跟周琨钰聊天，于是扭头默默望着窗外的雨。
　　周琨钰安静的开着车，也没有拉她强聊的意思，车里只有雨打在车窗的声音，像某种白噪音，使人宁谧。
　　直至开到街口，何照说：“送我到这儿就好，再往前开就窄了，车不好倒出来。”
　　周琨钰也没过分热情，再次解开安全带，笑笑的从后座拿过一把伞和一件风衣递给何照：“明天见。”
　　何照拒绝：“真不用了。”
　　一看也跟周琨钰的车似的，死贵死贵。
　　周琨钰坚持：“你的衬衫……这样走回去被人看见不太好。”
　　何照接过：“谢谢。”
　　周琨钰最后冲她点点头，开车走了。
　　何照回到家，洗头洗澡，然后小心收好周琨钰的风衣，想干洗后再还给她。她觉得这风衣挺好看的，看了眼牌子，打开橙色软件一查价格。
　　有没有搞错，她在心里暗骂一句，这些有钱人。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
　　辛乔打着伞走入小区，大概她身上的旧T恤和牛仔裤，和这均价十多万一平的高端楼盘太过格格不入，门岗保安看了她好几眼，对她盘问：“请问找谁？”
　　辛乔亮出门禁卡。
　　保安又多看了她一眼：“请进。”
　　若这保安不是新上任，或许会知道她不是第一次来了。
　　进入楼栋，她收起雨伞，等电梯时，看雨一滴滴打在柔软的地毯上，大堂里弥散着清新昂贵的香氛味道。
　　她想想自己住的陈旧筒子楼，那里的味道像什么呢？混杂了陈年的灰尘味、不知谁家废弃轮椅的铁锈味、还有花盆里肥料的气息，丝丝缕缕的扭成一股绳，把人往灰扑扑的生活里绑架，总之，与她目前置身的这儿格格不入。
　　她面无表情，看不断上升的电梯金属门上映出她一张模糊的脸。
　　她怎么会在这儿？真荒唐。
　　电梯“叮”一声打开门，她觉得自己像微波炉里加热好只等人吃的食物，认命的打开公寓门。
　　公寓说大不大，但黑白灰的简约，装修的很有格调，辛乔毫不怀疑一平米的装修费，都能去外面买好几平米房。
　　她愣愣坐了一会儿，有些冷，但也不想烧水，这屋里的东西她都不想动。
　　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刚想点，门口电子锁传来解锁的声音。
　　周琨钰走进来，一张脸那样端庄优柔，配合着身上的白衬衫和西裤，冲她温雅一笑。
　　辛乔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其他什么情绪汹涌，指间不自觉用力，揉皱了那根烟。
　　周琨钰却笑道：“看着我做什么？想抽就抽啊。”
　　辛乔把烟放到茶几上：“抽不了了。”
　　周琨钰偏了一下头：“那你先去洗澡？”
　　辛乔坐着不动。
　　“不洗也行。”周琨钰绕到沙发后，微微俯身，展臂圈住辛乔的肩，秀挺的鼻尖顺着她耳廓往下滑，一直凑到她颈间：“你闻起来总是像颗柠檬，加上一点点雨味，很香……”
　　她压低声音说话，就跟平时大气的感觉很不一样，声音里带着微微暗哑的电流，格外勾人。
　　辛乔偏开头，握住她纤瘦的手腕：“你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说废话的。”
　　周琨钰又笑了，饶有兴致的：“话都不让说……”
　　她甩开辛乔的手，绕到沙发前，整个人靠进辛乔怀里，手臂柔若无骨般勾着辛乔的后颈：“很急么？辛小姐，这么想我啊？”
　　她还穿着白天的衬衫和西裤没换，整个人看上去是严肃的、专业的、甚至身上那淡淡的消毒水味让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此时挂在辛乔脖子上，动作却柔妩到媚惑的程度。
　　这样极致的反差，让辛乔屏了屏呼吸，她努力控制不想叫周琨钰看出来，对方却发出一声轻笑。
　　“承认想我有这么难？”她用嘴唇碰了下辛乔的耳垂，采撷花瓣的蜂鸟一般轻啄：“我也想你。”
　　一声呼吸拖得缱绻绵长。
　　辛乔几乎想把她推开。
　　可必须承认，周琨钰此时带点引诱的呼吸，配上她那张极具反差的正经的脸，像紧攥着人的心脏。
　　辛乔每每这时总是无措，吻过去时，下意识用些许的粗劣作为遮掩。
　　柔软反而激起心底最跌宕的贪念。
　　周琨钰不恼也不躲：“就只是这样？”
　　她是掌握主动的人，躺在沙发上。辛乔是俯身面对周琨钰时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动作可以是一张网，声调可以是一张网，连呼吸都可以是一张网。
　　细细密密的编织起来，叫人挣脱不得。
　　也不知受到什么感召，茶几上辛乔刚放着的那根烟，滚了两滚，悄无声息落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分明周琨钰是被她制约的人，却一点不见慌张，脚尖轻轻转圜，勾在她脚踝外侧。
　　笑看着她说：“你知不知道很多人的第五跖骨都很敏感？”
　　又来了，周琨钰一贯喜欢在这种时候抛专业医学名词，叫人联想起她白日里专业严肃的形象，反差之下，显得她眼睛更湿，嘴唇更润，脸上那清妩的神情更勾人。
　　辛乔沉着脸，手碰到她衬衫。
　　那料子一摸就死贵。
　　她双手勾上辛乔的后颈，带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嗔意：“辛队，你可不要对我太温柔啊。”


第2章 
　　沙发是并不冷静的看客，用乱了呼吸般的吱悠作响承接这场迷乱。
　　辛乔去洗手间洗手时，盯着自己指尖垂落的水滴，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耳畔似还回荡着周琨钰轻咬唇瓣间泄露的一两个细音，可有人的克制并非真为了克制，只为了反衬其间的旖旎纵情。
　　就那么两个细音，和缓顿的呼吸一起，不断撞击着人的耳膜。
　　表面上，是周琨钰在她面前失措，实际上，还是她陷入了周琨钰的圈套。
　　周琨钰丝滑的长发在棕皮沙发上铺开，柔润的眸子似嗔非嗔的看着她。
　　除此之外，她的神情是克制的，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克制。
　　可你若真信了这些，女人妖精似的一面又会让你猝不及防。
　　她甚至还有闲暇，勾着辛乔的后颈，指尖轻抚她颈间因训练蹭出的一处伤，哑着声音点评：“好美。”
　　周琨钰的指尖太柔，像羽毛，不觉得疼，只觉得痒，辛乔心里却瞬时火大：
　　这算什么，特权阶层的从容吗？
　　周琨钰那亮闪闪的头发，柔皙的皮肤，甚至保养得宜的指甲，都在不停激怒她，提示着周琨钰与她的巨大不同。
　　冲动打破了素来漠然的表象，却又像着了周琨钰的道。
　　女人眼底水光下藏着得逞的笑意：“嗯，就知道你有这么想我……”
　　辛乔把自己从思绪里扯出来，面无表情的擦干手。
　　其实她渐渐明白，周琨钰就是要看她失控，看她羞愤，看她被汹涌的渴念撞击得变形，再在自己面前流露迫切的一面。
　　她理匀了呼吸出去，看周琨钰站在书架前，翻找着病案纪录，并没系好扣子的衬衫挂在肩头，露出柔滑的小半边肩膀。
　　耳后还有她弄出的痕。
　　她挪开目光，盯着拼接严丝合缝的木地板：“我走了。”
　　周琨钰头也不抬，声音清冷：“嗯。”
　　辛乔开门出去，周琨钰也并没有回头。
　　她走出楼栋，雨还在下着，想起自己忘了拿伞，却不想再上楼，沉默走进了雨幕中。
　　周琨钰挂在她身上的媚眼如丝，和刚才她走之前的冷淡，对比那么强烈。
　　她挑起唇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只是周琨钰的一场游戏，游戏归游戏，生活归生活，周琨钰分得很清楚。
　　******
　　打车太贵，辛乔坐夜班公交回家。
　　破败的旧筒子楼，像暗夜里苟延残喘的老者，浑身散发着腐败的气息。辛乔淋了雨，浑身湿漉漉的往里走，一进楼栋，声控灯早已坏了，这种老房子又没物管，损坏的线路长时间没人理。
　　黑洞洞的楼栋像是把人吞进去。
　　又或者吞下她的不是楼栋，而是生活。
　　这筒子楼总共六层，她家在五楼，这一层的声控灯也是坏的，一样的线路问题，她先前自己换了灯泡，却不到两周又不再亮。她摸黑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卧室太小，一张写字桌就放在客厅。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桌边，握着笔皱着眉，面前是摊开的练习册。
　　辛乔过去，手指戳到小姑娘额头上、把她头往后推：“眼睛不想要了？”
　　这是辛乔的妹妹辛木，正读初二。
　　辛木嫌她手凉，偏头躲开：“你怎么跟落水狗似的？伞呢？”
　　辛乔：“你说我是落汤鸡也比说我是落水狗强吧。”
　　辛木偷笑：她这老姐，表面看着颓，其实傲得很，就连比喻，也不要那种狼狈不堪的落水狗。
　　“我去洗澡了。”辛乔交代：“你也早点睡，不用这么拼。”
　　“那不行。”辛木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少年老成的拿水性笔在桌沿敲了两敲：“老姐，你放心，我肯定会考上四中，再考清大，找份好工作，一步步当总裁走上人生巅峰。”
　　辛乔反问：“当总裁就很好？”
　　辛木：“你这是仇富，当总裁有什么不好？要房要房，要车有车，你说说人家还缺什么？”
　　辛乔沉默的往浴室走，在辛木以为这个话题已结束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低的传来：“良心。”
　　那个阶层的人缺的，是良心。
　　辛乔洗完澡，却是睡不着。推开卧室的窗户，窗框的金属件年久失修，一推就吱悠悠的响。
　　雨停了，她们这旧筒子楼连个正式的小区都没有，楼下一条窄街，街尾绿得有些刺目的巨大垃圾桶也得不到及时收理，天热的时候，会散发出腐朽的气味。
　　一只猫无声的走过，不知踩到什么，一声低哑的“喵呜”像刮着人的骨头。
　　辛乔勾唇，嘲讽的笑了笑。
　　眼前这情景，跟刚才周琨钰的高级公寓可太不一样了。
　　真不知道她和周琨钰这种人，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
　　******
　　两个月前。
　　辛乔和队友一起走进食堂。队友吵嚷着热闹，唯她一人沉默不语。
　　排爆手的日常训练之一，便是自己制、拆炸弹，火药量小，并不危险。
　　队友们此时议论的，正是辛乔方才所制的炸弹：“线路够巧的啊，陈队这么多年经验，也被难倒了。”
　　陈行远已年近四十，是他们队里经验最丰富的排爆手，也是他们的队长，为人相当随和。
　　排爆手这职业听起来玄乎，但辛乔她们和电影里那种高精尖的排爆专家不一样，就是普通警察。
　　这会儿陈队笑道：“虽说排爆这一行经验很重要，但经验也不是唯一的条件，我看辛乔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脑子活，性格稳。”
　　辛乔的性子看着极淡，无论面对什么情况，一张清隽的脸总是无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往好听了说叫“稳”，往不好听了说那就是“颓”。
　　连她自己都觉得，已再没什么事能触发她的情绪。
　　“说起来，辛乔她爸就是我们的排爆老前辈嘛，辛乔这也算赢在了起跑线上。”说这话的是王诚，和辛乔同一年来警队。
　　辛乔的确是适合当排爆手的好苗子，警校毕业后分过来，数年历练，已成为队里的主排爆手之一。
　　听了王诚这话，她未置可否，倒是龚远碰了下王诚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王诚反应过来，自知失言。好在陈队帮他转了个话题：“我看辛乔比我强得多，往后走，升职不是什么难事。”
　　辛乔难得笑了声，却带两分不易觉察的冷意：“我没什么兴趣。”
　　她倒不是装，而是她虽年轻，却早已不笃信什么光明未来。
　　说到底，人生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事又有几件？总是无常罢了。
　　辛乔走到洗手池边，丝毫不在意的把水直接浇到脸上，穿着七十斤的排爆服训练一遭，不管天气如何，总会被闷出一头一脸的汗，马尾被排爆头盔压得乱七八糟，她只用手捋了捋，完全没多作整理的意思。
　　不化妆，不打扮，三两件卫衣能穿一整个秋。
　　相较于这种随意的性格，她的一张脸则长得过分清逸优越，肤白，下颌线将脸收得小小的，漆黑明亮的眸子则让眉眼间又添了几分锐意，杂糅出一种特别的气质。
　　她用凉水冲了脸，也不擦，一滴滴清水顺着秀气的下巴往下淌，衬得双眸越发闪亮。
　　大约，似冬日夜空的寒星，令人宁可在室外挨冻、也要呵着白气盯着看的那种。
　　比如帮厨赵晓乐，此时就正悄悄盯着辛乔的侧颜发呆。
　　“晓乐，看什么呢？”唐姨握着大铁勺：“快把餐盘端过来啊。”
　　赵晓乐这才匆匆的：“哎，来了。”
　　辛乔洗完脸走过来，唐姨给她打了菜，又神神秘秘拿大铁勺捂着她餐盘：“别声张，悄悄地吃。”
　　等大铁勺移开，辛乔一看，唐姨给她藏了个鸡腿。唐姨骄傲笑着表功：“我特意给你们留的！刚好俩鸡腿，你一个，杨嘉一个。”
　　辛乔跟着笑笑：“给杨嘉就好，她刚分过来，训练辛苦。”
　　唐姨手一挥：“咱们队里就你们两个姑娘，我一样心疼。”
　　辛乔却摇头：“炸弹可不管你男的女的，富的穷的，都没差别。”
　　或许，这就是在出了她爸那件事后、她仍选择成为一名排爆手的原因。
　　最残酷的地方，却也是最公平的地方，在危险面前一切社会身份通通失效，想要战胜，只能依靠冷静的判断、专业的操作、过人的意志。
　　辛乔端着餐盘，坐到杨嘉对面。
　　杨嘉刚分到她们队里，长一张白净的娃娃脸，这会儿看着有些发愁：“辛姐，你累不累？”
　　“还好。”
　　杨嘉放下筷子托着腮：“我累得饭都吃不下，真不知自己撑不撑得过来。”
　　有一说一，排爆手的训练不轻松。除了各种理论学习、拆制炸弹，还要穿着七十斤的排爆服，完成跪姿、卧姿等各种负重，进行冲刺跑和炸弹转移模拟训练，就算全身大汗淋漓，手上也不能有半点松懈，因为必须在体能透支时还能完成精细动作。
　　杨嘉刚拿到训练表时，悄悄瞥着辛乔，心里直犯嘀咕：看着比她还单薄，当真承受了这种强度的训练？
　　可跟辛乔一起训练了几次后，她彻底心服口服。
　　倒不是辛乔在体能上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她舍得硬抗。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屏着一口气死命坚持。
　　杨嘉在那些时候的辛乔身上，莫名感受到了一种……较劲的意味。
　　可这个平素一张脸总是毫无波澜、比她没大几岁的年轻女人，到底在同什么较劲？
　　杨嘉正想着，忽然任务来了——城中一家高端私人会所出了险情，有一个女人被困在洗手间内，腰际被绑上了一枚炸弹。
　　这情况并不常见，陈队脸色沉下来，一推刚吃了两口的餐盘站起：“准备出发。”


第3章 
　　辛乔没想到出事的是这家会所。
　　有次她和辛木一起乘公交路过，辛木指着那低调暗金的招牌给她瞧：“老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辛乔瞥一眼。
　　“是一家私人会所啦，十多万的入会费。”
　　“你从哪知道这些？”
　　“听同学说的呗，她叔叔带她去过一次。”
　　辛乔拉着公交吊环，那时冬天，她们老房子的暖气效果不太好，她和辛木说话都微微带鼻音，棉服是穿了几年的旧款，袖口总是磨得更轻薄些，隔着略微起雾的玻璃窗，望见一个穿衬衫和包臀裙的纤窈背影，正踏着台阶往里进。
　　辛乔忽然就嘲讽的挑了下嘴角。
　　那样的人，大概不会为旧暖气片发愁，也不会在用没接热水管道的冷水洗碗时，微微蜷起冻得发硬的手指。
　　她从暖气十足的豪车里，直接踏入同样馨暖的高端会所。
　　那踩着高跟鞋的姿态太优容了。
　　好似整个世界对她是一片花丛，她在其间走一遭，任何染了烟火气的叶片都不会沾在她身上。
　　后来，辛乔早已忘记那天她和辛木是坐公交去干嘛了。
　　但那个女人在大冬天穿轻薄衬衫的背影，她却记了很久。
　　辛乔没想到今天出事的就是这家会所。陈队找到负责人问：“里面的人疏散完没有？”
　　“都疏散了，除了洗手间里的……”
　　这时，一个短发女人匆匆向这边走来，三十出头的年纪，明明一双杏眼该是温婉长相，气韵却沉稳异常，不过一张清丽的脸此刻透出的是焦急。
　　女人说：“在里面的是我妹妹，拜托你们，务必以保证她的安全为先。”
　　姐妹应该感情很深，女人虽然凭着素养努力维持，声音却禁不住的微微发颤。
　　陈队安慰：“我们做任何处置的第一原则，当然是维护生命安全。”
　　一番分析，今次的任务安排给了辛乔她们小组。
　　辛乔年轻，经验不是最丰富，可她手稳，最重要的是，她心理素质极其过硬。
　　辛乔作为主排爆手，她的小组由她和三个器材操作手组成。问明现场情况后，小组带着设备进入，停在一定的安全范围之外。
　　借由广播通知洗手间里的女人：“排爆手会进来安置X射线透视仪，请尽量保持镇静，切勿移动。”
　　辛乔在操作手的协助下，穿上七十斤重的排爆服。
　　其实是很奇怪的感觉。
　　上下班的路上，她穿得朴素不惹眼，拎着刚买的菜和打折水果走在熙攘的街头。
　　甚至上班的时候，大多数也是枯燥的训练、理论学习和永远开不完的会。
　　但是在那些极少数的时刻，实实在在要与死神面对面的人，却也是她。
　　一戴上密不透风的头盔，整个世界便被隔绝在外，全宇宙只余自己的心跳。
　　辛乔带着设备进去。
　　洗手间墙面装点着黑色大理石，同色系厚重门扉，平时看来是低调的奢侈，这种死生一线的时候，看着却只觉得压抑，像是什么阴森世界的入口。
　　角落里靠着一个人影，坐在地上倚着墙，腰际绑着一枚炸弹。
　　辛乔透过排爆头盔的面罩，对上那一双濡湿的眼，一愣。
　　脑子里不知怎的，冒出辛木最近语文课上要做赏析的一句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辛木在家里翻来覆去的念叨，念得她都深深印进了心里。
　　这时，一行虚无的诗句，在眼前有了清晰的画面：
　　一群鹿呦呦而鸣，在碧意的原野悠然的啃食蒿草，而那风吹草低之间，就该有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的一双眼。
　　原来这世上真他妈的有这种女人，清丽如诗，端庄如斯。
　　竟噙着三两分笑意，就那样望着她。
　　辛乔见过、听过太多出事现场的惊慌失措，这种状态的，她还是头一次遇见。
　　她安置好设备，一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女人保持镇定，暂且退出洗手间。
　　根据X射线透视仪显示的情况，炸弹有两种触发方式，不仅有倒计时装置，同时有反移动装置。
　　辛乔与外面驻守的队长联系：“无法转移，只能就地拆除。”
　　这对于辛乔她们这级别的排爆队来说，已是极罕见的情况。
　　就算穿着排爆服，也只能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抵御1公斤TNT的爆炸冲击，再近了，没戏。
　　辛乔倒是面不改色，拒绝了队长要进来换她的提议，这会儿换人，情况更难办。
　　在收到“允许拆除”的指令后，她再次进入洗手间。
　　她又对女人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意思是让女人尽量保持沉着，不要有任何移动。
　　女人点点头，辛乔的心莫名定了定。
　　或许在今日的乱局里，最大的幸运便是碰上一个这样的女人。
　　辛乔在头盔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忽然想：这女人到底怎么看待“死”这回事？
　　不过这念头只掠过一瞬，她便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炸弹上。
　　相较于厚重的排爆服，排爆手套要轻便得多，辛乔小心翼翼拆开炸弹的表面，瞥一眼电子计时器。
　　从女人的视角，也能看到令人心惊肉跳的血红倒计时。但女人当真如她交待的，全程动也没动一下，甚至连呼吸都很平稳。
　　辛乔屏气凝神，保持最稳定的跪姿，双手探向女人的腰际。
　　人非机器，她并非当真心里毫无波澜，只是必须做到排除杂念。她调整了下呼吸，控制好导线后，暂且停了停让手放松，因为此时任何细微的颤动都不能发生。
　　不断跳跃的血色数字像死亡倒计时，而她的眼里现在只能看到需要分离的药包。成功分离后，她却不能松口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稳着手将旁边的起爆源也拆出来。
　　即便现在的排爆服日趋进步，已有了换气装置，但人在极端紧张时下意识的屏气还是让呼吸并不顺畅。
　　直到她费力的脱下排爆头盔，已闷出了一额的汗，碎发乱七八糟的黏在脸上。她缓缓站起来，抱着头盔告诉面前的女人：“安全了。”
　　炸弹的倒计时装置，停在了永远的8分43秒。
　　辛乔胡乱擦了把额上的汗，视线里出现了一抹莹白。
　　垂眸，才见那女人对自己伸出一只纤柔的手：“能拉我一下么？腿部血液循环不畅。”
　　辛乔反应了下：那女人因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腿麻就说腿麻，说这么复杂干嘛？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竟犹能对着她笑。那把嗓音在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情形下，显出镇定得过分，甚至包藏着一种优游的温柔，水润润的。
　　只是女人身上那一看就质地精良的衬衫和包臀裙，却忽而刺痛了她。
　　“抱歉。”她生硬的说：“这并不是我的职责范畴。”
　　女人笑了笑，缩回了自己的手。
　　******
　　就地拆除炸弹的另一重意义，便是助力警方去抓捕犯罪嫌疑人。
　　辛乔正跟警方交接现场情况时，听到身后一个女声唤：“阿钰！”
　　回眸瞧，正是那女人在警方的护送下，与家人相会。
　　相较于短发女人情绪的跌宕，被唤作“阿钰”的女人自己倒平静得多：“阿姐。”
　　甚至听不出任何劫后余生的起伏。
　　辛乔下午刚完成训练，没来得及吃完晚饭便接到任务，方才心神消耗太过，连带着体能也有些透支，一阵阵的出冷汗。
　　她收回眼神，想着交代完现场情况赶紧收队。
　　“你好。”
　　一双柔润的眸子，含着笑意出现在她眼前，正是她方才所救的那女人。
　　“今天多谢你了。”
　　她淡漠的点了一下头，不欲与女人多谈。
　　工作职责而已，无需言谢。
　　她们明显不是一路人，若不是今天这场事故，她跟这穿优雅衬衫和一字裙的女人，永远没交集。
　　正欲往收队方向走，女人却道：“等等。”
　　走近两步，柔和的眸子如一汪星河，轻轻落在辛乔脸上。辛乔平时习惯了训练和生活的粗砺，这时反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
　　见辛乔额前沁出一层薄汗，双唇也没太多血色，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递往辛乔掌心：“拿着这个。”
　　辛乔心里一跳。
　　女人指尖柔腻的触感，和那水润润的眼神、水润润的声音三位一体，让人想起浅河半掩的长汀，那里鹿鹤成群，芳草葳蕤，春风一吹就连了天。
　　而把巧克力塞到她手里的时候，女人好似很轻的、在她掌纹里轻轻剐蹭了下。
　　一层薄汗顺着后颈往上攀爬，辛乔下意识抬眸。
　　女人长相清婉，笑得也是端庄优雅，只是你若籍着夜色仔细看，会发现她温润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着。
　　一丝极不易捕捉的媚黠。
　　好似在说：躲不过的，我还是碰到你的手了。
　　黯淡星辰下，辛乔分不清那一闪而过的笑容是否为她的错觉，女人冲她轻一点头，便踩着高跟鞋离去，留下一阵菖蒲和槭木的淡香。
　　******
　　归队上车，辛乔望一眼那包装印满外文的巧克力，转手就递给了杨嘉，自己拿了根车上的能量棒。
　　杨嘉问：“哪来的？”
　　辛乔并不欲与那女人发生任何牵连，只说：“忘了，口袋里翻出来的。”
　　只是那双让人想起古意诗句的眸子，却又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队友们在议论：“你刚才瞧见那个谁没？著名企业家，经常上新闻的。”
　　“他衬衫都汗透了。”
　　“拜托，谁不怕啊？毕竟炸弹面前，谁管你是不是什么成功人士。”
　　这时龚远看一眼沉默的辛乔：“辛乔，没事吧？”
　　辛乔摇摇头。
　　她只是在想——
　　在生死面前，谁能真的置若罔闻？偏偏那个有着清润双眸的女人，在腰际被绑着枚炸弹的时候，居然连呼吸都没乱一乱。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第4章 
　　之后排爆队的训练依然不轻松，辛乔同那个女人再无交集。
　　这天她下班回家，等到辛木下了晚自习回来，又念起即将要在课上做赏析的那首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辛乔站在自己卧室，对着大开的窗，眼前的筒子楼间距密而逼仄，一排排压在人身上好似生活，并不能使人联想到任何山清水秀、安闲自得的好景象。
　　只是天边缀着颗黯淡的星，蓦地一闪。
　　莫名又让辛乔想起那天的女人，有那样如诗般的一双眼。
　　******
　　这天辛乔跟队里请了假，带辛木去医院做常规检查。
　　主诊医生拿到部分检查结果，找了个由头让护士把辛木带开，把辛乔叫进诊室：“你妹妹的病，不能再拖了。”
　　辛乔的眸光沉了沉，倒也没太多讶异，点点头。
　　辛木自出生便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病情复杂，高难度的手术并非幼童可承受，于是多年来选择保守治疗，等到合适的时机再选择手术。
　　目前辛木上初二，再拖下去，只怕风险就高了。
　　医生诊治辛木多年，很是喜欢这个开朗的小姑娘，建议辛乔：“你可以考虑把辛木转到慈睦，毕竟俞怀远教授是这方面手术的一把刀。”
　　“你知道TR周氏手术，就是周承轩教授独创的，俞教授师从于他，在周教授退休以后，他就是第一人了。”
　　这些信息辛乔都查到过，只是：“俞怀远教授已经不坐门诊了。”
　　医生：“你可以挂周医生的号，她是俞教授的学生，现在俞教授做的许多手术，都是她当助手，说不定有机会。”
　　她写了个名字递过来，辛乔收好，道谢。
　　医生：“不过慈睦是私立医院，手术费用……”
　　“您别担心。”辛乔开口：“这么多年我都在存钱，应该差得不多。”
　　医生打量辛乔一眼。
　　这个年轻姑娘是她所见过最不爱打扮的人，夏天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冬天的毛衣和大衣上起着一颗颗的毛球。她一个人带着重病的妹妹，生活的捉襟见肘处处在她身上刻下端倪。
　　唯独那张清秀的脸，平静得几乎透出一种……医生也不知怎么形容，大概是一种令人难以揣摩的漠然，好似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
　　生活给她什么，她就接着什么。
　　开完药走出医院，太阳明晃晃的，辛木望一眼路边的饮品店，什么都没说。
　　辛乔勾着她的肩过去：“喝什么？”
　　“别了吧。”
　　“那我给你选了？”
　　“别别。”辛木要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又瞥辛乔一眼：“老姐，你不要啊？”
　　“要。”
　　其实辛木的手术费，她的确已经存得差不多了。不至于承受不起两杯饮品的价格，只是多年来手术费像压在肩上的一座大山，不止她节俭，连带着辛木也懂事得过分。
　　其他十四岁的女孩，是怎么过的？
　　辛乔咬着吸管抿一口柠檬水，心情是舌根一般的涩。
　　想起那个离世的男人，有张爽朗的方形脸，笑起来时候胸口一震一震。
　　辛乔踢了脚路边的小石，看它滚两滚，骨碌碌的滚下路阶。
　　回到家，辛木继续学习。辛乔打开慈睦的公众号准备挂号。
　　看了眼医生方才写给她的名字——「周琨钰」。
　　琨玉秋霜，很漂亮的名字。
　　辛乔点进心脏大血管外科，翻阅医生名目时，眸光凝住。
　　是她。
　　辛乔对那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印象很深，毕竟她有那样一双特别的眼睛。
　　没想到她是医生。
　　简历非常漂亮，博士毕业，学委会青年委员，多篇学术刊物论文傍身。
　　辛乔又看了看那张照片。
　　有没有这么巧？那女人柔腻指尖滑过掌纹的触感犹在。
　　和那双眼、那把嗓音一起，把人拉进芳草葳蕤的长汀，柔润润的。
　　慈睦的号不好挂。
　　即便这一私立医疗集团价格不菲，但汇聚了一众知名医生的前提下，号源仍是紧缺。
　　辛乔心里急，却也没办法，刷了几天想着再挂不着就去找黄牛的情况下，终于被她挂上了。
　　她立即请假带辛木过去。
　　停车场尽是百万以上的豪车，辛乔引着辛木，目不斜视的走过。
　　在候诊区等待叫号时，辛木掏了本英语书放在膝上读。辛乔又拿手指抵她额头：“小心眼睛。”
　　终于，下一个就是辛木了。
　　辛乔：“一会儿我先进去，跟医生说两句。”
　　“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乱想什么，我就是跟医生交代下你的情况。”
　　“那你为什么要先进去？”辛木其实挺敏感：“我的情况我自己不清楚么？我先说，有什么没说到的，你再补充就是了。”
　　“行吧。”辛乔没再坚持。
　　她方才想先进诊室跟周琨钰打声招呼，让她别说漏自己的身份。辛木只知道辛乔是名警察，并不知道她从事排爆这么危险的职业。
　　但若因此引得辛木对自己的病情胡乱猜测，又不好。系统叫到辛木时，她随辛木一同进去，决定见机行事。
　　办公桌后的女医生，一头黑色长发娴雅的束在脑后，脸那么小，一副口罩就挡完了大半，只剩一双柔润的眸子露出来。
　　先看了医助登记的基本情况，又翻阅着辛木递上的厚厚一叠旧病例，柔声对着辛木：“最近状态怎么样啊，说说吧？”
　　辛木愣了下。
　　主要是那语调泠然又温柔，跟固有印象里医生的严肃不一样。
　　她敛了敛神，把自己的情况大概说一遍。
　　周医生认真听着，一边继续翻着病例。
　　辛木讲完扯扯辛乔的裤腿：“老姐，还有没有什么我没讲到的？”
　　“没有。”辛乔的手搭在辛木肩上。
　　直到这时，周医生抬了下头。其实方才辛乔同辛木进来的时候，她肯定瞧见了，只是这时才像第一次把辛乔纳入她视线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辛乔垂在裤缝边的手指蜷了蜷。
　　那晚听短发女人叫她“阿玉”，以为是玉石的玉，因为她的确像那种藏在椟中的软玉，温润清雅。
　　直到现下知道她名字是金字旁的“钰”，又觉得更加贴切，因为那双眼对着顶灯一闪的时候，的确有某种不受控制的东西透出来。
　　锋利的一滑而过，又像是人的错觉。
　　周琨钰与辛木聊完，给她开了检查单：“部分检查需要在这里重新做一遍，指标达标的话，就可以准备入院了。”
　　她是个好医生，温声细语，很擅于放松病人情绪。
　　等着医助打单子时，她与辛木聊两句学校的事，又笑道：“其实我见过你姐姐。”
　　辛乔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
　　周琨钰自己接话：“有次我从警队门口路过，撞见她们收队，看到过她穿制服的样子。”
　　“真的吗？” 辛木觉得巧。
　　周琨钰噙着浅笑看了辛乔一眼。
　　辛乔看不透那眼神，完全无法判断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拿到检查单，辛乔不欲多留，跟在辛木身后便要出诊室。
　　正当辛乔准备关上诊室门时，周琨钰唤一声：“辛小姐。”
　　辛乔回眸。
　　周琨钰那双清润的眼在口罩上微弯了弯：“再见。”
　　而“再见”的意思有两重：
　　一是现下要分开。
　　二是分开后的不久，会再相见。
　　******
　　带辛木做完检查，辛乔把辛木送回学校，自己又转回了医院。
　　临近中午，等候区的病人已不算多。辛乔又等了会儿，等到系统停止叫号，医生的午休时间。
　　医护们陆续离开，辛乔没看到那双相熟的眼。
　　又坐了会儿。
　　一阵很轻的脚步传来，辛乔抬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周琨钰穿白大褂的样子。
　　医院冷白的光洒在她肩头，玉一般的额头凝一枚小小光斑，白大褂下西裤露出来，应和着知性的气质。
　　再往下，周医生今日没穿高跟鞋，但一双秀气的杏色平底鞋也已衬得她身形足够纤长，凸显出细瘦的脚踝。
　　给人的感觉几乎很……圣洁。
　　周琨钰见到她好似并没太意外，走过来：“等我？”
　　“不好意思，耽误你午休。”辛乔站起来。
　　“理解，你妹妹的情况比较特殊。” 周琨钰偏了一下头：“有什么想问的？”
　　辛乔为了辛木的病，在网上查了不少。她的问题其实很简练，都是些自己不可能在网上找到答案的，周琨钰解答得简洁但清楚。
　　真的是很出色的医生。
　　整个谈话过程大约五分钟，辛乔再次道谢：“耽误你午休时间了。”
　　她欲离开时。
　　“辛小姐。”
　　周琨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白皙掌心摊开，托到辛乔面前。
　　辛乔垂眸，见是上次那种包装印满外文的巧克力。
　　“没吃饭等在这里，是不是很辛苦？”
　　她这把嗓音辛乔听熟了，柔声柔气怀着无限端方，和那双优雅的眼无比相衬。
　　辛乔接过，抿了下唇：“谢谢。”
　　周琨钰问：“不吃么？”
　　“要吃。”她撕开包装，喂进嘴的同时几乎想呛咳出来。
　　好苦。
　　巧克力总有副容易迷惑人的外表，包装是低饱和度的淡玫瑰金，让人太过轻信它的柔和口感，几乎忘了真正的黑巧有怎样锋利的味道，像要割伤人的喉腔。
　　她把巧克力吞下去，周医生柔柔润润的望着她笑。
　　只是微微上挑的眼尾让辛乔倏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琨钰知道她上次没吃那颗巧克力。
　　正如周琨钰知道初见时她对自己没什么好感一样。
　　从上一次碰她的手，到这一次让她吃下巧克力。
　　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可周琨钰想做的事，好似一定要做到。
　　像巧克力总有柔软的外表，周琨钰清润的表象也容易让人忽略很多事。
　　她还是带着那般的笑意走开，又回了一下眸：“刚才我说再见，我们果然很快就再见了。”
　　“那么，”她盈着笑意，很轻的冲辛乔眨了一下眼：“辛小姐，再见。”
　　她的语气像在说：你猜我们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第5章 
　　晚上回到家，辛木跟辛乔念叨：“老姐，你觉得周医生怎么样？”
　　当时她刷完一张英语卷子，正晃着笔靠在椅背上，辛乔拿着拖把在她背后拖地。
　　“什么怎么样？”
　　“她很厉害，对吧？而且声音好温柔噢，我好喜欢听她叫我的名字。”
　　辛乔握拖把的手一顿。
　　想起白日里周琨钰用那把泠然的嗓音，唤她：“辛小姐”。
　　又对她说：“再见。”
　　那种感觉就像……
　　辛乔不欲再想下去，直起腰捶两下：“辛木，赶紧洗澡睡觉去。”
　　辛木瞥她一眼：“你训练伤了腰啊？”
　　“没有的事。”
　　辛木去浴室后，辛乔拖完写字桌前的一小块，把椅子拖回原处。
　　辛木写卷子的台灯还没关，高亮度的白炽灯光下，一切都无可遁形。
　　比如桌沿磨出的无数条擦痕。
　　比如那种很落伍的土黄色清漆椅背上，被狠狠磨掉了一块漆。
　　比如很老式的木地板，年头久了，无论怎么拖都显得灰扑扑。
　　辛乔匀了匀呼吸，面无表情收起拖把，清洗的水槽是没有热水的，再过几个月入了冬，手指冲在水流下，又会是一阵刺骨的疼。
　　******
　　此时，邶城另一端。
　　几进几出的院子，是周家自南方移居邶城后置下的产业，奢贵的气势并不外显，反而在苍翠松柏的掩映下有种沉肃和巍然。
　　周、代两家自两位老爷子联手创业前便是世交，来往甚密。这会儿代珉萱下了班，也和周琨钰一起坐在宵夜的桌边。
　　上好的黄檀木桌面，摆着几只细瓷的小盏，好品质的燕窝不加奶，炖得请润润的。
　　为首坐的老者周承轩，正是传闻中“TR周氏手术”的创始人：“阿萱，听说你今天上了台挺凶险的手术？”
　　“是。”代珉萱的声音向来沉稳。
　　若说周琨钰的声音似水中击玉透着柔润，她更像瓷，不显山不露水，一切煅烧的过程都藏于身后，只让人看到无懈可击的表面。
　　她细细说着手术过程的时候，周琨钰微低着头，盯着盏内的燕窝。
　　直到周承轩欣慰的点头：“好，只要你没受先前那件事的影响就好。”
　　“阿萱，那件事过了就过了，不用放在心上。”
　　代珉萱压压下颌：“是，我明白。”
　　周琨钰转着细颈看了她一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代珉萱的面庞也像瓷，柔腻无暇，一层浅笑是瓷器表面泛出的细光。
　　完美到不真实的程度。
　　代珉萱察觉到她视线，细声问：“怎么了？”
　　“没有怎么。”周琨钰勾了勾唇角：“觉得阿姐，厉害。”
　　她微妙顿那一下，惹得代珉萱多看她一眼。
　　这时，方才走到一旁接电话的二哥周济尧转回来：“我得去趟派出所。”
　　周承轩：“什么情况？”
　　“盛宣在酒吧跟人打起来了，我去看看。”盛家跟周、代两家也算交好，不过这位盛公子，胡闹得很。
　　“酒吧？”周琨钰多问了句：“跟谁啊？”
　　“一个驻唱女歌手，后来好像还有她一朋友，一女的，说特狠。”
　　周琨钰抽了张纸巾，柔柔缓缓的摁一摁唇角：“我去吧。”
　　“啊？”
　　“对方是女性，我去好说话一点。”
　　“那，也行。”周济尧复又在桌边坐下了：“估计没什么大事，就是赔点钱，你跑一趟吧。”
　　代珉萱：“我陪你……”
　　周琨钰的母亲沈韵芝拉住她，淡淡泛青的和田玉镯在手腕上轻轻一撞：“这么点小事，你让阿钰自己去就行了。你坐下，安安心心喝燕窝。”
　　******
　　周琨钰的车算是低调，一辆不惹眼的白色保时捷。
　　她开车过去，进了派出所说明来意，先问清了双方都没什么大碍，再请警察把她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
　　她指节微曲，在暗漆色木门上一叩。
　　正摊在沙发上玩游戏的盛宣坐直了身子：“琨钰？怎么还劳你大驾了？”
　　周琨钰盈着浅笑走进来，放下包坐到沙发另一侧，同他隔着距离：“我比较闲。”
　　“得了吧，周医生还说自己闲，那我们呢？”他哼唧着笑一声。
　　“说说吧。”周琨钰双手交叠于西裤上：“怎么回事？”
　　那样的语气，让人联想起她问诊时对病人说话。
　　“嗨别提了，我好心好意在酒吧门口等驻唱那女的下班，想说带她去宵个夜，她上来就骂我！刚开始是吵嘛，后来不知怎么那么巧，她一朋友路过，看着白白净净的还挺瘦，谁想到那么大力气……”
　　“你看她把我给打的！”委屈的语气，指着下巴边一块乌青给周琨钰看。
　　周琨钰没凑近，只淡淡看了眼：“没什么事。”
　　“这还没什么事啊？我要不要去医院验伤啊？”
　　“我就是医生，我验的还不够么？”
　　“那，我这，怎么办啊？得擦点药吧？”
　　“不怎么办。”周琨钰身子又往后撤了撤，倚住身后扶手，眼尾微微往上挑：“你就，疼着。”
　　盛宣委委屈屈说：“你看我好心好意请人去宵个夜，搞成这样。”
　　周琨钰唇角扬起一抹温润的笑：“你是说了什么合该烂嘴的话，让人家一上来就骂你？”
　　盛宣一愣。
　　他们圈子里这几家都算世交，谁讲话会这么不留情面？
　　可他向周琨钰望去的时候，周琨钰笑得永远都那么端雅优容，与平时无异。
　　他哈哈两声：“琨钰你就是喜欢开玩笑。说话嘛，就，逗逗她，结果后来她那朋友还报了警，说要告我。明明我伤了，她还报警……”
　　周琨钰拎着包站起来：“我先去看看。”
　　******
　　周琨钰请警察把她带到另一间办公室。
　　路过开着一半的窗时，她嘴角挑出了一丝轻笑。
　　还是先前那般，指节微曲，在门上轻轻一叩。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来。
　　很清隽的一张脸，五官淡，所以显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特别突出。她双手交握在腿上，坐姿很安静，脸上的表情也和每次见时一样，漠然到令人有些好奇的程度。
　　看到周琨钰，微微露出些讶异，很快又镇静下来，双眸回复那种毫无波澜。
　　很会装，周琨钰翘着嘴角想。
　　在起先听到一个特狠的女人时，她脑子里一瞬浮现的，便是这双黑白分明的眼。
　　人人都当这双眼淡漠，或许只有她，会觉得这双眼的底色是愤怒。
　　淡漠是泥沙上的河，一层层一重重，把真实的底色掩起来。
　　周琨钰固然没在那个时候就觉得出事的是辛乔，她过来，只是因为两个他们这阶层的男人一聚首，面对今天这局面，能有什么好事。
　　想不到，坐在这办公室里的真是辛乔。
　　有缘，她饶有兴致的忖着。
　　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放下包。
　　等了良久，听辛乔问：“你是他朋友？”
　　“熟人。”她扬扬唇角，纠正了下这话。
　　辛乔平静的点点头：“那你应该听说了，他嘴里不干净，我们要告他。”
　　周琨钰那边半晌没说话。
　　辛乔瞟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她弯着眼眸笑望着自己：“挺厉害。”
　　那本该是个柔和的表情，如果不算她上挑的眼尾的话。更别提办公室静谧得很，一只蚊子歇在白墙上充当静默的墨点，她柔润双唇间，那句话像是呵出来的气音。
　　吸得大约是人心尖上的血。
　　她偏过来头来仔细打量辛乔：“你一点没被他打到，对吧？”
　　辛乔是没被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健身房功夫，哪能跟她这种天天拼命流汗的训练相较。她没动手，只是凭着巧劲一直制服着盛宣，不过到底男女力量悬殊，混乱推搡间盛宣把自己撞得乌青了一块，她马尾乱了些，也没重新绑，就那样松散在脑后，额上那时出了汗，一点碎发黏在雪色的肌肤上。
　　周琨钰就那么盈着笑，望着她。
　　辛乔被她瞧得有点不自在，往边上侧了侧脸。
　　这什么眼神？这什么语气？周琨钰她到底站哪边的？
　　辛乔清了清嗓子：“总之，我们要告他。”盛宣自知理亏，反而扮出受害者的模样，跟她们耗着。
　　“和解不行么？他赔钱。”
　　辛乔好似想要嘲讽的勾一勾唇，但她忍住了，所以面上的神情还是素来的漠然。
　　她方才有过一瞬间天真的幻想。
　　周琨钰是个好医生。
　　也许周琨钰跟那阶层的其他人不一样。
　　也许周琨钰不是来当盛宣说客的。
　　这般心理的落差，让辛乔问出了那句平时深埋心底的话：“有钱就能买到一切么？”
　　周琨钰笑了。
　　那样的笑容好似在笑她的天真，又似在欣赏她平静表面下强压的某种愤怒。
　　周琨钰那双透亮的眼，总好似能看穿一切。
　　偏着头反问她：“有钱不能买到一切么？”
　　“你是医生，你不是最清楚么？”辛乔搁在腿上的手蜷了下，又松开：“买不到命。”
　　周琨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唔。”
　　她的态度让人摸不着头脑，辛乔问：“你要不要先听听他说了什么？他说……”
　　周琨钰柔声打断：“不需要。”
　　辛乔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抠了下自己的牛仔裤。
　　她发现周琨钰，真的很擅长激怒她。
　　她屏着那口气，让自己的语调尽量保持平稳：“你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么？”
　　“嗯？”
　　“今晚被骚扰的人，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还是你们根本不在意，只把她当面目模糊的某一类人，因为在酒吧驻唱，就活该被骚扰。”
　　“白雯雯。”
　　辛乔气息一顿。
　　“我知道她叫白雯雯。”周琨钰柔缓的说：“我也知道你叫辛乔。君子怜无改，诗人赋有乔。好名字。”
　　她用那把清润的嗓音又念一遍：“辛，乔。”
　　辛乔心头一跳。
　　耳旁忽然回响起辛木那句：“我好喜欢听她叫我的名字。”
　　辛乔想明白周琨钰带给她的那种感觉像什么了。
　　像下蛊。
　　古人说，一个人的名字就是一道蛊术，被懂法力的人唤了，你若一应，就会被攫取灵魂。
　　此时周琨钰唤她的名字，不知怎的，就带给人这种感觉。
　　她紧抿着唇线不说话，反倒是周琨钰笑了，纤长的睫扇了扇，辛乔发现她露出那种神情时，会喜欢偏着一点头看人。
　　她问辛乔：“那你觉得我的名字怎么样？”
　　她用那把润到像在人心尖上聚一汪水的嗓音说：“那你要不要，也叫一叫我的名字？”


第6章 
　　辛乔摁住自己怦然的心跳。
　　周琨钰说话的语调像刮在人心尖上，那是一种本能的悸动。但里面也掺杂了好奇，困惑，甚至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大概周琨钰说这句话的语调太闲散，明明深夜在派出所坐着，谈的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这女人却像浑不在意似的，微偏着一点头，盈笑望着她。
　　生活对这样的人来说，是不是就像一场游戏。
　　辛乔不欲透露自己的情绪，语调往下沉着：“时间不早了，谈正事吧。”
　　周琨钰点点头：“你刚才问我要不要听他说了什么，我说不需要，因为我也是个女人，我很清楚自认拥有某些权力的男人会对女人说什么，我听过的，你听过的，白雯雯听过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经过表面的包装，所以我没必要再听一遍。”
　　“你说要告他，可以。他现在跟你在这耗，无非怕他爸妈知道这事骂他一顿。骂完之后呢？就算他上了法庭，他的律师会让他出事么？结果大概还是你们收到一笔赔偿，你对他的最后印象，会是他在法庭上得意洋洋看向你的那一眼。”
　　辛乔指尖抠着自己的牛仔裤。
　　周琨钰噙着点笑意瞥了一眼，抬眸，望向她：“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那嗓音太温润了，温润又柔和，像无比尊重的在征询你意见。
　　辛乔对周琨钰其实并不信任。
　　首先她是盛宣的朋友，或熟人，不管她是怎么说的吧。
　　其次她的态度，辛乔总觉得，她在逗自己。
　　可她方才那番话说的太过有理有据，而她那样的温柔，也带着下蛊般的意味。辛乔点点头，绷着肩膀说了：“好。”
　　望着周琨钰拎包走出去的背影，辛乔其实有一点点无措。
　　搞什么啊辛乔。
　　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这样的人吗？
　　******
　　辛乔没什么电子产品依赖综合症，用了好些年的旧手机电池不济，这对她没什么所谓。
　　她只是坐在这里，双手微微扣着，右手拇指无意识的反复抠着左手指腹，眼神放空的想着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直到门又被叩了叩。
　　抬眸，这次来的是警察：“跟我过来吧。”
　　起身跟着警察穿过走廊，看到白雯雯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牛仔热裤下露出一条纹了枯枝玫瑰的白皙小腿，勉强冲她笑了下，眼透着一点红。
　　明显哭过。
　　看来她比辛乔先到，但不欲自己进去，所以站在这里等着辛乔。
　　辛乔走过去压低声：“没事。”
　　也不知是说给白雯雯听的，还是说给相信了周琨钰的自己听的。
　　两人一同走进办公室，盛宣坐在办公桌一侧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没什么好脸色，倒是周琨钰独坐在后方的沙发上，很柔雅的冲她俩笑了一下。
　　警察把一份调解书摆到两人面前：“既然都同意调解，那看一看，没什么问题再签字。”
　　辛乔粗粗看了几行，唇角已嘲讽的勾了勾。
　　其实她不是笑周琨钰，是笑她自己。
　　为什么还会天真的相信周琨钰这样的人啊？
　　调解书上不还是写着赔钱了事么？就算数额相当大，能改变赔钱了事的性质么？盛宣这种纨绔公子，会有一丝一毫觉得自己今晚做错了么？
　　辛乔调了下呼吸，保持面容平静了再抬头：“我们不……”
　　然而在她拒绝前，却见到办公桌边的盛宣站了起来，不情不愿的转向她和白雯雯。
　　她和白雯雯对视一眼。
　　盛宣停了一会儿，很烦躁的啧了声，咬了下后牙，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冲她们一鞠躬：“对不起，今晚的事是我错了，请你们原谅。”
　　说实话辛乔愣了下。
　　她一见盛宣模样，就知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小生活优渥，父母宠着，大概也为着自己没有大抱负挨过不少骂，可每次作天作地后总有人给他擦屁股，一张脸写满没经社会摔打过的傲慢。
　　对他这样的人，大概面子比天大。
　　辛乔报警跟他来派出所的时候，根本没提过要他认错道歉，因为她知道不可能。
　　而此时周琨钰在她们后方的沙发上坐着，双手交叠于西裤上，还是那般优柔柔的，用那把水润润的嗓音低声说：“名字。”
　　然后辛乔意识到，她那句话是对盛宣说的。
　　因为盛宣鞠着躬没起来，添上她俩名字把那句话重说一遍：“白雯雯，辛乔，今晚的事是我错了，请你们原谅。”
　　周琨钰真像那种蛊术师，深谙名字给人带来的意义。
　　同样一句话，因着添上了两个名字，显出被郑重对待。可能有些人觉得，不就一句道歉么，有什么要紧。
　　可这句话，天地听见了，窗外的月光听见了。天地昭昭，总有一份恶意没有被轻易忽略，总有一个错误没被一笔勾销。
　　一句说出口的道歉像天地间的一句证言，在现下这个很多事都模糊、混沌的世界里，至少还有条“对”与“错”之间的界限，没有被轻易抹去。
　　警察问：“这样可以么？”
　　辛乔看白雯雯一眼。
　　白雯雯轻轻点头。
　　辛乔说：“可以。”
　　“那在调解书上签字吧。”
　　辛乔执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相较于她淡漠平静的表面，她的字显出有些过分棱角分明，微微往右上方拎着，好像较劲似的，不肯显出被压垮的颓态。
　　想起那个方形脸的爽朗男人，解释她们姐妹俩的名字：“乔木嘛，生命力旺，欣欣向荣的，多好！”
　　不是什么“君子怜无改，诗人赋有乔”这类文艺的句子。
　　可今晚让盛宣念出她的名字、不含糊的说出一句道歉的人，是周琨钰。
　　辛乔放下笔，轻掀眼皮，往后方瞟了瞟。
　　周琨钰还是先前姿势坐在那，端秀清雅，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
　　可辛乔渐渐意识到，她有操纵人心的能力。
　　她不知道周琨钰是怎么说服盛宣这样的人道歉的。可转念一想，周琨钰又是怎么说服她的？
　　******
　　料理完这一切，夜更深了。周琨钰同盛宣一同走出警局，辛乔和白雯雯走往另个方向。
　　辛乔想着出了今晚这样的事，她还是打车把白雯雯送回家比较好。
　　在路边等车时，白雯雯轻声说：“那些赔偿金，我和你……”
　　辛乔摇摇头：“你拿着。他骚扰你，那是你的赔偿金。”
　　一辆白色保时捷滑到她们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周琨钰水墨画似的一张脸。
　　噙着淡淡笑意：“我送你们。”
　　辛乔望了望白雯雯，刚要拒绝。
　　周琨钰很轻的眨了一下眼：“白小姐今晚的状态，再去打车，不太方便。”
　　她说得委婉，可辛乔意识到，白雯雯的确眼尾透着哭过的红，小吊带外一件轻薄的白衬衫在方才的推搡中已然揉皱。
　　辛乔低声问：“让周小姐送可以吗？”
　　白雯雯看她一眼。
　　今晚的白雯雯安全感缺失，显然辛乔是她唯一信赖的人。
　　辛乔：“我陪你？”
　　白雯雯点点头。
　　两人一同钻入后排。
　　周琨钰问：“白小姐家的地址是？”仙朱夫
　　白雯雯情绪不稳，周琨钰其实是透过后视镜望着辛乔问的，但辛乔又看向白雯雯，白雯雯自己作答。
　　车平稳的驶入夜色。
　　豪车座椅的真皮总有股特殊的香气，调子是一种低调发暗的红。周琨钰在驾驶座安静的握着方向盘，偶尔等红灯时撩一下长发，露出小半只玉一样莹润的耳。
　　白雯雯在后排低声同辛乔说：“我加你一个微信呗？”
　　辛乔默了下：“我微信用得少。”
　　白雯雯听出她的婉拒之意：“那你以后跟朋友来酒吧玩，我找老板给你免单。”
　　辛乔有些不自在的拎了下肩：“再看吧。”
　　驾驶座上的周琨钰不露声色。
　　钻入耳里的这番对话验证了她先前的猜想：辛乔看起来跟白雯雯一点不熟，这俩人先前根本不认识。
　　周琨钰透过后视镜又望了望辛乔。
　　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上去那么淡，单瞧她现在的模样，很难相信周济尧转述盛宣电话里说的：“一女的，特狠。”
　　可方才周琨钰把车开过去接辛乔和白雯雯，在降下车窗叫她俩之前，多看了眼路灯下的辛乔。
　　昏黄的灯光下，她微埋着头，马尾松散在脑后，灯光嵌进她微凸的一节节脊骨，看上去是冷静到漠然的人，却连灯光都柔化不了那锋利的形状。
　　她一手勾着牛仔裤兜，大概不爱说话，没与白雯雯聊天，只有一只飞蛾扑棱棱的、不停撞向灯罩。
　　周琨钰收回眼神，又开了一段，白雯雯家到了。
　　是那种很老的胡同，路灯坏了，只剩一片幽邃沉郁的黑。
　　辛乔看一眼，问白雯雯：“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这胡同不能停车。”白雯雯说：“我家就在胡同口，两步就到，不用送了。”
　　辛乔：“注意安全。”
　　两步就到的距离谈不上什么注意安全，辛乔是提醒她，以后去酒吧上班注意安全。
　　白雯雯：“今晚谢谢你了。”
　　辛乔摇摇头。
　　白雯雯又冲驾驶座：“周小姐，也谢谢你。”
　　周琨钰笑得永远那么端方：“没什么。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白雯雯下车后，周琨钰并没急着把车开走，跟辛乔说话的同时打开远光灯：“辛小姐，你要不要考虑坐到副驾来？你这样显得我好像你司机。”
　　辛乔下车，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好香。
　　是那种淡淡清润的菖蒲和槭木香，在不大的车厢里裹住人，让人坐到她身边，便像来到一片风清霜降、芦苇尽白的芳汀，那里宁谧而祥蔼，被拉得离现实生活很远很远。
　　没有坠在人肩上让人喘不过气的医药费。
　　没有心里每日强压的对往事的质问。
　　没有看辛木去饮品店只点最便宜柠檬水的酸涩。
　　辛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发现周琨钰一直打着远光灯，是替白雯雯照亮着跑进胡同的路。
　　辛乔望着白雯雯的背影：“那个，待会儿麻烦你把我放在路边的公交站就行。”
　　“辛小姐。”周琨钰的声音很轻盈：“我记得我刚才说的是，我送‘你们’。”
　　“不用了，这么晚了，我家要绕路，不麻烦你了。”
　　“就因为这么晚了。”周琨钰看了她眼：“辛小姐一个年轻女性，不是也会不方便么？”
　　辛乔提醒她：“我是警察。”
　　周琨钰平静的说：“我知道。”
　　辛乔从不觉得自己需要被呵护。
　　从家庭身份上来说，她是辛木的姐姐，是唯一能撑起这个家的人。
　　从社会身份上来说，她是警察，是天经地义与最危险的炸弹打交道的人。
　　可周琨钰这会儿很平静的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辛木的姐姐，我知道你是排爆警察，可我不觉得这样的你是无坚不摧的，所以，我送你。
　　辛乔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大概第一缕浮现的反而是别扭。
　　这时周琨钰温润的笑容间，眼尾却又挑了起来：“不过我饿了，送你回家前，辛小姐能不能陪我简单吃点东西？”
　　她带那么一丝丝若有似无的嗔意：“我可是，从宵夜的餐桌边赶过来的。”


第7章 
　　这样的情形下，辛乔好似说不出拒绝的话。
　　四周很暗，只有周琨钰车前的一束远光灯似宇宙里唯一的光带。又或者她们是在一条河中回溯，茫茫的雾气间，只有这束灯是唯一的指引。
　　“吃什么？”她的语气有点不那么自在。
　　怎么就要跟周琨钰这样的人一起去宵夜了呢？
　　她睫毛半垂着，能看到周琨钰那材质精良的软缎衬衫垂挂在细瘦的腕子上。直到目送白雯雯平安进了家门，周琨钰发动车子，轻柔一笑：“走走看咯。”
　　辛乔抿唇望着车窗外。
　　开过胡同口，四周就亮了。邶城的奇异之处在于，那些好似被抛弃于时光之外的老街旧巷，总和玻璃高楼鳞次栉比的CBD无缝衔接，像两块卡得严丝合缝的突兀拼图。
　　而此时前排的两张座椅上，她的旧牛仔裤和周琨钰一丝皱褶都没有的西裤，也凑成了这般的拼图。
　　直到周琨钰把车开到路边停下，辛乔打望一眼路边那家店。
　　很低调，米灰墙面，招牌小小一块嵌着，微微泛光的暗金。酒吧？日料店？辛乔不太分得清。
　　唯一可以一眼确定的是，这里很贵。
　　她刚要开口，周琨钰接起一个电话：“喂。”
　　“嗯，解决了，放心吧。”
　　“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挂了电话偏着头，盈盈冲着辛乔笑。
　　辛乔直言：“这里我消费不起。”
　　很坦荡的语气，没什么遮掩和不好意思，就是很平静的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周琨钰柔唇轻启：“我刚才说的，不是让你陪我吗？”
　　她说话语调总是很轻。像什么呢？像春风。古人说，小桃枝上春风早，初试薄罗衣，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
　　她一说话，轻薄的衣袖都跟着摆两摆，那股痕痒从脉搏逆向攀爬，一路至心尖。
　　周琨钰的言下之意，她请客。
　　辛乔说：“这样不好。”
　　周琨钰笑了，早已洞悉一般，冲她很轻的眨了一下眼：“所以我几时说，要吃这一家了？停在这里接个电话而已。”
　　周琨钰应该是南方人，从她清丽的眉眼和柔腻的皮肤可见一般，水乡养出的清润深埋进了血脉。她应该一直生活在邶城，说话没什么南方口音，只是极偶尔的一些用词，可以寻到她祖籍的端倪。
　　说话间她重新设置导航，发动车子。
　　仍是错落相嵌的旧胡同和新街道，灰瓦屋檐的茅草和玻璃墙面高悬的巨幅海报交替出现。
　　然后周琨钰把车停在了一条窄巷边，叫辛乔：“下车。”
　　辛乔随她一同下车。
　　地面大概浇过水，踩上去有种润润的声音。淡黄的灯光一洒，泛起河面般粼粼的光。
　　周琨钰和她的距离很微妙，没有十分靠近，却又恰好能闻见周琨钰身上那清淡的香。
　　周琨钰轻轻的说：“哎。”
　　辛乔不知怎的有点紧张，藏在另侧的指尖抠着牛仔裤缝。
　　周琨钰却没下文，直到她以领先小半步的身位，引着辛乔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十分平价的面馆。
　　回眸冲辛乔挑了挑眼尾，身子微往她这边靠了一寸，声音低得似耳语：“这下，是我陪你了。”
　　******
　　在辛乔还未回过神的时候，老板娘扬声招呼：“吃什么？”
　　“清汤面。”周琨钰又转转脖子看辛乔。
　　“呃，清汤面。”
　　周琨钰笑。
　　这时间店里已没什么人了。周琨钰一身衬衫西裤的坐在这里，润而闪亮的长发柔顺披在肩后，辛乔瞧不出她化了妆没有，只像天生的好皮肤与好气色。
　　尽管她神色自然，噙着很浅的笑旋着手中软塌塌的一次性纸杯，时而抿一口里面装的大麦茶，辛乔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直到两碗清汤面端上来，周琨钰挑了一筷子：“刚才我在路边停了会儿，你看到的那家店。”
　　“盛宣是那里的常客。”
　　辛乔吃着面，睫毛往下轻翕了翕。
　　“他在那里呼朋唤友吃一顿饭的钱，大概就是他今晚赔的那些钱。”
　　辛乔顿了下，把哽在喉咙的一口面咽下去，抬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琨钰吃面的姿态也优雅，一只腕子轻轻抵在桌沿，连衬衫袖口露出的尺骨形状也清隽：“只是跟你聊天。”
　　辛乔埋下头去继续吃，感到她视线在自己额前停了停。
　　辛乔没抬头的说：“我知道那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是他道歉了。”
　　周琨钰又笑了。
　　嗓音清泠泠的，带一点气音，似淡风拂过芦苇荡。
　　她吃面吃得很慢，辛乔感觉她一直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
　　“辛小姐，你好不好奇我是怎么让他道歉的？”
　　“他们盛家，与我们家有生意往来，合同的数目大约是……”周琨钰压低声线报出个数目，辛乔提筷子的手顿了顿。
　　“我话里话外的点他两句，他虽然混，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再给个台阶，他自然就坡下驴。”周琨钰抽了张纸巾摁摁唇角，她在笑，可那双柔润的眼里，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辛小姐，你告诉我，这句道歉算不算钱买到的？”
　　“现在你还觉得，这句道歉有意义吗？”
　　辛乔扶着面碗的另只手蜷了蜷，觉得周琨钰在看，又刻意让自己放松。
　　“有意义。”
　　她也抽张纸巾擦一擦嘴，抬头，直视着周琨钰。
　　发现了——周琨钰在心里说。
　　她发现辛乔那双眸子的确很亮，哪怕在这样不甚明晰的灯光下，仍然黑白分明，清朗朗的。
　　辛乔说：“白雯雯听见了，我听见了，你听见了。”
　　她说不出“窗外的月光听见了”这么中二的话。但确实，天地日月听见了。
　　她握着筷子复又低下头去吃面：“这至少说明，错的事没有被混淆成对的。”
　　“你在生什么气？”
　　辛乔是生气了，因为周琨钰让人道歉后又来说这样的话。她发现周琨钰的确很擅激怒她，像拿捏蛇的七寸那般精准。
　　但她不欲在周琨钰面前承认：“我没有。”
　　“现在你是不是也发现，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我不是说过了么？”辛乔放下筷子抬头，表情很平静，只是撤放到腿上的那只手在周琨钰瞧不见的地方，紧紧攥起来：“买不到命。”
　　还有一句话她忍了很久，这会儿忍不住说了：“还有，良心。”
　　周琨钰埋下头去，肩膀轻轻的晃。
　　辛乔发现她在笑，好像自己说了什么无比好笑的话。
　　“你笑什么？”心里的隐怒像蒲公英种子，被她笑出的这阵风一吹就漫了天，但辛乔忍着，面目平和。
　　“我是笑，”周琨钰抬起头来：“有一点可爱。”
　　辛乔望着她。
　　她唇角的那抹笑意漾开来：“天真的辛小姐，还有很容易生气的辛小姐，有一点可爱。”
　　而其他人是怎么评价辛乔的呢？
　　——性格稳，没什么事能影响她的心情。
　　可周琨钰那双清润的笑眼望过来，好似看穿了辛乔一般的笃定：辛乔就是在生气。
　　辛乔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去结账。
　　两碗面，十八块，辛木的手术费已凑够，她不是负担不起。
　　回眸跟周琨钰说：“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
　　辛乔不欲与她多谈，很浅的点一下头便往外走。
　　身后应该是周琨钰跟了上来，高跟鞋踩得很轻。
　　还没走到周琨钰停车的那儿，高跟鞋声却停了。
　　辛乔犹豫了下，没忍住，回头。
　　一束路灯下，周琨钰站着，身边围着两个染了金发的男人。
　　周琨钰大概鲜少这么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吧？她跟那种男人多说什么？
　　辛乔走回去，隔着几步便听那两个男人在说：“一起去喝一杯嘛，我们请。”
　　辛乔过去挡在周琨钰身前：“她跟我一起的。”
　　“所以呢？”
　　“所以她不去。”辛乔说这句话的语气犹然平和。
　　男人上下扫视她一眼，见也是个清秀的姑娘，黑发在脑后绑个马尾，没化妆，但五官天然长得好。
　　“不如你也一起去，我们都请。”
　　“说了不去。”
　　啧，这平静的语调怎么这么容易激怒人。
　　男人还笑着，眼底已没了笑意，伸手就想绕过辛乔去抓周琨钰的手腕：“喂，我们可是很有诚意的。”
　　辛乔又往他身前一挡，伸手想去推他的肩。
　　忽然。
　　在她抬手前，周琨钰握住她手腕，温润的指腹贴着她脉搏，轻轻一摁。
　　“一起喝酒，可以，地方我挑。”周琨钰对着停在前方的保时捷扬扬下巴，摁了下车钥匙解锁：“我车停那儿，一起过去吧。”
　　“哦对了，我们在这等我男朋友，他也可以一起吗？”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保时捷。男朋友。
　　不知是哪个元素让他们决定放弃，这女人，不是那种惹了可以不承担后果的类型。
　　“算了，我们不想走远。”两个男人撤了。
　　辛乔望着他们走开，才对周琨钰说：“走吧，送你去车上。”
　　周琨钰这一身衬衫西裤的太显身段，站在这样的旧巷里太惹眼。
　　虽然周琨钰看起来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
　　辛乔在心里略烦躁的啧自己一声，觉得自己就是操心的命。
　　“每次遇到这样的事，你都做不到不管对不对？”周琨钰同她聊天。
　　她不语。
　　周琨钰换了个话题：“你看起来不像会去酒吧的人，怎么会遇到白小姐？”
　　辛乔简练的说：“路过。”
　　“那个时间，本来要去哪里？”
　　“乱走。”
　　周琨钰挑唇。
　　她几乎能够想象辛乔的姿态。穿着松垮垮的T恤和牛仔裤，因着日常训练肩背总是挺拔的，邶城这样的大都市，夜空里自然没什么星河遍布，只是在灯火照不透的地方，天边或许会缀着一颗星，亮得像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辛乔也许表面很平静。
　　可她心底最深处，藏着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某种隐怒，与往事相关，只能往浓醇似酒的夜色里泡。
　　她不喝酒，所以这是她的排解方式。
　　辛乔送周琨钰上车，自己站在车外准备转身离开。
　　“辛小姐。”周琨钰降下车窗。
　　辛乔望她一眼。
　　“这次我就不说再见了。”路灯亮着，周琨钰的神情藏在车内的暗影里，这让她原本柔雅的笑，显得有那么点意味深长。
　　“再见是期许。”她笑着说：“可是这一次我确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升起的车窗截断了她那意味不明的笑容，保时捷平稳离去。
　　辛乔莫名觉得周琨钰的意思是，在辛木入院前，她和周琨钰，便还会再见面。
　　并且，是个躲都躲不掉的理由。


第8章 
　　“不去。”
　　辛乔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食堂里埋头干饭。
　　简单家常的菜式，青椒肉丝，番茄炒蛋，配一碗黄瓜蛋汤。辛乔一手扶着不锈钢餐盘，另一手执着筷子，正把米饭往嘴里送。
　　食堂操作间门口，“咔嚓”一声。
　　“晓乐，你干嘛呢？”唐姨擦着手，发现了她的异动：“你拍辛乔干嘛？”
　　“唐姨你不觉得，她坐那儿吃饭都特像那什么日式电影海报吗，特文艺那种，你看我随手加个滤镜。”
　　唐姨瞥一眼：“你要发网上去啊？你这可是那什么，侵犯隐私权。”
　　“那哪儿能够啊。”赵晓乐又看一眼，叹口气，把照片删了：“没经她允许，这照片我自己都不留的，就欣赏一下，删了删了。”
　　这会儿坐辛乔对面的是队长陈行远——备注：方才没被赵晓乐纳入拍摄画幅。
　　“人家请你去家里吃饭是想感谢你，哪儿能不去呢。”陈队说：“知不知道你上次救的是谁？”
　　“知道，是医生。”
　　“哪儿是医生那么简单啊，她是慈睦集团周家的女儿。”
　　辛乔顿了下筷子，抬眸：“你是说，慈睦就是她家开的？”
　　“可不是嘛。”
　　“那上次会所是针对她们家的绑架？嫌疑人抓到没有？”为什么周琨钰还这么随意的深夜四处走动？
　　陈队摆摆手：“抓到了，不是针对她们家，反社会人格，无差别攻击。”
　　“哦。”辛乔的头又埋下去。
　　“周家为了表示感谢，刚给队里捐了批设备。”陈队同她玩笑：“你说你不去，怎么，要更上一级领导来劝你啊？”
　　辛乔把一块番茄夹到米饭上，垂眸，看着淡粉汁液挂了糊似的往下淌，浸透了小一团米饭。
　　蓦然想起数天前周琨钰坐在保时捷里，被缓缓上升的车窗截断的那个笑容。
　　周琨钰笑着说：“这次我就不说再见了。”
　　“我确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辛乔的食指指腹抵着餐盘边缘摩了下，开口问陈队：“什么时候去？”
　　******
　　约定的那一天，辛乔下班后走往地铁站。
　　本以为有钱人的房子，都是往城外走的那种豪宅，占地面积特大的那种。
　　没想到陈队给过来的地址，是在老城区一著名景区附近，近处一片名为“澄海”的巨大人工湖，是旧时皇家所凿的一泓清池，酒楼歌台，垂柳拂岸。
　　辛乔下了地铁顺着老胡同往里走——得，是她肤浅了。
　　谁说城中心就不能有大宅子了？以前的王公府邸，不都集中在这一片么？
　　周家倒没那么夸张，只是从低调暗灰墙砖围出的体量，也知这四合院占地不小。
　　摁响门铃，在门口站了一阵。
　　辛乔想：这样的宅子，是不是来应个门都挺麻烦的？
　　夕阳从她背后烫过来，面前暗朱漆的门忽而洞开。
　　竟是周琨钰本人来应的门。
　　是时风动，门框边不知攀着什么植物的藤，风一吹，就把她轻软的白衬衫也染了绿，掉进她眼眸，又把人拉入那片芳草葳蕤的河畔，潮湿而润泽。
　　她的声音也是这般：“辛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微弯的笑眸很柔和，可语调里有种沉着的运筹帷幄。也许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媚惑，却又像人想太多的错觉。
　　辛乔随她走进去。
　　一进院里两棵古木参天，不知是多少年皇城之气养出来的，配着暗朱漆的飞檐显出肃穆。
　　而此时夕阳半落，天边残存小半个昏淡的圆，把天色染成一片饱和度不高的淡橘。
　　周琨钰走在前方，身边草木萋萋的清新香味和她身上的菖蒲香融为一体。黄昏很静，能听到她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她好像有这样一种能力。
　　能柔化一切，她走过的地方，都变得宁馨而柔和。
　　再往前是类似苏式园林的叠嶂之景，便转进了二进院。一阵扑棱棱振翅的声音传来，那时辛乔跟在周琨钰身后隔着段距离，看到了近乎不真切的一幕——
　　像什么呢？像电影。
　　又或者，像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画。
　　柔得像片芳汀的女人向侧边的天空仰起头，连那颈项拉出的线条也是柔和的，参天古木和灰瓦屋檐成为反衬她清润的背景，傍晚归巢的鸽群正振翅向她飞来。
　　她在这样的情形下回眸，淡淡的笑眼令人心跳漏掉一拍。
　　辛乔被生活磋磨着，早不是什么文艺的人了。
　　可是。
　　黄昏。草木。古院。女人。鸽群。
　　事实上女人西裤下露出的脚腕伶仃，白衬衫和纤瘦的身姿令她也像只优雅的鸽子。她回眸对辛乔笑道：“是我爷爷养的鸽子，他爱这个。”
　　以前的八旗子弟就最爱养鸽，玉粒金莼，看来古往今来的有钱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周琨钰的眼神令她一瞬恍神。
　　那双淡色的眸子，在夕阳光影下泛一点淡淡的灰。有那么一瞬间，女人嘴角挑起，眼神却毫无笑意。
　　辛乔莫名的想：周琨钰有双鸽子般的眼睛。
　　******
　　周琨钰引着辛乔进了客厅。
　　官帽椅上端坐的老人，正与身旁的生活秘书说话：“既然不听话，剪了尾羽驯养段时间……”
　　说的就是方才的某只鸽子。
　　“爷爷，辛小姐到了。”
　　周承轩扬扬手，身旁的秘书浅浅鞠了一躬便先退下了。周承轩笑着向辛乔迎过来，同她握手：“辛小姐，感谢你拨冗。”
　　他年岁大了，鹤发而面色红润，仍有股从容的医者气度。
　　而其实最容易暴露人年纪的，不是脸，是手。
　　老人的手握在掌心，像一张被时光抽干了水分的纸，甚至有种薄而脆的触感。
　　而上次辛乔握到这样一双手的时候……
　　周承轩的寒暄暂且把她从往事里拉出来，听着周承轩对上次会所事件的致谢，她应道：“没什么，那是我的工作。”
　　“像辛小姐这么沉稳的年轻人不多了。”周承轩言谈间对她很客气。
　　辛乔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涩。
　　如果可以，谁不想永远天真明亮。坚强沉稳大概是最不讨人喜欢的褒义词，你想获得它，总得接住背后沉甸甸的故事。
　　饭菜备好，很快开席。
　　今天难得聚得很齐，周琨钰的父母周晋鹏、沈韵芝，二哥周济尧，另有会所出事那晚辛乔见过的代珉萱，一同围在黄花梨木的餐桌边。
　　周琨钰一一介绍了，辛乔多看一眼代珉萱。
　　那晚听周琨钰唤她“阿姐”，原来不是亲姐妹，是世交家的女儿。
　　“阿姐”想来是南方对长姐的称呼，周家移居北方已久，但一些生活习性还保留着南方传统，比如称谓、比如说话间的一些用词。
　　周琨钰那把柔润的嗓音唤起“阿姐”来，好听得过分，像要绑架人的耳朵。
　　桌上大部分菜式也都保留南方口味，醋鱼，龙井虾仁。周承轩招呼辛乔：“最该尝尝的是这道开水白菜，还算是鲜。”
　　周济尧笑言一句：“拿老母鸡老母鸭干贝熬了整天的高汤，能不鲜么？”
　　其实辛乔很想问一句，那熬高汤的老母鸡老母鸭干贝，熬完以后呢？
　　直接扔了是么？
　　席间的周琨钰端庄温雅，挑不出一丝错处，端起小盏来，连瓷勺都不会在盏沿磕碰出声响。
　　事实上不止周琨钰，辛乔发现所有这些人，全是。
　　饭后，周承轩请辛乔到客厅稍坐。
　　既然已经来了，辛乔不能拂逆起码的礼貌。呈上来的果盘又只取蜜瓜最中心的那一部分。周承轩的生活秘书再次过来，垂手立在一旁。
　　周承轩先是跟辛乔打了个招呼：“我的一只鸽子出了点状况，辛小姐，抱歉，我现在必须要听听它的情况，拿个主意。”
　　辛乔表示自己不介意。
　　秘书这才上前：“方医生看过鸽子情况了，说要想重新让它飞，治疗方案得冒点险，如果伤了器脏，恐怕活不成。”
　　周承轩端着只白地青花茶盏，轻悠悠的吹一口，让茶沫荡开些：“鸽子不会飞的话，还能叫鸽子么？”
　　秘书微微一欠身：“明白了。”匆匆离去。
　　辛乔的目光无处落，越过紫檀木几一直落在周琨钰的膝头，这时周琨钰很轻的转了转腿，辛乔视线往上移，发现她看了代珉萱一眼。
　　代珉萱在饮茶，表情平静。
　　但周琨钰是个相当敏感的人，辛乔视线一过去，她立刻就发现了。眼神朝辛乔望过来，噙着浅浅笑意，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周琨钰轻轻冲她眨了下眼：“辛小姐。”
　　“跟这么多长辈坐一起，有点不自在吧？你也别拘着了，我带你随便走走参观一下，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的语调，又柔化了一汪水聚在人的心尖上。
　　辛乔的确不愿坐在这里，一来太过“完美无瑕”的氛围让人莫名有些压抑，二来周承轩方才关于鸽子的那番话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跟着周琨钰出了客厅，周琨钰引她往院落深处走。
　　廊腰缦回，翠竹凝碧，这样的静穆雅致，竟不过是有钱人的私宅。
　　周琨钰说是带她参观，好像也没什么给她介绍的意思，在她身前走得很安静。只是一阵晚风，拂过刚悬于天边的下弦月，周琨钰用那又清泠了几分的嗓音说：“我救你出来，你谢不谢我？”
　　她回眸含笑，院落里尚未点灯，一片淡灰暮色间，她眉眼间罩一层淡淡的雾。
　　“上次吃面，是我陪辛小姐。这一次，辛小姐陪我好不好？”
　　她侧手一推，一扇暗朱漆的木扉就吱悠悠的开了，洞开的房间像她信手变出来的。
　　“我的卧室。”她终于这样介绍了一句：“辛小姐，请吧。”
　　卧、卧室啊。
　　院落里没灯，也许引着人飞蛾扑火的，是周琨钰身上那阵淡香，袅袅嬛嬛的裹住人，逃不掉。


第9章 
　　大概那把柔雅的嗓音，总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周琨钰的要求，好似总让人很难拒绝。
　　要到卧室那扇门在身后缓缓闭阖，辛乔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怎么就进了周琨钰的卧室呢？
　　一秒的黑暗。
　　黑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时空在这里无序的更迭，意味着宇宙大爆炸以前那片亘古不变的凝固，意味着理智比感觉总慢了那么一步，跌跌撞撞追在它身后。
　　意味着辛乔站在这里，视觉失效，能感到周琨钰在她身边站得很近，身上那种草木的香味很淡，可是很清晰，像刚刚下过一场雨，走在无人踏足的青草地。
　　还有周琨钰的呼吸，平和着，一个短暂停顿，却让人心莫名跟着一滞。
　　然后“啪”的一声。
　　灯亮了。
　　周琨钰方才提了提呼吸，是揿开了墙上的灯。
　　室内通明的灯火改写了人对距离的感知，辛乔发现，周琨钰站得离她也没有那么近。
　　“怎么弄的？”周琨钰问。
　　“什么？”
　　周琨钰扬唇，抬起纤细的手指，虚虚往自己眉间一点：“以为我没看见？”
　　她看见辛乔眉骨的伤了。
　　而柔柔说出的那句话让人觉得，她藏在背后的意思是——我的视线，比你想象得更多的，落在你身上。
　　******
　　两个多小时以前。
　　辛乔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几个青年堵在地铁口大声谈笑，其中一个的一头红发分外惹眼，抽的烟味很冲，直往人脸上喷。
　　过往的人多看他一眼，他流里流气的瞪回去。
　　直到辛乔在地铁等候区排队时，发现这红发混混又晃了过来，没抽烟了，双手插在裤兜里，勾着背吊儿郎当的，很自然的就往排第一那姑娘面前一站。
　　很明显，插队。
　　姑娘疲倦的语气传来：“你干嘛啊？别插队行么？”
　　她这句话不是义正词严，就是疲倦，深深的疲倦。
　　一般人见到这样的混混，都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就这样算了。混混吊起眉毛：“你说什么？谁插队了？”
　　姑娘忽然就爆发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连续加了一个月班了？每年加到凌晨一两点！好不容易这个项目忙完了，今天第一次按时下班，我转三站地铁回郊区出租屋，坐在座位上都能睡着！你这么一插队，说不定我就坐不到唯一的那个座位了，搞什么啊？！”
　　混混被她最后那句质问激怒：“活不耐烦了吧你？”
　　对着那姑娘肩头就是一搡：“你坐不到座位怎么了？”
　　姑娘哭了：“我凭什么不坐！我加班加得都心悸了，我凭什么不坐！”
　　她身后排队的乘客四散，众人低语：“赶紧找轨警。”
　　在轨警赶到之前，辛乔上前护在姑娘身侧：“手上放干净点。”
　　很平静的语调。
　　混混恶狠狠的淬一口：“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用这种语气跟老子说话啊？”
　　上手就狠攥住辛乔的T恤衣领。
　　辛乔伸手一挡，脸上神情还是淡淡的，手上动作却坚决。男女力量悬殊，但她每日训练擅用巧劲，混混觉得被驳了面子，一拳向她眉骨砸来，她偏头一躲，混混拳峰堪堪擦过她眉尾。
　　微微一热。
　　辛乔其实挺习惯受伤的，知道应该是破了。
　　她没管，用力攥住混混手腕不让他再动。
　　这时轨警匆匆赶到，周围乘客七嘴八舌说明着情况。辛乔陪着姑娘一道，到地铁站警务室简单做了个笔录，混混被扣下，她和姑娘重新走去等车。
　　姑娘：“你眼睛没事吧？”
　　辛乔摇头。
　　“谢谢你啊，其实刚才我吓坏了。”
　　“没什么，待会儿你往车厢两端走，座位可能多一点。”
　　姑娘红着眼睛笑笑。
　　辛乔告别姑娘，先去了趟洗手间。T恤本就洗得旧了，领口被那混混一扯，这会儿显得松垮垮的。她抬手理了理，又凑近盥洗镜看了眼眉骨的伤。
　　稍微清理了下，还好，眉毛挡着，不怎么看得出来。待会儿那点红一退，就更看不出来了。
　　她不喜迟到，所以总会在路上多留出些时间。发生了这么件意外，再赶去周家也还来得及。
　　到了周家，饭前洗手时，走进洗手间关上门，辛乔忽地就有些想笑。
　　这里的一个洗手间，比她和妹妹旧屋的两个房间加起来还大。
　　她又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
　　这样的人会懂一个看起来并不格外勇敢的姑娘，为什么对一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混混发难么？
　　她懂。
　　有时候一个座位不是一个座位。
　　是落在那些背着沉甸甸的生活的人肩上，压垮她们的最后一粒灰。
　　辛乔上前的时候，其实并非因着职业，就算她是普通人也会上前。
　　她想帮那姑娘拂一拂肩上的灰。
　　也许潜意识里，她也想有人帮自己，拂一拂肩上的灰。
　　******
　　辛乔没想到周琨钰注意到她藏在眉毛里的伤了。
　　怎么，是她眉毛不够浓么？
　　于是稍显生硬的说：“不小心撞的。”
　　周医生笑了。气息一吞，绵绵的尾音，不是嘲笑，而是觉得对方可爱一般，说这种瞎话来糊弄一个医生。
　　“坐。”纤指点点楠木圆杌，请辛乔落座。
　　辛乔对着房间扫视一眼，大体布置风格和整间屋子一样，月桌圆杌，黄花梨架子床，感觉桩桩件件都能拿去古董行拍卖。
　　周琨钰去斗柜边背身站了一会儿，再转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医药箱。
　　拿棉球凑过来的时候，她曲着腰，几乎能闻见她轻软的呼吸，噙着笑意的双眸与辛乔蓦然相对。
　　辛乔胸腔里闷闷一声，下意识往后一躲。
　　后来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扑扑扑的。
　　“躲什么？”周琨钰暂且直起腰，一手掌根撑在桌沿，腰肢就扭成柳树般婀娜的形状。
　　偏偏她顶着那样端庄无害的一张脸。
　　“不好意思。”辛乔扭着头不看她：“我仇富。”
　　“你什么？”周琨钰笑了。
　　然后她绕到辛乔侧边，重又曲下腰，长发顺着两边肩头垂下，从辛乔眼尾看过去的话，像两段散落的诗文。手里的棉球抵着辛乔眉尾，不轻不重的力道：“不跟你对视，这样给你擦药，好了吧？”
　　收回棉球时，没直起腰，先是轻轻笑了声：“仇富啊，那正好。”
　　微转纤颈，对着辛乔的颈边呵了口气：“辛队长的救命之恩，我也没打算用钱还。”
　　要到两人发生关系以后，周琨钰会挑着眼尾的一丝妩色告诉辛乔，颈部大动脉是人体格外敏感的部分之一。
　　这时的辛乔不知道这个，只觉得一层细细密密的颗粒顺着周琨钰那一口气，铺得半边肩膀都麻了。
　　她跟被火烫一般跳开：“你干什么？还有，我不是什么队长。”
　　周琨钰直起腰收拾了棉球，微低着头，抽了张湿巾纸，一根根慢慢擦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长得很漂亮。
　　某种意义上，她的手甚至比脸长得更漂亮。你看周琨钰的时候，第一印象不是看到一个美人，她的美被被分割成一片片，每一片都令人印象深刻。
　　比如她那双如诗般的眼。比如她那把柔润的嗓音。比如她纤而不见骨的玉一般的手。
　　这会儿被她缓缓地、一寸寸地擦着，就很……暧昧。
　　“这种情况下还注意到我称呼的错处，还给我挑出来。”周琨钰仰起面庞来的时候，辛乔才发现她笑得饶有兴致：“这么正直的辛小姐，有一点可爱。”
　　在她说过天真的辛小姐、很容易生气的辛小姐有一点可爱后。
　　今晚她说，正直的辛小姐，有一点可爱。
　　辛乔蓦然发现，那些描述都是周琨钰的相反面。
　　周琨钰不天真，她有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周琨钰不容易生气，她总是带着清浅笑意，好似没有任何情绪的破绽。
　　至于正直，周琨钰好像并不拒于展现金钱带给她们这类人的便利，比如她捐一批设备，就能让辛乔无法拒绝的到家里来见她。
　　辛乔隐隐觉得，周琨钰是对她感兴趣的。
　　还隐隐觉得，周琨钰对她感兴趣，因为她是个跟周琨钰截然相反的人。
　　周琨钰慢悠悠收拾了擦过手的湿纸巾，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
　　玉一般的纤指往下滑，轻摩了下第一颗浅玳瑁的纽扣。
　　周琨钰给人的第一印象那般端庄，除了她那张清润的脸，还因她的衣着永远规整，衬衫配西裤或一字裙，扣子永远规规矩矩系到最上一颗，联想到她身为医生的职业，的确有种不容亵渎的神圣感。
　　辛乔不知她想干嘛，视线下移，落在她指尖。
　　眼见她摩挲着第一颗纽扣。
　　大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疑惑，在理性思考启动以前，视线继续追着她指尖往下。
　　然后才倏然醒过神来一般：“你干嘛？！”
　　“我以前看过不少旧话本子。”周琨钰轻悠悠的道：“在那些古时候的故事里，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
　　旧院。古树。飞檐。下弦月。瓷瓶上的纹路克制里带一点绮旎。
　　很容易让人跌入一个时光之外的梦里，陷入某种不真切的恍然。
　　平日里端庄自持的女人，带着柔雅的笑，整理衬衫领口时错手一般，露出一小段锁骨，和花纹繁复的黑色蕾丝，复又很快理好了那浅玳瑁的纽扣。
　　决计没有人想到周琨钰会选那样的款式。
　　她的衬衫轻薄，牛乳一般的白，可上好的料子不会透露里面暗藏的分毫。那些蕾丝是绮夜一般的黑，花纹繁复如藤蔓缠绕。
　　很妖娆。
　　一个如诗般的女人，在用她清雅的面庞反衬这种妖娆，好似让你窥得她灵魂的一个秘密。
　　她的衬衫又变得规规矩矩了，只是那浅笑盈盈的，也不知是不是象征着“未完待续”。
　　辛乔生怕她再有什么异动，上前攥住她手腕：“周琨钰，你到底干什么？”
　　那柔润的唇角勾起来。
　　周琨钰任由辛乔攥着她手腕，指腹贴着她脉搏一寸寸的跳，稍微凑近辛乔的耳边：“你这不还是叫我的名字了吗？”
　　“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


第10章 
　　黑与白的对比，向来最蛊人心。
　　比如雪地里的一枝墨竹，比如暗夜里的一颗寒星，通过那样的强对比，无可逃遁的攫获你视线。
　　辛乔方才一门心思想要阻止周琨钰的动作，直到这时脑子里缓了缓，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一瞬好像窥见了什么。
　　尽管周琨钰只像是一个错手般，便快速的理好了衬衫。
　　可，自然界没有那样墨色的藤蔓。它只攀爬在暗夜的梦里，带来一切有关绮旖的想象。
　　辛乔不想再看周琨钰，下意识转开眼眸，盯着地板拼接出的缝隙。
　　周琨钰笑了。
　　很轻的气音，像拂过竹林的一阵晚风。尔后温柔的、清泠泠的说：“嗯，这么害羞啊？”
　　几乎是她开口前顿的“嗯”那一声激怒了辛乔。
　　辛乔攥着她手腕两人站得这样近，可周琨钰的声音丝毫不妖娆，纯净得似能拧出水来。
　　开口前还有一个语气助词的缓冲，像她一手撑在膝上，勾下腰，丝滑的长发垂下来，煦暖的在与年岁稚嫩很多的小姑娘说话，说今天的云很白好似一团棉花糖、说那对一蹦一跳的小兔子很可爱。
　　辛乔扭回头来，看着周琨钰。
　　周琨钰的长发没有垂下，只是柔顺的披在肩头，掉了那么一小缕在衬衫领口里，好似一道风向标，提示着方才一瞬的秘密。
　　辛乔发现周琨钰一直饶有兴致的望着她。
　　此时周琨钰眼里的辛乔是这样的——她紧攥着周琨钰细瘦的手腕，指腹贴着跳动的脉搏，掌纹里开始一点点往外沁出细汗，烫着人的皮肤，压低声音问：“周琨钰，说话，你到底干什么？”
　　周琨钰从容的答：“如果你对我没什么感觉，就只是给你讲旧话本子上的一个典故而已。”
　　辛乔攥着周琨钰的腕子，一时没放。
　　眉骨上那道小小伤痕几乎成了她那清秀面庞上奇异的点缀，眸子亮得似昏淡夜幕里的那颗启明星。她掌纹里有细汗，鼻尖倒不至于沁出汗，只是看上去潮润润的，眼神倔得不像话。
　　微咬了一下唇角，又松开。
　　周琨钰初见辛乔，便觉得她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她表面很平和，看上去眸光淡淡的，能理智的处理一切。
　　你再往下看，会发现这种平和下藏着某种意义的颓，她不是装作不在意很多事，她是真的不在意很多事。
　　可你不能在这里止步，你继续往下深挖，像剥开灰暗的地表竟发现涌动的滚烫岩浆一样，你会发现她真正的底色是愤怒，是倔强，只不过藏得很深很深。
　　她不是真正逆来顺受的那种人，不是一味“被动挨打”的那种人，她的倔强和骄傲让她从来没有被真正制服过，哪怕想要制服她的，是残酷的生活。
　　她天生反骨，对于危险，她并不畏惧。
　　比如，面对着本能让人觉得危险的周琨钰，她生出了丝丝缕缕的好奇。
　　就像周琨钰说的，如若辛乔对周琨钰没生出什么特别感觉，那方才错手般的一瞬，便可忽略不计。
　　可辛乔没放手。
　　周琨钰一个略出格的举动，好似挑破了两人间有些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种感觉，或许从第一次见面便已开始。
　　辛乔的眼神无处落，无意的停在周琨钰的双唇，莫名其妙的想：周琨钰涂唇膏了吗？她不确定，只觉得那双唇看上去润润的，泛着很清雅的香。
　　之后发生了一件令她极之意想不到的事。
　　在她那样注视着周琨钰的唇时，周琨钰竟然扇了下眼睫。
　　眼里的一抹紧张露了半秒便一闪而过，再次睁眼的时候，又是眼尾微挑的笑意了。
　　如若不是辛乔有着超乎寻常的观察力，一定捕捉不到那一瞬。
　　辛乔愣了。
　　周琨钰面对着她时太从容也太熟稔了，而她青涩得过分，好似懵懵懂懂在被周琨钰引着走。
　　可这样的周琨钰，竟然在为她的不放手而紧张。
　　辛乔开始怀疑自己了。她真的看对了吗？是错觉吗？
　　这时外面有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很规整，哒哒哒，叩三声。
　　是代珉萱的声音：“阿钰？”
　　辛乔这才恍然惊觉，她和周琨钰并没有真正跌入一场梦里，她们还处在现实中，豪宅在鸽群在周琨钰的家人在，会有家人来敲周琨钰的卧室门。
　　那群养尊处优的人中会有任何一个，知道周琨钰柔白衬衫下藏住的繁复墨色么？
　　那样妖娆的款式，好似对循规蹈矩的一场无声反抗。
　　辛乔倏然放开周琨钰的手，跨后一大步与她拉开距离。周琨钰站在原处，笑着，很轻的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然后扬声答：“阿姐，我们在这里。”
　　辛乔背上的汗反而沁得更密了。
　　因为周琨钰答她家人话的时候，声音那般冷静，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辛乔心想：这女人，好厉害。
　　代珉萱见周琨钰没有开门的意思，在门外说：“爷爷泡了茶，请辛小姐去尝一尝。”
　　两家过从甚密，代珉萱对周承轩的称呼也省略姓氏，跟着周家晚辈一起称“爷爷”。
　　周琨钰应一句：“来了。”
　　向上抬了抬两只手臂，把一头长发往肩后一拨，又恢复那端庄无暇的模样：“爷爷的茶是好茶，辛小姐，去尝一尝吧？”
　　辛乔只是在想：如果方才没有人忽然来敲门的话，她又会如何应对？
　　她对周琨钰，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
　　周琨钰拉开卧室门，从容的踏出去。
　　辛乔跟在她身后，夜更浓了些，但眼前所见的廊腰缦回，竹树清幽，都与先前没改换。
　　两人隔着段距离，很难想象刚才一间密闭的卧室里，温度好似倏然升高般熏着体香溢散，两人站得那样近，好似在共同期待着什么。
　　走到客厅，辛乔瞥一眼周琨钰，周琨钰落座后很端雅的唤一声：“爷爷。”长发挽在耳后露出一点耳尖，没发红，冷白得似玉。
　　周承轩招呼辛乔：“辛小姐，一点粗茶，不嫌弃的话尝尝看。”
　　周济尧接话：“这还算粗茶么？一两的价钱……”
　　周承轩沉沉的“诶”一声，尾音扬着，制止了他。
　　“辛小姐，尝尝。”
　　辛乔端起那紫砂的小盏抿一口。
　　苦，涩，也许回甜么？她喝不懂。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
　　周承轩没强留她：“那我找人送辛小姐。”
　　“不用麻烦，坐地铁很方便。”
　　周琨钰跟着她起身：“我送辛小姐出去。”
　　她与辛乔一道往外走。
　　院落里，辛乔瞥一眼鸽舍，已是静悄悄的没动静了，鸽群早已安歇。又想起周承轩那句：“鸽子不会飞的话，还能叫鸽子么？”
　　万籁俱寂，甚至周琨钰的衣料摩擦声也是寂寂的，应和着天边的下弦月。
　　出了二进院，继续往外走，两人一路无话。
　　一直到辛乔踏出那道暗朱漆的门，周琨钰停在门内，柔声说：“那么辛小姐，注意安全。”
　　她没说再见。
　　再见是期许，她不再需要不期而至的偶遇，她知道自己和辛乔，一定会再见面。
　　辛乔回眸。
　　素来端庄的人，夜色里好似放松了些身段，倚着暗朱漆的门框，头微微偏着，不知什么植物的藤蔓被夜涂得很暗，缭绕在她身边，像在点明她平素藏起来的那一面。
　　她对辛乔挑唇而笑：“爷爷的茶，一向很浓。如果喝了茶今晚睡不着的话，”语调放轻：“想一想我，好不好？”
　　那样的语调又变作了拂过清竹的风，像一只温柔的手，把竹叶尖上聚拢的露珠攒到一只粉彩蝶耳的瓷翁里，入冬做了梅花酿再洒到人心尖，又清新又瑰绮。
　　周琨钰从不用不容置疑的语调。
　　好似在柔声透气的同你商量。
　　然后朱漆门缓缓闭阖，像上一次缓缓上升截断了笑容的车窗一样，截断了她眼尾微扬的笑。
　　辛乔退开一步，转身，往前走去。
　　走出这片清幽的胡同，她要穿过一片著名景点才能走到地铁站。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这个点仍是游人如织的时候。卖发光气球的，卖甜不辣的，卖宫廷糕点的，辛乔跟着喧嚷的人群一步步向前走，此起彼伏的笑谈和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心里生出种很荒唐的错觉。
　　好似一秒从什么簪花游春的旧画轴，重回人间来了。
　　那么是不是，在像被抛于时光之外的老宅里发生的一切，都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了？


第11章 
　　辛乔回家以后，早早的洗澡便睡了。
　　第七次从左侧卧翻到右侧卧的时候，她确信，自己失眠了。
　　到底什么茶这么厉害？
　　她放弃入睡的可能，双手交叠枕在后脑之下，变成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
　　其实什么都瞧不清，就是一片幽邃。
　　像从尚有光亮的室外踏入周琨钰卧室的一瞬，眼睛不适应陡然的黑，便是这样视觉失灵的感觉。
　　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周琨钰身上那菖蒲和槭木的味道飘过来，辛乔其实很清楚，她是从那一刻开始心跳的。
　　她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连暗恋都没有。生活里好像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应对。
　　辛木从出生起就查出了心脏问题。然后是她妈一走了之。再接着她爸就出意外去世了。
　　一重重巨浪打来，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好像从没给人喘息的机会。
　　她甚至从没证实过自己的性向，只觉得自己是喜欢同性的。
　　这种事没什么道理可言，比如以前中学同桌衣服上总带着很好闻的晒过阳光的味道，靠她太近时她会微微不自在。而看学校里那些聒噪的男生时她总是一张冷脸，跟他们最近的接触大概便是谁谁谁欺负女生时，她去跟人打过架。
　　她自然是不可能喜欢周琨钰的。那两人之间这强烈的化学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辛乔又翻了个身，变成左侧卧枕着自己的胳膊肘。
　　从第一次见周琨钰，辛乔便没什么好感。原因无它，只是周琨钰太过典型的代表着她所在的那个阶层，而发生过的所有往事，都让辛乔对那个阶层的人天然没好感。
　　只是一种本能吧，辛乔想。
　　就像以前衣服很好闻的同桌凑得太近时，她也会觉得有些不自在一样。
　　可周琨钰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富家千金的消遣？
　　所以辛乔最初的惊愕过后，涌上来的情绪，其实是愤怒。
　　可周琨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又是怎么回事？那几乎打破了辛乔关于她很“熟练”的猜想。
　　是错觉？又或者，是她故意露出这样一面给自己看？
　　人生荒唐的事有很多。
　　对一个自己天然没好感的人产生了好奇，大概可以被纳入其中。
　　******
　　第二天一早，辛乔起床给辛木做早饭。
　　所幸除了值班备勤的时候，她还是有办法每日照料辛木的生活。
　　辛木瞥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辛乔把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到她面前：“睡得特别特别好。”
　　辛木嘟哝一声：“是有多好？做什么好梦了么？”
　　辛乔本都要转身走了，忽然站定在她面前，一道阴影投射在她身上：“没做梦，没做任何的梦。”
　　辛木吓一跳：“没有就没有呗，你那什么表情？”
　　辛乔抿一下唇角，摇头，走进厨房把剩余的早饭端过来。
　　两人围坐在小小一张餐桌边。因为家里太小了，这是一张折叠小圆桌，平时不用的时候收起来立在墙边。
　　辛木咬着面包：“老姐，我问你件事呗。”
　　“嗯。”
　　“你初吻是什么时候？”
　　“咳咳咳……”辛乔从桌上抽张纸摁着唇边呛咳的牛奶：“辛木，你不会是早恋了吧？”
　　辛木一挥手：“你别转移话题。”放下吐司一捧自己的脸，吊高了声调浮夸慨叹：“天啊，你这个年纪不会初吻还在吧？”
　　“我什么年纪？说得我快入土了一样。”
　　辛木重新拿起吐司来笑：“二十七了，还小吗？”
　　小姑娘吐槽完却静了两秒，在用了多年、稍微有点咯吱作响的椅子下晃了晃自己的脚：“老姐，等我做完手术以后，我的病就好了。你，你就可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了。”
　　辛乔沉默一瞬：“我现在也在过自己的生活。”
　　“那你的初吻到底还在不在？”
　　“辛木，你没发现你要迟到了是吧？”
　　……
　　辛木背着书包出门以后。
　　辛乔快速收拾了杯碟准备去上班，关上水槽的水龙头时，她甩开手上的水珠，摁了下自己的唇。
　　梦里很真很真的吻过的话，算初吻……还在么？
　　为什么会对一个自己完全没好感的人，做那种梦啊？
　　******
　　辛木的各项检查结果出来后，辛乔带她去了趟慈睦。
　　周琨钰坐在诊室，打扮和上次看诊时一般无二，一头柔顺的长发束在脑后，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清润的眼，一身白大褂近乎圣洁。
　　她翻阅着检查报告：“最重要的几项指标没有问题，可以准备入院。”
　　辛木问：“周六再住院行么？我周四、周五有很重要的考试。”
　　周琨钰弯了弯眼眸：“有多重要？”
　　“月考诶！”辛木又故意调出点浮夸语气：“很重要很重要的。”
　　辛乔的手搭在辛木肩头。
　　因为辛木今早有堂数学课，她说无论如何不能缺，所以带她过来时已经比较晚了。辛木看完诊去洗手间时，辛乔站在外面等她，刚好遇见周琨钰下门诊。
　　周琨钰在医院都穿平底鞋，今日是很柔软的米色小羊皮，她一迈步，褶出微微的皱痕，甚至连那痕迹都是柔和的。
　　她路过辛乔身边时，很轻的冲辛乔点一下头，便走远了。
　　辛乔放松方才下意识蜷紧的手指。
　　医院里的周琨钰，与她并不相熟。
　　医院里的周琨钰，与那躲在暮色里掩藏住暗色灵魂的，好像是两个人。
　　******
　　周五辛木月考完，辛乔下班回家，两人一起吃过晚饭，收拾了明天要去住院的行李。辛木回到写字桌前做卷子，叫辛乔：“老姐，我书包里有本数学参考书，你帮我拿一下。”
　　“嗯。”
　　辛乔走过去拉开辛木的书包。
　　手指滞了下。
　　一支口红。
　　她掏出来问辛木：“哪来的？”
　　辛木的肩紧了紧，趴在写字桌前没动弹：“我买的，送你。”
　　“你哪来的钱？”
　　辛木这才放下笔，转过身来，拧了下嘴角：“我跟同学打赌，有道题谁都解不出来，她们赌一百块……”
　　“你拿学习去跟同学赌钱？”辛乔的语调瞬时沉下来：“辛木，你搞什么？”
　　辛木深吸了一口气：“辛乔。”
　　“你是我姐还是我妈啊？”
　　辛乔捏着口红的手指紧了紧，听辛木说：“你干嘛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啊？你觉得你自己特能干是么？你累不累啊？”
　　你明明跟我是同辈人。
　　你知不知道我会心疼你？
　　“我就是想送你一支口红，不行么？很违背你的原则么？很给你丢脸是么？”
　　我不是不分是非对错，可至少在我去住院以前。
　　在我们都不知道结果的手术以前。
　　我想，送给被生活磋磨的你，一支口红。
　　辛木站起来埋头就往门口冲，砰的一声甩上门。
　　辛乔在原地多站了几秒，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下，放下口红追出去。
　　“辛木你不要跑！你不能跑！”
　　也许她语气一发急听起来就有点凶，辛木知道自己的病是没有跑，但也没停下脚步。
　　辛乔追上她时，她已经走到旧筒子楼外的那条窄街了。
　　辛乔快跑两步绕到她身前，堵住她去路。现注赋
　　辛木埋着头，看也不看她。辛木往左一步，辛乔就跟着往左一步；辛木往右一步，辛乔就跟着往右一步。
　　辛木放低声：“你很有原则是吧？不能拿学习来赌是吧？不能搞离家出走这一套是吧？”
　　窄窄一条长街，把人的影子也拖得又细又长，看上去显得很寂寞。昏黄的路灯洒下，灯柱上贴满各种小广告。
　　辛乔双手插兜，站在辛木身前，垂头望着小姑娘额前光洁的一小块：“我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走。”
　　辛木安静下来。
　　吸了吸鼻子，埋着头，脚尖很轻的踢了下路边的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撞到辛乔的鞋尖上。
　　辛乔说不出更多柔软的话了。
　　她就这样静静的挡在辛木面前，让自己的影子陪着辛木的影子，良久，低声问：“回家，行么？”
　　辛木又多站了两秒，扭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辛乔沉默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辛木在前面没回头的叫了她一声：“辛乔。”
　　“就你这样的性格，等你以后交了女朋友，保准得被你气疯。”
　　辛乔双手插兜跟在她身后没说话，直到两人一同回了家。
　　辛乔锁门的时候反应过来：
　　诶，她怎么知道我以后交的会是女朋友？
　　******
　　辛乔第二天陪辛木到慈睦办住院手续时，两人的氛围有那么一点怪。
　　昨晚这场小小的龃龉是一方面，大概还因为，一旦住进了医院，好像才对这场等了很多年、也怕了很多年的手术有了实感。
　　辛木把书包带来了，在床上支了个小桌板，写着卷子。
　　辛乔坐在一旁削苹果，望了眼辛木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有点想说声“对不起”。
　　可，也没那么好说出口的对吧。
　　辛木察觉到她视线，看了她一眼。
　　她话到嘴边变成了：“中午想吃什么？我去食堂打。”
　　辛木犹豫了下，低声问：“慈睦的食堂，是不是很贵？”
　　“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辛乔直到走出病房，才小小的、小小的吐了一口气，活动了下方才捏着苹果有些过分用力的手指。
　　辛木会不会很怕？
　　其实，她也挺怕的。
　　中午的食堂秩序井然，价钱确实不便宜。辛乔挑了两个辛木平时爱吃的菜，回到病房时，又小小的、小小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挺起肩。
　　因为她挺怕的。
　　所以，她必须表现出她不怕的样子。
　　走到病房门口，她怔了下。
　　周琨钰坐在辛木的病床边，握着辛木的手。
　　她们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辛乔站在病房门口，并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只是辛木在笑，有点害羞有点不好意思的。
　　辛乔太了解辛木了，虽然入院后辛木没说什么，但她能看出来，辛木的唇角一直抿着，像条绷紧的线。
　　至少现在，这一分这一秒，辛木的笑是真的。
　　辛乔一时没往里走，靠在病房的门框上，方才挺起的肩稍软了软。
　　邶城紫外线强，中午透进的阳光是炽烈的，可落在女人的背影就变得柔化，像被河畔萋萋的芳草滤过一遍一样，洒在河面，变成漾开的波。
　　辛木注意到辛乔了，抬眸瞧了辛乔一眼。
　　于是周琨钰也跟着转头，望向了辛乔。


第12章 
　　周琨钰在医院总是戴着口罩，只有那双清润的眼露出来。
　　世界是很吵闹的。
　　辛乔不常叹气，但她经常觉得，世界是很吵闹的。家里有各种老电器好像运转不动的嗡鸣声，走在路上有其他圆满家庭的笑谈声，即便戴上排爆头盔，还有她自己重重的呼吸声。
　　可周琨钰的那双眼很安静。
　　她看向你，你就掉进长满蒿草的河畔，那里什么都没有，也许有风，你藏在一片草木里，可以暂且忘掉不堪、不甘，也许还有那么一瞬间的，能忘掉自己。
　　毕竟自己存在，思绪存在，痛苦就存在。
　　其实周琨钰也就望过来那么一秒的功夫。
　　因为辛木重新埋下头，把眼神收回去了。周琨钰也就随她一同把眼神收回去了，细语着跟她说了两句什么。
　　从辛乔的视角能望见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周琨钰抚了抚辛木的掌心，很轻的捏了一下。
　　辛木就笑了。
　　周琨钰站起来，微微曲腰大概跟辛木说了句再见，便往病房门口走来。辛乔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握着饭盒的手指捏紧。
　　周琨钰在医院与辛乔就像陌生人。
　　说陌生人也不贴切，总之就像一切最普通的医生和病患家属，周琨钰对她并不特别。
　　比如周琨钰这会儿向她走来，还是和上次走廊里偶遇一般，很轻的冲她点了下头。
　　而就当辛乔以为她们要这样擦肩而过的时候，周琨钰用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线说：“我今天挺忙的。”
　　“晚上十一点下班。”
　　******
　　炽烈的阳光撞在一起，碎成万花筒里的光斑，几乎让人眯了眯眼，耳畔似能听到那样的碎响。
　　周琨钰那一句，轻得好似人的错觉。
　　她离开了，辛乔则握着饭盒走进病房，没有回头看，没有求证。
　　她帮辛木把放在床上的小桌板展开，饭盒打开，饭菜的两格分出来，筷子摆好。
　　辛木低声说：“我现在又还没做手术，你不用……就是，把我当个病人似的。”
　　辛乔看了眼辛木半蜷着放在被子上的手。
　　没有人握了，显得有点寂寞。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握住辛木的手——像方才的周琨钰那样。
　　但她实在不是那么柔软的人。
　　口红只是一个象征，生活早已把她磨糙了。她不能柔软，不能缱绻，不能多情善感，她只能沉默的抿紧一条唇线，在生活一浪浪向她打过来的时候，尽量挺直自己的肩。
　　她说：“哦。”
　　她也不知更多的还能说什么了。好像有很多想说的，可都跟吸满了水的棉花似的堵在胸口。
　　倒是辛木开口：“吃饭吧。”
　　辛乔：“你吃。”
　　“你呢？”
　　“我吃过了。”
　　辛木眉毛拎起来：“你吃的什么？”
　　“食堂，面。”
　　辛木蜷在被子上的手指蠕了下，又松开。
　　辛乔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其实辛乔知道她方才想问什么。她想问：“面是最便宜的么？”可十四岁的小姑娘把到嘴边的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问出来也于事无补。
　　现在手术费是攒够了。但手术又还没做，谁知道将来还有什么用钱的地方，辛乔又跟队里请了长假，自然是能省则省。
　　辛木只是低着头，拿起筷子，把香菇炒肉里的肉片拨得颤巍巍的，然后夹起来，喂进嘴里。
　　辛乔忽然一下就很难过。
　　难过这种情绪很长时间被她屏蔽了。她不让自己那么敏感，通常是心里酸一下、涩一下，也就那么过去了。
　　辛木要是把“面是最便宜的么”这句话问出来了，她都不至于难过。
　　可无论辛木看上去多么开朗，她还是会把这句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的、那种小姑娘。
　　这么多年来，辛乔一个人，真的能够算是把辛木照顾得很好么？
　　辛乔莫名觉得，病房里的空气很稀薄。
　　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不能深呼吸，怕被辛木瞧出什么端倪。她只能缓缓调着自己的呼吸，放在膝头的指尖捏紧，又放开，开口：“我对你的事，没什么原则的。”
　　她这句话压得很低，但也不像服软，就别别扭扭的。
　　辛木一下没反应过来：“嗯？”
　　“第一次带你到慈睦挂号，好几天挂不上，我都想去找黄牛了。”
　　没有什么是与非、对与错的原则。为了你，我会去做。
　　辛木怔了下。
　　低头，抿着唇角，辛乔瞥她一眼，也瞧不出她是在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想哭。
　　辛乔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
　　下午辛木继续做卷子，辛乔又拿了个苹果。
　　但她没削，因为两个人上午刚吃过一个，都不想再吃了。她只是觉得手里空荡荡的，就拿着。
　　这时辛木抬头，清甜的唤了声：“宁叔叔。”
　　辛乔回眸，站起来拖了下椅子：“宁叔。”
　　宁万钧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方脸男人：“阿乔，还记得我吗？”
　　辛乔愣了下：“韩叔？”
　　男人显得很欣慰：“你还记得我啊。”
　　宁万钧和韩盛都是辛雷的老队友，三人以前是一个排爆队的。韩盛调职到外地的时候，辛乔才十岁出头。后来辛雷出事后不久，宁万钧也转岗了。辛乔和辛木也没什么亲戚，这么多年，宁万钧时不时会来看一看她们。
　　韩盛道：“我回邶城办事，跟老宁一起来看看。”
　　宁万钧手里拎着个袋子：“我们给木木买了点……”
　　“苹果。”辛木接话，嗤地一声笑。
　　为什么住院总是绕不开苹果，真的心酸又有点好笑。
　　两人陪辛木聊了会儿，怕打扰辛木休息，便起身告辞。
　　辛乔送他们出去。
　　直到走出病房了，韩盛才说：“阿乔长这么大了，听老宁说，你也当排爆手了，好，继承老辛的衣钵。”
　　辛乔牵了下唇角，那神情也说不上是在笑。
　　韩盛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辛乔伸手推：“不用，手术费我都攒够了。”
　　宁万钧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一并递过去：“这是长辈的心意，给你就拿着，住院哪儿不是用钱的地方。”
　　辛乔想了想：“那我给宁璐拿几个石榴，昨天我买了带过来的，味儿还行。”
　　“好。”
　　辛乔回了趟病房，拎着个纸袋过来，宁万钧接过：“是俞教授给木木做手术么？”
　　“还不知道。”
　　“要是我们有关系……”
　　辛乔笑笑：“医院会安排的，能上手术台的医生，肯定都是有把握的。”
　　“你说得对。”宁万钧冲她扬扬手：“快回去吧，我们走了。”
　　直到下了电梯，宁万钧冲韩盛晃了下手里的纸袋，苦笑：“你看看这孩子，不管怎么样都得还你点东西。”
　　韩盛顺着往里面看了眼：“诶，老宁。”
　　宁万钧这才发现，辛乔又把那两个信封藏在石榴边上给他们还回来了。
　　宁万钧叹了口气：“木木出生以后，日子不好过，她妈跟那有钱的走了，老辛出事的时候，阿乔才刚满十八，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木木，攒够了手术费。我有时候觉得，她心里不是没有气，憋着股气证明给老辛看，你走了，我一个人也能撑得下来。”
　　“当年那笔赔偿费，她一分都没要？”
　　“没要，她不认那判决结果。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她不信。”
　　“苦了她，也苦了木木。”韩盛心里挺不好过：“要是能帮着找找关系，让俞教授……”
　　“先别说咱找不到关系。”宁万钧拎着嘴角还是笑得发涩：“就算真能找，我觉得阿乔也不一定会接受。”
　　这么多年，或许只有宁万钧这种很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来，她平静的表面下，的确憋着一股气在较劲。
　　她一直在质问，那些有钱有权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替自己寻方便，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她问不到答案，所以她很怕自己也变成一个那样的人。
　　“犟骨头。”韩盛笑得有点心酸又有点欣慰：“跟老辛一样，骨子里傲得很。”
　　“是吧？”宁万钧跟着扬唇：“看着不爱说话，但那双眼，像老辛。”
　　******
　　辛乔回到病房，辛木转着笔问她：“那位韩叔叔，也是老爸以前的队友啊？”
　　“是，一起替人家抓鸡逮猫。”
　　辛木笑。
　　她只知道辛雷和辛乔都是警察，但不知父女俩都是排爆手。
　　在病房陪了辛木一天，入了夜，辛乔照顾辛木睡下。
　　自己拉开折叠床，躺了会儿，等辛木睡熟了，却又轻手轻脚的爬起来。
　　她睡不着。
　　一个人迈出住院楼，走到花园，坐在长椅上。
　　夜深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辛乔双手交叠，抠着自己的指甲，望着远处的灯盏，微微有些出神。
　　以前这样的夜，她就喜欢一个人在外面乱走，漫无目的。说不清为什么，大概这样沉沉的夜色，像片海，她把自己沉溺进去，暂且就听不到那些日常发出的声响了。
　　像周琨钰的那双眼带给她的感觉。
　　她坐了一会儿，身边有轻轻的脚步。
　　辛乔的肩顿了下，摁着自己的指甲盖，没回头。
　　当那阵菖蒲和槭木的淡香落坐于她身边的时候，她开始反思，自己坐在这里，是因为花园跟内部停车场同个方向么。
　　她总想着周琨钰和辛木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
　　周琨钰没说话，呼吸轻轻的。辛乔朝边上瞟了下，看到她米白色的小羊皮平底鞋，细瘦的脚腕，还有她的西裤。
　　白大褂脱了。
　　辛乔很怕她挑着眼尾露出那带点妩意的笑，问一句：“等我？”
　　事实上周琨钰什么都没问。她轻往辛乔这边挪了挪，伸手，握住了辛乔的手。
　　辛乔的鼻息滞了一瞬。
　　其实辛木说她说得没错，她挺傲的。这么多年不管多难，她也做到了不是么，攒够了辛木所有的手术费。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她中午一直盯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她也想要。
　　想要有人，来这样握一握她的手。
　　她也累，她也怕。但她又担心人发现自己的累和怕，所以辛木送的那支口红才会那样刺痛了她。
　　纠结极了。
　　她刚要挣脱，可下一秒，周琨钰把她的手拎起来。
　　把她食指的指尖，轻轻裹进了自己的嘴里。


第13章 
　　辛乔挣脱的架势分明已做了一半，却又被周琨钰这个动作硬生生截停。
　　脑子里先是空白了半秒，尔后第一个念头是：周琨钰真的很厉害。
　　第二个念头是：周琨钰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关注她。
　　其实周琨钰中午走出病房时，也就看了她一眼、对她点了点头。
　　她握着饭盒的手指下意识捏紧。
　　那饭盒是用了多年的了。
　　模样不好看，扣件那里一点点变形，变成一个小小的凸角，指腹用力摁上去，是一种尖锐的疼。
　　某种意义上她贪恋那种痛感。有时候人抽烟、喝酒，其实都是为了以痛感去掩盖某种虚空。她的手指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她妈走后再没回过头，她爸更是离开得彻彻底底。
　　从此再没人握过她的手。
　　她跟辛木的关系，很亲密，但不亲昵。她花了太多精力在求医、存钱，压力太大的时候，她于那些深夜在城市里漫无边际的乱走，不能喝酒，便抽很多的烟。
　　她生怕辛木看出她的累，所以她给辛木看的，永远只有她强势的那一面。
　　而指尖那痛感传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却又想：她是排爆手，手不能出一丁点问题。
　　唇角略嘲讽的往上挑了挑，手便又松开了。
　　生活有多厉害呢。
　　生活可以让你连最克制的发泄都没有资格。
　　午间阳光炽烈得晃人眼睛，周琨钰应该不会注意到她微蜷的指尖，可这时在深夜的花园里，周琨钰把她的食指裹进了自己嘴里。
　　不是吮吸，而是轻轻的呵了口气。
　　那个动作太微妙、也太温柔了。像夏末傍晚里，一阵最温柔的晚风。
　　辛乔阖了阖眼。
　　这样的震撼消解了理性的抗拒，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无论周琨钰是出于什么原因关注她的。
　　要是周琨钰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她，那么，她……
　　她怎么样？她会以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个她天然就没好感的人？
　　这一瞬间的犹豫，像她在舞着刀剑长年跟岁月对抗后的一次小型溃败，只有她自己发现了：
　　是的。
　　她贪恋温柔。
　　可周琨钰把她的手从唇边挪开了，捏了一下她的掌心：“正直的辛小姐。”
　　“别一个人绷着，需要我的时候就来找我，我都可以帮你。”
　　说罢站起来，冲辛乔点了一下头，走了。
　　辛乔望一眼她的背影：那会是喜欢一个人的态度吗？
　　******
　　辛木入院后，每天会做各项更细致的检查并为手术做准备，让指标更接近手术要求。
　　她的敏感只有辛乔一人能识别，在其他人眼里这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几天下来护士都很喜欢她。
　　于是告诉辛乔：“给木木做手术的，应该是王敏辞老师。”
　　“不是俞教授么？”
　　护士摇头：“俞教授太忙了，不可能每台都是他做，王老师跟他是一个组的。”
　　辛乔张了张嘴，又合上：“是，我明白。”
　　她见周琨钰的时间不多，就是每天查房的时候。周琨钰会笑着与辛木聊几句，握一握她的手，辛乔直愣愣在一旁站着，那种柔软的语气和姿态，她做不来。
　　之后周琨钰冲她点一点头，便走了。
　　穿着白大褂的周琨钰，对她的态度总是隔着距离。
　　这天辛木继续做题，辛乔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低头。
　　反复查着王敏辞教授和俞怀远教授。
　　是，能做这种级别手术的医生，不可能不厉害。
　　可是网上说。
　　俞教授是现下做TR周氏手术的第一把刀。
　　俞教授是周承轩教授最得意的弟子。
　　俞教授到目前为止手术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网上说……
　　网上说……
　　网上说……
　　辛乔突然一下子摁了手机锁屏，直起腰。
　　辛木吓了一跳，抬眸看她。
　　辛乔：“哦，没什么，手机不好玩。”
　　辛木睨她一眼：“你本来也不爱玩手机啊，你要不拿点什么核心价值观的书来医院看，你们不是要考理论的吗？或者，你出去转转也行，天天这么守着我，好吓人呐。”
　　“有什么吓人？陪你不好吗？”
　　“也不是你这么个陪法……”辛木嘻嘻一笑：“主要吧我怕我做完手术身体好了之后，你一下子生活没寄托了，生出一种空巢老人的心态。”
　　辛乔佯瞪她一眼，辛木把练习册挡在脸前笑。
　　辛乔知道她什么意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的手术不会有问题。
　　倒是辛木来安慰她。
　　辛乔的心又揪了下，站起来：“我去花园转转。”
　　“赶紧去赶紧去。”辛木埋下头继续做题，像一切不耐烦应付长辈的孩子。
　　辛乔走出病房，走廊里听到两个病人家属压低声正议论：“造孽哦，才五岁，就那么没下手术台。”
　　“她妈妈每天在某书上发记录的，我天天看，都说要好了的嘛，突然就……”
　　她们在说的是，其他医院一个小女孩因心脏问题过世了。那小女孩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花蕊。
　　辛乔抿着唇线，沉默的从她们身边路过。
　　坐到花园里，掏出手机，打开她们说的那个app。
　　她手机用得很少，这些app还是辛木帮她下的。
　　坐在长椅上，搜索到花蕊妈妈的ID，滑到最底部，开始一篇篇日记从前往后看：
　　“我的天使，今天你住进医院了，带着你最心爱的玩具小熊，它和妈妈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照片上的小女孩，有双星星般的眼。
　　然后是大量的医院生活纪实，那些生动的描述看得住院的人心有戚戚焉，辛乔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很多小女孩的照片，睡着的，笑着的，张开手臂要抱的。直到最后一篇。
　　什么文字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日期记载：“2022年9月13日。”
　　一张照片上，小女孩消失了，她的病床只放着她的玩具熊。而那床对于小小一只玩具熊来说，真的显得太大了。
　　辛乔盯着那张照片。
　　原来真正极致的伤悲，是很安静的。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愤怒指摘，就是大到像片海的病床上，静静躺着一只小得过分的玩具熊，它曾亲近的灵魂，再也靠不了岸。
　　近秋了，阳光还炽烈着，可已没了夏天的温度。
　　辛乔把手机锁屏，盯着眼前一道烈白的光，伸出手，看阳光从指缝间流水一般漏过。
　　好奇怪。
　　怎么不是暖的呢。
　　不知坐了多久，辛乔回到病房。
　　辛木问：“老姐，你今晚是不是要回家拿换洗衣服？”
　　“嗯。”
　　“你帮我把我的那只玩具熊带来，不然我总觉得睡不好。”
　　辛乔深吸一口气：“辛木。”
　　“你几岁了？谁十四岁还要抱着玩具熊睡觉的？”
　　辛木一下子抬起头：“这也有违你的原则？”
　　辛乔沉默，蜷一下垂在裤缝边的手。
　　辛木又折下颈项：“是，我知道我很幼稚，晚上还要抱着玩具熊睡觉。可我想抱什么人的时候，不抱玩具熊的话抱谁呢？抱你么？”
　　“我不能抱你。”辛木摇摇头。
　　“你身上压的东西太多了，我怕我再一抱，就把你给压垮了。”
　　辛乔一下子转过身，佯作倒水。
　　这么多年，辛木从来没对她倾诉过自己的情绪。只在这个将要手术的傍晚，辛木那一向开朗的笑脸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让辛乔得以一瞬窥见里面的幽暗。
　　辛乔总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可她是真的伪装得很好么？
　　辛木分明瞧出她像一个不堪重负的木架子，生怕自己的情绪哪怕是片轻飘飘的羽毛，往上一叠，也足以压垮了她。
　　良久，辛乔低声说：“我给你拿。”
　　她不知道除了这句话，她还能说什么：“你的玩具熊，我给你拿。”
　　******
　　辛乔每次都是白天守在医院，陪辛木做各种检查。偶尔需要办什么事，她都趁着晚上。
　　她坐公交回家，简单收拾了些换洗衣物，走进辛木的卧室，坐到床沿，拿起那只靠墙的玩具熊。
　　那是辛雷出事前给辛木买的。
　　辛乔记得很清楚，那天她陪辛雷一起去的，辛雷问她买小熊还是小兔子，她说小熊，辛雷问她为什么，她说眼睛像木木。
　　十多年了，这玩具熊本来也不贵，洗了好多次，绒毛就变得一绺一绺的，里面的填充棉也不再那么均匀，这只脚鼓出来一块，那只脚又有些空荡荡。
　　辛乔只开了一盏台灯，映亮她的一张脸。
　　她坐在床沿勾着腰，因为家里没人，所以她终于可以，放任自己露出这么一点疲态。
　　她掏出手机。
　　解锁，又锁上。
　　又一次解锁。
　　主诊医生的名片发给了每一位患者，上面有周琨钰的手机号。这会儿辛乔手伸进裤子口袋，把周琨钰的名片掏出来。
　　又定睛看了看上面的十一位数。
　　拨过去，响三声，周琨钰清雅的声音传来：“喂？”
　　辛乔把台灯关了，将自己藏进一片黑暗里，好像连她自己也不能面对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一只手肘撑在膝上，食指拇指张开，撑着自己的额：“周医生，我是辛乔，方便的话，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你找周医生，还是周琨钰？”
　　“找周医生。”
　　周琨钰轻轻的笑了。
　　她大概猜到辛乔要说什么了，辛乔隔着听筒，几乎都能想象她在电话那端的情形：
　　她说“喂”的时候笔尖有轻微的沙沙声，大概她握着笔在写字，也许在研究病案，也许在为某篇学术论文做准备。她在一个传统的家庭长大，留下了手写笔记的习惯，听到辛乔打来的电话时，发出轻轻的气音，那是一声轻笑。
　　然后她纤秀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手机夹在耳侧，拿起笔帽轻旋把钢笔盖上。
　　方才端秀平顺的眉尾挑起来，因为手机夹在脸侧，那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近：
　　“正直的辛小姐，你确定你要来找我吗？”
　　辛乔的心里掠过一阵凉意。
　　在花园里的那夜，周琨钰也叫她——“正直的辛小姐”。
　　她忽然有了一个猜想。
　　关于周琨钰，到底为什么对她感兴趣。


第14章 
　　辛乔沉默不语，周琨钰也不再说话。
　　黑暗肆无边际的蔓延，直到手机那端的钢笔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周琨钰很有耐心，周琨钰在等她开口。
　　辛乔的指腹贴着自己的眉骨摩了下。上次她在地铁站制服混混落下的伤就在这里，早已愈合了，可她还记得周琨钰拿棉球贴过来的触感，凉，一路漤到心脏。
　　“那，你现在方便么？”
　　一段维持数秒的静默。
　　等跟周琨钰更熟一点以后辛乔便会发现，周琨钰擅用一切把握人心，说话的节奏，呼吸的频率，唇角挑起的弧度。
　　辛乔其实觉得周琨钰不会拒绝的，如果原因真如她猜想的那般，那这个游戏，周琨钰肯定会跟她玩下去。
　　可周琨钰的停顿，让她的指尖在膝头蜷起来。
　　直到周琨钰再度开口：“来找我，好不好？”
　　嗓音还是那般清润，好似在柔声细语的同她商量。
　　辛乔的嘴角几乎一瞬勾起。
　　她难道有选择权么？
　　“现在，”她的手指用力抠着牛仔裤，牛仔裤明明应该很厚的啊，为什么大腿被她掐得一阵生疼：“去你家么？”
　　“不。”周琨钰轻柔的说：“我发个地址给你。”
　　******
　　整个城市已陷入沉睡。
　　连夜班公交都已停运，辛乔打车过去。
　　车窗外的夜景如走马灯。邶城的奇异之处在于，老旧破败与纸醉金迷总能无缝的衔接在一起。刚开过繁华街区，接着便是一条屋顶长满茅草的老胡同。
　　明明看上去那么不相称。
　　却总能找到一个点，奇异的交汇。
　　下车，她甚至还背着一个行李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辛木的一套练习册和玩具熊。她在夜色里望着眼前的小区。
　　高端是怎么体现出来的呢。
　　大概那门廊雅灰的大理石砖。浅米墙面精致的浮雕。错落有致的绿化叠出宜人的景深。
　　辛乔向门岗走过去，保安抬眸。
　　那目光不能说不善意，只是一种打量，打量她洗得松垮垮的旧T恤和牛仔裤，一眼看上去便和这环境极不相契。
　　“访客需要登记。”
　　“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嗓音有一些哑，这两个字出口后，又清了清嗓子。
　　保安把登记表给她。
　　“可以了，请进。”
　　倒是辛乔意外：“不用打电话确认么？”
　　“不用，业主提前通知物业了。”
　　辛乔勾下脖子，唇角挑了挑。
　　好周到啊。
　　她往里走，单元大堂里染着香，是她们有时去商场例检搜爆时，化妆品和香水专柜透出的那种香，贵得很有距离感。
　　大堂二十四小时有管家值守，拿到她的访客登记，替她刷卡摁下电梯。
　　一层层往上升，辛乔望着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模糊倒影。
　　“叮”一声开门，让人肩一颤，几乎以为命运有时会给人降下提示音。
　　等她摁响门铃。
　　门开了，自动的。
　　她走进去，望见玄关地面上放着双拖鞋。
　　她沉默的换了鞋，把行李包放到玄关桌面。
　　客厅里，周琨钰端坐在沙发上。
　　她在沏茶。
　　那双骨肉均匀的手太适合沏茶。她用的那套茶具与周承轩用的不一样，不是色调暗沉沉的紫砂，是清润的白瓷，被她纤而不见骨节的手指拈着，那瓷面的青山远黛便似活在她指尖上。
　　她一扬手，便带起一阵飘渺的紫烟。
　　白日在医院里束于脑后的长发解了，柔顺的披着。因她没抬头，辛乔站在原处，多看了她数秒。
　　那低顺的眉眼，还是会让人想起“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这样的诗句。
　　尔后她抬眸浅笑，招呼辛乔一句：“坐。”
　　辛乔沉默的过去，坐到沙发另一端。
　　周琨钰拿一只玉竹茶夹，拈了只小盏放到辛乔面前：“尝尝。”声线很温柔：“我的茶，不比爷爷那么浓。”
　　可她提起这事，便让辛乔想起那个辗转反侧的夜，那些荒唐的梦。
　　梦里吻过的唇，抚过的腕子，此时那样近的在她眼前，端庄得好似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不喝么？”周琨钰提醒她：“要凉了。”
　　辛乔端起抿一口。
　　不知什么茶，凉凉的，入口又润，像周琨钰身上菖蒲和槭木的淡香。
　　“既然有事要说，我家里人多，去外面又不太方便。”周琨钰解释：“这是我自己买的房子，离医院近，我偶尔太忙的时候，会过来休息。”
　　辛乔点点头。
　　“所以，”周琨钰柔雅的声音问：“是什么事呢？”
　　辛乔心想，她明明知道。
　　可她要听自己说。
　　辛乔试着翕了翕唇，方才的茶润过，好像可以做得到。
　　“我妹妹的主刀医生，我听说，会是王敏辞老师。”
　　周琨钰不语，待她说下去。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都说，俞怀远教授是最厉害的。”
　　周琨钰笑了下：“我们是一个组的，如果科里确定让哪位老师上手术台，都会是有把握的。”
　　“是，我明白。”辛乔放在腿上的手攥了下，又松开，掌心里汗涔涔的：“但是，网上说……”
　　周琨钰偏头望着她。
　　她呼出一口气：“我想，能不能，请俞怀远教授给木木做手术。”
　　“辛小姐这是，”周琨钰说话间顿了下：“来找我托关系、走后门？”
　　辛乔背上的汗都下来了，盯着自己微凸的拳峰。
　　周琨钰转回去，重又给自己斟了杯茶。
　　“原来经历那些事后，辛小姐的原则，也不过如此。”
　　“你，是查过我吗。”
　　“查过。”周琨钰不讳于承认：“因为辛小姐的这双眼。”
　　“一看上去，就很讨厌我们这种人，对吧？”
　　哪种人。
　　衣着精致的人。连头发都一丝不乱的人。金字塔尖的人。掌握了大量资源的人。
　　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方便，把其他人视作蝼蚁的人。
　　“好，你查过我。”辛乔认命的点点头，嘴唇都是麻的：“但能不能请你，别说。”
　　辛乔的父亲辛雷，当年队里最优秀的排爆手。本来他的身份对辛乔也是一直瞒着的，但辛乔聪明，在他一次小小受伤后发现了端倪。
　　辛乔起初很担心：“太危险了。”
　　辛雷为了让她放心，开始渐渐教她一些排爆的知识，偶尔也会带她去见自己的队友。人人都说：“雷哥是最牛的。”
　　他跟辛乔保证：“我不会出事，会安安全全的陪你长大，好不好？”
　　他是做到了。
　　他没牺牲在凶险万分的排爆场，却在辛乔十八岁那年，倒在了一场雨夜的车祸中。
　　驾车的是个富家子，一辆跑车是张扬的火红，染了血，也和那车身油漆染为一体似的。路口没摄像头，所幸有人证实，说车远远超速，很可能是在飙车。
　　可后来，那人证便消失了。
　　上了法庭，对方请了最好的律师。这件事被定义为一场意外，出了法庭，对方爷爷来握她的手：“我们对这件事深表遗憾。”并表示可以给她一笔钱。
　　收了钱，便不要再咬着不放。
　　当天太阳明晃晃的，可不知怎的一片烈白却没温度。
　　辛乔伸手，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的手干燥如纸，居然有温度。
　　这样的人，手怎么会有温度呢？这样的人，血难道不是冷的吗？
　　那些钱，辛乔一分都没要。
　　错就是错。她那在排爆场战胜了无数凶险的父亲，竟因富家子一个荒唐的错误离世。
　　为什会被混淆成一个意外？为什么犯错的人不受惩罚？
　　她脊骨发凉。
　　她不会放过这件事，也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可她现在，如坐针毡的听周琨钰说：“辛小姐的原则，也不过如此。”
　　她开口，心想或许自己也该再喝一盏茶，因为她嗓音哑得惊人：“能不能拜托你，帮我这个忙？”
　　她说出来了。
　　她也顾不得周琨钰是不是在看她了，手紧紧的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却一点感觉不到疼。
　　这件事对她有多难呢。
　　就像她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垒了一面墙，不足以遮风挡雨，但她躲在墙角下，总不至于被那狂风骤雨吹得站不稳脚跟。
　　那面墙基底的一块砖，就是关乎于“是非对错”的原则。
　　现在她把那块砖一抽。
　　那些她亲手垒砌上去的砖块便轰然倒塌，一块块砸在她一向傲然挺直的脊背上，砸得她不自禁勾下了腰——哪怕是在周琨钰面前。
　　周琨钰坐到她身边来，握过几乎被她自己掐出血痕的手，一点点抚平。
　　她塌着腰，哑着声音问：“你要什么？”
　　有什么是你没有、而我能给你的。
　　周琨钰很轻的摩了下她的掌纹：“要你。”
　　******
　　辛乔今晚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周琨钰。
　　周琨钰回望着她，发现她眼里透出的底色不是愤怒。
　　而是迷茫。
　　面对周琨钰轻轻放出唇瓣的那两个字，她没有接受，也没有否决。
　　她喃喃念了一句话：“你是个医生。”
　　医生是什么。
　　是挡在生命与死神之间最后的一道防线。
　　是救死扶伤，是良知，是最幽暗之处也能透出的人性的闪光点。
　　周琨钰发现，某种意义上，辛乔是希望自己拒绝她的。
　　无论辛乔表面看上去是平淡，是颓然，周琨钰发现她骨子里还是相信那些。
　　她和她去世的父亲一样。
　　相信良心，相信尊严，相信无论如何都不该改变的、最后的底线。
　　周琨钰垂了下眼睫：“本来就是俞教授。”
　　辛乔今晚受到的情绪冲击太大了，望着她的眼神还是迷茫。
　　“我没打算拿手术这件事跟你谈什么条件，你也不用拜托我帮什么忙，给你妹妹做手术的，会是俞教授。”
　　“你妹妹的情况比较特殊，科里开过几次会，觉得还是俞教授更适合。你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就可以确认了，跟你做术前谈话的也会是俞教授。”
　　辛乔愣愣的。
　　她勾着腰，在听懂了周琨钰这句话的意思后，肩也一下子塌软了下来，手却下意识又要攥紧成拳。
　　周琨钰又一次轻柔的替她抚平，手揽过她的肩，声音和吐息凑在她耳畔：“如果我要跟你谈什么条件，那会是作为周琨钰，而不是作为周医生。”
　　“我想跟你谈的是。”
　　“辛小姐这么一个‘好人’，会不会有一天，喜欢上我这么一个‘坏人’呢？”


第15章 
　　周琨钰那个姿势很柔软。
　　辛乔肩背沉沉的缩着，她轻轻揽着辛乔的一边肩膀。
　　她的身体像清润又温软的水，她的嗓音她的吐息也是一样。
　　她的姿势没构成一个拥抱，可与她的嗓音她的吐息叠加，便似一个隐形的拥抱。
　　像抚慰。
　　当这三个字在辛乔脑子里成形以前，她便从辛乔的肩头离开了。
　　坐姿恢复端雅，对着桌面铺开的茶具，一盏盏把凉掉的茶水倒掉。
　　“很晚了。”她纤白的指尖染了一点水气：“辛小姐如果没其他要说的，那么，”她偏头看一看辛乔：“我们走了？”
　　她说话永远好似在温柔的同你商量。
　　辛乔站起来。
　　她拈住纸巾一角轻轻一拽，擦净了自己的手，随辛乔一道站起来。
　　两人走到玄关，依次换鞋，辛乔背起玄关桌面上自己的行李包。
　　那包不够大，或者说，相较于她想带进医院给辛木的所有东西，行李包永远不够大。
　　周琨钰多看了一眼。
　　行李包侧挂在辛乔的一边肩头，拉链拉了三分之二，没拉上的地方，一只玩具熊的头露出来，蹭着辛乔的胳膊后侧。
　　她怕把辛木最宝贝的玩具熊给压坏了，于是没用力往里塞。
　　周琨钰不在医院的时候都穿高跟鞋，衬得脚踝盈盈一握。她伸手过来想摸一下玩具熊的头，辛乔沉默的躲开了。
　　周琨钰宽和的弯了弯唇。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周琨钰摁下负一的楼层：“不早了，我送你。”
　　辛乔默然的摁下一楼。
　　她好似失语了。
　　方才拜托周琨钰那句话花了太多的气力，刮得她声带都一阵发疼。
　　周琨钰看了眼相邻亮起的两个楼层，也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一楼，电梯“叮”一声打开，她目送辛乔出去。
　　然后伸手挡了下电梯门：“辛小姐。”
　　辛乔其实那时候脑子有些木，周琨钰唤她，她便回了一下头。
　　周琨钰轻轻笑道：“路上小心。”
　　她缩回手，电梯门缓缓闭合。
　　就像第一次缓缓上升的车窗、第二次缓缓闭阖的木扉一样，截断了周琨钰的那个笑。
　　她再没说过一声“再见”。
　　******
　　辛乔穿过香味昂贵的大堂，走出小区，站到路边打车。
　　她仰了一下头。
　　邶城灯火辉煌，不太能看到星光，只那么一两颗零星的缀在天幕上。
　　辛雷喜欢看星星，在辛乔小时候，辛雷偶尔会带她进山，指着天空让她瞧，那是小熊座，那是猎户座。
　　这会儿辛乔站在路边，仰头望着城市天幕里的星。
　　星还是那样的星。天还是那样的天。
　　可辛乔总觉得，在她对周琨钰说出那句话后，这世界变得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周琨钰从地库把保时捷开出来，路过辛乔身边。
　　她握着方向盘多看了眼。
　　年轻的女人身姿欣长，仰着头望着墨色的夜空，似有些迷茫的，摸了下自己的鼻尖。
　　灯光似星光，往她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掉。
　　周琨钰点一点油门，没停留的路过辛乔身边。
　　若有任何人能窥到那一瞬的周琨钰，会发现她是面无表情的，平素端庄柔雅的笑消失得不余痕迹，好似摘去了一张面具。
　　那时的她在心底发问：
　　为什么可以有人这么干净？
　　******
　　第二天周家的夜宵桌边，围坐的只有周承轩、周琨钰和代珉萱。
　　周承轩抱怨着燕窝太碎，叫阿姨明日去重新买过，便早早离席了。
　　于是桌边静得惊人，连瓷勺磕碰碗沿的声音都没有。
　　直到代珉萱开口：“躲我？”
　　她那句话太轻了，周琨钰好似多出了两秒的神，才笑道：“嗯？没有啊。”
　　“明早一起去晨跑么？”
　　周琨钰勾了勾唇：“盛宁儿约了我，上班前去她马术俱乐部看一看。”
　　代珉萱勾下颈去喝燕窝，没再说什么。
　　夜宵完，周承轩让阿姨给代珉萱拿了两箱以前学生寄的石榴：“理市的软籽石榴，现在市面上哪还买得到这种完全不打药的水果。”
　　刚准备让阿姨帮着搬出去，代珉萱搬起一件轻轻放到周琨钰怀里，因为站得近，两人的眼神触了触。
　　周琨钰没躲，迎着她笑了笑。
　　“我帮阿姐搬吧。”
　　“行，你俩去吧。”
　　深夜的老宅院落总是寂寂的，能听闻风拂竹林的声响，哪能想到附近就是邶城最喧嚷的景点之一。
　　为了依琴拜石的清幽氛围，院里的景观灯总是打得很暗。代珉萱的脸笼在一片昏黄里：“爷爷以前的那件事，我知道你跟我想法不一样。但……”
　　周琨钰很轻的摇了下头：“我明白你意思。还有。”
　　“别在这里说这些。”
　　两人走到代珉萱的车旁，她打开后备箱，先把自己怀里的那箱石榴放进去，又去接周琨钰怀里的那箱。
　　指尖轻轻擦过周琨钰的手指，周琨钰也说不上是躲，还是刚巧缩回了手。
　　她的笑容是看不出一丝破绽的：“阿姐，路上小心。”
　　******
　　第二天一早，辛乔轻手轻脚的起床。
　　先望一眼病床上的辛木，抱着她的玩具熊，睡得还算熟。
　　辛乔一般先不收折叠床，怕咯吱的细响会吵醒辛木。但其实辛木也睡不了太久，毕竟走廊里很快会有人开始走动，那时辛木便醒了。
　　一睁眼，瞬间抱紧怀里的玩具熊：“你瞪着我干嘛？”
　　辛乔：……
　　“我哪有瞪你，我就是很正常的看着你。”
　　辛木爬起来，冲着她摇摇手指：“你眼神一点都不温柔，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凶巴巴的，等你以后谈恋爱了，这样不行的。”
　　她大概太想手术以后放辛乔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所以最近老提谈不谈恋爱什么的。
　　其实辛乔有点走神，只是望着那只被她靠在床头的玩具熊。
　　脑子里又叠化出花蕊妈妈发在某书上的那张玩具熊照片，下面的文字就是一行光秃秃的日期：“2022年9月13日。”
　　那张照片甚至没有被处理成黑白。
　　悲伤苍凉意味太浓的照片，没有必要被处理成黑白。
　　“老姐。”
　　辛乔回神：“嗯？”
　　“梳子递我。”
　　辛乔把梳子送到她手里。
　　辛木不到三岁的时候她妈就跟人走了，辛乔怀疑辛木对她妈根本没什么记忆。
　　这句话说起来很短。
　　可折射到一个十四岁少女的天天年年里，当她唯一的姐姐为了她的治疗费疲于奔命，这意味着——
　　意味着她从小穿裤子多过穿裙子，穿耐脏的深色衣服多过不好洗的浅色衣服。
　　意味着她第一次来大姨妈的时候，没有惊慌没有失措，自己去买了人生的第一包卫生巾。
　　意味着从小没人教她梳过什么复杂的发型，她总是和辛乔一样一条简单的马尾。
　　这会儿辛乔看着她自己梳马尾，心里又有点不太好过。
　　辛木住进医院后对自己情绪料理的还算不错。
　　变得脆弱的是辛乔。
　　害怕一个人被留下的，才是最胆小的那个。
　　护士过来敲病房的门：“辛木姐姐。”
　　辛乔回眸，跟着她走出去。
　　“今天俞教授会抽空找你谈一次，你做好准备。”
　　辛乔空白了一瞬。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辛乔只是觉得，她是对“辛木马上要上手术台”这件事越来越有实感的。
　　辛木住进医院的时候是一次。
　　俞教授要找她谈话的时候又是一次。
　　好像撞钟，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而后意识到——这件事再怎么怕，也是躲不掉的。
　　俞教授下午抽空见了次辛乔。
　　辛乔对手术的各项事宜已经在网上查过不知多少次了，俞教授讲解得也清楚。
　　只是她坐在俞教授的办公桌前，指腹摩了下桌面。
　　“这个手术会成功的吧？”
　　“我们不能做这种绝对的保证。”俞教授把手术原理又对她简单解释一遍。
　　“是，是，我明白。”
　　就像人去求神拜佛。
　　道理她都懂，可她慌了、也怕了，就想有股更强大的力量来对她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站起来离开俞教授的办公室。
　　晚上她照顾辛木睡下，小女孩对待毛绒玩具的态度就似亲密玩伴，总喜欢给它盖上被子。
　　辛乔睡不着，悄悄起身，望一眼病床上的辛木。
　　辛木下巴抵着玩具熊的头，把它抱得紧紧的。
　　辛乔坐在折叠床上，很轻的把脸埋进掌心。
　　一片黑暗里年轻女人勾着背，那是一个很寥落的姿态。她没哭，她只是累，而且怕，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不止辛木不敢抱她。
　　她也不敢抱辛木，她怕辛木的开朗也是张易碎的面具，她轻轻一碰，就灰飞烟灭。
　　她下床，悄悄溜出病房。
　　走到花园，给自己点了支烟。心里乱七八糟的，甚至不想坐下，就对着根矮罗马柱曲颈站着。
　　淡黄的灯光洒下来，把她凸起的脊骨勾勒得倔强又分明。
　　“还没休息？”
　　当那把清润的嗓音响起时，大脑几乎已无需多加处理那会是谁。
　　辛乔指间夹着烟，停了两秒，回眸。
　　周琨钰站在夜晚的路灯下，白大褂脱了，衬衫柔软的丝带在胸口叠出一个结，平底鞋上方的伶仃脚腕，总让她看上去像葳蕤芳草里的一只鹤，或鸽子，或其他某种优雅的鸟类。
　　辛乔抿了一下唇。
　　周琨钰淡笑着，灯光落进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本来没想打扰你，可你的背影看上去，好像很想有人抱抱你的样子。”


第16章 
　　辛乔夹着烟，先是看了周琨钰一阵。
　　忽地勾唇笑了笑。
　　“你好文艺啊。”她这样说道。
　　她的神情总是很淡漠，这体现在她即便勾着唇角，眼神里也没笑意。
　　“大概只有你们这种很有空的人，才会这么文艺。”她走到垃圾桶边，点了点指间的烟灰，再次回眸看向周琨钰：“说什么人的背影会说话，说什么我的名字是‘诗人赋有乔’。”
　　没那么文艺的，她转回头，盯着面前的垃圾桶。
　　慈睦即便花园里的垃圾桶也有好看雕花，淡银色的金属面被擦得闪闪发亮。她想起她和妹妹蜗居的旧屋，没有小区，一条窄街的尽头有两个绿到刺目的巨大垃圾桶。
　　没有人及时收理，夏天会发出一种腐坏水果和烂菜叶混合的气息。
　　“没有那么文艺的。”辛乔说：“我和辛木的名字，就是乔木，生命力旺，好养活。还有，我站在这里，就是想出来抽支烟而已。”
　　周琨钰静静听了一阵：“辛小姐好像很少跟我说这么多话。”
　　可是，她很会抓重点。
　　因为她剥除了辛乔这么多话的外壳，站在辛乔身后问：“所以你是说，你还好，对么？”
　　辛乔背对着周琨钰，所以她允许自己抿了抿唇。
　　指尖的烟雾升腾，随着也许是夏末最后一只小虫扑腾的翅膀，向着以温馨做假象的淡黄灯光缭绕而去。
　　她放松了唇瓣，调匀了呼吸，才开口：“我好得很。”
　　一秒，两秒，三秒。
　　身后寂寂的，周琨钰没说话也没动作。
　　辛乔的肩下意识绷起来，怕被周琨钰觉察，就在她刻意放松的一瞬，周琨钰踩着平底鞋走了。
　　很轻巧，几乎没什么声音，可一并消失的还有她即便在烟味中也能捕捉的淡香，提示着人，她的确是走了。
　　辛乔的肩塌下来。
　　说不上心里是松一口气的感觉更多，还是……
　　不，没有还是。
　　******
　　辛乔再没有去过花园。
　　手术日期定下来这事，好像没对辛木构成什么影响。
　　她每天看书，做卷子，偶尔很小声的哼歌，不吵着其他人的时候，也会把音量放出来一点读英语。
　　这会儿她写着张英语卷子，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两道，又磕两磕。
　　“怎么？”辛乔从手机屏幕抬眸：“写不出来了？”
　　“不知怎么搞的。”辛木瞧一眼笔杆：“明明还有墨啊。我换支笔芯。”
　　她拉开笔袋：“惨了，笔芯没了，这款笔芯只有在我学校那边才买得到。”
　　辛乔瞥一眼她字迹的颜色：“蓝色的笔写不了，你用黑色的写嘛。”
　　“你不懂，这是手感。”辛木神秘的摇手指：“写英语必须用蓝色的笔，写语文数学必须用黑色的笔。”
　　辛乔笑了笑。
　　收了手机站起来：“我去医院超市给你新买一支。”
　　“老姐。”
　　“嗯？”辛乔回眸。
　　辛木靠坐在床头对她咧嘴，身边是她替辛木拿到医院来的玩具熊：“要好写一点的。”
　　“知道了。”
　　走廊里的阳光依然刺眼，辛乔在走廊窗边迈步，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是坚强还是怯懦？
　　她在心里问自己。
　　像这样把注意力放在一支蓝色的笔上，好像生活里没什么其他更大的事了。
　　这样的她与辛木，是坚强，还是一味只会逃避的怯懦？
　　踏进医院超市，她走到文具货架边。
　　先是扫了眼，的确没有辛木所用的那种蓝色的笔。
　　她挑了几支试写笔，在草稿纸上一一试过。
　　难写。
　　难写。
　　还是难写。
　　辛乔握着笔的手指越来越用力，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她听见自己破音的声线：“老板，你这笔为什么一点也不好写？！”
　　******
　　辛乔坐在超市外的长椅上。
　　灌木丛被修剪成饱满的形状，蓬勃的绿意上缀着点点小小的白花，阳光被那碧油油的叶片折射得更刺人眼睛。
　　辛乔却忘了把眼睛眯起来，就那么直愣愣的盯着看。
　　她想，人的破防，真的是意想不到的瞬间。
　　去找周琨钰的时候，她控制住了。
　　把玩具熊递给辛木的时候，她控制住了。
　　在俞教授办公室里谈话的时候，她控制住了。
　　却在一个买笔的瞬间，她好似戴上了自己的排爆头盔，陷入了那种“整个世界只余自己”的境地，更远一点的声音被无限屏蔽，更近一点的声音却又被无限放大。
　　她听到笔芯在纸面划出的脆响，听到自己尖锐到破了一两个音节的声音。
　　她知道收银台后的老板向她看过来，也知道周围很多人的视线朝她投过来。
　　她瞧见很多人的嘴在一张一合，但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听到自己破音的那一声在耳畔不断回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声“抱歉”，却发现自己像条被抛上岸的鱼，发不出一点声响。
　　哪里是一支笔的事呢。
　　她掏出手机给辛木打了个电话：“医院超市的笔不好写，我去外面的文具店给你买。”
　　还好今天上午辛木没什么检查项目，她可以暂且走开一会儿。
　　“不用啦。”辛木听起来蜷了蜷脚，传来被子的窸窣声：“随便买支能用的就好了。”
　　“不能随便。”
　　她不会像周琨钰那样说柔软的话，她的坚持听起来总是执拗而顽固。
　　辛木那边静了会儿。
　　“老姐。”她轻轻的笑了声：“谢谢你啊。”就把电话给挂了。
　　辛乔手指用力捏着手机，拼命压抑着自己内心的那个想法。
　　但她觉得辛木也发现了。
　　她内心有个很小的声音说——“不要留下什么遗憾”。
　　如果手术台上，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意外，她绝不能接受脑子里反复回想的画面是，辛木坐在病床上咧嘴跟她说：“要好写一点的。”
　　难道连这么一件小事她都做不到吗？
　　她奔走在人流如织的街头，其实有“文具店”这么个明确的目标，但仍觉得茫然。她跑了三家文具店，挑了三支好写的蓝色的笔，走回医院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匆忙。
　　当她出现在病房门口，高挑纤瘦的身躯半挡去走廊射进的阳光。
　　辛木抬头冲她弯唇：“买到了么？”
　　“嗯，买到了。”她表情平静的走进去，把三支笔递给辛木，拉开病床边的椅子坐下。
　　她觉得自己有些大意。
　　不知辛木有没有注意到她微乱的马尾，和因微微出汗而黏在额头的一点碎发，这样辛木就会知道她现在的沉稳只是假象。
　　但辛木什么都没说，拿三支笔依次在草稿纸上试了下：“都挺好写的。”
　　“嗯。”她掏出手机，佯作去看。
　　这件事，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
　　周琨钰这段时间很忙，又加班到深夜。
　　往内部停车场走的时候，望见花园里立着一个人。
　　辛乔的背影很好分辨，她瘦，肩膀的线条很好看，除了去公寓拜托周琨钰帮忙的那一晚，其余时间腰永远挺得笔直。
　　不知是常年训练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还是她就这么傲，从不肯对着生活或任何人弯一弯腰。
　　从上次深夜遇见后，周琨钰已几天没在这里见她了。
　　这会儿她的姿态和上次一般无二，指间夹着一支烟，对着花坛的矮罗马柱，也不知在瞧些什么。
　　听到周琨钰的脚步，回了一下头。
　　她的表情总是很淡，嵌在那五官清秀的脸上，唇珠很轻的动了下，但没说话。
　　于是周琨钰先笑了下：“又在这里抽烟？”
　　“还好么？”
　　其实周琨钰每天查房时会和她遇到。
　　然而，病房里有辛木，有其他医护人员。
　　这句话的语气好像是在问：不在众人注视下的、无需表演的那个你，还好么？
　　辛乔抿了下嘴角，还是没说话。
　　周琨钰弯了弯唇，好像能明白辛乔对她的抵触似的，也没多说什么，挎着包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身后很安静。
　　灯光很安静。
　　月色很安静。
　　快要和夏天一同消弭的小虫很安静。
　　尔后是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其实那脚步也很安静，像有什么人压抑着自己的一切表达。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在周琨钰反应过来之前，发现辛乔握住了自己衬衫袖口露出的细瘦腕子。
　　辛乔拉着她转身，她束在脑后的长发总要到了家里才解开，这会儿发尾轻轻扬起，在夜色里划一个轻盈的小半圆的弧。咸祝福
　　辛乔紧紧拥住了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她的肩头。
　　周琨钰的呼吸滞了一瞬。
　　辛乔的怀抱很热。相较于近秋的深夜她穿一件轻薄衬衫的体温，辛乔的怀抱很热。
　　她还能闻到辛乔身上的烟草味，是辛乔熄了烟又扔进垃圾桶后残留下的。
　　辛乔把脸埋在她肩头：“抱一抱我。”
　　“我快疯了。”
　　周琨钰垂着手没动：“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周琨钰自诩不是什么好人。
　　但周医生必须是个好医生。
　　如若辛乔把她当作医生来移情，她决计不能做这样的事。
　　辛乔没抬头，声音低低的：“周琨钰，我知道你是谁。”
　　“我们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在医院。”
　　在你露出那双温柔到无可抵御的双眸时，你还根本不是辛木的医生。
　　“我没有别人了，你抱一抱我。”
　　周琨钰的心好似被扯了一下。
　　无论她初始的目的是什么，那一刻，她的心脏好似被拴了根细线，用力的扯了一下。
　　她轻轻的抬手，拥住了辛乔。
　　她望着辛乔身后的灯柱，淡黄的灯光洒下来，让人想起那天辛乔佝偻着腰从她公寓出来，但站在星光下灯光下，背又打得笔直。
　　辛乔在她怀里颤抖着说：“带我出去。”
　　“带我到医院外面去，透口气。”


第17章 
　　周琨钰一手搂着辛乔的肩，另一手往下滑撑住她的背，像在沉沉暗海里托起一个溺水的人，轻转了转下巴问她：“你想去哪里？”
　　辛乔把脸又往周琨钰肩头埋了埋，不让她瞧见自己的任何神情。
　　可她在发抖。
　　周琨钰轻轻放开她：“那你，跟我走。”
　　转身，往内部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没回头，能听到辛乔在她身后静静站了会儿，迈步，跟了上来。
　　两人离得并不近，中间隔着长长一段距离。
　　长到足够月光洒下来，灯光洒下来，洒在好似铺满碎钻的浅灰路面上，泛起很浅很浅的光，而两人的影子被拖得好长。
　　周琨钰掏出车钥匙，解锁，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去。
　　辛乔在车前站了一秒。
　　那时候周琨钰想：她会转身走掉么？
　　她没有。
　　她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沉默地坐了进来。
　　周琨钰发动车子。
　　辛乔扭头，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夜色。
　　周琨钰握着方向盘，瞥一眼她的侧颜。
　　年轻女人无论看上去淡或颓，总有那么一两处透出她原本锋利的底色，比如她此时扭着脖子带出的下颌线条。可她此时肩是塌软的，靠在椅背上微微的颤。
　　周琨钰伸手把空调关了。
　　辛乔应当知道周琨钰要带自己去哪。
　　这么晚了，加上辛乔此时的情绪，周琨钰不方便带她去其他任何地方。
　　当车一路开进周琨钰那高端公寓的地库，辛乔什么都没说。
　　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走进电梯，两人的站位也并不近。
　　仿佛方才在深夜的花园里，在周琨钰怀里轻颤的，是别人。
　　可当周琨钰刷指纹开锁，两人进门以后，周琨钰正要打开玄关的灯。
　　辛乔上前一步拖住那细瘦的腕子，声线压得很低：“别开灯。”
　　下一秒，她径直拥住了周琨钰。
　　这里没有其他了。
　　没有灯光。
　　没有月色。
　　没有也许是夏末最后一只的小虫扑棱棱扇着翅膀撞向灯罩。
　　就是一片绝对意义上的静，和黑。
　　静到可以听到两人一同滞了一瞬的呼吸。
　　黑到视觉尽数失灵，而其他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
　　周琨钰隔着轻薄的衬衫，能感受辛乔鲜活的心跳。而她的体温素来清冷些，此时正被辛乔一点点染热。
　　辛乔抱着她的姿态，很紧又很轻。
　　说很紧是因为，那像一个溺水的人，迫切的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说很轻是因为，知道这是自己绝无仅有的救赎，所以再急迫也尽量放轻了动作，像怕把怀里的人碰碎了，自己的怀抱又变得空荡荡。
　　就像她的心跳很快，呼吸很轻。
　　她的声音在一片黑暗里低鸣在周琨钰的耳畔。
　　她的身上有清新而质朴的洗衣液香味，淡淡的柠檬香，可她附在周琨钰耳畔，屏了屏自己的呼吸：“周琨钰。”
　　叫周琨钰那一声是压着的喉音，好似压抑已久。她问：“你为什么要招惹我呢？”
　　******
　　辛乔的指尖有一些发麻，头也有些晕。
　　她觉得自己耳朵很烫，身上又很冷，冷得她不停发抖，像一个濒临失温的人，迫切需要汲取一些温度。
　　温度从何而来？
　　除了辛木以外，她的生活里很久没有过其他人了。
　　生活磨出的粗砺给她的心套了层茧子，不是没有人想要走近她，甚至也不是没有人追过她。
　　但她没有那份心情。
　　并且，她害怕。
　　她害怕她的情况成为任何人的拖累，也害怕任何同情的目光。
　　唯有周琨钰。
　　周琨钰心怀不轨。周琨钰居心叵测。
　　辛乔从来没有看透过周琨钰，对她起先是好奇，尔后是愤怒。
　　可愤怒也是一种强有力的情绪，足以像一把剑一样戳开心脏套的那层茧子。
　　等辛乔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她的思绪里除了辛木，就是周琨钰。
　　她太需要温度了。
　　医院里的墙是冷白的。
　　光是冷白的。
　　她整天浸在里面，冷得她脊骨发寒，表面看不出端倪，可心脏缩成一团不停的颤。
　　她想将周琨钰越抱越紧，像一个溺水的人，如若不能获救，便拖着人一同沉沦。可她又不敢真的用力，好似怕把周琨钰碰碎了，又好似怕把周琨钰抱疼了，一旦周琨钰推开她，她就连最后能汲取的体温都没有了。
　　是周琨钰，抬起手来，拥住她的肩。
　　在她微微凸起的脊骨上，轻拍了拍，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尔后柔声说：“你可以抱我，紧一点，没关系。”
　　辛乔这才放胆紧紧地拥住周琨钰，好似要把周琨钰所有的体温攫为己用。
　　周琨钰真的不怕疼。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辛乔抱得太用力了，以至于周琨钰衬衫领口丝缎所系的那个结都被蹭散。
　　周琨钰像一只优雅的鸽子，可若拿花来比喻的话，她像昙花。
　　你起初会被她清雅的外表所迷惑，可后来你会发现，她是只开在暗夜里的花。
　　温柔是她的藤蔓，她不主动，只等着人来自投罗网。
　　温柔才是世界上最难抵御的。
　　尤其，对辛乔这样的人而言。
　　辛乔脑子里掉落的画片一般，莫名回想起方才上了周琨钰的车后，坐在副驾最后望向停车场的那一眼。
　　夏末最后残存的小虫，带着几近决然的姿态飞向路灯，撞在那又暖又烫的灯罩上，“啪”的一声。
　　形容那一幕的成语，叫作“飞蛾扑火”。
　　但辛乔还能怎么办呢。她不知道除了周琨钰，她还能拥抱谁。
　　即便如此，辛乔仍觉得不够。她的一颗心如同浸在冰凉的海水里，迫切地需要攀上一块象征温暖的浮板。
　　而此时的周琨钰，令辛乔莫名其妙的想：她像一个春天。
　　想不出什么更深奥的比喻了，所以周琨钰，就是春天。春天总是美的，暖的，尽管短暂得好似一个假象，但至少在春天里，没有严寒，没有失温，万事万物舒展着手脚，好似可以重新活过来。
　　辛乔低头，触了触她颈间跳动的脉搏，感受着宛若春天的生命力。
　　真的，很温暖。
　　她头晕目眩，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倒是周琨钰的呼吸滞了滞，低低地唤：“辛队。”
　　那个称呼在辛乔的心脏上一撞，令辛乔的动作倏然一顿。


第18章 
　　辛乔像一个被时光淘汰的机器人。
　　她脑子里输入着先前的指令，令她去迫切的搜寻一些温度。而周琨钰的这一声扰乱了她的程序，她先是俯在周琨钰的颈间，动作滞了一瞬，惯性似的，唇瓣嚅了下，鼻尖贴过来轻轻一蹭。
　　然后才缓缓接纳了新指令似的。
　　她不是一下子退开的，而是慢慢地退、慢慢地退。这令她打在周琨钰颈间的鼻息像退潮，一层层的越来越薄。
　　这个过程被无限拉长，反而更让人注意到潮汐的存在，好似卷在人的脚踝，最敏感的脚趾尽数泡在那潮湿温热里。周琨钰还没有换鞋，但觉得脚踝痒得厉害，于是把脚跟悄悄从鞋里拎起来，轻转了下自己细瘦的脚腕。
　　开灯的人是辛乔。
　　周琨钰意识到辛乔有着卓绝的观察力，不知这是不是排爆手的职业习惯，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比如这公寓辛乔分明只来过一次，但她甚至注意到了玄关的开关在哪里，这会儿在黑暗里伸手，摸索过去，很快揿亮了玄关的灯。
　　周琨钰发现她很倔。
　　这体现在忽而强烈的光线一闪，大部分人都会眯一眯眼，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缩小瞳孔以减少光线刺激眼底。
　　而辛乔不，她就那么睁着眼，望着眼前的周琨钰。
　　大约忽而亮起的光线改写了视网膜，这一瞬她看到的周琨钰是有色彩的。
　　繁复的黑色蕾丝是妖娆攀叠的藤。
　　白皙的肌是月光下莹莹的雪地。
　　还有她皮肤太薄了，一碰就红，甚至辛乔吐息打过的地方也绽开块块不均匀的绯色，似近乎颓艳的彼岸花。
　　而那双眼，还有他妈的那双眼。
　　仍然清润得一尘不染，那里鹿鹤成群，鸢飞草长，涂写满一整个春天的碧色。
　　周琨钰清丽得好似纯白，可纯白是一种最复杂的颜色。
　　要在这种极特殊的时刻，辛乔带着喘、额头沁着细细的汗，一瞬借着光线的助力，才能窥得她生命拼盘的底色。
　　那令她又媚惑，又纯净。又极致，又克制。
　　辛乔视线往下坠，定在她堪堪落回平底鞋里、鹤颈般的脚腕。
　　这什么意思？
　　周琨钰是想，还是……不想？
　　“辛队”这一声称呼，周琨钰第一次自己挑开衬衫纽扣前也唤过，那时她心里慌乱，却也不忘纠正，她不是什么队长。
　　周琨钰接下来调侃了她的正直，于是“辛队”这个称谓变成了独属于周琨钰的暧昧玩笑。
　　周琨钰这样近似于喟叹的一唤，是想鼓励她继续，还是刺激她停下？
　　无论用意是哪一种，辛乔却不想继续了。
　　她在心底问自己：你在做什么，辛乔？
　　周琨钰的体温洗去了她最绝望汹涌的一阵情绪，令她有了思考的余力：她这样接近周琨钰，算什么？
　　她退开一步，又退开一步，有些想说：“对不起。”
　　可先开口的是周琨钰，眼尾挑起来，唇轻轻抿了下，翕开：“辛队怎么不继续了呢？”
　　“哪有……只管点火的？”尾音扬着，微微呵出气音。
　　辛乔深吸一口气，直接拉开了门。周琨钰在身后叫她：“辛乔。”
　　称呼又变回了辛乔。
　　“回医院么？”
　　点头。
　　“我送你。”
　　辛乔又摇头，径直出去了。
　　******
　　关门的声音响起，周琨钰往后退一步，揿灭了墙上的灯，背倚上墙面。
　　周遭恢复一片黑暗，她的脚跟再次从鞋里拎出来，这次连脚尖一起，踩在自己另一只纤瘦的脚背上，又沿着脚背往上滑，在脚腕相接处轻轻一点，嘴里小口的缓缓吐一些气，匀了匀自己的呼吸。
　　周琨钰心里有本账，记载着：这是她活了二十九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小小的失控。
　　欲念的感觉她并不陌生，作为一名医生，她知道适时释放欲念对自己的身体并无坏处。她甚至拣选出了自己喜爱的一些工具，比如这间公寓的床头柜里就藏着一个，素净的白色。
　　白色是周琨钰自己选的颜色。因为那些时候她也是理性的，一档二档三档，她循序渐进，很清楚什么时候纤长的腿一紧，下巴微微的扬起一阵，再接着才松了肩，滞涩的呼吸悠悠的绵长。
　　而辛乔不同。
　　辛乔不是机器，周琨钰无法控制她的一档二档三档。辛乔的触碰是灼热的凌乱的无规律的，连带着呼吸也是。
　　她只是吻了周琨钰的颈，周琨钰没料想到自己会有那样强烈的反应，心跳都乱了一拍。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情急之下唤了那声“辛队”。
　　她了解辛乔，她知道那样的一声会令辛乔停下来。
　　她需要停下来理一理自己的感受。
　　并且当那阵卷动她脚踝的潮汐又退了些，她把脚重新在鞋底踩实的时候，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有她的野望。
　　不只作为周医生，她有她的原则，不接受辛乔的任何移情。
　　作为周琨钰，她也有她的野望，不愿意趁人之危。
　　周琨钰本性上是个骄傲的人。没道理她的意乱情迷，对上的只是辛乔的惊惶求救。
　　哪怕这种意乱情迷，目前对她只是生理上的。
　　******
　　周琨钰理顺了自己的呼吸，下楼，坐进自己的保时捷。
　　周家家教森严，她在公寓留宿的时候并不太多。开车回周家老宅的路上，她给辛乔发了条信息：“到医院了么？”
　　辛乔收到信息时，正走回医院。
　　周琨钰的公寓离医院不远，是开车很快能到的距离，但若以双脚丈量，又要走上许多的路。
　　她满脑子都是辛木的手术，所以关于周琨钰，她并未想得太多。
　　她只是想，为什么是周琨钰。
　　为什么是她天然就会讨厌的周琨钰。
　　她必须承认，当人在绝境之中，压垮人的，会是任何一个细节。拯救人的，也会是任何一个细节。
　　当她吻吮周琨钰那柔腻的颈项时，她听到自己蓬勃的心跳，扑扑，扑扑。
　　“像一个春天”。
　　那时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的，是这样一句话。
　　她也不知是形容周琨钰，还是形容自己与周琨钰在一起的感觉。春天是蓬勃的，盎然的，生命力旺盛的。这让她也愿意去相信，生命力不是那么脆弱的，辛木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好过一些了。
　　夜色像湮没她的海，可她的心脏不再皱成一团，开始往她的四肢泵血了。她一路走回医院，好似要证明自己能在这样的暗海里继续游动了。
　　她捏着手机，又多看一眼周琨钰发来的信息。
　　指尖还染着周琨钰身上的香，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
　　从她自己的出发点来说，她该对周琨钰道歉，因为这算对周琨钰的利用。
　　从周琨钰的出发点来说，她该什么都不说，因为今晚这一遭，好似咬上周琨钰放了许久的饵。
　　罢了，理不清楚，当下这节骨眼上，她也没多余的思绪去细细想这些了。
　　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收回口袋，一路走回医院，先看了看病床上的辛木，抱着玩具熊睡得正沉。
　　她轻手轻脚缩回自己的折叠床上。
　　会好起来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
　　第二天，周琨钰来查房，辛乔背过身理着床头柜。
　　辛木看看辛乔，又看看周琨钰，忽然说：“老姐，你害羞什么？”
　　辛乔的肩一滞。
　　缓缓转过身来，腿抵在床头柜上，一半支着自己的重量，睫毛翕了下，抬起来望着辛木：“我哪有？”
　　辛木多瞧她一眼，又老成的同周琨钰解释：“我老姐特别内向，话少，还总不拿正眼看你。”
　　“是吗？”周琨钰噙着浅笑这样应一句。
　　辛乔不忿了，往周琨钰那边看过去。
　　周琨钰纤白的手指，正把一点碎发勾回耳后。
　　辛乔视线凝出的一点，随着她指尖往下垂，路过那纤腻白皙的颈项，周琨钰的呼吸轻轻的，脖根微微一咽。
　　那周琨钰，也没拿正眼看她啊。


第19章 
　　周琨钰跟辛木聊完，确实没正眼看辛乔一眼，便走了。
　　剩辛乔一个人拖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微微有些出神，也不知怎么地就抬手，在自己颈根处轻轻一抚。
　　方才周琨钰微咽了咽的，就是这部位。慈睦作为高端的私立医院，病房的采光都不错，借着还能够上夏天尾巴的初秋阳光，周琨钰那白皙的脖子好似半透，连淡紫的血管都能瞧得清。
　　阳光一晃，她微微吞咽的那一下好似人的错觉。
　　只有辛乔知道不是。
　　她坐在暖融融的太阳里肖想夜色，知道昨夜自己唇瓣碰过去的时候，周琨钰下意识屏了一下息，然后才轻轻的咽。现下在太阳光里她瞧清了，原来昨夜，周琨钰那纤细的颈是这样滚动的。
　　瞧清了，就开始反思：她怎么敢的啊……
　　她一手搭在自己的颈根，又轻轻的咽了咽。
　　辛木靠在床头问：“你嗓子不舒服？”
　　辛乔后知后觉的把手耷下来，坐在这里又怕露更多的馅，于是站起来：“没有，我就是想着要去超市买点纸巾。”
　　说着已然在往病房门口走，一转头，果然见辛木略狐疑的盯着她。
　　她唇瓣微翕了下：“超市里，你有什么想带的吗？”
　　辛木偏了一下头：“薯片？”
　　她果断拒绝：“不行。”
　　辛木撇嘴：“小气。”
　　她走出病房，走在走廊的一片秋光里，偏偏又遇着周琨钰从其他病房里出来。
　　远远的望她一眼，眼神在她身上略略一滑，好似轻点了下头，也好似没有。
　　“站在一片秋色里，想春天。”
　　若那一刻的周琨钰带给人什么感觉的话，大概便是这样的一句话。
　　辛乔是刻意让自己想这些的。好像一切都是美的、好的，周琨钰如此，生命力也如此。
　　那么辛木，就一定会好起来。
　　辛乔拎着纸巾回到病房的时候，辛木问她：“薯片呢？”
　　辛乔瞥她一眼。
　　她哼一声，不理辛乔了，又埋头下去做卷子。
　　辛木的体贴还表现在，她时而会故意表现出一些小小的娇纵，让你觉得她情绪很好，让你觉得一支笔、一包薯片外再没什么更大的事。
　　可手术就在两天后。
　　这两天，周琨钰除了正常查房，没私下里找过辛乔。
　　到了手术前最后一天查房的时候，辛乔跟在周琨钰身后出来了。
　　周琨钰回眸，她轻轻的抿了下唇角。
　　于是周琨钰站定在她面前，看她翕了翕唇，又阖上，再度翕开：“明天的手术……”
　　“嗯。”周琨钰柔和的应了声，示意她往下说。
　　“成功率很高的，对吧？”辛乔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摁着身边的窗框，指腹反反复复的摩：“肯定会成功的，对吧？”
　　周琨钰顿了一秒，才开口：“俞教授经验很丰富，我们团队会全力……”
　　“我明白。”不待她说完，辛乔飞快的这么说了句，尔后觉得自己不太礼貌，放缓了些语气，又重复一遍：“我明白的。”
　　这些道理她都懂，她只是想听有人肯定的告诉她，明天的手术，一定会成功。
　　俞教授也好，周医生也好，任谁都好。
　　她平静下来同周琨钰说再见，周琨钰路过转角时，回眸多看她一眼。
　　辛乔站在窗边，脸上的神色和方才告别时一样平静，任谁看，大抵也只觉得她在这里看风景而已。唯有她的手指在暴露情绪的端倪，深深摁在窗框上，也不知道疼。
　　******
　　这天晚上，为了保证辛木获得充分的休息，用了少量的镇静药。
　　她沉沉睡去，辛乔却睡不着，轻手轻脚的从折叠床上爬起来。
　　叠着腿坐在床上，望向病床。其实这会儿黑着灯，也瞧不清什么，只能看到辛木小小的身形轮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辛乔索性阖上眼，在心里也能把她五官清晰描摹一遍，那双漆黑的眼，像辛雷，而那鼻梁很挺、鼻头小而圆润的长相，辛乔从没告诉过她，像她们的妈妈。
　　她们的妈妈毫不留情的走了，跟一个有钱人。
　　辛雷也毫不留情的走了，跟死神。
　　留下的人才是最害怕的。
　　这么多年，辛木一直觉得自己是辛乔的拖累。其实辛乔没有说，自己很感谢有她在，如果没有她，那辛乔就是唯一被剩下的一个了。
　　孤独的感觉她熟，就像戴上排爆头盔，整个世界只余自己的呼吸。
　　她忽地就有点喘不过气，蹑手蹑脚的从床上下来，轻轻拉开自己的包。
　　其实那天去超市买纸巾的时候，她买薯片了，只不过回病房就藏起来，没给辛木瞧见。
　　这会儿她拿着那包薯片，悄悄出了病房，沿着走廊一路走，走到尚且亮着灯的休息区。
　　自动贩卖机里荧光闪烁，辛乔坐到等候椅的第二排。这会儿夜深了，除了她和自动贩卖机还醒着，一个其余的人都没有。
　　薯片是辛木喜欢的口味，红色包装，得克萨斯烧烤味。一打开，总觉得有味道浓郁的调味粉一扑，辛乔本就喘不过气，这会儿呛得一咳。
　　她没理，面无表情的把手伸进袋子里，拈了薯片不停地往嘴里塞。
　　那其实是十分诡异的一幕——医院住院楼的走廊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面无表情的坐着，机器一样不停往嘴里塞薯片，连腮帮子的咀嚼都机械。
　　他妈的，搞什么啊。
　　辛乔在心里骂。
　　为什么要买这包薯片啊？为什么犹犹豫豫一直想着要不要拿给辛木啊？
　　术前要清淡饮食，那术后再给辛木买不就好了吗？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几包吃几包。
　　干嘛要去想，万一辛木出什么事的话，那这小小一包薯片会成为永远的遗憾，在下半生折磨得她快要疯掉。
　　所以她一片都不留。
　　她就要把这薯片连同她脑子里那乱七八糟的可能性，一同嚼碎了咽下去，一片都不留。
　　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
　　是周琨钰。
　　准确的说，是脱了白大褂、准备下班的周琨钰。
　　辛乔无表情的埋下头去，继续把薯片往嘴里塞。调味粉呛得她想咳，她努力忍住，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周琨钰就站在前方，没说话，也没走。
　　一直等到她吃完薯片，周琨钰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袋子扔进垃圾桶：“跟我走。”
　　“我不走。”辛乔要守在这里。
　　周琨钰说：“不出医院，很快就放你回来。”说罢往前走去。
　　辛乔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上。
　　出了住院楼，她很快意识到，周琨钰是带她往内部停车场的方向走。一路走到周琨钰那辆白色保时捷旁边，周琨钰掌着车门又对她说了遍：“不带你出医院。”
　　她自己坐进车里，等辛乔坐进副驾，关上门。
　　一进到狭小空间，辛乔才想起自己手都没来得及洗，指腹沾着厚厚一层调味粉，而周琨钰的拥抱，就是在这时轻轻落了下来。
　　“没事的。”她拥着辛乔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辛乔那还沾着调味粉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攥成拳。
　　作为周医生，她不能给辛乔任何过于绝对的承诺，那是她的职责。
　　但作为周琨钰，她给辛乔的，不是承诺，是安慰。
　　人永远臣服于温柔。
　　那是辛乔产生动摇的第一个瞬间，她忽然想——会不会有一天，她将真的喜欢上周琨钰？


第20章 
　　不过这念头就在辛乔脑内晃了那么一瞬。
　　她现在没有余力去分析周琨钰的温柔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况且她也很清楚，这时无论是谁来同她说这样一句话，她都会感激。
　　她的胸口好似呛了一口薯片的调味粉，这会儿被周琨钰的那句话揉开了，她直挺挺的坐着，咳了两声。周琨钰的掌心带着微热，在她脊背后轻轻地拍，尔后放开了她。
　　她垂着眸子，不去看周琨钰那双灯光下宛如琥珀的眸子。
　　压着下颌说：“我走了。”
　　下车的动作其实有一些慌乱，不知周琨钰瞧出来没有，但她也顾不得了。
　　她像一个过分贫瘠的人，好不容易得来一把银币，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她忙不迭就塞进自己陈旧的存钱罐里，几乎能听到银币坠进去的叮当作响。她抱着存钱罐便跑，生怕又有人把它夺走打碎。
　　方才周琨钰的那两句话，就是这样的银币。
　　在周琨钰用温柔语调说出那两句话的时候，辛乔发现自己信了。
　　她生怕周琨钰再多说什么，甚至挑起眼尾笑一笑，让她对周琨钰这个人产生什么质疑的话，她又不信了。
　　她攥着一手指的调味粉，越走越快。
　　忽地脚步一滞。
　　身后一束暖黄的光线照过来，是周琨钰打亮了车的远光灯。
　　辛乔倏然想起，她和周琨钰刚认识的时候，周琨钰从派出所送她和白雯雯回家，白雯雯家所在的旧胡同漆黑一片，那时周琨钰也是这样，打开远光灯，替她照着前路。
　　这会儿停车场没其他人，但有路灯，并不幽暗，周琨钰却做了同样的事。
　　辛乔一点不愿意承认周琨钰看透了她。
　　她怕黑。
　　此刻她怕黑，怕冷，怕死。
　　周琨钰在给了她一个拥抱后，又打开了远光灯。那光束炽烈而直接，比停车场路灯的存在感要强得多。
　　在周琨钰看来，辛乔脚步也就微滞了那么一滞，没回眸，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琨钰一只手腕搭在方向盘上，脉搏轻轻一跳，好似能溢出辛乔身上那清新的柠檬香。
　　其实她想得跟辛乔不一样。
　　要是她把自己的想法实打实说出来，辛乔肯定又要吐槽她文艺。但她确然觉得，辛乔像一列轰隆作响的火车。
　　她的沉默是一种很喧嚣的沉默。又或者说，她的喧嚣是种很沉默的喧嚣。
　　她所有的鸣笛都沉沉的压着劲，只给站台上的有心人听到。除此之外，你只能看到她沉默的碾过，碾过铁轨，碾过生活。
　　那会让周琨钰想起一首诗，一首写火车的诗：
　　“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愿你一夜安宁。愿辛木的未来，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
　　辛木的手术被安排在第一台，俞怀远教授主刀，周琨钰任一助。
　　等候手术的场景，跟辛乔想象得很不一样。
　　她并没有高估自己，她觉得自己一定坐不下来，一定沿着墙根来回来去的踱步。
　　但她想错了。
　　事实上她就是坐在等候椅上，肩背打得直挺挺的。等候区还有其他患者家属，路过她时都会多看一眼，好似在看这姑娘怎么不紧张。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站不起来。
　　无论她扛起过多少次重达七十斤的排爆服，事实就是她现在两脚发软，站不起来。所有的气力全都集中在手指上，她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指腹，反反复复不停地抠。
　　怎么不知道疼呢？
　　她低头瞥一眼，指腹早已是通红一片。可的确，她没感觉到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对时间的感知完全失效，甚至生出一种还没过多久的错觉，手术区对话窗口打开了，有护士在唤：“辛木家属。”
　　“辛木家属？”
　　辛乔还坐在等候椅上，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没过多久。因为她想无限地拖延下去，哪怕让她余生都坐在这等候区都好，也别让她去面对那不想面对的结果。
　　但俞怀远的一张脸出现在对话窗口，她又变得迫不及待了，双腿不知哪生出的气力，跌跌撞撞跑过去。
　　俞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很近，也很远，她的一切感知都紊乱了。俞教授说了句话，她的大脑甚至不能处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脑子里又过了遍俞教授的嘴型，结合起来，才理顺了那句话的意思——
　　“手术很成功。”
　　辛乔也没说句“谢谢”，掉头就走。
　　不是她不礼貌，是她没有余力了。
　　她一路跌跌撞撞，没乘电梯，从安全楼梯跑下楼。
　　今天是个好天气，她卷起自己的衬衫袖子，让阳光顺着自己的每一个毛孔往里淌。
　　她太需要某一种感知，让她对“手术很成功”这句话生出实感。
　　这句话大抵是在说，辛木从此往后，都可以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了。
　　天天月月，岁岁年年。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有点浑噩，辛乔其实不太记得清自己是怎么过的，因为她睡得很少，一直熬着守着。
　　辛木被送出手术室，又在ICU里住了五天，她恢复得不错，转进普通病房后，眼见着体能越来越好。
　　体能好了，就能贫了。
　　比如这会儿辛乔坐在病床前削着苹果，其实这段时间已经吃太多苹果了，不想吃，又不知不削苹果能干嘛，手里空落落的没个抓拿。
　　辛木在走廊透进的阳光里望着她：“你变丑了。”
　　辛乔连削果皮的水果刀都没滞一下：“哦。”
　　“是真的。”
　　“哦。”
　　辛木不高兴了：“太闷了辛乔你真的太闷了，你以后的女朋友保准被你逼疯。”
　　“你叫我什么？”
　　周琨钰是在这时出现于病房门口的。
　　“周医生！”
　　辛木身体逐渐恢复后，能同她多聊两句了，每天都很期待她来查房，毕竟守着辛乔这么个聊天终结者，她是真的很为难。
　　同时在心里犯愁：就她姐这么个性格，以后真能找到女朋友吗？
　　方才的话题没引起她姐共鸣，她就跟周琨钰又说一遍：“周医生，你觉不觉得我姐变丑了？”
　　其实她是觉得有点心疼，辛乔这段时间在医院守着，肉眼可见的有点憔悴，但她又不知该怎么说。
　　周琨钰进来后，辛乔还低着头削苹果，也不知那苹果怎么那么好削。
　　“是吗？”周琨钰这样柔柔地应了辛木一句。
　　“老姐，你倒是把头抬起来让周医生看看呀。”
　　辛木都做好心理准备她姐会拒绝了，能逗她姐多说两句话她觉得也挺好，正在心里忖着说服她姐的词句，没想到她姐的水果刀在苹果皮上擦过一个不那么和谐的呲音，尔后停了下来。
　　再然后，就把脸抬起来了。
　　一张脸清素素的，衬得一双眸子愈发的亮。
　　倒是周琨钰在病床边多站了两秒，才扭头，往辛乔那边望去。
　　辛木心里“咦”了声，她觉得有哪儿没对，但她又说不出到底是哪儿没对。
　　辛乔一手捏着苹果，一手握着水果刀，周琨钰视线垂落下来的时候，她一瞬想挪开眼神，睫毛翕了下，却又定住了，迎着周琨钰的目光，耳尖有小小的一块变得半透明。
　　阳光落在那里，变作最好的理由和伪装。就算耳尖微微的红，也是为着天赐的那抹温度。
　　周琨钰收回了视线，话不是对着辛乔说的，是对着辛木说的：“我觉得，没有。”
　　没有变丑。
　　辛乔这时低下头去，继续削手里的苹果。她也不知自己那么专注干嘛，刀刃贴着苹果皮一点点地前进、前进，其实皮断了又怎样呢？
　　大约她心里莫名其妙的想，要是这苹果皮一直没断的话，削完以后就拿给周琨钰吃好了。
　　这皮还真就没断。
　　她缓缓地匀了一口气，手抬起来，苹果举向周琨钰的方向，但眼神望着辛木：“吃么？”
　　辛木：？
　　周琨钰也是望着辛木，嘴里轻声答了句：“我在上班。”
　　辛木：？
　　辛乔也没再说什么，手缩回来腕子一转，苹果递到自己嘴边，嘎嘣咬了口。
　　周琨钰说完该说的就转身出去了，辛木有点愣，望着辛乔啃苹果。
　　辛乔一脸平静的问：“怎么了？”
　　她这么平静，让辛木又怔了下：“没……怎么吧？”
　　“嗯。”辛乔淡淡的点一下头：“没怎么。”
　　辛木快抓狂了。
　　到底是不是没怎么啊？
　　还是哪里怎么了啊？


第21章 
　　其实辛乔也在想，到底是有怎么还是没怎么。
　　辛木没事了，她才有余力琢磨这事。
　　周琨钰这个人太复杂，辛乔得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复盘：
　　先起了好奇的是辛乔自己，她很好奇为什么一个女人腰际绑了炸弹，一双眼还能清润如诗。后来想想，这大约和周琨钰的职业有关。
　　尔后她发现，她好奇的这个人，也在对她好奇。
　　周琨钰对她感兴趣的点大约有二：一，她这人自诩正直，自诩有原则。二，她对周琨钰这种人骨子里就挺不忿。
　　大概她的臭骨气惹来了周小姐的关注。周琨钰的鱼饵甩过来，就是想看看，她这样的人，又能对自己抵御多久。
　　后来两人开始变得奇怪，大概是从那天晚上，她在周琨钰公寓的玄关，吻了周琨钰那纤纤的颈。
　　现在想起这事，辛乔还忍不住吸一口气问自己：你怎么敢的啊……？
　　然后颈根微微一咽，又把那口气抚平。
　　周琨钰这人，并不像她自己一开始表现出的那么娴熟，因为从那以后，她对辛乔的态度也变得有一点微妙。
　　她微妙什么呢？
　　这会儿辛乔吃完苹果洗完手回来，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左边掌心托着右胳膊肘，右手手指微蜷撑着下巴，指尖一点没擦干的水痕，将下巴一小块染得湿漉漉。
　　喜欢？虽然这念头曾在辛乔脑子里闪过一瞬，但很快被她自己打消了。
　　现在说“喜欢”，无论如何都太远了。
　　这份微妙大概源于，辛乔莽撞的一次靠近，让两人发现了彼此间天然的吸引力。
　　辛乔不知周琨钰是怎么想的，但她是典型理科思维，分析不清楚周琨钰，她至少先把自己这边理清。
　　如果没了辛木生病这件事的压力，她还会对周琨钰产生那么深的依恋么？
　　这时她换了边胳膊，变作左手托着自己的下巴。
　　答案是——她不知道啊。
　　她从来也没对什么人动过心，这方面实在是经验欠奉。
　　这么一说，她就那样吻了周琨钰的脖子，是不是有点渣啊？
　　可打一开始，又是周琨钰先钓的她，那渣的是周琨钰才对？
　　诶，“渣”这个字是这么用的么？
　　辛乔乱七八糟的想着，指节在自己下巴上轻轻的摩，无意间一抬眼，发现辛木正眼都不眨地盯着她。
　　辛乔：……
　　开口问：“怎么了？”
　　辛木：“你在想什么？”
　　“我……”辛乔顿了顿：“在想晚上吃什么。”
　　“真的？”她甩了这么个答案出来，辛木居然将信将疑，看来辛木也没少为“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这种问题纠结过。
　　就是辛乔对自己挺不满。
　　明明她最讨厌撒谎，除了排爆手这种身份上不得不瞒的事，她不喜欢对着辛木说假话。
　　唉，果然还是不该接近坏女人的。
　　******
　　理论不够清晰，辛乔只能在实践中找答案。
　　要分析她是不是在压力情形下对周琨钰产生的依恋，也只有等辛木彻底出院后，她才知晓。
　　这样想着，辛木住院期间，她就不是很想见到周琨钰，只怕心思越来越混乱。
　　查房还好，说的都是辛木的身体情况，只要她别再接辛木逗她的话，也别再做什么拿苹果给人吃这类莫名其妙的事。
　　怕的是偶遇。
　　那天她从电梯出来，望见转角处一个穿白大褂的纤丽身影，她心里猛然一跳，下意识就往墙根后面躲。
　　在没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见到周琨钰，她生怕自己又做出什么莫名的举动。
　　还好她眼疾脚快，拎着一提卷筒纸，正庆幸自己躲得快，一抬眸，恰见周琨钰站在她面前。
　　辛乔：……
　　那刚才她瞥见的身影，不是周琨钰啊。
　　她紧了紧掌心里卷筒纸的提手，唇瓣微翕了下，想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周琨钰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如诗般的眼，就那样淡淡望着她。
　　好在这时有人叫：“周医生。”
　　周琨钰回了一下头，冲唤她的那方向压压下颌，示意自己就来。
　　辛乔以为她还会回眸看自己一眼，肩都紧绷着。
　　却没想，周琨钰转头的那个姿势维持了一会儿，也并没回眸来看辛乔，径直走了。
　　辛乔肩膀放松下来，她的左侧有扇窗，开了一半，一点点秋风漏进来。
　　她把卷筒纸拎一拎，搁在自己的一只球鞋面上靠住一条腿，垂眸，望着另边球鞋上规规整整系着的鞋带。
　　窗外是迟开的桂花，香气暖融融的，风一扬，像是刮了一瓣进来落在辛乔的鞋面。
　　定睛一看，不是花瓣，只是树影滤过太阳的光斑。
　　只是这么一晃神，窗口吹进的风就有了存在感，温温凉凉的打在颈间，像什么人的吐息。
　　辛木背过的一首词里有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第22章 
　　不过, 在医院里躲开周琨钰这件事并不算太困难。
　　第一，她很忙。
　　第二，她也没有主动来找辛乔。
　　于是这算辛乔人生里难得宁静的一段日子。每天就是睡觉, 起床，打饭, 坐在辛木的病床边发呆，以及, 削苹果。
　　辛木盯着她咬苹果的样子：“有时候我都觉得, 你是不是跟苹果有仇。”
　　辛乔嘎嘣脆地又咬一口：“嗯？”
　　牙口真好。
　　这样嘎嘣嘎嘣地把一颗苹果吃下去, 那天莫名其妙给周琨钰递苹果的傻事是不是也就消失不见了。
　　辛木又低下头去看平板, 说一句：“好酷啊。”
　　辛乔盯着手里的苹果核。
　　辛木：“你是不是至少该接一句，什么好酷？”
　　辛乔抬眸望着她。
　　辛木叹口气，把平板拿给她：“你看，排爆手，感觉好厉害啊。”
　　辛乔心里一跳, 对着平板瞥一眼，又去看辛木。
　　辛木神色如常，问她：“你跟排爆手打过交道没有？”
　　“我……”
　　说着平板里的视频一声爆炸震响，辛木小小的吓一跳, 辛乔的应答也暂且被截断。辛木摇摇头：“酷归酷，不过还好你只是个普通警察, 要不，我还挺担心的。”
　　辛乔脑子里是刚刚对着平板瞥那一眼。
　　那身排爆服, 她太熟悉了, 无论冬夏, 只要穿上那身走一遭，额上就会不停地往下淌汗, 夏天是热汗，冬天是冷汗。
　　至于她为什么当排爆手，说来也不是什么顶高尚的理由。
　　一来，她从小跟辛雷学了不少排爆相关的知识，辛雷那时就挺开心的，说她是棵排爆手的好苗子。后来辛雷出了事，那富家子的赔偿她一分没要，排爆手的收入虽然不高，但对她来说，足够稳定、有保障。
　　二来，更重要的，她迷恋戴上排爆头盔的感觉。
　　厚厚的头盔一罩上，整个世界只余她自己。能听到的，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很喧嚣，可是也很安静。
　　生活在追着她跑，很可笑的，有时她几乎能听到生活咚咚作响的脚步。排爆的时候，很危险，她知道，可也只有在那种极度专注的时刻，她能暂且忘掉追赶在身后的生活。
　　这话，她不敢跟辛木说。
　　捏着苹果核站起来：“我去洗个手。”
　　转回病房的时候，辛木点开了一部小甜剧。她追剧的时候很少，有时做出了那么一道很难的题，她会奖励自己看一会儿。
　　这时看得一脸姨母笑：“哎哟喂。”
　　辛乔坐回病床边，她咧着嘴：“不是，真挺甜的，在用脑过度的时候就需要这样的工业糖精。”
　　她把剧情倒回刚才那一段，平板递过来。辛乔已经洗过手了，于是接过。
　　是一段主角在漫天落雨中奔跑的戏。白衬衫脱下来高高举起，遮住两人的头顶。看向彼此的眼神，怎么形容……
　　辛木靠在床头兴奋的问：“你看到那小眼神里的粉红泡泡了没？咕嘟咕嘟咕嘟的。”
　　然后辛乔就知道了，到底该怎么形容这样的眼神。
　　辛木把平板拿回去，又叹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你露出这样的眼神。”
　　跟催婚父母似的，想方设法在这点她呢。
　　辛乔从前真没想过这回事，一件排爆服是她自己构建的护城河，她没打算走进这个世界，也没打算让这个世界走进她。
　　现在辛木开始催，这种感觉，怎么说，有些像高中拼命防止你早恋，一进大学恨不得你第二天就有对象。
　　辛乔怀揣着对这件事的陌生认知，认真想了下。
　　然后发现，呃，不太行。
　　她很难想象自己成为谁的女朋友，也很难想象谁成为自己的女朋友。她甚至试着把方才的剧情中代入她和周琨钰，然后，小臂就起了一排的鸡皮疙瘩。
　　她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那这样看来，她是不是不喜欢周琨钰啊？
　　到了傍晚，辛木眨着眼问她：“老姐，你想吃馄饨吗？”
　　“不知道食堂今天……”
　　“你去外面买嘛。”辛木说着，又眨了一下眼。
　　辛乔睨她一眼。慈睦食堂是为病患定制的，清淡均衡有营养，辛木吃了这么久，难免乏味。
　　说真的，辛乔心里有点开心。
　　一来，辛木很少对辛乔提什么要求，哪怕是一碗馄饨。辛乔想，这是不是说明，辛木的精神也放松那么一点了。
　　二来，辛木可以吃馄饨。
　　她背靠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神在辛木脸上兜一圈，又怕辛木发现她的瞩目，很快的收了回来。
　　她的小姑娘还在，软糯糯的，鲜活活的，面颊上一点浅浅的绒毛让人想起蜜桃，一双水灵的眼又让人想起刚从藤上扒下来的葡萄。她想起辛木做手术的前夜，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休息区吃薯片。
　　那时她真的好怕，辛木以后再也吃不了薯片了。
　　所以她想把薯片吃干净，一片也不留。现下忖来，这想法简直可笑。如果辛木真有什么意外，哪里是一包薯片的事呢。
　　薯片。馄饨。小笼包。
　　大概她从此吃到任何一样食物，都会想，辛木再也吃不到了。
　　她不会哭，她从来不哭，甚至辛雷的葬礼上她也没哭过。她只会像那晚握着个薯片袋子一样，在自动贩卖机惨白灯光的映照下，近乎机械的把食物往嘴里塞。
　　幸好啊。
　　她的心脏被一只名为“劫后余生”的大手包裹着，不停地揉捏，有些胀，又有些疼。其实辛木还没出院，按道理，该继续清淡饮食，但这只反复揉捏心脏的大手，让她暂且放弃了自己的原则，站起来：“我去给你买。”
　　“真的？”辛木反而意外了下。
　　“嗯。”她点点头走出病房。
　　顺着医院的小径往外走，少了对辛木手术的担忧，一双眼好像才睁开来看生活，才发现慈睦的环境真正很美。这时节入了秋，姹紫嫣红的映着韶光。她漫步在一片花香里，盘算着待会儿买什么口味的馄饨。
　　以及，要不要给辛木买一包薯片。
　　这么想着，便又想到了那夜周琨钰等着自己吃完薯片，把自己带到停车场，轻轻的拥抱落下来。
　　走了神，到医院附近的小店里点单时，店员哆哆戳两下点单机：“要什么口味？”
　　“得克萨斯烧烤味……啊不是。”辛乔扫一眼墙面所悬的菜单：“清汤，少油少盐少味精。”
　　人大概不能太专注的想一件事，或一个人。
　　因为她拎着馄饨走回医院的时候，遇到了周琨钰。
　　周琨钰正背着包往医院外面走，下班了，不知怎地没开车，想了想，大约限行，又懒得开另一辆车。辛乔先是抿了下唇，那时天已薄暮，路灯还没开，辛乔望着暮色好似天青色的瓷，在周琨钰的身后铺开，而周琨钰的那双眼，是流淌于瓷上的水墨。
　　她们应该擦肩而过的。
　　她们应该在淡淡的云和淡淡的天下。
　　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在忽而亮起的淡黄氤氲的路灯中。
　　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擦肩，连衣袖带起的风都不会相交。
　　如若，如若这时没有下起雨来的话。
　　秋还不深，好像连老天也还眷恋盛夏，一场秋雨偏落得又快又急。人群着了慌，开始往医院门口艺术雕饰的门廊下躲，这其中就包括周琨钰和辛乔。
　　一片混乱中，她们中间本来隔了两个人，但那两人很快被拿伞的亲友接走，左右两边的人群一攘，辛乔和周琨钰就站到了一处。
　　先是一阵香。
　　周琨钰身上菖蒲和槭木的淡香。
　　无论辛乔怎样看着对面一众卖馄饨卖面的小店，怎样看着路灯被浇得湿淋淋仍透出人间烟火味，怎样想着方才打包馄饨、热热的清汤往虾皮和紫菜里一冲。
　　没有用。
　　她眼里看着人间，心却被拉入了一片葳蕤的芳汀。周琨钰身上的香气很奇妙，是她那双眼眸的具象写照，你走进那双眼勾勒的水墨画轴里，鼻端闻到的便该是这样一种香。甚至在那天晚上，辛乔挑开了周琨钰的衬衫，往她脖颈间凑去，闻到的也是这样一阵香。
　　那样周琨钰又清淡，又魅惑。又禁欲，又撩拨。
　　她身上的魅力感，是那种极端的矛盾冲撞出来的。比如她这会儿站在你身边，穿着端雅的白衬衫和西裤，肩膀处落了一滴雨，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你眼尾瞥过去，以为那衬衫料子会变得半透。
　　然而没有，白晕开了，还是一片白。
　　这里站着躲雨的无数人，大概唯有辛乔一人知道，她那端庄的白衬衫下，藏着怎样繁复妖娆的黑色蕾丝。
　　躲雨的人越来越多了，两侧的人又挤了挤，辛乔本是直挺挺的站着，不欲与周琨钰相贴，在经历过玄关的那一晚后，她觉得这样，不太好。反而是周琨钰先往她这边靠了半步。
　　大概周琨钰更纤弱些，没挡住另一侧人群的推力。辛乔便也站定不再动了，让周琨钰靠着她。
　　气候不够凉，秋衫不够厚，贴住了，渐渐地，便能感到彼此皮肤的温度。
　　辛乔想起那晚，她拥过，贴过，那温度抚慰了她的战栗，却又引起另一重的战栗。她站在一片薄暮里肖想那个夜，站在一众人群里想念那种不为人知，心脏开始咚咚咚地跳起来。
　　周琨钰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在看我。”
　　“什么？”辛乔怔了下，才发现自己眼尾在往周琨钰的颈根上瞟。她知道那里的皮肤很薄，连呼吸打上去都能染红，周琨钰会先屏一下息，再把攒出的那口气咽下去。
　　辛乔将自己的眼神扯回来，蜷了蜷手指，让自己抓紧打包馄饨的白色塑料袋。像努力抓住人间的一片烟火，让自己不至于跌入一片缱绻的绮梦里去。
　　她确认了，无论她是否喜欢周琨钰。
　　这份悸动，是真的。


第23章 
　　辛乔淡淡的吐息间, 周琨钰的手机响了。
　　她手臂贴着辛乔的手臂，一抬肘，轻轻擦过。尔后接起手机：“喂, 阿姐。”
　　“我在医院门口。”
　　“好。”
　　又收起手机，放回了自己包里。
　　不多久, 一辆奔驰S系从医院开出来，停在路边。这时雨小些了, 代珉萱撑着伞从车上下来, 手里握着另一把伞, 绕到路这边来, 向屋檐下走近。
　　“等很久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代珉萱只看着周琨钰，辛乔怀疑她根本没瞧见自己。
　　“阿姐。”周琨钰提醒：“辛小姐。”
　　代珉萱眼神落过来：“抱歉。”
　　辛乔摇了一下头。周琨钰从代珉萱手中接过伞，递给辛乔，辛乔还是摇头：“雨应该很快就小了。”
　　大约对周琨钰的打扮看熟了，乍然一见代珉萱, 眼眸立刻就被她那过分精良的衣着刺了一刺。本能地，就不想要收她的东西。
　　周琨钰也没勉强，淡淡含笑冲辛乔点了一下头，便撑开伞, 随代珉萱一同走了。
　　辛乔站在原处，望着她们的背影。
　　雨把天地涂成了一片晕开的水墨, 两人行走其间，便也成了画中的一景。辛乔的视线往下落, 两人穿的应该是同个牌子的小羊皮平底鞋, 这些人大约是没有“羊皮娇贵”这类概念的, 碰了水又如何呢，如若坏了, 再买一双就是了。
　　辛乔的视线往上抬，落在那饱满的伞形，方才递过来的时候，伞柄是暗暗的哑光金铜。再往后，她们走去的方向，路边停着代珉萱那辆奔驰S系。
　　医院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在生老病死面前，一切社会身份变得没那么重要。
　　要到辛木快出院了，辛乔好似才重新记起来，她和周琨钰，到底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
　　说到底，周琨钰还是归属于辛乔天然就厌恶的那个阶层。因为她对人性没把握，不确信当手里握着过剩的资源，人到底会为自己的便利做到何种地步。
　　周琨钰和代珉萱一同上了车，那辆奔驰便开走了。
　　辛乔收回视线，静静等雨停。
　　忽然想起辛木先前给她看的小甜剧，主角顶着件白衬衫在雨中奔跑。至少作为她这样的成年人，是没有这种“烂漫”的。她雨都不敢淋，因为她怕生病，以前给辛木攒手术费的时候，生病就意味着上班要请假，现下在医院里陪护辛木，生病就意味着辛木没人照顾。
　　辛乔回忆了一下，她好像真的很多年没生过病了。
　　其实人体比想象中更智能。当你绷着一口气不让它病的时候，它也就真的不敢病了。
　　不喜欢周琨钰最好。
　　辛乔还真的无法想象，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像周琨钰这样的人。
　　等雨又小了些，她才拎着馄饨往住院楼走去。回到病房第一件事，先找了条毛巾把头发揉干，又换了件衣服，把馄饨用微波炉加热，支开床面的小桌板，放到辛木面前：“只准吃一半。”
　　“什么？！”辛木是真吃腻了食堂，都破音了。
　　“嗯。”辛乔很冷静：“油盐太多了，你吃一半，然后吃我去食堂给你打的饭。”
　　外卖就是这样，即便辛乔特意交代，依然重口。
　　辛木不忿的盯着她，拿小勺搅着碗里的馄饨，让那热气散开些，嘴里小声嘀咕着。
　　辛乔没听清，凑近了些。
　　发现辛木嘀咕的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辛乔睨着她，辛木把一颗馄饨喂进嘴，烫得龇了一下牙：“我就想看看……”
　　“慢点吃。”辛乔提醒：“小心烫。”
　　辛木咽下了馄饨继续方才的话：“我就想看看，以后到底有没有人，能让你放弃你的原则。”
　　辛乔拖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那大概是没有的。”
　　辛木哼唧一声：“老姐。”
　　“你知道什么叫立flag么？”
　　******
　　日子总是这样，你希望它快一点的时候，它慢得像总也等不来的出租车。你希望它慢一点的时候，它快得像月台上催促别离的鸣笛。
　　从私心来说，辛乔希望辛木住院的这段日子慢一点。
　　没有了手术的压力，辛木全心的依赖着她。这是她和辛木的人生里，难得靠近的时间。
　　这么想着，出院的日子来得很快。辛乔听护士说周琨钰找她，让她去趟办公室，要交代下出院以后的注意事项。
　　周琨钰心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大约也发现了辛木是个敏感的小姑娘。所以也不欲当着辛木说太多，而是把辛乔叫过去交代。
　　辛乔去办公室的时候，午休还有五分钟结束，周琨钰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护士看她站在门口，走过来看一眼，压出气声说：“周老师上台手术熬了大夜，今天又值班，还没睡过。”
　　“嗯。”
　　护士走开了，辛乔转身，想着要不要待会儿再来。
　　周琨钰手肘一动，撑起了身子，一双眼没染太多睡意，很快恢复了清明。
　　辛乔看一眼手机的时间，午休正好结束。
　　而周琨钰甚至没有设闹钟。
　　她身体里好似植入了天然的生物钟，到点便让自己醒来。
　　辛乔发现她有着惊人的自控力。通常来说，这样的人讨厌失控。
　　周琨钰戴好口罩，叫她：“进来。”
　　她握着手机走进去坐下，周琨钰说的注意事项，她用记事本一一记下。辛木恢复得不错，往后只需每月复查，再半年后，便只需每年定期复查。
　　周琨钰嘱咐：“你可以先去办出院手续，这样明天上午木木出院的时候，方便一点。”
　　“好。”辛乔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时，没忍住回了一下眸：“你刚才睡了多久？”
　　“关心我啊？”周琨钰低着头理病例，只露出一小块光洁的额头，语调无甚波澜，也瞧不清她是用什么样的神情在说这句话。
　　“不是。”辛乔下意识否认。
　　“够久了。”周琨钰平静的说：“久到不会影响我的工作状态。”
　　******
　　慈睦的缴费系统很人性化，不用非得等到出院那天早上，提前一天便可结清。
　　辛乔结完费用，走到小花园里，抽了一支烟。
　　说实话，她现在心里的茫然大过于成就感。
　　她看电影的时候不多，因为没空，只记得有次陪辛木看了一部超级英雄的电影。超级英雄在拯救完地球后，茫然的看了一眼自己拍档，问了句：“然后呢？”
　　那时的辛乔更年轻，身上沉甸甸的压着担子，也没去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她现下坐在花园里抽烟，蓦然就想起了这句话来。
　　她也在问自己：然后呢？
　　从辛木出生开始，他们家的生活就全是围着辛木的病。辛雷出事后，她甚至没有哭，很冷静的算着家里剩下的钱，然后想，无论如何也要攒够辛木的手术费。
　　她的确做到了，她过往十年的人生，都是冲着这目标活的。
　　现在这目标倏然消失了，那么，她接下来的人生呢？
　　应该怎么过？
　　辛乔熄了烟站起来，走回住院楼的时候无意抬了下头。
　　周琨钰站在窗口，端着杯咖啡，大约在吹风醒神。
　　两人有那么一瞬间的对视，尔后辛乔的眼神挪开，周琨钰的眼神也挪开了。
　　******
　　辛木出院的早上，辛乔一边收拾行李包一边叫她：“检查下你自己的书包，看看所有的课本卷子装好没有。”
　　“嗯。”辛木这么应了句，坐在床沿，右腿叠在左腿上，晃啊晃的，没动。
　　辛乔忽然意识到，她是在等周琨钰。
　　周琨钰那纤丽身影走进病房里来的时候，辛乔正在辛木身后收拾东西，望着那小小的背影肩膀一提，又落下去，用若无其事的语调唤了声：“周医生。”
　　清甜甜的。
　　周琨钰那柔润的笑眼就打了弯，走进来：“东西都收好了吗？”
　　辛乔直了一下腰，好像在检查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似的，逡巡着扫了个半圆，落在周琨钰脸上的时间，与床尾、椅子、床头柜平分秋色。
　　而周琨钰也没抬眸，望着坐在病床畔的辛木，只在辛乔眼神落过来的时候，睫毛轻翕了翕。
　　辛木答她的话：“差不多了。”
　　周琨钰细心交代了两句。
　　尔后病房里有一瞬的凝滞。
　　很静，静得好似能听到走廊里吹过的风。
　　辛木的双手撑在床上，连指尖在床单摩挲了下的细响都能听分明。她又拎了下肩膀，开口：“那个。”
　　“周医生，你能抱我一下吗？”
　　周琨钰先是看了辛乔一眼，辛乔背着身在收行李，好似没听到辛木的这句话。
　　周琨钰上前，轻轻拥住辛木的肩。
　　辛木先是那么坐了会儿，双手叠握在腿上，两只拇指来回来去的抠，尔后才抬手，环住了周琨钰的腰。
　　周琨钰柔声问她：“怎么啦？”
　　她闷声说：“我有一点怕。”
　　那时辛乔正想把几个衣架收进行李袋，垂着眼睫，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耀眼，晃得人眼睛都酸涩了下。
　　她不是一个柔软的人，所以辛木永远对她说不出这样的话。
　　周琨钰拥着辛木问：“怕什么？”
　　“怕我出院以后，就再没有身体不好这回事当借口了。”
　　从今以后，好也是她，坏也是她，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她自己造就，再没有“因为辛木生病了”这件事挡在前面。
　　辛乔本以为周琨钰会说：“不用怕，你会做得很好的，你看，你连住院时都在这么用功的学习。”
　　但周琨钰说的是：“没关系。”
　　“我也怕。”
　　那三个字，忽地就在辛乔心脏上敲了下。
　　“真的吗？”辛木问：“你怕什么？”
　　其实那会儿辛乔想拦一下，因为这问题算是问得有些越界。
　　但周琨钰回答了，她说：“我怕睡不着。”
　　“你失眠吗？”
　　“也不是失眠。”周琨钰答：“只是脑子里想一些事的时候，就会睡不着。”
　　辛木还想再问下去，辛乔叫她一声：“你那套卷子，要不要收进书包？”
　　辛木回了一下眸，反应过来自己问得有些超过，讷讷放开周琨钰，看着辛乔把那套卷子收进书包，嘴里问：“周医生，你会记得我的吧？”
　　这句话她问得有些别扭，扭头望着辛乔的动作，却又在祈盼周琨钰的答案。
　　“不会。”
　　辛木愣了一下，转回头，周琨钰的手轻柔落在她头顶：“我会忘了你。每一个病人离开后，我都会忘记。”
　　“你也要忘了我。”
　　“忘了生病这回事，从此以后，你的人生里就没有生病这回事了。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想，如果我没有生过病，或者，如果我还在生病。”
　　“忘了它，往前走。”
　　辛木愣愣的，垂眸，把右腿叠到左腿上，又把左腿叠到右腿上：“嗯。”
　　小小声说：“谢谢。”
　　周琨钰揉了一下她的头，没说“再见”，便离开了。
　　辛木默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检查自己的书包。辛乔那几个衣架最终还是没能塞进行李袋，便装在了那个淡淡绿色的塑料盆里。还有辛木的玩具熊，硬塞进行李袋怕压坏，还是和上次一样，身子放进去，拉链拉起来，玩具熊的头露在外面。
　　辛乔背起行李袋，玩具熊的头就蹭着她的胳膊，她又把那个绿色塑料盆抱起来：“还有没有什么忘带的？”
　　“没有了。”
　　两人一同走出医院，辛木大概想着周琨钰方才说的话，一次也没有回头。
　　辛乔本想打车，但有时候节俭已变成骨血里的习惯，辛木说：“坐公交吧，我都好了。”
　　辛乔应了声：“嗯。”
　　两人站在公交站，秋日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辛木背着自己的书包，站在辛乔靠后一步的位置，伸手挠着玩具熊的鼻子：“老姐。”
　　“嗯。”
　　“你呢？”
　　“什么？”
　　“你也有怕的事么？”
　　“没有。”辛乔望着马路对面，一个年轻的母亲买了只气球，正往婴儿车的扶手上拴。
　　辛木闷闷的嗤了声，辛乔勾唇，决定坦白：“有。”
　　“是什么？”
　　“不告诉你。”
　　辛木又哼唧一声，静默下去。当望着公交远远驶来的时候，她又抬手挠了下玩具熊的鼻子：“其实我还是会有一点，想周医生。”
　　“你呢？”
　　辛乔望着公交车摇摇荡荡的车身：“不会想周医生。”
　　其实这句话答得有些奇怪。
　　她是寡言的人，答一句“不会”就好，偏偏说了个完整的句子。
　　公交车刹在站牌边，她让开门口，先是护着辛木上车，尔后自己才登上去。
　　她不是什么文艺的人，只是今天阳光光斑很美，让公交开门的那一瞬间莫名具备了某种仪式感，好似她们人生的下一阶段，通过这扇对开的门，就此开启了。
　　她不会想周医生。因为她觉得周医生说得对，这段漫长的生病的经历，是该抛在脑后了。
　　她不确定的是，不想周医生的她，还会不会，想念周琨钰。
　　******
　　或许她应该等一等，等着时间告诉她，她会不会想念周琨钰。
　　但生活没给她这个机会。
　　因为辛木出院的第一天，她就见到了周琨钰。并且，是她主动。
　　******
　　那天早上，她跟队里多请了两小时假，去医院补一些医保的手续。
　　走进慈睦，便听到有人在议论——周医生被打了。
　　哪个周医生？
　　她站定了，细听了听——周琨钰医生。
　　传闻总是绘声绘色，她很快听明白了。周琨钰和王敏辞是一个医疗组的，王医生收了一位患者，是由其他医院转诊过来，那类手术是王敏辞的专长，经验比俞怀远还要丰富。
　　但那位患者年逾七十，有各项并发症，在充分做了术前检查和各项风险预案的情况下，最终没能挽救这位患者的生命。
　　家属不服，提起上诉，经过调查后，王敏辞医生没有医疗过失。
　　家属仍不服，找到医院来，医院怕王医生露面让家属情绪更激动，而那场手术周琨钰是一助，便让周琨钰去了。
　　“哎哟，听说可惨了，脸乌青乌青的，肿了好大一块。”
　　“不会吧，我听人说，后来还见周医生了，虽然戴了口罩，但瞧着，挺正常的呀。”
　　辛乔有那么一瞬间动过去找周琨钰的念头。
　　但周琨钰说：“忘了我，忘了生病这回事。”
　　辛乔也只跟队里请了两小时的假，取了药便匆匆走了。
　　夜色如酒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说，所有的想法是从深夜开始发酵。
　　辛乔归队后做了整日的训练，缺勤太久，身上都有些酸痛。坐在家里，身上难捱，时间也难捱，便和以前一样出门散步。
　　有时她靠双腿漫无目的地走，有时也会乘夜班公交。
　　这天她从公交下来，发现不知怎地，就来了周琨钰公寓的小区外。
　　她先是在小区外的长椅上坐了一阵，抽了支烟，然后掏出手机，指间的烟还没熄，一点点烟灰落到屏幕上，她伸手拂去了，才敲下几个字：“在哪里？”
　　盯着看了一阵，看得都好似不认识那些笔画拼成的字了。
　　点击，发送。
　　又把手机收起来，抽完最后一口烟，站起来慢慢走到垃圾桶边，去把烟头扔掉。入了夜有些凉了，她出门时罩了件棒球外套，此时迎着夜风裹了裹，口袋里手机便是在那时震了一下。
　　她走回路边长椅坐下，双手插进口袋里，望了会儿眼前的夜色，方才把手机掏出来。灯光散落的一缕光源落在屏幕上，像方才落上的一点烟灰。只不过她用指腹揉了揉，那光却是抹不去的。
　　尔后屏幕亮起。
　　周琨钰回的是：“在公寓。”
　　她收起手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风卷着一片落叶掉下来，像在她肩头点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向门岗，说明拜访谁。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微微蜷着。
　　她在试，周琨钰有没有通知门岗放行。
　　保安瞧她一眼，做了访客登记，很顺畅的给了她访客卡。
　　她放进兜里，指腹贴着那边缘，反反复复的刮擦。
　　一路上了电梯，她摁门铃，门还是自动开了。玄关里放着拖鞋，她走进去，远远便望见周琨钰坐在沙发上沏茶。
　　身形若青山，衣袖随沏茶的动作轻轻一撩，茶香一氤，便是青山上缭绕的烟。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眉若远黛，柔顺的垂着。辛乔没说话，绕过茶几走到她左侧，蹲下。
　　辛乔很骄傲，从不肯曲一曲自己的腰。但辛乔不傲慢，她肯蹲下来看人。
　　周琨钰端了一盏茶，放到她手边的茶几，还是还没说话。
　　其实那时候，周琨钰又一次折服于辛乔的观察力。
　　她沏茶时分明低着头，但辛乔就站在她面前略瞧了那么一瞧，已敏锐捕捉到她的伤在左颊。更准确点说，是左边面颊靠下颌那一块。
　　辛乔也没说话，转了下身，把手指悬到茶盏上熏了熏。
　　然后抬手，托住了周琨钰的下颌。拇指贴上下颌线，很轻很轻的擦。
　　茶的温度熏暖了指腹，又好似有茶香氲进了指纹，带一点湿漉。那触感有些痒，把心脏擦出层毛边的那种痒。
　　因为周琨钰铺了粉饼。
　　她下颌看着稍有点肿，但一层粉掩去了那乌青，旁人若不注意的话，是不会注意到她有伤的。辛乔不知怎地，就是很想看她的真面目。连她脸上藏起来的伤，都想清清楚楚地看、明明白白地看。
　　周琨钰没动作，等她擦净了自己下颌边遮的那层粉，端起茶盏，悠悠地饮了一口。
　　尔后问：“可怜么？”
　　“嗯？”
　　“去世的老人。”
　　辛乔这种人，看着淡漠，其实心肠良善，一定觉得可怜。
　　想不到辛乔说：“不可怜，那是没办法的事。”
　　周琨钰放下茶盏。
　　辛乔再度开口：“以前我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这是辛乔第一次在周琨钰面前提及她爸。
　　“他刚分到排爆队的时候，队长带他们去拜访过一位前辈。最特别是那双手，虬结得如老树皮，还有三只手指伸不开。”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遭遇过一场事故。和队友一起去处理废弃炸弹现场，队友牺牲了，他的一只手重伤，但他没离开排爆队，只是转到了管理岗。有人问他，会不会有心理压力，会不会梦到去世的队友。”
　　“他说不会，一次也没梦到过。”
　　“因为当时在排爆现场，他们没犯下任何一个错误，后来废弃炸弹也被清理干净了，不会威胁周边群众。他说，就因为自己没有犯错，所以问心无愧，夜夜安枕。”
　　周琨钰嘴角勾出些许的弧度：“你这是，在安慰我？”
　　辛乔抿了下唇，承认：“嗯。”
　　“是只对我这么好心呢，还是对人人都这么好心？”
　　辛乔照实说：“如果遇到这事的是其他人，需要的话，我也会讲这个故事。”
　　周琨钰轻轻地“喔”了声：“你可能，不大了解我。”
　　转了转那纤颈，连经络扭出的角度也似笔墨书写，目光第一次落在辛乔脸上：“知不知道想当好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辛乔的唇瓣翕了翕。
　　“不是仁慈。”周琨钰自己说：“是狠心。”
　　辛乔仰望着那张姣好的面庞，为了看清周琨钰脸上的伤，她莫名对周琨钰形成了这样一个仰望的视角。
　　周琨钰端雅的长相几近圣洁，在淡淡光晕里看上去像一尊神祇。
　　神祇总是美的。神祇也总是冷的。
　　因为那柔润的嘴唇轻轻翕阖，说的是足够坚决的话：“如果把每个人、每件事都记在心里，下一次，还怎么拿起手术刀。”
　　“所以，我们遗忘。”
　　“无论是对治愈出院的人，还是对失去生命的人，我们遗忘。不自得，不沉沦，不动感情，保持冷静。”
　　辛乔不知是自己蹲久了，还是周琨钰那番话在她心里碰撞出奇异效果，她的膝盖轻晃了晃。
　　周琨钰看上去太温柔了。
　　可她又足够冷情冷性。
　　这让她的温柔看起来更柔，体现在她柔和的眉眼，让你想要臣服。也让她的冷情看上去更冷，体现在她不动声色的眼神，让你想要探索，这样的眼神，会为了什么而破防。
　　辛乔觉得这样下去很危险。
　　周琨钰在动摇她。她掌根撑着膝盖站起来：“看来你不需要什么安慰，我先走了。”
　　周琨钰没多说，站起来，送她走到玄关。
　　正当辛乔准备换鞋的时候。
　　“啪。”
　　玄关的灯灭了，连带着整个客厅都陷入一片漆黑。周琨钰的声音轻轻响起：“我有说不需要安慰吗？”


第24章 
　　周琨钰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 气音更重些，好似她前面摆着方才的茶盏，有些烫, 她在用气息轻轻的拂。
　　于是她那样的嗓音，变作一支沾了水的工笔银毫, 在辛乔的心脏上轻轻地涂。辛乔的心上染了水渍，周琨钰不再说话, 像是在等时间让那点水渍慢慢地晕、慢慢地晕。
　　辛乔的心脏软了些。她记得是她先抬的手。
　　周琨钰就站在她面前, 视线瞧不清, 但凭着呼吸的方向可以寻到。辛乔对方位的把握很精准, 抬手触过去，并没偏差太多，指腹搭在周琨钰的小臂外沿。
　　周琨钰没穿外套，就穿一件轻薄的衬衫。她顺着小臂往下寻，觉得衬衫料子软滑得似水。她一路溯游而下, 寻到周琨钰细瘦的腕子，握住。
　　辛乔低声问：“你需要人安慰么？”
　　周琨钰顿了顿，才答：“本来是不需要的。”
　　辛乔另一只手抬起来，拥住周琨钰。
　　其间有那么一瞬, 辛乔几乎以为周琨钰要吻过来了。然而周琨钰一偏头，几乎是堪堪擦过她下颌, 落点还是在她颈间。
　　睚眦必报。
　　一瞬间辛乔心里弹出的便是这个词。周琨钰报复心真重，上次辛乔如何对她, 她就也要做同样的事。
　　“啪。”
　　隔着眼皮都知道, 灯光复又大亮, 周琨钰重新揿开了玄关的灯。
　　辛乔把手压在自己身后，背抵倚住墙, 方才张开眼。
　　周琨钰起先是望着她的。
　　尔后不知怎的，回避了视线，低下头，伸手去料理自己的衬衫纽扣。长发垂了一缕到肩前，被她伸手拂了，轻巧地挂在耳后。
　　辛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摁着砰砰的心跳说了句：“我看你，还是不需要安慰。”
　　周琨钰很轻的笑了声，气息柔柔的往外拂：“不需要么？”
　　是疑问句，还是反问句。
　　辛乔不知该怎么接话，有些生硬的切断道：“不早了，我先走了。”
　　周琨钰也没多说什么，“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于是辛乔换鞋，她立在一旁，不用换鞋，倒是脚跟微从拖鞋里拎出来，轻擦了擦自己的脚腕。
　　******
　　辛乔走出周琨钰公寓的动作像逃，脚步匆匆的，以至于大堂值守的管家都抬眸瞧了她眼。
　　不对劲。
　　她在心里说：辛乔，你不对劲。
　　因为两人之间本能的吸引力，强得几乎令她害怕。
　　她今晚过来的时候可没想这个。
　　她本来觉得，今天她忍不住过来，是不是因为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周琨钰给过她安慰，她想投桃报李。
　　后来她发现不是。
　　她发现她过来最根本的原因是，她和周琨钰，都是从死神手里抢人的人，都是争分夺秒跟时间赛跑的人。
　　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坚决是最重要的特质。所以周琨钰今晚的那番话，其实挺触动她的。
　　那大概是她在周琨钰温柔的表象下，第一次触及到周琨钰人格的魅力。但她这样的人，真的会去欣赏一个像周琨钰那样的人么？
　　在她还来不及想清这些的时候，玄关的灯，就黑了。
　　她觉得周琨钰一开始也没打算同她亲近。因为周琨钰呼吸很轻，语调也很轻，那种轻盈里透着某种迟疑。
　　所以今晚周琨钰最迷人之处，是她同辛乔一样，有些紧张。她的魅惑是与紧张对抗之下的魅惑，这让她显得有一些……真挚。
　　对，真挚。
　　如果先前周琨钰的撩拨让辛乔本能想抗拒，大概因为其中表演的一面居多，像美人鱼亮出自己的歌喉，吸引着漂洋的水手自动投入大海，很美很迷人，但你知道那只是一种蛊惑，像幻术。
　　像琼台楼阁一样的，缥缈在东海外的仙山边，你顺着浮云望过去，被它的绮丽所迷惑，可其实你心里知道，那并不真实。
　　像一场人造雪一样的，在盛夏翩然而至的落满人肩头，你内心喟叹着这样的神迹，甚至伸手捡拾起肩头的一瓣雪花，可其实你心里知道，那并不真实。
　　像一朵违逆了季节的夕颜一般的，你望着它盛开在夕阳下，柔妩得如一张美人面孔，你会本能的痴痴的看，可其实你心里知道，那并不真实。
　　以往的周琨钰，就带给辛乔那样的感觉。
　　不像今晚，总让人觉得有些什么，是同以往不一样的。
　　让人觉察到藏在表象的危险之后，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其实那会儿辛乔有点慌，她只是不知该如何停下。
　　好在周琨钰揿亮了玄关的灯，好像是在传达，上次辛乔做到哪一步，这次她便做到哪一步。
　　辛乔觉得庆幸。
　　和周琨钰私下里相处，身体的触碰好似一种本能，那样强烈的化学反应，也许藏在她们第一次见面对望的那一眼里。但抛开了本能理智来看，其实，她没想好。
　　没想好自己对周琨钰怀抱着怎样一种感情。
　　厌恶？有。排斥？有。贪恋？有。喜欢？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
　　毕竟她从来也没喜欢过什么人。她总得先想清楚自己处于怎样的局势里。
　　或许很少有人能看出来，辛乔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她妈毫无征兆的走掉，还有辛雷的忽然离世，都让她发现，人生可控的部分，真的太少太少了。
　　大多数人觉得排爆危险，辛乔反而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排爆又是安全的。随着排爆设备越来越完善，她们从不贸然行事，先是X射线透视仪扫描，尔后反反复复的分析线路，分析引爆方式，制定好最稳妥的方案后，才动手排爆。
　　所以辛雷不是牺牲在排爆场上。
　　而是死在了一场谁都料不到的车祸中。
　　辛乔深谙，摸不清局势，才是最危险的。
　　所以她决定先缓一缓，至少这段时间先别和周琨钰见面，留出时间和空间，让自己好好想想清楚，自己对周琨钰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回家洗澡，上床。在决定远离周琨钰的第一晚，她做梦了。
　　辛乔做过关于周琨钰的梦。
　　在一开始两人相识的时候，她梦过那细瘦的腕子，和那柔软的唇。但那时她的梦要纯情得多，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令人脸红心跳。
　　其实她从前来连想这种事的时候都很少。
　　说起来，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倒是被周琨钰启蒙了。
　　唉，果然不该接近坏女人的。
　　她不纯情了。
　　早上总是忙碌，她要很快速地做饭，送走辛木，然后自己去上班。辛木觉得住院这段时间学习落了进度，晚上总要熬得晚一些，昨晚辛乔回来的时候，她刚刚睡下。
　　早上起来睡眼迷蒙的，把一颗水煮蛋往桌面一砸，手掌压上去滚一圈：“老姐，你被跳蚤咬了。”
　　辛乔：？
　　深秋了，哪来什么跳蚤。
　　送走了辛木她走进洗手间，绑好了马尾准备出门，凑近镜子看一眼。
　　一个小红点。
　　不算什么明显的痕，就是一个小小的红点。周琨钰那些缱绻旖旎的似碰非碰都没在她颈间留下什么痕迹，倒是最后收了劲时齿尖轻轻一磕，像盖章。
　　甚至连遮掩的必要都没有。她想起之前听辛木吟哦《核舟记》，小小一枚核桃上，用过分细腻的技法刻着箬篷雕栏，气象万千，像是藏了整个世界。
　　而拉远了些看，不过就是一枚核桃而已。
　　她的颈间也是同样道理，不过小小一点红藏的不是空间，是时间，藏的是一个绮旖的夜。
　　她换好衣服出门去了。
　　难受时对周琨钰体温的向往，是贪恋。昨晚那一场梦，更是贪恋。她有些分不清，她对周琨钰是贪恋，还是真动了什么感情。
　　诚然她对周琨钰好奇，某一时刻，还生出过一些欣赏。可，这就是喜欢么？
　　她不去找周琨钰，那周琨钰又是怎么想的？
　　某天下班，她拎着打折的菜和水果，预备穿过窄街往旧筒子楼走。有些时候节俭已形成一种改不掉的习惯，比如她家附近的小菜市七点开始全场九折，她到的时候是六点五十。
　　于是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空耗时间，望见秋风卷着一棵银杏的枯叶坠地，才走进去挑菜，结账，打九折。
　　一边想着今日的茄子还算新鲜，可以用来清炒。还有香菇，肉丝比肉片更入味些，一块瘦里脊就切成肉丝来炒，辛木一定很喜欢，就着这道菜多下一些米饭。
　　正当她想着这些人间烟火时，忽望见窄街口端然立着个背影。
　　白衬衫，黑西裤，一头柔顺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
　　辛乔心里本能一跳，立即就开始分析自己这心跳里，是紧张居多，还是暗藏着那么一丝欣悦。
　　然而还未等她得出答案，大脑已先替她解除了警报。
　　她观察力卓绝，再走近那么几步，已发现衬衫的料子不对，发丝的质感不对。
　　周琨钰的衣着打扮很低调，向来看不到什么奢牌标志，但同样是白衬衫，她的料子似白月光，轻软而一丝不透，干燥秋日里也完全不起静电。
　　周琨钰这种人应当从没想过静电也会是种困扰吧。是的，如果衣料不够好，会摩出静电难看的贴在身上，到再冷些穿上毛衣，会有噼里啪啦的火花，打在皮肤上，会有小小的一阵生疼。
　　还有头发，周琨钰的头发看上去清汤挂面，要么披着，要么在脑后低低一束。可只有曾经连一瓶护发素都斟酌再三的人，才会注意到那发丝的亮泽度，是经过怎样精心的护理，不知耗费多少时间和金钱，是真正奢侈的象征。
　　看吧，进了医院，是生命的残酷。出了医院，是生活的残酷。
　　所以辛乔很难想象，她会喜欢上一个像周琨钰那样的人。
　　险些让她错认了背影的女人是在等快递，不一会儿，快递车遥遥地开过来，一个巨大纸箱被放下。
　　“你们不包送上楼吗？”
　　“不包啊。什么时候说要送上楼了？”
　　“这不是一般大家默认的吗？不然这么大一箱，我一个人怎么办？”
　　“你怎么办是你的事。大家都是打工人，不要为难我好不好？”
　　快递车笃然地开走了。女人没再说话，可她的背影发出轻轻的叹气声。辛乔上前：“我帮你吧。”
　　生活会改写人的什么呢？至少天真算其中一样。
　　比如女人转回头来看她，眼中流露的不是感激，先是警惕。辛乔指指窄街深处的旧筒子楼：“我也住那，五楼。”
　　看上去女人是刚搬过来的，应该是过来租房的上班族。大件的行李没收到，深秋了穿一件单薄的衬衫。
　　警惕解除，化为感激，女人松一口气：“太谢谢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辛乔有经验，把包裹纸箱的胶带抠松了些，和女人一人一边拎起来。只不过进了促狭楼道，两人一前一后就不好发力。
　　辛乔把手中的菜和水果递给女人：“帮我拿着。”
　　自己独力把纸箱抱起来。确实挺沉的，对她来说都显吃力。巧的是，女人就住她家楼下，四楼。
　　她把箱子放到门口，女人一连声道谢，又自我介绍：“我叫周可玉。”
　　她一愣。
　　“可以的可，玉石的玉。”
　　她又点点头。
　　“你呢？”
　　“辛乔。乔木的乔。”
　　周可玉玩笑一句：“你不会还有个妹妹叫辛木吧？”
　　辛乔压了压下颌。
　　“还真有啊？”周可玉这下真笑了，手机掏出来：“加个微信吧？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
　　辛乔迟疑一下：“我用微信用得少。”
　　对方听出她的婉拒之意，收起手机又弯弯唇。
　　到了晚上，辛乔同辛木一道吃完饭，正洗碗时，有人敲门。
　　辛木去应门。门口是个长相端丽的年轻女人，典型水乡养出的温婉，噙着笑问：“是辛木吗？”
　　辛木怔了下。
　　“我是刚搬到楼下的邻居，我叫周可玉。”她手里拎着一兜苹果，递上来：“你姐今天帮我搬了行李，你的名字我是听她说的。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谢谢她，就简单买了点水果。”
　　辛木噗地一笑。
　　周可玉不明所以看她一眼，辛木抿着嘴角摁下笑意，接过苹果：“我姐在洗碗，你进来坐呀。”
　　“不了，太晚了，改天吧，改天请你们到我家吃饭？”
　　“好呀，改天去打扰你。”
　　辛木弯着唇清甜甜的，送走了周可玉，把苹果拎到厨房，听辛乔小小的叹了口气。
　　又是苹果。
　　辛木住院期间，她真是吃够苹果了。
　　辛木一般不收人东西，只是周可玉说明缘由，她知道不收的话，周可玉一定过意不去。辛乔问她：“吃苹果么？”
　　她连连摆手，她也吃够了。
　　辛乔最讨厌浪费，自己洗了个拿到客厅，辛木开始做卷子，她靠垃圾桶坐着开始削皮。
　　辛木转了下笔，第一次在做卷子时走了神，转回身来望着辛乔：“老姐，新邻居姐姐长得挺漂亮的，对吧？”
　　辛乔直言：“辛木，你好像那种生怕我嫁不出去的家长。”
　　辛木抿着唇角笑，转回身去，不再说什么了。
　　小而促狭的客厅里静下来，只剩笔尖在纸面磨出的沙沙声。还有刀刃擦过苹果，辛乔习惯把果皮削得很薄很薄，这样不浪费，所以她削得很慢，沙沙的声音不似落雨，似阳光。
　　落雨声不会这样一顿一顿。反而是阳光，辛乔想起那天她坐在病房里削苹果，阳光被叶片滤过，风吹一下，便晃进来一寸，像温暖又柔韧的刀片，把这世界切得很薄很薄。
　　于是世界就变成了一幅画，薄薄的铺在她手指间，伴着苹果清甜的汁液。
　　周琨钰便是那时从病房外走了进来。
　　她抬一抬手，世界软塌塌地搭在她手上。她把苹果扬起来问周琨钰：“吃么？”
　　现下里想着这些，她把苹果送到嘴边，咬一口。走了神，齿尖堪堪擦过，像那日刮在她指尖的阳光。现猪付
　　客厅里吸顶灯不亮，但辛木写字桌上的是最好的护眼灯，把辛木的影子打过来，圆圆的一团。辛乔盯着瞧了一会儿，直到手中苹果的咬痕处微微氧化泛黄，开口：“辛木，打扰你一分钟。”
　　“嗯？”辛木本来也有一点点走神，放下笔转回头。线朱付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辛木惊了：“你喜欢谁了？”
　　辛乔舌尖顿了下，方才开口：“没有。所以才问问。”
　　“你问我啊？”辛木虚虚点一下自己鼻尖：“我才十四。”
　　辛乔勾了下唇角：“你不是看过不少小甜剧么。”
　　有些心酸的理由是，她的生活里向来只有她和辛木。她知道问辛木不太合适，却又找不到其他人开口，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反反复复的磨，她不知如何是好。
　　“大概就是，”辛木忖了下，认真答：“会为对方做一切不愿意的事。”
　　“比如？”
　　“比如你不喜欢吃辣，偏偏愿意和她一起吃火锅。比如她最喜欢吃辣，偏偏舍得跟你说，好嘛，鸳鸯锅就鸳鸯锅嘛。”辛木说着笑起来：“这是熊猫省的一个段子。”
　　辛乔扬扬唇站起来，晃了下手里的苹果：“你写卷子吧，我进去吃，不吵你。”
　　辛木这答案对她没什么意义。
　　因为她和周琨钰，远远没进展到这份上。
　　进了卧室关上门，点了下自己手机屏，没电话，有条信息，是每月套餐捆绑的手机报。
　　她推开窗，现在还没到冷得不能开窗的时节。以前总觉得生活沉甸甸压在她胸口，所以总喜欢开着窗透气，现在好些了，开窗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周琨钰没有联系她。
　　如果周琨钰起先看她是一场挑战，一场游戏，周琨钰是放弃这场游戏了么？
　　还是说，周琨钰对她的想法也变了？
　　也在犹豫，也在理清。
　　她一手捏着苹果斜倚在窗框，另一手捏着手机在桌面轻轻一磕，窗外的路灯很远，打在街尾两个巨大刺目的绿色垃圾桶上。
　　她忽然想，要是周琨钰再也不联系她了呢？
　　在她平稳下来的生活里，周琨钰成了唯一的不稳定因素。
　　在排爆中她们面对炸弹，教官教授的原则是，如果拆除时有危险，而确信它不会被引爆，可以转移到安全处，放弃拆除。
　　如果周琨钰不再联系她，是不是就变成了这样一枚不会引爆的炸弹。
　　她该放弃对周琨钰的探索和琢磨，放任她安安静静存在于世界一角。
　　她关上窗，扔了苹果核去洗手。
　　又好几天过去，周琨钰仍是没有联系过她，当辛乔脑中“周琨钰再也不会联系她”这个想法越来越明晰的时候，她遇见了周琨钰。
　　******
　　那是在一个繁华的CBD街区，高耸的商业楼有着精致的玻璃外墙，悬挂着不知什么品牌的巨幅海报。辛乔平时是不大来这种地方的，总会不自在，不过这天她从一间麦当劳里出来，没买到想要的东西，双手空着，空得她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插在棒球外套的口袋里。
　　走下台阶后一抬眸，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她望见了周琨钰。
　　指尖下意识在口袋里蜷起来。
　　当世界幽暗的时候，周琨钰是彩色的。
　　当世界纷杂的时候，周琨钰却又是淡色的。
　　辛乔不知周琨钰怎么会在这里，但她出现了，带着她那双如诗清润的眸子。
　　她也看见辛乔了，就那么湿漉漉地望着辛乔。
　　那一刻，脑子里的想法没经过什么分析，霓虹一闪，晃得人恍了一下神，思绪失于防备，一个念头便那么猝不及防的往外冒。
　　“周琨钰，我好像有那么一点……”
　　这句话在辛乔脑内还没完全成形，像一块雾蒙蒙的玻璃里藏着一行字。辛乔是在这句话开始往外冒的同时，本能地向周琨钰那边走。
　　每走一步，霓虹一闪。
　　夜空中瞧不见身影的星跟着一闪，那块雾蒙蒙玻璃上的字就被多擦出一个。
　　就在这时——
　　“哇”地哭声传来，人群开始朝周琨钰那边聚拢。
　　辛乔蹙了下眉，加快步子往周琨钰那边走去。
　　拨了拨人群走进去，发现周琨钰面前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可能比辛木还小那么一两岁，但瘦小，个矮，身上的衣服能看出很旧了，就那么站在瑟瑟的秋风里也显出可怜。
　　反观小女孩对面的周琨钰，衬衫还是辛乔印象中的样子，像流淌的白月光，一字裙，配一件轻薄的中长款风衣，踩着双精致的高跟鞋，露出盈盈一握的脚踝。
　　辛乔上前，先是把小女孩拉到自己身后。
　　然后轻声问对面的周琨钰：“怎么回事？”
　　明明周遭围着那么多人，她那句话的声音很轻。
　　轻到她自己都意外的地步。轻到像，一句耳语。


第25章 
　　回到周琨钰这边, 在辛乔没找她的这段时间，她的确忙于理清自己的感受。
　　因为她不习惯失控。
　　辛乔带给她的失控感，那日玄关落于颈间的吻, 是第一次。
　　而被打那夜来找她时说出的一句“问心无愧，夜夜安枕”, 是第二次。
　　前者让她拎了拎脚踝，难耐地蹭在自己细瘦的脚腕。后者让她……她也说不好。
　　关于王敏辞的一位患者辞世这件事, 周琨钰的确不大需要安慰。她是十分成熟的医生了, 记得尚且青涩的时候, 有次跟着老师俞怀远上手术台, 那时她还不是一助。
　　俞怀远提前找过她：“风险预案记熟了么？”
　　周琨钰点头。
　　“好，我坦白告诉你，这孩子病情复杂，我们是从死神手里抢人，上了手术台, 无论面对什么情况，看清我的动作，记清我的每一步处理。”俞怀远问：“知不知道要当好一个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周琨钰望着他。
　　“是狠心。任何时候, 不要让你的感情影响你。”
　　周琨钰记得很清楚，那场手术持续了九个小时。
　　最后的最后, 那个孩子没有救过来。
　　病床空掉的那一夜，周琨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俞怀远走进来, 递给她一个红豆面包、一盒牛奶：“忘掉那个孩子。”
　　他的语气很平稳。
　　周琨钰接过, 俞怀远在她身边坐下, 撕开红豆面包大大的咬上一口：“忘掉那个孩子，吃好你自己的饭, 睡好你自己的觉。等下一次拿起手术刀的时候，手不要抖，心也不要抖。”
　　“把这些全部吃完，不然，不放你走。”
　　周琨钰一口口把红豆面包往嘴里塞，觉得糊在嗓子眼，又用力吞一口牛奶。
　　直到俞怀远站起来，拿走她手里空掉的包装：“好，你回去吧。”
　　路过洗手间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细瘦的手指紧攥成拳，然后一脸平静的走进去。
　　把方才尽数堵在嗓子眼的红豆面包，哇地一声全吐了。
　　她漱了口，又洗了手，一脸平静的走出来。
　　走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医院超市，又给自己买了个红豆面包，坐在超市门前的长椅上。
　　她记得那天风很大，深秋的夜里刮着西北风，不断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黑发往前撩，以至于大口大口吞咽红豆面包的时候，不断咬到自己的头发，又被她伸手揪出去。
　　她狠狠动着后腮，在心里对自己说：周琨钰，要是再吐了你就给我滚去辞职。
　　有人站到她面前，很轻的叹了口气。
　　她抬眸，是俞怀远。
　　俞怀远放低了声音告诉她：“我有一个玻璃罐子。”
　　后来，周琨钰也有了个像她恩师一样的玻璃罐子。对离开的那些人，她不记名字，用张空白细长的纸折颗星星放进去。
　　合上盖子，就忘掉。
　　不是什么浪漫情怀，而是面对死亡，是每个医生的必修课。她从前不曾失眠，失眠，是从知道周承轩的某件往事开始。
　　所以当辛乔来找她，对她说出“问心无愧，夜夜安枕”这句话时，她的眼神落过去。
　　那张清秀的脸上，一双眸子亮得如天边寒星。
　　周琨钰的心被刮出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不是从辛乔用指腹轻揉她的下颌开始，而是从她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望向这双寒星般的眼开始。
　　走到玄关，她关了灯，说不上是不想再看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还是让那双眸闪耀得更分明。
　　世界是片混沌的灰，就像此刻裹住她们的夜色，她周琨钰藏在里面，周承轩藏在里面，她身边所有的人藏在里面，适应得好似变色龙。
　　唯有辛乔。只有辛乔。
　　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干净？
　　凭什么她可以这么干净？
　　每每对上那双眸子，周琨钰总忍不住问自己，如果辛乔置身于她的处境，辛乔会怎么选、怎么做？
　　周琨钰一时也说不清，自己是想保护，还是想破坏。只知道身体向辛乔的靠拢，是本能。
　　失控的感觉第二次袭来。
　　辛乔的皮肤很烫，脉搏鲜活地跳。她忽而觉得卑怯。
　　是的，优渥的家境助长了周琨钰的骄傲，她并没有想过某天面对一个人，她会生出类似于卑怯的情绪。
　　知道周承轩的往事后，至少到目前，她并没有站出来。她像藏在一片灰雾里一个灰淡的影子，这样吻上去，会不会弄脏了辛乔。
　　她有些难耐地喘两口气，揿开玄关的灯，抬手，指腹贴在辛乔的颈间，轻轻地揉了两下，方才退开。
　　辛乔起先闭着眼，往后退了一步，一手压在自己身后，抵倚住墙，缓了会儿，方才张开眼。
　　清亮仍是清亮，只是眼尾染了一点欲念的绯，望着周琨钰，很轻地抿了下唇角。她还穿着跟周琨钰同款的拖鞋，鞋尖在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下，目光先是落在周琨钰下颌有伤的那一块，用目光轻揉了揉。
　　在周琨钰的鼻尖停一停，那鼻尖方才在她颈间蹭过。
　　又在周琨钰的睫毛停一停，那睫毛方才在她颈间轻扫，像蝶翼。古代诗人弄错了，春日的花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蝶，蝶翼在那花瓣尖轻轻一扫，那尖尖的一小处便透了绯色。
　　她不去看周琨钰的眼，让视线悬停于周琨钰的睫毛。这其中的差别很微妙，像是有人迫不及待想要看清你，又不敢真的太快知道那答案。
　　因为她的心脏跳得有点快。她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去消化，去感受。
　　周琨钰方才贴着辛乔时，并未跟她心跳同频。
　　反而是这会儿望着辛乔的神态，心脏跟着她一同，抢拍似地跃了下。
　　直到辛乔盯着她的睫毛说：“不早了，我先走了。”
　　周琨钰抿了抿唇瓣，轻轻“嗯”了声。
　　不对劲。
　　辛乔走后，周琨钰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是一个最不应该失控的人。在她这样的家境里长大，人生是一眼望到头的顺遂，每一步被规划得清清楚楚，顺着走下去，便可拥有毫无荆棘的人生。
　　所以辛乔没来找她的这段时间，她也没去找辛乔。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把自己的感受理清楚。
　　直到某天宵夜桌边，周承轩问她：“这周日不值班吧？”
　　“不值。”
　　“好，跟我去个应酬，钟文教授也在，认识他，对你的下篇论文会有帮助。”
　　那时她们在喝燕窝，品质仍是不令周承轩满意，把阿姨叫过来问：“怎么回事？”
　　语气是温和的，内容是严厉的。
　　周琨钰把瓷勺搁在一边，抽张纸巾摁了摁唇角，望着周承轩那向来儒雅的神情，刚要开口。
　　代珉萱大抵一直望着她，这会儿抢在她之前：“阿钰。”
　　“周日晚上跟爷爷去应酬，那你下午要去美容会所吧，我同你一起。”
　　沈韵芝轻转了下腕子上品相极好的和田玉镯：“多大了，去趟美容会所，还要姐姐陪？”
　　说话间笑起来：“不久后，该是要改口叫大嫂了吧？”
　　代珉萱顿了下，倒是周琨钰笑容不改，站起来，掌根轻轻摁在桌沿：“阿姐事情忙，不麻烦阿姐，我自己去就是了。”
　　“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
　　周承轩放话：“去吧，先前小王那件事，不用放在心上，不是你们的错，我自然找人处理好。”
　　科室里再资深的医生，在德高望重的周承轩面前，也不过是“小王”。
　　周琨钰回了一下眸：“是，我知道不是我们的错。”
　　她的潜台词好像是：那以前手术台上的事呢？是爷爷你的错吗？
　　代珉萱坐在沈韵芝身边望着她，手不动声色的加力，拈着瓷勺的指节更明显的凸起来。
　　周琨钰未再置一词，转身走了。
　　代珉萱不知找了个什么由头追出来：“阿钰。”
　　又随她走远了一段，方才压低声：“刚才如果我不拦，你打算跟爷爷说什么？”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别冲动，没意义，爷爷不会承认的。”
　　周琨钰望着院落里的置景灯，把山石打得青幽幽的，影子是一片混沌的灰。
　　“阿姐。”她唇瓣嚅得很轻：“那是人命。”
　　“爷爷用他独创的那套手术法，也救过很多人的命啊。”
　　“就因为他在手术台上救过很多人，他在手术台上的错就能一笔勾销？”
　　代珉萱紧了紧唇，声线进一步压低：“那你想做什么？你真以为跟爷爷闹翻，失去的只是优渥的生活而已么？”
　　“你出身在周家这样的家庭，你想维护的人不会真正相信你，爷爷这边又会当你背叛。”
　　“你会变成蝙蝠。”
　　到底是在周宅，代珉萱也不敢同周琨钰私语太久，转身走了。
　　周日下午，周琨钰驱车去美容会所。
　　“周小姐。”院长带着可亲笑容，双手交叠微微勾腰，亲自在外面迎她：“又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还没吃午饭吧，我们简单备了点。”
　　周琨钰挑了挑唇：“谢谢。”
　　一碗虾皮鲜肉馄饨，一碗银耳马蹄羹，小点心是红豆糕，知道她们家族的南方口味，皆是清淡而精巧。
　　吃完东西暂歇一下，自有人引她去专属vip室。
　　做完头面整套的护理，又在这里吹头化妆。
　　离开前，周琨钰去了趟洗手间。隔间里听到外面有人小声议论：“刚才那是周小姐？院长亲自去迎，好大面子。”
　　“你知不知道人家办张美容卡多少钱？”几近喉音报出个数字。
　　周琨钰心想：报少了。
　　“这么夸张？所以她的漂亮，是钱堆出来的吧，普通人到她这年纪，哪还有那么嫩的皮肤，刚才我远远瞧她一眼，觉得她每根头发丝都在发亮……”
　　周琨钰在隔间里多站了会儿，议论她的人不少，她从不会当面去给人难堪。
　　毕竟，人家议论得也没错。
　　她的漂亮，她的才华，她的能力，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既然从小的确养尊处优的享受了资源，又何须故作清高的不许人议论。
　　时间不早，从美容会所出来，周琨钰驱车去聚餐。
　　落座，敬酒，夹菜喝汤的姿态也是好看的。其他人对她外貌和能力的吹捧让周承轩很受用，什么样的家庭，培养出什么样的后辈。
　　话题又渐渐落到了周承轩身上：
　　“TR周氏手术的创始人。”
　　“百分百的成功率。”
　　“不知多少人以周老为目标。”
　　……
　　周承轩是行内泰斗，哪次聚会也少不了例数他的这些丰功伟绩。起先周琨钰听着，不觉排斥，她也学医，可能每一个心脏大血管外科的医生，都绕不开周承轩这座丰碑。
　　这些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刺耳的。
　　从有人找到她和代珉萱，说了周承轩的一件往事开始。
　　聚会结束，她跟在周承轩身后两步，礼数妥帖得不出一丝差错。
　　“爷爷，我医院里还有点事。”
　　“你先上车，我跟你聊两句。”
　　周承轩的车是黑色奔驰顶配，不高调，却沉沉的压着气韵，如同周家的老宅，藏在景区边的一条旧胡同里，看门脸一点不张扬。
　　周琨钰拉开车门，随周承轩一同坐到后排。司机垂手在车外等。
　　“今晚钟教授对你印象不错，你的论文，他会帮忙。”
　　“其实我……”
　　“你知道家里给你提供的这些，会让你少走多少弯路吧？”
　　“是，我明白。”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好像有点走神。”
　　周琨钰揉了下太阳穴：“可能，最近太累了。”
　　周承轩低笑了声：“当好一个周家人，不轻松，对吧？是了，你跟家族的关系就是这样。”
　　“周家是根，源源不断的输送养分。周家人是叶，靠自己的能力吸纳阳光水分去回馈树根。每一个周家人跟家族，都是叶与根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阿钰，辛苦你了。”
　　周琨钰揉按太阳穴的手势不停，指尖却一点点发凉。
　　她怎么会天真的以为周承轩不知道呢？
　　周承轩知道所有的事。周承轩当然也知道，有人找过她和代珉萱。
　　这是拿话点她呢。
　　周琨钰放下手，端雅笑笑：“哪里辛苦呢？我们享受着最好的一切。”
　　其实从理智上，她知道代珉萱说得没错。
　　周承轩不会承认，周承轩会拿自己对家族的义务来搪塞，然后摆平所有的事。
　　“那爷爷，我先下车。”先主傅
　　“嗯，去吧。”
　　周琨钰从车里出来，往前走一段，确信周承轩瞧不见她肩膀的起伏了，才松下绷了整晚的肩。
　　她并非真回医院有事，暂且没去开自己的车，想走一走，透口气。
　　一时也不知去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分明会所的院落一片清幽，像坐落于某卷古画轴，可拐过街角，又是热热闹闹的商圈。
　　城市很虚伪，连星光都是靠霓虹伪造。
　　世界很混沌，太多的色彩拼起来，其实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灰。
　　直到她的双眼被点了一下。
　　人群里怎么会有人，有那样的一双眸子呢？
　　像冬日凌晨五点天幕最暗的时候，其他星星和月亮一同失眠，不知溜去了世界的哪个角落贪欢，只有那颗星驻守在原处，寒光一闪，像深冬自人嘴中呵出的白气，清洌洌的。
　　周琨钰对着那双眸子定定看了会儿，眼神才逐渐往四周扩散。
　　于是她的视线范围内，被纳入了清秀的、略略有一些杂乱的眉。
　　很克制的内双眼皮。
　　秀挺的鼻子。
　　和因正望向她、而微抿了抿的唇。
　　大脑把这些独立的碎片整合起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信息：是辛乔。
　　周琨钰近乎本能的勾了勾唇——
　　无论遇到多少次，无论在怎样喧嚷的人群间，她还是不可抑制的、会被辛乔的那双眼所吸引。
　　她想了这么久、理了这么久，那她能不能回答自己，这样的感受，算什么？
　　心脏跃动的频率，失序只在一瞬之间。
　　周琨钰问自己：难道，你还会为什么人心动么？
　　来不及细细理清这份悸动，失控感一路蔓延到了她大脑，让她确信：她想提问。
　　无论代珉萱怎么说。
　　无论周承轩怎样拿话点她。
　　她发现当她看向辛乔那双黑白分明、好似能濯清一切昏淡的眼，她至少想对着周承轩问一句：“爷爷，你失眠么？”
　　“在于心有愧的这么多年，你还能夜夜安枕么？”
　　想通了这一点，滞涩了多日的心脏像忽而打通了某种关窍，扑通扑通鲜活地跃动起来。
　　这阵心跳与辛乔无关，却又与辛乔有关。与她无关又有关的人，穿一双黑色球鞋，连鞋带也系得规规整整的，双手插在棒球外套里，正一步步走向她，唇角不那么自然地压着，像是想要控下一抹本能冒出的暖意。
　　这时“哇”地哭声传来。
　　一个小女孩撞到周琨钰腿上尔后跌倒的情形几乎是同时发生。小女孩大约在这商圈卖玫瑰，怀里的竹筐跌落下来，玫瑰散了一地，抹着泪眼望向她。
　　那神情不哀怨，不可怜，甚至有些冷静。弦猪服
　　周琨钰压了压下颌，与小女孩对视一眼，然后明白，小女孩需要博得同情的对象不是她。
　　是因这声哭而围拢过来的路人。
　　此时在众人眼里，情形是这样的：一个身量纤细高挑的女人，裹着精致的风衣踩着高跟鞋站着，她对面跌坐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一手揉着眼，垂头看着自己单支包装本就蔫头搭脑的玫瑰，被方才一时来不及躲开的行人踩得花零枝碎。
　　压出哭腔说：“你把我撞倒了，花被踩坏了，你得赔我钱，不然我回家，我妈要打我的。”
　　周琨钰抬眸望了眼，这角度没有摄像头。
　　小女孩衣衫单薄，瘦削的下巴尖尖得似往人心上戳。围观人群间已起了窃窃的议论：“是该赔给人家啊。”
　　“孩子好可怜。”
　　隔着不远的距离和人群，辛乔并没瞧清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忽然的骚动已让她加快步调往这边走。
　　人群的议论将小女孩拉入了他们的阵营，显得周琨钰一个人站在包围圈的中央有些形单影只。人们的同情心往往与强弱对比绑定，周琨钰不觉得有什么，她总不能一边享受优待，一边抱怨人们把同情施予看起来更弱势的另一方。
　　只是当辛乔走进人群里来，她忽然生出一分期待。
　　辛乔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先是蹙了下眉，将小女孩扶起来，本能把人挡到自己身后，对着周琨钰问：“怎么回事？”
　　周琨钰的心忽地就被刺了下。
　　倒不是为着辛乔这句话，而是为了那个本能保护的动作。
　　若辛乔的眼神只落在她比平日更精致的高跟鞋衬衫风衣，落在她比平素更柔顺闪耀的发丝，周琨钰可能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辛乔的眼神在她身上兜了一圈，尔后看向她眼底，用很轻的语调问：“怎么回事？”
　　周琨钰生平第一次的，感到孤立。
　　辛乔瞧清了是她。
　　她们在黑暗里对望过，用的不是眼，而是嗅觉、味觉与触觉。
　　她们嗅过彼此皮肤纹理里透出的最本真的味道。尝过彼此舌尖的那一抹清甜。还有指腹，辛乔贴上过周琨钰的柔软，而那柔软之下便是她怦然跃动的心脏。
　　肌肤之亲带给人信赖的感觉，总觉得有过这样接触的人，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更了解你，周琨钰也未能免俗。
　　可辛乔站在秋风拂荡的深夜街头，本能就与小女孩站成了一国，她要防备的，是周琨钰。
　　但辛乔那柔软的语调，又令周琨钰心软了下。
　　她提了一口气，用与辛乔同样轻的语调答她：“不是我的错。”
　　人群拥挤熙攘，她的话只说给辛乔一个人听，轻得也似耳语。
　　辛乔犹豫了下，护着身后的小女孩，抬头往周遭望了望。
　　她在找摄像头。
　　周琨钰的唇角勾起来。
　　足够了。
　　其实这件事多费几句唇舌，很容易解释得通，辛乔也不是什么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但是足够了。
　　走过来先是本能把小女孩护到自己身后的动作，是第一次。
　　在那么骄傲的周琨钰开口解释一句后、本能的抬起头来找摄像头，是第二次。
　　刺痛周琨钰的，是辛乔的本能。
　　无论她们如何亲近过，当有事发生时，即便是辛乔，还是会把她当作所在阶层里面貌模糊的一份子，“周琨钰”本人退居在后。
　　这就是代珉萱所说的那一句——“你会变成蝙蝠”。
　　周琨钰踩着精致的高跟鞋走过去。
　　踩碎了秋风。踩碎了夜色。踩碎了辛乔向她走来时、油然而生的某一份心情。
　　她带着那样端雅的笑，望向辛乔的那双眼，垂落的手指还是本能蜷了蜷。
　　世事弄人，如若不是小女孩突然闹出的这一遭，她对上这双眼时，本不该露出这样面具般的笑的。
　　可她那双清润的眸子，仍是让辛乔甫然愣了下，唇瓣翕了翕，看上去想要说什么。
　　“多少？”周琨钰比她先开口。
　　话，是对着她始终护在身后的小女孩问的。
　　小女孩这时从辛乔身后探出来头来，事情经过这么一会儿发酵，她的神色反倒没一开始那份冷静。
　　周琨钰柔和对她笑笑：“需要赔你多少？”
　　小女孩露出几分怯，双唇一嚅，报出一个数字。
　　周琨钰到了这时，生出几分涩意。她以为小女孩要狮子大开口的报多少，可那不过是一个比普通玫瑰略高些的总和。
　　周琨钰蹲下身，唤小女孩：“过来。”
　　见没发生什么戏剧化场面，围观的人群逐渐也散了。小女孩看辛乔一眼，走到周琨钰面前来。
　　“二维码给我。”
　　辛乔这时开口：“哎……”
　　事情还没弄清楚。
　　周琨钰抬眸冲她笑了下，那个笑容很不常规，眼尾往上挑着，眉梢往下垂一点点。
　　显得有一些……难过？
　　辛乔的心因着那个笑，忽地就扯了下。


第26章 
　　周琨钰已然掏出手机扫二维码付了款。
　　收起手机, 噙着盈盈的笑意，凑近小女孩耳边：“今天我就不多给你钱了，这些足够你回家拿给你妈妈。”
　　“我教你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声线压低：“以后决定做什么事的时候, 不要心虚，不要犹豫, 一条道走到黑。不然纠结反复，到头来, 你什么都得不到。”
　　小女孩瞧她一眼, 也不知有没有留心听她说什么, 飞快地跑了。
　　周琨钰在原地多蹲了两秒。
　　她下蹲的姿势优雅漂亮, 一字裙摆夹在她臀腿勾勒的柔滑线条里，只是那时她微微低着头，发丝散落于肩头，挡住她的小半张脸。
　　辛乔心底忽然生出种冲动，她想曲下腰去, 用被秋风拂得有些微凉的指尖，把周琨钰那缕头发勾到耳后去，瞧一瞧那张姣好的面庞上，那种让她心跟着扯了下的笑容, 还在不在。
　　她真的要曲下腰去了，或许街道上有着许多的人, 但这一刻她不在意他们怎么看。
　　可周琨钰没给她这个机会，周琨钰忽然站了起来。
　　甫然又对上那双清润的眸子, 心跳的抢拍是本能。紧张令辛乔下意识就想掩藏靠近的冲动, 语调挤出那么一丝生硬：“事情还没弄清楚。”
　　周围的人群已散完了, 小女孩也已跑走了，这成了两人之间私下里说的第一句话。
　　它不柔软可爱, 甚至长着那么些刺。
　　辛乔有些后悔，可周琨钰又笑了下，不是方才那种笑，是看不出任何瑕疵的笑：“对你很重要么？”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伤到了辛乔。
　　因为藏在背后的潜台词是：你自诩为一个有原则的人，可真实的是非对错，对你有那么重要么？
　　辛乔脑子里一瞬想过许多的话，来修正方才那句不够柔和的刺和尖角。
　　到了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
　　明明方才是怀抱着某种冲动走过来的，怎么瞬息之间，局面就被改写至此。
　　周琨钰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
　　秋风夜拂，她们站在一片散落的玫瑰花丛里。能看出那些花本来就不怎么新鲜，即便没被人群踩过，花瓣没精神的打着蔫，叶片垂着，单枝包裹的塑料纸不够紧实，玫瑰掉落时散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甚至因品质不高，不是纯正的透明，而是微微泛着黄。
　　周琨钰却勾下腰，把那些玫瑰一支支捡起来。辛乔犹豫了下，开始同她一起捡。
　　方才围观的人早已散尽，这会儿路过的没瞧见方才一幕，只见两个衣着迥异的女人，站在街头捡拾一堆并不新鲜的玫瑰，纷纷多瞩目一眼。
　　辛乔没作理会，只是捡到怀里的玫瑰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既是周琨钰花钱买的，那应该是周琨钰的吧。
　　她跨上前一步，把花递进周琨钰臂弯里。周琨钰笑了笑，揽住，垂眸，对着怀抱里的花丛巡视一圈。
　　“她的视线令那些玫瑰生机勃勃。”
　　辛乔绝不是一个文艺的人，可大概周琨钰的眼眸如诗也如画，总令一些碎落的词句，莫名在她脑海中涌现。
　　然后一支玫瑰递到了她面前。
　　她讶异了下。
　　周琨钰的意思是……送她？
　　她抬眸，周琨钰的笑意仍是盈盈噙着，有一些些……奇怪？
　　她也不知该怎么形容，不愿直视地低下头，望着周琨钰拈在手里的玫瑰。
　　那只手的骨相太漂亮，肤又若凝脂，沏茶时与白瓷在一起，便也像最上等的白瓷，现下与玫瑰在一起，便又成了盛装玫瑰的玉骨匣。
　　那样清美的一幕，让辛乔暂且放下两人隐形的龃龉。
　　伸手接过玫瑰。
　　她与花打交道的时间太少。若有买花的闲钱，她宁可去买颗白菜。
　　于是一向经验丰富的排爆手，却在面对一支小小玫瑰时，忘了那透明包装纸业已散落，而被花枝刺伤了食指。
　　她不露声色，只是微垂着头，望着挪到自己手里的花。
　　她的手骨相分明，适合拈着一朵玫瑰么？
　　在她乱七八糟想着这些的时候，耳畔响起轻轻的高跟鞋声。
　　辛乔抬眸看，愣了下。
　　周琨钰怀抱着那束玫瑰，径直转身走了。
　　给人送完花以后是这样的么？什么都不说啊？
　　周琨钰的背影很快湮灭于人群中，辛乔把玫瑰换到另只手拈着，这才去瞧食指方才被刺伤的一处。
　　因没及时料理，沁了颗小小的血珠子出来，凝在食指指尖。
　　古人说十指连心，辛乔的拇指指腹抵上那小小一枚血珠，轻轻一揉。
　　血珠不知是掉了，还是真被揉化了。那样的感觉，像揉化了一滴心血。
　　她在琢磨周琨钰带给她的感觉时，在琢磨她如何看待周琨钰时，在琢磨周琨钰是如何看待她时。
　　的确，是用了心血的啊。
　　周琨钰方才，不该对她那样说的。
　　******
　　辛乔坐公交回了家，带着那支玫瑰。
　　辛木还没睡，就着写字桌上的护眼灯写卷子。辛乔走过去，探出根食指把她的额往后推：“眼睛还要不要了？”
　　辛木额一偏，转眸就瞥见了她另只手里拿着的玫瑰。
　　“花？”
　　“玫瑰花？”
　　辛乔抿了下唇角。
　　她如若想把这玫瑰藏起来不让辛木瞧见，是有办法的，譬如拿钥匙开门后先溜进自己房间一趟。其实她和辛木的相处，谨守着彼此间隐形的那条线，辛木又不会执拗跟着她进来。
　　只是，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支玫瑰。
　　说不上什么心理，她就不那么故意的，让辛木瞧见了。
　　只是这会儿辛木稍咋呼两句，她又不自在起来，食指尖方才被花刺伤的一小块皮肤微微的烫，嘴里只是“嗯”了一声。
　　辛木警惕了，鼻子嗅两下，也不知在嗅什么：“哪来的？”
　　完蛋。
　　真的跟坏女人厮混久了。
　　辛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说不出“是你的周医生送的”这样的话。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有人送的。”
　　“谁？女朋友？”
　　“不是啊，就，”辛乔手指摁在写字桌边沿：“路口，有人，免费送的。”
　　“哦。”辛木的眉眼瞬时耷拉下去，眼里的光没有了：“就是路口那种扫码送花送扇子送纸巾什么的吧。”
　　“嗯。”辛乔又有些后悔叫辛木瞧见这玫瑰了，想把这话题蒙混过去。
　　“你扫码了？”
　　“……嗯。”
　　辛木嘟哝：“你也不是这类型的人呐。”
　　“不是会扫码的那类人？”
　　“不是，扫码你可能会扫。”辛木笔帽在卷子上敲两下：“比如扫码送纸巾送鸡蛋什么的。只是送朵玫瑰花，你扫那码干嘛？”
　　“就，好看。”
　　“好看吗？”这花分明蔫头耷脑的。也许就是这花的不新鲜程度，增加了辛乔说“路口有人送的”这种可信度。
　　辛木继续写卷子。家里是没有花瓶这种东西的，辛乔想了想，找了只矿泉水瓶，把玫瑰养起来。
　　放到双人沙发前的茶几上，多看了眼。
　　其实，挺不搭的。
　　那茶几经年了，边沿有不少的磕痕，颜色老旧而露怯。而一支玫瑰，无论再怎么不新鲜，玫瑰总是玫瑰。
　　辛乔不欲再看：“我先去洗，你别熬太晚了啊。”
　　“嗯嗯。”
　　辛乔多问了句：“那个。”
　　“什么？”
　　“送玫瑰的一定是女朋友么？”
　　辛木头也不抬的说：“路口拉着你扫码的那种老阿姨不算啊，人家都是有任务的，姐你也太丧心病狂了。”
　　辛乔：……
　　她扯了浴巾去洗澡，热水冲刷向食指尖，微痛，一路漤到心脏。
　　她倒不会把“女朋友”这种字眼跟周琨钰联系起来。只是，送玫瑰，无论在什么人看来，都是那方面的意思对吧？
　　她洗完头洗完澡，辛木说还有一刻钟卷子写完再去洗。房子太小了，吹风机呜呜呜的，她怕吵着辛木做题，便暂且没吹头，在头上盖了条毛巾就先回了自己卧室。
　　盘腿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是吧，无论在什么人看来，送玫瑰都是那方面的意思吧。
　　发尾没擦干，一颗水珠悬了一会儿，啪嗒打在手机屏幕上，正落在“喜欢”的“喜”字上。辛乔伸手揉散了，那块水痕犹在，让那个字就变得有些模糊。
　　就像现下的感觉。
　　她有些喜欢周琨钰？
　　周琨钰有些喜欢她？
　　无论哪一种，好像模模糊糊的是有那么一丝丝端倪。但就像隔着水痕的汉字，无论如何让人不能下决心去笃定。
　　不确定的犹疑更多些。
　　罢了不想了，等辛木去洗澡了，她拿吹风吹干了头发。等辛木洗完后又检查遍门锁，上床睡觉。
　　******
　　周琨钰这个人，表象温温柔柔，酷起来还真挺酷的，送完花后真的一句话不说。
　　辛乔看了许多次手机，几天过去，周琨钰一次也没联系过她。
　　直到某天深夜，她快睡着的时候，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震了下。她以为是延迟发送的手机报，摁了下，却不想是周琨钰：“你那天去文煜街做什么？”
　　她敲字回复：“木木有款想要的联名动画玩具，我去麦当劳看看有没有。”
　　点击，发送。
　　尔后就没下文了。
　　那日辛乔训练真的很累，很快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醒来，几乎以为自己做了场梦。
　　像是她以前去周家老宅找周琨钰，木扉缓缓闭阖、门外藤蔓随晚风轻摇的那种梦。
　　抓过手机一看。
　　不是梦。
　　周琨钰发来的信息，实打实躺在她手机里。而她回复一条之后，周琨钰的确也没有再回。
　　一直到了晚上，周琨钰又发来：“什么时候休假？”
　　这话问得巧，因为辛乔的答案是：“后天。”
　　这次周琨钰回得很快，不知为何隔着手机屏，辛乔好似能听到她那清泠泠的笑：“那明晚要一起出来么？”
　　“跟我一起去见朋友。”
　　“可以稍微打扮一下么？为我。”
　　辛乔又愣了。
　　她都还没理清楚两人之间是怎么回事呢。
　　周琨钰的进展也太快了吧，又是送玫瑰又是见朋友的。
　　照这样下去……
　　辛乔简直不敢想。
　　大约见她拖了段时间没回，周琨钰直接发过来一个地址。
　　辛乔搜了下，是一个酒吧。
　　所以她有一个很好拒绝的理由，那就是因着职业关系，她不喝酒。可转念一想，周琨钰是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周琨钰也不喝酒。
　　而鼓动辛乔去的原因有另一个。
　　要厘清她对周琨钰是什么感觉，她总得先弄清周琨钰是什么样的人吧。
　　她见过周琨钰在家人面前的样子。与她独处的样子。在医院工作的样子。
　　方方面面的周琨钰，都是截然不一样的颜色。
　　她该去拾获另一片拼图，看看周琨钰在朋友面前是什么样子。
　　******
　　到了第二天晚上，吃完饭洗完碗，辛乔去了洗手间。
　　这里有面不算太小的镜子，灯一开，两束淡黄的灯光打下来，映亮镜子里她的一张脸。
　　辛木送她的口红就装在口袋，莫名觉得沉甸甸的。
　　脑子里周琨钰昨晚发来的信息：“可以稍微打扮一下么？为我。”
　　周琨钰这个人说话的节奏很奇妙，好似天然就会把重点拎出来，缀在句末。
　　“为我”。
　　就用那么两个字，往人心上敲。
　　其实辛乔在洗手间的时候，辛木肯定不会进来，但她还是做贼心虚的锁了门。
　　掏出口红，旋开，往自己唇瓣上轻轻一点。
　　那点红刚落在唇珠上，她瞬时就后悔了。
　　搞什么啊，太重视了吧。
　　她也不是不能重视，就是不想让周琨钰看出她的重视。
　　不太好意思。
　　抽了纸巾果断抹去，又用清水洗了遍，拉开洗手间的门，跟辛木打声招呼：“我出去下。”
　　辛木知道她有深夜散步的习惯，是以也没多问。
　　旧筒子楼像位腐朽的老者，楼前不亮灯的窄街是它长长一生说也说不完的故事。
　　辛乔走在里面，风吹得有些冷了，她拉紧了自己棒球外套的拉链。
　　坐上夜班公交，下车，又往前走了一段。
　　她几乎疑心自己走错。
　　因为这片高端住宅区，看上去实在不像有酒吧的样子。
　　直到她寻着门牌号摸索过去，一个并没有店招的门脸，门口垂手站着个黑西装男。
　　她走过去，不说话，对方戴着黑超，便也不说话。
　　直到她开口：“我找人。”
　　“找谁？”
　　辛乔迟疑了一下：“周琨钰。”
　　一来，她不知这样报出周琨钰的名字有没有用。二来，她每次在那高端公寓门岗处报周琨钰的名字，都会迎来一阵打量的目光。
　　果不其然。
　　话音一落，打量的目光又来了，隔着黑超都能被她感受到。
　　全世界处处都在提醒，周琨钰跟她是多么不同的人。
　　黑西装男当然认识周琨钰。
　　辛乔想明白了，在周琨钰的生活圈里，大概没人不认识大名鼎鼎的周家三小姐。
　　打开门放她进去，世界瞬间就变了。
　　门外是清竹幽静，氛围灯打得很柔和。一进屋，DJ打碟劲爆得似要摧毁人耳朵，射灯不刺眼，只是光怪陆离的令人眼晕。
　　辛乔发现了一件事。
　　便是那五光十色多种颜色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反而会让周遭的灰色更明显一些。
　　她走在这样的环境里，像在一片灰色的雾里漫游，而世界，原本清晰的世界变作混沌一片。
　　她顺着方才西装男告诉她的方位，一路往里走，最里面的那一桌，便是周琨钰和朋友们。
　　卡座是半圈形，辛乔的视线被遮挡，什么都看不清，只瞧见沙发边沿，一只黑面红底的高跟鞋露出来，那跟高可能接近十厘米吧，衬得脚踝只堪一握，再往上，是纤细柔滑的小腿。
　　这条腿的主人在笑，在卡座里轻晃着肩膀，随着这动作，火红的一点裙角露出来，似要借着蛛丝般缠绕的光线，把这里点着了似的。
　　黑色的长发也露出冰山一角，做了精致的大卷，妖娆得活色生香。
　　辛乔心里砰地跳了下，想到周琨钰说要打扮。
　　这是打扮过的周琨钰？
　　她想调头走掉了。
　　偏偏那人有副好耳朵，在爆裂的音乐声中后知后觉听见了她脚步，回头。
　　辛乔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猛攥了下，又倏然放松。
　　不是周琨钰。
　　转过来望向她的那张脸，很漂亮，是一种乱七八糟的漂亮。辛乔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她的眉形微微上挑，描绘得很精致，双眼皮的弧度很深，浓密的睫毛看上去有些厚重，眼妆很浓，唇妆也是，处处都在打架似的夺人眼球，组合在一起，就是一种乱七八糟的漂亮。
　　辛乔的唇线紧了紧，那人望着她的笑容就有些意味深长：“琨钰的朋友？”
　　辛乔已然开始不自在了。
　　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又在她周身上下扫了扫：“琨钰可从来没带另外的朋友来见过我们。”
　　这话说的有那么一点，暧昧。
　　可语气又有些轻佻。
　　辛乔一时之间，也不知心里该稍好过一点，还是更加不好过。
　　启唇问：“她呢？”
　　对方又笑了。
　　第三人称代词听上去，总显得你代指的那个人对你尤为特别。可辛乔确实不那么习惯念出周琨钰的名字，每次一出口，总会迎来的打量目光令她有些应激。
　　卷发女人指指卡座里侧，示意她自己去找。
　　辛乔从方才在外面对那黑西装男开始，就有无数想转身走掉的瞬间，可没有哪个瞬间比现在更强烈。
　　她发现自己不敢去看。
　　她怕卡座里侧的周琨钰，也和眼前这女人一样，有张令她感到完全陌生的脸。
　　可人总归好奇。
　　她明明怕着，双脚却又带着她往里走。
　　因为卡座的特殊设计，里侧的情形是在她眼前一点点铺展的。触目所及的都和方才同她说话的女人一样，有张浓妆精致的脸，身上那些小礼裙辛乔不懂，大约都是什么秀场最新款。
　　秀场，是这么个词吧。
　　直到她的眼神顺着蛛丝一般的射灯，一路蔓延到最里侧。
　　咚咚作响的心，忽而就静了。
　　周琨钰这个人的奇异之处在于，当你沉静时，她可以一秒撩拨起你的心跳。
　　当你喧嚣时，她又可一秒让你沉静下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
　　这里太吵了，坐在最里侧的她并没有听见辛乔过来的动静。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身上还是素日的白衬衫黑西裤，一头黑长直发披在脑后，辛乔瞧不出她有没有化妆，那眉眼还是如往常一样清淡。
　　她没与身边的人闲聊，所以在一片闹嚷里，包裹着她的空气是寂寂的。她端着杯橙汁，细瘦的腕子架在腿上，也没喝，就那么端着，脸上的情态微微有些出神。
　　原来周琨钰不笑的时候，是那样的。
　　大约觉察到辛乔的视线，她朝这边望过来。
　　辛乔想收回视线已然来不及了。她不是真的不想看周琨钰的神情，是想偷偷地看、悄悄地看，想看那没刻意笑着的神情在周琨钰脸上留存久一点。
　　然而来不及了，素来端雅的笑已然攀上了周琨钰的面庞，那样攀爬的过程给人的感觉，也像藤蔓，把真实的周琨钰包裹在里面。
　　周琨钰笑望着她，唇瓣微翕：“过来啊。”
　　她不知是周遭的吵嚷吞掉了周琨钰的音量，还是周琨钰本就没出声，那句话被周琨钰说得像唇语，而她听懂了。
　　于是略过一众人，向周琨钰那边走过去。
　　周琨钰给她让出卡座最边上的位置：“坐。”
　　有人好奇的打量她一眼，但客观来说，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她坐下的时候，周琨钰身边穿黑色小礼裙的女人，扭过头来同周琨钰说话，周琨钰笑着答了两句。听不太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是一片含糊的背景音。
　　辛乔忽然想：我在这里做什么？
　　和周琨钰待久了，人就往那双柔润的眸子掉，几乎忘了，周琨钰本来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周琨钰同身边友人说完了话，转正了身子，端端正正坐了会儿。
　　辛乔想着离开的说辞，这时周琨钰朝她这边靠了靠。
　　隔着棒球外套，感受不到周琨钰皮肤的温度了，但能依稀感到那柔软的触感。周琨钰唇瓣轻轻的动，她没化口红吧，唇色很淡，可又显得很润泽。在一片闹嚷乐声中，她必须凑得很近才能让辛乔听清她说话：“坐在卡座最外侧的那位。”
　　“她是盛宁儿，你教训过她哥。”
　　“记得吗？”
　　辛乔记得，盛宣，就是想欺负白雯雯的那不要脸的。
　　辛乔唇线抿了抿，换来周琨钰一声轻笑，这笑也是贴在辛乔耳畔的，带着她清润的鼻息，湿漉漉的。
　　这种感觉有点怪。
　　明明她和一众更亲近更熟悉的朋友在一起，可她和你凑在一处，对着你，咬耳朵。
　　好像她跟你最熟。


第27章 
　　酒吧里不知是否开了暖气, 还是年轻人躁涌的血液点燃了温度。
　　辛乔有些热，脱了棒球外套搁在腿上。
　　细尝了尝心头的感觉，莫名觉得和周琨钰在一起, 像排爆。
　　周琨钰是个很危险的女人，因为你很难看透她。
　　你知道你在与危险为伍, 全程一颗心悬吊着，这一秒觉得炸弹就要引爆, 下一秒又觉得可以逃脱升天, 可再下一秒, 你发现炸弹下还藏着其他的雷。
　　辛乔时而觉得周琨钰无暇的笑容, 遥远得很陌生。
　　时而又觉得周琨钰与她，是交换过秘密的最亲近的存在。
　　让辛乔甚至明明刚对这样的朋友圈生出排斥，转瞬却又忍不住想，自己对周琨钰的心绪，到底是不是可以被冠上“喜欢”的名号。
　　这种感觉让人握不住。可人是向往危险的, 你相信么？
　　辛乔相信。
　　她太习惯与危险为伍了。需要极度的专注，需要强摁住越来越快的心跳，需要抑住微微发颤的指尖，那种感觉, 是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是自己与自己较劲。
　　辛乔在周琨钰身边, 每一秒，都在与自己较劲。
　　周琨钰为了同她说话, 靠得近, 她不自在, 因为这样的朋友圈就令她本能不自在。她低低“嗯”一声表明自己还记得，一边缩起胳膊, 想往旁边躲一躲，可她现在本就只坐了半边屁股，再躲，便要掉下去了。
　　周琨钰一只手探了过来，轻轻搭在她的后腰上。
　　辛乔一瞬间脊柱都悬紧了，眼神向侧边扫过去。
　　这些人该都是周琨钰从小长大的朋友，她们个个锦衣夜行，却未对周琨钰的白衬衫黑西裤、清汤挂面的发型和近乎无妆的脸表示任何异样，也就是说，她们已极其习惯这样的周琨钰了。
　　她们习惯的周琨钰，温雅，端方，用礼貌书写着某种距离感，她是天边泠泠的月，所有人望得到她，可所有人触碰不到她。
　　她永远规规矩矩扣到最上一颗的衬衫纽扣，在描绘着某种禁欲主义。
　　只有辛乔知道。
　　在围坐的这么多人里。
　　甚至幅度再往外围扩大，在全世界的那么多人里。
　　只有辛乔知道，周琨钰顶着那近乎圣洁的笑容，听着朋友的笑谈，可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酒吧里热着，她脱下的棒球外套搁在腿上，周琨钰的指腹直接贴上她的衬衫，便能感觉一阵温凉。
　　周琨钰皮肤是凉的，却像一块会呼吸的玉，带着某种鲜活的柔软的温度。
　　辛乔缓缓吐出一口气。周琨钰不露声色的、轻把手指往她腰侧又勾了勾。
　　像拥有自然意志的藤蔓，只懂往人最薄弱的地方生长攀爬。
　　辛乔坐在人堆里，带着素来淡漠的神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脊椎开始冒汗，开始软化贴在她腰线和周琨钰指腹之间那薄薄的一层衬衫。
　　在辛乔的感觉里，那衬衫逐渐变得像被水浸过的宣纸，薄透的毫无存在感。
　　人对时间的感受主观性太强，辛乔的神经末梢百转千回了个遍，现实中也许不过那么几秒的功夫。周琨钰的手轻扶到她后腰，把她往上一勾，便又不着痕迹的撤开了。
　　待辛乔坐稳，她甚至籍着扭头同朋友说话的机会，又往朋友那侧坐了坐。
　　这下，连两人的手臂也未有相贴了，
　　让人生出一种错觉，错觉此刻怦然的心跳，只是被震彻耳膜的音乐引发的生理反应。
　　辛乔仍是淡着一张脸，露在卡座之外的那只手，却悄悄往后探。
　　轻扯了扯方才被周琨钰抚过的衬衫。外面那层轻薄的温度，分明来自周琨钰的指腹。人的通感作祟，扯扯衬衫的瞬间，辛乔鼻端好似还闻到一阵香。
　　那样的香比菖蒲更素淡，藏在周琨钰的指纹里，要靠体温激发，灼烫的呼吸把它洗出来，才能闻分明。
　　辛乔收回手，眼尾悄悄往另一侧瞟。
　　周琨钰在同朋友说话。她并非一个多话的人，聊天时，总是对方说得多些，她带着那柔润的笑容倾听，时不时抬起手掌，指根轻托一下自己的侧颊，然后又放下去，搭在自己手肘处，在精良的衬衫衣袖上无意识的摩擦。
　　要格外熟悉她的人，才能从这个小动作里，瞧出她有一丝丝心不在焉。
　　辛乔冒出这念头时心里又一惊。
　　怎么，她已可以算是对周琨钰格外熟悉的人了么？
　　熟悉最可怕，它一点点瓦解人的防备，侵蚀人的意志。从辛乔第一次在高端会所洗手间里见到周琨钰、便本能在两人之间深深划出的一道线，就被这只名为“熟悉”的手柔柔地擦、缓缓地擦。
　　好像一点点消弭。
　　可现下坐在这里，那道线好似又被周琨钰的朋友圈一点点加深。
　　辛乔抽回落在周琨钰胳膊肘的视线，扫过这群人。
　　盛宁儿端起水晶玻璃杯抿了口洋酒，笑着皱眉，扬手唤来酒保。
　　辛乔想，怎么会有人笑着皱眉呢。
　　她自己皱眉的时候，眉心的沟壑是被生活一点点挤出来的，她无力抵抗，连苦笑都匀不出气力。所以淡漠是她最好的保护色，没余力笑，至少她可以淡漠，让任何人瞧不出她的狼狈。
　　笑着皱眉的动作，好似在对生活撒娇。
　　并且确信生活不会打压自己，撒一撒娇，便可要到全世界的糖。
　　盛宁儿大约在跟酒保说，这酒的味道她不喜欢，就不要了。因为酒保的笑容克制却兴奋，离开小小一会儿，很快带回另一瓶包装精致的洋酒。
　　那酒多少钱？
　　看酒瓶和包装就知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可盛宁儿只是轻飘飘的挥了挥手指让他打开，不甚在意似的。
　　抿一口，觉得还凑合，耸了下眉，把这瓶酒留下了。
　　辛乔静静坐着，耳膜对喧噪的音乐适应一些了，方才那些融化在音乐里背景音一样的对谈，渐渐可以择出一些词句来了：
　　“那匹马一直养在瑞士，我哪儿舍得把它送到邶城这马场啦。”
　　“小瑾滑雪摔断腿了？真的假的？”精心护理过的水晶指甲掩着唇笑：“老司机还翻车。”
　　……
　　辛乔仍静静坐着。
　　她是仇富，可她厌恶的不是金钱本身，而是每每一与这些掌握了大量金钱与资源的人待在一处，看着她们的挥霍，看着她们的闲适。
　　她总忍不住想，一旦有事发生，这些人会为了自己的便利做到什么地步？
　　这时盛宁儿冲辛乔这边一挑眉：“嗨小美女。”
　　其实辛乔并不比她们小几岁，只是她纯素颜，扎马尾，看上去干干净净的。
　　周琨钰把一直端在手里的橙汁放回桌面，水晶杯底与黑曜石的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
　　那样的一声，对周琨钰这样汤匙都不碰碗沿的人来说，有一些重。
　　“辛乔。”
　　辛乔坐在周琨钰身边，听到她清晰的说了这么声。
　　盛宁儿坐得远，没听清：“什么？”
　　周琨钰的声音不大，却很清，在蛛丝一样缠住人的射灯和乐声中像一股潺潺的溪：“我说过她的名字了。”
　　“她叫辛乔。”
　　她还带着那样柔和的笑，可手臂抱起来，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左手肘衬衫的褶皱处点了两点。
　　辛乔觉得，她有点生气了。
　　好在盛宁儿从善如流的改口：“噢辛乔。”又拎起酒瓶晃了晃：“喝酒么？”
　　辛乔以为周琨钰会替她作答：“不喝。”
　　但周琨钰没有。
　　她只是静静坐着，手指摁平了手肘处衬衫折出的褶。
　　辛乔的触动来得后知后觉。周琨钰在维护她，可又不越俎代庖的替她做一切决定，而是由得她自己来。
　　她不是辛乔在这一众人面前的代言人，辛乔大可以自己说。
　　于是辛乔回答盛宁儿：“我不喝酒。”
　　盛宁儿挑挑唇角，半开玩笑：“是琨钰的朋友，就要和琨钰一样不喝酒么？”
　　辛乔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然：“嗯。”
　　周琨钰发出轻轻的气音，那是笑么，辛乔不确定。盛宁儿没拉来酒伴，注意力不再放辛乔身上了，又扭头去和身边的友人笑闹。
　　射灯给面子似的，变换了晃动的角度，轻轻放过了周琨钰和辛乔所坐的这一角。
　　周琨钰倾了下身，小幅度的动作让人以为她是要去够桌上的果碟，可她复又坐端正时，指尖并未多一块西瓜或一颗青提。辛乔视线往桌面垂落，才发现她是把那盛了橙汁的水晶杯，往辛乔面前挪了挪。
　　轻拂了下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低低的问：“喝么？”
　　音乐太喧嚣，任何压低的句子都暧昧似耳语。
　　更何况，这本是周琨钰喝过的杯子。
　　杯口黏着淡淡的唇痕，不是什么重色口红，近乎透明，只在杯口勾勒出周琨钰姣好的唇形。
　　到这时辛乔确定周琨钰不是素颜了。
　　她自己分明是最了解素颜的人，怎会一度怀疑周琨钰没化妆呢。
　　那润泽的唇。那纤长的睫。那柔腻的肌。只是周琨钰的妆容太淡也太妥帖，她的妆不是为了美化自己，而是为了把皮肤的纹理和一点生动的瑕疵藏起来。
　　她只肯给人看无暇。
　　故而所有人都当她是一轮没温度的泠然的月。
　　辛乔脊背的汗是在这一刻又开始往外冒的。
　　她看过。
　　她看过月之暗面。
　　她看过那端庄白衬衫下掩藏的繁复黑色蕾丝。
　　并且，撇除了理性的思考，她还想看。
　　那与欲念有关，又与欲念无关。她发现自己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一个更加真实的周琨钰。
　　周琨钰大约见她坐着没动，以为她不喝橙汁：“那，去洗手间么？”
　　“陪我。”
　　******
　　辛乔跟着周琨钰站起来，往外走。
　　盛宁儿仰起面孔跟周琨钰说了句什么，周琨钰笑着应了句什么，越靠近DJ台音乐越喧嚷，辛乔听不清。
　　周琨钰带着辛乔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这酒吧的人气很高，人群像从不够用的舞池里往外溢似的，辛乔没有跟周琨钰很紧，时而被穿行的人群截断。
　　所以周琨钰的背影时而被湮没，时而又出现。
　　辛乔是在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倏然心慌了下。
　　她发现她跟周琨钰之间的牵连，很薄弱。
　　起先，也许是靠着可有可无的游戏。
　　现下，也许是靠着似真似幻的喜欢。
　　“喜欢”。
　　到现在辛乔想起这两个字，还会想起那夜她没吹干头，盘着双腿坐在床上，头上搭着条毛巾，拿手机查玫瑰的象征意味。
　　发尾一颗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其上跃现的“喜欢”的“喜”字染得模模糊糊的，像宣纸上散开的墨。
　　到现在辛乔还拿不准那样的感觉，可她无比确定，这一刻如若周琨钰的背影真从她眼前消失，她会心慌。
　　于是她快走两步，越过人群跨到周琨钰身边。
　　并没有握住周琨钰的腕子。并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她只是走在周琨钰身边，微垂着头，望着摩肩继踵的人群不停闪过的脚踝。
　　眼神往回收一收，便能瞥见周琨钰的脚腕子，她穿平底鞋，可腕子细瘦优雅得像只鹤。
　　在这样浓墨重彩的环境里，周琨钰总是淡色的。
　　周琨钰走进洗手间，掌着门待辛乔进入，又轻轻阖上。
　　并且，锁了门。
　　辛乔抿了下唇。
　　转了个身，腿后侧倚在盥洗台上，一脸淡淡地望着周琨钰。一手藏在身后反撑着台面，指尖微微的敲。
　　这洗手间不是常规认知里的洗手间。大而阔绰，隔间藏在里侧，外侧更像一间化妆室。大而明亮的镜子，洗手池边摆着漱口水和棉签，点着不知什么香氛，有些甜腻腻的味道。
　　周琨钰锁了门，走到辛乔面前来，却也并未走得更近。
　　噙着些淡笑问：“喜欢我的朋友们么？”
　　辛乔反问：“你觉得呢？”
　　周琨钰挑挑唇角不说话了。
　　辛乔跟周琨钰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些紧张。直视是需要勇气的，所以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周琨钰的腰际，落在那规规整整塞于西裤里的衬衫下摆。
　　酝酿出一寸勇气，就往上移一寸。
　　所以接下来，是周琨钰材质精良的衬衫。
　　垂于肩头的闪亮的发。
　　再往上一点，她视线落过去的时候，周琨钰的颈根处轻滚了滚。
　　视线继续往上抬，落在周琨钰润泽的双唇。
　　无色唇膏对吧？
　　其实辛乔不确定，也不了解。
　　她的视线停驻于那唇瓣，低低的开口：“过来。”
　　紧张令她的话语直白且生硬，连语气助词都没有，说出口才觉得不太对。她想效仿周琨钰的语调，改为说：“过来一下，可以么？”
　　可在她重新开口前，周琨钰轻轻的笑了。
　　居然听了她那两个字，走到她面前来。
　　也没有很近，大约是，辛乔直起腰可以吻上那双唇的距离。
　　可辛乔没有直起腰，她往边上挪了挪，转身，双手放在自动感应的水龙头前，洗手。
　　然后回复方才的姿态，腿后侧靠回盥洗台边。
　　抬手。
　　拇指贴上周琨钰柔软的唇瓣，指腹轻轻的摩。
　　周琨钰心里一跳。
　　门扉是隔音的上好材料，可距离终究是太近了，外面的喧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很模糊、很遥远，像你与她走入了一片森林，远远听着城市的声音。
　　这里只有风，只有盎然的绿意，和你们。
　　辛乔也不知自己为何，总本能对周琨钰做出类似于“擦除”的动作。
　　上次周琨钰被打，辛乔在周琨钰公寓，便用指腹很轻的摩着她下颌乌青的那一块，像是想把铺在上面的粉擦干净，好把她的伤瞧清楚。
　　这会儿在洗手间，辛乔也是这般，指腹在周琨钰的唇瓣上很轻的摩，目光落在那无色透明的唇膏上，似要耐心的把那点唇膏擦干净。
　　不是为了接吻。
　　她心里有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是想要把周琨钰看得更真切。
　　不要化妆。不要笑容。什么都不要。
　　是不是看真切了，就能分清楚，她厌恶某一类人群归厌恶。
　　周琨钰是其中的一份子。
　　而在这之前，周琨钰先是周琨钰。
　　她应该说出来的，如果她知道此刻的周琨钰有多在意这件事的话。
　　可是她没有。
　　寡言已成为一种习惯，她只是安静而认真的，把自己的眼神凝在周琨钰唇瓣上那小小一枚反光上。
　　像在擦一扇染了雾的玻璃。
　　像在扫一座氤氲着雨的青山。
　　她的睫毛轻轻翕了下，周琨钰的心是在那时微颤起来的。
　　因为辛乔这一刻的目光，很温柔。
　　辛乔这个人，其实她生命的底色是骄傲。你可以把很多美好的词安在她身上，比如干净，比如清冽，甚至她偶尔紧抿唇线透出的那点执拗，也是可爱的。
　　但你绝不能说，她是一个柔软的人。她时刻都在跟生活较劲，跟自己较劲，跟这不公平的世界较劲，她有愤怒，有不甘，淡漠只是她披在最表象的一层保护色。
　　而此刻她的睫毛轻翕了翕，不知是不是淡黄顶灯打过来的光影效果，睫毛照在她眼下毛茸茸一片，显得她的眼神很温柔。
　　周琨钰心想，如果没有发生卖花小女孩那件事的话，她此刻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辛乔这样一种眼神呢。
　　或许心脏的某一部分，会被那睫毛同样撩得毛茸茸的，像边缘线不那么清晰的一轮昏黄的月亮，像某一份心动的前兆。
　　或许心脏的另一部分，又会变得坚固起来，坚固到她真的可以去找周承轩问出那一句：“在于心有愧的这么多年里，你还能夜夜安枕么？”
　　周琨钰是个不大在意他人看法的人，但这一次，她在意辛乔对她的看法。
　　因为代珉萱对她低低说过的那句——“你会变成蝙蝠”。
　　如果去找周承轩谈那件往事，让周承轩坦诚，其实她很清楚，这会被视作一种“背叛”。
　　就像周承轩所说的，在她们这样的世家里，每个人与家族的关系，都是叶与根，每个人的光合作用，都是为了给根系输氧而存在的。
　　代珉萱问：“你真以为跟爷爷闹翻，失去的只是优渥的生活而已么？”
　　她当然知道不是，她不天真。只是代珉萱那句“你会变成蝙蝠”，还是过分具象了，让她一瞬之间对将要面临的处境有了实感。
　　家族和原先的阶层会把她视为叛徒。
　　而另一个群体以辛乔为代表，只会把小女孩护在身后，站在街头与她对峙。
　　就像蝙蝠，鸟类会排斥她是哺乳动物，而哺乳动物只觉得她形态似鸟。
　　再无一处会诚挚的接纳她，渐渐地，她会不会彻底失去容身之所，变得都不知自己是谁。
　　所以她做了那个决定，所以她叫辛乔来酒吧见她所谓的朋友们，然后她要对辛乔说一番话。
　　只是当辛乔轻翕着睫毛望向她的唇瓣时，她几乎对自己的决定心软了。
　　辛乔会吻她么。
　　她会排斥么。
　　她的唇很轻的抿了抿，辛乔的指尖就嵌进了她的唇缝里。
　　身体的本能在告诉她，或许到了这一步，她仍不会。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
　　辛乔缩回了手。
　　她没有想要与周琨钰接吻，她没有想在第三次试图走近周琨钰的时候，用春天般蓬勃的欲念去掩盖掉很多事。
　　她是真的想要弄清，她是不是有点喜欢周琨钰了。
　　她问周琨钰：“我们先出去？”
　　周琨钰轻压了压下巴。
　　开了门，两人先后出去。外面的射灯和乐声似海浪，劈头盖脸往人脸上拂，辛乔凑近了周琨钰说：“你先过去，我上洗手间。”
　　周琨钰便先走了。
　　辛乔也不是真想上洗手间，方才进去的人没锁门，于是她进去，走入里侧的三个隔间之一。
　　她就是想，缓会儿。
　　她同周琨钰躲进无人的洗手间，没有拥抱，没有接吻，只是她的指纹贴着周琨钰的唇纹，而那些纹路里是否藏着更多的真心。
　　总之，她的一颗心扑扑扑地跳着，让她想要避开周琨钰，自己缓会儿。
　　在隔间里站了一阵，方才的人已出去了，正当辛乔打算出去的时候，又有人进来，轻轻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辛乔本不欲躲，正要推门。
　　偏偏传来的对谈是：“那个是琨钰的什么人啊？”
　　是周琨钰的那群朋友其中之二。
　　接着传来盛宁儿的声音，她们应该是来补妆，能听到旋开磁吸口红盖的声音：“还能是什么人啊？”抹完口红轻抿嘴唇的声音：“玩玩的对象呗。”
　　“琨钰也会这样玩啊？”
　　“拜托，她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你能这样玩，我能这样玩，她为什么不能？”盛宁儿语调轻飘飘的：“你看她穿着件规矩的衬衫，还真当她跟我们不一样呐。”


第28章 
　　洗手间里, 对谈还在继续。
　　另一人认同了盛宁儿的话：“也是。”
　　又有开合盖子的声音，这次是什么？粉饼？辛乔不了解。
　　不过辛乔至此明白了为什么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也许这样的情形，在周琨钰她们那个圈子里着实很常见。
　　“不过她今天带来的那个, 看着倒挺不一样的哈。”
　　“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是人就有欲望, 跟琨钰玩一段时间, 说不定车房都有了, 琨钰长得又漂亮, 不亏啊。”
　　轻轻的嗤笑声。
　　补完妆的两人出去了，辛乔听了会儿动静，确信她们走了，才拉开门走出去。
　　又洗了个手，因为她觉得指尖抚弄过周琨钰唇瓣的那一块皮肤, 在发烫。
　　她倒没有一瞬间出离愤怒什么的。拿纸巾擦干手后，她撩开马尾摁了摁自己后颈，那儿也并未因愤懑而紧绷起来。
　　大概辛乔清楚，周琨钰对她的走近, 起先本就是一场游戏。
　　周琨钰不是什么天真的人，哪会真上演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
　　只不过周琨钰同辛乔的游戏, 和方才盛宁儿她们说的不一样。不是为了欲望，不是为了车房。又或者说, 她的欲望更蓬勃盛大些, 甚至不拘于辛乔的身体, 而是想看辛乔的灵魂会否臣服于她。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辛乔现在怀揣着这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的确是着了周琨钰的道。
　　但是。
　　她靠近时，周琨钰的轻颤是真的。
　　她轻抚时，周琨钰垂落的睫羽是真的。
　　她走向那散落一地的玫瑰时，周琨钰那个有些奇怪的、甚至稍稍透出些许难过的笑是真的，虽然现在她还不知那笑意味着什么。
　　无论周琨钰的起点如何，她觉得那些感受，是真的。
　　周琨钰想过利用她来玩一场游戏。
　　她也想过利用周琨钰来熬过最难受的时刻。
　　而藏在其中、渐渐生出的那些真挚，是否像墨色丝绒般的夜空里逐渐漏出的星，点亮了更重要的什么，让人愿意去忽略、原谅那并不那么纯粹的起点。
　　听到盛宁儿她们方才的话，其实辛乔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一问周琨钰。
　　她想问：“那么现在呢？”
　　“你还觉得自己在玩么？”
　　“你，有那么一点真心么？”
　　辛乔走回卡座的时候，发现只余周琨钰一个人坐在那里，盛宁儿和其他人都涌进舞池去跳舞了。
　　可周琨钰还坐在先前的位置，很靠边，没有往中间挪，像一句清丽诗文末尾的句点。
　　于是辛乔也没有换位置，照例走过去，坐在最靠边的那里。
　　卡座很空荡，可她们挨得很近，若放眼整个卡座，甚至是有些失衡的视觉效果，好似整个世界都往她们这边倾斜。
　　可辛乔是喜欢这位置的，当射灯变换到某种模式时，这里可以逃过它追捕，而陷入一种茫茫的幽暗。
　　有时候眼睛看不清，心反而看得清。就像那两次在漆黑的玄关，是不是反而能把周琨钰看真切。
　　辛乔沉默着，双手交叠在牛仔裤上，右手压着左手的拇指盖，又换一边，来来回回，像叠俄罗斯方块。
　　辛乔想提问，但她发现，她不敢。
　　辛木出院那天，曾与周琨钰发生过一段对话，周琨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
　　后来辛木问辛乔有没有，辛乔承认了，但她没有告诉辛木，她最害怕的是什么。
　　因为那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哪怕手指轻轻一拨，也是牵连心脏的疼。
　　她害怕，她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
　　她没那么无私的，在知道辛雷是排爆手的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小小怨怼过的。尤其后来辛木生了病，辛雷也没转岗，她不是没有想过，辛雷是不是从未考虑过，万一他真出什么事，辛乔一个人带着辛木该怎么办。
　　在辛雷心里，排在第一的好像永远是“排爆手”这个职业，与他的信念有关。
　　至于她们的妈妈，本来跟辛雷的关系也不算好，在辛木出生后，她们家经济一下陷入很糟糕的状况，她直接拍拍屁股，跟着有钱人一走了之。
　　在她心里，排在第一的永远是安逸顺遂的生活，与她的虚荣有关。
　　他们是辛乔人生之始，毫无保留爱过的最初的两个人，辛乔毫不怀疑，自己会永远把他们排在第一。
　　可她不是。
　　她从来不是他们的“第一”。
　　她害怕被遗弃，害怕不被选择。这样被遗弃的情形，在她并不算漫长的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已经发生过两次了。
　　所以她不愿跟辛木以外的任何人多打交道，一是生活攫取了她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还有就是，她害怕。
　　她害怕再对什么人付出情感。
　　她害怕又一次不被选择，她害怕又一次被抛弃。
　　所以面对周琨钰，她才要反反复复地想、反反复复地理，把一切都整理得很清楚了，她才能下决心要不要踏出这一步。
　　这种心态的连锁反应是，听了盛宁儿她们方才的话，她觉得应该及时向周琨钰求证，但她真的不敢开口问。
　　于是比平时更沉默的，沉默了下去。
　　周琨钰望了会儿她交叠的拇指盖，轻声问：“你想走了么？”
　　“一起走吧。”
　　******
　　辛乔本就不欲在此多待，于是周琨钰站起来，辛乔跟着站起拿了自己的棒球外套。
　　她发现周琨钰没穿外套。
　　秋意渐浓，周琨钰除了那次漫步于街头时穿了风衣外套，其余时间就一件轻薄的衬衫。她这样的人好像永远无需考虑气温，她所到之处，无论家里、公寓、办公室、会所、豪车，永远都是最适宜人体的二十六度。
　　她俩一同离开时，盛宁儿她们回来了。
　　周琨钰与盛宁儿错肩，盛宁儿冲她扬了扬眉，意味深长的挑唇。
　　周琨钰没有说话，只笑了笑，便走了。
　　其实辛乔心里，有那么一点点难受。
　　周琨钰为什么不反驳呢？
　　为什么不纠正盛宁儿那个意味不正确的笑容呢？
　　******
　　对周琨钰而言，她没反驳，因为她没那么在意旁人的看法。
　　她带着辛乔上了自己的保时捷，往自己的公寓开。
　　辛乔一路望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没有反对她的路线。
　　两人一同乘电梯上楼，换鞋，又一同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周琨钰站起来，洗了个手，坐回来：“喝茶么？”
　　“嗯？”
　　“酒吧里有些腻腻的，是不是？”
　　周琨钰着手开始沏茶。
　　辛乔起先以为她在说橙汁，刚想说自己没喝橙汁，后来发现周琨钰不是橙汁，是说酒吧本身。
　　酒吧是粘稠的，浓郁的，熬得过分的果酱一样往人身上挂，所以眼神、动作都能拉出暧昧的丝线。
　　辛乔望着周琨钰沏茶的动作，觉得她好似要洗去那样的黏腻。
　　她纤白的手指和细腻的白瓷融为一体，清润润的。
　　辛乔是在那一刻下定决心的。
　　她不敢问周琨钰此刻有没有真心，但她可以问很多其他的问题。
　　比如，和她在街头偶遇的那天，周琨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脸上那只一闪却显得有些难过的笑容，是因为当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比如，周琨钰看起来并没多喜欢酒吧这样的场合，又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比如，周琨钰为什么这段时间都没联系过她，周琨钰在想什么？
　　比如，周琨钰是如何看待她这个人的？是真觉得她固守着是非对错的原则有些可笑么？
　　这些问题，她以前也不敢问，但此刻氤氲的茶香，好似熏开了某种浑浊。
　　她的心里有冲动。
　　像街头偶遇那天，她走向周琨钰时的那种冲动。
　　那种冲动很抽象，暂且还形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但那种冲动让她，情愿勇敢一次。
　　周琨钰把斟了茶的小小瓷盏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那细瘦的腕子也是清润润的。
　　辛乔端起饮下，一阵薄荷般的凉意润润嗓子，她决心开口。
　　“对了。”
　　周琨钰却先了她一步。
　　把自己的手包拿过来，掏出什么东西放上茶几，轻轻推给辛乔。
　　辛乔垂眸看。
　　是她对周琨钰提过的、辛木想要的那个麦当劳联名动画玩具。
　　“你怎么找到的？”辛乔这样问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她把邶城大大小小的麦当劳都跑遍了，都以套餐已下架的理由回绝了她。
　　而这款玩具火到什么程度呢，至少这段时间，连拿到咸鱼高价售出的都没有，全都留在自己手里。
　　周琨钰轻飘飘的笑了笑：“这对我来说很容易。”
　　她的语气实在太轻松了。
　　辛乔的心里刺了下。
　　******
　　辛乔是无意间发现辛木想要这款玩具的。
　　有天吃过晚饭，辛乔正要洗碗，发现洗洁精没了，于是跟辛木打声招呼：“我下楼去买。”
　　辛木出院回学校后用功得不行，说不然卷不动其他同学，这会儿却放下笔：“我跟你一起去吧。”
　　辛乔有一点点奇怪，却也没那么奇怪。
　　因为以前这样的情形也发生过，辛木会“牺牲”掉自己写卷子的一小段时间，和她一起下楼去买东西。
　　走过旧筒子楼下窄窄的那条长街去买，灯光并不明亮，只有街口一盏路灯隐约的透过来。
　　她们通常走得很沉默。
　　两道影子在墙根处打一个弯，映在灰砖叠成的墙面上，被灯光涂写得有些毛绒绒。
　　其实她们一直也没太多话好聊，辛乔并不柔软，而辛木内里敏感，两人互相依赖，却又好像隔着永远跨不过的距离。
　　直到辛木轻轻笑了声。
　　辛乔顺着她视线，发现街口的公告栏贴了张动画电影海报。
　　“宣传力度好大啊，贴到我们这里来了。”辛木笑眼弯弯的：“老姐你知道这动画拍电影版了么？”
　　辛乔：“你想去看么？”
　　辛木摇摇头：“已经下映了，是我住院那段时间上映的。不过别说，这动画播得挺火，还跟麦当劳合作了一款玩具，我们班同学人手一个……”
　　她说着突然截住了话头。
　　咧着嘴话锋一转：“好幼稚，是吧？”
　　辛乔忽然就懂了。
　　懂了辛木为什么今晚会跟她出来买洗洁精。
　　因为辛木有一点难过，也有一点无措。
　　回到学校，就算功课能赶得上，也不代表辛木对这个世界没有脱节感。
　　她没看过那部电影。
　　她没有那人手一个的麦当劳玩具。
　　这不是什么大事，对其他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对辛木来说不一样。
　　她会在同学讲到电影细节时，张张嘴忽地哑口无言。
　　她会在同学拿出那合作款玩具时，蜷一蜷虚空的指节，找补似的抓起一支笔。
　　过往这些年因为她的病，她人生里时而会被抠出这样一段时间，离开了真实生活去住院。
　　她的人生好像丢了许多片的拼图，这儿残缺一点，那儿残缺一点。
　　辛乔心里突然就铺开了漫漫的潮。
　　这一次若非街口恰好贴了那动画电影海报，辛木绝不会开口跟她说这番话，只会跟她一起并着肩，沉默的慢慢走。
　　这一次她发现了辛木想要那麦当劳玩具。
　　以前的那几次呢？辛木又在为什么而悄悄难过？
　　辛木知道她性格，甚至不讨要一句安慰，就只跟在她身边，像一只软糯糯的小动物，蜷在另一只体形略大的动物身边，觉得汲取一点体温也算一种安慰。
　　破防来得突然，辛乔带着发涩的喉头不置一词，钻进了街口的小卖部。
　　不是那种洋气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是那种很老式的小卖部。窄窄一道门口，只容一个人通过。
　　辛木每次都站在店外等，辛乔没忍住，回眸悄悄瞧了辛木一眼。
　　老式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把辛木的影子圈成一个小小的圆。辛木两只手挂在裤子口袋边缘，埋着头，脚尖拨弄着一颗圆圆的小石子。
　　辛乔拿了要买的东西，到柜台结账。
　　她走出来的时候，辛木仰起面孔，已然又笑得明朗。辛乔一手拎着瓶洗洁精，没什么表情的，另一手把一包薯片往辛木怀里一递。
　　辛木愣了下。
　　红红的袋子反射着灯光。是辛木喜欢的得克萨斯烧烤味。
　　辛木弯了弯唇角：“你让我吃啊？”为着她的身体，辛乔不怎么让她吃零食。
　　辛乔淡淡的：“嗯。”
　　两人一个拎着瓶洗洁精，一个拎着包薯片，像一同走出窄街时那样，又一同慢慢的走回去。
　　再没说其他的话了。
　　******
　　辛乔没跟辛木提过她想买到那麦当劳的玩具。
　　她只是在很多个下班的夜晚，跑遍了大大小小无数个麦当劳，去询问有没有可能买到一款，已经下架的联名动画玩具。
　　每听到一句“没有”，就让她想起一遍辛木埋着头站在路灯下、鞋尖反反复复拨弄一颗小石子的模样。
　　那在她的心上反反复复刻下痕迹。
　　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口，更像圆规刻写课桌，不醒目的一道划痕，可深深浅浅的叠起来，到底也让一颗心显得斑驳。
　　所以周琨钰这时轻松的语气，让她的心本能被刺了一下。
　　不一样。
　　她有两次很清晰的意识到周琨钰和她不一样，上一次是为辛木手术她来找周琨钰低头，第二次便是周琨钰把麦当劳这款玩具放到她面前。
　　她抬眸看了周琨钰一眼，抿了抿唇。
　　******
　　真的足够了。那一刻周琨钰心想。
　　明明告诉街头卖花的小女孩时，周琨钰自己也会说：“决定做什么事的时候，一条道走到黑。不然纠结反复，到头来，你什么都得不到。”
　　可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是让她不停纠结反复。
　　时而想跟辛乔靠得更近，籍着辛乔清冽双眸给她的勇气，去质问周承轩。
　　时而想破坏辛乔的干净，自己躲藏进自小生活的优渥灰雾里，什么都别改换。
　　周琨钰自认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需要一点依靠。需要一点支持。
　　可辛乔本能把卖花小女孩挡到自己身后的动作，是刺伤她的第一次。
　　在她解释后辛乔抬眸找摄像头的动作，是第二次。
　　到了现在。
　　当她掏出麦当劳联名动画的玩具放上茶几，辛乔抿紧了唇角向她看过来的时候，那样的眼神，是刺伤她的第三次。
　　辛乔的眼神里有防备，有质疑，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畏惧。
　　周琨钰几乎瞬时明白过来，她是在担心自己，会拿这玩具让她求一求自己，让她塌一塌那骄傲挺直的腰。
　　就像她为辛木手术的事来“求”周琨钰的那夜一样。
　　还不清楚么？周琨钰想。
　　两人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可说短也不短了。
　　两人交换过最私密的吐息。分享过最温暖的慰藉。
　　辛乔还不清楚，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么？
　　在辛乔眼里，周琨钰所从属的阶层，好像永远都挡在“周琨钰”本人之前。
　　如若连辛乔都是这样，还有谁会真正诚挚的、毫无保留的，接纳她、信赖她，或许还有……喜欢她。
　　“喜欢”。
　　这个词离周琨钰原本的生活太远了。她们靡靡的享受着一切，只有感情是真正的奢侈。
　　一切感情都要为利益让步，心动是来不及生长就被掐灭的幼苗，她们从小就被教养成了这番模样。
　　可从见到辛乔开始。
　　周琨钰像一个孑然独行的旅人，拖着钱袋在地面蹒跚了多时，忽地一抬头，望见了天边闪耀的那颗寒星。
　　她这样的人，也可以对星星起贪恋么？
　　然而被吸引是一种本能，她几乎要伸手去够了。
　　星星的光芒一刺，如同辛乔此时的眼神一闪，把她钉在了原地。
　　如果连辛乔都觉得她是这样的人。
　　那她自己为什么还要反复质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这样的人。
　　妥协吧。良心很重要么？反正在辛乔这样的人眼里，她们这类人，本就是没有良心的。
　　妥协吧。不要再想着去跟周承轩争了。
　　到了现在，周琨钰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固执。
　　因为她一边在脑海内劝着自己妥协，一边又不肯放弃最后的希望，双臂抱起来，嘴里问辛乔：“想要么？”
　　只要辛乔反应过来，她是周琨钰。
　　而不是某一个阶层里面目模糊的一份子。
　　那先前三次心脏的刺痛，或许，周琨钰都可以放下。
　　可辛乔眼里的光熄了。
　　也许周琨钰抱起双臂的动作刺激了她，她问周琨钰：“你什么意思？”
　　是想让我求你么？
　　呵。
　　周琨钰端坐着没动，可她的灵魂在心里仰了仰头。
　　辛乔果然是这样看待她的。
　　于是她唇边勾起了笑容，是初初认识辛乔时的那种笑。
　　辛乔看着她问：“所以到了现在，这对你仍然只像一个游戏，对么？”
　　怎么会这样问呢，辛乔。
　　难道你会相信我的话，而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么。
　　可骄傲的周琨钰，真的已经退了很多很多步了。在动心这件事上她并不熟稔，她亦有她的胆怯，不被接纳与信赖的感觉把她逼到了墙角。
　　她不肯多解释任何一句了。她只是挑着唇角，望向辛乔。
　　辛乔变作淡漠的无表情：“你想怎么样？”
　　周琨钰的指尖压在手肘处摩了摩：“你觉得呢？”
　　辛乔的瞳孔缩了下。
　　周琨钰语调轻飘飘的，甚至有些轻佻，那样的语气说明了一切。
　　其实此时周琨钰的心脏，在与辛乔的眼瞳一样收缩，连她都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对辛乔的渴慕，是本能。
　　可曾经一度，当她们在揿灭了灯的玄关无限靠近时，她甚至觉得连吻上辛乔都是一种污染。
　　那么污染吧。
　　在她决心不再去跟周承轩争的时候。
　　在她允许自己去成为一个灰色的人的时候。
　　让她污染吧。
　　让她去污染那双寒星般的眼眸，让它不要再那般闪耀，闪耀得反复刺痛她的良心。
　　辛乔匀了匀自己的呼吸：“你认真的？”
　　周琨钰唇角依然勾着，清秀的下颌往下压了压。
　　辛乔站起来，走往洗手间。
　　周琨钰泠然的语调自她身后跟过来，仍是近乎圣洁，提醒她：“洗得干净仔细一点。”
　　“最好，用上医院的七步洗手法。”
　　辛乔提了一口气，周琨钰能看到她的肩膀动了动。
　　又放下去，没回眸，垂头，继续往洗手间走去。


第29章 
　　辛乔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 周琨钰仍坐在沙发上沏茶。
　　周琨钰这人很适合沏茶，坐在那里像幅端正的工笔画。柔白的手似与白瓷连绵为一片，瓷面上的远黛青山一路往那指尖蔓延, 氤氲的茶香是悠荡其间的雾，单看那只手, 你都会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是圣洁不可侵犯的。
　　初遇周琨钰，你总以为她是纯白的。
　　要一层层的往里剥, 你才会发现她有那么多颜色。
　　白的圣洁。青润如河的温柔。墨色藤蔓的妖娆。还有那抹绯色, 辛乔曾见过的。
　　在那如诗般的眸眼上挂不住似的, 一点点往下落, 落满面颊，落地如雪面上洒了一地的花，可冬日里怎会有这般妍丽的花呢。
　　她复杂的灵魂底色，让四季都失序。
　　辛乔站在她面前垂着头，也说不上自己在看什么。好像, 这样凝眸多看一看灯光下的周琨钰，看光照把她的长发打出一圈光晕，看她皮肤纹理都被照得分毫毕现，看她那双清润的眼眸好似半透明。
　　是不是把这些细节看得清楚一点, 再清楚一点，她就能把周琨钰这个人, 认识得更透彻一点。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认识周琨钰这么久, 她做过许多无谓的尝试。时而觉得周琨钰温柔, 时而觉得周琨钰轻挑。
　　时而觉得周琨钰冷清冷性, 时而觉得周琨钰至情至性。
　　时而觉得周琨钰也动过那么一丝真心，时而觉得一切不过是周琨钰的把戏。
　　她可曾有一秒真正看透过周琨钰么？
　　没有, 从来没有。
　　所以周琨钰在她面前，灵魂的底色永远都在变幻，她捉不住也看不透。
　　就在她这么瞧着周琨钰的当下，周琨钰动作悠悠然没一丝变形。沏好的清茶落入小小瓷盏，拈于指间饮尽，甚至还有闲暇把另一小盏推到茶几边侧，仰起面孔来，柔润的问辛乔一句：“喝茶么？”
　　辛乔淡着一张脸，没说话。
　　其实她当下感受到的情绪，是愤怒。
　　这么多年以来，辛乔好像习惯了这样。当她一张脸表现得越平静淡漠，其实越愤怒。
　　她被生活中伤得太惨了，她早已明白，如若露出破绽给对方看，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她停了会儿，语气平静地问周琨钰：“现在，好像不是喝茶的时候吧？”
　　周琨钰挑了挑唇。
　　但辛乔还是允许自己露了一丝破绽，如同她心里怀揣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她多问了周琨钰一句：“你确定要这样么？”
　　周琨钰瞧她一眼，站起来，撇下她往连通里侧的长廊里走去。
　　辛乔不知道周琨钰去了哪里，又是什么意思。是反悔了么？
　　反悔吧周琨钰。辛乔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们的感情，不该是这样一种走向。
　　可想到这句话时，辛乔忍不住自嘲的扯了扯唇线。
　　“感情”。
　　周琨钰哪怕有一秒，真正把这两个字安插在她们之间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轻趿着拖鞋的脚步声复又响起，那是周琨钰转了回来。
　　辛乔唇边的笑意，挑得更深了些。
　　周琨钰没有反悔，只是去取了条浴巾，平平整整地铺在沙发上。
　　医生多少都有那么点洁癖的吧。周琨钰连自家沙发都觉得没那么干净，可她的解决方法是铺一条浴巾，而不是和辛乔洗完澡以后去卧室。大概卧室太私密，一张柔软的鹅绒床承载着所有不设防的梦，周琨钰从来不觉得她与辛乔是那样亲近的关系。
　　周琨钰悠悠然坐在沙发上，那样的姿态，就像方才斟一盏茶。
　　辛乔几乎呛出了一声笑。
　　说句坦诚些的话，如若此时驱使她的只是贪恋，那么她不敢。可此时驱使她的，是愤怒。
　　在她把周琨钰送给她的玫瑰、养在一只洗净的矿泉水瓶里的时候。
　　在她为周琨钰的一句“打扮”、想要用辛木送她的那支口红的时候。
　　在她心里那些零零落落的悸动攒起来、几乎要拼成“喜欢”两个字的时候。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对周琨钰来说，仍似一场游戏。
　　辛乔跨近周琨钰一步，伸出手指，抬起周琨钰的下巴。
　　周琨钰纤长的睫翕了翕。
　　怎么，周琨钰以为自己要吻她么？
　　辛乔想，周琨钰也有错得这么离谱的时候。
　　她怎么会吻周琨钰呢？吻对她们俩这样的关系来说，是不是温情得太过了？
　　她只是想让周琨钰直视着她，她也看进周琨钰的眼底，尔后开口：“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
　　周琨钰柔柔的“嗯”一声，好似慷慨，好似宽和，好似一尊慈爱人间的圣洁的神祇。
　　辛乔问：“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招惹我？”
　　神祇笑了。
　　她的唇角清妩的挑起，可真正透露她所思所想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淡漠得没温度。
　　辛乔几乎从那时开始，已觉得受到伤害了。
　　“我今晚带你去见了我的朋友们，对吗？”
　　辛乔托着周琨钰的下巴，不说话。
　　“她们可是我一起从小长到大的朋友呢。”周琨钰这样柔和地笑着，可她总不至于是在说，她带辛乔去见她的发小，是因为她俩很亲。
　　辛乔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周琨钰眨了一下眼：“你有没有听清，她们都在聊些什么？”
　　酒吧音乐太喧嚣，像在轰炸人的耳朵。辛乔要等适应了一会儿环境，才能从那些模糊的笑谈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告诉我。”周琨钰催促：“你有没有听清？”
　　辛乔定了定神：“骑马，滑雪，攀岩，高空速降。”大抵就是这些。
　　周琨钰压了压下颌：“好耳朵，辛小姐很厉害。”
　　“这就是她们的生活了，每年不知飞多少次国外，什么刺激玩什么。其实，关于极限运动出事的新闻并不少，你猜，她们为什么乐此不疲？”
　　辛乔沉默。
　　周琨钰挑唇：“因为我们这种人的生活，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无聊得多，不要这种强刺激的话，日子空虚到简直不知如何过下去。”
　　“那我再问你，我明明和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呢？”
　　“难道，是因为我特别乖么？”说“乖”这个字的时候，她轻偏了偏头，眼里有一丝狡黠。
　　辛乔冷眼望着她。
　　“当然不是。”周琨钰状似慷慨的给出答案：“是因为我这个人，野心特别大而已。”
　　“这些花钱就能买来的刺激，我一点不觉得有意思。只有你，不一样。”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瞧出来了，你很反感我们这种人对么？可是怎么办呢，你好像，不能抵抗我。”
　　无论她故作的温柔还是偶然流露的轻挑。截然相反的两极织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网。
　　“你的傲骨你的犟，在我面前是一点点被割掉的。这个过程，很有趣。”周琨钰笑道：“我是个拿手术刀的医生，人体我研究得很透彻了。我想解剖的……”
　　她望着辛乔，双瞳近乎赤诚，以最真挚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话：“是你的灵魂。”
　　辛乔的呼吸滞了滞。
　　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她，甚至连挑唇自嘲的笑都没有了。
　　周琨钰的心忽地就扯了下。
　　也许她这番话说得过于真了。也许在初识辛乔的时候，她确然这样想过。
　　也许在辛乔一次次刺痛她的时候，她确然这样决定过。
　　可这些句子，每每一对上辛乔的那双眼，又被打得七零八落。此时她从心里的各个角落一块块的捡回来，拼凑在一起，说给辛乔听。
　　这番话她说得很快，甚至在辛乔不回答她问题的时候，她催促着又问了辛乔一遍。因为她不能停下，她生怕一个停顿之后，她就不忍心说完这番话了。
　　辛乔当然相信了。
　　周琨钰不是演员，她是变色龙。在她们这样的家庭长大，从小便要学会掩藏自己，表演不是她们的一项技能，而是披在自己本身皮肤外的又一层皮，长年累月，早已长在一起。
　　然后她低低唤辛乔的名字，把最粗俗的字眼安在自己身上，请辛乔对她做那样的事。
　　辛乔的眼尾红了。
　　那一刻她觉得不堪忍受。说来可笑，她方才连托起周琨钰下巴的时候，觉得那样的动作对周琨钰都是一种亵渎。可现在的周琨钰，在说什么？她让辛乔对她的一切珍视，和那支插在矿泉水瓶里的凋败玫瑰一样，也变成了一个愚蠢的玩笑。
　　那么，就遂了周琨钰的意吧。
　　辛乔发现自己之所以愿意，是因为她想剥开周琨钰的一切伪装。
　　周琨钰温雅的笑总是从容不迫。
　　周琨钰总是步步为营的在布局。
　　每次都是她在周琨钰面前展露自己的愤怒、狼狈、脆弱，让自己素来漠然的外壳裂出一道道的缝隙。
　　人或许只有在某一时刻是很难伪装的。
　　辛乔俯身望着周琨钰，后颈被客厅射灯照得发烫。
　　周琨钰，可不可以至少这一刻，让我看一看真实的你。
　　可不可以让你自己的神情和呼吸，露出一点破绽，让我找到一个小小的入口，去探寻你灵魂的真正底色。
　　******
　　一场迷乱后，辛乔去了洗手间。
　　她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撑着额，脸深深埋进掌心。听到周琨钰趿着拖鞋轻轻的脚步，进了另一间洗手间。
　　她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动作，没动。
　　她没有看清真相。先注腐
　　即便是在两人交换灵魂的时刻，周琨钰始终带着那般轻挑的笑，像罩在那姣好面孔上的无暇面具，让人根本看不透背后藏着什么。
　　不该是这样的。
　　诚然对于这样的时刻，她肖想过，也梦到过。可她亦有她的野心，她对周琨钰的幻想绝不仅止于表面，她想通过洗去伪装的眼神，至少在某一瞬间，去更靠近真实的周琨钰。
　　周琨钰却根本没给她这样的机会。
　　到底周琨钰这个人，为什么那么能忍啊。
　　******
　　辛乔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周琨钰还没出来。
　　她坐到沙发上，腕子搁在膝头，上身微微往下压着。她不常做出这样一个姿势，可她的确觉得深深的挫败。
　　过了会儿，周琨钰出来了。
　　辛乔瞥了眼，这么些时间，周琨钰整理了些什么呢？
　　辛乔自嘲的想，周琨钰去整理的，大概是自己的灵魂。无论何种情形下，她都不会露出任何一点真挚给辛乔看。
　　周琨钰大约没想到，辛乔会坐在沙发上等自己，走过来坐下，问辛乔：“喝茶么？”
　　又是喝茶，和开始前所问的那句一样。
　　辛乔忖着，这就是她与周琨钰的区别了吧。
　　她会害羞，会把衣服很快穿得规规整整，但周琨钰不会，因为周琨钰不在意她。
　　她会想很多，会在极致的愤懑后仍坐在这里等，但周琨钰若无其事，轻飘飘再次问她一句：“喝茶么？”
　　她的心被这样轻轻的一句话重重的碾过，奄奄一息的发着颤。她理了理自己的呼吸，开口问：“你以前没有过？”
　　周琨钰在重新沏茶，转过脸，还是铺着那样近乎妩媚的笑：“所以呢？”
　　像一个不吝投入的玩家，只因她有足够的本钱。
　　辛乔不爱看周琨钰那样笑。那令两人之间的游戏意味太强。
　　令让她的玫瑰、她的口红、她在街头走向周琨钰时急促的步调，都显得太过可悲。
　　但她压下这些情绪，轻声问了句：“疼么？”
　　周琨钰看了她一眼。
　　辛乔那奄奄一息的心脏被注入氧气般，忽地动了下。
　　那一眼不包含在轻挑的笑容内，让那张无暇的笑脸显得有了一丝破绽。
　　但，也只是辛乔的错觉吧。
　　因为柔润的唇角复又挑起：“辛队，这么关心我啊？”
　　辛乔阖了阖眼。
　　真的够了。
　　伴着这声故意激怒她的称谓唤出，她不该再对周琨钰抱有任何天真的幻想了。
　　她站起来：“我走了。”
　　“等等。”周琨钰把茶几上的玩具推过去：“不带走么？木木……”
　　“你敢再提木木的名字。”辛乔的语调不凶，只是一种冷，一种漠然。
　　周琨钰的指尖顿了下。
　　“那，带走这个吧。”
　　辛乔垂眸，周琨钰这次放上茶几的，是一张门禁卡。
　　辛乔依然很平静，勾腰，手指贴着那淡淡哑金的卡面，很轻的敲了下，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你要继续是么？”
　　“好，我奉陪到底。”
　　“你就好好看清楚，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这样的人低头，永远都不会对你这样的人动感情。”
　　******
　　一直到辛乔关门走了，周琨钰才把脚跟从拖鞋里拎出来，轻转了转自己的脚腕。
　　心脏的跳动还未平复，以至于她需要给自己斟一盏茶，稳稳心神，望着被留在茶几上的麦当劳玩具，慢慢饮下去。
　　其实辛乔不知道，忍耐，是她们这种人的必修课。
　　她们享受着一切最优渥的物质和资源。其后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忍耐。
　　忍耐兴趣。因为她们从出生那一天，就已被决定好大学的专业。
　　忍耐口味。因为她们必须体现良好教养，餐桌上的每道菜多一筷少一筷，都有定数。
　　忍耐心动。因为她们的感情，永远都为家族利益服务。
　　周琨钰所有的感受，都被藏在“周家三小姐”这个身份之后，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觉得好似没那么重要了。
　　她们像马戏团里被驯服的象。
　　当她们还是小象时，便拿厚厚的铁链拴在她们脚踝，固定于一棵粗壮的树桩。然后由得她们为了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去挣，挣得皮开肉绽，挣得鲜血横流，尔后发现，无论如何都是挣不掉的。
　　等她们长成大象后，她们已经失去挣扎的心绪了，被老老实实拴在木桩上，不再想面对任何徒劳。
　　所以要站出来与周承轩对抗，才会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可是辛乔。
　　周琨钰很清楚辛乔今晚是如何被她激怒，可无论如何愤懑，辛乔仍是留了下来，为了问她一句：“疼么？”
　　这对周琨钰而言是人生少有的，“感受”被放在目的之前，放在情绪之前，放在一切之前。
　　她放下茶盏，把麦当劳玩具收回自己的包里。
　　控制住你自己，周琨钰，既然你只是想毁坏。
　　说不上是毁坏辛乔，还是毁坏自己。
　　如果控制不好，只要裂开小小的一道口，对一个像辛乔这样的人心动，好像是太容易的一件事了。
　　******
　　另一边，辛乔打车回了家。
　　辛木已去睡了。她没开灯，站成促狭客厅里一个沉默的影子，而茶几上那蔫头耷脑养在矿泉水瓶里的玫瑰，好似她的另一个分身。
　　拿回来时本就不新鲜，过了这么几天，更是蔫得没法看，花瓣片片落在茶几面上，她每天擦，却也没把那花瓣扫进垃圾桶。
　　辛木是知晓她刻意为之么？总之，辛木也没有收拾。
　　这会儿她微垂着头站在黑暗里，瞧着茶几上颜色略深的那两小块，知道那就是凋落的玫瑰瓣。心里冒出个很奇怪的想法，如果玫瑰的影子是她的分身，那花瓣的两块影子就是她心脏上掉下来的一部分。
　　她甚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是不是从此就残缺了一部分。
　　可外面哪里摸得出来呢。
　　最痛的伤永远被藏的最深，外壳瞧不出一丝端倪。
　　比如她妈跟人走的时候，她没哭。
　　比如辛雷去世的时候，她也没哭。弦驻付
　　她从十八岁就开始抽烟了，不当着辛木的面，站在窄窄的长街口，指间夹着一支烟，老式路灯的灯光铺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映得很清楚，边缘又涂得很模糊。她微微勾着头，另一只空荡荡的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拈着内衬反复的搅，黑色球鞋的鞋尖，反复拨弄着路面圆圆的一颗小石子。
　　那时她的面庞比现在更青稚些。深夜旧旧的窄街不常有人走动，偶有人路过，大概她太年轻，奇怪的扫她一眼。
　　她还未像后来一样套好漠然的外壳，眼神很直接的，朝对方扫视过去，不笑。
　　一双眸子亮得太黑白分明，每每这时，对方总会下意识避开她视线。
　　她抽烟不是为了排遣，而是为了刺激，为了不麻木。
　　当巨大的悲伤笼罩下来，她不允许自己哭，也不允许自己笑，一切情绪都被摒弃。
　　随之而来的副作用，是麻木。当人连那般浩瀚的悲伤都感觉不到，好似也不能感受到生活的任何了，就麻木的扛着，无论它压过来一座山或落下来一粒灰。
　　所以唯有抽烟。
　　当那凛冽的感觉一路刺入肺腔，像一把刀割开了过分狭窄的气管，能令人的呼吸顺畅那么几秒。
　　同时肺里那生动鲜明的痛感，总让你意识到，你还活着。
　　辛乔现在抽烟抽得没以前那么凶了，尤其辛木做完手术出院后，她抽得更少些了。然而今夜，她沉默的把那些玫瑰瓣扫进垃圾桶，拎起那矿泉水瓶倒空了水，一并扔了。
　　转身，下楼。
　　站到曾经无限熟悉的街口，把口袋里的烟摸出来。
　　还是那般微微勾着头的姿势，昏黄的路灯把她略凸显的脊骨勾勒得很分明。旧街的路面长久没整修过，心脏一样裂出一道道的痕，总有一颗颗碎石滚在路面上。
　　辛乔还和十年前一样，穿一双黑色球鞋，拿脚尖来回来去的拨弄。
　　她抽一口烟，明明熟稔的动作，忽地呛出了一声咳。
　　好傻啊，辛乔。
　　生活已接连教你两次了，怎么还是学不乖呢。
　　在还没有弄清形势的时候，就急吼吼把自己一颗真心往外掏，非要触了刀见了血，才和小动物一样把受伤的肚皮猛缩回来，皮毛一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能只有自己知道，有些血不鲜红，近似透明，从肚皮的伤口渗出来，一路走一路淌，使脚步都变得泥泞。
　　然后辛乔恍然大悟，那是眼泪。
　　那些透明的血，是她从未允许自己流出的眼泪，隐形的跟在她的脚步后。
　　她缓缓的又抽一口烟。
　　别傻了。
　　她所有的悸动与柔软，都已被今晚的周琨钰一笔勾销。还剩下些什么呢，剩下愤懑，剩下不甘，剩下恼羞成怒。
　　好在她还没有踏出真正喜欢的那一步。
　　现在这些负面的情绪，就像一地狼藉腐坏的垃圾，又如何还能开成以“喜欢”为名的姣妍的玫瑰。
　　她今晚跟周琨钰说的是真的。她觉得自己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动心去喜欢周琨钰了。
　　她和周琨钰的关系，很奇异，用游戏来定义也并不算准确。辛乔觉得，她们俩的确有一个瞬间，共同站在了某个岔路口，往左走，便是真挚的感情；往右走，便是游戏般的较量。
　　说不上是哪个胆小鬼，把她们引上了往右的那条路。然后，就再也回不了头。


第30章 
　　后来。
　　当我们概括一段模糊的、混沌的、不知该如何定义的日子, 我们往往都会说“后来”。
　　后来天又回光返照的热了一阵，接连下了几场大雨，那样的架势, 好似在透支未来许多年的夏末，然后就越过秋天般, 一下子坠入了初冬的怀抱。让人恍然觉得，跟周琨钰初识的那个夏末, 永不会再到来。显诸负
　　后来辛乔逐渐跟上了队里的训练进度。后来辛木的复查结果无恙, 某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七。后来辛乔终于在咸鱼上买到了辛木想要的麦当劳联名动画玩具, 卖家的名字很奇怪, 一串类似乱码的字母数字。
　　辛乔拿到快递送来的玩具时，独自在像要陷住人的沙发里坐了许久，回想那个周琨钰拿出玩具给她瞧的夜晚。
　　包裹住她心脏的，不是激荡，甚至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难过，像阵雾一般，裹住花园分叉的小径。让人忍不住想，如果那晚有任何细节被改写的话, 会不会她和周琨钰，就走往彼此靠近、彼此坦诚的那条路了。
　　而非像现下这样渐行渐远。
　　可人生的残酷之处在于, 从来就没有“如果”。
　　辛乔把玩具拿给辛木时，辛木没说什么, 抿了一下唇, 埋着头：“走开啦。”
　　“嗯？”
　　辛木低低的嘟哝：“你挡着光了, 我怎么写卷子。”
　　辛乔勾了勾唇。
　　辛木很感动，所以她在害羞。
　　她们姐妹俩好像都是这样, 不擅于直面情感表达。
　　后来周琨钰和辛乔的关系维持了下来。
　　因为两人都忙，她们见面的频率不算特别高，但也不至于疏淡。周琨钰每每晚上有空，会给辛乔打一个电话，响一声便挂断。等辛乔忙完，她便去周琨钰的公寓。
　　她们不约定时间，所以有时是辛乔到得早些，偶尔又是周琨钰到得早些。
　　辛乔不大喜欢周琨钰早到的那些时候。
　　公寓里有面巨大黑檀木书架，塞满了各类病案存档和医学书，间或周琨钰到得早，她会端立于书架前，挑一些书或病案微微曲颈，捧在手里读。
　　听到辛乔进来，她会转眸。
　　书架上一盏吸顶阅读灯，淡黄的光晕铺洒，落在周琨钰柔白衬衫的肩头，像一只光影里生出的蝴蝶。那一刻，她像站在时光里圣洁的来客，而从辛乔的视角看，光晕足以模糊她的身形她的衣着甚至她姣好的面容。
　　只余那样一双眼。
　　他妈的第一次见面后、就让辛乔再也没忘掉的一双眼。
　　辛乔总会不自觉地微蜷一下手指，挪开眼神，等到周琨钰合上书塞回书架，等到那妩媚的笑攀上周琨钰的面颊，她再把视线挪回来。
　　面对轻佻的周琨钰总是更容易些，因为她真的很善于激怒辛乔。
　　比如待辛乔坐到沙发，她穿着白日的一身白衬衫黑西裤没有换，身上还沾染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靠过来倚进辛乔怀里，似柔弱无骨的春柳。
　　比如她素来端庄的语调，会被塞进独属于夜的绮惑：“辛小姐，你想不想我？”
　　比如她一头柔顺的黑发，发尾蜿蜒如只在暗夜里盛开的花：“辛队，你可不要对我太温柔啊。”
　　可以有人一边神圣洁白宛若天堂，又一边堕落如地狱彼岸的花么。
　　可以有人一边深情的诉诸“想念”，又一边用那清泠的眼眸书写冷漠么。
　　驱动辛乔的还是愤怒，明明这样的亲密好似连灵魂都交换，她在心里问：周琨钰，能不能至少在这一刻，让我看一看真实的你。
　　然而总是无用。
　　所以辛乔不再愿意看周琨钰的那双眼，眼神往下，落在周琨钰的双唇，辛乔难免会有一瞬出神，摁住自己心脏近乎毛茸茸的那一圈。
　　仍然想听么？
　　即便知道是假的，至少在这样看似亲近的一刻，也仍然想要听她说么？
　　想要听她说的，是“拜托你”、“求你”，还是一句更让辛乔觉得自己可悲的“想要你”、“喜欢你”。
　　她柔顺的发丝扫过来，辛乔莫名地想：像根鱼线。
　　而心脏，是被那发丝钓住垂死挣扎的鱼。
　　辛乔也不知为何，自己喃喃念出两个字。
　　周琨钰没听清：“什么？”
　　辛乔重复一遍，周琨钰心里一跳。
　　辛乔说的是——“永远”。
　　她总是激怒，辛乔总是愤懑。那是辛乔难得露出柔软的时刻，像什么贪恋温暖的小动物，喃喃说着一句：“周琨钰。”
　　“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周琨钰一瞬的心跳，怦然如春末最好时候一树盛绽的樱。
　　像周琨钰她们这样的人，不说“永远”。
　　她们追求理性，克制，安全。她们不欲任何人抓住自己的破绽。她们说“可能”、“往往”、“大概率”。
　　她们不说绝对，不说永远。
　　可为什么有人能把“永远不会喜欢你”说得似情话呢喃。为什么“不喜欢”的前缀也能是“永远”，让这句赌气般的话听上去亦像关乎一生的承诺。
　　那一瞬周琨钰荒唐的想：那就一辈子吧。
　　她每每激怒辛乔，说不上是想要毁掉辛乔，毁掉永远这么干净明亮刺痛她良心的辛乔。
　　还是想要毁掉自己，毁掉缩回优渥的灰雾里不欲再与周承轩抗争的自己。
　　这不是什么健康的关系，可周琨钰一个素来理性自持的人，第一次荒唐的想：那就一辈子吧。
　　她可以守着心动的那条底线，她可以不过多动情，她可以做得很好。
　　******
　　那天结束后，辛乔一个人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一手撑着盥洗台，盯着指尖垂落的水滴。
　　她知道一旦走出洗手间，便又要面对那笑容轻魅得抓不住的周琨钰了。
　　果然如此。
　　辛乔走出洗手间后也已恢复淡漠，同周琨钰低声说：“我走了。”
　　“嗯。”周琨钰那把声音轻软着，答得漫不经心。
　　于是辛乔望着前方客厅空无一物的半空，周琨钰立于书架前眼神凝在手捧书页某句话间的逗号。
　　于是辛乔微阖了阖眼，周琨钰的指尖轻擦过纸张上的油墨。
　　于是辛乔轻轻翕动双唇、却根本不知如何开口描述内心不成形的感受，周琨钰微微出神、庆幸于自己熟谙名为“忍耐”的必修课。
　　明明是一段不该再动感情的关系，又还能多说些什么呢。
　　最终，辛乔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夜色里，在光晕中，两人擦肩而过。
　　******
　　一进入初冬，气温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下掉。旧筒子楼保暖性不佳，辛乔和辛木总是最早穿上厚重大衣的那一批。
　　这晚辛乔洗完碗下楼扔垃圾，忽地摸了摸自己口袋，发现带了烟和打火机，便一个人走到熟悉的街口。
　　灯光太昏淡，不似光明，似一层旧时光的滤镜。辛乔站在灯下，深夜的空气总是更冷冽些，她吸吸鼻子曲下颈项，手掌圈出个半圆护着打火机的火苗，把烟点燃。
　　当袅袅的烟从唇间溢出，她突然发现，她已许久没抽过烟了。
　　尔后莫名其妙的想：或许因为周琨钰带给她的感觉就像抽烟，所以取代了烟在她生命中的作用。
　　人人知道尼古丁有害，可欲罢而能的又有几人。
　　每每和周琨钰在一起，无论愤怒还是欲念，情绪太汹涌，激得一颗心砰砰直跳，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开始作乱发痛。像抽烟，像溺水，像什么凛冽的刀片刮过肺腔。
　　让她好生动的知道，她还活着。
　　辛乔其实迷恋这样的感觉，尽管她永远不会在周琨钰面前承认。
　　那现下她又为何站在这里抽烟？
　　她发现，那是因为周琨钰已一周多没联系过她了。
　　就像周琨钰每次那只响一声的电话，周琨钰的消失和她的出现一样毫无征兆。
　　辛乔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先前的通话记录。
　　最初周琨钰的手机号被存进这部手机时，姓名条目存的是“周医生”。后来辛木出院，辛乔把姓名那栏改为了“z”。
　　这会儿她籍着夜色，耳尖被风撩得有些发痒，垂眸望着“z”的一行未接来电，指尖探过来，只需轻轻一触便可按下回拨，犹豫之间，指间的烟灰散落下来，恰好掉在字母“z”上。
　　辛乔指腹轻轻的揉，把那点烟灰擦散了，抽完最后一口把烟扔进垃圾桶，走回原处借着灯光，手指轻敲，把姓名栏目的“z”又改为了“烟”。
　　从此周琨钰在她手机里的名字，变为了“烟”。
　　有害健康，却欲罢不能。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明明烟抽完了，却又在冷空气里多站了一会儿。
　　还是不要主动联系周琨钰了。忍耐吧，就像买烟前也总会忍一忍，人不该放纵自己的贪恋。
　　况且她和周琨钰，本来也不是彼此需要交代行踪的关系。
　　对吧？
　　辛乔抬眸，望向头顶路灯的灯丝，微眯了眯眼，有些迷茫的想。
　　******
　　这天辛乔下班还算早，买了菜回家，打算好好给辛木做顿晚饭。
　　一般家常菜她都挺拿手，又以青椒肉丝尤甚。洗完青椒后准备开始切，不太礼貌的摁着青椒的头往里怼，把青椒籽如同思绪一般抽出来，扔到一边。
　　辛木不怎么能吃辣，所以她都不买线椒，而买这种肥嘟嘟的青椒，不辣，口感更清甜些，菜刀一切，发出一种水润润的脆爽声音。
　　辛木便是这时候走进来的：“老姐。”
　　“嗯？”辛乔的一缕碎发散下来，随着她动作一下下的轻晃。
　　辛木看起来想要把她的头发勾到耳后，指尖蜷了下，却还是没有。她们守着各自的倔强和敏感，守着彼此间隐形的那道线，肢体接触不多，所以做起来总有些别扭。
　　辛木靠回去抵住厨房的门框：“我们学校后天开运动会。”
　　“都冬天了还开运动会？”
　　“嗯，不是新修了室内体育馆吗，在那开。”辛木望着她笃笃笃切青椒：“这次开放邀请家长观摩，你来吗？”又补了句：“不过我不参加什么项目，你忙的话也没必要来。”
　　辛乔抬了下头。
　　见辛木说着话，眼神落在她切青椒的菜刀上，那把刀用了多年，刀刃可以磨锋利，但刀刃和刀柄连接处，无论怎么清理还是堆着层深黄铜色的铁锈。
　　辛木的语气轻描淡写，可睫毛翕得很慢。
　　辛乔的心里忽就涩了下：“我不忙啊，一点都不忙。”
　　辛木还是望着辛乔握着的菜刀，嘴角没变化，变化发生在她忽而轻快的眨眼，笑意是从那里露出来的。
　　轻轻的“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因着职业的特殊性，辛乔的调休不太好换，但再不好换，也是要想办法换的。
　　以及下班后，她去了趟小商品市场。
　　大概只有古老的邶城古老的街道，还有这种小商品市场，卖伞具的卖针线的卖厨具的卖文具的固守着各自小小一爿摊位，五子棋盘似的排列开，还未被更具规模的超市所取代。
　　一走进来，那种散布头溢出的气味，闻起来像时光本身。
　　辛乔找到卖厨具的摊位，挑了把新菜刀。
　　老板挺热情：“怎么着姑娘，家里的菜刀用旧了？”
　　“嗯，旧了。”辛乔补了句：“太旧了。”
　　旧菜刀上那黄铜堆出的难看锈迹，像是被时光磨出来的，反复提示着给辛木攒手术费最艰难的那十年，随着手术结束，是该跟旧日子一起被换掉了。
　　“那你放心，咱家的菜刀，绝对好用。”
　　辛乔带着崭新的菜刀回了家，开了刃一切菜，果然唰唰唰的利落，像是要利落的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
　　第二天，辛乔去了辛木的学校。
　　其他同学的家长都已在向中年迈进，她一个人混在里面，年轻得过分，惹来好些瞩目。她不欲解释，淡着一张脸沉默。
　　学生的坐席区同家长不在一处，辛木坐在看台对面，一下就瞧见了她，扬唇冲她挥挥手。
　　她也笑着挥手。
　　辛木便带着那样的笑意去跟身边同学说什么。不知说的是不是“你看那是我姐来了”。
　　辛乔突然就很后悔。后悔缺席过不少学校的集体活动。
　　家长会她是一定会到的。不过像运动会，手工课，校园开放日这样的活动，从辛木小学开始，她缺席过几次。
　　那时她根本不敢请假，一颗心悬吊吊的，生怕请假影响工作影响工资，让辛木下个月的医药费无着无落。现在想来，如果那时再努力一点，是不是也可以找到办法转圜，而不是直接缺席呢？
　　但那时她真的太忙，也太累了，无论时间还是精力上，她真的无暇顾及更多了。
　　为了庆祝新体育馆落成，这次室内校运会办得很隆重，除了领导致辞，还邀请了不少优秀毕业生代表。
　　商人、学者、作家之外，还有个很年轻的女生，刚考上邶航的航天工程专业，据说专业出类拔萃的好，很有希望成为“郁溪第二人”。而郁溪现下作为总工程师，已成为航天事业的代表人物，不过她素来低调，最近一次被拍到，是和著名影星江依一起，两人都没化妆，衣着朴素，戴着帽子，站在一条胡同里不起眼的小摊边，分一个煎饼果子。
　　如若不是刚巧被一个来旅游的粉丝纳入游客照，又经狂热粉反复对比身形，一定不会被“捕捉”到。
　　这时，女生穿着厚线衫，一条马尾束起来绑在脑后，走上演讲台的模样青春洋溢。
　　甫一看清，辛木的眼神立刻朝辛乔这边望过来，跟身边同学私语着什么，辛乔自己也愣了下。
　　因为这女生，同辛乔长得有一些像。
　　不过那只是五官的肖似，辛乔很快就发现两人实在太不同了。
　　比如女生演讲时，唇边始终噙着自信开朗的笑。
　　比如演讲完走下台，很快跟身边其他人打成一片，而她们先前并不相识。
　　比如听其他人致辞，她不吝于拍着手热烈鼓掌，窗口透进的阳光落进她眸子里，和凝在她额角的光斑一同闪耀。
　　大一，正值十九岁。
　　辛乔在那年纪的时候，是没有那种笑的。
　　那种笑从十八岁开始，在她脸上倏然消失，然后是长达十年的漫漫苦行。
　　这会儿她遥望着女生的笑颜，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唇角。
　　好生硬，像被时光抛弃的生锈机器人，她露不出那样的笑。
　　她昨天忽然去买了把新菜刀，是因为辛木望向旧菜刀的目光好似点醒了她，她倏然发现，她们的生活就好像那把锈迹斑斑的旧菜刀，被过往十年定型了。
　　“勇士打败恶龙”是童话，她陪辛木战胜了病魔，便是这样的童话。
　　“勇士打败恶龙以后”是寓言，因为过往十年的经历，无论是在她还是辛木身上，都已镌刻下不可抹灭的痕迹。
　　比如她的节俭，辛木的懂事。
　　比如她的寡言，辛木的敏感。
　　比如她不愿交际，辛木装作开朗。
　　手术结束了，她还是习惯买打折的菜和水果，心里没安全感，总想着把钱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手术结束了，辛木还是待她小心翼翼，连邀她来学校的运动会，都怕给她徒添负担。
　　她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手术结束，就突然变成另一番轻松美好的模样。
　　辛乔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所以她去买了把新菜刀。运动会结束，她接到辛木，叫妹妹：“走，外面吃去。”
　　辛木笑：“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辛乔问：“需要理由吗？”
　　“这么豪。”辛木又弯弯唇角：“那行啊。”
　　生活是应该改变的，辛乔想。从一把菜刀开始，从一顿饭开始，从一次校运会开始。
　　两人一道往校外走。冬日渐近，路灯开得早，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她俩走得不算近，可偶尔步调晃一晃，带得影子跟着晃一晃，便像头挨头似的。
　　辛木好似发现了，刻意拖着自己的步调，又晃了那么一晃。
　　******
　　周琨钰消失的这段时间，其实不在邶城。
　　她去鹿城参加了一个医学论坛，主讲人之一便是上次周承轩引荐她认识的钟文教授，参加这样一个论坛，对她下一篇论文的发表颇有助力。
　　她在外参加活动时，向来不喜多言自己是周承轩的孙女。
　　但这次钟教授在，每每把她介绍给谁，总要多添一句：“小周医生，年轻有为，应该的，人家家学渊源嘛，周老的孙女。”
　　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她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于是那套在应酬中不知听过多少次的说辞，这会儿医学论坛上也反反复复地听：
　　“TR周氏手术的创始人。”
　　“百分百的成功率。”
　　“不知多少人以周老为目标。”
　　……
　　周琨钰的手指，在西裤边不露声色的蜷紧。作为外科医生，她的指甲总是修剪得短而圆润，这会儿随着她用力，却深深嵌进掌纹，似要割伤。
　　距离结束还有三天时，她提前去跟钟教授打招呼：“最后一天的景点游览我就不参加了，提前一天回邶城。”
　　“小周，可不要把这当作是玩啊。”钟文意味深长地瞧她一眼，拿话点她：“这可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是，我明白。”周琨钰笑容端雅，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医院有事，实在不能再耽误了。”
　　最后一天下午的讲座结束，周琨钰带着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去了机场。
　　很久没这样赶路，飞机徐徐降落，舷窗外夕阳已换墨色丝绒般的夜。周琨钰走下舷梯时抬眸望了眼天空。
　　今日阴天，云团团的厚重，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反而让人更深切的记起某一双眼睛。
　　一双黑白分明的、总是清朗的、好似寒星般的眼睛。
　　取到行李往机场外走，好像才算真正踏上了邶城的土地。
　　她看了眼时间，恰是零点零一分，日历翻出崭新的一天。
　　周琨钰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非得要在这天赶回邶城，想干嘛呢？
　　******
　　十多小时过去，到了辛乔下班的时候。
　　她买了菜和水果，备注，今天特意没买打折的。正拎着往家走，后面有人唤她：“辛乔。”
　　回眸，见是周可玉，内搭还是白衬衫黑西裤，只不过外面罩了件牛角扣大衣，笑着向她走来：“刚买完菜？我也是。”
　　“哦。”辛乔说完以后，又一忖，这是不是太话题终结者了，毕竟周可玉现在和辛木关系不错，周可玉英语好，辛木偶尔会请教她些问题。
　　所以难得主动问一句：“你买了什么？”
　　“土豆，牛肉……”周可玉大略说给她听一遍。
　　她点点头，又没话了。
　　唉，不喜欢跟人打交道，难办。
　　两人一同走了一路，周可玉忽地同她说：“生日快乐。”
　　辛乔讶异了下。
　　今天是她生日么？她都忘了。


第31章 
　　辛乔告诉周可玉：“我从来不过生日。”
　　准确地说, 是从十八岁开始，她就再也不过生日了。
　　周可玉笑了笑：“我能说实话么？”
　　“是木木拜托我，请你到我家吃顿便饭的。她说你以前从来不过生日, 前些年她身体不好，估计你也没这时间和心思。”
　　“但今年她身体好了, 就想着，你的生日还是要过一过吧。她想来想去, 就想到要不要和你一起, 到我家去吃顿饭, 我不是本来一直说要请你们吃顿饭么？你都说忙。”
　　“她可能怕给你压力吧, 这样随意一点，我们各做两个菜，就当邻居聚餐了。”
　　辛乔张了张嘴。
　　吞下拒绝的话：“好，我先回家放东西，再带木木一起下来。”
　　掏钥匙开门, 辛木已经到家了，正坐在写字桌前写卷子。
　　听见她进门，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她瞧辛木的背影瞧得太熟了, 知道这会儿辛木的肩都微微拎了起来。
　　她进厨房拉开冰箱门，辛木许是以为她要像平时一样开始做饭了, 笔攥在手里偏头去瞥她。
　　她一关冰箱门，辛木的头又猛地缩回去, 继续唰唰唰地写卷子。
　　她走过去, 指节蜷着, 轻敲一敲写字桌的桌沿。辛木仰起小小面孔望她，她神色仍是很淡：“不下楼么？”
　　辛木的眼睛克制地亮了亮：“好啊。”说话间已开始收拾笔袋。
　　辛乔知道, 她学习格外用功。
　　所以为了空出今晚聚餐的时间，应是提前很久刷完了今晚的题，也许，还悄悄熬过夜。
　　辛乔把从冰箱里拿的一兜橙子递给辛木：“拿着。我今天买过菜了，还买了些鲜枣，一起带到楼下去吧。”
　　旧筒子楼的门铃统统失效，敲门才是硬道理。
　　周可玉很快噙着笑来应门：“欢迎。”
　　楼上楼下，都是同种格局，厨房小得几乎转不开身。辛木主动放弃表现的机会，坐到沙发上：“我就看电视等着吃现成的啦，你俩去忙吧。”
　　周可玉先把菜拎进厨房去。
　　辛乔警惕了下，压低声问：“辛木。”
　　“嗯？”
　　“你不会是想给我牵红线吧？”这是原则问题，得说清楚。
　　辛木抬眸，往她眼底看，声音也很轻：“我要是想给你牵红线，干嘛不牵你和周医生呢？”
　　辛乔一愣。
　　辛木视线又落回电视屏幕上去：“还有老姐，现在不叫牵红线，那叫组cp。我没有想给你组cp，我就是觉得，你的生活里只有我，多认识些朋友也挺好的。”
　　直到这时，辛乔才敢蜷起自己的手指，攥了下，又放开，沉默地走进厨房里去。
　　心想：干嘛啊，干嘛没防备之间一听辛木提周琨钰，心跳都抢了一拍。
　　厨房本就小，促狭的空间把沉默放得更大，笃笃笃切菜的声音好似能撞出回响。
　　周可玉在一旁洗菜，笑笑问辛乔：“你好像话挺少的？”
　　“呃，习惯了。”为了避免过于寡言，辛乔主动添了句：“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工作挺忙的吧？”
　　“有一点。”
　　“下班以后呢？都做什么？”
　　“家务。”
　　周可玉扬唇：“我是问你怎么放松？有什么兴趣？”
　　辛乔想了一圈：“完蛋，我没有。”
　　“也不爱打扮什么的？好像从来没见你化妆。”
　　辛乔又摇头：“不习惯。”
　　“毕竟你长得漂亮嘛，也不需要。”
　　辛乔不知如何接话了：“谢谢。”
　　厨房里又一次沦陷于沉默，好在抽油烟机一开，镬气一起，厨房里总算略略热闹起来。
　　炒完最后一个菜，辛乔摘了围裙出来叫辛木：“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嘞。”
　　等辛木洗完，换辛乔走进洗手间，轻轻锁上门。
　　一手撑在盥洗台边沿，一向打得笔直的腰塌下来，头微微垂着，一缕碎发散落于耳侧，终于，缓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她不常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的颓态，可是，怎么觉得这么累。
　　交朋友是么？辛木的想法她也认同，她们的生活的确需要改变，光明一点，开朗一点。从一把菜刀，一顿外食，一次校运会，再到一个新朋友。
　　所以她今晚很努力了，很努力的社交，很努力的找话题。
　　可越努力，越是惊惶的发现，她好像已经失去走近一个人的能力了。
　　更让她心惊胆战的是，在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格外想念的，是周琨钰。
　　面对周琨钰，她的愤怒她的欲念她的眼神她的话，汹涌得连她自己都害怕。
　　不需要刻意的找，刻意的拼。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挺直自己的腰，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拉开门出去。
　　饭桌上辛木讲起学校的一些趣事，周可玉倒是很有共鸣。辛乔拈着自己的筷子，筷尖对着一块青椒炒蛋。
　　辛木见她没怎么搭周可玉的话，悄悄瞥她一眼，她把青椒炒蛋堆到米饭上：“我有点饿了。”
　　解释自己为什么话少。
　　想了想，还是拎了工作中能讲的一些部分充当话题。辛木很配合笑得打鸣，周可玉拎起唇角，辛乔便也跟着笑。
　　周可玉举起啤酒罐：“还是小小来点仪式感吧，辛乔，生日快乐。”
　　辛乔喝的是酸奶，辛木也是，没说什么，就是斜过来跟辛乔碰了下。
　　饭后一起吃了水果，辛乔和辛木同周可玉告别。
　　关了门，辛乔却往楼下走。
　　“老姐。”辛木一手摁着转角处的楼梯栏杆：“你要去散步么？”
　　“我要去买个小蛋糕。”辛乔仰起脸望向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辛木笑了。
　　那时辛乔已然往下走了几阶了，转回眸，与辛木拉开段距离。她们这旧筒子楼的声控灯一层亮一层不亮，整体的光线就很微弱，空气里总感觉有薄薄一层雾，不知是不是经年的灰。
　　因为隔着段距离，辛乔瞧不太清辛木的五官，只觉得她眸子亮闪闪的，真正带着开朗笑意的时候，那双眼看起来才真像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了。
　　她问辛乔：“我给你买行么？我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没有花完。”
　　攒的吧。
　　辛乔点点头：“好。”
　　******
　　姐妹俩一起下楼。
　　两人每次并肩走，都是不远不近的距离。路灯越昏黄，影子越明晰，辛木时而晃晃步调，拿影子碰一碰她影子的头，在夜色里发出愉快的碎响。
　　她们这旧旧的窄街口没有蛋糕店，要往前长长的走一段，走到辛木每年生日时，她给辛木订蛋糕的那家店去。
　　红绿灯。
　　斑马线。
　　旧屋檐和其上生长的茅草。泛了灰调的白墙上有不知哪家孩子的涂鸦。
　　灯光浓淡不匀，像顺着马路流淌的蜂蜜。
　　她们的话语黏在其间，沉默得发不出声响。
　　一路走到蛋糕店，老板正欲打烊，辛木扑进去：“老板！”
　　老板望着这个眼睛大大的小姑娘，吓一跳。
　　“还有蛋糕么？”
　　“还剩两块切片。”一块蓝莓，一块草莓。
　　柜台的灯光映在辛木脸上，辛木扭回头来望她：“你喜欢什么口味？”
　　辛乔淡淡走过去：“你猜。”
　　“草莓？”
　　“猜对了。”
　　辛木扬起唇角来笑：“老板，帮我把草莓的这块装起来。”
　　“行，反正马上打烊了，给你打七折。”
　　“不要打折。”辛木摇头。
　　老板一怔。
　　辛乔的心里涩了下，又暖了下，一手搭上辛木的肩，听辛木认真同老板说：“这块蛋糕，不能打折。”
　　于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钱原价买下那蛋糕，老板用纸盒帮她们装好，她小心翼翼的拎着，和辛乔一起穿过窄窄的旧街，走往家的方向。
　　一走进这条街，路灯就暗了。黑暗把辛木的声音涂写得很轻：“老姐。”
　　“嗯？”辛乔尽量放柔了语气。
　　“生日，”辛木克制地说：“还是要过一过的呀。我还以为我做完手术后，你就能去过自己的生活了，你就，快乐了。”
　　辛乔不知怎地，就听懂了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
　　辛木说要过生日，因为在所有人的印象里，“生日”二字的天然后缀，是快乐。
　　“生日快乐”。
　　辛木希望她快乐。
　　以辛木尚且青稚的年岁，大概还不是很能想清楚，为什么手术做完了，生活也没有倏然变得轻松美好起来。
　　为什么辛乔没有用空出来的时间，去交很多的朋友，去谈恋爱，去过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姐妹俩一起上楼，又一起吃了蛋糕。
　　辛木咬着透明小叉子问辛乔：“好吃么？”
　　“很好吃。”她语调一向淡，不怎么说“很”这种字眼，顿了顿又翕动唇瓣：“谢谢。”
　　“哎呀。”辛木不好意思了。
　　辛乔扬扬唇：“你今晚要刷的题应该早做完了吧？快去洗澡，补补觉。”
　　辛木的确有些累了，洗完澡就去睡了。
　　辛乔跟着洗了澡，回到自己房间。这会儿时间尚早，她没开灯，把自己沉甸甸地扔到床上。
　　一只手臂打横，挡在自己的眼前。
　　不是困，就是累。为社交而累，为快乐而累。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她一只手臂撑起身子，拿起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给周琨钰闪了个电话，响一声，又挂了。
　　起床换衣服，又把马尾束一束绑在脑后，轻手轻脚出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周琨钰。
　　******
　　一路夜行，辛乔坐到了周琨钰公寓的沙发上。
　　她有门禁卡，也知道电子锁的密码，其实她一度在想，会不会她今晚过来，发现密码已经换了，毕竟周琨钰已经一周多没联系过她了。
　　滴滴揿摁几下，门却开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虽然刷过牙喝过水，但方才吞下的奶油好像一直糊在嗓子眼。她有些想再喝杯水，但这公寓里的一切她都不想动。
　　从雅灰的砖面到精致的金属件，从瓷白的茶具到水晶一样的玻璃杯。
　　无一不在提示周琨钰的出身。无一不在提示周琨钰这样的人，也如同这一切器皿般冷冰冰的没感情。无一不在提示她几近于动心的荒谬与可笑。
　　她一个人坐着，相比于平素挺拔的坐姿，腰勾着，两只手肘架在膝头撑着自己的重量。
　　那让她看上去很累，像在迫切的等待一个拥抱。
　　她根本不知周琨钰会不会来，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眸眼盯着华贵木地板精致的拼缝，到了有些发酸的地步。
　　直到滴滴两声，有人解开了电子锁。
　　******
　　周琨钰根本没想到辛乔会联系她，在辛乔生日这天。
　　先前她莫名于自己一路风尘仆仆、压着辛乔生日这天赶回邶城，其实她根本没打算找辛乔。
　　生日这天，辛乔该是想和妹妹一起过吧？
　　况且一起过生日，算什么？周琨钰一向自诩理智，守着动心以前的那道防线，不会让自己投入太多感情。
　　一起过生日这种事，有些超过。
　　因为提前一天从医学论坛回来，她今日休假，辛乔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正在房间里看书。
　　“像一根鱼线”。
　　往常都是她给辛乔打电话，所以当她第一次接到辛乔电话时，这样一句话，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透明的。若隐若现。却从喉咙一路贯穿到胃里，让人的整根喉管里痒痒的。
　　想咳。
　　于是她蜷着手指拿手背抵上自己的软唇，当真咳了声。
　　没用。没缓解。
　　她放任贝齿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又放开，把手机屏幕向下，反扣在桌面上。
　　又过了会儿，阿姨在外轻轻叩门：“琨钰，夜宵好了。”
　　阿姨在周家帮忙多年，与她相熟，没用“三小姐”这样浮夸的称谓。
　　“来了。”周琨钰把一枚叶片形状的书签嵌入书页。
　　代珉萱也下班了，餐桌边悄悄瞥周琨钰一眼，觉得她今日格外沉默些。
　　直到燕窝喝完，周承轩说了句什么，周琨钰仰起素白面孔，望向他。
　　代珉萱握瓷勺的指节又紧了紧，每每周琨钰这样望向周承轩，她心里都一阵惶恐，总觉得有什么话就卡在周琨钰的喉头，呼之欲出。
　　她先前只在看周琨钰，走了神，这会儿想堵住周琨钰开口，只得另起个话头：“今天科室里……”
　　周承轩朝她看过来。怎么，是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很突兀么？
　　周琨钰倒没看她。
　　复又垂下眼睫，轻轻翕了下。
　　直到代珉萱开车准备离开，忽地看到周琨钰也走过来，上了她的保时捷。
　　代珉萱犹豫了下，下车，走过来敲她车窗。
　　周琨钰降下一半：“阿姐。”
　　“这么晚出去？”
　　周琨钰固然也有她自己的应酬，譬如和同样世家出身的千金们搭好人脉。
　　周琨钰对那样的场合不大感兴趣，代珉萱对她的眉眼太熟了，所以能看出每每要去应酬的她，眉眼间其实有些倦懒。
　　但这时她没有，相反她有那么一些些急。
　　很微妙，藏进她素来端雅的表情里，但代珉萱能看出来。
　　“嗯。”她只这样应了句，尔后轻声提醒：“阿姐，我赶时间。”
　　代珉萱的心忽就刺了下——这好像是周琨钰第一次跟她说，“我赶时间”，好像她是一个阻挠了周琨钰生活节奏的多余的人。
　　代珉萱放开扶在车门上的手，退开一步。周琨钰没再说什么，冲她压了压下颌，开车离去。
　　扬起秋天的最后一阵晚风，碾碎了枯叶。
　　急什么呢。周琨钰在心里问自己。
　　就像同月与星为伴、一路风与尘的从鹿城赶回邶城来。
　　明明她没有打算见辛乔。
　　明明她觉得这样与辛乔一起过生日，不大好。
　　可现下已快十一点了，等她开车过去，再有不到一小时，辛乔的生日便过去了。
　　一小时掰碎了想，也不过就是六十分钟而已。
　　不过理智如她，在自己心里塞进了另一个理由，一个她今晚赶去见辛乔的合理理由：
　　那就是她好奇。
　　她知道辛乔现在有多讨厌她。每每两人亲近时，辛乔的愤懑不是假的。
　　那样讨厌她的辛乔，怎会在自己生日这天，联系她？
　　******
　　周琨钰是个很规整的人，但她今日倒车入库，停得有些歪斜。
　　也没再管，上楼，指纹解开电子锁，推开门，望见辛乔坐在沙发上，抬眸看了她眼。
　　复又低下头去。于辛乔而言，今晚的坐姿不大常见，不复往日的挺拔，腰勾着，两只手肘架在膝头撑着自己的重量。
　　显得很……累。
　　周琨钰脑子里自动就蹦出“累”这个字。
　　辛乔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埋头坐着。周琨钰不露声色走过去，她脚步很轻，也很慢，任由屋内的香氛，消解自己身上夜风匆忙的味道。
　　辛乔一直不说话，她便悠悠闲闲的坐下来，开始沏茶。
　　沏茶的时候，为了保持舒缓的节奏，她开始刻意想一些其他的事。比如：
　　方才一路开车过来找辛乔时，她经过了七个交通标志灯。
　　偶尔红灯，她把车停在路口。邶城的冬日没太多绿意，树枝总是枯败，直愣愣地伸展向墨色丝绒一般的天空，像故意。故意戳破了，便会有闪耀的星辰露出来。
　　周琨钰这样想着，还真把天窗打开来，往天空望了眼。
　　没有，没有星星。城市里看不到的星，大概等在她的公寓，存进她许久未见的一双眼。
　　周琨钰等在红灯前，细瘦的腕子轻搁在方向盘上，指尖不停的轻轻的敲。
　　以至于她初初进门、望见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时，心里莫名的想：用七个交通标志灯的等待，来换这样一双眼。
　　好像，是值得的。
　　她想着这些，不疾不徐的沏完茶，把一个白瓷小盏轻轻放到辛乔面前的茶几上。
　　她总有许多这样的方法，让人根本无从窥探她的真实感受。
　　辛乔再不喝她沏的茶了，好似这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不想碰。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埋着头开口，声线哑着：“周琨钰。”
　　为着那把嗓音，周琨钰的心里忽就扯了下。
　　******
　　辛乔直到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那么哑。
　　她现在抽烟抽得没以前那么多了，这种哑，更像是方才切片蛋糕的奶油糊在嗓子眼，引发了某种反应。
　　她手背抬起来，反手抵着自己咽喉以下，用力的吞咽了下。
　　再开口，还是哑的：“今天是我生日。”
　　周琨钰那边停了会儿，才很淡很无所谓的说：“是么。”
　　辛乔唇角勾了勾，觉得自己今晚来找周琨钰，找对了。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她直起腰，带着那样的笑，望向周琨钰：“因为，全世界里面只有你，肯定不希望我快乐。”
　　******
　　辛乔说完那句话后，屋子里静默一瞬。
　　“是么”。
　　周琨钰心里浮出的是这样两个字。
　　辛乔，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么？
　　可周琨钰又说服自己，辛乔应该这样想的吧。在她一次次故意用轻佻激怒辛乔的时候，在她一次次结束后冷漠以待的时候。
　　她不是没注意到辛乔一次次对她探究的眼神，可她是条变色龙。有时候，连她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看不透自己对辛乔到底是想亲近，还是想毁坏。
　　辛乔这样想，那才对。
　　静默之中，辛乔待了两秒，拍了拍自己的腿，开口：“可以坐过来么？”
　　周琨钰的心跳空了一拍。
　　她顶着张端庄的面容，可以极尽魅惑，极尽主动。但辛乔，从没有一次对她主动过。
　　不过无论内心感受如何，她的表面总是从容。不紧不慢，捏住纸巾一角抽出，先是擦净了自己的手，才站起来，面对着辛乔，跨坐到了那双腿上。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模样。因为她穿着格外优雅的白衬衫、一字裙，衬衫纽扣规规矩矩扣到最上一颗。而这样的姿态，与她的外表反差实在太强。
　　辛乔环住周琨钰的腰。她不是什么文艺的人，只是周琨钰如诗又如画，好似总能触发她一些过分文艺的联想。
　　譬如她这会儿觉得周琨钰似一捧莹莹的雪，如果触碰得太用力，便会碎落从指间溜走了。
　　于是辛乔把脸埋向周琨钰的肩头，轻轻地蹭了蹭。
　　周琨钰不露声色的匀着自己呼吸，其实十分意外。
　　如果辛乔做其他哪怕更亲密的动作，她都不会这么惊讶。
　　只是辛乔的这个动作，很依赖，像什么小动物，受了很严重的伤，依赖在人身边，要的也许是药，也许是糖。
　　辛乔在周琨钰的颈边，嗅到了沐浴露的味道，之后周琨钰本身菖蒲和槭木一样的淡香，才绕过那薄薄的一层钻出来。
　　周琨钰洗过澡了，那么周琨钰本来是打算不再出门了吗？
　　那怎么后来，又过来了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甫一冒出，立刻被辛乔硬生生切断。
　　她不敢再去揣测周琨钰的任何想法了。
　　总让她想起洗过头没吹干、盘腿坐于床上的那个夜晚，她勾着颈，头上搭着条干毛巾却吸不干发尾的水珠，其中一颗啪嗒落下，打在手机屏幕上。
　　那时她正握着手机查玫瑰的象征意味，水珠模糊的，恰就是“喜欢”的“喜”字。
　　她曾怀着悸动的心绪，反反复复，怎样用心的去揣度过周琨钰呢。
　　到头来。
　　辛乔的唇角，自嘲地勾了勾。
　　更令她想要自嘲的是，觉得受伤了，那又怎么样呢？她现在能够拥抱的，也不过周琨钰一人。她生日这天想要联系的，也不过周琨钰一人。
　　她告诉周琨钰：“我很多年不过生日了。可是今年，木木想要给我过生日。”
　　周琨钰问：“那你过了么？”
　　“过了。但你知不知道过生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她凑在周琨钰耳畔，声音很低，似从喉咙最底部发出来的，那里连接心脏：“我在想你。”
　　周琨钰的心又跳出一个空拍。
　　耳后忽然似过敏，痒痒的。这令她抬起一只手，微蜷着指节，手背轻轻擦过。
　　没有缓解。
　　其实她仍在理智的分析，分析这样强烈的感觉，不止是因为太久没见，而是因为辛乔在对她主动。
　　可周琨钰不欲丢失主动权。她感受到了今晚辛乔的不同，于是凑在辛乔耳边，吐息温热的，轻轻撩上辛乔的耳垂：“这一次，是你在主动招惹我吗？”
　　周琨钰觉得，辛乔一定会否认的。
　　以辛乔的倔强。以辛乔素来的淡漠。以辛乔对她的排斥。
　　可辛乔没有躲，等她直起身，辛乔望她一眼，今晚第二次出乎她意料的，低低地应了句：“嗯。”
　　周琨钰一瞬的心跳，如按捺、按捺、按捺到春日最好时候才忽尔迸开般那一树的花。
　　摧枯拉朽，不可抵挡。


第32章 
　　周琨钰全然没想过辛乔会承认。所以这一刻, 很难说她们是谁在掌握着主动权。
　　这触动了周琨钰，但她掩藏得很好，表面瞧不出任何端倪。
　　她望着辛乔, 带着轻笑，那双如诗的眼本就柔润, 这会儿在灯光映照下，更显得水光潋滟。
　　也许她这样故作妩媚的姿态, 反而让辛乔没那么紧张。
　　辛乔问：“你知不知道木木怎么给我过生日的？”
　　“她怕太郑重, 让我压力太大, 所以找我们楼下邻居帮忙, 一起去邻居家聚餐，好像只是吃顿便饭。”
　　邻居？周琨钰神思不清的想：什么邻居？
　　辛乔扶住她后颈，眼神落在她双唇，像是在瞧着灯光于她唇上所凝的一枚小小光斑。
　　但她们从不接吻。她们不是那样温情且真挚的关系。
　　辛乔继续说：“木木想让我多交朋友，你知道么我还真的想过, 在去邻居家做饭的时候，炒菜时我甚至想过，如果我正常去交一个女朋友的话，是不是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了。”
　　“房子不用太大, 也不用太新，每天下班回来买些水果和菜, 我现在不是一定要买打折的了你知道么？然后一起挤在转不开身的厨房里，很充实也很热闹。有时候, 还能听到木木在外面看电视。”
　　“或许还应该养一只猫, 因为我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不对, 还是养一只狗好了，这样可以下楼散步遛它, 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那样，在下了班的傍晚，挽着手遛狗，等到天气变热了，走得渴了，就去街口的小超市买一支冰棍，分着吃。”
　　“你知道么？那会儿我想得很认真也很细，我甚至想，买一只什么狗呢？泰迪还是柴犬？应该取什么名字呢？可乐还是巧克力？”
　　也许辛乔的描述实在太细致了，让周琨钰好像得以亲眼窥见那一幕。
　　那时的辛乔会放下自己的倔强，脸上挂住柔和的笑么？周琨钰发现自己心里，不大那么舒服了。
　　不过现在两人动作旖旎，她暂且没空去料理心中那不大舒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辛乔讲述这些时声音低低的，可这时染了笑，一种无可奈何的、略略自嘲的笑：“可我好像，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走近一个人，也没有办法突然变得快乐。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木木祝我生日快乐，可我要怎么跟她说，生活不是童话，不是打败恶龙后，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手术成功了，可过去十年已经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人了。”
　　“性格很差的。”
　　“不爱说话的。”
　　“根本不会也不愿再走近什么人的……”
　　当辛乔仰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水汪汪的，吐出那个“我”字的时候，周琨钰胸腔里几乎抽动了下。
　　因为辛乔下一句问出的是：“为什么这样的我，只有你呢？”
　　除了辛木，辛乔的生活里就只有周琨钰，以一种很不常规的手段闯了进来。
　　居心叵测的周琨钰。
　　心机深沉的周琨钰。
　　没有良心的周琨钰。
　　这些话辛乔没有说，她只是深深望着周琨钰的眼底，以一种近乎探究的眼神。
　　她不用再去洗手间，方才等周琨钰的时候她去过了，之后便再没碰过任何东西。
　　辛乔看不透周琨钰，所以她只能用手代替话语，以一种更直接的方法去探寻周琨钰的身心。探寻为什么这样一个周琨钰，可以闯入她的生活她的思想，以至于她现在只有周琨钰。
　　她那样专注的看着周琨钰，不放过周琨钰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那让她鼻尖冒汗。
　　然后她声音放得很低：“周医生，每次都是我满足你。”
　　“这次，你也帮一帮我，可以吗？”
　　******
　　对辛乔来说，今晚是她对人生的一次小型缴械，从她坐着时塌下的腰可见端倪。
　　从前她总是肩背笔挺，可是今晚，她有一些破防。
　　其实早些日子便可以寻到线索了。
　　比如那刀柄连接处累着深深黄铜锈的菜刀。
　　比如辛木运动会时看到那笑容开朗的大一女孩。
　　她从那时便意识到了，她不可能抛却过往的十年，重新变成开朗的模样。
　　生活也不可能抛却过往的十年，重新变成无暇的模样。
　　文人总说时间是把隐形刻刀，真是这样。因为它一笔一凿，不可倒转地，把辛乔刻写成了如今。
　　只不过今晚，辛木帮她过生日，让她对这件事有了更深切的实感。
　　她的笑是假的，她听那些热闹的笑语，好像是躲在自己厚重的排爆头盔里听，永远都隔着一层。
　　她笑得那么刻意，每一次抽动唇角，都像是调动了全身气力。
　　她也不爱甜食，去买蛋糕，是因为今晚过生日对辛木的意义，远大过于她。她让辛木选口味，倒并非谦让什么的，而是她发现，太久没有吃蛋糕的闲情，她已对这些甜腻腻的吃食失去兴趣了，什么口味对她来说都没差别。
　　换言之，她很麻木。
　　她的破防是因为她很惶恐——她惶恐的发现，自己对一切都变得很麻木。
　　对快乐。对甜。对生活。对自己。
　　所以她仔细观察着周琨钰。
　　周琨钰整个人很淡，唯独做这种事的时候，会有绯色的花铺满雪色。而周琨钰的那双眼永远清润，永远净澈，只是涌现出铺天盖地的水光，像是想要湮没谁。
　　辛乔第一次允许自己觉察，原来这种时候的周琨钰，是如此动人。
　　有感觉。
　　她发现自己很有感觉。
　　如果不是今晚情绪的破防，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周琨钰唤出那声：“周医生。”
　　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要求周琨钰对她做那种事。
　　她是在向周琨钰求救，请周琨钰撩拨她的身心，让她不要陷入那种可怕的麻木。
　　******
　　听了辛乔的要求，周琨钰抿了抿唇，走进洗手间。
　　在汩汩流水下望着自己纤长的手指，洗手时，她发现自己在犹豫。
　　以前她只让辛乔碰她。最粗俗不堪的字眼被她说得清丽婉转，这样的强对比总会令辛乔不堪忍受，很快被推到愤怒的边缘。
　　辛乔那样的人，到了这地步，好似还会为她对自己的不珍视而愤懑。
　　可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珍视自己的呢？她自私，怯懦，顶着光鲜清丽的皮囊，藏在她自小习惯的那团灰雾里。
　　或许她就是想要自毁。
　　是不是融化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怀抱里，她就能不复存在。
　　是不是她所有的纠结，在“质问周承轩”和“向优渥生活妥协”之间的矛盾，也就不复存在。
　　可辛乔呢？辛乔跟她不一样。
　　她走出洗手间。辛乔坐在沙发边等她，两只手肘架在膝头，听到她脚步，仰起那张素白干净的面孔。无论何时看上去，辛乔永远那么干净。
　　干净到，周琨钰想到要碰她，都会生出那么一点不忍心。
　　可辛乔望见她臂弯里搭的那条绒白浴巾，没有退缩，低低地又唤她一声：“周医生。”
　　周琨钰的那点不忍心，像宣纸上散开的墨，氤氲成更大的一片。
　　那么干净的辛乔，是不是该跟更纯洁的喜欢相关。
　　但周琨钰勾了勾唇，衬着那过分端雅的五官，反差太强，一笑便撩拨得过分。
　　辛乔望着她，但辛乔不知道，她其实是在笑自己。
　　周琨钰，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有底线，她不妄图摘星，这不代表她要全然拒绝星星的光芒。
　　她不可抑制自己对辛乔的肖想，她可以不破坏辛乔，但她可以解决辛乔的渴念，激起辛乔的感觉。
　　辛乔的一张脸很平静，但她能瞧出辛乔的紧张。所以她左手轻轻摘掉了辛乔束于脑后的皮筋，指尖轻轻的拨，竟似一种安抚。
　　拨散，拨散。辛乔那一头黑长直发从来没经烫染过，丝滑得像一阵春天里的风。
　　很健康。
　　周琨钰每每看着辛乔时，都觉得她很健康，很干净，很明亮。而自己是病态的躲进浓雾里的人。
　　周琨钰大概是天生的妖精吧。辛乔没想到，周琨钰竟会这样来拨散她的头发。
　　其实她心里很慌。她很怕自己真的已至麻木，要是连这种时候都没感觉怎么办。
　　直到辛乔的头发散下来了，周琨钰望着她，心想：像只小动物。
　　周琨钰这时才发现，辛乔也是个很擅于伪装的人。用她总是束得很利落的马尾去伪装，用她微微上挑的倔强眉峰去伪装，用她素来淡漠的神情去伪装。
　　让人很容易忘了她也很柔软，她也会无措。
　　倏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让人很想保护，也让人很想欺负。
　　直到周琨钰拥住辛乔，辛乔终于发现，自己的惶恐太多余了。
　　她没有真的麻木，当周琨钰的手探过来，她的那样感觉那样强烈，甚至萌生出想落泪的冲动。
　　可她怎么会当着周琨钰哭。她只是忍不住，咬了周琨钰一口。
　　她以为周琨钰会吃痛而生气，又或是会轻佻的媚笑。可周琨钰只拥了拥她，柔声说了句：“不要怕。”
　　******
　　结束后，辛乔一个人去了洗手间。
　　她好像已经习惯一手撑在盥洗台边，微垂着头，凝眸望着指尖垂落的水滴。
　　她听见周琨钰趿着拖鞋的脚步轻响，去了另个洗手间。想起方才周琨钰说的那句：“不要怕。”
　　辛乔唇边漫出一丝苦笑：其实周琨钰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说真的，辛乔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那几近麻木的感觉，也不知怎么形容今晚铺天盖地向她袭来的惶恐。世界上又没有真正感同身受这回事，她的词句零落不成章，莫名其妙的描述着厨房烟火，打折蔬果，养猫遛狗，甚至还谈到狗的名字。
　　这番话对任何一个人讲，她都很怀疑对方到底能不能明白她在说什么。
　　可是周琨钰。可怕的周琨钰。
　　周琨钰没有说自己听懂了，也没有说自己明白她。周琨钰只是做了她所要求的一切，然后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不要怕。”
　　就那么三个字，辛乔知道周琨钰懂了。
　　懂她自己都不知如何描述的麻木。
　　懂她自己都不知如何形容的惶恐。
　　辛乔望着指尖垂落的水滴，唇边的苦笑越浸越深：连她自己都搞不清，她应该庆幸，还是应该绝望了。
　　庆幸于，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人触动她的身心，还能有人懂她。
　　绝望于，这个人，偏偏是周琨钰。
　　擦干手，她走出洗手间。
　　周琨钰坐在沙发边沿，这一次没看书、没沏茶，而是远远的望着她。
　　辛乔的表情很平静。
　　她很擅长用这样一张脸去面对生活了。越不想叫人瞧出自己感受的时候，她越淡漠。
　　周琨钰这样坐着，只是想再看一看，辛乔披散着头发的样子。
　　没了那条故作利落的马尾，辛乔整个人就显得柔软很多。柔软到，周琨钰几乎有一些心软的地步。
　　辛乔走过来，唇瓣轻翕了下，周琨钰以为她要说离开。
　　但她低低问的是：“我的皮筋呢？”
　　周琨钰几乎要扬起唇角了。
　　人心里堤坝的垒砌是渐进式的，比如辛乔那三次刺痛她的心脏，每一次都往那堤坝上垒一块转。
　　溃防却只在一瞬之间。
　　就因着辛乔那句：“我的皮筋呢？”
　　很琐碎。很无奈。很可爱。
　　带着些身体靠拢后本能生出的亲近。又有些故作的疏离。
　　然后它们杂糅在一起，给辛乔的语气冠上“别扭”二字。
　　这句话像什么人悠悠探出指尖，在周琨钰心里那道堤坝上轻轻一推，最上面的那块砖，就松了。
　　“你的皮筋？”周琨钰抱起双臂，挑唇：“我不知道。”
　　辛乔瞥了她一眼。
　　周琨钰偏了下头：“要不，你自己过来找？”
　　辛乔才不要。
　　周琨钰就坐在沙发上，顶着那么端庄的一张脸，偏偏跟个女妖精似的。
　　她转身离开，周琨钰在她身后叫：“辛乔。”
　　辛乔回眸。
　　“你以前从来没自己试过？”
　　以辛乔的年纪，居然连自己解决欲念都没有过么。
　　辛乔望着她，抿了下唇角：“三两次。”
　　“然后？”
　　“然后，”辛乔又紧了紧唇线：“我不敢继续下去。”
　　周琨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因为随之而来的感觉太强烈了，辛乔不敢，就停下了。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辛乔很害怕获得一切美好的体验。
　　为什么？
　　辛乔没有说。
　　可人害怕美好的原因大抵都是同一个：越美好，越担心失去。
　　“失去”。
　　周琨钰心想，她是理解辛乔的。为了避免失去，她甚至可以阻止一切开始。
　　不去思考自己为何一路风尘的从鹿城赶回邶城。
　　不去思考自己为何明明不想同辛乔一起过生日、却又漏夜而来。
　　不去思考辛乔方才谈及楼下邻居、自己心里那微妙不快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都当作两人身体亲近之后、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好。
　　毕竟把心动掐灭在萌芽状态、不任其发展为“喜欢”这件事，她有经验。
　　就在她想这些的时候，辛乔不置一词的，离开了。
　　******
　　辛乔从周琨钰家的公寓出来，一般会走去公交站搭夜班公交。
　　今天实在晚了，只能打车了。
　　但她没走到方便打车的路口，那里靠近大路，车太多，偶尔还有深夜的行人。而现在，她迫切的需要躲开一切，独自抽一支烟，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于是绕过小区拐角，走到更僻静些的小街。
　　红砖墙加黑色铸铁雕花栏杆，勾勒出一派法式风情，其上攀爬的藤蔓透出近冬的萧条，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若是夏末时节，这里会繁盛的绽开朵朵夕颜。
　　在那个她与周琨钰初识的夏末。
　　她摸了支烟出来，点了夹在指间，一时没抽，就任那袅袅的烟兀自升腾，而身边一盏仿旧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站成黑夜里沉默的卫士，替人守卫着不愿言传的心思。
　　她发现，她没有周琨钰那么理性。
　　身体是身体，感情是感情，周琨钰好似从来分得很清楚。
　　又或者，周琨钰这样的人，可能本来就没感情。
　　她好像不行。
　　无论周琨钰那番“解剖灵魂”的话是如何刺伤过她，当她忍不住咬向周琨钰的颈根时，她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坚定。
　　她想与周琨钰，一起痛苦。一起欢愉。一起沉沦。一起获救。
　　她想剖开周琨钰最脆弱的地方，去看一看周琨钰最坚硬的心脏。
　　书里，诗里，电影里，无论何处写到“喜欢”，总是温暖的，柔软的，光明的。那是人们对“喜欢”二字的固有印象。
　　那她与周琨钰，这样的故作冷漠，这样的彼此刺伤，这样的幽邃复杂，可又这样的独一无二，算什么？
　　这样强烈的感觉，不被冠以“喜欢”之名的话，又该如何定义？
　　她想着这些，默默抽完了整支烟，无意间一抬眸，望见一辆白色保时捷向这边开来。
　　竟忘了，这是周琨钰从地库开车回周宅的路。
　　******
　　周琨钰有一丝意外，没想到会在路边瞧见辛乔。
　　如若辛乔要打车，不该出现在这条僻静的小路。
　　那么，是来抽烟？
　　周琨钰透过前挡车窗，远远地望着她。
　　年轻女人身姿欣长，淡黄的灯光铺洒在她身上，她便长成了冬日里向阳的一棵树。她指间夹着一支烟，看上去烟头已然熄灭，却还剩淡淡的雾在她身边缭绕。
　　但那双清朗的眸子太过黑白分明，连烟雾也染不透。
　　无论何时何地看到她，周琨钰脑中冒出的第一个词，就是干净。
　　冬夜第一颗寒星般的干净。
　　擦净了灰雾透彻玻璃窗般的干净。
　　初春方解冻小溪般的干净。
　　周琨钰发现辛乔的干净，是一种冷而清冽的干净。它不柔和，有些锋利，直愣愣的往人眼神里面闯。
　　她垂眸看了眼时间。
　　零点零五分。
　　那么也就是说，辛乔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到这时，她远望着那一点不愿意过生日的身影，或许可以在心里悄悄说一句：
　　「生日快乐，辛乔。」
　　过期的生日祝福，就不算祝福了吧。并不为当事人所知，就不构成什么压力了吧。
　　这个想法柔情太过，不该发生在两个彼此不喜欢的人之间。
　　所以路过辛乔身边时，她反而收回了视线，目不斜视的开着车，与辛乔擦身而过。
　　******
　　远远望见周琨钰的车时，辛乔其实有一些紧张。
　　她很怕周琨钰停下来，打开车窗，甚至走下车来，同她说上两句什么。她还没理清自己对周琨钰的感觉，所以根本不知如何面对周琨钰。
　　然而想多了。
　　周琨钰的车只是擦过她身边，只当没瞧见她这个人一样。
　　于是。
　　周琨钰目视前方。辛乔目视着灯光在地面投射出自己的影子。
　　周琨钰开车向前。辛乔转身向后。
　　在空气日渐冷冽的邶城冬日街头，在能藏住一切心思与秘密的夜色之中，她们就这样彼此都没看对方一眼的，交错而过。
　　辛乔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两人亲近时，她很想问周琨钰，为什么不再进一步呢，为什么手只肯停留在外。
　　明明她对周琨钰都做到最后一步了。
　　就在刚刚两人擦身的时候，辛乔忽然领悟到：周琨钰根本就不想。
　　这只是周琨钰的一场游戏，周琨钰不想从她这里拿走太多，以免游戏结束时她缠上去，自己不能全身而退。
　　周琨钰真够缜密的，真够小心的。
　　那辛乔自己呢？为什么她好像没想这么多，就做到了最后一步？
　　辛乔双手插在口袋里于夜色中慢慢走，唇边呵出淡淡的白雾。
　　她发现，那是因为她从没打算全身而退。
　　从跟周琨钰在一起开始，她好像从来没去想过，这个游戏会有结束的一天。
　　她吸吸鼻子，仰头去望身前出现的另一盏路灯，散开的光晕雾蒙蒙的，让人疑心是不是很快就要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辛乔忽然想：周琨钰什么时候会宣告游戏结束呢？
　　等她真正喜欢上周琨钰的那一天么？一个俯首称臣、不再倔强的灵魂，对周琨钰来说，应该就索然无味了吧。
　　好可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对其他人来说，“喜欢”，会是一段关系的开始。
　　对辛乔来说，“喜欢”，却会是一段关系的终结。


第33章 
　　辛乔思索了很久, 自己到底对周琨钰怀着一种怎样的感情。
　　她发现自己不占便宜。
　　在她成长过程中，一个温柔的、成熟的、能充当引领者的女性角色始终是缺位的。她对于“喜欢”这件事的一知半解，全来自于初中时对身上总是香香的同桌, 又想靠近，又想回避。
　　除此之外, 便是书，诗, 和电影。
　　“把我的整个灵魂都给你, 连同它的一千八百种坏毛病”是喜欢。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是喜欢。
　　泰坦尼克号上的“You jump, I jump”是喜欢。
　　那她对周琨钰的这种感情，是什么。
　　这天晚上，辛乔在家里拖地，辛木这次月考考得不错，因此奖励自己看了会儿热播剧。
　　辛乔路过她身后, 望见屏幕里的cp正互喂棉花糖。
　　她能和周琨钰互喂棉花糖么？
　　呃，无法想象……
　　辛木忽然回头：“老姐。”
　　“嗯？”辛乔拄着拖把在地板上唰唰唰划个“Z”字。
　　辛木双眼狐疑的眯起来：“你刚是不是在偷偷看我屏幕啊？”
　　辛乔下意识想说“没有”，又觉得自己被坏女人传染谎话张口就来的毛病很是不好，于是抿了下唇。
　　辛木捧住自己的侧腮：“天哪你不会觉得人家互相喂个棉花糖都不正经吧？那你, 你以后谈恋爱不会小手都不牵小嘴都不亲，跟人家一起坐得直挺挺背核心价值观吧。”
　　辛乔：……
　　倒是不会牵手。
　　也不会接吻。
　　她同周琨钰在一起, 不是恋爱，每每做的却是一点都不正经的事。
　　好像跟她在辛木眼中的形象, 很不一样。
　　她翕了翕唇瓣, 又合上。
　　“？”辛木：“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
　　“到底什么是喜欢”这句话梗在喉头, 是无论喝多少水都咽不下的程度。她几乎要病急乱投医的对着辛木再问一问了。
　　可辛木也不过十四岁，所有经验来自于热播剧。上次她也问过辛木, 好像没得到什么有参考价值的答案。
　　辛木又瞥她一眼：“你好像。”
　　“嗯？”
　　“有段时间没出去散步了。”
　　“天冷了嘛。”
　　这算是个有说服力的答案，辛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回头又看了会儿剧，便继续刷卷子了。
　　辛乔有段时间没出去散步，是因为她有段时间没见周琨钰了。
　　倒不是周琨钰没联系她。
　　周琨钰给她打过两个电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响一声便挂断。她没回，也没去周琨钰的公寓。
　　一晚上看了好些次手机，周琨钰也没再来电话，也没发任何一条信息。
　　辛乔想，两人之间的牵连，其实就是这般微弱。
　　如果有天其中一方不再打电话。
　　如果有天另一方不再回应。
　　她们是不是便也如这城市里的任何一对陌生人那样，永远的断了联系。或许有一天，她和辛木同乘于公交车上，一般来说没座位，她会站得直挺挺的拉着吊环，让辛木勾着她的胳膊。
　　路过那家她曾救援过的高端会所，数九寒天，或有落雪，她会看到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轻薄的衬衫和一字裙勾勒出纤窈背影，连大衣都懒得穿，从温暖的豪车快走两步，直接踏入同样温暖的会所。
　　而她裹着厚厚的棉服，指尖方才在户外等车时冻得微微有些发硬。那个她瞥见的背影，或许是周琨钰，或许不是周琨钰。
　　可等她俩分开以后，辛乔应该就只会在那样的时候想起周琨钰了。其他时间，回归她原本的生活，把周琨钰抛在脑后。
　　就像忘掉一场绮旎的噩梦，或浑噩的绮梦。
　　就算她本来的生活一层不变又怎样呢，几近麻木又怎样呢。
　　至少，安全。
　　不跟周琨钰联系的副作用是，她又开始抽烟了。
　　通常等辛木睡了后，她轻手轻脚下楼，站到她熟悉的街口，指间点一支烟。天冷了，偶尔需要跺一跺穿短靴的脚跟，整个世界都已沉睡，唯余她和一盏昏黄的路灯。
　　辛乔抬眸望了眼墨色的夜空。
　　总疑心要下雪。可天憋了这许多日，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到底也没落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便是这时震起来的。
　　响一声，便断了。
　　以辛乔敏锐的听力和观察力，自然能分辨响一声就挂断的电话，和短促的信息提示音是不一样的。于是她不用掏出来看便知道，是周琨钰。
　　她吸吸鼻子，沉默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
　　忽地眸光一凝。
　　因着职业关系她总对周遭环境有敏锐感知，好像是身体的毛孔先感知到街口走来了一个人，眼睛才不那么争气的跟上。
　　束腰款墨色大衣。
　　披在脑后的黑长直发。
　　步子很轻，像雾，又像一阵暗夜里的风。
　　辛乔夹着烟的手指紧了紧，心便是在那时怦怦跳了起来。
　　聪明如周琨钰，是不是预料到这个电话她也不会接，所以提前到这里来堵她了？
　　她肩膀都收紧，说不上是想周琨钰来，还是不想周琨钰来。
　　最先解除警报的还是浑身每一个毛孔，然后才是听觉跟上，那不是周琨钰的步频。
　　视觉跟上，那不是周琨钰的轮廓。
　　嗅觉跟上，那不是周琨钰身上菖蒲和槭木一样的淡香。
　　辛乔悚然发现：怎么，她的身体与周琨钰已经这样相熟了么？
　　在五感发挥功效以前，她好像凭直觉就能感知，来的到底是不是周琨钰。
　　不是，是周可玉。
　　看上去刚加完班，背着包，一脸倦色。看到她站在街口，微讶异了下。
　　辛乔对她扬了扬指间的烟，示意自己在这里抽烟。
　　周可玉笑了下，走到辛乔身边来：“能给我一支么？”
　　这下轮到辛乔讶异。
　　周可玉看上去也很文静端雅，辛乔没想到她抽烟。
　　多问一句：“你会？”
　　周可玉挑挑唇：“会，但平时不抽。今天实在太累了。”她松了下自己的肩：“加了大半个月的班做方案，今天终于过了，功劳呢，全算组长的，我们无缝衔接的开始做下一个方案。”
　　辛乔没再多说，把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递给周可玉。
　　周可玉抽出一支，辛乔倒也不会做替人点烟这么暧昧的动作，直接把打火机递过去。
　　周可玉点了烟，把打火机还给辛乔。看上去她真的会，没咳，尽管姿势有种许久没抽的生涩。
　　也许辛乔对着她多看了眼，她又笑笑：“觉得我会抽烟很奇怪？”送到唇边抽了口：“前女友教的。”
　　辛乔“啊”了声。
　　她不擅聊天，更不知怎么就“前女友”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于是沉默下来，微微勾着颈，短靴的靴尖拨弄着不知又从哪里跑出来的一颗小石子。
　　只是有个问题，确实梗在她喉头。
　　周可玉很宽和：“问啊。”
　　大概她此刻抽烟的姿态，完全打碎了先前她和周琨钰的那些肖似，辛乔这会儿面对着她反而放松了不少，于是琢磨着开口：“那个，你是怎么发现你喜欢她的啊？”
　　“前女友啊？”
　　“嗯。”
　　这个问题对女性而言，好像是值得深思一下。女性之间有着天然的亲昵，也会主动挽着手臂，也会抵着膝盖在床头夜话。
　　那么到底是怎样发现，你对这个人的喜欢，跟你与其他任何人的亲昵都不一样？
　　辛乔试图通过这个问题，来理一理她对周琨钰的感情。
　　周可玉想了下，认真答她：“这个世界上，能让你快乐的人不少，能让你难过的人也不少。可当有一天，你发现有个人能让你笑着哭，又或者哭着笑。”
　　周可玉说：“那你十有八九，就是喜欢她了。”
　　辛乔的心被撞了下。
　　这时两人抽完了烟，一起走回旧筒子楼，就此别过。
　　辛乔仍是没回周琨钰的电话，也没去周琨钰的公寓。回家洗了澡，把自己扔到床上，老房子暖气不够好，很有些瑟瑟。
　　成年人谁没有自己的算计。
　　在发现周琨钰想全身而退后，辛乔想，难道她就不想全身而退么。
　　今晚周可玉给出的那个答案，辛乔没细想。因为她隐约直觉，那个答案快要触及问题的核心了。
　　要是她发现她真的喜欢周琨钰，她还怎么全身而退。
　　或许在她发现这一点前戛然而止，甚至不要再去琢磨，才是最好的选择。
　　******
　　第二天上班，辛乔恰好在单位门口碰上龚远。
　　龚远塞着耳机，望见辛乔便笑笑地摘下来。
　　辛乔也挑了下唇：“又听财经新闻呢？”这是龚远的兴趣爱好。
　　“是啊。”龚远问她：“你知道最近的新闻么？周济言回国了。”
　　“谁？”
　　“周济言啊。”龚远又笑了：“你一点都不关注经济领域对不对？木木做手术的那慈睦医疗集团，不是周家的么？周济言是下一任继承人，不是一直在德国对接前沿医学么，最近他回国了。”
　　辛乔愣了愣：“哦。”
　　生活永远都是这样。旁人甚至没有提到周琨钰的名字，便能在你的心上敲一下。
　　龚远口中的“周家”，便是周琨钰所在的周家。
　　辛乔和周琨钰永远待在一间公寓内，有时她都忘了，周琨钰的家境分明是可以上财经新闻的程度。有时她也忽略了，周琨钰分明来自她最厌恶的那个阶层。
　　“好了，你不感兴趣，咱们不聊这个。”龚远问：“这周五有同学会，去么？”
　　龚远和辛乔是高中同学，一同考上警校，又一同分到排爆队。因着辛乔这不喜与任何人亲近的性子，他们说不上是多好的朋友，但总归相熟。
　　其实龚远问辛乔这话的时候，没报太大希望。毕竟辛乔从不去参加同学会。
　　可今年辛木做完了手术，龚远又想，辛乔肩上的压力小了，是该跟外界多接触接触了。
　　但他没想到辛乔真的压了压清秀的下颌：“好啊，去。”
　　龚远讶异了：“真的？”
　　辛乔平静点头：“在哪啊？”
　　“……”龚远有点无奈：“你是不是一直把班级群消息屏蔽了？今年匡哲做东，他的文化公司不是今年借着帮扶中小企业的东风，赚了一笔么，他请咱班去一个还挺不错的会所。”
　　他报上名字。
　　辛乔跟辛木说，她周五下班要去参加同学会，会提前给辛木做好饭菜，让她放学自己热来吃。
　　辛木看上去比她兴奋：“你去啊去啊。”
　　辛乔不放心：“你热完菜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时候，小心烫……”
　　“辛乔。”辛木不满意了：“你才二十多岁，怎么跟妈似的。”
　　话一出口，她倏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们的妈妈离开家时，她才两岁多，其实她的记忆里就没有这个人。但是辛乔不一样，无论她们的妈妈有多不靠谱，但她长在辛乔过往的岁月里，是从辛乔的心上生生剜下了一块。
　　辛乔从来不提，不代表那块疤不存在。
　　辛木有些无措的望着辛乔，手指绞缠着，倒是辛乔笑笑：“是吧？”
　　“我是操心得太多了。”
　　所以她想改变。所以她想去参加同学会。
　　发现自己丧失了走近一个人的兴趣和能力又如何呢？她还是得千方百计的把这种兴趣和能力找回来。不然怎么办，在周琨钰一棵树上吊死么？
　　周五下班，她和龚远一同坐地铁去了会所。
　　倒的确如龚远所说的那般，低调暗金的门脸，看上去便很高端，像周琨钰她们那种人所会出入的场合。
　　走进大堂，辛乔让龚远先去包间，她得去一趟洗手间。
　　倒不是为了上厕所。
　　而是她包里装着辛木送给她的那支口红，除了周琨钰叫她打扮的那次试用了下，还从未真正用过。今天带来，好似为了表明某种决心似的。
　　她该开朗起来。她该明亮起来。她不该让过去陷住自己，不管这“过去”指的是过去十年，还是周琨钰。
　　没什么涂口红的经验，第一遍抹上去未免瞧着也太红。她抽张纸巾抿了抿，嗯，好像看起来自然些了。
　　她把口红后收回包里，顺着走廊前行一段，提一口气，推开包间的门。
　　室内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齐朝辛乔这边望过来。
　　如若辛乔察言观色的能力和她面对炸弹时的观察力一样强，她便会发现这些眼底铺满了惊艳。
　　辛乔的五官长得很奇妙，瞧着素淡，也许在人堆里看起来也没那么打眼。可简简单单一支口红，却似倏然点亮了这张脸，让人意识到，这是个成熟的漂亮女人了。
　　她的清冽里也可以藏住一丝丝明艳。她的冷漠里也可以藏住一丝丝妩色。
　　“辛乔。”终于有开朗女生朝她招手，替她解围：“好多年没见你了，到这边来坐啊。”
　　有男同学在抵身边友人的肘弯，挤眉弄眼的，好像那人以前对辛乔有过意思。
　　辛乔只得假装没看见。
　　席间有人在吹捧匡哲：“匡总生意做得大啊，都能请咱班来这么高级的会所了。”
　　匡哲连连摆手：“哪儿啊，这会所刚修，就是门脸瞧着漂亮，不贵的。真要说富贵，还得看街对面那一溜，那才是真正老钱家族去的呢，咱们都办不上会员卡。”
　　辛乔所坐的这一桌，有同学在问辛乔的情况。
　　辛乔大略说了跟龚远是同事，因着工作性质特别，更多的也不好说，于是让辛乔更为寡言。
　　渐渐的，也没人找她聊天了。
　　辛乔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出包间，打算到门口抽支烟透透气。
　　路上碰到一个男同学，瞧见她，一愣。
　　就是方才被挤眉弄眼过的那位。
　　犹豫了下，好似鼓了鼓勇气才问辛乔：“方便加你一个微信么？”
　　辛乔礼貌的语调里藏满距离感：“我不怎么用微信。”
　　“好的，好的好的好的。”成年人谁会听不懂拒绝呢，男生一叠声的应着，钻进包间里去了。
　　辛乔独自往外，走出门口，在路边僻静处找了张长椅，坐下掏出支烟夹在指间。只是这街边车流人潮虽不算密，到底也熙来攘往的。
　　抽烟对她来说是件很私密的事，便又不想抽了。
　　就夹着，望着街对面发呆。
　　天好似真的要落雪了，云很低，夜色沉沉的往人身上压。
　　辛乔还记得在辛雷去世前的那个冬天，她和辛雷走在初雪的街道上，辛雷乐呵呵的问她：“阿乔，今天没跟哪个同学出去玩啊？”
　　辛乔有些疑惑的瞧他一眼。
　　“你们年轻人不都讲究那个，一起在初雪中走过，就可以一直到白头么……”
　　“爸。”辛乔打断：“我没早恋。”
　　辛雷挤挤眼，轻搡一下她胳膊：“我说阿乔，你也太乖了。”
　　倒也不是乖。
　　只是从小她爸和她妈的关系就不算好，她们也没什么亲戚。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一段真正好的感情，该是什么模样。
　　只记得辛雷最后同她说：“以后我们阿乔有了喜欢的人，要带来给爸爸看啊。”
　　辛乔想着往事有些出神，觉得夹着烟微蜷的那只手虎口处，一阵微凉。
　　低头一瞧才发现，是一片雪花落在了那里。
　　她抬眸往夜空瞧去，果然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借着她身边那盏路灯晕出的灯光瞧得很分明。
　　垂下视线来的时候，忽地眸光一凝，唇角抿了抿。
　　街对面便是匡哲口中老钱家族常来的那些会所。方才辛乔坐在这里，望着门口进出的人，都穿着轻薄的衬衫或礼服，连件大衣都没有，匆匆几步跨下台阶，很快上了停在路边的豪车。
　　而现下站在那台阶上的人，是周琨钰。
　　她们好似经常偶遇，真不知这样的缘分，是不是就叫孽缘。
　　周琨钰和所有进出会所的那些有钱人一样，穿着轻薄的衬衫和一字裙。
　　周琨钰和那些人不一样的是，她没有匆匆几步跨下台阶，而是立在原处，望向了对面的辛乔。
　　辛乔甚至不知周琨钰是如何一眼就瞧见了她的，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眼就瞧见了周琨钰。
　　明明她们之间隔着条不算太窄的马路。
　　明明夜色幽暗。
　　明明她们之间有熙来攘往的车和行人。
　　可她坐在路边长椅，周琨钰站在门前台阶，在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中，两人不说话的静静对望。
　　辛乔忽地勾了下唇，倏然想：爸，你会想要认识周琨钰么？
　　我都不知道怎么把周琨钰介绍给你。
　　不知道怎么描述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如何定义她这个人。我甚至连她是好、是坏，都说不清。
　　辛乔唇边的笑意越勾越深，冰凉的雪落进眼皮褶皱里，替代了从未溢出过眼眶的泪。
　　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周可玉的那句话——“当有一天，你发现有个人能让你笑着哭，又或者哭着笑，那你十有八九，就是喜欢她了。”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一个人，你看见她时会本能露出微笑，却又那么难过。
　　你想要与她靠得更近，却又忙不迭地想从她身边逃开。
　　你根本不允许她提及你的父亲和妹妹，却在坐于一场初雪里的时候，忽然想到过世的父亲还没有见过她。
　　没有见过令你毫无办法的她。
　　没有见过令你辗转烦忧的她。
　　没有见过原来你可能早就已经、喜欢上的她。
　　辛乔觉得自己还是吃了对“喜欢”这件事不了解的亏。
　　如若早些知道喜欢不见得如诗里书里所描述的那般温暖光明，或许她能早些对周琨钰多些防备。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在她对生活几近失去兴趣的时候，只有周琨钰以一种很不常规的方式，闯了进来。
　　她闭了闭眼，感受冰凉的雪落在眼皮上，好似在接受避无可避的命运。
　　再睁眼的时候，发现周琨钰已迈下台阶，上了泊车员帮她停在路边的保时捷。
　　白色的豪车呼啸而去，像那晚她站在周琨钰公寓的小区外抽烟，两人也是这般擦肩。
　　只是辛乔没想到，周琨钰开着车去前方路口调了个头，呼啸着绕了回来，停在她面前的路边。
　　辛乔愣了下，坐着没动。
　　周琨钰降下车窗来，她这才站起来，走过去。
　　好久不见了，周琨钰。
　　周琨钰脸上竟无素来端庄的笑意，甚至也没有那种轻挑妩媚的笑意，她深深看着辛乔没有笑，那令她看起来比平素更真。
　　不知怎的辛乔总觉得，没有刻意笑着的周琨钰，更接近真实的周琨钰。
　　周琨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参加同学会。”
　　“为了参加同学会还擦了口红？”
　　辛乔抿了一下唇。
　　周琨钰把视线从辛乔脸上挪开，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好似不耐的轻轻的点。
　　她望着前方落满初雪的路面说：“跟我走。”
　　那一刻灰色的柏油路面反射淡黄的灯光，映满她那张清润的脸。
　　“什么？”辛乔又意外了下。
　　周琨钰那句话说得很强势，扭回头望向辛乔的眼底：“我说，跟我走，辛乔。”


第34章 
　　辛乔望了会儿她那样的眼神, 开口：“我包还在里面。”
　　这句话甫一出口辛乔便有点后悔，这是妥协。
　　意味着她同意跟周琨钰走。
　　周琨钰该露出那略显轻佻的笑意了，在豪车阴影的遮掩下, 在那张端庄的脸上露出只为辛乔一人窥得的反差极强的笑。
　　可她没有。她只是继续看着辛乔：“那你去拿。”
　　辛乔抿了下唇。
　　周琨钰纤白的指尖又在方向盘点了两点，视线本是粘在辛乔的睫毛上, 这会儿落在辛乔微抿的唇间。辛乔又抿抿唇，转身。
　　初雪片片落着, 辛乔想, 这会儿周琨钰在看着她的背影么？
　　她直觉今晚的周琨钰, 有点不一样。
　　走进包间, 你敬我我敬你，正是觥筹交错的热闹时刻。辛乔拿了自己的包，同桌的人倒也没注意。辛乔想了想，去同龚远打声招呼：“我先走了。”
　　龚远意外了下：“这么早？”
　　辛乔点头，也没找个什么理由。
　　“那你, ”龚远吐出一口气：“注意安全。”
　　辛乔又压压下颌：“你们玩尽兴。”
　　背着包，转身出去了。
　　她知道身边人对她的期望。像打败恶龙的勇士一样，变得开朗，变得热切, 变得去享受花团锦簇的生活。
　　可是，那不是她。
　　她是在片片落雪里穿越冬夜的人, 坐上一辆藏在幽暗里的车，像坐进一个秘密。
　　周琨钰也没说什么, 直接发动车子。
　　辛乔见过周琨钰开车的模样, 一如她这个人, 四平八稳的调子。可现下周琨钰开得有一些些急，倒不是说她横冲直撞什么的。
　　而是在交通标志灯开始倒数读秒的时候, 她想赶在下一个红灯前穿过路口，却发现仍是来不及，一脚刹车一点，车堪堪停下。
　　辛乔坐在副驾，绑着安全带，脊背轻轻撞在真皮座椅上。
　　感觉心脏都在胸腔里撞了撞。
　　她从同学会里“逃”出来了。
　　用“逃”这个字不礼貌，好似对老同学们的不尊重。可不是同学们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她为什么天真的觉得，多接触一些人，多去一些人多的社交场合，她就会变得开朗起来呢？
　　就像把一只鸟扔进水里，它便能学会游泳吗？
　　刚一进同学会的包间她便后悔了。那样的热闹和欢畅谈笑，给她的感觉像一汪泳池。她不会游泳，潜进去，连肺都被挤压得生疼。
　　以至于她现下坐在周琨钰的车里，闻着周琨钰身上的气息，莫名地想：周琨钰好似她的氧气。
　　吊着她对生活的一线希望。
　　可，也不对。
　　周琨钰不是氧气那般纯净的存在。她更像一杯毒酒，辛乔像沙漠里蹒跚久行的旅人，喜欢周琨钰这件事，无异于饮鸩止渴。
　　她又勾了勾唇。
　　这一次略带自嘲了。因为她发现，她终于接受了她其实喜欢周琨钰这件事，并且丝毫不意外，好像她潜意识里早就这样想了。
　　周琨钰的眼尾瞟了辛乔一眼。
　　辛乔望着窗外，雪片在窗户上划出的痕成为那张清秀的脸的背景。周琨钰只能瞥见她的小半张侧颊，心想：她在笑什么？
　　辛乔注视着街道。
　　快过圣诞节了。各爿小铺开始有了麋鹿和雪橇的装点，圣诞老人和圣诞树的红绿配色总显得温馨暖人。
　　街道上相携而过的行人，挽着手亲密聊天。
　　拍着对方肩膀大笑。
　　一同走进街边唱片店，又或者停在路边买一份糖炒栗子。
　　辛乔想：她们之中有任何人，是她和周琨钰这样奇怪的关系吗？
　　车一路开回了周琨钰公寓，两人全程都未发一语。直到玄关处换鞋，周琨钰一手扶着玄关几，轻转纤细的脚踝，把脚后跟从高跟鞋里拎出来。
　　头微垂着，柔顺的长发从肩头散落，挡住她清润的脸，叫人丝毫瞧不见她脸上的神情。
　　两人一同走进去，辛乔习惯性往洗手间走。
　　“饮鸩止渴”。
　　这个成语又一次在辛乔心里冒出来。无论她多么渴望安全，无论她多少次想过其实对周琨钰不联系不接触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周琨钰出现在她平静麻木的生活里，好像一枚危险的炸弹。
　　她忍不住去探究，忍不住去拆解，忍不住再去体验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全身血液集中以至鼻尖都沁出细汗的感觉。
　　“等一下。”周琨钰叫她。
　　她回眸。
　　周琨钰指指沙发：“坐在那。”
　　辛乔望着她。周琨钰不常这么说话，她通常柔润润的笑着，连眼角眉梢的弧度都柔和。跟人说话往往是商量语调，“好不好”、“行不行”、“可以吗”。
　　辛乔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莫名就听了她的话，在沙发上坐下了。
　　周琨钰自己去了洗手间，汩汩的流水声传来。
　　然后她走了回来，跨坐在辛乔的膝头。
　　辛乔一怔。
　　周琨钰环上她后颈，仍是没有笑，今日的白衬衫一字裙甚至比平素更精致，还有，辛乔能瞧出她化了妆，比平时稍浓。
　　眼线描着那双柔润的眼，眼尾处微微上挑，显出了几分冷调。
　　“告诉我。”周琨钰望着她：“今晚为什么要涂口红？”
　　辛乔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她方才本能就听了周琨钰的话。
　　因为周琨钰今晚的衣着妆容太过无暇，不像真人，像什么远离人间的神女，你天然就会觉得，这样的存在应当是没有感情的，神天然就冷情冷性。
　　可周琨钰的语气在描绘在意。
　　甚至让人觉得，她有那么一丝丝生气。
　　可周琨钰这样的人，怎么会生气呢？
　　辛乔坐着没动，也没扶她的腰，只是回望着她：“不好看么？”
　　周琨钰微怔了下，显然没想到辛乔会这么问。
　　顿了顿，才答：“太好看了点。”
　　辛乔的心怦地一跳。
　　周琨钰的手撤回来，拇指指腹抵在她唇上揉擦。
　　周琨钰的确觉得，今晚的辛乔太好看了点。
　　口红在那张脸上发挥神奇功效，素来清冷倔强的眉眼好似瞬间被点亮。这让以前的辛乔显得像个锦衣夜行的旅人，月亮灯一点，你才发现她藏着多少的清妩与殊丽。
　　“她在用眼神与我接吻”。
　　当周琨钰用那般的眼神望过来，辛乔这样想着。
　　辛木送的那只口红，价钱不贵，质感不算多好，但染色力极强，其实她今晚吃过菜喝过水，也没怎么掉色。这会儿周琨钰揉擦着，也不过擦去表面一层。
　　剩下的绯色被揉进辛乔的唇纹里，丝丝缕缕的，倒显得颜色更深似的。
　　也给那张本以为只能清淡的脸，添上了更多妩色。
　　周琨钰又问一次：“今晚为什么要涂口红？”
　　辛乔不说话。
　　周琨钰把一直维持干净的另只手挪过来：“不回答，也可以。”
　　******
　　随着辛乔阖眼，周琨钰发现，她早就想对辛乔做这样的事了。
　　在玄关换鞋，闻见辛乔身上淡淡柠檬香的时候。
　　在车往公寓开，辛乔一脸淡静望着车窗外落雪的时候。
　　甚至更早一点，当她从会所出来，在马路对面望见辛乔的时候。
　　辛乔出现的地方好像总有路灯，她似乎天生就适合坐在光明里。周琨钰对那张脸看得太熟了，即便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她还是一眼发现，今晚的辛乔有点不一样。
　　然后她发现，辛乔应该是涂了口红。
　　占有欲便是在那一刻油然而生的。
　　其实周琨钰是个欲望不强的人，从小到大，因为什么都唾手可得，所以反而没什么是她觉得一定要得到的。
　　所以占有欲对她来说很陌生，和近乎心动的感觉同样陌生。
　　结束后她一个人在洗手间待了很久，来消化这种有些陌生的感觉。然后走出去，本想走到书架前抽一本书，却望见落地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正簌簌而落。
　　她踱过去，抱起双臂望着窗外。
　　辛乔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看见周琨钰站在窗边。听到她脚步，回了一下眸。
　　纤窈的身姿被白衬衫一字裙裹得温婉柔和，身影映在巨大的观景落地玻璃上显出孤孑。抱着双臂回望着辛乔，素来端雅的笑还没来得及攀上那清丽的面庞。
　　辛乔忽地明白了周琨钰身上的矛盾感从何而来。
　　在周琨钰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孤独。
　　一个什么都有的人，为什么会显出那种没有归属感的孤独？
　　辛乔停在书架边，抬手扶住书架边缘，指腹深深揿下去。她问周琨钰：“你想过游戏什么时候结束么？”
　　周琨钰答得很平静：“等你喜欢我的时候。”
　　辛乔勾了下唇。
　　周琨钰果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其实周琨钰是方才一个人在洗手间时想的。
　　她先前甚至冲动的想过，和辛乔的关系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是今晚第一次的，她感觉到了危险。
　　当她对辛乔表现出占有欲的时候，辛乔并没有排斥，只咬了咬唇，好似在忍住一句将要出口的话。
　　周琨钰心想：会是喜欢么。
　　会是一句跟喜欢有关的话么。
　　尽管她起先的目的就是如此，可辛乔真的有可能喜欢一个像她这样的人么。
　　周琨钰又有点不忍心了。喜欢一个像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她功利，自私，精于算计。更重要的，她从小就被培养得没有心。
　　更安全的做法是，现在就切断与辛乔的联系，想必辛乔不会缠上来。
　　可她到底自私。
　　她侥幸的想，如果辛乔没有喜欢她呢？那么她们的关系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维持下去？摇摇欲坠却又绝对安全。
　　辛乔刚要张口，周琨钰包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周琨钰踱过去，接起来：“喂，妈妈。”
　　“是，大哥和阿姐今晚聊得不错。”
　　“我是先走了，有点事。”
　　“嗯，一会儿就回来。”
　　周琨钰收起手机，望着辛乔笑了下：“知不知道我今晚去那会所做什么？我大哥回国了，和阿姐吃饭，我去作陪。他们一早便订了婚，大哥回国后，才算有时间相处了。”
　　辛乔：“哦。”
　　周琨钰扬着唇角：“你刚才要说什么？”
　　辛乔摇摇头：“没什么。”
　　她真是跟周琨钰待久了，好似有点领悟到这种好似下棋你来我往的一套了。周琨钰给她看的，永远都是她应该看到的一面。
　　如果周琨钰不想她听到自己接这个电话，便不会在这里接，也不会由一个电话引出接下来的那番话。
　　那番话在说什么呢？
　　是在说，她们这种人的婚姻，与感情没什么关系。
　　是在说，她们这种人的婚姻，都是为家族利益服务的。
　　是在说，她们这种人是没感情的。是在提醒辛乔，没有必要真的喜欢她这种人。
　　周琨钰那么聪明，当辛乔终于想明白自己早已动心，她不可能一点都没感觉到。
　　但辛乔觉得，周琨钰是在提醒她不要说，也不要表现出来。
　　这样她们的关系，才能维持下去。而一旦真的触及到感情，对周琨钰来说就太危险了，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切断。
　　辛乔只说：“那我先走了。”
　　“嗯。”周琨钰抱起双臂，复又转眸望着窗外的落雪。
　　辛乔在玄关换鞋时，忍不住回眸，又看了眼周琨钰的背影。
　　巨幅的落地观景窗太大也太空了，周琨钰一个人站在前面，仍是显得很寂寞。
　　“周琨钰。”
　　周琨钰望过来。
　　“我能对你提个要求么？”
　　“你说。”
　　“不要再表现出，你好像对我有点在意的样子。”
　　辛乔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
　　夜班公交仍在运行，辛乔在路边等了会儿，跳上车，习惯性坐在倒数第二排。
　　暖气在车窗内侧罩了层白雾，纷扬的雪片就显得朦朦胧胧的。
　　辛乔一手蜷在自己的膝头，指节轻轻的敲。陷诸府
　　她发现自己也有自私的一面，心机的一面。
　　喜欢周琨钰又怎么样呢？她好像没办法想象自己真的跟周琨钰这种人在一起，毕竟周琨钰来自她最厌恶的那个阶层，她现在连周琨钰到底是好是坏都很难下定义。
　　既然周琨钰本就要离开，既然两人本就没可能，这个问题好似就简单得多。
　　饮鸩止渴是慢性毒，等到周琨钰要承担起家族义务、去同什么人订婚的那天，这杯毒酒，辛乔就不必再喝下去了。
　　她不用对周琨钰低一低骄傲的头，承认自己的喜欢，直到离场时，她也不必输。先驻夫
　　慢性毒的作用戛然而止，也许还没侵入她血脉，她还有劫后余生的可能。
　　辛乔回到家，辛木还在写卷子。
　　抬眸望她一眼，应该是想问同学会怎么样，但先就“哇”了一声。
　　“？”辛乔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用我送你的口红了？”
　　“嗯。”
　　“好看。”辛木连连点头：“不过是不是着色力不好啊？我瞧着掉了不少。”
　　“没有，挺好的。”辛乔交代：“你继续写吧，早点写完早点睡，我先去洗个澡。”
　　取了浴巾睡衣，走进浴室，辛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口红着色力当真挺好的，被周琨钰那样揉擦，仍剩下丝丝缕缕的绯色嵌在唇纹里，像什么永远不能说出口的话，就那样永远的藏在里面了。
　　辛乔伸手触了触自己的嘴唇。
　　又把下唇咬进去，总觉得还沾着周琨钰指尖的香，温润的冷调。
　　******
　　文人说，世界上最不可能藏起来的，是咳嗽、贫穷和喜欢。
　　“咳嗽”的确很难。
　　“贫穷”也很难。总有洗得软塌塌的袖口、大衣上结出的难看毛球来泄露端倪。
　　但“喜欢”，辛乔觉得，自己占了这张天生淡漠的脸的便宜。
　　那之后周琨钰和辛乔见了两次，绝口不提那个两人都表现得奇怪的夜晚。再然后，就真的要过圣诞节了。
　　辛木的学校要开圣诞晚会，小姑娘早早的就开始兴奋。
　　当天下午放学，辛木先回了趟家，换掉校服，辛乔下班回来的时候她问：“我能用一下口红么？”
　　“辛木，你才十四。”
　　辛木撇嘴：“得了吧，我们学校不知多少女生偷偷化妆。”
　　“为什么想涂口红？”辛乔笑了下：“去给你喜欢的人看么？”
　　辛木捂住胸口：“你别这么笑，好吓人，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套我话呢。”
　　辛乔望着她。
　　辛木直摇头：“哪有什么喜欢的人啊。”
　　辛乔继续望着她。
　　辛木又点头：“真的是真的。”
　　辛乔扬唇，走进自己房间拉开抽屉，取了口红递给辛木：“少用一点点，不然会显得有点艳。”
　　辛木反倒意外了：“你真让我用啊？”
　　“嗯。”
　　辛乔在客厅窄窄的沙发坐下，望着辛木对着小镜子抹口红。
　　辛木有没有喜欢的人，说实话，她不知道。她察言观色的能力，总比不过她在排爆场上的观察力。
　　她只是想着，万一有呢。
　　难得的圣诞晚会，留下些美好的回忆吧。
　　她有些遗憾，也有些后悔，在十四岁的年纪并没有品尝过一份单纯的心动。并不是说要早恋什么的，而是那种纯粹悸动的心情，等你长大以后，好似就不可能再拥有了。
　　等到二十多岁才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她已经变得太复杂了，生活也已经变得太复杂了。
　　喜欢就不再是纯粹的喜欢。夹杂了酸涩，难言，变成一个只能藏进夜色里的秘密。
　　送走了辛木，家里一下变得空荡而安静下来。
　　安静是种相对论。因为旧筒子楼隔音不好，远远的街道上，传来不知哪家店办圣诞活动的乐声，还有人群欢呼，一阵阵的。
　　辛乔坐在沙发边，太窄也太矮，她的腰天然往下陷，但她习惯性尽量挺直。
　　双肘搁在膝头，两手的手指交叠着。
　　其实她不喜欢一切节日。
　　总有人用欢乐来提醒你的孤独。总有人用团圆来提醒你的失去。总有人用兴高采烈来提醒你的失魂落魄。
　　越过节，她越显得格格不入。
　　正当辛乔坐着出神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她还是一下便听出，那应当是周琨钰打来的电话，响一声，便挂断。
　　她勾了勾唇角。
　　没想到周琨钰今晚会联系她。
　　怎么，有钱人家不过这些洋节的么？
　　其实周家要过圣诞，不是什么盛大庆祝，只是往来的圈子里有些移民国外的，总有庆祝圣诞的习惯，他们得有份参与感。
　　周琨钰知道缺席不好，却实在不愿去听其他人对周承轩的吹捧，便借口医院有事，躲了。
　　她是个细心的人，先查了查辛木学校今晚有活动，辛乔应当是一个人，才给辛乔打了个电话。
　　想起辛乔无故失约的那两次，她忽然想，今晚辛乔会来么？
　　应该会的。
　　她能感受到辛乔的心境微妙的产生了一些变化。但就在辛乔同学会的那一晚，她们好像隐秘的、不言传的达成了某种默契。
　　辛乔不会往“喜欢”的方向再跨一步，这样才能让她们的关系维系更久一点。
　　又下雪了。周琨钰站在窗边。
　　当第一场雪簌簌而落后，天空好似不再藏着憋着了。周琨钰望着窗外的一阵纷扬，听到身后传来电子锁解锁的声音。
　　顿了两秒，才回头。
　　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闪耀的眸子，便是那样闯入她眼底来的。
　　大概她看了太多模糊而混沌的东西。比如雪，比如灯，比如夜，比如周承轩那张向来儒雅的脸，那些事物都像罩着层雾。
　　唯独辛乔的一双眼。明亮的，直接的，不闪躲的。
　　周琨钰的心脏每次望向那双眼时，总会被牵扯一下。
　　那样的跃动与心动有什么区别？周琨钰从不去细想。
　　她擅于忍耐。不去纠结没意义和没结果的事。
　　辛乔站在玄关边，没换鞋，望着周琨钰的那双眼。
　　周琨钰现在面对她，脸上那种刻意的笑好似少些了，让她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好像可以窥得周琨钰的一点真实了。
　　可那又如何呢。辛乔蜷了蜷指尖。
　　这样的喜欢，是一件毫无道理也毫无意义的事。是一件从诞生之初你便知它注定要夭折的事。
　　心里不知怎的就想起自己准许辛木涂口红，那一刻她暗忖的是，留下点美好回忆吧。
　　那她和周琨钰呢？
　　她们在圣诞节见面，等到分开的那一天想起来，留下的会是美好回忆么？
　　“等到分开的那一天”。
　　辛乔暗数了数，这句话一共有八个字。
　　尔后她茫然地低了一下头。
　　果然，她的大衣胸口处果然沾着一片雪，这会儿踏进暖气融融的室内，雪化开了，便散成一滩小小的水渍，一点点往里浸。
　　要不辛乔怎么会觉得心脏也凉浸浸的呢。
　　当她想起那句话的时候——“等到分开的那一天”。


第35章 
　　也许辛乔在玄关处站得太久了, 叫周琨钰都瞧出了她的异常，周琨钰要往她这边走过来了。
　　可她忽然地开始换鞋，动作甚至有一些仓促, 周琨钰便停下步调，站在原处望着她。
　　她才不要注定会失去的安慰。
　　从很久以前她便坚定这一点了。
　　比如她妈跟别人走之前, 企图摸一下她的脸说“我会想你的”，她毫不犹豫的躲开了。
　　真正会想念的人, 又怎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相信那句虚假的安慰, 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悲而已。
　　所以。
　　她换了拖鞋, 一步步走向周琨钰。
　　不要给我注定会失去的安慰。
　　让我们简单一点, 单纯一点，不要拥抱，不要接吻，不要表现出任何一点对我的在意。
　　周琨钰的唇角动了动，这时, 忽然一阵手机铃音从周琨钰包里传来。
　　周琨钰收回望向辛乔的视线，走过去接起：“喂。”
　　又望了一眼辛乔。
　　辛乔站在原处，垂眸，望着精致木地板间毫无瑕疵的拼缝。
　　那一刻她便在心里想：周琨钰要走了。
　　其实离开的人都有征兆的。
　　比如当年她妈离开以前, 就有那么几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向她, 欲言又止的。
　　辛乔的心里有点烦。
　　有什么好欲言又止的。要真是不想走的话，就不会走了。
　　周琨钰讲了几句, 收起手机：“今晚聚会我本来说好不去, 但大哥他……”
　　辛乔的嘴角勾了勾。
　　周琨钰没继续往下说了。
　　辛乔唇瓣翕了下：“我说过了吧？不要表现出你好像对我在意的样子。”
　　“所以, 也不要跟我解释什么。”
　　她抬眸望向周琨钰：“我们之间，是需要解释的关系么？”
　　周琨钰的眼神望过来, 很轻也很柔，像一阵春天里的风，抚弄过辛乔根根分明的睫毛。
　　辛乔又一次挪开眼神，心想：装什么温柔。
　　明明周琨钰，是天底下最残忍的人。
　　周琨钰空咽了下喉咙：“好，不解释。”
　　辛乔点点头。
　　她也是真的不想听周琨钰解释。那些豪门世家的礼尚往来，纵横捭阖，她是一点也不想听。
　　周琨钰拎起自己的包：“那我先走。你……”
　　她跟辛乔说：“你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毕竟从辛乔家过来这公寓，距离还挺远的。
　　这算关心么？辛乔嘴角漫出一丝嘲讽。周琨钰不说了，拎包走向玄关。
　　******
　　一直到坐上自己的保时捷，周琨钰还在想：为什么自己非走不可。
　　方才周济言给她打电话，是告诉她，几个世交家的女儿突然决定去今晚的聚会，如若她忙完的话，能否去帮着应酬下。
　　她从小在周家那样的家庭长大，察言观色的能力是一绝，很知道什么要求是不容回绝的，又有什么要求尚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她没听周济言的话去聚会，周承轩会对她不满，但也不至于大发雷霆。
　　周琨钰发现自己必须要走，是因为她不敢留在那里。
　　她发现辛乔今晚的情绪不太对劲。
　　好似孤零零的人，总会害怕一切欢乐的节日。
　　更不对劲的是她自己。
　　当辛乔用那种眼神看向她时，她发现自己想抱一抱辛乔。
　　这很不对劲。
　　她对辛乔，可以挑逗，亲昵，妩媚，可以让皮肤的纹理摩擦相接，可以攀援着汗浸浸的手臂一同沉沦，但，不可以是温情的拥抱。
　　就像辛乔欲把吻留给一段更纯粹的感情一样，周琨钰后来跟辛乔相处，给自己划下的底线是不要再拥抱。
　　周琨钰从小很不理解，为什么她妈从不抱她。
　　沈韵芝像一切周琨钰熟识的贵妇人一样，穿绸缎套装或旗袍，戴翡翠发簪与和田玉手镯，偶尔周琨钰靠她近一点，会被她轻轻推开，柔润的指尖轻扫一扫裙摆被周琨钰靠出的褶。
　　周琨钰一直觉得她和沈韵芝的关系有点怪。
　　直到有天，周琨钰看见帮佣阿姨的女儿从老家来邶城，两人约在周宅见面，阿姨一下子抱住那与周琨钰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周琨钰突然就明白了，她和沈韵芝的关系怪在哪。
　　因为沈韵芝从不抱她。
　　那时她刚上小学，还没熟练掌握后来虚与委蛇的那一套。于是她找到沈韵芝问：“为什么从来不抱我？”
　　沈韵芝刚下一节古琴课，望着她好像她问了一个蠢问题。
　　“你需要我抱你么？”沈韵芝问。
　　周琨钰蜷了下垂于裤缝边的指尖。
　　“你不需要。”沈韵芝摇摇头：“其实人不需要拥有太多感情，那只会让你变得软弱。”
　　那一幕在周琨钰心中留下的印象很深。
　　如果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从此在她潜意识里，“拥抱”和“感情”是划等号的。
　　没人知道她在医院花园拥住辛乔的那天，内心是怎样的震动，因为那个动作对她的象征意味，比对一般人强上许多。可那时她尚能为自己找一个正当理由，她拥抱辛乔，就像辛木出院时她拥抱辛木一样，带着一种对生命的悲悯。
　　那现在呢？
　　想拥抱辛乔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就因为辛乔望向她的那个眼神么？
　　所以周琨钰头也不回的走了。
　　冲动没有关系，她又不是真的机器人。只要压下冲动，她便还是那个理性自持的周琨钰。
　　******
　　周琨钰离开后，辛乔踱到她方才站过的窗边，嗅觉太敏锐，好似还能捕捉到周琨钰身上的一点淡香。
　　豪宅就是豪宅，观景窗如此阔绰，前景是小区里繁茂的绿化，再往远处眺，便是这城市的车水马龙。
　　其中一条僻静的小路，便是周琨钰从地库开车回周宅的必经之路。
　　辛乔在窗边静静站着。
　　饶是她视力再好，若说站在这里能看到周琨钰的车，那绝不可能。
　　她只是静静站着，眼睛追随着一辆辆白色的车影，距离拉远了就显得那样小，像一个个苍白的火柴盒。
　　辛乔的手指打直，在掌心里轻轻的敲。
　　脑子里回想着她妈离开的一幕。
　　那年她十五岁，她妈是趁辛雷出任务的那天走的，伸手过来想摸一下她的脸，被她躲了，她妈嘴里嘟哝一句“我会想你的”，她没应，她妈便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走了。
　　辛乔面无表情的吸吸鼻子，听到小小的辛木在屋里哭。
　　她本想去照看辛木，不知怎地忽然转身，跑到窗边。
　　旧筒子楼太矮了，而她们家住五楼，根本就望不见有人来接她妈离开的那条路。
　　她却站在窗边，望着眼前遮挡视线的一片灰败，没转身。
　　手指打直，在掌心里规律的、均匀的敲。
　　从一数到六十，便是一分钟。如若她妈要反悔的话，等她敲完六十下，也该拖着行李箱回来了。
　　可是没有。
　　于是她从一开始，从头再敲一遍。
　　那天她敲了多少个“一到六十”呢。
　　记不清了。只记得指尖微微的麻，而掌心间被敲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十多年过去了，她站在周琨钰公寓的窗口，又像十五岁那年一样，用指尖在掌心不停的敲。
　　她并不觉得周琨钰会回来。她只是强迫症一般的，在心里反反复复，从一数到六十。
　　这大概就是她根本不愿走近什么人的原因。
　　因为在她心里，离别是如此痛彻心扉的一件事。她妈的离开在她心上划一道，后来辛雷的离开又在她心上划一道。
　　可是周琨钰。
　　该死的周琨钰。
　　为什么要不管不顾的，闯进她的世界里面来。
　　周琨钰与她约好后突然走掉，这是第一次。
　　让她倏然发现，又或者说倏然忆起，原来猝不及防的分别，是一件如此令她难以承受的事。
　　所以她站在这里，微微眯眼望着窗外的马路，好像是对未来真正分别的一场演习。
　　她和周琨钰，总也是会分开的。也许是哪天关系忽然的斩断，就像她妈忽然走掉一样，就像她爸忽然过世一样。
　　辛乔，你不是已经有经验了吗。
　　她站着，带着近乎麻木的神情，感受着指尖和掌心的那一点麻痹。
　　又开始麻木了。
　　在她开始刻意屏蔽掉自己的一切感受时。在她开始刻意屏蔽掉自己的一切难过时。
　　忽然身后，“滴”的一声。
　　辛乔的指尖倏然停下。
　　可她没有转身，眼神往后收了一点，落在自己映于落地玻璃上的倒影。
　　是……幻听么？她发现自己有点不敢回头。
　　今晚的一幕和十五岁那年的一幕重叠，让她过于生动的忆起，当年自己是怎样怀着过分天真的期待，等着她妈回头。
　　可身后有人轻柔地唤她：“辛乔。”
　　辛乔点在掌心的手指蜷起来，吸一口气屏住，转身。
　　周琨钰站在那里，望着她。
　　******
　　辛乔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快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砰地一声关上门，上锁。
　　周琨钰愣了下，跟过去。
　　侧耳听了下，里面没有任何响动。
　　辛乔在做什么？
　　周琨钰又等了会儿，仍是没动静。于是她轻轻叩门：“辛乔？”
　　辛乔没应。
　　这时的辛乔双手撑在盥洗台边沿，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尾挂住一抹红。
　　她竟然有些想哭。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在掌心里从一敲到六十，竟然真能等到一个人的回来。
　　她不知道周琨钰为什么突然回来了。也许，那个聚会没多么重要。
　　也许，也许周琨钰和她一样，也真的动了那么一点感情。
　　“感情”。
　　辛乔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又浮出周琨钰那张端雅无暇的脸。要认识周琨钰以后，她才明白“无暇”的另一面是“无情”。唯有一个不动感情的人，才可能是没有破绽的。
　　可她方才站在窗口转身，回眸望向周琨钰的那一眼。
　　她觉得自己在那张脸上，看到了破绽。
　　她拧开水龙头，掬一捧清水浇在自己脸上，没擦，拉开门。
　　周琨钰大约没想到她忽然开门，趿着拖鞋往后退了小半步。
　　水珠挂在辛乔的眉毛上，一点点的打着绺。挂在辛乔的下巴上，悬而欲滴的，却又因地心引力不够强，贪恋的留存着。
　　让那张清水洗过的脸，显得特别特别干净。
　　辛乔也不知为什么自己要用冷水洗一把脸。大概她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再来看，她心中的那股冲动有没有被冲散浇灭。
　　没有。
　　她发现那股冲动不是什么沙堆，而是礁岩，清水一洗，愈见清晰。
　　甚至连带着回忆里的一幕幕，都变得清晰起来——
　　当她洗过头没吹干，头上搭着条毛巾、盘腿坐在床上查玫瑰花语的时候，发尾落在手机上的水滴不见了，屏幕上的“喜欢”两字就一笔一划清晰起来。
　　当她从繁华街区的麦当劳走出来、偶遇周琨钰的时候，她与周琨钰在人群间对望，那时心中尚未完整的句子也清晰起来。
　　当她一个人从同学聚会的包间出来透气、坐在初雪中抽烟的时候，周琨钰站在马路对面的台阶上望着她，她心中逐渐明确的感觉此时也更清晰起来。
　　她的确喜欢周琨钰。
　　无论她们的起点有多不纯粹。无论她们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
　　说到底，辛乔是一个很倔强的人。尽管她被生活中伤，有过很多的胆怯，但，她是一滴泪都没落、独自料理完辛雷葬礼的人，她是从十八岁开始独自带着辛木、攒够了辛木所有手术费的人。
　　或许她面上的神情很淡漠，偶尔还见一点点对什么都不在意的颓。可你若细看她，便会发现她肩背永远打得笔挺，无论生活压过来的是一座山还是一粒灰。
　　今晚周琨钰突然回来的一幕，深深触动了她，令她开始倔强的想：为什么不行呢？
　　就算她们的起点不够纯粹，又如何呢？
　　就算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又如何呢？
　　睫毛上的水滴往辛乔的眸眼里挂，她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直到视线分外清明了，她说：“周琨钰，你看着我。”
　　周琨钰望向她。
　　辛乔笑了。
　　辛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大约是想，就这么一个瞬间，让她享受一下纯粹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吧，不考虑结果的，不顾虑未来的。
　　周琨钰那双清润的眼，还是会让人一眼想起“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这般的诗句。辛乔永远记得，周琨钰说医生最重要的特质是“狠心”时带给她的震撼。
　　她发现当她望向这样一双眼，其实她潜意识里，从头到尾都相信周琨钰是个好人。
　　不是她从属的阶层里面目模糊的一份子。
　　周琨钰就只是周琨钰。
　　辛乔蜷了下指尖。发现自己还是有些紧张。
　　她以前从没想过，“喜欢”这两字会跟她的人生发生什么关系。尤其，是喜欢一个像周琨钰这样的人。
　　这像一场豪赌。
　　如若周琨钰回应了，她便赌赢。
　　如若周琨钰露出那轻挑的笑意了，她便一败涂地，输给周琨钰从一开始设计的游戏，对周琨钰献祭她的灵魂。
　　她直觉周琨钰是个好人。但她不确定周琨钰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捕捉到过很多细节。
　　比如洒满玫瑰的街头周琨钰那有些难过的笑。
　　比如周琨钰跨坐在她腿上擦拭她唇上口红时的神情。
　　比如今晚周琨钰忽而出现在门口那一瞬的破绽。
　　那么，便赌吧。
　　辛乔蜷住指尖，用力，正要开口。
　　周琨钰忽而抬手。
　　那双温润的眼眸闪了下，原来连天的蒿草里除了鹿鹤也能藏满哀伤。她抬手捂住辛乔尚沾着水痕的唇，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别说。”
　　“别说好么，辛乔？”
　　辛乔在她的掌纹里笑了笑。那一刻她确认了两件事，一件好，一件坏。
　　好的是，她终于确信了周琨钰对她不是全无感觉。
　　坏的是，这点感觉不足以周琨钰为她踏出那一步。先驻赋
　　周琨钰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真正跟她开启什么感情。
　　一旦她说了，就意味着她认输。这场游戏意味的较量，在周琨钰那里就必须结束了。
　　周琨钰对她暗示过，让她不要再往“喜欢”那边跨任何一步。
　　今晚当发现她竟然想要告白的时候，周琨钰把话挑明，以近乎耳语的语气，请她不要说。
　　可她摇了摇头，周琨钰的手还捂着她的唇。她一摇头，唇瓣就蹭着周琨钰的掌纹。
　　到这时，她知道这是场一定会输的豪赌了。
　　她说出来，这场较量以周琨钰大获全胜收场，两人分开，再也不见。
　　可她的倔强之处在于，她还是想说。
　　她终于确信了那句话：“喜欢”和“咳嗽”一样，和“贫穷”一样，是藏不住的。
　　她先前跟周琨钰掩耳盗铃把这段关系持续下去的想法，根本就不成立。
　　无论周琨钰想不想面对，至少她想坦诚的面对自己。
　　她都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喜欢什么人了。
　　生活把她打磨成这副模样，她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正常的再去喜欢一个人了。
　　也许是一生一次的喜欢。
　　也许是只此一次的心动。
　　周琨钰望着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明白自己劝不住她。
　　在“骄傲”与“明亮”之后，她发现辛乔灵魂的第三种底色，是“坦诚”。
　　或许辛乔也想过饮鸩止渴下去，但其实，她做不到。
　　一旦她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什么人，她还是渴盼如清风，如朗月，去直面自己的这份喜欢。
　　周琨钰感受到辛乔的吐息打在她掌心，灼热的，蓬勃的，充满旺盛生命力的。
　　她一个躲在灰雾里的人，真能直面辛乔的这份喜欢么？
　　她发现自己惶惑了。
　　在辛乔带着那飞蛾扑火般的笑意、将要开口的时候，她低声阻止：“别说了，辛乔。”
　　“什么都不用说，我放过你。”
　　辛乔的眸光凝了凝。
　　抬手，握住周琨钰细瘦的腕子，把她的手从自己唇边摘开。
　　其实周琨钰可以拒绝她。她也是个经过社会打磨的成年人了，知道周琨钰那样的家庭，要挣出既定的人生轨迹其实很难。
　　但“我放过你”这四个字，还是把两人关系的句点，打在了“较量”的这个层面。
　　辛乔最后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周琨钰。”
　　“你比我还胆小你知道么？我永远不会再见你。”
　　她头也不回往地往玄关走去。
　　周琨钰站在原地，甚至没回头去看她的背影。
　　一直到电子锁滴一声重新上锁，她缓缓把胸腔里堵的一口气放出来，唇边挑出抹浅浅的笑。
　　或许辛乔觉得自己被生活打磨得很沧桑了，其实辛乔没发现，因着她始终怀抱的那份赤诚，她其实有一些些的孩子气。
　　孩子气的人才说“永远”。
　　比如，“我永远不会喜欢你”。
　　比如，“我永远不会再见你”。
　　周琨钰很平静的拎包，换鞋，锁上门走出公寓。
　　开车出地库，雪还在纷扬的落着。落满暗色的车窗，也落满她映于其上的一张脸。
　　周琨钰心想，辛乔可能不知她说的“放过”，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一个赤子，真的不应该继续跟她这种人搅在一起了。
　　******
　　辛乔其实是个挺决绝的人。
　　说要忘掉，她就绝不会再去想。
　　这样的性子有些锋利，大概因为生活待她并不柔软。无论是她妈的远走，还是她爸的离世，都让她明白，既然挽不回结局，想，便是没有意义的。
　　精力全部投入工作，她很习惯这样的模式。毕竟以前的许多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天中队接到任务，一间工厂发现了疑似炸弹，立即赶赴现场。
　　厂里员工都已被远远疏散，传来的讯息是，厂房里存放着不少天然气罐。
　　辛乔心里咯噔一下。
　　最怕便是这个。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的场合最考验排爆手的心理素质，经过现场情况分析，任务被派给了辛乔她们组。
　　辛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站直身子展开手臂，让组里操作手替她穿上重达七十斤的排爆服。
　　直到最后的排爆头盔被扣在她头上，她很轻的阖了阖眼。
　　这是她给自己的仪式感，很轻的阖一阖眼，再张开，就彻底进入任务模式。排爆头盔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好似整个世界只余她自己。
　　辛乔缓缓向炸弹靠近。
　　这是一枚伪装得很巧妙的炸弹，外表看上去，不过一只破旧行李箱。方才的X射线透视仪却显示，里面的线路非常复杂，有防移动装置，不具备转移后再拆除的条件。同时线路间被堆放了大量的生锈钢钉和玻璃渣。一旦不慎，很有可能引爆。
　　辛乔深吸一口气，保持最稳定的跪姿，缓缓探出手去。


第36章 
　　没有穿过排爆服的人大抵很难体会, 那是一种怎样沉重的感觉。尤其戴上排爆头盔，不仅视线受阻，颈椎也会被压得特别难受。
　　所以只要穿上排爆服走一遭, 无论寒冬盛夏，总是一身的汗。
　　这便是每位排爆手要进行大量日常训练的原因, 穿着排爆服跑四百米、做引体向上和负重训练，才能保证体能几近耗尽的情况下, 凭借肌肉记忆也能维持双手的稳定。
　　因为这次的炸弹没有倒计时装置, 所以辛乔不求快, 只求稳。
　　陈队带着其他队友在警戒线外坐镇, 人人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
　　其实相较于等着其他组执行任务，辛乔自己执行任务的时候更放松。
　　不是装，而是她更喜欢这种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经过X射线透视仪的分析，她对每条线路都心中有数, 操作一会儿，便稳稳停下，在脑中再过一遍线路和接下来的操作步骤。
　　这大概是她最终选择成为一名排爆手的根本原因。因为知道危险，所以分析透彻, 反而能防范意外的发生。
　　除此之外，人生真正能被她看透彻、理清楚、然后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事, 又有多少呢。
　　她的心态始终很稳，但钢钉玻璃渣等大量混合的杂物耗了她太多体能。鼻尖渐渐沁出细汗, 体能在耗尽的边缘, 她提醒自己稳住, 已能看见炸弹内大量的填充物了……
　　直到辛乔又一次阖了阖眼。
　　这是她结束时的仪式感，眼睛阖上, 再张开，从任务模式中解除出来，始终吊紧的一根神经松塌，才发觉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痛。她拿起对讲机向队长汇报：“已成功拆除。”
　　对讲机里传来长长吁一口气的声音。
　　“好样的。”陈行远只是这样说道。
　　对一名排爆手而言，这样的危险是他们的日常。既要重视这份危险，又不能把它放得过大，否则下一次孤身闯入现场，还怎么保证自己的手稳。
　　因为现场拆除成功，也给警方侦破案件留下了充分证据。辛乔退出现场，由组里操作手协助她脱下排爆服。杨嘉在一旁瞧着她，见她内衬早已全部湿透，连马尾都汗浸浸的，碎发全黏在清秀白皙的脸上。
　　纤长的身姿晃了两晃。
　　杨嘉慌了：“哎辛姐……”
　　龚远拉住她：“没事，她就是需要缓缓。”
　　杨嘉扬扬手里的水：“那这……”
　　“待会儿再给她吧。”
　　每位排爆手在结束一场过分惊心动魄的任务后，都会给自己留一段“空白”。不止是缓和体能，更重要的，是缓和方才绷得过紧的神经。
　　辛乔靠墙缓缓滑落，一个人坐了那么会儿。
　　今日的风不算冷冽，又或许，她感觉不到冷冽。她喜欢北方的一点是，秋冬天也并不阴沉，只要晴天，总有种天高云阔的舒朗感。辛乔微仰着下巴，感受着脖颈里的汗被徐徐吹干，远处队友在跟警方交接着一些情况，而这时她什么都没想，就是全然的放空，望着碧朗蓝天上一朵朵行走的云。
　　像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直到收队时，她站起来，不知怎地脑子里忽地闪过周琨钰那句：“我放过你。”
　　她抬手摁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方才戴着排爆头盔，耳朵里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排气风扇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以至于想起周琨钰说那句话时的柔润嗓音，似耳鸣，好像真在耳旁“嗡”了声。
　　杨嘉拿着水立在她身边：“辛姐，怎么了？”
　　“嗯？”辛乔放下手：“没有。”
　　“给你水。”
　　“谢谢。”
　　辛乔仰头喝了大口，清秀的颈项微微滚动，抬头的瞬间又望了眼天际悠游的云。
　　那是分开以后她第一次想起周琨钰。她在心里默默说：你放过我，挺好的。
　　不然，我能在排爆场上排除一切危险。
　　可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
　　辛乔正常下班回家，在旧街口的小菜市里买菜。
　　正要拿一根莴笋，旁边的大妈眼疾手快：“我说阿乔，这可是阿姨先看上的。”
　　辛乔姐妹跟着辛雷在这里住了多年，街里街坊的都认识。辛乔勾勾唇：“韩姨，那您拿去。”
　　韩姨一挑眉：“你这孩子，故意让阿姨过不去是吧？拿走拿走，拿回去炒给木木吃。阿姨给你说，这得炝炒……”
　　买完菜回家，冬日里天黑得早，路灯替代夕阳斜斜打过来。
　　在厨房里打开油烟机炒菜时，辛木在客厅里写卷子。最后一个菜炒完，抽油烟机一关，听到辛木嘴里轻轻哼着歌。
　　辛乔勾了勾唇，解下围裙，探头叫辛木：“洗手去，准备吃饭。”
　　“好嘞。”
　　辛木跃起来，过来帮忙端菜摆碗筷。
　　“慢慢起。”辛乔忍不住提醒。尽管辛木术后恢复得不错，她还是多存着一份小心。
　　两人围坐在餐桌边，辛木现在会刻意的跟她找话题：“老姐，你知不知道我们班新来一转校生……”
　　直到辛木筷头在桌面轻轻一点，辛乔回过神。
　　“老姐，你是不是走神啦？”
　　“呃……”
　　辛木哼唧一声：“跟你真的很难聊起来。”又埋头扒饭。
　　辛乔把一片莴笋夹到她碗里：“好吃吗？”
　　辛木故意做出“吃人嘴短”的可怜脸，气势弱下来：“很好吃。”
　　辛乔勾着唇角笑。
　　她下班、买菜、做饭，看上去跟做任何一份职业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谁会知道她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考验呢，欲跟她抢莴笋的阿姨不会，辛木也不会。
　　她有一些些喜欢把自己的秘密藏起来。也有一些些骄傲把自己的秘密藏起来。
　　******
　　跟辛乔分开，在周琨钰眼里好似不算什么大事。
　　她知道自己对辛乔生出了些特别感觉，这样的感觉，她以前也经历过一次。就像那次一样，她在自己明确心动以前，划了条明晰的禁止线。她觉得自己处理得不错。
　　直到某天游泳。
　　她的游泳卡是在某五星级酒店办的。这里人少，恒温而舒适，适合劳碌的工作后前来放松。
　　今天幸运，泳池里除了她，再无他人。
　　事实上若打个俯视镜头往下看，水面一片平静，连她的身影也看不到。
　　她潜于水下。
　　她很擅于憋气，从小她便发现，她憋气的功夫比别人更好。这大概是因为，她格外擅长忍耐。
　　她向来对自己都狠，直到肺都开始微微发痛的地步，心脏一收一缩，她才忽地跃出水面，胸口起伏不定，眸光倏然一凝。
　　代珉萱站在泳池边，默默看着她。
　　周琨钰匀匀呼吸，笑着打声招呼：“阿姐，什么时候来的？”
　　代珉萱轻声答：“不久。”
　　周琨钰拉着扶手上岸，擦过她身边，巧妙的留开一段距离，很快把浴巾披在身上：“那你慢慢游，我差不多了，我先走。”
　　代珉萱望着她背影，忽然唤住她：“阿钰。”
　　周琨钰回眸。
　　代珉萱很轻的蜷了下自己的指尖。
　　周琨钰注意到了。代珉萱有话想说，但她不开口，于是周琨钰扬着唇，自己拣个话题：“听说，阿姐昨晚陪大哥出去应酬了。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代珉萱不答，往周琨钰的眼底看。
　　然而对视一阵，到底是她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垂眸望着恢复平静的泳池，就像周琨钰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
　　以前周琨钰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俩一同念书，偶尔周琨钰会放下笔叹口气，趿着拖鞋仰躺到床上，微蹙着眉揉自己的太阳穴：“阿姐。”微微抱怨的语调：“好累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周琨钰在面对她时，也和面对其他人一样，只剩一张无暇的笑颜了呢。
　　其实她很想开口问，周琨钰还记得这些往事么。
　　然而当她又一次看向周琨钰的眼底，周琨钰眼神那样淡，一张清丽的脸上几乎没什么情绪，好像唯一能与她谈的，便是自己的大哥。
　　代珉萱只好回答：“还好。”先猪夫
　　周琨钰点点头：“你们都那么优秀，相处得好是应该的。”
　　代珉萱揉揉眼睛：“你一直盯着我眼睛做什么？我眼睛怎么了呢？”
　　周琨钰：“没有。自己当医生的人，怎么还拿手揉眼，也不怕细菌。”
　　她转身走了，只在心里想：果然她们这世界的人，都没有一双像辛乔那样黑白分明的眼睛。
　　就连代珉萱，也一样。
　　******
　　辛乔的生活过得安稳，因为她很确信自己，不会再见到周琨钰。
　　毕竟两人的生活圈子太不一样了，应该连偶遇的几率都不会有。
　　时近年节，对排爆队来说更显忙碌。除了排爆，还有项很重要的工作便是搜爆。一些大型晚会的录制现场，都需要排爆队来确保安全。
　　今年，邶城电视台分会场录制的搜爆任务，被分给了她们中队。
　　队员们带着设备前往，在演职人员和观众就位以前，先对演播厅进行一轮搜检，排除安全隐患。
　　结束后，演职人员和观众进场，排爆队暂且退出，等在后台，在录制中场间歇的时候，再进行一轮搜检。
　　队里有经验的排爆手不算少，对这样的任务不陌生。进行完首轮搜检，等在后台暂作放松时，有队友笑道：“又要听晚会直播咯。”
　　又逗今年刚分到队里的杨嘉：“小杨，没有这样的经验吧？”
　　杨嘉摇摇头。
　　“对排爆手而言，听晚会直播的机会，可比看晚会直播的机会多多了。毕竟越是这样的时候，我们越忙，很多时候都守在后台。不能看，就只能听咯。”
　　“最爱听相声，小品也行，哈哈。”
　　晚会工作人员体谅他们辛苦，还贴心送上一张节目单。
　　队员们简单传阅了下。递到辛乔手里，她接过，简单扫了眼，忽地眸光一滞。
　　唇角先就挑了挑。
　　“辛姐。”杨嘉问她：“看到什么有意思的节目了？”
　　“没有。”辛乔面色转为素日的平淡，把节目单递出去：“随便扫了眼。”
　　她怎么就忘了呢，生活最擅长的把戏。
　　越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越会给你当头一棒。
　　她万万想不到，会在这张节目单上看到“周琨钰”三个字。
　　******
　　周家素来低调，慈睦医疗集团大多只冠名一些马拉松或慈善展，今年周琨钰来参与晚会录制，是难得的公关需要。
　　辛乔从来不知道，周琨钰弹得一手好钢琴，早早便过了十级。
　　当然，钢琴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主业，只是为“周家三小姐”的光环添砖加瓦。这天她早早来到电视台，工作人员过来送水，大约没想到她如此亲蔼，多与她聊了几句：“安全方面不用担心，排爆队刚刚做完检查。”
　　因着慈睦冠名过一些慈善展，周琨钰也知道这套流程，多问一句：“哪个排爆队？”
　　工作人员报出的，竟是辛乔所在的中队。
　　周琨钰笑容端雅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又与工作人员聊了几句，目送工作人员出去后，端起化妆桌上的柠檬水，抿了口。
　　奇怪，听到辛乔也跟她同处这片后台，周琨钰的第一反应，是喉管里痒痒的。
　　像根鱼线吊着，想咳。喝了口柠檬水也并没有缓解。
　　于是她反手以手背抵住颈根，当真咳了声。
　　没缓解。
　　那股痕痒的感觉，犹在。
　　******
　　其实辛乔反而没对周琨钰也在后台的消息动太多心思。
　　已决心忘掉的人，还牵扯心绪干嘛。况且她还在执行任务。
　　直到录制中场，又完成一轮搜检，很顺利，没什么安全隐患。中队撤到后台，要录制全部完成后才能收队，不过气氛放松了不少。
　　周琨钰的节目，在下半场第三个登场。
　　辛乔记得方才节目单上写的字样是：“李斯特《第一钢琴协奏曲》，周琨钰。”
　　说起来，她根本不知李斯特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是哪段旋律。
　　直到舞台上的乐声飘来。她们到底坐在后台，隔了一层，那旋律就像薄薄的一层雾，又或是月光，萦绕在人身边。
　　队员们耳朵都醒了下：“谁啊？谁弹这么好？”
　　“节目单拿过来看一眼。”
　　“周琨钰……是这么念的吧？”
　　龚远想起来：“是辛乔救过的那位？”
　　视线一同投射向辛乔。
　　辛乔静静的坐着，惯常的肩背笔挺，惯常的淡漠冷静。队友们也习惯她的寡言，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毕竟，一首钢琴曲而已。对柴米油盐的生活来说，那是奢侈，不是必须，谁又能感兴趣多久。
　　只有辛乔在想：不知今晚周琨钰穿什么颜色的晚礼服。
　　这样想并非她怀着什么绮思。而是她发现，她其实太不了解周琨钰了。她不知道周琨钰会弹钢琴，也从未见过周琨钰穿晚礼服的模样。她眼里的周琨钰，是很片面的薄薄一层。
　　所以她敢想下去。
　　她想象周琨钰坐在聚光灯下，光晕在那柔顺的乌色长发上铺开淡淡圆环。周琨钰的锁骨线条很美，如果从礼服领口露出来，会像托住一个春天的花枝。
　　可接下来，她便无从想象了。
　　她不知道周琨钰穿礼服是什么样子。甚至隔了段时间不见面，周琨钰那张清润的脸，在她脑中都有一些些模糊了，像隔了一层起雾的窗玻璃去看。
　　这样很好，脑子里连具象的画面都不能形成，说明周琨钰这个人，是真的快被她忘掉了。
　　晚会录制顺利完成，她们收队，登车驶离演播厅的时候，她看到路边一辆白色保时捷。
　　没看清车牌，不知那是不是周琨钰的车。
　　就当是吧。
　　钢琴乐声吊住的一丝牵连那么缥缈，夜风一吹便跟着晃。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她们像过往无数次一样，一个向左，一个往右。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薄薄的乐声像一根蚕丝，隐形的拉在空气中越来越细，直到终于不堪重负般断作两截，在夜风里飘摇。
　　辛乔耳畔好似听到“啪”的断裂声轻响，她知道，她和周琨钰，从此又是陌生的无牵连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她还会再见到周琨钰。
　　******
　　时近年节，对大部分人来说，充满对阖家团圆的期待。对辛乔和辛木来说，却没那么好过。
　　又一场雪后，她们迎来了辛雷的忌日。
　　辛木那件纯黑的大衣，不入流的聚酯纤维，因每年只穿一次，藏在衣柜里，不知什么时候被虫蛀了一个小洞，就在袖口，每次辛木一挥手，就晃着人的眼。
　　辛木吸吸鼻子，对着袖子不停抚弄：“什么嘛，什么嘛。”
　　辛乔：“别弄了，再去给你买一件。”
　　辛木一下子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垂头丧气的说：“不用了。平时也不会穿，不想买。”
　　辛乔也没再坚持。
　　她当然知道，辛木纠结的并非这件外套。
　　姐妹俩坐车去了墓园。
　　辛乔背着个大大的包，放在地上，先到管理室借了扫帚，把墓旁边的落叶和灰尘扫干净。
　　又从包里拿出块抹布，走到一边拧开水龙头浸湿，来回擦拭着辛雷的墓碑。
　　辛木站在一旁，看着她冻红的手指：“姐，冷么？”
　　辛乔：“不冷。”
　　抹布收到一边，献上一束花，又拿出包里的碗碟，摆上砂糖橘、苹果，还有一碟辛雷生前爱吃的卤牛肉，又接连斟满三杯白酒，沉默的洒在辛雷墓前。
　　天空透着茫茫的灰，一只鸽子振翅飞过。
　　一阵浓烈的白酒气中，辛乔叫辛木：“过来磕头。”拿了张纸给辛木垫着。
　　她们是老派而传统的家庭，跪天地，跪父母，跪天地间的正道和自己的良心。
　　辛木跪完以后换辛乔，风起的有些大，她得一直按着地上的纸，而散落的碎发被风乱撩着挡在眼前，让她有些看不清墓碑上辛雷的黑白照。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站起来，看到辛木眼睛还是红的。
　　辛雷走了已十年，到现在辛乔已可以相对平静的面对这一天。来扫墓时沉默寡言，和她平日里并没什么不同。
　　其实想想，辛雷刚出事的时候她也没哭过，那时事太多了，办葬礼、选墓地、走各种程序，又要算辛雷生前的积蓄加上抚恤金，怎么才够两人的生活费、学费和辛木的手术费。
　　一直到她参加工作，日子才相对没那么难了。
　　回程的车上，辛木还是蔫蔫的。
　　辛乔看她一眼。
　　有时候辛乔尽量让自己冷酷，冷酷地不愿去相信，辛木对这一天的反应会比她还大。辛雷过世的时候辛木才四岁，她们妈妈远走的时候，辛木更是才两岁。那么小的孩子，能有多少记忆？
　　每次扫墓，辛木却要足足消沉好几天。
　　这天下了车，辛木走到旧街口，忽地不愿再走，埋着头，双手插在黑色大衣兜里，鞋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来回来去踢着。
　　辛乔背着大包，那些碗碟都收回来了，还有辛雷墓碑的砖磨损了一块，她捡来装在包里，想去找地方配一块一模一样的。
　　此时大包沉甸甸挂在她肩头，来回磨着她肩胛骨，她回头叫辛木：
　　“快点走了，你不冷么？”
　　辛木埋头不说话。
　　“辛木。”
　　还是不说话。
　　辛乔忽然觉得好累：“你别在这种日子跟我闹脾气好么？”
　　辛木忽地转身就跑。
　　辛乔一愣，在心里暗骂一句，背着包立刻追了上去。
　　“辛木你不要跑！你别跑！”
　　尽管做完手术，她还是不放心。
　　辛木分明听到她说话了，步调慢下来，也没慢多少，变成飞快地走。等辛乔追上辛木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大路边，招手拦了辆出租正要上去。
　　辛乔上前一把攥住她胳膊，嘭一声甩上门，对司机说：“师傅不好意思，她不坐车，您先走吧。”
　　车开走后，她尽量压着自己的怒气：“你搞什么？你要去哪？”
　　辛木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我想去找周医生！”
　　辛乔一愣。
　　语气稍有些生硬：“你去找她做什么？她说得很清楚，让你忘掉她。”
　　她的态度也说得很清楚，让我也忘掉她。
　　“好，我忘掉周医生。”辛木抿着嘴角，一滴眼泪就顺着她侧颊的弧线滑进去：“那我想去找周琨钰姐姐，行不行？”


第37章 
　　辛乔在那一刻, 忽然就抬头望了眼碧蓝蓝的天。
　　怎么会这样呢？说得文艺些，她那时内心几乎涌出一种宿命般的感觉。
　　她望着行走的云，想起她完成排爆任务的那天, 倚住墙根坐着，也是这样望着天、望着云, 想到周琨钰说放过她，内心浮现的几乎是一股庆幸感。
　　可现在,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辛木为什么想要去找周琨钰。
　　对她来说, 妈妈走的时候她十五岁, 爸爸去世的时候她十八岁, 从那以后，她就永远错失温暖的怀抱了。
　　可对辛木来说，对父母尚没什么很深记忆，对她来说不是“失去”，是“从未拥有”。
　　“失去”和“从未拥有”, 哪个更难过？
　　辛乔说不清。辛木也说不清。
　　而辛乔被生活磨得那般倔强冷硬，给不了辛木一个柔和的拥抱，她们的肢体接触，甚至从来都很别扭。这样算起来, 在慈睦出院时周琨钰抱辛木那一下，或许是辛木人生中获得的、一个真正意义上来自女性的温柔拥抱。
　　辛木太需要、也太渴望了。
　　尤其是, 在这样提醒她的人生“从未拥有”的日子。
　　辛乔很后悔，后悔她方才追上来, 为什么直接粗暴的一把攥住辛木胳膊, 甚至有些用力。这会儿她放开来, 望着辛木那聚酯纤维的大衣上被她捏出了难看的褶，而辛木的哭是一点不出声音的哭, 眼泪顺着她紧抿的唇角滑落进去。
　　她就那么抿着，不出声，也不再说一句话。
　　辛乔有一些无措，可她连说一句“别哭了”的声音都显得那样生硬。
　　她也想上前拥抱辛木，她怎么会不想呢？可就像她吊起嘴角想拎出个开朗笑意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生锈的机器人，连五官都在咯吱咯吱作响。
　　她这会儿四肢也锈蚀着，根本给不了辛木渴望的、真正温柔的拥抱。
　　她望着辛木说：“周琨钰……”
　　许久没说过这个名字了，她卡了壳，用力吞咽了下颈根，才能接着往下说：“她在上班。我想，你可能也不会真正再想去医院那种地方。”
　　辛木稍稍冷静下来了。满脸的泪痕，没擦，但转过身，往旧筒子楼所在的窄街里走去。
　　辛乔望着那小小的背影。
　　“等一下。”
　　辛木回头，望着她。直到这时，才终于抬手擦了下自己的眼泪，袖口被虫蛀出的那个难看的洞，明晃晃的。
　　辛乔把手机掏出来：“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今天下班后有没有空。”
　　辛木不说话，表情也没变化，眼眶里残存的泪风一吹，又那样落了下来。
　　辛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抬头，望着碧蓝的天、行走的云。周琨钰的手机号她其实早删掉了，直到这时才发现，她怎么会忘掉那十一位数呢。
　　就像肺记得烟的味道。她大概也会永远记得那十一位数，像是身体的某种本能。
　　如果周琨钰的排班表没改，那周琨钰今天上午不坐门诊。辛乔直接把电话拨了出去。
　　她不知道周琨钰还会不会接她的电话。那会儿她背着沉甸甸的包，包里甚至还装着一块砖，她勾一勾背带，反复磨着她的肩胛骨。
　　然后手机里传来一声清润的、久违的：“喂。”
　　******
　　辛乔说不出话。
　　过了多久了呢。多久没听到这把嗓音了呢。
　　她心里想，会不会周琨钰也把她的号码删掉了，根本不知道是她，所以才接起了这个电话。可也许她久久不说话，电话那端又低低地唤：“喂？辛乔？”
　　辛乔缓缓吐出一口气：“是我。”
　　电话那端的周琨钰：“嗯。”
　　“是这样。”辛乔望一眼跟她隔着段距离站着的辛木，指尖在包带上反复摩着：“今天去给我爸扫墓，木木的情绪有点崩溃。她……”
　　其实接下来的话，辛乔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无论她们俩此前的关系如何，周琨钰利用过她，她也利用过周琨钰，这一切的一切，在她说“永远不见”的那一天起，就划下句点了。辛乔愿赌服输，那周琨钰又还有什么义务，来安抚辛木的情绪呢？
　　但辛乔望着辛木小小的身影，还是把那个句子说完整：“她想来找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更多的去解释辛木的所思所想。她也不知道周琨钰是不是能听得懂。
　　她这么寡言，周琨钰一定觉得更莫名其妙了。
　　可周琨钰只说了一个字：“来。”
　　说实话，这是辛乔跟周琨钰分开后，第一次出现这种五脏六腑都吊着痛的感觉。她屏住胸腔里的那口气：“其实木木也不是真的想到医院，也不想打扰你工作。如果你下班以后方便……”
　　“方便。”周琨钰轻轻地说：“你知道在哪里找我。”
　　尔后电话便断了。
　　辛乔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辛木身边：“走吧，回家换衣服，然后我送你去学校。”
　　“待会儿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
　　辛木仰起面孔来望着她，她看着那些交错的泪痕，想动手擦拭，又不知该如何去做。于是她转开眼神：“我来接你，带你去找周琨钰。”
　　辛木反而愣了一下。
　　******
　　辛乔下班后，去辛木学校门前等了会儿。
　　辛木今天有竞赛班的培训，所以放学得比较晚。辛乔在校门口直挺挺地站着，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自行车交错而过，附近有卖烤红薯的小摊，有个妈妈在不停对她儿子训话，戴黑框眼镜的男孩一张圆脸，满面赤红。
　　辛木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低低唤了声：“姐。”
　　“嗯。”辛乔点点头：“吃烤红薯么？”
　　辛木张张嘴，舌尖抵了抵下齿根：“不吃。”
　　“那走吧。”辛乔带着辛木，奢侈地打了辆车。
　　辛木看上去像是想建议坐地铁或公交，但把话吞了回去，没说什么。
　　姐妹俩坐在出租车后排。她们打车时总是这样，像把守着各自那一侧的车窗，座椅间留出道宽宽的缝隙。冬日里天黑得早，墨色沉沉地降下来，像在渲染什么坏心情，又像在掩盖什么坏心情。
　　辛乔悄悄瞥一眼辛木。
　　上了大半天课，辛木看上去已平静很多了。就是坐着，望着车窗外的夜景，指尖反复抠着校服的裤缝。
　　车开到周琨钰公寓的小区门口，辛乔带着辛木下车，给周琨钰打了个电话：“我们到了。你……方便下来么？”
　　周琨钰简单地说了个字：“好。”电话便断了。
　　辛乔收起手机，她能看出，辛木其实有一些些紧张，大抵也在担心，其实她与周琨钰一点不算相熟，真的这样找来，会不会很莫名其妙。
　　夜风拂着辛木的发，辛木没理，就那样挂在侧颊边。辛乔站在她身边，想伸手替她理顺，又不知从何下手。
　　就在她盯着辛木的发丝反复纠结其间，耳畔响起轻轻的脚步。
　　辛乔的视线继续往下垂，落在辛木的肩。心里想着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永远不会再见你。”
　　老天惯会捉弄人。这脸打的，够响的。
　　她甚至在心里别扭的想：如果她全程不抬眸去瞧周琨钰那张脸的话，这算她们再见面么？
　　她别扭，辛木也别扭。是周琨钰先开的口：“木木。”
　　辛木张了张嘴，大约没调试好自己的称呼，一时没出声。
　　周琨钰很柔的笑了笑：“你想叫我什么？”
　　“周琨钰……”辛木小小打了个磕巴：“姐姐。”
　　“可以。”周琨钰点点头：“你不是病人了，所以不要把我当医生了。”
　　辛木“嗯”了声，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是周琨钰走过来，很轻地拉住辛木的胳膊。
　　辛木还是直挺挺站着，辛乔也不知她是得自己真传了还是怎么着。下一瞬，周琨钰把辛木拥入了自己怀里。
　　辛木垂着头站了两秒，才抬手，回抱住周琨钰，很紧很紧，把脸深深埋进了周琨钰怀里。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辛木始终半垂着眼睫，不去看周琨钰。这会儿见两人拥抱，辛乔一个人往侧边走，远远地走到一棵树下，给自己点了支烟。
　　烟雾袅袅的，自指间升腾。她直到这时，才回眸，悄悄望了两人拥抱的侧影一眼。
　　今夜的风犹然很大，周琨钰的长发在脑后低低束着，额发却被拂得纷乱，几乎挡去了她的半张脸，辛乔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柔软的唇轻轻翕动，附在辛木耳边说着什么。
　　辛乔收回视线，抽了口烟，像方才的辛木一样，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指间一烫，她才惊觉烟快烧完了。而耳畔有轻轻的脚步，竟在向着她这边走来。
　　辛乔不转眸的时候，其实是背对周琨钰和辛木的，这会儿肩都拎紧了些，又想到周琨钰观察力卓绝，复又放松，赶紧先灭了指间的烟，扔进垃圾桶，不想给辛木闻到。
　　当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周琨钰的声线低低在她身后响起：“嗨。”
　　她不得不转身了。
　　不得不在重逢以后，第一次抬眸去看周琨钰的那张脸了。
　　很平静的应了句：“嗨。”
　　心里先就骂了句脏话：妈的。
　　为什么还要让她看到这张脸这双眼啊？
　　周琨钰，多久不见了呢？
　　在她一次次拎着菜和水果走进窄窄的旧街，带鸽哨的鸽群从头顶掠过的时候。
　　在她乘着公交路过那些高端会所门口，拉着吊环只把视线放在车内广告的时候。
　　在她进行完那次很危险的排爆，倚坐在墙根抬头望着蓝天白云的时候。
　　多少个日子过去了呢。
　　明明她都快忘了啊。
　　为什么可恶的生活又要来提醒她，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忘，玻璃上的雾气就只是雾气而已，轻轻一擦就掉，脑海内的那张脸那双眼瞬时清晰起来，与眼前人合而为一。
　　从此莺飞草长，换了人间。
　　但她只是不露声色，表情淡淡的望着周琨钰，好似她忘得够彻底。周琨钰揽着辛木的肩，神色也平静，嗓音里一丝丝矜贵，同她商量：“我想请木木这周日到我家来，你看，可以么？”
　　辛乔垂眸瞥一眼辛木。
　　辛木头微垂着，大抵觉得这样的打扰不太方便。她过分懂事，从不会开口说自己想要的，就像从前的那个麦当劳联名动画玩具一样。
　　她自己拒绝不了，或许在等着辛乔帮她拒绝。
　　可眼前辛木微垂着头的身影，跟那晚在路灯下低着头、脚尖轻踢着小石子的辛木合而为一。促使着辛乔说出那两个字：“可以。”
　　周琨钰点点头。
　　辛木埋着头吸吸鼻子：“琨钰姐姐，今天太晚了，不打扰你了。”
　　又小小声说：“谢谢。”
　　语调像夏末的萤火虫，就那么一闪，消弭在冬日的空气中。周琨钰没说什么，好似装作没听到，但搭在辛木肩头的手指略略收拢了下，好似又在告诉辛木说她听到了。
　　假装没听到是怕辛木不好意思，又暗示自己听到了是怕辛木的感谢落空。百转千回间的那一点点微妙，便叫作“温柔”。
　　怎么可以有人又残忍，又温柔。辛乔很确信，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周琨钰笑笑同辛木说了“再见”，便转身。
　　直到此时，辛乔终于多看了眼周琨钰的侧影。
　　难得看她穿毛衫，羊绒仍是轻薄，但罩在白衬衫外，好似藏拢了月光，又被路灯光晕打出层毛茸茸的轮廓，显得她整个人温馨了不少。
　　和记忆里冷情冷性的轻佻模样，有那么点出入。
　　辛乔埋头走着，辛木跟在她身边：“老姐。”
　　“嗯？”辛乔回神。
　　“咱们坐公交回去啊？”
　　“好。”
　　其实习惯哪里有那么容易更改呢。她们现在偶尔会出去吃饭了，也给家里换了台新微波炉，但节俭和存钱已成了骨血里的习性，打车总觉得奢侈，不如坐在公交地铁上坦然。
　　辛乔是喜欢夜班公交的。
　　不那么恰当地比喻一下，她觉得夜班公交有些像她的排爆头盔。坐在里面看世界，会觉得世界很近又很远，而你与世界的牵连，很紧又很弱。
　　一路的路灯都似方才打在周琨钰毛衫上的那盏，把整个世界渲染得毛茸茸。
　　那好不容易摁平整的心脏，边沿也跟着变得毛茸茸。
　　辛乔有点烦这种感觉，抿唇望着窗外，双手交叠搁在腿上，一下下摩着自己的指甲盖。
　　辛木瞧了她一眼。
　　直到下车，时间还不算晚，旧街口烤红薯的那辆三轮尚未收摊，摊主半倚在车上听京戏，双手拢在袖子里。
　　辛木问：“吃烤红薯么？”又说：“我请你。”
　　辛乔点点头：“好。”
　　“叔。”辛木走过去：“给我挑个甜点的。”
　　拿个白色薄薄的塑料袋装了，袋子上很快呵满白气。越往窄街深处走，身后的路灯离得越来越远，光线便越微弱。
　　辛木把红薯对半掰开来，问辛乔：“你要哪半？”
　　辛乔瞥一眼，顺手指了指。
　　辛木递给她。辛乔提醒：“小心烫。”仙朱副
　　“知道。”
　　埋头默默走，默默吃。两人之间隔着距离，可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对不起我今天闹脾气了。”
　　“谢谢你纵容我。”
　　辛乔明白，这样的话辛木说不出口，所以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她买烤红薯。
　　嗯，挺甜的。
　　“那个……”辛木斟酌着开口。
　　“什么？”
　　“你不是刚好这周日轮休么？”
　　“嗯，我会送你过去的。”
　　“不是。”辛木小小声说：“你，一起去啊。”
　　辛乔握着红薯的手指紧了下，语气却很淡：“我就不去了。”
　　“你得去啊。”辛木急了：“不然我，我不好意思。”
　　辛乔静默了两秒。
　　开口：“是你跟她说我要去，还是她让你叫我去？”
　　辛木愣了愣，好似没想到这会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回想了下：“她问我要不要周日去她家吃午饭，又说她手艺不怎么样，我说我姐手艺特好，但能不能来这事，我得问问我姐，她就带着我过来问你了。”
　　辛乔缓缓把胸腔里的那口气放出来。
　　辛木又放小了声音：“姐，你得去啊。虽然我跟她不熟，你也跟她不熟，但我们俩一起去总归好点。不然我，我也不去了。”
　　“嗯。”
　　“我真不去了啊？”辛木又急了。
　　辛乔望着窄街深处，两个巨大刺目的垃圾桶在眸底凝成两个小小的绿点。
　　她张了张嘴，又阖上，再次张开：“我去。”
　　******
　　一周过得很快。周日这天，辛乔一早起来，把家里仔仔细细拖了一遍，临近中午，带着辛木出门，坐公交去周琨钰的公寓。
　　下车了还要走一段，走到小区门口时，恰望见一辆白色保时捷开来。
　　辛乔脚步慢下来，辛木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她一眼，却见那辆保时捷放慢了车速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周琨钰柔润的那张脸。
　　午阳和煦。冬风温柔。
　　完全不搭调的词组，这一刻拼凑成和谐语句。
　　周琨钰望着辛乔。
　　她喜欢穿短款飞行员式的棉服，牛仔裤脚塞进短靴，显得身形利落精神。马尾束在脑后，不化妆，车内的暖气熏得人目眩，那张白皙清冽的脸令人为之一振。
　　那时周琨钰在心里问自己：你在看什么？
　　你还该用这样的眼神，去看辛乔么？
　　辛乔轻轻咳了声，淡声问：“买菜了么？”
　　周琨钰的眼神恢复矜雅：“没有，刚从医院回来。”
　　“那我去买。”
　　“一起去吧。超市在……”
　　“刚才看到了。”辛乔的语气犹然很淡。
　　周琨钰顿了顿，视线落到辛木身上，扬唇：“那，你跟我一起先上去？”
　　辛木犹豫了下，抬眸看辛乔。
　　“看我做什么。”辛乔说：“想去就去。”
　　“那我先去了。”辛木小声说：“你买完赶紧上来。”
　　辛乔睫羽垂着，笑了笑。
　　周琨钰忽而想，辛乔再也不会对她那样笑了吧。
　　那样的笑容，她也曾在辛乔脸上见过一次的。在她们把话说开断了联系的那天，在辛乔想要对她告白以前，辛乔一度对她那样笑过的。
　　好似不问结果、不求将来的，那样对她笑过的。
　　说句很难相信的话，那是周琨钰第一次看人那样对她笑。
　　在她过往生活里，一切行为都是以“目的”为导向的，包括笑。她们的笑都是有意义的：展示亲切，拉近间隙，甚至一个笑也可以用来书写距离……
　　可辛乔的那个笑，不为着什么意义，也没有任何目的。
　　就是望向她，本能的就笑了。
　　纯粹得过分。
　　这时，辛木绕到副驾这边来，周琨钰解开安全带，侧身过去替她推开车门，感觉自己那侧车窗边的光线被挡去一半。
　　转眸，见是辛乔走近了一步。
　　一张脸还是很淡，低声问她：“有没有忌口？”
　　周琨钰顿了一秒，闻见她身上淡淡柠檬香。
　　辛木坐在副驾替自己系好安全带，看看周琨钰，又看看辛乔。
　　尔后听周琨钰说：“不吃羊肉，不吃香菜。”
　　“知道了。”辛乔简单说了这么三个字，退开去，目送她们的车往地库方向开，自己转身往前走去。
　　辛木扭头望了眼辛乔的背影。
　　是她想太多了吗？
　　怎么感觉这两人……奇奇怪怪的？
　　******
　　辛乔走进超市时，想骂人。
　　这高端小区门口的超市怎么这么贵啊？有机的了不起啊？吃了能升仙还是怎么着？
　　但她还是买了，番茄，冬笋，牛肉，瘦肉糜。
　　把一颗番茄捡进购物车时，她盯着青油油的番茄蒂，忽然想：真奇怪，她跟周琨钰算陌生还是熟悉？
　　她们了解彼此皮肤最细致的纹理，却除了刚认识时她去周家做过一次客、还有深夜同吃过一碗面，甚至都不算好好一起吃过一顿饭。
　　连彼此的忌口都不知道。
　　所以，还是算陌生吧。
　　辛乔没什么表情的把番茄放好，推着购物车去结账。
　　门岗已接到周琨钰通知，很顺利的放行。
　　站进那电梯，辛乔望着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模糊倒影，发觉肩都习惯性绷紧。
　　烦死了，明明心下都已确认陌生，却要面对这种身体的本能反应。
　　屏住一口气，才去摁门铃。
　　忽然莫名其妙的想：周琨钰把这电子锁的密码，换过了吗？
　　她耳朵灵，听到门前有拖鞋轻擦的脚步声，肩又下意识的拎了拎。
　　来应门的是周琨钰。
　　今日天色阴霾，屋里大白天也开着灯，周琨钰一开门，暖黄的灯光像藏满一整个山洞的宝藏金币，随着她柔和的轮廓倾泻出来，砸得人劈头盖脸，才发现那“金币”是暖的、软的。
　　周琨钰的轮廓随之越发柔和，轻声说：“来了。”
　　“嗯。”
　　辛乔心里又烦起来。
　　换拖鞋的时候想明白，自己到底在烦什么。因为这对话太过温馨日常，倒像她们真是很熟稔的朋友甚至家人似的。
　　可分明不是那么回事，她一进这公寓，透过玄关往里瞟，处处都记录着她和周琨钰曾留下的荒唐痕迹。
　　还是周琨钰唤她：“进来啊。”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
　　她跟进去，见周琨钰把菜拎进厨房，而客厅沙发上，辛木坐着，抱着周琨钰拿给她的平板正看视频。
　　抬眸看向她：“老姐。”
　　辛乔本不想在这里多待，这会儿看着辛木，又不忍心叫她走。
　　冲她扬扬下巴：“你先看，我去做菜。”
　　辛木点点头，目送她的背影往厨房方向走。
　　其实辛木挺紧张的，对周琨钰呢，是本能想靠近，其实又没那么熟，加上周琨钰这公寓太精致，和她从小的生长环境挺不同。
　　她把视频摁下暂停，指尖摁在沙发接缝处轻轻的摩，想让自己精神放松点儿。
　　诶……？
　　怎么感觉好像有东西？
　　辛木摸出来看了眼，愣了。
　　沙发缝里掉根皮筋不稀奇。可这皮筋，怎么好像，是她姐用的那款……？


第38章 
　　辛乔走进厨房。周琨钰纤窈的身影立于流理台前, 正把菜逐一捡出购物袋。
　　辛乔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怎么开口。
　　这感觉很奇怪：其一，周琨钰这间公寓她来过不知多少次, 但以往每次来，无非只在客厅和客用洗手间。现在分开了, 倒像是解锁了新场景。
　　其二，这是她和周琨钰重遇后, 她第一次单独跟周琨钰说话。
　　倒是周琨钰回眸。
　　辛乔一手扶在厨房门框上, 指腹用力往下揿, 面色却很淡：“我来吧。”
　　“我帮你。”
　　“你会么？”这句话语气有些刺, 意思是周琨钰这么位大小姐，懂理会这些柴米油盐的事么。
　　辛乔缓缓呼出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着实小气。
　　分明都下决心愿赌服输了，这会儿又说话带刺的做什么呢。
　　而且分明，是她带着辛木来麻烦周琨钰。
　　周琨钰偏了下头：“帮能帮的就是。毕竟, 我怕你给我下毒。”
　　辛乔趿着拖鞋往里走，从她手中接过购物袋时避开她手指：“不会。没必要。”
　　这句话听起来语气很平和了。只有辛乔自己知道，她好像较劲似的。
　　周琨钰这么云淡风轻的，开玩笑时眉尾微微上挑, 打破了端庄表象，还能捕捉到一丝丝以前逗她时的狡黠。
　　她是在跟周琨钰说, 我给你下毒干嘛呢。
　　没必要。我早把你当一个陌生人了。
　　周琨钰顿了顿，见她手脚娴熟的理着菜, 忽地问：“你生日那天去楼下邻居家做饭, 让她帮你了么？”
　　套在牛肉外层的塑封袋哗啦哗啦, 周琨钰那句话嗓音压得低，辛乔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周琨钰往厨房外走去：“那我去陪木木。”
　　辛乔勾着颈没回头, 应一声：“嗯。”
　　直到周琨钰拉上厨房门。
　　她才放松了方才一直微妙拎着的肩，鼻尖上微微沁出了汗，有些痒，她微微转颈，棉服外套脱了，蹭在卫衣的肩膀上。
　　******
　　笋烧牛肉，番茄丸子汤，另做了个青椒炒肉和小炒南瓜丝。
　　辛乔做菜很利索，周琨钰这厨房里基础调味料倒是都有，想来她加班特别忙的时候，家政阿姨也来这里给她做过饭。就是没找着围裙，辛乔也懒得出去问了。
　　不想跟周琨钰多说话。
　　直到炒完最后一个菜，她拉开厨房门往客厅走。
　　周琨钰和辛木靠在沙发上看视频，两人肩膀挨得很近。
　　辛乔不是没注意到辛木这几日的消沉，直到这时，辛木面庞缀上浅浅的笑。
　　辛雷离开已过了十年，这种感觉其实很微妙。不能说还有刚开始那样铺天盖地海浪般席卷而来的伤，而是淡淡的雾，萦在你身边。平时淡一点，辛雷忌日这几天浓一点。
　　你伸手一挥，什么都没有。可你放下手，那雾又朝你身边围拢过来。
　　周琨钰很聪明。她绝口不提辛雷的往事，只像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常。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柔润，偶尔辛木不着痕迹瞟她一眼，又悄悄往她身边凑了凑。
　　她刚从医院下班，所以一头乌色长发并非披散着，而是低低束于脑后。这会儿顶灯光晕洒下来，铺开一个小小圆环。她一袭白衬衫总像白昼里的月光，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放松的柔和。
　　辛木听到辛乔脚步，抬眸。辛乔叫她：“洗手，吃饭。”
　　竟像怕打破这一刻静好似的，语调都放轻。
　　辛木站起来：“好。洗完手我去帮你端菜。”
　　周琨钰：“那我去盛饭吧。”
　　三人把饭菜摆到餐桌上。
　　辛木：“琨钰姐姐你尝尝吧，我老姐手艺不错的。”
　　辛乔语气略生硬：“没有不错，只是说能把菜做熟。”
　　周琨钰挑挑唇角，拈一块番茄。
　　“琨钰姐姐你吃丸子啊，我老姐做丸子是一绝。”
　　周琨钰应一声。她和辛木并肩坐，辛乔坐她们对面，端碗执箸，一直没看周琨钰的脸，视线落在她细瘦的腕子，连尺骨的形状也清隽。
　　“吃吧。”辛乔说：“没下毒。你瘦了。”
　　这三个句子各自成章。话一出口，餐桌上静得似能闻针落。
　　完蛋。
　　辛乔想，方才她有些走神了，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辛木小心翼翼的问：“下什么毒？”
　　辛乔捏着筷子的指节紧了紧。周琨钰笑道：“是我刚才跟你姐开玩笑，怕她给我下毒。”
　　“她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周琨钰停了停。辛乔其实没太紧张，以周琨钰的情商，很好把这问题糊弄过去。
　　可周琨钰说：“你问她。”
　　这句子微妙极了。
　　明明餐桌上就她们三个人。周琨钰算起来与辛乔更相熟，可她所有句子都是对着辛木说的，辛乔坐在她对面，变成她字句里一个暧昧的第三人称代词。
　　辛木看过来了。
　　辛乔无声的张了张嘴，最后说：“我嫉妒吧。”
　　嫉妒她的云淡风轻。嫉妒她的若无其事。
　　可辛木问：“嫉妒她长得比你漂亮啊？”
　　辛乔：……
　　不语，低头扒饭。
　　周琨钰夹了颗丸子，在米饭上放了放，那点儿清润淡绯的汤汁浸了点米粒，她优雅的把丸子一分为二，切了半送进嘴。
　　辛木瞥了眼辛乔。
　　辛乔继续埋头干饭，也没问人家一句“味道如何”。
　　这……怎么感觉有点怪呢。
　　首先，她姐一眼就认出了周琨钰的车。好吧这可以说是她姐在医院见过。
　　其次，她刚才悄悄观察过了，周琨钰束头发的皮筋跟她姐不是同一款，固然掉沙发缝里的那款皮筋也不是她姐一人在用，可这，有点巧了吧？
　　再次，“你瘦了”，这三个字，就更怪了。周琨钰相较于她住院那段时间，瘦了么？她没看出来啊。而且她姐说得这么笃然，好似很了解周琨钰的胖瘦尺寸似的。
　　可，辛木给自己夹块冬笋，看看她姐，又看看周琨钰。
　　这……不可能啊。
　　这样的两个人，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而且这两人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熟，她们都不跟对方说话，只跟辛木说话。
　　辛木把冬笋咽下去，这顿饭，吃得她有那么一点点消化不良。
　　于是她调转视线，放弃观察这两个大人，转而往窗外望去，唇齿一嗑宣告：“下雪了！”
　　周琨钰和辛乔跟着抬眸。
　　这公寓视野极佳，大面的观景玻璃外，白雪簌簌落下，勾勒静谧安宁的图景。
　　辛乔的筷尖顿了下。
　　周琨钰眼神落过来。不知为何，自己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
　　其实关于辛乔在想什么，周琨钰知道，又不知道。周琨钰知道的部分是，辛乔想起那日初雪，她坐在街边长椅，周琨钰立于会所门前长街，两人隔着条马路，在初雪间静静对望。
　　周琨钰不知道的部分是，辛乔还想起与辛雷的那段对话。那日也是初雪，辛雷同她说：“以后我们阿乔有了喜欢的人，要带来给爸爸看啊。”
　　烦死了。
　　她居然还真的想过，该如何把周琨钰介绍给她爸。
　　她这样想着，把碗搁回桌面的声音就有一些些重。
　　辛木收回视线向她望过来，她只说：“吃完了，我来收拾。”
　　周琨钰跟着站起来：“我帮你吧。”
　　“不要。”辛乔直接把碗从她指间抽出来。
　　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面对周琨钰。
　　明明不见面就好。一见面，便不可抑制生出乱七八糟的思绪。
　　比如，她甚至连“喜欢”两个字都没有宣之于口过。
　　雪没有听见。风没有听见。朗朗月光没有听见。熠熠星辰也没有听见。
　　那份心情就烂在这间公寓里。烂在她自己的心里。
　　不再坦荡，直到有一天被她带进坟墓掩埋，只在她自己心里振聋发聩，变成一个最喧嚣的秘密。
　　她收着碗碟，忽地抬眸看了周琨钰一眼。
　　周琨钰睫毛半垂着，顿了顿，扬起来，迎住她视线。
　　她只是在想：周琨钰真的好狠心。
　　周琨钰甚至连“喜欢”二字，都不让她宣之于口。
　　她收了碗碟，头也不回往厨房走去。
　　******
　　辛乔洗完碗走回客厅，见周琨钰和辛木在继续看视频。
　　她视线往下落，缀在辛木唇角，那里难得轻轻的往上扬。
　　听到她脚步，辛木抬头望她一眼，神情有些紧张。
　　怕她催促自己回家。
　　周琨钰的话，还是对着辛木问的：“下午就留在这里看视频？”
　　辛木嘴角轻嚅了嚅，先是扭脸看向辛乔。
　　辛乔没多说，走到另侧沙发边，坐下，颈微微勾着，垂眸望着自己交叠于腿上的手。
　　意思是，她同意留下了。当然，为了辛木。
　　一道柔润的声线响起：“要不要给你找本书看？”
　　辛乔盯着自己的指甲盖，发现周琨钰这句话是对着她问的。
　　她盯着顶灯在指甲上凝出的小小光斑：“不用了。”
　　反正又静不下心。
　　周琨钰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同辛木一同看视频。
　　音量调得低，其实辛乔也听不清她们在看什么。只听见周琨钰间或传来的笑音很轻，轻得像春日里洁白的梨花瓣，风一扬，摇摇坠坠的落到人肩头。
　　辛乔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面对生活，她有些像只野生动物，会狩猎的那种。不合群，浑身肌肉时刻紧紧绷着，为了生活不要再给自己沉痛一击，她随时准备跃起来去咬生活的喉管。
　　只是这会儿，室内融暖，笑音轻柔，她被软化。
　　渐渐的，眼皮开始打架。
　　看了会儿视频，辛木悄声的说：“老姐睡着了。“
　　周琨钰看过去。
　　辛乔睡着的神情，跟她醒着时挺不一样。倔强消失，冷硬消失，整张脸的线条柔化，让人想起她不过才二十七岁，一张脸还有过分新鲜的涩味尚存。
　　她闻起来像颗柠檬，可这时看上去，像颗还没完全熟成的桃子。
　　若在一个更幸福圆满的家庭，这年纪还有父母庇护，也许什么生活的大事都没自己扛过。
　　周琨钰把视频音量又调低一格，轻声说：“我去给你姐找条毯子。”
　　她迈进卧室，又走回来，把毯子轻轻搭在辛乔身上。
　　辛乔眼皮微动了动，但没醒。
　　周琨钰坐回辛木身边：“你困么？”
　　辛木揉揉眼睛：“有一点。”
　　窗外的雪纷扬落着，室内好温暖。
　　“要不要去床上睡会儿？”
　　“不要。”辛木打了个哈欠。
　　周琨钰浅浅笑：“那你靠着我，打个瞌睡。”
　　辛木迟疑了下。
　　周琨钰把方才多拿的一条毯子，展开搭在她身上，轻一拉她，让她靠在自己手臂。
　　“不要了，你胳膊会酸的。”
　　“不会啊。”周琨钰笑：“我是外科医生，定力很强的。”
　　辛木这才小心翼翼地阖上眼。
　　怎么会有这样过分懂事的孩子呢，连自己的困意都怕是对别人的一种打扰。
　　周琨钰放柔了语调，劝她：“睡吧。”
　　辛木阖着眼问：“那你干嘛呢？”
　　“我继续看剧呀。”
　　周琨钰身上的淡香氤氲，低缓的视频音成为催眠的白噪音，辛木很快睡了过去。
　　周琨钰又看了会儿视频，轻按下暂停，放下平板。
　　辛木靠在她肩头沉沉睡着，不远处辛乔也睡着，头枕着沙发，一点碎发散下来。
　　而窗外是簌簌的落雪，那么静谧。
　　周琨钰很久睡不好觉了，自从知道周承轩的那件往事以后。所以她才会在之前听到辛乔说“问心无愧，夜夜安枕”时，生出那般的震撼。
　　可这时，一点点倦意漫上来。
　　终于，她也缓缓闭上了眼。
　　******
　　等到再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琨钰看一眼窗外，雪仍没停。肩头辛木还沉沉睡着，而侧边沙发上辛乔不见了。
　　周琨钰向四周扫了眼，发现辛乔独自站在露台，留出个背影。
　　她轻轻让辛木靠在沙发上，又把毯子给辛木掖得紧了些。
　　拉开门，走向露台。
　　外间雪已经积得很厚了。
　　辛乔显然听到她脚步声了，可没回头，就那么面向风、面向雪、面向世界站着。
　　指间夹着一支烟，但没点，就那么夹着。周琨钰想起前些天她揽着辛木走向辛乔，辛乔也是很快地把烟灭了，大概念着辛木身体不好，不愿在她面前抽烟。
　　周琨钰站在辛乔身后轻声问：“不冷么？”
　　辛乔这时才回眸扫了她眼：“你穿得更少。”
　　很快又转回去，用背影对着她。
　　“辛乔。”
　　辛乔没应。
　　“你需要抱一下么？”
　　夹着烟的指节蜷了蜷。
　　“木木需要抱一下，那么你呢？”周琨钰继续问：“你需要抱一下么？”
　　其实辛雷忌日那晚见面，周琨钰远远望见辛乔一个人躲在树下抽烟，便已生出这样的冲动了。
　　可一来，两人现下的关系至此，而且当着辛木，总归不便。二来，周琨钰反复诘问自己：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于是她没提。也是想着看一看，近一周过去，辛乔的情绪会不会好一点。
　　可是她发现没有。
　　辛乔并没有好一点。
　　看辛乔那张淡漠的脸时，会觉得她好一点了。可人最难伪装的不是表情，而是背影。
　　辛乔一句生硬的“不需要”还未来得及出口，周琨钰的一个拥抱已轻轻覆了过来。
　　和着风，和着雪，和着天地间的一阵冷香。
　　辛乔浑身都僵了一下：“你做什么？”
　　她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她身上还沾着方才没系围裙做饭的油烟味呢，明明这么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其实不只是她在这么问。
　　周琨钰也在心里又一次问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
　　反应过来后，辛乔开始挣脱她的怀抱。
　　周琨钰素来是个纤柔的人，可这时手上加了力道，又像是沾染了辛乔的倔，竟就那样自背后紧紧拥着辛乔，没放手。
　　辛乔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庆幸于她瞧不见自己的表情。
　　其实辛乔很怕这样。
　　像一个在路上狠狠跌跤的孩子，在没有人来心疼的时候，总是不会哭，一旦有人来关心，所有的难过和委屈一下子往眼眶涌上来。
　　可她不想哭，就连辛雷刚去世的时候，她都没哭过。
　　辛乔在周琨钰的怀抱里变僵硬，又变得比僵硬之前更柔软，手渐渐的垂下去，失去了推开周琨钰的力道。
　　她到底还是软弱了。就像辛木忍不住找周琨钰要一个拥抱一样，她亦有自己的软弱。
　　她紧紧咬着自己嘴唇内侧，在心里说：辛乔，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
　　十秒一到，你就立刻从这个怀抱中给我挣脱出去。
　　十。雪花纷纷扬扬。
　　九。世界一片静寂。
　　八。冰凉浸润肩头。
　　七。身后一阵暖意。
　　辛乔悄悄提了口气，阖上眼，继续在心里数：六，五，四……
　　直到最后三个数：三，二，一……
　　辛乔轻翕了翕睫毛，张开眼。
　　忽然，“啪”的一声。
　　似魔法，似奇迹，小区里的路灯一瞬集体亮起，映亮一片皑皑的雪。
　　辛乔理智上当然知道，这是系统设置的开灯时间到了。
　　细细分析起来一点不浪漫，无非是电脑，机房，各种亮灯的时间方程式。
　　可是。
　　可是当你的眼前一片雪白，刚刚落下的雪是很纯净的，积在一起，你盯着它看的时候甚至觉得它微微泛蓝，好冷冽，似要割伤你的眼睫。
　　这时忽而灯火融融，泛着温馨的暖调。是蜂蜜的颜色，是被晒化的糖的颜色，是盛夏午后阳光的颜色。
　　为什么跟周琨钰在一起，总有这般的巧合。
　　辛乔一下挣脱周琨钰的怀抱，拔腿便往客厅方向走。
　　“辛乔。”
　　她到底还是回了下头。
　　周琨钰倚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丝毫不怕雪浸湿自己的衬衫，望着她问：“做朋友好么？”
　　辛乔低头，挑唇，笑出了声。
　　她走回周琨钰面前，抬眸，唇边的笑意还挂着，只是眼底是落雪一般的冰凉。
　　然后那点笑意才渐渐地退，渐渐地退，退回她素日的面无表情。
　　她面无表情的问：“好玩么？”
　　去你的云淡风轻。
　　去你的若无其事。
　　去你的做朋友。
　　辛乔转身几步跨回客厅边，只是在拉开门时回眸：“周琨钰，看着我。”
　　周琨钰本是微微垂着眼睫，望着立柱镂空处飘进来的雪。
　　这会儿望向辛乔的眼底。
　　辛乔要周琨钰看着她，只是要清清楚楚的说，明明白白的说。
　　她再也不要遮掩，不要暧昧，不要混沌。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周琨钰：“不好意思，我不跟心动过的人做朋友。”
　　说完便拉开门进去了。
　　******
　　没想到辛木已经醒了。
　　看她拉门进来，眼神跟她一撞，辛乔下意识挪开眼，转念又一想，她跟周琨钰说得清楚明白，为什么当着辛木要像心虚似的，于是又把眼神挪回来看着辛木。
　　辛木试探着问：“琨钰姐姐也在外面？”
　　“嗯。”
　　“你们……”
　　这时周琨钰拉开门进来。辛木又望向她：“琨钰姐姐，你、你们，一起在外面啊。”
　　周琨钰柔润笑笑：“嗯，雪下得很美。”
　　辛乔勾了下唇角，心想：周琨钰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说拥抱，只说雪下得很美。就像她之前甚至不允许自己说出“喜欢”，转而要来做朋友。
　　做狗屁朋友。
　　辛乔叫辛木：“醒醒神，准备走了。”
　　辛木揉了下眼，站起来背自己的书包，犹豫了下，走到周琨钰面前。这一次，用周琨钰能听到的语调说：“谢谢。”
　　周琨钰没说什么，抬手，在她肩头轻摁了摁。
　　辛乔已先走到玄关换了鞋：“走了。”
　　辛木跟过去，同周琨钰告别。
　　因着雪天路滑，天色渐晚，辛乔怕辛木跌跤，没再坐公交，带着她打了辆出租车。
　　车开了一路，只有电台放着时近春节的对谈节目。
　　辛乔低低开口：“不好经常去麻烦人家的，你明白吧？”
　　“嗯，知道。”
　　辛木也不是不懂事。
　　虽然她很想问皮筋、“下毒”、“你瘦了”是怎么回事。
　　但她姐都这样说了，那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
　　辛乔的拒绝，让周琨钰有一些猝不及防。
　　其实说出“做朋友”这句话，是周琨钰对自己很大的让步。
　　先前，她们是较量、是游戏，那意味着一点真心都不可以有。可是“朋友”，朋友不一样，那意味着她会投入真挚的感情，只不过要守好“心动”的那道线。
　　周琨钰的意外在于：既然没可能在一起，做朋友又有什么不好呢？
　　辛乔姐妹离开后，她坐到沙发边，开始沏茶。
　　她发现自己的思维模式好像很习惯妥协。
　　喜欢弹钢琴，不能当主业，那么当个兴趣也不错。
　　想靠近什么人，不能喜欢，那么当朋友也不错。
　　她们这样的人，好似很习惯这样，去模糊本应清晰的那条界限，用很多的暧昧不清，去让生活里变成一片灰。
　　只有辛乔。
　　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笃定地告诉她：“不好意思，我不跟心动过的人做朋友。”
　　周琨钰很难形容自己听到那句话时的感觉。
　　一盏茶饮下去，烫化了方才被那句话震松的什么，她觉得心里有些很莫名的触动，好像有什么在慢慢动摇。


第39章 
　　这天, 为着周济言有空回家吃饭，周家餐桌边人难得的齐整。
　　周琨钰医院里事忙，是最后一个赶回来的。
　　院落里, 周承轩在鸽舍前立着，他上了年纪后喜穿唐装, 更显儒雅。冬日天黑得早，鸽子早已归笼, 这会儿他伸着指节, 有一下没一下的逗着。
　　听闻周琨钰匆忙脚步, 没回头, 先是唤了声：“阿钰。”
　　才转眸冲她笑笑，眼神却威严：“走那么快，不成体统。”
　　周琨钰放慢步调，也不说“怕您等急了”这类的话，只柔润的扬扬唇：“是, 爷爷。”
　　“洗手来吃饭吧。”周承轩背着手先进屋去了。
　　周琨钰多看一眼他方才瞩目的鸽舍。
　　她们又与鸽子有什么分别呢，不能飞，就剪断翅羽。看起来天空朗阔任鸟飞，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每一次展翅，其实那一道道隐形的路线早已既定, 所以只余灰扑扑的一双眼。
　　周琨钰洗手进屋，餐桌边坐下。
　　周承轩问起周济言在德国所了解的前沿医学, 周济言一一细致答了。
　　周承轩显然是满意的。
　　微微颔首：“那么股份的事……”
　　周济言早已是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 只是周承轩习惯了大权在握, 把自己手里股份抓得牢。这下为了方便周济言出去谈合作，才舍得又把股份放出一些给周济言去。
　　这件事, 在餐桌上便算谈定了。
　　周济言也不道谢，只淡淡点头：“我会好好干的。”
　　这时调羹擦过碗沿，发出一个不和谐的“呲”音，所有人望过去，周济尧轻转着自己手腕子笑：“今儿跟盛宣打高尔夫，拧了下。”
　　解释自己为什么调羹撞到碗沿。
　　正事谈完，餐桌上恢复“食不言寝不语”的老讲究，所以连咀嚼声都不能太大。
　　吃完饭，周琨钰准备回房。
　　路过院落转角，却听假山背后，沈韵芝和周济言的对谈低低传来。
　　沈韵芝惯会挑地方，这是周琨钰回房的路，到了这时间，除了周琨钰，没人会再往这方向走。
　　沈韵芝：“你今天做得很好，爷爷转了股份，就是不能露出欣喜的样子。固然这是他信任你，但老爷子疑心重，你一高兴，他保不齐开始想自己是不是放权得早，吃了亏。”
　　“是。”
　　“你看阿尧，不也是进步了？就算再气老爷子的这个决定，也知道不该露声色，这不比他刚进门的时候强许多了？”
　　“您教得好。”
　　沈韵芝轻哂一声，嘲讽语调。
　　没有任何人知道，周济尧是周晋鹏在外的私生子，三岁时领回周家来，当作沈韵芝所出养在膝下。
　　周琨钰望着院落里的青竹，微挑唇角。
　　这便是她们的生存模式。
　　喜，怒，一切情绪都不由得她们自己。脑子里已形成本能，任何情绪冒出时，首先想的便是会给自己带来怎样后果。
　　她没再听下去，脚步放轻，回了自己房间。
　　******
　　辛雷的忌日渐远，辛乔与辛木的情绪恢复往日平静。
　　春节前的最后一件大事，便是辛木的生日。
　　和辛乔不一样，辛木很喜欢过生日。大概她从小生病，生活中能畅享快乐的日子本就不多，而每年生日都象征她一次小小的胜利，象征她又一年闯过了鬼门关。
　　今年顺利做了手术，生日更是具备了特别的意义，从此没有病厄，只余健康。
　　只是不凑巧，今年辛木生日时，辛乔正好要去外地培训两天。
　　于是她提前两天给辛木过生日。今年没在她们家街口附近的蛋糕店订，而奢侈的订了个巧克力冰淇淋蛋糕。
　　奢侈之一在于，这种冰淇淋蛋糕有些贵。
　　奢侈之二在于，往年辛木身体不好，很少能吃这种冰的食物。
　　辛木吓了一跳：“太、太大了吧。”
　　“不大。”辛乔说：“今天吃不完，冻冰箱里慢慢吃。”
　　每年给辛木过生日她总有一些些尴尬，因为要唱“生日快乐歌”。这与她性子太不相符了，而且还是她一个人，独唱。
　　但她还是会很认真的唱，很大声的唱，拍着手。陷诸府
　　当辛木阖眼吹蜡烛的时候，她也会悄悄阖上眼。
　　因为她每年都不过生日，所以便把自己的生日愿望攒到这里来许。每年的愿望都一样，很简单的五个字：“祝木木健康。”
　　给辛木过完生日的第二天一早，她赶往津市的培训。
　　她没有告诉辛木的是，培训第二天下午的课程没有排满，如果结束得早，她还有机会赶回邶城陪辛木过生日。
　　没说是怕做不到，反而令辛木失望。所以这天培训结课后，她立马带上提前收好的行李，一秒不耽搁的往邶城赶。
　　晚饭是赶不上了。不过到家大约九点，还赶得上在辛木生日这天，对她说声生日快乐。
　　抵达高铁站，考虑时近年节的邶城路况，她果断选地铁。转了三趟车，邶城那些老线路的地铁，地铁站设计不算多合理，楼梯上上下下，她跑出了一身薄汗。
　　一路跑到旧筒子楼，上楼梯时脚步又开始放缓。
　　怕辛木知道她是这样一路匆匆的赶回来，又觉得自己给她添负担。
　　她设想得很好，在防盗门外多站两秒，掏钥匙开门，那时额上的薄汗也干了，她会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辛木说：“木木生日快乐。”
　　辛乔小小的英雄主义情结作祟，就觉得还，挺酷的。
　　拿钥匙开门，剩余的几把钥匙扫在防盗门生出的铁锈上。室内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暖黄灯光：“木木……”
　　后半句话消了音。
　　周琨钰怎么在啊？！
　　而且还在她家沙发上，跟她妹妹坐在一起，吃着她买的巧克力冰淇淋生日蛋糕。
　　凭什么啊？！
　　她把包卸在门口的电视柜边，径直走过去跟周琨钰说：“站起来。”
　　“姐……”
　　辛乔扫一眼辛木：“你别说话。”眼神又落回周琨钰身上：“你跟我来。”
　　周琨钰尚有闲暇对辛木笑笑：“那木木，我先走。”
　　辛木看看周琨钰，又看看辛乔，对眼前的局势有点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琨钰来她们家倒是知道冷了，难得臂弯里搭了件大衣，上好的羊绒做成大衣也轻薄薄的，柔顺的被周琨钰拿捏。
　　辛乔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周琨钰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旧筒子楼的声控灯一层亮，一层不亮，明明灭灭间，像什么人起伏不定的心情。
　　辛乔一路埋头走，旧旧的窄街里灯光不明晰，尤其冬夜里，连那种路灯的昏黄都开始泛灰调，让夜色反而更浓似的，为非作歹的裹住人。
　　辛乔一直走到路灯青黄不接、灰暗的最深处，正当周琨钰以为她要把自己送到街口车里、全程不发一言的时候，她猛一下子转过身：“这就是你所说的放过我？”
　　她还穿那件短款飞行员式的棉服，身姿欣长，灯光太暗了，瞧不清她的五官，只觉得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周琨钰脚步一顿，轻声问：“你需要我放过你吗？”
　　明明面对她时那么平静。明明淡漠到好似跟她多待一秒都是负担。
　　明明可以决绝的否定掉她做朋友的提议。
　　明明可以做到连一向自诩理智的她都做不到的事。
　　辛乔不跟她掰扯这些，忽地问：“你凭什么吃我的冰淇淋蛋糕？”
　　周琨钰微一怔，却笑了。
　　辛乔语气添了生硬：“你觉得我很可笑是么？”
　　一个冰淇淋蛋糕，在周琨钰这种人眼里一定不算什么。
　　可，她要说的是冰淇淋蛋糕么？
　　“我没有觉得你可笑。”周琨钰又问一遍：“不过，我今晚来，你是很生气么？”
　　辛乔双手插在短款棉服兜里，穿短靴的脚跟在地面踩了下，拧了拧唇角：“是，我很生气，我气你为什么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我气得要死，行了吗？”
　　“喔。”周琨钰笑得更柔润了些：“挺好。”
　　周琨钰想，辛乔一定不能理解她在笑什么。
　　她是在笑，原来世界上还是有这样的人，直抒胸臆的，坦诚的，忠于自我的。
　　生气就直直白白的生气，起了球的旧围巾挂在脖子上坠得老长，背挺那么直，即便穿着厚重的棉服也像棵直指穹天的树，一双眸子在夜幕下亮得惊人。
　　真实的愤怒，涌动的情绪，为这双眼赋予了非凡的生命力。
　　不像在周家老宅，一切都是灰的，所有的喜、怒，都藏进鸽子的灰眸里，所有的情绪都要为了目的服务。
　　就像那天在游泳池，代珉萱来找她。
　　她知道，代珉萱应当是想同她说些什么的，可再多的心里话，当她问及代珉萱与自己大哥相处如何时，也只化为了那无可奈何的两个字：“还好。”
　　她们的愤怒，她们的哀伤，她们的反抗，都无声无息的消弭在老宅的寂静里。代珉萱的一双眸子静静的，也是一种接近鸽羽的灰，那么沉静，昭示她的主人早已冷却了一腔热血。
　　辛乔不一样。
　　辛乔何尝不知这会儿在她面前展露愤怒，是在对她示弱呢？
　　是在说，自己对她还在意。是在说，自己对她还没有完全放下。
　　可是辛乔不想演。
　　所以周琨钰为辛乔那直白的、真实的、充满旺盛生命力的愤怒而欣慰起来，望着辛乔，笑得很柔。
　　辛乔大抵也瞧出她的笑不含任何嘲讽意味了，往后退了半步，穿着短靴的脚跟又在地面碾了碾。周琨钰发现，在辛乔同她把话说开以后，便开始不回避她的眼神了。
　　这会儿辛乔也直视着她的眼睛：“周琨钰，别这么残忍了，我需要你放过我。”
　　我还没有放下你。
　　我柔软的外壳还没有生长坚硬，你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划于其上锋利的月光刀。
　　周琨钰的心里揪了下。
　　她问辛乔：“做朋友，真的不行么？”
　　不然她还能怎么办呢？
　　像她这样的人，难道能自由的拥有一段感情么？
　　但辛乔坚决的摇了摇头：“不行。”
　　“所以你今晚，是把我从你家里赶出来了？”
　　“没体验过是么？处处受敬重的周医生，周家三小姐。”
　　辛乔说完这么一句，又觉得自己不该继续语气带刺了。
　　她放平了语调：“是，我把你从我家赶出来了。如果你没有想清楚的话，拜托你、请求你，以后真的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无论木木是不是找你，你那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么，你的心软，也可以是一种残忍。”
　　辛乔今晚对她说了两次“残忍”。
　　周琨钰滞了下，轻声问：“你要我想清楚什么呢？”
　　“你知道我要你想清楚什么。”辛乔说完这么句，便大跨步向前走去，擦过周琨钰身边，一次也没回过头。
　　周琨钰望了会儿她的背影，转身，往与她相反的旧街口走去。
　　******
　　辛乔回到家，辛木托腮坐在沙发边。冰淇淋蛋糕还放在茶几上，巧克力脆皮上沁出些小小的水滴来，像什么人的眼泪。
　　辛乔理了理自己的呼吸，把蛋糕收进盒子，托起来，放进冰箱。
　　然后走回来，用尽量平和的语调同辛木说：“生日快乐。”
　　辛木这时才仰起小小一张面孔来：“你希望我快乐么？”
　　辛乔愣了下：“你这说的什么话？”
　　辛木笑了笑，复又低下头去，掌根托住自己腮边，穿拖鞋的脚在木地板摩了下：“你肯定觉得我很没出息吧，明明上次都跟你说了不该去打扰人家。”
　　“我也没想到我会忍不住，我明明觉得你提前帮我过了生日就可以了。可是今天放学回到家，我一个人，家里连盏灯都没有。你知道么我们班有个同学也是今天过生日，她在班里说，放学后她爸妈会陪她去最贵的那家牛排馆。”
　　“最贵的牛排馆什么的，”辛木指尖在腮边轻敲了下：“我一点都不羡慕。”
　　辛木的“羡慕”很简单，也很单纯。
　　她羡慕人家有人陪。
　　她放弃托在腮边的手，直起腰来望着辛乔：“我这么软弱，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都不像你妹妹？你别生气了，我没要琨钰姐姐的任何礼物，我也没要她请我吃饭，晚饭是用我的零花钱，点了咱家附近的那家麻辣烫，双人套餐，打折，四十五块钱……”
　　辛乔吐出一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也很软弱。”
　　“啊？”辛木懵了，没想到她开口说的会是这个。
　　辛乔又重复了一遍：“我也很软弱，所以你是我的妹妹。”
　　也是无比艰难地张嘴，才对周琨钰说出“绝不跟你做朋友”。
　　也是无比艰难地往前，才没有回头去看周琨钰的背影。
　　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坚强。
　　辛木虽然不知她的这些理由，但吸吸鼻子，为她的这句话感动了。
　　辛乔诚恳的说：“我怎么会不希望你快乐呢？我是全天下最希望你快乐的人。”
　　“我知道。”辛木小声说：“对不起。”
　　“只是……”辛乔想了想该怎么表达。
　　辛木替她说：“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嗯。”辛乔点点头：“说到底，她跟我们是没有关系的人。”
　　“我知道。”辛木站起来：“老姐，我先去洗澡了。”
　　“好。”
　　辛木走两步又回了一下眸：“谢谢你回来。”
　　像怕辛乔听清似的，飞快钻回自己房间拿睡衣去了。
　　******
　　辛木是临着春节出生的孩子。在她出生的时候，辛乔以为她这一生会拥有很多的爱，很多的温暖。
　　辛木的生日一过，春节便真的近了。
　　此时，周家别墅。
　　沈韵芝正跟帮佣阿姨交代：“再去稻香村打三套点心匣子，我上次算漏了人，每年一次的事，礼数不周到可不行。”
　　阿姨：“好，我明天再去一趟。”
　　周琨钰坐在茶几边，端端正正的，叉起一块梨。
　　周承轩这两日感冒，早早便去歇下了。客厅的气氛略比往日松快些，沈韵芝交代完，挥手让阿姨去了，转了转腕间的和田玉镯，问周琨钰：“今年真不回南方过年？医院里就有这么忙？”
　　代珉萱也在，眼观鼻鼻观心的没抬眸，听着母女俩的对话。
　　周琨钰笑道：“是忙，脱不开身。”
　　“没想到爷爷也同意你不回乡祭祖。”
　　周家是南方来的望族，世代从医，每年春节回乡祭祖是比天大的事。就算周济言在国外再忙，年三十这一天也一定回国，哪怕只待一夜便匆匆离开。
　　所以当周琨钰在夜宵餐桌边，对周承轩提出今年医院事忙走不开，沈韵芝只当周承轩一定会驳回她。
　　没想到周承轩点点头：“忙便罢了，你留在邶城吧。”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准了。
　　周琨钰由此更加确信，周承轩一定知道有人来找过她与代珉萱这件事。她提出不回，正因为周家世代从医，那些春节时供奉的祖辈牌位，敬的是“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这种天理，循的是“欲救人学医则可，欲谋利而学医不可”这类古训。
　　她跪不下去，也拜不下去。
　　周承轩像上次拿话点她一样，这也是在点她，如若她对那件往事有什么异议，她大可以在家族被边缘化。
　　吃完水果，代珉萱起身告辞。
　　沈韵芝多问一句：“阿萱，不等阿言了么？阿言说今晚忙完有空回家一趟。”
　　周琨钰的大哥周济言，代珉萱那人人称道的未婚夫。
　　虽然青梅竹马，但周济言长居国外，说到底，两人并不相熟。
　　代珉萱垂眸站着，目光落在周琨钰的膝头：“不等了。”
　　“也罢，回家祭祖，你们总是有时间聚在一起的。”
　　在她们说话其间，周琨钰已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代珉萱出了客厅，快走两步：“阿钰。”
　　周琨钰回眸。
　　从代珉萱的视角看过去，院落里有皑皑的积雪，周琨钰穿一件单薄的白衬衫站在廊下，似乎要与雪天融为一色，昏黄的置景灯打在她脸上是暖的，可她自身的底色又是冷调，一张脸泛出玉一般的光。
　　雪片仍在茸茸地落，落进她琥珀色的眼底，她看上去在笑。
　　可代珉萱问自己：她是在笑么？
　　她到周琨钰身边：“你，今年不回南方也好吧。”
　　她怕周琨钰做出什么一时冲动的事。
　　“自己留在邶城，开心一点。”
　　周琨钰挑了挑唇角：“你开心么？”
　　“什么？”
　　“回乡拜那些当了一辈子良医的祖先，还是跟我大哥一起拜，阿姐，你开心么？”
　　周琨钰那双清润的眸子直直瞧着她，代珉萱在代家长大，显然不适应这样直白的眼神，莫名往后退了半步。
　　继而周琨钰自己发现，这样的眼神，是属于辛乔那样的人的。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柔和：“阿姐，我会开心，你也是。”
　　她冲代珉萱笑笑，继续往自己房间走去。代珉萱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终是没有再上前半步。
　　******
　　两天后，周家与代家踏上回南的旅程。又两天后，大年三十，周琨钰既是留在邶城，便主动给自己安排了值班。
　　医助：“周医生，过年好。”
　　周琨钰柔婉道：“过年好。”
　　春节时分的医院，有时兵荒马乱，有时安宁祥和，而今年是幸运的一年。周琨钰按时下班，听何照站在走廊里同家人打电话：“妈，过年好。”
　　何照是今年刚刚分到她们科室的小护士，下雨天淋湿了衬衫、她开车送过的那位。
　　“哎呀不是不想回，今年值班嘛。慈睦待遇挺好的，三倍加班工资呢……”
　　“怎么就不缺这点钱了？咱家有矿还是怎么着？”何照说着笑起来，忖了忖，语调还是转为认真：“也不只是钱的事，医院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总得有人值班的，那可是人命呢。”
　　无论多年轻青涩的语调，说起生命，总是敬重。
　　也不是什么一张纸片的“白衣天使”形象。平时也适当的偷过懒，为排班太密找护士长闹过脾气，刚来时不适应心脏大血管外科打仗般的节奏，也曾在低血糖的时候边哭边说明天就辞职。
　　可在说起生命的时候，态度总会转为虔诚——“那可是人命呢。”
　　“医院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周琨钰想着这些，一时忘了走开。
　　何照挂断电话一转身，吓一跳：“周老师，过年好。”
　　周琨钰笑着点点头：“你也过年好，下班了就赶紧回家吧，给自己做点好吃的。”
　　周琨钰开车回了公寓。
　　老宅的家政阿姨放假了，只有周承轩的生活秘书每日上门精心照料那些鸽子。周琨钰也不愿一个在老宅待，不愿面对那些鸽子灰扑扑的眼睛。
　　冰箱里的饺子是阿姨提前包好的，她到家洗了手，取出来，烧水。
　　望着咕嘟咕嘟的水泡出了一阵神。
　　关火，拿上车钥匙，出门。
　　******
　　旧筒子楼，辛乔和辛木的旧屋里，按照辛雷生前习惯贴了对联和福字。
　　队里体恤辛雷出事，辛乔一个人带着妹妹，所以一般不安排她在大年三十这天备勤，辛乔很感激。
　　这会儿电视开着，是那种很老款的电视，屏显不高，右下角有一小块发灰，模模糊糊的，叫人上门来修过，说是修不好。辛乔忖着，明年是不是该换一台了。
　　辛乔不大喜欢一切热闹的节日，能躲则躲。但春节不一样，对每个中国人来说，春节是躲不开的大日子。辛乔就有点倔了，跟春节较劲似的，既然躲不开，就要热热闹闹过。
　　热闹到给天上的辛雷看一看，没有他，她们也能过得很好。
　　于是电视里欢声笑语的播着春晚预热节目，辛乔把平时吃饭的小圆桌在客厅撑开，正和辛木一同包饺子。她系着围裙，在调饺子馅，辛木最爱揉面，在她旁边忙活着。
　　辛乔调馅时才发现：“家里醋怎么没了啊？待会儿要做蘸料的。”
　　她年前工作实在太忙了，竟没注意到。
　　又叫辛木：“快把手洗了出去帮我买一瓶。”
　　辛木扬起沾满面糊的手：“谁洗手比较快？”
　　辛乔怕待会儿小卖部关门，放下和馅的筷子，摘了围裙洗了手，匆匆向外走去。
　　旧街里管得没那么严，靠墙的灰砖下，丢着等不及夜色的孩子放完的溜地烟花，圆圆一小颗，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又坏了，灯泡刚换没多久，辛乔怀疑是线路问题。
　　街口站着个长发的身影，辛乔只当是周可玉，心想大过年的不回家包饺子，站这干嘛呢？
　　这时又一个纤窈身影出现，匆匆向街道里走，瞧见辛乔，远远地唤她：“辛乔。”
　　这才是周可玉。
　　那么先前站着的那位是……辛乔瞧清了，是周琨钰。
　　周可玉笑着朝辛乔走来：“你怎么出来了？我还打算去你家找你。”
　　“我出来买醋。”辛乔收回望向周琨钰的视线，面对周可玉：“大过年的，你怎么这么晚打外面回来？”
　　“别提了，我妈给我邮的老家特产，腊肉香肠什么的，今天才寄到，快递员不给送了，我自己去取的。”她拍拍怀里的纸箱：“我待会儿拆了，明天拿点给你和木木。”
　　“太客气了，你留着自己吃。”
　　“哪儿的话，你帮过我不少忙，木木又乖。”
　　辛乔跟周可玉说着话，不着声色往街道口又瞟一眼。
　　哟，周琨钰还跟那儿站着呢，没走。


第40章 
　　辛乔也不多看, 很快收回眼神，问周可玉：“你过年没回家？”
　　“不回了，公司里事太忙。”周可玉微微仰颈, 松了松自己的脊骨，吐出一口气：“忙完春节吧, 我攒攒调休。”
　　“过年就你一个人？”
　　周可玉笑笑：“我还挺习惯的你知道么？一年到头，可能也就这么几天, 也没同事约你, 也没领导烦你。我不看春晚, 就把平时没空追的剧一口气补上。还有……”
　　她对辛乔一抬手肘, 扬起下巴，又眨眨眼。
　　辛乔跟着弯唇，她知道周可玉喜欢喝酒。
　　“行，那赶紧回去吧，今天够冷的。”
　　“你也是。明天给你拿腊肉香肠。”
　　“谢啦。”
　　今天确实够冷, 周可玉缩了一下肩，快步向着旧筒子楼走去。辛乔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继续往街口走。
　　靠近大路，灯光终于通明了些。周琨钰很适合穿白, 比如夏秋天里的白衬衫，比如她这会儿站在这里, 穿一件轻薄的白色羊绒大衣。
　　“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这是一位诗人写雪的句子, 辛木做过课堂赏析。辛乔不知怎的, 这会儿无端就想了起来。
　　但她没理, 擦过周琨钰身边，继续往前走。
　　周琨钰也没出声, 也没叫她，就那么端正清雅的站着。
　　辛乔自己往前走了一段，忽地一调头，踩着短靴踏踏踏几步又跨回她面前来：“你在这干嘛？”
　　周琨钰微怔了下，大约没想到辛乔会忽然转回来。
　　可很快那种端雅从容的笑再次占领高地：“我路过。”
　　辛乔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去哪会从这儿路过？”
　　周琨钰的眉尾略挑了挑：“散步。这条街是你的吗？我不能在这儿散步？”
　　“不是我的。”辛乔说：“但我是警察，大晚上的看有人一直在这逗留，我得多问一句。”
　　“管治安的？”
　　辛乔顿了顿：“管危险的。”
　　周琨钰端出人畜无害的笑颜：“我哪儿危险？”
　　辛乔笑了声，带点儿冷，眸眼里没笑意，撇下周琨钰，继续往前走去。
　　“辛乔。”
　　辛乔回眸，看她一眼。
　　其实周琨钰都不知自己怎么就到这旧街来了。
　　窄窄的街深处路灯坏了，变作一片幽邃的黑。些微的光是从身后大路边照过来的，很奇异的，在街口形成了一道分界线，往前踏一步，便是足以裹藏住人的黑暗，往后退一步，便是暖黄的光明。
　　光与暗的交界，有些像周琨钰现下所处的位置。
　　她发现自己还是在纠结，还是在犹豫，犹豫到底要不要去问周承轩那个问题。
　　站在这里，倒莫名让她生出几分感同身受。她是自持的人，她会冲动，但不代表她会顺应自己的冲动，按她的想法，在旧街口站一会儿，她便也走了。
　　她没想到大年三十这样的日子，辛乔会忽然出来。
　　更没想到她身边路过一位姑娘，有些奇怪的瞧她一眼，继续往前，很快唤了辛乔的名字。
　　周琨钰几乎瞬时反应过来，这是辛乔提过的那位邻居。
　　引发过辛乔关于未来女友畅想的那位。
　　周琨钰忆起辛乔生日那天、她跨坐在辛乔腿上，听辛乔说那番话的时候，心里又不大那么舒服了，细腻的指尖捻了捻。
　　但到了这时，她还能自持，辛乔路过她身边，继续往前。如若辛乔不回头跟她搭话的话，她便也走了，只当今晚没来过这一趟一样。
　　可辛乔站在她面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她，然后，又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琨钰叫住辛乔后，在心里问自己：你干嘛？
　　就像跟辛乔重逢以后，她在心里无数次问自己：你到底在干嘛？
　　辛乔回头了，又用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望向她。今夜阴沉，没有星辰，星辰缀在眼前人白皙清冽的那张脸上。那人在轻轻呼吸，鼻腔里呵出生动的白气。
　　周琨钰舌尖蜷了下，顾左右而言他：“刚才那位，是你楼下邻居？”
　　“是。”辛乔问：“怎么了？”
　　周琨钰轻挑了挑唇角。
　　辛乔注视着她神情，又问：“跟你有什么关系么？”
　　周琨钰不答，换了个话题：“上次你带木木到我家吃饭，礼尚往来，今天到你们家打扰一顿，可以么？”
　　辛乔很肯定的说：“不可以。”
　　周琨钰顿了顿。
　　辛乔继续说：“年夜饭挺特别的。而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周琨钰又叫了她一声：“辛乔。”
　　辛乔回眸看向她：“周琨钰，你叫我两次，我都回头。我跟你说，事不过三，你下次再叫我，我就不会回头了。”
　　周琨钰舌尖抵了抵下齿根，没说话。
　　辛乔略自嘲的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
　　搞什么啊辛乔，为什么每次她一出现，就像心里还抱了份希望似的。
　　你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可以胆子很大。可以在白衬衫之下穿繁复妖娆的黑色蕾丝，可以跨坐在你腿上做一切轻佻妖娆的动作，可以把一切粗俗不堪的字句安在自己身上，可以把她身体一切的反应尽数给你，然后薄薄的眼皮挂住一抹绯色，唇边残存的笑意仍是不在意。
　　她也可以胆子很小。胆小到连听你说出“喜欢”两个字，她都没有勇气。
　　辛乔有她的心机。亦有她的野心。
　　从周琨钰跨坐在她腿上问她为什么同学会要涂口红、又用指腹在她唇瓣反复揉擦的时候，她就知道周琨钰有着不寻常的占有欲。
　　这是她的第二次豪赌。也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周可玉今晚倏然出现时，她借着那昏黄灯光瞧不清周琨钰的神情，所以她在赌。周可玉对她没什么意思，所以她的心机不会对周可玉构成什么伤害，却可以试一试周琨钰的反应。
　　周琨钰这样的人，太习惯生活在一团混沌的雾里。对周琨钰而言，好似无论事情的内里如何，表面铺上一层借口便可遮掩过去。
　　比如对辛乔，她起先是游戏，后来又提出做朋友。
　　去他妈的朋友。谁要跟心动过的人做朋友。
　　对周琨钰，她要么都要。要么，就全都不要了。
　　可，她还是赌输了。当她把周琨钰逼到悬崖边沿的时候，她关注着周琨钰的神情，嘴角微微动了下，舌尖好似用力抵了抵，但还是没说一句话。
　　辛乔放弃了，大跨步往前走去。
　　也没有什么，对吧，她的人生已经很习惯“得不到”了。她往前走得很干脆利落，人生嘛，愿赌就要服输，这道理她懂。
　　短靴上的鞋带甩来甩去，是不是可以让她走得更有气势一点，像一名拖着残剑的侠客。
　　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快响，束紧袖口露出的腕子被人一把握住，一阵温热。
　　是周琨钰。
　　周琨钰轻声说：“你不回头又如何呢？难道我不会拉住你吗？”
　　那句话说得丝毫不慌乱，甚至带一些些笑意。辛乔忽然悟出除了“温柔”之外，周琨钰对她构成致命吸引力的第二个点在哪里。
　　那就是周琨钰很有底气。
　　无论这种底气是不是优渥家境给她带来的，她永远很有底气。而辛乔不一样，她表面可以装得淡定，但其实她心里很慌，对待生活对待辛木，她永远心里都没底，这让她生出一种剑走偏锋的锋利感。
　　可周琨钰的底气让她很从容，让她像一条包容的河。尤其当她心里认准了什么事的时候，她便会露出那更显从容的一面，那运筹帷幄的一面。
　　现在周琨钰心里认准了什么事呢？
　　辛乔的心尖动了动，但她不敢去细想。
　　也没回头，任由周琨钰握着她的腕子，她望着前方昏黄的灯光说：“我都说不跟你做朋友了，也让你不要再打扰我了。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周琨钰：“辛乔，看着我。”
　　其实在辛乔确认自己的心意后，都是她去直视周琨钰的眼睛，都是她用直接赤诚的眼神去“逼迫”周琨钰。
　　可这会儿在朦胧的希望面前，她又有点不敢了。
　　这一次是周琨钰说：“辛乔，看着我。”
　　辛乔深吸一口气，屏住，回头。
　　周琨钰唇边还缀着那样的笑意，狡黠的，魅惑的，可她的眼神是一种宽容的温和，望着辛乔，唇角勾得更深了些：“我是医学博士。”
　　辛乔：“啊？”
　　“医学博士的顺利毕业率不超过百分之七十，这说明我智商正常，理解力没问题，并且有着充分的执行力。换言之，我能够听懂你说不做朋友，也能执行你说不做朋友就别打扰你的话。”
　　“那么，”她柔腻的指尖贴着辛乔的脉搏：“你说我现在，在干什么？”
　　******
　　周琨钰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了。
　　她在发疯。
　　并且，是一步步被辛乔逼疯的。
　　直到遇见辛乔，周琨钰才发现，无论她表面多么端庄矜雅，理性自持，她体内不是没有疯狂的因子作祟。否则，她怎会在白衬衫下去穿那一件件繁复妖娆的黑色蕾丝呢。
　　只不过以前，这一切都被压制住了。
　　她喜欢钢琴，但好似没那么喜欢也可以，当兴趣就好。
　　她喜欢刺激，但好似医生的工作已吸引了她全部专注，她的稳妥顺理成章。
　　她曾经很接近于心动，甚至想过，她不是不可以疯一次，不是不可以勇敢一次。
　　然而在她明确这样的心意之前，已被对方的退缩无声的打消了。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是用一种“妥协”的态度在过生活。优裕顺遂，又有什么不好，自我的意志和感情一样，都是多余的东西，要来干嘛。
　　是辛乔一步步在逼她。
　　她可以永远把这视为一场游戏，可辛乔竟然想要告白。
　　她退一步，想着两人可以做朋友，可辛乔明确的拒绝她。
　　她再退一步，想着不打扰便不打扰，在这街口站一会儿便回家，可辛乔偏偏出现在街口。
　　握住辛乔腕子的时候，周琨钰忽然想，要是今晚辛乔没有出现呢？
　　她真会就这样轻轻放过么？
　　到这时周琨钰才发现，她的确是有旺盛占有欲的，她的确是骄纵恣意的。只不过，被她温和端雅的表象给盖过去了，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她自己。
　　她想要辛乔。
　　所以无关于辛乔今晚有没有刚巧出现。
　　辛乔的存在，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存在，对她便是一种逼迫。
　　周琨钰的发疯并不喧哗吵闹，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上前攥住了一个年轻女人的手腕。
　　可周琨钰的发疯也惊天动地，她只需用一个很小的动作，便彻底推翻了近三十人生谙熟的理性自持。
　　接下来，就不可能是一路坦途了。
　　辛乔真挺厉害的。
　　她把话说到这一步，辛乔望着她，眸子闪亮亮的，继续追问：“你在干什么？”
　　“你不明白我在干什么吗？”周琨钰终于将握着她腕子的手放开来。
　　辛乔抿了下唇角：“你自己说。”
　　清清楚楚的说，明明白白的说。
　　等周琨钰一旦想清楚，她便恢复那悠游姿态了。甚至抬手整理了下自己披在肩头的长发，挑挑唇角：“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做朋友。”
　　“我没为什么人真正心动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去熟悉这样的感觉。我们的开始也太复杂，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抛开那些，留出段时间去真正了解对方，如果感觉没有变的话，那么。”
　　她话说到这里，浅浅一扣齿根，划了个句号。
　　然后她发现辛乔，真的有点像小孩子。
　　因为辛乔不依不饶的，硬要她把话说完整：“那么就，怎么样？”
　　周琨钰缓缓吐出一口气。贤竹敷
　　舌尖贴着下齿轻轻刮了下，望向辛乔，人生第一次的，她并不反感于这样的逼迫。她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面对的是辛乔，当她习惯藏在一片混沌的雾里，非得从背后再推她一把。
　　“那么就，”她柔唇微翕，把从来想不到自己会说的三个字，自唇间放出来：“在一起。”
　　辛乔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窄街深处的旧筒子楼方向走去。
　　周琨钰微怔了下。
　　辛乔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回头，望着她：“上人家家里去吃年夜饭，哪有空手的。”
　　“我本来要去街口小卖部买醋，你去吧，今晚的醋适合交给你买。”
　　说罢便继续往旧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周琨钰站在原地，挑出抹笑意。
　　厉害了是吧？
　　会讽刺她了是吧？
　　******
　　周琨钰走出旧街口，这儿有间很老式的小卖部，好似被抛弃于时光之外，泛黄的玻璃柜台外加窄窄的通道，促狭到只容一人通过。
　　难得老板大年三十也开着门，周琨钰侧身走进去，他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收音机，昏昏欲睡的，也没迎客的意思。
　　周琨钰找了找，发现醋在货架的底层那两排，于是微微勾腰，伸手去取。
　　瓶身上写着“三年陈醋”、“五年陈醋”。
　　周琨钰忽地就笑了下。
　　另一边，辛乔踏进旧筒子楼，上楼，甫一开门，辛木仰起脸来瞧她：“你怎么空手就回来了？”
　　辛乔进门放下钥匙，把起了毛球的旧围巾一圈圈解下来：“我捡了个人。”
　　“啊？”辛木分明见她是一个人进屋，奇道：“谁啊？”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琨钰拎着瓶陈醋踏进旧筒子楼。
　　其实直到这时，她反而又生出丝犹豫。
　　按她这般教养成长起来的人，克己，守礼，很明确的在自己和他人之间划出一道道线。她固然亲蔼，可她的笑往往是一种带距离感的礼貌。
　　她忍不住想：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她这种外人的到来是受欢迎的吗？
　　短暂候门的时间，她几乎想放下醋转身走人。
　　这时，门被一把拉开。
　　没想到来应门的是辛木。
　　辛木愣了下，周琨钰也微怔了下。
　　辛木先是转头往屋里瞧了眼，可辛乔系着围裙一本正经擀着面，看都没往她们这边看。辛木扭回头，很小声地问：“我姐叫你来的？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是。”周琨钰答：“木木，我自己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打……”
　　“打扰”的“扰”字还未出口，辛木望着她说：“琨钰姐姐，你可不可以先进来。”
　　“嗯？好。”周琨钰踏进去。
　　“你可不可以帮忙把门关上？”辛木扬起自己的手给她看，示意她自己手上有面糊。
　　“好。”
　　等周琨钰关了门，辛木抬手，拥住了她。
　　那是一个姿势有些别扭的拥抱，辛木手上沾着面糊，怕蹭脏她显出矜贵的大衣。所以手远远伸着，只以手臂环住她。
　　然后很小声地说：“谢谢你来。”
　　飞快地又把她放开了，转身：“老姐，你之前不是买了新拖鞋？”
　　“嗯。”辛乔正擀着饺子皮，依然没往她们这边看，很平静地答：“在鞋柜里。”
　　“噢。”辛木一转身又想起自己没洗手：“琨钰姐姐，那你自己……”
　　周琨钰笑笑，自己展开鞋柜。
　　辛木指指一双毛茸茸小黄鸭拖鞋：“那是新的，你穿那个。”
　　周琨钰扫一眼：“你姐，喜欢这种风格啊。”
　　辛木弯唇：“不是，我让她买的。”
　　不过吧……跟周医生是有点不搭。
　　于是清雅矜贵的周三小姐，理性自持的周琨钰医生，把一身素白的羊绒大衣脱下来搭在肘弯里，露出里面纽扣规规矩矩扣到最上一颗的白衬衫。
　　微微勾腰，把拖鞋从鞋柜里取出来，放到地上，生平第一次的，穿上了一双毛茸茸小黄鸭拖鞋。
　　“噗。”辛木有些想笑。
　　但周琨钰看过来，她忍了。
　　走回圆桌边去，继续帮她姐打下手。
　　用眼角斜斜去瞟她姐束马尾的皮筋，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是吧，无论怎么看，周琨钰家沙发缝里的皮筋，就是她姐这款吧？
　　正当她眼珠子快要飞出去的时候，周琨钰趿着拖鞋走到她身后来，展开双臂，像春日里的柳枝一般拥住了她：“木木，新年快乐。”
　　辛木心里涌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女人是妖精吧？
　　完了啊，她姐怎么可能吃得住啊？
　　辛木方才是真的很想拥抱周琨钰，久一点再久一点。
　　说实话，从她有记忆开始，过年就是她和她姐两个人。她姐总会按老传统贴上福字与春联，张罗着包一顿饺子，电视一直从春晚预热节目放到春晚最后一个节目结束。
　　福字与春联红彤彤的，看上去很喜庆，可它们没温度。
　　电视里欢歌笑语不断，听上去很热闹，可它们没温度。
　　她姐这天会刻意笑得比平时更多一些，可她不是瞧不出来，那笑也没什么温度。
　　不是她姐不想笑得温暖，辛木觉得，而是她姐做不到。
　　辛木常常想，她姐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大年三十这一天呢？
　　她从未体会过更热闹的春节，在她的记忆里，春节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但她姐不一样，她姐是从“拥有”走到“失去”里面来，从“热闹”走到“落寞”里面来，从“春天开始的那一天”走到“过不去的寒冬”里面来。
　　辛木也不知自己心里为什么会生出那种感觉。显诸敷
　　“春节”是中国人心目中春天开始的日子，从这天开始，人人都迈开步子往春天里面走。唯独她姐，她姐站在一片落寞的雪中望着所有人的背影，好像永远再走不出那个冬天。
　　当方才有人敲门，她姐淡着一张脸说“去开门”，辛木疑疑惑惑去打开门的时候。
　　她们这层楼的声控灯又坏了，所以她是借着屋内倾泄而出的暖黄的光，看清了周琨钰那张柔润的脸。
　　莫名的想：春天来了。
　　谁会不贪恋一个春天呢。谁会不想拥抱一个春天呢。可她觉得不大礼貌，毕竟她跟周琨钰也不算那么熟对吧，所以她浅尝辄止的抱了抱，便放开了，空荡荡的怀抱里写满了“未完待续”四个字。
　　她当那四个字是她无言的秘密，可周琨钰是怎么看出来的。
　　而且这女人妖精到什么程度呢？
　　走过来从背后拥住她，这样她就不用担心自己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了。
　　她又用眼尾去瞟她姐，她姐如常的擀着面皮，一缕碎发垂在清隽的脸侧，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好似根本没瞧见周琨钰走过来拥抱辛木似的。
　　完了啊，她姐好木，她好想把自己的名字让给她姐。这样的木头怎么斗得过妖精呢？
　　辛木自己先就沦陷了，带着一点点泛红的耳尖，小小声说：“琨钰姐姐，新年快乐。”
　　周琨钰发出轻盈的气音，好似笑了一笑，放开了她。
　　接下来是不是要拥抱她姐、尔后再说一遍“新年快乐”了？
　　唉辛木的心情还有点小复杂。
　　又心酸，又欣慰，又生怕她老姐犯倔，语气生硬的说句“我不习惯拥抱”。
　　她姐肯定不习惯拥抱，那么硬的性子，肯定很排斥一切肢体接触。
　　但周琨钰垂下了手臂，只往和馅的不锈钢盆里瞧了眼：“什么馅的？”
　　这……只拥抱她？
　　而且看上去，这两人连站姿都隔着距离，看起来当真是分外不熟。
　　难不成今晚周琨钰是冲着她来的？难不成周琨钰沙发缝里跟她姐同款的皮筋只是巧合？
　　毕竟辛木才十四岁，前些年为着拉垮的身体，也没余力体会青春悸动什么的，她有一些些拿不准。
　　面对周琨钰的提问，她姐也没答，正当她要开口代为作答的时候，她姐突然开口问：“醋呢？”
　　哟，辛木又斜着眼向她姐瞟过去。
　　挺厉害啊，敢指挥呼风唤雨的周医生去买醋。


第41章 
　　辛木还记得周琨钰在医院工作的样子。
　　穿一袭白大褂, 戴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润的眼，看起来很温柔, 说话的调子也柔，但你看她回答病人问题时闪过的眸光, 和走路时的姿态，便知这是一个挺……厉害的女人。
　　她不畏惧死亡。她是从死神手里抢人的人。
　　人们都说医生是“白衣天使”, 可辛木看到周琨钰时, 从未生出这样的感觉。她是白衣飘飘的神女, 舞一舞白练便落成滋养人间的河。她绝非只有温柔, 可能每个好医生，都要有那种气吞山河的魄力。
　　面对她姐的提问，周琨钰也没说什么，往门口走，拎起方才置于电视柜上的那瓶醋, 又趿着拖鞋走回来，往她姐正擀面的桌上一搁。
　　辛乔饺子皮擀差不多了，放下擀面杖，瞥了下周琨钰放桌上的那瓶醋。
　　忽地就笑了下。
　　尔后耳畔很轻的气音, 好似周琨钰也笑了声。辛木立刻用眼尾去瞟周琨钰，诶可是周琨钰又好像没笑啊, 一张脸端雅得像能被摆进博物馆。
　　辛木又去瞥辛乔。
　　方才的笑意一晃而过，根本没在辛乔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好似她的一瞬错觉。
　　这……到底笑没笑啊？！
　　如果笑了, 又是在笑什么啊？！
　　辛木又垂眸去瞧桌上那瓶醋。
　　就是她们家旧街口那小卖部里卖的, 寻常牌子，上面写着“中华老字号, 三年陈镇江香醋”。
　　三年陈醋怎么了？不就是比一般的醋稍微酸那么一点点、比五年陈醋稍微不酸那么一点点吗？有什么好笑的？
　　辛木依稀记得，这种微妙的感觉以前她住院时也出现过，那时她姐在削一个苹果，问周医生：“吃么？”周医生很平静的答：“我在上班。”
　　可你就觉得哪儿没对！
　　辛木又快疯了。
　　这时辛乔去洗净了手，走回桌边来拎起那瓶醋暂且收进厨房，又过来叫辛木：“别玩了，帮忙包饺子。”
　　“行啊。”辛木问周琨钰：“琨钰姐姐，你会包饺子么？”
　　“不会。”
　　辛乔这人性格不好，习惯性一句腹诽：这样的世家千金，哪儿会包什么饺子。
　　周琨钰瞥她一眼。
　　话是对着辛木说的：“饭菜我会做一些，只不过我们家是南方人，并没有吃饺子的习惯。”
　　“那你们每年过年都回南方？”
　　“嗯。”
　　“今年你工作忙才没回的吧？”
　　周琨钰顿两秒：“嗯。”
　　辛乔觉得周琨钰这妖精，会读心术还是怎么着？
　　多年仇富已形成她的本能，但她刚才那句腹诽不是忍下了没出口吗，就被周琨钰借着跟辛木对话，不露声色的给她怼回来了。
　　既然周琨钰不会包饺子，她本想说“我教你”。话到嘴边，变成了：“木木教你”。
　　辛木挺开心的：“好啊，琨钰姐姐，我教你。”
　　周琨钰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喜欢辛木，并非对辛乔的爱屋及乌。
　　其实是因为，辛木是跟辛乔同样的人，是跟她相反的人。
　　她们这样的人，很擅长模糊生活里的一些线，只要不触及底线和原则，她们表面带着端雅的笑、足尖在沙地上轻轻擦两下，不着痕迹的给自己提供着一些便利。
　　与此同时，她们会把另一些线划得很清楚。比如人际交往，哪些人有利可图，哪些人无需深交。周琨钰从小受到的教养几乎让她形成一种本能，在望向任何人的时候，那人头上会浮出可笑的公式。
　　明明白白算着这人的意义和价值。
　　可辛乔和辛木，不是这样的。
　　她们把关于是非对错的那道线划得很清楚，关于人际距离的那道线又看得不那么重，只需要你付出那么一点点真感情，很容易地就涂去了。
　　就像在大年三十这种特殊日子，周琨钰忽然到访，也未说明原由，可辛木看到她眼里的善意，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落寞，笑了笑，避开沾满面糊的手，展臂用一个奇怪姿势拥住了她。
　　这会儿辛木教她包饺子，小姑娘姿态娴熟，大概辛乔从小教会了她。
　　周琨钰很快学会。
　　并非像辛乔设想得那样，世家千金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相反，她们从小被教养得极严，不可骄纵，不可纨绔，所有的家务日常可以不做，但必须要学会。
　　辛木夸她：“厉害啊。”
　　“琨钰姐姐你不愧是外科医生，拿手术刀的手，又稳又准又快又狠的哈。”
　　不是……包个饺子，这孩子说什么呢？
　　完蛋，辛乔发现自己不纯洁了。她拿一点点眼尾去瞟周琨钰，发现周琨钰面颊上带着莫测的笑。
　　说什么外科医生的手，又稳又准又快又狠。
　　虽然，是这样的。
　　在两人肌肤相亲的时候，在周琨钰把她从质疑自己麻木干涸里往外打捞的时候，周琨钰一只手拥着她，另一只手悬停在外。
　　可是，那也足够了。那动作的确又稳又准指向最终目的，让她发现自己的灵魂并未枯萎。
　　周琨钰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她望着周琨钰微仰起下巴，身心都像浸到了一条河里。
　　就说周琨钰不是什么好人。
　　她往周琨钰身边一站，就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
　　辛乔收敛思绪。不该想这些，毕竟两人今晚才刚刚把话说开，说好给彼此一点时间。
　　说真的，辛乔觉得应该慢慢来。
　　两人的开局太复杂，掺杂了太多的较量。
　　现在她也需要把这些想法剥离，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去面对周琨钰这个人，去感受自己对周琨钰的感情。
　　有种先前抢跑、现在回到起跑线重新开始的感觉。
　　就有点……害羞，别扭，不好意思。
　　或者不知该怎么更准确形容的微妙感觉。
　　比如包完饺子，她端着满满一篦帘饺子走进厨房，燃气灶一打，厨房里便有了烟火气。周琨钰跟过来，饺子已冷水下锅，辛乔拖过砧板斩着蒜，有些辣辣的，她吸了吸鼻子，看也不看周琨钰的说：“不冷啊？”
　　“嗯？”
　　辛乔放下菜刀去冲了个手：“我们这老房子，暖气效果没那么好。”
　　转回流理台前的时候，眸眼半垂着，扫过周琨钰那材质精良的西裤：“你还是把大衣穿上吧。你要是觉得长款大衣不方便，要不，我让木木拿件我的外套给你。”
　　周琨钰没应。
　　直到辛乔终于抬眸，发现她眼尾微挑，唇边缀着笑意，双臂抱在胸前微偏着一点头，一头乌色长发垂于肩侧，就那么望着自己。
　　又来了。辛乔在心里叹口气。
　　谁说狐狸都是尖鼻媚眼的呢。周琨钰一这么笑，她就知道没好事。
　　果然周琨钰柔柔润润的叫了她一声：“辛乔。”
　　接着尾音挑起来：“你是在害羞吗？”
　　辛乔立刻嗤一声。
　　她？害羞？
　　之前斩钉截铁说不做朋友的是她吧？之前次次勇敢让周琨钰直视她双眸的是她吧？
　　当周琨钰今晚终于对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有那么点出息了的。
　　有点拿捏住心机周医生了，对吧？
　　她害什么羞？她堂堂排爆手，出现场时再危险的炸弹也没怵过，面对小小一个周医生，她就紧张了，她就害羞了？
　　笑话！
　　周琨钰也不跟她斗嘴，就那么望着她，一双眸子清润润的、湿漉漉的。
　　故意的吧这！
　　到底是辛乔先转开眼眸，周琨钰发出轻轻的笑，踱到辛乔身边来。
　　辛乔继续切菜看也不看她一眼：“饺子煮上了，我再多做两个菜。”
　　周琨钰身上好香。
　　是厨房里烟火气也压不住的那种香。菖蒲和槭木的淡香从烟火人间里钻出来，萦在人身边。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烟火味是有漏洞的。
　　辛乔从前时时生出这样的感觉，烟火味缭绕着升腾、升腾，像几股缠作一缕的线，交缠的地方其实有许许多多的镂空。
　　为什么其他人没有发现呢？因为其他人的家里很热闹，那么多人，每个人的温度、气息、谈笑填进来，填满那些缝隙，让烟火味胀满满的，充斥着人的整颗心。
　　而她们家，只有她和辛木，人太少，笑太少，填不满那些缝隙。
　　很容易让人从烟火味里漏下去，漏进无边的孤独和寂寞里去。
　　这会儿不过添了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周琨钰的体温和淡香，一点点萦过来，填满了那些原本清晰的缝隙。
　　辛乔切着菜，一缕碎发挂在她侧颊，露出方才被周琨钰逗过而些微发红的一只耳。周琨钰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是一抬手、刚好可以用指背试一试她耳尖是否发烫的距离。
　　但周琨钰没有抬手。
　　只是静静站着。
　　辛乔低着头问：“要不要煮点米饭？”
　　“嗯？”
　　“你吃得惯饺子么？”
　　“吃不惯。”周琨钰说：“但，人总要尝新。”
　　这……辛乔又一次腹诽：呔，妖精！
　　太会说话。尝新尝的既是饺子，又是她与辛乔展开的一段新的关系。
　　不要心机。不要目的。不要布局。
　　甚至也不约定结果的，走一走，看一看。
　　这一次她们唯一的指路标，是“感情”。
　　辛乔的一颗心，又涨满了些，忽地说：“我不给你下毒。”
　　“啊？”周琨钰的那把嗓音太好听，带了笑，像要化开人。
　　“你出去跟木木玩吧，她捏面人呢。”辛乔垂着头说：“知道你会做饭了，不过今晚要做的菜不多。”
　　“喔。”周琨钰拖长了些语调。
　　拖长语调干嘛啊？
　　没等辛乔再说话，她转身出去了。
　　辛乔缓缓把胸口的一口气放出来，水一烧开，厨房里就热起来。还没到炝锅炒菜的时候，但她不知怎的一挥手，就先把抽烟机摁开了。
　　似要遮掩自己不那么平顺的呼吸。
　　心跳有那么一些些快，鼻尖一点点细润的汗。
　　这一次与欲念无关。就因那个人站在自己身边，说着这么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辛乔打从心底觉得，慢慢来是对的。
　　她放下菜刀，对着白瓷墙砖的接缝发了一阵呆。
　　原来美好和悲伤一样，来得很轻，可压得很重。
　　人的心，真的是需要慢慢适应的。
　　辛乔勾了勾唇，复又拿起菜刀，把最后一根四季豆切掉。
　　******
　　周琨钰走进客厅的时候，辛木果然在桌边捏面人玩。
　　周琨钰走过去问：“喜欢这个？”
　　辛木面对周琨钰的时候，其实也有那么点不好意思。没抬眸，掌根压着柔软面团，瞥了眼厨房，见辛乔在忙，才小小声说：“与其说我喜欢。”
　　“不如说我姐喜欢我喜欢。”
　　这句话有点绕，但周琨钰听懂了。
　　辛乔喜欢辛木显得像个孩子的那些瞬间，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把辛木照顾得很好，让辛木保有天真。
　　周琨钰笑了笑：“能给我找件你姐的外套么？我的大衣太长，有点不太方便。”
　　辛木惊了。
　　这……
　　是她姐提的？
　　放下面团：“我去问问我姐。”
　　“好。”
　　辛木洗了洗手，一把拉开厨房门：“姐。”
　　“怎么？”
　　“琨钰姐姐说，她想借一件你的外套。”
　　辛乔已开火炒菜了，油热了，肉片倒进去呲啦一声。
　　她没应，辛木还以为她没听清。
　　走到她身后又说一遍：“琨钰姐姐说……”
　　“嗯。”辛乔淡淡应一声，表明自己听到了。
　　“嗯”？
　　辛木又惊了。看来这件事，果然是她姐向周琨钰提的。
　　这事放其他人身上，辛木会觉得没什么。可这是她姐！十分不愿与人亲近的她姐！不愿跟除她以外的人有任何肢体接触的她姐！她一度以为将要出家的她姐！
　　辛乔试探着问：“那，拿哪件啊？”
　　“黑色短款那件。”
　　那件新些，也暖些。刚刚洗过，被太阳照得生香。
　　她姐这是早就想好了啊！辛木心里忖着，一边往厨房外走去。
　　这两人要没什么事……
　　她也不敢说，从此把她的“木”字倒过来写。
　　毕竟她才十四啊！这也太难为她了！
　　而且说真的，她越怀疑，越有些不敢往下想。
　　她姐要脱单了，而且对象还是她十分十分倾慕的周琨钰姐姐。
　　这简直像放学路上随便买张刮刮乐，然后告诉她中了五百万。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她路过客厅，同周琨钰说：“我去我姐房间给你拿。”
　　周琨钰笑笑应一声。
　　辛木走进辛乔的卧室，她们这房子小，又是从小住到大，没什么开灯的必要。她拉开辛乔的衣柜，把脸藏进扑面而来的黑暗里，躲了那么两秒。
　　她太怕是自己看错了，想多了。
　　她之前为什么想帮她姐过生日呢，因为她姐不快乐，她能瞧出来。这并非说她姐不会笑，她姐会笑，只是那笑好似被这浓稠的夜色挤压过，变得像被玻璃片压在写字桌上的一张旧相片，你觉得很薄，也很远。
　　一点都不生动。也一点都不真实。
　　她就想着，哪一天她姐才会发自内心真正生动的笑呢？也许，等她姐有喜欢的人那天就可以了吧。
　　她越看重这件事，就越不敢乱想，生怕自己希望落空。
　　她取了辛乔所说的那件外套，走到客厅递给周琨钰。
　　“谢谢。”
　　本以为周琨钰穿她姐的外套会挺不搭的，毕竟衬衫西裤的优雅，怎会契合街头的利落。可没想到周琨钰展臂一上身，嗬，挺搭。
　　周琨钰拢住两手，把一头柔顺的长发从领口拨出来，垂下臂膀去时，看上去有那么一丝想嗅一嗅衣服上的味道。
　　辛木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柠檬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她忽然充满哲思：想象中完全不搭调的人与物，其实，也可以很契合的对吧。
　　那么她姐，跟周琨钰医生，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周琨钰坐在客厅跟辛木聊了聊，辛乔做饭动作利索，很快过来叫两人洗手吃饭。
　　眸光在穿她外套的周琨钰身上落了落，旋又挪开。
　　辛木收了她的面人们，周琨钰进厨房去帮辛乔端菜。
　　主要吃饺子，菜做得不算多，土豆脊骨是提前炖上的，另做了个四季豆炒肉，凉拌黄瓜，还有孩子会喜欢的甜蜜八宝饭。
　　三人围坐在桌边，客厅太小，电视里春晚的欢笑像是贴在人耳朵旁边。
　　三只小瓷碟盛着饺子蘸料，周琨钰瞥一眼，发现各不相同，辛木的那一碟少辣，而她的一碟未添香菜。
　　辛乔和她都不喝酒，和辛木一同喝酸奶。
　　几颗饺子落胃，周琨钰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被填补了些。电视里正在演小品，辛木跟着咯咯咯笑了一阵，忽地举起玻璃杯来说：“新年快乐！”
　　好似是在延宕的笑声里把这条祝福偷偷塞进去。
　　好似就是要极尽不起眼，不给老天听到。怕老天一旦听到，就要收走这祝福不给她们快乐的机会了。
　　周琨钰发现了，辛木和辛乔一样，其实心里都有浓浓的不安全感。
　　她执起玻璃杯，先是跟辛木碰了下，瞥一眼辛乔，暂且没说话。
　　她总记得辛乔过生日那晚来找她的模样。
　　很累，连素来挺直的腰都塌下来。有时候她觉得快乐太重，而辛乔肩上已背了太多东西，背不动也不想背。
　　辛乔先是垂眸盯着半浸在醋里的一块黄瓜，挑了挑唇角。
　　端了玻璃杯，先跟辛木碰了一下，笑道：“新年快乐。”
　　睫羽半垂着翕了翕，复又抬起，半转向周琨钰，单独跟她轻碰了一下杯，望着她的眼睛又说一次：“新年快乐。”
　　请你让我快乐。
　　我不是不害怕受伤。亦不是没有胆怯。
　　有时候周琨钰觉得辛乔像什么独行的侠客，她知道这世界荆棘丛生，满是刀光剑影，她是怀着清醒，怀着胆怯，咬咬牙，仍然把一颗真心托出来，把自己的后背交到你手上。
　　从此只有你能保护她，也只有你能重伤她。
　　这甚至比从头到尾都坚定的勇敢，更为动人。
　　那一刻周琨钰在心里问自己：周琨钰，你做得到吗？
　　你这样的人，做得到吗？
　　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辛木细细碎碎同周琨钰聊着些学校的趣事。啊，和琨钰姐姐聊天真好，有人接得住梗，不像她姐，不明白为什么路上遇到小学生，一定要对着人家唱“战吗，战啊，为最卑微的梦”。
　　完蛋，不过一顿年夜饭的功夫，她已在向周琨钰这边倒戈了。
　　这要是以后她姐和琨钰姐姐吵架，她帮谁啊？
　　算了先别想这么远，先观察清楚她姐和周琨钰到哪一步了。
　　她一边吃饺子，一边把眼神搁在她姐身上，又挪到电视屏，跟着金曲串烧唱两句，听辛乔说她：“你也不怕呛着。”
　　辛木撇撇嘴，其实她挺烦她姐这一点。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她姐厉害，谁不知道她姐优秀，考上警校又带大了她，整个人正得好似不出一丝差错，也好像没有任何害怕的事。
　　就知道说她。
　　她又把眼神放到周琨钰身上。
　　周琨钰清清雅雅，骨量纤纤，连吃饺子的模样都比别人好看，小口叨破饺子皮，筷尖拈着倒回来，倚着小碟口蘸一蘸，复又送到嘴边，吃完一颗，连嘴角都仍是清爽。
　　辛木尝试着暗自学了下她的动作，不行，她做不来。
　　不过周琨钰真好看，往这儿一坐似幅工笔画。辛木忽然想，周琨钰戴眼镜的模样一定很好看，就是那种斯文败类款的金丝边眼镜。
　　于是开口问：“琨钰姐姐，你近视么？”
　　周琨钰意外了下：“不。”
　　辛木在心里咂了下嘴，遗憾遗憾。
　　诶不对，重点怎么偏了，重点是斯文败类金丝边眼镜么！
　　她敛了心神，继续去观察。真的，这两人看起来真不熟，不熟到她的一切联想都像错觉。
　　辛木观察着观察着，不知不觉就多吃了些饺子。反应过来时一不留神：“嗝~儿~”
　　完蛋！还打出了颤音！在女神面前的形象彻底破灭了！
　　她有一点懊丧，听周琨钰轻轻笑起来，她姐也跟着笑。
　　辛木忽然又觉得，这一声嗝，打得挺值。
　　节日这种日子，像面放大镜。
　　它热热闹闹，流光溢彩，足以把平素藏在日子缝隙里的快乐放得更大，也足以把平素藏在灵魂缝隙里的寂寞放得更大。辛木总会觉得春节这天，这房子比平素大一点，是电视里春晚音量开得再大，也填不满的那种。
　　所以周琨钰温暖的拥抱，才显得格外动人。
　　在这一天，她格外贪恋与周琨钰的肢体接触。但毕竟没那么礼貌，不太好意思。
　　倒是吃完饭，周琨钰主动握了握她的手：“冷不冷？”
　　好似瞧见她放下筷子，指间空荡荡没个拿捏一样。
　　她鼓起勇气飞快回握了下周琨钰的手：“不冷，吃饱了，挺暖和的。”
　　哟她姐看过来了，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落到她和周琨钰握在一起的手指上来了。
　　可她姐又什么都不说，站起来，收了吃剩的菜往厨房走去。
　　这……会不会是因为她在一旁杵着，她姐玩纯爱战士，不好意思跟周医生肢体接触啊？


第42章 
　　辛乔洗完碗, 走回客厅。
　　周琨钰已帮着辛木把小圆桌收起来了，扁扁的立在墙角，客厅里空出那么一小块面积。因老房子暖气不够好, 她们平时是会再插一个小太阳的。
　　这会儿周琨钰同辛木一起坐在矮矮窄窄的双人沙发上，一只手微微往前探, 像是接住了取暖器散出的一抹暖黄光源。
　　她是神女。能接住月光，接住星光, 接住春日午后正好时分的那抹阳光, 存进那双清朗如河的眸子里, 变作粼粼的眼波。
　　辛乔走过来, 搬一把小小靠背椅，坐到周琨钰这边来。
　　辛木的眼睛亮了亮。
　　虽然吧她的那边靠墙堆着杂物，位置促狭些，但是辛乔坐到周琨钰旁边了诶！
　　还可以，有点主动的。
　　辛木往前探了探身子, 把小太阳的旋转按钮打开。
　　小太阳吱吱悠悠的开始摇头，把暖光均匀的铺洒到三人面前。
　　辛乔身纤腿长，坐在一张小小靠背椅上双膝拱起来，就显得有那么一丝丝委屈。但这张小椅又是她坐惯了的, 平时择菜、削水果，她都习惯坐在这里, 就着客厅里的垃圾桶。
　　所以她这么坐着，姿态又显得放松。和周琨钰一样, 一手往前探着, 似要捞一把小太阳的暖意。
　　暖黄的光洒在那张清隽的脸上, 令平素倔强到有些锋利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她对春晚不怎么感兴趣，方才包了饺子又做了菜, 有点累，微微有些出神。
　　发着呆，不知过了多久，听周琨钰用很轻的语调说：“木木睡着了。”
　　辛乔回神，向周琨钰身边的辛木望过去。
　　跟着压低声线：“嗯，她平时学习太拼，放松下来就容易困。”
　　“要不要让她回卧室？”
　　辛乔摇头：“她要守岁，就让她这么眯会儿吧。”
　　她起身，走进房里拿了张毯子，轻手轻脚搭在辛木身上。辛木转了转颈，没醒，发出小猫叫一般的一声鼻息。辛乔低低笑了声，绕回自己这边的小靠背椅坐下。
　　周琨钰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里春晚的音量调到最低。
　　于是那些笑语成了低迷的背景音，屋子里忽地陷入一片安静，好似能听闻心跳声。
　　辛乔微微站起来，对着周琨钰的方向，勾腰。
　　周琨钰的呼吸倏然一紧，才发现，她是越过自己去摸茶几上放的那碟花生。
　　周琨钰穿着辛乔的外套，闻惯了其上沾染的淡淡柠檬味。
　　直到这会儿辛乔为了拿花生，俯下身子，一瞬与她挨近。
　　周琨钰这才发现，人身上的香味，到底跟衣服上的香味是不一样的。
　　沾着体温，更鲜活些，那香味便似有了自己的意志和心跳，扑扑扑地，往人鼻腔里钻。
　　直到辛乔拿完花生以后坐下，她的体温和香气才又淡了些。
　　周琨钰把自己的呼吸放出来，徐徐的。
　　辛乔微垂着眸子，好似借着小太阳的光，一颗花生攥在手里，另一颗捏在指间，轻轻一捏，花生壳迸开发出细碎一声响。
　　辛乔抬眸望辛木那边一眼，唇边溢出抹轻笑。
　　周琨钰也不知她这是难得放松下来的小小恶作剧，还是试探辛木到底睡熟了没有。
　　心里冒出个莫名想法：像颗小小烟花。
　　在辛乔手里迸开，又有流光一般的红色花生衣子自那白皙指间簌簌而落，落进下方的垃圾桶。
　　然后辛乔轻声问：“吃么？”
　　周琨钰摊开一只莹白的掌心。
　　其实那一瞬，辛乔的眼神落进来，深深看了眼她的掌纹。
　　想着以前念中学时，同学们说过的那些生命线、感情线。
　　她看过自己的掌纹，很复杂，错综盘亘一如她并不怎么顺隧的人生。又看一眼周琨钰的，线条明晰，连掌纹生得也是清逸。
　　这样的生命线，能互相缠绕么。
　　这样的感情线，能互相交叠么。
　　但辛乔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的两颗花生仁放进去，指尖轻轻擦过那掌纹。
　　一定能，必须能。
　　如若新年真能许什么愿望的话，让她贪婪一点，第一次没有把她的愿望匀给辛木，而为她自己来许。
　　指尖与掌纹的相接，便是她们今晚肢体最亲密的瞬间了。以往她们的亲近很激烈也很急切，好似要借着那一刻的神魂颠倒去掩盖某些呼之欲出的感情。
　　到了这会儿她们开始直面自己的感情了，又变得很慢很轻，甚至小心翼翼。
　　周琨钰抬手，把两颗花生仁送进嘴里。
　　后齿一嗑，是淡淡原香，没加什么调味。可空气里还弥散着方才的八宝饭味，甜滋滋的。
　　辛乔把手里的另一颗花生剥了，喂到自己嘴边，无声的拍掉指间的花生衣，又把垃圾桶挪开，自己往取暖器这边凑了凑。
　　两人还是没什么接触，除了辛乔的拖鞋尖抵过来。
　　灰色，看起来穿挺久了，茸茸的毛面就被磨得有些张牙舞爪。抵着周琨钰脚上所穿、辛木挑的那双小黄鸭拖鞋。
　　她的靠近是一点点的、渐进式的，居然先是从一双拖鞋开始。
　　周琨钰有一些想笑。
　　她就看看，辛乔能跟她耗多久。
　　她眼尾瞥着辛乔。年轻女人睫羽垂着，小太阳燃得久了，那光便稠了些、又暖了些，好似挂在睫毛上，让眼神显得很浓稠，时光显得很浓稠，甚至这一刻的静默，也显得很浓稠。
　　周琨钰忽然冒出个想法——她喜欢的人，是很好看的。
　　这句子来得有些突兀，甚至让她微滚了滚自己的颈根。让人不适应的并非“好看”这种字眼，生活中哪里缺乏好看的人呢。
　　问题出在前半句——“她喜欢的人”。
　　周琨钰发现自己有些接受这件事了，从脑中自然流淌的句子可见一斑：她好像，真的要去尝试着，喜欢一个人了。
　　她唇角勾了勾，却见辛乔跟着她扬唇。
　　辛乔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就跟着笑？
　　唔，有点乖。
　　只是她们年夜饭准备了太久也吃了太久，没等两人耗到底，电视里忽而热闹起来，主持人声音激昂，在极低的电视音量下也能听清：“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在这辞旧迎新的日子里……”
　　说完早已背熟的串词便开始倒数，舞台上一众演员齐整站在台上，铺开如同复制粘贴的笑脸：“十，九……”
　　唉，装不下去了。
　　辛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睁开眼：“倒数了？是不是倒数了？”
　　她方才有那么一会儿是真睡着了，不多久便醒了，留神听着这两人的动静，还趁着这两人都没注意她，睫毛间翕出一条缝。
　　结果这两人坐得端端正正，跟要互相抽背核心价值观似的。
　　干嘛啊？上辈子都是忍者吗？能不能珍惜一下她创造出的机会啊？装睡还要努力拖缓自己的呼吸，很不容易的！
　　结果直到开始倒数，这两人还没动静。
　　辛木横不能错过跨年吧，叹了口气，把眼睛张开了。
　　周琨钰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音量放大。
　　“四、三、二、一……”
　　倒数总是充满仪式感的事，电视里主持人互相祝祷：“春节快乐！”
　　辛木带着一点点装睡太久的愣怔：“老姐，琨钰姐姐，祝你们新的一年万事顺意……”
　　周琨钰柔和的笑看着她。
　　这样明亮的年纪，的确可以真挚的把各种吉祥话脱口而出。而从什么时候人开始懂得，“万事顺意”、“天天开心”这种说来容易的话，几乎是很难实现的呢？
　　但周琨钰并不想提前预告这些，她以同样真挚的语气回应：“木木，也祝你心想事成。”
　　这时，周琨钰靠在沙发边的包里，手机响了声。
　　辛乔坐得靠近她这边，所以听到了。
　　周琨钰应该也听到了，眼睫翕了下，暂且坐着没动。
　　辛乔心想：周琨钰为什么不看？
　　踩着零点发来的祝福，应当是最真心的吧。
　　周琨钰坐了会儿，双手交叠于腿上，望着电视里继续说新年串词的主持群。
　　尔后才转身，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解锁，去看方才的信息。
　　辛乔忖着：是谁发的？
　　为什么总觉得周琨钰看信息的眼神，有那么一点……落寞？
　　她也不确定这个词是否妥帖。
　　若描述得再细一点，周琨钰此时的眼神，让她想起第一次去周家老宅做客的时候，在精致鸽舍里望见周承轩豢养的那些鸽子，纵然玉粒金莼，可都有着灰扑扑的一双眼。
　　好似那细细的趾爪上，拴的并非只是鸽哨，还有更沉重的什么。
　　周琨钰收起手机一抬眸，才发现身边的辛乔一直瞧着她。
　　周琨钰手机，笑着跟辛木道别：“不早了，我得走了。”
　　辛木“啊”了声，有点舍不得。
　　但她知道周琨钰留下来是不可能的，她的床那么小，难道周琨钰跟她老姐睡么？哈哈哈哈哈，她那纯爱战士的老姐还不得吓死。
　　于是辛木小小声说：“好。”
　　又催促：“老姐，你赶紧送送。”
　　辛乔本来都跟着周琨钰站起来了，听辛木这么一说，又坐下了。
　　嘿！辛木直瞪她：这会儿玩什么反骨？
　　好在辛乔挑挑唇，又站起来了。周琨钰站在小太阳边，重新换上自己的长款大衣。辛乔走到门口换好了短靴，等着她。
　　周琨钰过去换鞋，辛乔交待辛木：“别在沙发上睡了，赶紧去床上睡，电热毯一早给你开好了。”
　　“知道啦。”
　　她姐就是这样。明明是关心人的话，说得一点不软乎，这以后谈起恋爱来怎么了得。
　　她有点儿愁，苦着张小脸就往自己卧室走去。已经洗过澡了，这会儿不用再麻烦，于是全心全意惦记着，也不知她那不怎么争气的姐去送周医生，能不能送出什么花来。
　　另一边，周琨钰同辛乔一起下楼。
　　明明在屋里觉得暖气不够，这会儿一出门，又觉得冷冽的空气刺得人一激灵。
　　辛乔听着周琨钰在她身边细碎的脚步，先前脑子被暖气熏得太混沌了，这时才对这奇妙的一晚生出些许实感。
　　她成功了。
　　她的坚决。和她的倔。
　　她把周琨钰推到悬崖边，换来了两人之间一个真正的机会。
　　路灯坏了大半，显得窄街里幽暗一片。而今晚的邶城是不沉睡的，处处流光溢彩的璀璨远远映过来，倒像她们身处的这片黑暗是从时光里偷出来的。
　　辛乔默默往前走着，直到不小心踩到一枚小小摔炮，先前哑了火，这会儿不知怎的又爆了。辛乔想着心事，没留神，忽而啪的一声令她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踩在一颗小圆石子上，重心一歪。
　　周琨钰伸手，轻轻拉了她一把。
　　柔润的手指在她手掌边轻轻一擦，旋又放开。
　　她听到周琨钰的轻笑，于是开口问：“你笑话我啊？”
　　“排爆手，”周琨钰跟她独处的时候，就调出这种上扬的尾音：“不是挺厉害的吗？”
　　“不是，这两码事吧？我走神了，哪儿想到那哑炮会突然炸了。”
　　“走神去想什么？”
　　辛乔一时没应。
　　“想刚才是谁给我发信息？”
　　辛乔踢着步子，看着鞋带一晃一晃。
　　“你不问，我怎么告诉你呢？”周琨钰柔柔的似在启发她。
　　“我问了，你就告诉我？”
　　“你问问看。”
　　辛乔心想：我才不问。
　　我问了，你不答，岂不是又着了你的道。她本能就觉得，就算以后正式交往了，她肯定也玩不过周琨钰。
　　可猫有九条命尚能被好奇心害死，她终是忍不住：“谁发的？”
　　周琨钰笑了。笑声里似有钩子。
　　完蛋。辛乔心想，果然又被周琨钰逗了。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周琨钰却开口答了：“是我阿姐。”
　　辛乔觉得奇怪。
　　代珉萱要发些什么，才能令周琨钰露出那样的神情呢？
　　再追问下去好似有些越界，可周琨钰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解了锁翻到微信界面，直接递到她面前。
　　就这样看周琨钰的手机，不太好吧？
　　辛乔跟自己心里的原则较着劲，可到底是没忍住，垂眸。
　　居然是很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只是那时间，踩着准准的“0:00”。辛乔不知这是否难做到，只觉得看起来像什么人一直捧着手机，甚至提前打好了那四个字，只等秒钟一跳，点按发送。
　　看起来是诚心诚意的祝福，为什么会让周琨钰……落寞？
　　周琨钰跟她家里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
　　她斟酌着问：“你阿姐也回南方过年了？”
　　周琨钰把手机收起来：“嗯，向来都是两家人一起。”
　　“你工作很忙，所以走不开？”
　　一阵短暂的静默。
　　周琨钰只是说：“我想留在这里。”
　　辛乔有点难描述那一刻的感觉。
　　她就是觉得，她对周琨钰的了解的确太少了。
　　比如她不知道周琨钰会弹钢琴，不知道周琨钰穿晚礼服是什么模样，甚至也是最近刚刚才知道了周琨钰的忌口。
　　比如她也完全不知道，周琨钰跟家人的关系怎么样，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藏在背后，让周琨钰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人会喜欢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么？
　　她们的关系开局太奇怪，让“喜欢”远远的跑到“了解”之前。
　　她想着这些，送周琨钰走到车边：“开车小心。”
　　周琨钰一手掌着驾驶座半开的车门，唤她一声：“辛乔。”
　　辛乔已准备转身往窄街深处走，这会儿转身，望向她。
　　一盏路灯恰好亮在辛乔头顶，纤而分明的睫毛一翕，在眼下漏出片片光影。
　　周琨钰忽然问：“是不是从现在开始，无论我什么时候叫你，你都会回头？”
　　辛乔笑了。
　　低而笃然的说：“是。”
　　她望着周琨钰，周琨钰却抬眸。辛乔追着她视线一仰颈，才发现下雪了。
　　不大，一点点雪沫随夜风打着旋儿的飞扬，要借着那一束淡黄的路灯才能瞧分明。在没有路灯的地方，看不清雪，只能感到皮肤上这儿一点凉、那儿一点凉，像什么人在同你闹着玩。
　　辛乔莫名觉得，那是辛雷在同她闹着玩。
　　辛雷从小跟她讲过许多的故事，说人去世后最终都会变成天上的星。可在这之前，会是雪，是风，是雨，落在地面蒸腾而起又一个轮回，在舍不得的人间逗留。
　　最终舍得了，才杳杳的升到空中去当星星。
　　辛乔觉得自己二十多岁的人了，这想法有点矫情，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说：爸，她叫周琨钰。
　　我现在还不知如何更多的介绍她，因为我还不够了解她。
　　可你先记住她的名字，她的样子，她叫周琨钰。
　　你不是常说，排爆手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吗？其实我知道，她在那样的家庭长大，背后肯定很复杂。
　　但是我不怕慢，也不怕这一路很长，最终我会问心无愧的把她介绍给你。毕竟，她有着那样的一双眼，她会是个好人。
　　她忖着这些的时候，周琨钰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问她：“木木睡了吧？”
　　“睡了。”县逐赋
　　周琨钰扬唇：“那么，借你一会儿。”
　　“啊？”
　　周琨钰叫她：“上车。”
　　辛乔愣了。
　　周琨钰的眼尾略略挑起来：“怎么，不敢啊？”
　　辛乔这人看着颓，实则倔得要死，最受不得有人激她，尤其是周琨钰激她。
　　几步跨过来，拉开副驾的门便上了车。
　　周琨钰笑了笑，跟着坐上驾驶座，发动。
　　“不问我去哪？”
　　“不问。”
　　问了，显得好怂。
　　可若要说实话，不是不紧张。这是周琨钰对她妥协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车内空间又紧凑，总觉得周琨钰身上的淡香，一阵阵萦过来。
　　她扭脸望着窗外，好似脖子天然就这么长的。
　　周琨钰的调子被暖气熏热，一笑，缱绻意味露出来：“不敢看我？”
　　辛乔对着车窗低低的说：“在看。”
　　周琨钰在一个红灯前点一脚刹车，眼尾瞥向辛乔这边。
　　喔，是在看的。
　　暖气刚在侧边车窗上淡淡铺一层，不严实，好似半透，周琨钰扶着方向盘的侧影打上去，和辛乔的倒影交叠，像二次曝光。
　　周琨钰轻笑了声，柔润的指尖探过来，点了点手机。
　　一阵悠扬的乐声，透过车载音响放出来，飘荡在车厢里：
　　“If I'm a slave，
　　Then it’s a slave I want to be，
　　Don’t pity me，
　　Don’t pity me……”
　　周琨钰问辛乔：“会觉得吵么？”听说有些排爆手习惯了高度集中注意力，所以不大乐意耳旁有声音。
　　辛乔却道：“不会。”
　　周琨钰笑笑：“对我这么好啊。”
　　看来辛乔是不介意的那一类，她却这么调笑一句，带一丝疏慵。
　　交通标志灯转换色泽，她点一脚油门继续往前。外科医生平时也够忙的吧，这会儿趁着夜色，踩着年根，才能松一松自己的神经。
　　也许是两人的话终于说开了，周琨钰显得比平日里放松许多。她开车的姿态也是好看的，很娴熟，细瘦的腕子轻搭在方向盘上，纤细的食指尖循着旋律，在方向盘上轻点，跟着旋律的调子轻轻哼唱：
　　“Don’t pity me，
　　Don’t pity me……”
　　她的英文发音跟说中文时不大一样，没那么规整，像杯煮透了的热红酒。
　　辛乔不喝酒，这种感觉对她有些陌生而新奇，像解锁了周琨钰全新的一面。于是在又一个红灯时，她终于忍不住扭头，看向周琨钰。
　　周琨钰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肘撑着车窗，手背抵着脸，软唇微微翕动着吐露那些零碎的英文歌词句子，双目望向前方微微有些失神，前车刹车的一片红色尾灯透过来，染红她白皙的脸。
　　甚至没发现辛乔在看她。
　　辛乔心里总是有那种感觉，周琨钰的脸上好像总罩着一层迷蒙的雾，她好像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
　　直到交通标志灯再次变色，周琨钰回神，点一脚油门继续向前。
　　又开了一段，辛乔反应过来了：“这是……要去你公寓？”
　　“刚才让你问，你不问。”周琨钰说话间微蜷了蜷舌尖，像在刻意逗人：“这会儿害怕了？”
　　她转了转端雅的下巴：“可是不好意思辛小姐，上了贼船，就没那么容易下去了。”


第43章 
　　周琨钰说的“贼船”, 不属于江洋大盗，属于美人鱼。长发如诗如画的垂在船侧，不染海水也湿漉漉的旖旎, 轻轻的哼唱间，固然有人来自投罗网。
　　辛乔抿唇望着窗外。
　　直到车被开入地库, 她随周琨钰一同上楼。站在电梯里，还是不说话。
　　每次来这间公寓, 都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
　　以前周琨钰给她闪一个电话便挂断, 她过来, 怀揣的是愤怒。
　　后来辛木情绪崩溃, 她带着辛木来找周琨钰，那时是无奈和绝望。
　　可绝望与希望瞬息转换的季节是什么呢，是春天。
　　燎原野火一起，春风便重新吹生了原上草。
　　到这次她再来，便是要和周琨钰开启她们关系的一个新阶段了。
　　进了玄关, 周琨钰关门，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来给她换。
　　还是她以前那双拖鞋，明明两人上次分开，打的是“再也不见”的主意。不知这双拖鞋, 周琨钰怎的还没扔。
　　她踩进去，软绵绵的质感, 像一片流沙地，把人劝告自己“慢慢来”的决心往下陷。
　　她要扶住玄关几才能开口问：“带我来这儿, 干嘛？”
　　周琨钰本已往客厅走了, 这会儿转回来, 抱着双臂微偏着头瞧她：“不是一路都不说话吗？”
　　路上不说话，归路上。
　　可周琨钰这间公寓, 身体的每个毛孔都熟识这里的空气，一踏进来与周琨钰独处，便叫嚣着想要靠近。辛乔内心说着“嘘”，一个个把它们摁下去。
　　嘴里放慢了语速道：“是你自己说我们需要时间互相了解的。所以我总得问清楚，现在带我来这儿，干嘛？”
　　周琨钰的视线，饶有兴致绕着她那双纤长的腿打量一圈，柔润的唇瓣一翕：“把裤子脱了。”
　　辛乔傻了：“啊？！”
　　******
　　周琨钰终于放松抱着的手臂，指节蜷起抵住唇边，露出真实的笑意。
　　辛乔不高兴了：逗我，很好玩么？
　　可她又着实喜欢看周琨钰这么笑。
　　不做作，柔润润的，好似周琨钰天然就该这么笑。她的笑和她乌色的长发雪色的肌肤相得益彰，像幅装裱得宜的古画轴，铺开来，淡雅清润间却又活色生香，让人一秒浑忘了现实生活。
　　周琨钰起着调子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
　　“辛小姐。”语调又压下来：“好不正经啊。”
　　辛乔：……
　　她叫人家脱裤子，她还说人家不正经？读者来评评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周琨钰勾勾手指，把她往走廊里引。
　　这高端公寓的格局阔绰，长长一条走廊，告别了客厅餐厅这般的公共区域，再往里走便是主卧书房一类的私密空间。
　　辛乔以往来的时候，迈到走廊口便停下，转进客用洗手间。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跟着周琨钰往里走。
　　周琨钰掌着门把手，推开左手边的第二扇门：“请进。”
　　自己倚住门框，目送辛乔进去。
　　辛乔扫一眼格局，发现这是周琨钰的书房。
　　原来除了客厅里那面巨大书架，周琨钰还有这许多的书，看来说医生需苦读这句话真不是虚的。除此之外，一张电脑桌摆置着苹果一体机，人体工程学的转椅，另有张窄窄的床。
　　不似沙发床，更高些，倒似理疗床，旁边一盏红外线理疗灯。
　　辛乔对它挺熟，因为她训练时受伤也不在少数。这会儿回眸瞧了周琨钰一眼。
　　周琨钰轻描淡写的说：“前年去镜山义诊，要走山路进村子，雨天路滑，跌了一跤，左胯留了些旧伤。”
　　镜山的话，辛乔知道。那儿有片至今未清理干净的残存雷区，是每个排爆手心中的禁地。
　　那儿穷，闭塞，因着交通不便，村里老弱妇孺如要出村看病，极为不易。
　　没想到周琨钰看起来金尊玉贵，也去过镜山义诊。
　　周琨钰倚在门口问她：“你呢，你的腿怎么回事？”
　　辛乔完全没料到周琨钰能瞧出来。周琨钰的这双眼，实在太毒。只怕以后有什么小秘密，都瞒不过去。
　　辛乔老实交代：“训练里的旧伤，两年前了。今年冬天雪多，阴冷，就有点儿发作。”
　　她其实很擅于假装。因为不想辛木担心，偶尔训练受伤，衣物一挡，回家忍忍也就过去了。
　　周琨钰能发现，是因为周琨钰有双医生的眼睛，还是因为周琨钰把很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会儿周琨钰迈进来，从墙边立柜取出只小药箱，放在理疗床上，又指指一旁的红外线理疗灯：“用什么药你自己知道，还有理疗灯，你应该用得熟。”
　　她又踏出去，替辛乔关上门。
　　辛乔凝神听了会儿，没有走远的脚步声。
　　也就是说，周琨钰应该待在门口，等着辛乔有什么事叫她。
　　辛乔打开药箱，找了找对症的喷雾，解开自己的牛仔裤，上完药，理疗灯预热也差不多了。她趴上去，周琨钰的这盏理疗灯很专业，融融的暖意似往人骨缝里钻。
　　这会儿已是凌晨一点过，人一放松，漫上些昏昏的睡意。
　　辛乔把手机拿起来。
　　点开键盘，把周琨钰的手机号输进去，新建联系人，名字一栏先是打了“周医生”。
　　删掉，改成“z”。
　　又删掉，最终还是改为了“烟”，保存。
　　烟是什么呢。
　　有瘾，欲罢不能。
　　她点进微信，搜到周琨钰，发送好友申请。
　　这种感觉很奇妙，周琨钰就在门外，隔着薄薄一扇木扉，还能听到周琨钰手机响起的提示音。
　　尔后响起的，是她的手机。在昏昏的黑夜里并不振奋人的精神，像小时玩过的八音琴，“叮”的一声，愉悦的碎响。
　　周琨钰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辛乔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字：“你在做什么？”发送。
　　门外又隐约传来周琨钰手机的信息提示音。
　　尔后便是她的手机响，似回应。
　　周琨钰回复：“看文献。”
　　那好吧，辛乔决心不打扰。
　　可周琨钰又发来一条：“你呢？”
　　辛乔盯着那两个字出了一阵神。
　　大概周琨钰那把林籁泉韵的嗓音太动听，看着她发这么简单两个字，仿佛也能听到她微一蜷舌尖，加上她今晚姿态更放松些，带着些懒调，在你耳边说这两字似的。
　　奇了，还能有人不发语音，却跟发了语音似的。
　　辛乔下巴抵着理疗床微硬的皮料，双臂圈在眼前握住手机：“就，趴着。”
　　她忽地把手机关了静音，留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她这三个字说得好傻。
　　轻泠的气音足以穿透门扉么。她会听见周琨钰的一声轻笑么。
　　没有。不知是周琨钰“善心”的没有嘲笑她，又或是她没有捕捉到。
　　周琨钰没再回复，大约专心去看文献。辛乔忖了忖，点进周琨钰的朋友圈。
　　辛乔自己绝非电子人。一来她工作时训练居多，没什么拿手机的机会。二来下班后大量琐事湮没了她，闲下来时，没太多玩手机的余力，她就喜欢靠住沙发，又或者倚住自己房间的窗口，发呆。
　　她自己从不发朋友圈，现在看来，周琨钰倒是要发的，并且没设置“仅三天可见”什么的，可以一路往下滑。
　　但周琨钰的朋友圈，像她这个人。太漂亮了，也太规整了，一丝瑕疵都没有。
　　朋友圈拍她自己的书桌，有她最近攻读的文献。拍周承轩所饲的鸽子，振翅飞过北方冬日苍渺的天。拍她与代珉萱去参加时尚晚宴，两人妆容近似，穿同样妥帖的高跟鞋与一字裙，前两张是两人的合照，尔后第三张，多了周琨钰的大哥周济言。
　　周琨钰的朋友圈，是人人所需要看到的“周家三小姐”朋友圈。
　　不知为什么，辛乔觉得真实的周琨钰躲在后面，沉默得不发出一点声响。
　　又想起方才坐在周琨钰的车上，周琨钰右手搭在方向盘，左手肘撑着车窗，手背抵着脸，软唇微微翕动着吐露那些零碎的英文歌词句子，双目望向前方微微有些失神。
　　那一刻的周琨钰，更接近真实的周琨钰么？
　　渐渐的，辛乔的思绪被那漫延于窗玻璃上的一阵白雾浸染，眼皮逐渐发沉。
　　再一睁眼，是周琨钰在外轻轻敲门，唤她的名字：“辛乔？”
　　辛乔倏然清醒，才发现理疗灯的时间差不多了。再烤下去，非得灼伤皮肤不可。
　　她爬起来应一声“嗯”，动作太急，难得带一些将醒未醒的迷糊。这一次周琨钰笑了，在门外，清泠泠的，她听到了。
　　关了理疗灯，系好自己的牛仔裤，将周琨钰的小药箱规规矩矩放回理疗床上。
　　周琨钰听到辛乔的脚步声了，但没想到她一时没开门，反而隔着门扉叫了声：“周琨钰。”
　　“怎么？”周琨钰应了声。
　　“或许我还没那么了解你。”辛乔低低的问：“但，你是个好人吧？”
　　周琨钰呼吸一滞。
　　辛乔拉开门，望着她，笑了，一双眸子亮闪闪的。
　　“只要你是个好人就行，其他的都没什么要紧。”辛乔走近她一步，站到她面前，气息有一些些灼热，齿尖咬了咬下唇，又放开，但看着她眼神没闪躲。
　　有时候周琨钰觉得辛乔像什么野生动物，锋利而孤孑，可这会儿她在走廊淡黄顶灯下笑出些暖调，眼神像小狗，对信赖的人便会全心信赖，露出肚皮来给你摸的那种。
　　“你不是喜欢逗我么？”辛乔用很低的声音说：“没问题，你怎么欺负我都可以，只要你不骗我。”
　　周琨钰自认是个心肠很硬的人。
　　无论从小家境的教养，让她忽视感情。又或者长大后拿起手术刀，让她必须狠心。她都是一个心肠很硬的人。
　　她忽而发现，或许她对辛乔的心动，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早得多。
　　在她于医院花园忍不住拥抱辛乔的时候。
　　在她于雪片纷飞的露台，问辛乔要不要做朋友的时候。
　　以及现在，她看着辛乔小狗一般诚挚的眼神。
　　她发现自己屡屡被辛乔勾起的情绪都可被归为一类——“心疼”、“心软”、“舍不得”。
　　像一轮本来清明的月，被磨出了毛茸茸的边，那月光就不再泠然，转而有了人间的温度。
　　周琨钰调出面对辛乔时惯常的表情，有一丝狡黠，有一丝魅惑：“欺负你？”
　　“你想我怎么欺负你？”
　　辛乔忽然抬手，轻轻抵在周琨钰的唇角，摁住。
　　周琨钰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成形的轻佻笑容，就被辛乔的这一只手指尖叫停。辛乔望着她，自己也不笑，但眸光被走廊顶灯打得有些柔和：“答应我。”
　　周琨钰的心神晃了晃。
　　辛乔是那种会步步紧逼的人，逼着她把想混沌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答应我，别骗我，好吗？”
　　辛乔可以不够了解周琨钰。
　　可以慢慢了解周琨钰。
　　“喜欢”这件事离她的人生太遥远，她也从未像其他人那样，一笔一画在心中慢慢勾勒未来喜欢的人的模样，再贴上一些关键词，比如美好，比如善良，比如衷情。
　　当辛乔人生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的时候，她早已越过了十多岁年纪，来到成熟的二十多岁。有了阅历，不再天真。所以她是以一种清醒的奋勇喜欢上了周琨钰。
　　她知道周琨钰心机深沉。手腕颇深。冷情冷性。
　　她对周琨钰没什么其他要求，任何美好的关键词通通都可以不要。只要周琨钰守住那条底线，是一个好人、不要骗她就行。
　　周琨钰望着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她以为辛乔手指上会沾些药味，但是没有，就是很清淡的柠檬香。贴着她唇角的指腹很暖，辛乔这样赤诚的人，连体温都似比其他人更高些。
　　下蛊的人终被蛊惑。周琨钰轻翕了下双唇，吐息打上辛乔贴在她唇角的手指：“好。”
　　辛乔阖了阖眼，撤开自己的手。
　　足够了。
　　有周琨钰这一个字，对她来说便足够了。
　　捻了捻微微发烫的指腹，辛乔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害羞，眼眸垂下去，盯住走廊木地板老花纹路的拼缝：“那，我先走了。”
　　周琨钰轻轻的妩笑了声。
　　走近一步，堵在她面前：“有这么害羞？”咸驻府
　　是，两人先前曾无数次在对方面前袒露过自己，发生过一切肌肤之亲。
　　可有什么样的袒露比得上一颗心的袒露呢。辛乔现下便是在周琨钰面前做这样的事，把曾经裹得严严实实的一颗心，摘掉帽子，扯掉围巾，毛衫和衬衫通通脱掉。
　　让周琨钰去看，去看它涌动的血脉，蓬勃的跳跃。
　　它对周琨钰不再设防，周琨钰拿一把小小的刺刀，便可让它遍体鳞伤。
　　辛乔只得承认：“嗯，害羞。”
　　“你要害羞多久？”
　　辛乔不知怎么回答。
　　周琨钰退开一步，倚住身后的墙，纤弱的颈项便有了支撑。放松时她有一种别样的风情，藏进清雅端正，藏进霁月风光，又问辛乔：“下一次什么时候轮休？”
　　“初六。”
　　“那害羞五天，够不够？”周琨钰微偏了偏头，乌发擦着身后的墙。
　　辛乔瞧着她。
　　周琨钰：“我们是不够了解彼此，所以，是不是要多一些时间来相处？我朋友在景山开了温泉山庄，要带木木一起去吗？”
　　辛乔刚要说什么，周琨钰添一句：“你自费。”
　　辛乔问：“贵吗？”
　　周琨钰笑了：“对你来说，可能有那么一点点。”
　　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辛乔压压下巴：“好。”
　　周琨钰真的很聪明，也很体贴。这么多年为着攒辛木的手术费，辛乔从来没带辛木出去玩过。
　　周琨钰：“要我送你回去么？”
　　辛乔摇头。
　　“公交早停了，今天大年三十，应该也不好打车。”
　　辛乔只是说：“没关系。”
　　周琨钰不再勉强：“那好，不送你。”
　　辛乔心想，有什么好送的呢。
　　火车站要送，站台见证过很多的别离。机场要送，远渡重洋的人可能此生都不再归来。
　　可眼前的人，只消五天，她们便会再见面。
　　辛乔的一颗心涨满满的，去客厅拿了棉服踏出玄关。
　　直到听见她的关门声，周琨钰倚住后墙的姿势还没改换，只是脸上的笑容落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在心里，把刚才辛乔问的那个问题，又问自己一遍：
　　周琨钰，你算个好人么？
　　******
　　辛乔踏出周琨钰公寓的小区。
　　这样安静的邶城，可能一年也就见这么一次。确如周琨钰所说，公交早已停运，马路上也没什么出租车和网约车，万家守岁灯火的璀璨间，深灰的马路像条蜿蜒的河。
　　辛乔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顺着回家的方向，慢慢走着。
　　不要周琨钰送，一来就算喜欢周琨钰，她还是她，不想习惯周琨钰那阶层的某些便利。二来，她就想一个人这样走一走，理一理这样一个奇妙的夜晚。
　　坦诚说，以前过春节，她更像较劲。
　　心里并不真的对来年抱什么美好的期许。更像咬着牙热闹给天上的辛雷看：看吧，没有你，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今年的大年三十，老天给了她一个真正的新开始。
　　辛乔缓缓呵出一口白气，雪还在簌簌落着。她短靴靴尖一扬，那些还未积实的雪便被扬起，纷纷扬扬落在她鞋尖。
　　她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攥拳，开始跑。
　　跑过落雪。
　　跑过万家灯火。
　　跑过过往十年的时光。
　　她也不知自己在跑什么，也许过往十年她都在做这样的事。跑得快一点，生活的压力就追不上她们。跑得快一点，病魔和死亡就追不上她们。
　　也许这是第一次，她不为身后有什么追着她而跑，而是主动的、积极的，想去追寻眼前的一些什么。
　　眼前有什么呢，大约是，一个与“喜欢”有关的春天。
　　辛乔是常日训练的人，耐力极好，可她一直跑、一直跑，刚刚理疗灯照烤过的腿部旧伤也没拖她后腿，一直跑到实在没体力，她堪堪停下，勾着腰，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唇边挂住一抹笑。
　　原来不被什么追着跑、而是自己主动去追逐的跑，是这样畅快的感觉。
　　好疯啊，辛乔。
　　可人生这样的酣畅又能有几次呢。
　　辛乔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有些庆幸今夜是大年三十，没人看到她的这场疯。
　　又有些遗憾今夜是大年三十，没人见证她的这场疯。
　　她缓匀了呼吸，直起腰，继续向前走去。
　　她真的一路都没打着车，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家。
　　一直到钻进旧筒子楼，辛木早已熟睡，她轻手轻脚洗了澡，把自己扔到床上。
　　******
　　辛木这个人，大约也有辛乔的倔，为了卷死班里那些同学，大年初一也不给自己放假。辛乔起床准备去值班时，她也起来准备早读了。
　　辛木心里其实有一些遗憾，为什么她昨晚就那么困呢。
　　回房以后，她本想等等看辛乔送周琨钰，要多久回来。
　　如果五分钟就回来了，那估计是没什么戏。
　　如果十五分钟才回来，嗯，有那么点意思。
　　如果半个小时才回来，妈呀，不敢想不敢想。
　　但很遗憾的，她平时太卷了，所以一沾上暖烘烘的电热毯，秒睡。
　　到现在她也不知她姐昨晚多久回来的，这会儿和她姐一同坐在小圆桌边，把一颗水煮蛋往桌面一磕，掌根压着蛋壳在桌面滚一圈，悄悄观察她姐。
　　她姐淡着一张脸，和平时没任何区别，夹一块酱菜就白味的粥，开口问她：“景山那边有个温泉山庄，想去玩玩么？我值班到初五，初六初七，我们可以去。”
　　辛木第一反应和辛乔昨晚一样：“是不是很贵？”
　　“我查了下，还好。”辛乔咬一口水煮蛋：“春节反而没什么人去景山，淡季，价格可以接受。”
　　辛木问：“为什么去景山啊？”
　　“就是想着，这么些年也没带你出去玩过。”辛乔问：“还是说，你想去更远的地方？”
　　辛木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景山足够了。”
　　出去旅行，固然是好的，但短途就够了。
　　不然守着她姐这么个闷葫芦，她得疯。
　　“那就这么说定了。”辛乔淡着一张脸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辛木到写字桌边摆开早读的架势，她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上班。
　　“对了。”手都把防盗门推开了，扭回头，甩出一张王炸：“周琨钰跟我们一起去。”
　　说罢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辛木一个人呆呆坐在写字桌前，傻了，彻底傻了。
　　这两人，她昨晚琢磨了一晚上，脑子都快烧起来了。
　　结果这两人，这就要一起去旅行了？到底什么进度啊？别是已经谈上了吧！


第44章 
　　辛木坐在写字桌前, 心情很是百转千回了一番。
　　首先庆幸，不用跟她姐这个闷葫芦单独出游了。
　　接着生气，什么嘛, 分明是去约会的，还打着带她出去玩的旗号。
　　辛木放下笔, 双臂抱起来，一双圆眼微眯了眯。
　　真是不敢想, 这两人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难道就因为她住院时认识了？
　　看来还得靠她。这个家, 没她得散。
　　辛木骄傲的挺了挺胸, 又对周琨钰的眼光, 有一点点犯愁。
　　她姐这个人，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看，皮肤素颜都格外能打之外，优点真的不多。性格又冷又倔，话还少, 不会哄人，跟她聊天能把人气死。
　　辛木解开绞缠在一起的双臂，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另只手重新握住桌面的笔, 笔帽向下轻轻的敲。
　　要是这两人真的有事，那她过生日时找了周琨钰, 她姐还发脾气，还说什么人家“是和我们没关系的人”, 装得跟大尾巴狼似的。
　　算了, 她姐本来就别扭, 谁知道怎么纠纠结结才踏出这一步的，她就不计较了。
　　时光一晃来到大年初六, 辛乔前一天备勤值班，直到这天早上才把行李包翻出来，快速收拾一番。
　　辛木从自己房间里钻出来，有些扭捏的走到她身边：“姐。”
　　辛乔直起腰。
　　“我送你的那支口红，你再借我用下。”
　　“为什么？”今天又不是什么圣诞活动。
　　辛木两只手叠在身后，绞着自己的手指头：“因为今天要见琨钰姐姐啊。”
　　辛乔斜眼瞟她：“这么重视？”
　　“那她，”辛木小小打个磕巴：“又漂亮，又温柔，我不得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么？”
　　“你怎么不惦记着在我面前留个好印象呢？”
　　“你？”辛木上下扫视她一遍：“不用。”
　　嘿！
　　辛乔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吃味。
　　别在有女朋友以前，先弄“丢”一个妹妹吧？
　　“不借。”不是不能涂，是不借。
　　小气。辛木在背后偷偷瞪她。
　　等她转回身来拿放在茶几的洗漱包时，辛木劝：“那你，你自己涂点口红。”
　　“为什么？”
　　“因为要见琨钰姐姐啊！”
　　“见她，”辛乔把洗漱包放进行李包，淡淡的说：“不用。”
　　辛木又震惊了。
　　这两人的关系，到底进展到什么地步了啊？
　　她好像在看一本被锁了十来章的绿江小说，怎么觉得自己如此跟不上剧情。
　　待辛木背着自己的书包、跟着辛乔下楼时，真的泛起那么一些些紧张。
　　理了理自己的马尾，又扯了扯自己的大衣。
　　辛乔站在路边，瞧着她模样，有些想笑。
　　本来辛乔也有点紧张，但辛木这样，她又不了。
　　行李包放在脚边，身后是旧街的灰瓦砖墙。街口的树一岁一枯荣，冬日里总是嶙峋姿态，一根根枯枝直指天穹。
　　除此之外，天空蓝得很干净，高远得让人握不住。辛木为了缓解紧张，在她身边小小声哼着歌，嘴里呵出团团的白气。
　　她垂眸瞥一眼辛木，勾了勾唇，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又抬眸去望苍渺的天。
　　直到一辆车缓缓滑到路边的声音，辛木的歌声停了，尔后是车窗打开的声音。
　　辛乔维持着先前抬眸望天的姿势没改换，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三。
　　二。
　　一。
　　她好像许久以前就有在心里默默计数的习惯，大约从辛雷告诉她，排爆手总跟读秒脱不开关系开始，很多炸弹都有倒计时装置，排爆手在现场，要看着那鲜红的计时器一秒一秒不停地跳，所以作为一名排爆手，要时刻做到对时间心中有数。
　　所以她妈离开时，她用手指在掌心不停地敲，从一敲到六十，期待她妈能够回来。
　　所以辛雷出事时，警队领导带她去医院，她站在太平间，默默闭上眼，在心里默默从一数到七，因为佛教里说七是一个轮回，数完七秒再睁眼，会不会发现辛雷就醒过来了。
　　所以当她和周琨钰断了的那段时间，那日在公寓露台，周琨钰从身后抱住她，她在心里规定自己，数十秒，便不许再沉湎于这样的怀抱。
　　这好像是第一次的，计秒在她心中有了正面意义。
　　数到三，她把眼睫往下垂，周琨钰一张柔润的脸出现在窗口，在清晨过分清冽的空气中。
　　所以，是真的。
　　她数完三秒了，如若是幻象，也该消失了。
　　可周琨钰真真实实的坐在这里，对她与辛木露出柔和的笑意。
　　因着这是大年三十后的第一次见面，周琨钰纤指轻搭在方向盘上，对她与辛木说：“新年好，今年请多关照。”
　　辛木乖巧的答：“琨钰姐姐新年好。”
　　辛乔忽地低头就笑了。
　　盯着自己短靴的鞋带，笑意没收敛。
　　辛木奇怪的瞧她一眼。
　　辛乔只是在笑，周琨钰好会啊。
　　新年伊始，岁序更新，她喜欢的人坐在初春清晨的阳光里，只用一句话，便定下了一整年的未来。
　　她有一些喜欢。喜欢眼前的这个人，来与她谈未来。
　　******
　　辛木心想，成年人真的是很虚伪的。
　　如果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大过年的一起出去旅行啊。但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姐很自然背着行李包就往后排走，把副驾的位置留给她。
　　辛木对副驾这个位置是又爱又恨。
　　她固然想跟周琨钰多接触，毕竟周琨钰温温柔柔，怀抱那么软。但其实她面对周琨钰的时候，又还挺紧张。
　　周琨钰连尺骨形状都是好看的，腕子不经意的搭在方向盘上，笑问她：“吃早饭了么？”
　　辛木就晕了：“吃了。”
　　就算没吃，周琨钰冲她这么笑一笑她也饱了。
　　周琨钰又冲她扬了扬唇，拉开车门下去了。辛木怔了一秒，发现周琨钰绕到后排辛乔坐的那边，辛乔还跟那儿装大尾巴狼呢，双膝微微分开坐着，一手搭在行李包上，好似在瞧窗外旧街口的风景。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瞧，明明这旧街她从小住到大的，辛木估计连墙根有多少块砖她姐都有数。
　　其实她知道，她姐经常在这里抽烟、愣神，也不做什么，有时候埋着头、脚尖反反复复拨弄着一颗小圆石子，有时候就静静盯着旧墙根。
　　有两次她实在没忍住，就悄悄跟在她姐身后，隔着段距离远远看着。
　　所以这会儿她还挺感慨，虽然她姐坐在车里、依然盯着那旧墙根，但周琨钰绕过来微蜷着指节、很轻的敲了下窗玻璃。
　　她姐抿了下唇，把车窗降下来。
　　“下车。”周琨钰笑了笑：“陪我去买早饭。”
　　辛乔先是瞥了副驾的辛木一眼：“那我……”
　　“你赶紧去呀。”辛木在心里叹气，她姐这个不争气的。
　　她姐把车窗升起来，推门，下车。
　　辛木赶紧降下点车窗，望着那两人的背影。
　　为什么她先前捕捉过那么多线索、却始终没敢很肯定的往这方向想呢？因为这两人实在太不一样了，连背影也是。
　　她们并排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中间的间隙辛木缩缩肩膀都能挤进去站着。
　　她姐的马尾辫，和周琨钰披在肩后的柔亮乌发。
　　她姐的黑色短款棉服，和周琨钰的白色薄羊绒大衣。
　　她姐走路的姿态总是利落，短靴的鞋带一甩一甩，像什么古时侠客，而周琨钰的身段是柔的，她不用刻意扭腰提胯，她本身就是一条清润的河，蜿蜒的风情在她身上流淌。
　　这样的两个人，辛木托腮倚在窗边想，真的有可能吗？
　　她到现在还没什么实感。
　　那边辛乔和周琨钰并肩走着，问周琨钰：“吃什么啊？我们家附近可没有三明治brunch什么的。”
　　周琨钰信手一指。
　　辛乔循着那柔腻的指尖望过去。
　　那是个油条摊，她们从小吃到大的，很老式的炸法，老板夏天里粗放些，穿着件露出两条胳膊的白背心，挥着两根比小臂还长的筷子，冬日里收敛些，守着油锅穿件棕色粗针毛衣，不张嘴，吊着嗓子悠悠地哼京戏。
　　哟，周三小姐要吃路边摊。
　　辛乔逮着个机会幸灾乐祸的怼她：“三小姐，这儿油条有明矾你知道么？”
　　周琨钰很淡定：“看出来了。”
　　“那你还吃。”
　　“我是心脏大血管外科的医生。”
　　“嗯？”
　　“生死面前，你跟我谈明矾？”周琨钰语调悠然。
　　嘁，辛乔在心里说，没意思。
　　对见惯了生死的医生而言，人生反而看得更透彻些。
　　油条摊前几年春节时是不开的，老街坊们怨声载道，老板这才牺牲小我，过年期间也把店给打开了。
　　门口零星站着些街坊邻居，守过夜，睡眼惺忪的等着刚出锅的油条。
　　见辛乔走来，跟她打招呼：“阿乔。”
　　“阿姨。”
　　“起得够早的啊。”
　　“嗯，带木木出去逛逛。”
　　老阿姨又瞥一眼辛乔身边的周琨钰。长辈一见就喜欢的类型，清隽秀逸，笑得柔雅端庄，老阿姨看得眼睛都亮了：“阿乔，这是你朋友？”
　　辛乔在心里说：阿姨，别着了妖精的道。
　　只是——才不是什么朋友。
　　于是应了声：“不是。”便没往下说了。
　　辛乔便是这样，宁可对话断在奇奇怪怪的位置，也不愿去说假话转圜。
　　好在这时一锅新炸的油条出锅，吸引了阿姨长辈们的注意：“我要那根脆点的！”
　　“那是我先看上的！”
　　不多的几位也能堆出人声鼎沸的人间烟火味。周琨钰便是在这番情形下，往辛乔身边略凑近了点，压低声问：“不请我啊？”
　　辛乔盯着油条摊边的二维码，放得久了，总觉得表面腻了些油：“为什么要请你？”
　　这趟旅行全程AA，就连周琨钰的油费她都准备分摊。
　　周琨钰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连顿早饭都不请……有你这么追人的么？”
　　冬日清晨的阳光一闪，辛乔只觉得自己的心神都跟着晃了下。
　　总觉得下蛊还是黑夜里的隐秘行为，这想法错得离谱。有人仅凭一把嗓音，便能在朗朗晨光间对你下蛊。
　　辛乔掐了掐自己的指尖，跟着低声反问：“为什么是我追你，不是你追我？”
　　她们的对话，淹没在油锅的滋滋热油声间，捻开袋子去装油条的哗啦声响间，街坊的高声对谈间。
　　周琨钰轻轻笑了下。那感觉很妙，像你站在日常生活间，可脚边是清润的溪河，像有什么次元壁被打破。
　　生活里也能有诗篇。诗篇里也能有生活。
　　周琨钰又往她这边凑近了些，小手指几近碰到她了，但没有，只是大衣下摆轻轻扫过来，带着软香：“你想我追你么？”
　　要命。
　　辛乔想，妖精大白天还要出来蛊惑人。
　　她脖子根漫起一阵痕痒，抬手抚了抚，另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周琨钰又轻笑了声，待各位街坊都抢到心仪油条后，不慌不忙上前，捻开个薄透袋子拣了根。
　　可能当医生的人，生死面前无禁忌，辛乔发现周琨钰这人，燕窝好茶吃得，以前跟她一起吃路边摊的面，现下跟她一起来买油条，也没什么所谓。
　　辛乔低声提醒：“我刚付了五块四。”
　　周琨钰：？
　　“还给你买了杯豆浆。”
　　周琨钰笑出轻轻的气音，拎了杯。
　　街口摆着两张小方桌，算是“堂食”。街坊们买了豆浆油条各自回家去了，只有周琨钰一个人挑张塑料凳坐下来。
　　辛乔走到她手边，拿起桌上一卷纸。为了节省成本，这儿不用抽纸。卷纸过薄，辛乔很利落地在手掌绕两段，扯断。
　　这时忽地一阵鸽哨声，周琨钰和辛乔一起仰眸，看胡同里老人豢养的鸽子扑棱棱振翅飞过蓝天。
　　辛乔的眼神落回来，很仔细的、一点点的，把周琨钰面前的那一小片桌面擦干净了。
　　这时辛木在车里看得攥紧了拳：她老姐，还是很会的！
　　辛乔擦完桌面，自己倒没坐下，远远地走到一棵树下去。
　　白桦色的枝干，像柄直指天穹的剑。豆浆添了花生，打得浓稠，周琨钰吸一口，又小小咬一口油条，远远望着辛乔站在树下给自己点了支烟。
　　辛乔现在抽烟不算凶了。就是跟周琨钰分开的那段时间，偶尔点一根。
　　这会儿抽主要是因为，紧张。
　　周琨钰眺着辛乔。辛乔适合站在那样的树下，因为她自己也是那样一棵树、一柄剑。她时而抬头，听闻着鸽哨声，望一眼头顶盘旋而过的鸽群。
　　辛木坐在车里，忽然懊恼自己不是美术生。
　　很想把这样的一幕画下来。
　　说句煽情的，她甚至有些想哭。毕竟她姐的人生里，这样宁谧美好的时刻又能有多少呢。
　　她站在树下抽烟，脸上的神情很淡，可难得透着暖调。而她喜欢的人，坐在远处油条摊的小方桌边，远远望着她。
　　辛木隔着距离，瞧不清周琨钰脸上的神情。她也许含着淡淡笑意，也许没有。可她柔顺的发被晨风扬起，拂出茸茸的一层毛边。
　　辛木在心里说：姐，拜托你要很喜欢很喜欢周医生。周医生，拜托你也要很喜欢很喜欢我姐。
　　为什么有人连吃油条都能吃出一副端雅姿态。辛乔眼尾往周琨钰那边瞟，其实有点想笑。
　　待周琨钰小口小口吃完，优雅地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来擦净了手指，她走过去。
　　周琨钰没急着站起来，却叫她：“坐。”
　　她用脚尖勾了个塑料凳过来，坐下了。
　　周琨钰问：“你每年给木木多少压岁钱？”
　　辛乔愣了下：“啊？”
　　“多少？”
　　“六百。”以前家里用钱紧，给太多也怕辛木心里有压力，辛乔便都给六百，讨个万事顺利的好彩头。
　　周琨钰从包里掏出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来，又拿出钱包，当然，奢牌，看得辛乔眼睛刺了刺。
　　打开来，里面一叠红钞，张张崭新。周琨钰从里面抽出六张来，又数一遍，确认是六张。
　　辛乔看着她动作，估计是连号都没散的那种，应该是特意去银行兑的。
　　周琨钰把六张红钞装进红包，封上。又从包里掏出支笔，望了眼桌面，擦过了仍腻着些油，她转回来同辛乔说：“借你手用用。”
　　辛乔伸手，摊开。
　　周琨钰把红包搁在她掌心，微微勾颈，提笔在红包背面写：“祝木木心想事成，一生无虞。”
　　若她作为医生，她会写“健康顺遂，无灾无厄”。
　　但她作为周琨钰，写下了那句自己并不大相信的“心想事成”。
　　辛乔坐在她对面，看晨风把她额前碎发撩得毛茸茸的，而那张清润白皙的脸上，是难得的诚挚。笔尖隔着红包，不知怎的还是感觉划在掌纹里发痒。
　　周琨钰只是忖着，要是真有人能心想事成，那是多么奢侈。
　　她在周家这般的家庭长大，自然优渥，但最不可能的便是“心想事成”。辛乔见证过太多生活的真相，也不信这个。
　　便把这个奢侈的愿望送给辛木吧。有辛乔这样的姐姐护着，如若天下有什么人真能心想事成，希望是她。
　　周琨钰把笔帽盖起来，淡淡道：“别拒绝。在木木做完手术的这一年，用来压岁。”
　　辛乔梗了梗：“嗯。”
　　“压岁”的用意是镇恶驱邪，年幼的孩子易受鬼祟侵害，要守得孩子平安无虞。
　　辛乔有些动容是为着，以周琨钰的家境，她给成千上万，辛乔也不会触动，并一定会拒绝。
　　可周琨钰问她会给多少，以与她同样的真挚与分量，为辛木送上祝福。而不是恣意挥洒，给辛木压力，同时也刺痛辛乔。
　　这时辛木仍倚在车窗边托着腮，望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先前怎么想都不敢相信这两人有什么，因为这是太过不同的两个人了。
　　可当她看见周琨钰握着她姐的指尖，低头不知在做些什么，而她姐坐在对面，静静望着周琨钰。
　　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景象。无非是后边油条摊陆陆续续来一些街坊，穹顶时而有鸽群盘旋而过，晨间略冷冽的风一阵阵拂过又止息。
　　辛木忽然就信了。
　　信了这两个人，是可以在一起的。或许，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周琨钰收起笔，与辛乔一同站起来，回到车上，先同辛木笑道一句：“久等了。”
　　尔后把藏于身侧的红包递她。
　　辛木一愣，先就下意识回头去看辛乔。
　　辛乔淡淡道：“收吧。”
　　辛木这才收下了。转回来看周琨钰写在背面的祝福，字迹清隽，笔笔都见力道。
　　其实一个人写字时真不真心，是可以瞧出来的。
　　辛木吸吸鼻子，把红包收进书包，望着车窗外说：“谢谢琨钰姐姐。”
　　心里仍是惴惴不安着，到服务区上洗手间时，悄悄把红包掏出来看，生怕周琨钰给多了。一数，发现是跟辛乔一模一样的六百，辛木瞬间又有些想哭。
　　周琨钰好会啊。
　　好会好会啊！
　　她洗手上车，这两个大人在车上等她。她这么个电灯泡消失了会儿，两人也不悄悄说点话，各望着自己手边的车窗外，像不认识似的。
　　能装啊，能装。
　　辛木重新系好安全带。周琨钰问：“坐这么久的车，累不累？”
　　辛木摇头：“不会啊。”
　　周琨钰从中控台的储物盒里摸出一颗巧克力，递给辛木。
　　辛木接过，悄悄往后座瞥一眼。
　　这……周琨钰怎么不说给她姐一颗呢？毕竟，昨天刚刚过完情人节呢。
　　周琨钰好似完全洞穿她所思所想，握着方向盘道：“就不给她。”
　　她姐在后座低低的笑了声，跟咳了声似的，但辛木知道，那是笑。
　　哟，这就笑上了。
　　辛木撕开巧克力包装喂进嘴，牙根有点酸。
　　辛乔是觉得挺好笑的。
　　干嘛啊，较什么劲呐。是较大年三十那天叫她去买醋的劲呢，还是较自己今早没主动给她豆浆油条买单的劲呢。
　　辛乔唇边缀着抹笑意望着高速路边不断掠过的树，嘴一快便问辛木：“不苦么？”
　　车里一瞬安静。
　　辛木愣了愣：“姐，你怎么知道苦？是有点苦，不过，我还挺习惯的。”
　　辛乔停了下：“就是，巧克力，要是不多加糖，会挺苦的吧。”
　　可……辛木怎么觉得，她姐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分明吃过这巧克力似的。
　　这两人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她姐就一直瞒着她啊？让她这么为她姐的感情抓心挠肝的，都没空去理自己青春期的悸动啊？
　　辛木生气了，不接话，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
　　周琨钰的车开得平稳，不知不觉，辛木眼皮开始打架。
　　辛乔坐在后排，听着辛木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又见周琨钰往辛木那边瞥了眼，探过指尖，把暖气温度又调高了些。
　　辛乔便知道，辛木睡着了。
　　她也放松了下，动动肩颈，把手随意搭在放于一旁的棉服上。
　　忽然发现口袋里有东西。
　　这件棉服，便是大年三十那天借周琨钰穿过的棉服。辛乔瞥了眼周琨钰端坐于驾驶座的侧颜，手指不露声色探进去。
　　摸出来看，一颗巧克力。
　　所以，这是周琨钰大年三十那夜放在她棉服口袋里的？她却没发现？
　　辛乔勾起唇角，把巧克力外包装撕开。窸窸窣窣的，周琨钰一定听到了，但周琨钰没说话，也只是嘴角略挑了挑。
　　辛乔把巧克力喂进嘴。
　　还是苦的，甚至有些烈。要直到它在嘴里慢慢化开，才有淡淡回甘溢出来。
　　辛乔望着窗外也不说话，就那样慢慢抿化了一块巧克力。
　　所以踩在情人节尾巴上的这一天，是甜的。
　　睡了半路，辛木醒了。仔细想了想，还是气。
　　于是又到一个服务区，上完洗手间，辛乔拿着保温杯去接热水，辛木悄悄跟周琨钰说：“琨钰姐姐。”
　　“我姐中学的时候，喜欢过她们班一个女生，是她同桌。”
　　“多年后她还跟我提过，说那个女生身上，好香好香。”


第45章 
　　辛木话一出口还是有点忐忑。
　　她是不是把她老姐给坑了呀……
　　可转眸一瞧周琨钰, 笑得温温雅雅，坐在驾驶座，安全带已经系好了。今天难得见她没穿衬衫, 穿一件轻薄的羊绒衫，高领叠一叠, 裹住她纤长的脖颈。
　　腕子很不经意的搭在方向盘上，笑着应了句：“是吗？”
　　辛木松一口气。看起来周琨钰不怎么在意, 而且周琨钰瞧着也太温柔了吧, 温柔得连辛木的心都要化了, 这么温柔的周姐姐, 肯定不会跟她姐计较的。
　　正巧这会儿辛乔接完热水回来了，怀里抱着两只保温杯，辛木那个动物款被她拎在手里，上车后把保温杯递给辛木。
　　辛木看也不看她的接过，睫毛垂着：“谢谢姐。”
　　尔后把保温杯递给周琨钰, 周琨钰挑挑唇角，倒是很深的瞧了她一眼：“谢谢。”
　　辛乔：……？
　　车继续开，不多时，便到了景山。
　　今冬邶城也多雪。但城市里的雪同山里不一样, 意志没那么坚定，容易被闪着霓虹的商业楼、反射阳光的写字楼、无数匆忙行人鞋上的灰带着走, 你看城市里的雪，总觉得它很斑斓。
　　不像山里, 雪就是雪, 白就是刺人眼睛的白, 直愣愣的，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本真的美。
　　辛木已然开始惊呼：“太好看了吧！”
　　又小声问周琨钰：“可以开一点窗么？”
　　“当然。”周琨钰怕她着凉, 也没多开，替她把车窗开一条细缝。
　　山里的空气也是直愣愣的，混着松柏香，冷冽得似要割伤人鼻腔，却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周琨钰打后视镜望辛乔一眼。
　　“这是一个太适合坐在漫天落雪间的人”。
　　心里无端就冒出这样的句子。
　　辛乔独坐在后排，扭头望着车窗外的雪色，表情很安静，随着副驾打开车窗浸进来的空气，放慢了呼吸一点点尝。一手很随意的搭在棉服上，指尖触到口袋，而口袋里冒尖的一点点色彩，是她把巧克力的包装纸叠起来放在那里。
　　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
　　车一路平稳的开到温泉山庄，周琨钰停车，辛乔拉开车门，把行李包和辛木的双肩包都背在自己身上。周琨钰打开后备箱取了自己的行李袋，奢牌的老花。
　　往山庄里走的时候，辛乔先就抿了下唇。
　　老实说，她不大喜欢周琨钰的那些朋友。上次在酒吧里见过一些，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
　　大量金钱滋生出的优渥感，让她们泡在酒里泡在音乐里泡在一切享乐里，可能也很少停下来想一想，享受这些的底线在哪里。
　　老板知道周琨钰要来，这时便在大堂里等着。一见周琨钰，笑着迎上去，互相拥抱着行了个贴面礼。
　　辛乔瞥一眼，没吭声。
　　老板一头栗色卷发，倒是东方长相，但瞳色很浅，面颊一颗蓝痣，不知是不是混血。揽着周琨钰笑道：“我这儿开了两年多也没见三小姐大驾光临，今年倒是有雅兴。”
　　周琨钰挑着唇角：“没跟你爸妈回法国？”
　　“不去，没意思。”另手指尖绕了绕卷发的发尾：“我跟盛宁儿约了去滑雪，她家规矩大，得在家待到初六才算过完年，这不我刚好接了你，一会儿便走了。”
　　“生意如何？”周琨钰与她玩笑：“赔了多少？”
　　卷发小姐咭咭笑：“我本来就是开来给自己度假的嘛。还行还行，我哥给我填着窟窿呢。”
　　周琨钰为她们介绍：“这是我朋友牟安妮。”
　　“这是……”
　　辛乔盯着周琨钰薄软的唇，看她会否在自己的名字前也缀以朋友二字。
　　但她没有，她望着辛乔眼尾挑出抹笑意，直接接上名字：“这是辛乔。这是辛乔的妹妹辛木。”
　　是不大好介绍的。
　　她们不是朋友，又还没真正开始交往。
　　牟安妮打量的目光放过来，含着笑：“你好啊。”
　　辛乔点点头。
　　她终于发现为什么她本能就不喜欢盛宁儿、牟安妮这种人了。因为她们眼神懒洋洋的，看向人的时候很不经意。
　　不像周琨钰，哪怕偶尔她姿势懒倦着，可当她看向你，她的眼神总是温和认真。
　　牟安妮把周琨钰拉到一旁：“这人谁啊？”
　　周琨钰弯弯眼眸：“怎么了？”
　　“长得倒是挺好看，但看起来好凶。”牟安妮嘟囔道。
　　“凶吗？”周琨钰偏了下头：“哪儿凶？”
　　她认识辛乔这么久，觉得辛乔倔、冷、孩子气，但好像从没觉得辛乔凶。
　　“哪儿都凶！表情，眼神……那个词用中文怎么说来着，锋利？”牟安妮告诫周琨钰：“你这么温文尔雅的，跟她来往，小心她欺负你！”
　　周琨钰笑了。
　　先前她也一直在笑，可那笑是藏在河底的雨花石，隔着粼粼水光折射出来，显得很缥缈遥远。可这会儿她真的笑了，笑意缀在眼尾，叠出真实而生动的细褶。
　　牟安妮：？
　　她说什么了她？
　　周琨钰只是想到，辛乔大年三十那夜在她公寓，同她说：“你可以欺负我，但不能骗我。”
　　说“欺负”的时候，很乖，甚至有一些些奶。
　　让人想要抬手，拧一拧她素颜白皙的脸。
　　正当周琨钰要接话，牟安妮手机愉快的唱响起来。她接起：“喂，宁儿。”
　　一边讲电话一边笑笑示意周琨钰去前台办入住，自己往边上走：“什么啊你也太任性了吧，我机票酒店都订好了，你又说不想滑雪想潜水。”
　　“不能退。”
　　不知那端说了些什么，牟安妮笑起来：“不能退就不能退吧，重新订机票酒店就是，你赶紧看看……”
　　周琨钰瞥一眼辛乔，脸色的确没那么好看。
　　她带辛乔到前台办手续，房间两点入住，三人便被引到休息室稍坐。
　　壁炉像是家居杂志里的款式，不靠墙，而是悬吊下来，暗黑金色的蛋形，添着真实的木材燃料，让本已开了暖气的室内，从视觉上就更暖。
　　辛乔心想，按牟安妮这样丝毫不计成本的开酒店方法，能赚才有鬼。
　　服务员退出去，周琨钰也没急着坐下，环视一圈，问辛木：“想看猫么？”
　　“哪儿有猫？”辛木的眼睛亮了亮。
　　她从前也想养猫。在还没那么懂事的时候跟辛乔提过，她跟辛乔开口的事情不多，辛乔拒绝她的事也不多，但养猫这事，辛乔果断拒绝了她。
　　更长大些后辛木想想，辛乔应当是无力再背负另外一个生命了。
　　所以辛木让辛乔去周可玉家吃饭的时候，真的也没敢多想，因为她知道要让辛乔再下决心接近另外的什么人，其实挺难的。
　　她姐轴嘛，走近什么人，便会想把对方的全部背在自己身上那种。有时候辛木想，若是世界末日岩浆喷发，辛乔一定不会自己逃命，而会把她背在身上，哪怕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哪怕身后的岩浆已烫到后脚跟，也不放下。
　　她有时候觉得她姐有点中二，绝没有“两个至少活一个”这种理性考量，她就是会背着身边的人跑到底，跑到世界末日，跑到天荒地老，跑到一起消弭在熔融的岩浆中，也不放。
　　如若辛乔走近什么人，便是抱着这种觉悟的。
　　所以辛木现在看着辛乔跟周琨钰站在一起，还挺感慨的。
　　她姐习惯性站得直挺挺，周琨钰身段更柔，两人总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没什么肢体接触，可你就是能看出来，这两个人是站在一起的。
　　周琨钰把辛乔和辛木引到休息室的落地玻璃边，这里隔了一道，置放着猫爬架，三人走过去，两只浅黄的身影一晃而过。
　　辛乔心里又不大那么舒服了。
　　多年前辛木跟她提出养猫，她拒绝了，又有些愧疚，所以其实在网上查过一些。也看了些猫的品种，那时候还流行折耳，又或是为了某一部分人的审美，刻意把猫的脸培育得格外扁平。
　　可折耳会让猫带软骨遗传疾病，过于扁平的脸会影响猫的呼吸道。
　　所以有些优渥闲宁的人，为了一己私好，对猫尚且如此，那么对人呢？
　　辛乔最终还是拒绝了辛木，没有养猫。
　　这会儿想着牟安妮的模样，辛乔觉得又要在这里看到那些为讨好她而生的猫。
　　没想到，两只猫听了会儿人声，自爬架后钻出来，辛木微一怔，扭头问周琨钰：“可以摸摸它们吗？”
　　周琨钰点头应她：“可以。”
　　周琨钰知道这里有猫，是在牟安妮的朋友圈见过。两只猫胆小，实际却亲人。
　　辛木蹲下身，伸手轻轻去挠猫的下巴。周琨钰半倚着她身后的侧墙：“这是安妮过来开酒店时，收养的流浪猫。”
　　一只猫缺只眼睛，一只猫仅余三条腿。
　　当时动物医院都说活不成，却被牟安妮养到了现在，露出健康模样。
　　辛乔心里有点震撼，靠在另侧墙上不说话。
　　周琨钰轻声说：“人都是很复杂的。”
　　辛乔垂眸望着辛木蹲下逗猫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走神，却忽地低声问：“那你呢？”
　　她扭头去瞧周琨钰的侧影，今日是冷晴，温度低，阳光却炽白，透过落地玻璃打进来，把周琨钰琥珀色的眼眸打成半透明。
　　她倚着墙，半笑着望着辛木，一只手臂微抬，搭在另只手腕子上，轻抿了下唇，像是在回答辛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啊。”
　　就这么两个字，没下文了。
　　******
　　很快到了开餐时间，接着便可入住。周琨钰一间，辛乔同辛木一间。
　　这温泉山庄有多奢侈呢，房间只是形式主义，每间房另配一顶小小帐篷，在山沿搭出的平台上，床垫照明暖风机一应俱全，在那儿睡可以奢侈的看到漫天繁星。
　　并且可以燃篝火，附近除了温泉，娱乐设施其实不多，于是登山捡枯枝，也成了游客们消磨时间的法宝，捡拾回来交给服务员，用作晚上燃篝火的材料。
　　三人简单收拾一下，周琨钰便来唤她们上山。
　　辛木举手：“我可以留在休息室么？我想跟小猫玩。”
　　她去了，她姐和琨钰姐还怎么搂搂抱抱，这样那样。
　　而且，捡树枝有什么意思，她想跟小猫玩也是真的。
　　周琨钰瞥辛乔一眼，辛乔忖了忖，点头。
　　到底是冬天，山上风大，她对辛木总是多一份小心，不去也好。
　　于是上山的便只有周琨钰和辛乔两人。
　　山上多残雪，附庸在嶙峋的石块上。辛乔瞥一眼周琨钰，她穿短靴，今日西裤休闲些，有些类似骑马装，裤脚塞进靴口，换了件短款大衣外加羊绒围巾。
　　身姿纤薄，在登上一块崎岩时，辛乔犹豫了下，对她伸出一只手。
　　周琨钰瞟了眼。
　　辛乔忽然就有些耳热，好似她要故意牵人家手似的。
　　正当她准备把手往回缩时，周琨钰的手探过来了。
　　很矜持的，只把一点指尖放进她掌心。辛乔掌心收拢，忽地心里一跳。
　　许久没跟周琨钰有过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了，竟忘了她身段有多么软，连指尖也柔若无骨。
　　轻轻收拢在手里，连带着自己的力道都放柔，像怕攒化了一捧雪。
　　难怪《红楼梦》里都不许男子来唤那些姐姐妹妹的名号，觉得太浑浊，连唤一声都是污染。其实辛乔面对周琨钰，就时时生出这样的感觉。
　　唤她的名字都是一种染污。更遑论去触碰她指尖，需得拎着心跳，带着十二分虔诚。
　　所以当第一次辛乔听周琨钰把那种粗俗不堪的字放在自己身上，她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她舍不得，连周琨钰自己说，也舍不得。
　　指尖就那么握了握，拉着周琨钰登上那块崎石，便放开了。
　　辛木要是知道她刻意不上山，换来这俩成年人就握了握指尖，估计得气死。
　　辛乔也觉得她们的关系，其实很奇怪的。刚认识不久，身体接触起来毫不避讳。现下动了真感情，倒是纯情得只会拉一拉指尖。
　　其实说句真心话，辛乔有点怕。
　　她不大想太快跟周琨钰有什么亲密接触。
　　总让人想起她们好似游戏的那段日子。
　　而辛乔把周琨钰轻翕唇瓣、说“在一起”那三字的模样放在心里，这一次，她要很真挚、也要很小心，慢慢地，确认自己对周琨钰的感觉，也要周琨钰确认对她的感觉。
　　春节期间来景山的人不多，地上枯枝遍布，想来前日里一场大雪，有些是被雪压断的。
　　跟春天在一起，捡枯枝也像采花。
　　辛乔总疑心自己的指尖沾了花香，趁着周琨钰不注意，把指尖凑到鼻端闻了闻。
　　还真的有淡香气，想起来，那是握过周琨钰指尖后留下来的。
　　春天所过之处，尽数生香。
　　偏偏这时周琨钰捡了根枯枝一转头，望见她微阖了阖眼去闻自己指尖，唇边就染了笑。
　　辛乔：……
　　误会了这不是？显得她好像有点猥琐。
　　周琨钰见捡得也差不多了，不拘着什么，把枯枝拢到一堆放好，自己挑了块没沾雪的石头坐下。
　　辛乔想，像周琨钰这样的人，是不会考虑到磨坏衣服，或者弄脏衣服什么的。
　　她送干洗，或直接扔掉买新的。
　　辛乔隔着段距离，手里攥一把枯枝，远远的瞧着她。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周琨钰。
　　比如在大年三十回周琨钰公寓的车上，周琨钰懒倦着声调、浅吟低唱着几句英文歌，前车红色尾灯打亮她白皙的脸庞，而她微微有些出神的时候。
　　比如方才靠在休息室侧墙，她说“人都是很复杂”的时候。
　　比如，现在。
　　现在她坐于山里，坐于风里，坐于皑皑的雪里，看上去那么干净，指尖一触就化似的，唯独那双眸子，是鸽羽一般的灰，脸上罩着层雾，风吹不散，雪也洗不透。
　　辛乔远远问了句话。
　　周琨钰没听清：“什么？”
　　于是辛乔走过来，把手里的枯枝和方才周琨钰所捡的那些放在一堆，站到周琨钰身边来：“你为什么从没喜欢过什么人？”
　　周琨钰笑了。
　　辛乔体温素来高些，山上风大，可她走得久了，往周琨钰身旁一站，便有生动的热气扑过来。周琨钰眼尾瞟过去，方才握过她指尖的那只手，就垂在辛乔的裤缝边。
　　手指冷白，可你分明知道那是软的、暖的，像时刻吸引着人，再去握一握。
　　甚至想像以前那样，再把它含到自己的唇齿间去。
　　周琨钰微抿了下唇角，敛了敛心神，唤她：“坐啊。”
　　辛乔摇摇头。
　　她不坐，怕弄脏衣服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层面。更重要的，其实她怀揣着个很奇怪的念头。
　　她时而觉得周琨钰像神女，通体素白的圣洁。周琨钰挑最高的石块坐了，她坐其余任何一块，都似仰望。
　　凡人仰望神祇，又如何一窥神祇的真相？
　　她胆大妄为，置天条于不顾，想来探一探神女的真面目。
　　周琨钰眼尾挑了挑：“先不说我，辛小姐倒是很招人。”
　　“我哪儿招人？”
　　“香肠腊肉好吃么？”
　　“啊？”辛乔有点懵，这什么没头没尾的。
　　“大年三十那天，与你谈得很开心的邻居，第二天不就给你们送香肠腊肉了么？”周琨钰私下问过辛木了。
　　辛乔嘴一快：“还可以。”柏枝熏过，挺香的。
　　周琨钰轻呵了声。
　　这……
　　辛乔斟酌着改口：“也没那么可以。”
　　忖了忖还是决定解释清楚：“邻居跟我没什……”
　　周琨钰打断：“有什么的不是邻居，是中学同桌对吧。”
　　辛乔愣了：“你调查过我啊？”
　　周琨钰低头，指节抵住微弯浅笑的唇。复又抬眸，恢复端雅姿态，故作正色：“我请什么人，能调查出你觉得中学同桌的身上很香？”
　　辛乔明白了，是辛木。
　　记得有次买洗衣液时，她跟辛木提过一嘴，说中学同桌身上很好闻，阳光一晒总是很香，也不知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当时辛木意味深长的瞥了她眼，原来记下了。
　　“不是。”辛乔张嘴解释：“我只是……”
　　周琨钰清泠泠的气音，风一散，落在皑皑的残雪间。
　　辛乔愣了下。
　　有人可以笑得这么好听么？
　　怎么办，辛乔发现自己，想吻她。
　　不是其他的肌肤之亲，是一直以来想留给自己未来喜欢的人的，吻。
　　周琨钰忽然说：“是得欺负你。”
　　辛乔：“什么？”
　　“不是你说的么？”周琨钰柔润的手指叠放在膝头，指尖轻轻一点，又一点：“我可以欺负你。”
　　“啊。”辛乔张张嘴，顿了顿，才道：“我说的。”
　　她不知怎么形容现在的这种感觉。
　　周琨钰没把辛木的话当真。但周琨钰的言谈在说，是得欺负她，那意味着周琨钰即便没当真，仍是有一点在意，甚至有一点生气。
　　这占有欲健康么？谁管。辛乔拥有的感情太贫瘠了，需要很多很多的在意来填满。周琨钰表面越自持，内心的占有欲越蓬勃疯狂，她越感到心满意足。
　　她接了话，周琨钰抬手。
　　指尖触过来，柔腻腻的，她瞬时肩都收紧。而周琨钰只是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的一拧。
　　像过电。瞬时一阵酥麻的感觉，顺着脉搏逆向攀援至心脏，微痒微痛得很有存在感。
　　妈的。
　　辛乔站在一阵山风间，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周琨钰真的是妖精吧，要不要这么会啊？！
　　辛乔努力保持头脑清醒，提醒自己继续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为什么从没喜欢过什么人，你还没告诉我。”
　　周琨钰那边静默一阵。
　　正当辛乔要再开口，周琨钰轻声答她：“没有心动的机会。”
　　辛乔发现，自己就是想听周琨钰这样说。
　　没有心动的机会，直到遇见你。你很特别。你是唯一令我心动的那个人。
　　她从前被周琨钰拿捏得太死，很需要这样的安全感。
　　她问周琨钰：“没骗我？”
　　周琨钰笑笑：“为什么觉得我会骗你？”
　　辛乔在心里说：因为我从来看不透你。
　　但这句话她不想说出来。因为她想和周琨钰平起平坐，势均力敌。
　　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周琨钰却又轻轻说了四个字：“不会骗你。”
　　辛乔心软了。
　　她放弃了自己的骄傲，和那么点难以言传的倔强，在周琨钰面前蹲下来，诚心诚意的望着周琨钰。
　　仰望神女又如何呢。当周琨钰承诺一句不骗她，她的确愿虔诚献祭自己的灵魂。
　　周琨钰垂眸看着她。
　　心想：为什么会有人觉得辛乔凶呢？
　　明明这么奶，这么乖，让人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可周琨钰心里仍时时有着那样的感觉，即便她坦白了对辛乔的感情，她心里仍揣着关于周承轩的往事，总觉得自己触一触辛乔，都像是要弄脏了她。
　　辛乔望了眼周琨钰犹豫的手指，伸手，握住。
　　抓起来，贴住自己的脸，用侧脸在周琨钰的掌纹间蹭了蹭。
　　******
　　两人下山后，在休息室找到辛木。晚饭吃清汤火锅，蘸料不只是眼前小碟中的麻酱，还有巨幅落地窗外的松枝柏影，就着咬一口，唇齿生香。
　　吃完后，周琨钰先带辛乔和辛木去看晚上睡觉的帐篷。
　　酒店奢侈投入，围出片适宜露营的平台，远远的专人巡视，又绝不至于构成打扰。
　　两顶白色三角，尖尖顶在一片苍山中显得有些梦幻，拉链门边各挂一串暗铜色小铃。两个大人知道辛木一定想睡这里，便也没提诸多不太方便之处。
　　先回酒店去洗澡。
　　到底是山上，客房内水压不稳。牟安妮留话，最近没什么客人，她们用一楼温泉那间公共浴室就好，就是春节期间锁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她们可以自己商量着排开时间。
　　三人又转回休息室，辛木想再跟猫玩一阵，于是周琨钰先去洗，辛乔上楼回客房收拾东西。
　　下楼时，休息室仍只有辛木一人，便问：“她呢？”
　　辛木含笑瞥了她一眼。
　　怎么了嘛？不就说了个“她”么？
　　辛木答：“好像被服务员叫走了，说是老板留了什么东西。”
　　“那你怎么还不去洗？”
　　“你先去吧，我想跟猫玩。”
　　难得机会，辛乔便也没再催她。取了浴巾，自己先往浴室走去。
　　酒店装修太奢阔，连浴室都是吸音设计。
　　推门进去，干湿分离，外间有柜子可以放脱下来的衣服，还氤氲着浴室飘过来的水汽。
　　她褪去衣物，推开浴室的门。
　　全然没想到里面有人，而那幅场景让她完全愣住。
　　周琨钰靠于墙面，浓密的乌发濡湿了垂在一侧颈边，花洒细密的水流如一场春雨。
　　雪色面孔被热水熏红，而那双眸子变得水沁沁的，白玉般指尖所握的，是一枚小小白色物体。
　　蜜蜂般，正滋滋的嗡鸣。
　　周琨钰也全然没想到会进人，沁水的眸子往门口望了一眼。
　　辛乔立刻关上门，穿好所有衣服走进休息室，辛木奇问：“你怎么没洗？”
　　辛乔只丢下两个字：“有人。”摸出一包烟，匆匆走到院落里。
　　点烟的手指抖个不停，唇瓣也跟着颤，深吸一口，将那口烟对着天上的月吐出。


第46章 
　　春雨细洒于连绵的山峦, 似在流连起伏的绝景。
　　浴室里，周琨钰收了那小小物件。
　　一时没缓过来，背弓紧抵着墙, 任由莲蓬头的水流在她睫羽结一层水雾，没抹。
　　那双水光潋滟的眸眼里, 不是尽兴欢愉，而是一种深切的迷茫。
　　她沉湎于这种事, 其实从很早便已开始。
　　只不过认识辛乔以前, 都是自己来。
　　作为医生, 她知道只要注意卫生, 偶尔的这种行为对健康并无坏处。她有许多心仪的用具，一档二档三档，她很知道如何循序渐进，知道自己何时会微扬起雪白的下巴。
　　若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她明白这只是她对生活的一种消极抵抗, 就像她总在白衬衫下遮掩着繁复妖娆的墨色蕾丝一样。
　　毕竟生活中，除了自己的身体，她能控制的还能有多少呢？
　　她们都是周承轩豢养的鸽子，看起来天空朗阔任凭飞, 其实每一次振翅，路线早已既定。
　　自从知道周承轩的往事后, 她做这事的性质开始变质。
　　像是想要破坏自己。像是想要毁坏自己。所以她之前频频激怒辛乔，在那种难以承受的极限边缘, 好似连自己都不复存在。
　　她不满意周承轩。连带着也不满意始终藏在优渥生活里的自己。
　　等呼吸恢复平稳, 她穿好所有衣物, 吹干头发后来到休息室，见只有辛木一个人, 仍在跟两只猫玩。
　　回眸看了眼周琨钰：“琨钰姐姐，刚才是你在洗啊，我还以为你被叫走了呢。”
　　其实这里有个时间差的错处。刚才服务员来找，周琨钰刚打完一个工作电话，跟服务员去过之后才转回来洗澡。而辛木跟猫玩着没留神时间，还当周琨钰已经洗完了。
　　周琨钰笑笑：“你姐呢？”
　　“好像在院子里。”辛木低声嘟哝：“去抽烟了吧。”
　　周琨钰提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入了夜，这里并非最佳的观星地，总还有酒店的灯火搅扰，但已有零星的碎闪在墨色丝绒般的天幕上。辛乔指间夹着一支烟，仰着头。
　　周琨钰走到她身边去。
　　“我洗完了。”周琨钰很平静的说：“你可以去了。”
　　辛乔抿了抿唇，仍是仰着下巴望着天，良久，“嗯”了一声，转身去了。
　　周琨钰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年人便是这样吧，撞破别人不愿被察觉的尴尬，绝口不提便是，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其实先前周琨钰有点担心，辛乔直愣又执拗，她怕辛乔会跟她提这件事。
　　饶是她，也会觉得不知怎么开口。
　　好在辛乔没有。周琨钰凝了凝神，上楼去房间收拾东西。
　　等到辛乔和辛木依次洗完，三人往摆帐篷的平台走去。
　　山庄定位失策，投入了高昂装修费，平时房费很高，而真正优渥人家又极少来景山这种短途行程，是以落了个门庭冷落的局面。要不是春节期间人更稀少，牟安妮一咬牙做了个促销，也不会是辛乔能接受的价位。
　　只是已挽不回颓势，客房零零散散没住几间，愿意大冬天来这观星平台的就更少，总共也只有她们三人。
　　辛乔问辛木：“冷不冷？”
　　辛木连连摇头，裹得像颗快乐的小粽子。
　　走到她们的两顶帐篷边，辛乔先拉开门进去放东西。再出来，帐篷边的安全距离之外，服务员已提前准备好篝火堆，周琨钰已在上手引燃篝火。
　　动作倒是娴熟。
　　辛乔想，跟她们的野外拉练不一样，周琨钰会生篝火，大概因为国外徒步旅行，总也有住帐篷的时候。
　　山里的夜太静，篝火的噼啪声间，能听见星星从夜空划过刮擦的声响。
　　辛木问：“那是流星吗？”
　　辛乔也瞧见亮光一闪，但她也不确定。
　　牟安妮留给周琨钰的是一包棉花糖。本是买来自己朋友聚会时烤的，但那些人窝在邶城打牌，总不肯过来。
　　这会儿棉花糖拿长签穿了，架在篝火上烤至半融化，喂进嘴，甜腻黏着人的舌头，让人想说好听的话。
　　辛木叫辛乔：“老姐。”
　　“嗯？”辛乔看着篝火燃烧的情况。
　　“唱首歌。”辛木心想，既然她姐不会说好听的话，那就唱歌吧。
　　又告诉周琨钰：“我姐唱歌挺好听的。”
　　“是吗？”周琨钰微微挑眉。
　　辛乔拨弄了一下篝火：“你那意外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周琨钰只是觉得，辛乔性子直，连站姿都直挺挺的像棵直指苍穹的树。唱歌多少需要些千回百转，没想到辛乔会擅长。
　　辛木又说：“我姐就是不喜欢唱。”
　　辛乔唱歌的时候很少，其实她声线好听，干净而清冽，像雪峰上终年不化的那片皑皑。警队年会总有不少人拱她上台唱歌，她都不肯。
　　辛木听辛乔唱歌，总共也没几次。
　　那时她小，印象却很深。老房子电路还未经过改造，比现在更拉垮，冬日里用电高峰，便会跳闸。
　　那是她和辛乔难得亲近的时刻，因为冷，辛乔会把她拥进怀里，她像个小团子似的坐着，感觉辛乔的下巴就在她头顶。
　　整个人像一张棉被，裹住了她。
　　有一次家里蜡烛正好快用完，她望着那点烛火在黑暗里飘摇、飘摇，终是熄灭了。
　　那时辛乔大学刚毕业，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也没顾得上及时往家里添蜡烛。
　　辛木吸吸鼻子，有些想哭。可那时她不过几岁，也知道不该在辛乔面前哭。
　　她尽量在心里想自己看过的动画片，想让自己快乐一点。可辛乔下巴悬在她头顶，好似犹豫了下，低声问：“唱歌给你听，好么？”
　　辛木瞬时就更想哭了。
　　如果生活轻松一点的话，谁想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呢。可能她藏得不好，藏起情绪还露出条小尾巴，被她姐抓到了，可她姐没生气，还抚了抚她情绪的小尾巴。
　　那天辛木难得抱住辛乔的手臂，在她怀里问：“唱什么啊？”
　　辛乔笑笑，低低开口，唱的是首辛木没听过的英文歌。
　　后来辛木长大一些了，旧筒子楼电路经过改造，比先前好那么一些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停电了。有时候辛木遗憾的想，怎么就不停电了呢？
　　以至于她和辛乔从此的拥抱都显得生硬，渐渐的，就不再拥抱了。
　　唉想起这些，辛木这会儿坐在篝火前，望着她姐和周琨钰并排坐着，还有点心酸。
　　在心里说：周医生，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姐很好很好。
　　周琨钰的眸光被篝火映得更柔，笑问辛乔：“为什么不喜欢唱歌？”
　　辛乔又拨了拨篝火，纤长的睫在眼下打出浓重的暗影：“就是不喜欢。”
　　周琨钰挑了挑唇，也没逼她一定要唱。
　　倒是辛乔自己开口：“不过现在不唱，是因为，不好意思。”
　　下一句声线压得更低：“以后给你唱。”
　　辛木惊了，彻底惊了。
　　她学习压力大的时候，不止追小甜剧，偶尔还看过绿江的灵异文。她姐这这这，是不是被夺舍了啊？！
　　居然挺会谈恋爱的嘛！还知道预约以后！
　　周医生这不就笑了吗！
　　辛木说：“我要去睡了。”
　　辛乔意外了下：“这么早？你困了？”
　　辛木：“我该困了，啊不是。”她站起来重说一遍：“我是困了。”
　　于是辛乔跟着站起，陪她一同走进帐篷。
　　暖风机已提前打开了，烘得小小一顶帐篷里暖融融的。辛木直接在睡衣外穿的外套，这会儿外套脱了，身上还是暖的，赶紧着往被子里钻。
　　辛乔替她放好了外套，又过来替她掖好被角：“冷不冷？”
　　辛木缩在被子里摇头，小小声叫她：“姐。”
　　“嗯？”
　　帐篷里幽暗着，没开灯，辛木长得更像她们妈妈，但一双眼像辛雷，也和辛乔一样，黑白分明的：“要是我们刚才看到的真是流星，就好了。”
　　辛乔笑笑，只当她孩子心思，觉得流星新奇。声音难得被夜色泡软了些，又带着篝火的暖意：“睡吧。”
　　“好。”辛木阖上眼，在心里想：如果真的是流星，那她就可以许愿了。
　　许愿她姐也会遇到一个，在停电的黑夜里给她姐唱歌的人。在辛木幼小的心中，那是人生不可替代的慰藉。
　　还有，希望那个人，一定要是今晚静静坐在篝火旁，什么都不说，也能让她姐对着篝火发笑的周医生。
　　今日旅程劳顿，辛木真有些累了，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辛乔钻出帐篷来的时候，周琨钰正坐在篝火旁，纤长的颈项仰起，望着天幕上的星。
　　辛乔坐回她身边，一起抬眸。
　　置身山野的好处凸显出来，在城市里是决然看不到这么亮的星的。辛雷喜欢星星，以前他喜欢带着辛乔往野外跑，捉萤火虫，看星星，他说人也该活成那样，光虽然微弱，但不能灭。
　　后来辛雷去世，辛乔觉得他还舍不得变成天上的一颗星，他该还在人间盘桓，当一阵来来去去的风，或一场循环往复的雪，要等看着她快乐了，辛木幸福了，他才舍得挥一挥衣袖，去当天上的一颗星。
　　辛乔望着星空，便会想起辛雷。
　　其实她很久没看过这样的星空了。辛雷去世后，生活把她一脚踹翻在地，踩着她来回摩擦，她忙于挣扎，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野外捉萤火虫、看星星了。
　　她问周琨钰：“你也喜欢星星？”
　　“为什么这么问？”
　　“你公寓里有只玻璃罐，里面装着纸折的星星。”
　　周琨钰在心底暗暗叹服辛乔的观察力。或许排爆手就是这样，无论去到哪里，下意识便会观察环境，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那是她们保命的本能。
　　周琨钰：“那是跟我老师学的，就是给木木做手术的俞教授。”
　　“当心脏大血管外科的医生，其实很难避免见证死亡。所以我们折一颗星星，放进罐子里，合上盖子，就忘记，下一次再坚定的拿起手术刀。”
　　周琨钰说这话的时候，依然仰着纤颈。辛乔从侧边望着她，总觉得周琨钰脸上的那层雾，是漫天星河也照不透的。
　　她顿了顿，轻声问：“为什么讨厌自己？”
　　周琨钰的眸光凝了下，睫羽垂下来。
　　复又抬眸望向辛乔的时候，端雅笑容里已掺了一丝丝媚：“怎么会这么说？”
　　这样的笑好似周琨钰的一层保护色，就像淡漠的神情是辛乔的保护色。
　　辛乔转眸去看篝火：“你对自己做那种事的时候，像是要……毁掉自己。”
　　周琨钰的尾音似钩子，暧昧横生：“哪种事啊？”
　　以她对辛乔的了解，她越轻佻，辛乔越害羞。
　　辛乔肯定不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
　　可辛乔扭头看向她眼底，无比清晰的、一字一顿的，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
　　周琨钰耳膜一震。
　　其实辛乔想起她们以前那段关系时，心里是有怨怼的。
　　那时候周琨钰总是想方设法的激怒她，看她被愤怒和欲念冲击得变形。
　　直到今晚，她在浴室里撞见周琨钰对自己做那样的事时，她突然意识到，周琨钰不是想毁了她，周琨钰是想毁了自己。
　　浴室里的周琨钰嘴唇微张，像是稀薄的在渴求一些氧气，那样的神情好似在对世界求救，可连她自己都放逐自己，没有人救得了她。
　　周琨钰盯着自己被火光映成一片胭粉的指甲，知道辛乔在望着她。
　　挑唇，又一个愈见媚骨的笑：“你想多了，我只是喜欢……”舌尖一勾：“刺激。”
　　辛乔捏一捏自己的指尖。
　　她又有些拿不准了。每次周琨钰的说法跟她的感觉不一样时，她总是拿不准。
　　因为她从没真正看透过周琨钰。
　　周琨钰问她：“困了么？我有点困了。”
　　辛乔存着疑惑，点一下头：“那睡吧。”
　　周琨钰动作娴熟的灭了篝火，与辛乔各打着身边一盏充电灯，往各自的帐篷走去。
　　辛乔走到自己的帐篷口，忽然回眸，看了眼周琨钰。
　　正望见周琨钰熄灯的那一刻，灯光一闪而熄，周琨钰的背影倏然没入一片黑暗。
　　辛乔的心里忽然慌得漫无边际。
　　那种感觉，她的人生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她站在旧筒子楼的窗口，根本望不见她妈离开的背影，只能用指尖在自己掌心从一敲到六十。
　　另一次是她跟着警队领导去医院，从一数到七，也没等来辛雷再睁开眼。
　　后来辛乔做过许多的梦。梦里总看不清她爸和她妈的脸，只能遥遥望见他们的背影，各自走得飞快，她想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想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现在周琨钰的背影，便带给辛乔这种感觉。
　　好像她不用力抓住周琨钰的话，周琨钰便要被周遭的一片黑雾给吞没了。这一次，就这一次，她笃信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周琨钰就是厌恶她自己。
　　她立刻往周琨钰的帐篷走去。
　　在帐篷门外低低地唤：“周琨钰。”
　　许久，周琨钰才应了声：“嗯？”
　　“我可以进来么？”
　　又过了良久，周琨钰才说：“进来吧。”
　　辛乔窸窣拉开帐篷门，把充电灯关了放在门口，轻手轻脚踏进去，瞥一眼在用移动充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应该是周琨钰刚刚放下。
　　其实周琨钰刚刚在看朋友圈。
　　于周、代家而言，每年回南祭祖是大事。周济言朋友圈的第一张照片，是周承轩诚心跪拜、虔敬祭祖的一刻。第二张，是周家的合影。第三章 ，是周济言同代珉萱的合影。
　　周琨钰一直没敢看这些照片，直到今天。
　　点开第一张照片，放大。
　　牌位上那些祖辈的姓名，周琨钰自小听熟的，都是当地有名的良医。周琨钰忍不住想，周承轩每年春节对着这些牌位拜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真的问心无愧么？
　　周琨钰退出微信放下手机，辛乔走进来，脱了鞋，侧身躺到床垫上，枕着自己的手肘，与她那样近的相对，连呼吸都交叠。
　　周琨钰轻转了转藏在被子里的脚腕。
　　她固然知道，方才在浴室里撞见她的那一幕，一定给辛乔造成了极强的视觉刺激。
　　指间的小小白色物件滋滋作响，她雪色的肌肤开始泛红，不是匀称的红，似花粉过敏，哪里洒落一片，哪里便深浅不一的红一片。
　　辛乔抬手，指尖绕住她垂落的发丝。
　　周琨钰微妙的阖了阖眼。作为医生，她当然知道发丝没有神经纤维，可身体的本能在与她过往数十年积累的学识对抗，她就是感到小臂上起了层细密的小颗粒，连呼吸都乱了两拍。
　　她的脚腕又轻轻一转，蹭了蹭辛乔的脚踝。
　　天知道她多想与辛乔亲密。
　　当她看着周承轩那表面儒雅的笑时。当她看着代珉萱与周济言在一起时故作亲近的笑时。当她自己露出那故作轻佻的笑时。
　　感情对她们这样的人太奢侈了。她真能理清她与辛乔的关系，共赴一个未来吗？
　　这一刻她想：别管那么多了吧。
　　为什么一定要等在一起了再发生关系。就像以前那样，又有什么所谓。
　　她迫切的需要体温。也迫切的需要刺激。
　　她勾着辛乔的脚踝，帐篷外是漫天的繁星，空气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交叠的形状。辛乔没躲，望着她的眼睛：“周琨钰，以后不要自己做了，我陪你。”
　　周琨钰的心里一颤。
　　柔腻的指尖搭上辛乔的腰，却被辛乔的手摁住：“不是今晚。”
　　眼睛还未完全适应黑暗，只是听见辛乔好似抿了抿唇：“我有点话想跟你说。你稍微等一等，等我想一想，这些话该怎么说。”
　　才更准确。才能贴切。
　　她冲周琨钰笑了笑：“我就是想先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以前频频被你激怒。对不起我以前做了你毁坏自己的帮凶。
　　“先好好睡一觉吧，晚安。”
　　那本是寻常的两个字，却被她说得诚挚异常，好似真能护住眼前被往事反复折磨的心上人，偷得一夜安眠。
　　辛乔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帐篷边，拎起充电灯，揿亮，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去。
　　******
　　第二天一早，三人按照既定计划去泡温泉。
　　周琨钰因为临时要打个工作电话，所以晚点过来。
　　辛木穿圆点波纹的连体泳衣，泡进温泉池，望一眼穿身黑色泳衣靠在池边的辛乔，视线落在她胸前，莫名的就叹了口气。
　　辛乔：……
　　辛木小声问：“你紧张么？”
　　“紧张什么？”
　　“要看到琨钰姐姐穿泳装了诶！”辛木压低的声音像做贼：“你没看琨钰姐姐穿那么少过吧，别说你了，连我都有点紧张。”
　　“其实我……”
　　“你什么？”
　　辛乔摇摇头：“没什么。”
　　辛木难得来泡温泉放松，身子缓缓往下沉，下巴半藏进水面，惬意得不行。
　　忽地不知怎么呛了一大口水，辛乔吓一跳，赶紧伸手去捞她。
　　辛木手忙脚乱稳住自己重心，又惦记着赶紧搡辛乔的胳膊，让辛乔去看。
　　温泉池边，周琨钰穿着一袭松绿色的泳衣款款走来了，搭在臂弯里的浴袍放到一边，冲她们笑笑，预备要下水。
　　辛木刚才猛一呛，就是因为——怎么会有人穿绿色这么好看啊？怎么会有人穿泳衣这么好看啊？她也不知该优先慨叹哪个了。
　　辛乔心想：还是绿色吧。
　　那是她第一次看周琨钰穿黑白灰以外的颜色。脑中莫名的想：像一个春天。
　　松绿色的泳衣衬着她柔软的腰肢，让她变成了河畔的一株浅绿色植物，随风吟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谣。
　　辛乔是一个直愣愣的人，不懂拐弯的人，周琨钰的美第一次让她生出一种感觉：人一生能看到的美是有限的，是不是省着点看，就能看久一点。
　　这时辛木忽地站起来：“哎哟，我好像对这温泉池水有点过敏，怎么这么痒。”一边说一边往岸上爬。
　　辛乔警觉的便要起身：“怎么回事？我……”
　　“你别动！”辛木忽然大声，指尖一挑指向她：“你给我老实在这待着！”
　　辛乔：……
　　辛木爬上岸溜得飞快，辛乔在她身后嘱咐：“你别乱跑。”
　　“嗯嗯。”辛木头也不回的应：“我冲个澡去喝果汁。”
　　辛乔泡在温泉池里，垂眸盯着池水面缓慢平歇，才抬眼，去瞧池对面的周琨钰。
　　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好好看过周琨钰。
　　她知道周琨钰肤白，但不知她颈间皮肤过薄，淡紫血管露出来，热蒸汽一熏，便显得瑰丽。
　　她知道周琨钰肩膀的线条很好看，但从未留意到，在她肩膀外沿与手臂连接的那段圆润线条上，有颗很小很小浅棕色的痣。
　　周琨钰阖着眼，一头乌色长发绾在脑后，放松着长日工作累下的疲乏。
　　辛乔鼻息微动的笑了笑。
　　温泉半露天，抬眸便可见一只不知什么名字的山野的鸟，展翅刮过淡淡灰蓝的天。辛乔从前听辛雷讲过，山里有一种传闻中的鸟，它的鸣唱能唤来早春的最后一场落雪。
　　而当那场雪化了以后，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春天了。
　　******
　　午饭后，三人收拾行囊回邶城。
　　周琨钰开车一路平稳，开到辛乔她们家的旧街外，尚且还能算作是下午。但阴霾天色提前酝出一个黄昏，总让人觉得空气里雾蒙蒙的，若路灯能提前打开的话，一定会显得像投入河中一般，一漾一漾。
　　周琨钰下车帮她们拿行李，柔润的手臂搭在辛木的肩：“我走了。”
　　话却是对着她们两人说的。
　　辛乔不擅言语，心里很多复杂的情绪不断发酵，最终也只如可乐里冒出的小气泡般，吐出一个：“好。”
　　拿着行李和辛木一起往胡同里走去。
　　“木木。”
　　“嗯？”
　　“你看过不少小甜剧对吧？”
　　“怎么？”辛木觉得她问得有些奇怪。
　　“那你觉得，怎么跟人告白比较好？”
　　辛木一愣，忽地背着自己的书包，大跨步向前走去。
　　辛乔被她的反应弄得怔了下：这孩子不是很喜欢周琨钰么？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担心她有了交往的人，分给自己的爱会被稀释掉一些？
　　辛乔的心里，其实还有点小欣慰。这么多年，没白疼这孩子，对老姐的依赖心这么强。
　　而这时辛木想的其实是：有没有搞错啊？！
　　她跟猫玩了一下午没跟这两人一起上山捡树枝，又在看星星的夜晚一个人早早钻进帐篷里去睡了，还在泡温泉时没泡多一会就谎称过敏跑去喝西瓜汁了。
　　她费尽心思，给这两人留了那么多这样那样的机会。现在她姐来跟她说，还没告白呢，还没确定关系呢，有没有搞错啊？！


第47章 
　　辛木生气归生气, 但她姐这么木，这个家离了她得散啊。
　　于是她同辛乔两人回到家，辛乔把脏掉的衣物塞进洗衣机。她们家洗衣机很旧了, 一开起来轰轰作响，辛乔忖着今年是不是也该换台新的了。
　　辛木坐在客厅矮矮窄窄的双人沙发上, 她和周琨钰一同坐过的，掌根撑在沙发沿, 轻悠悠晃着小腿：“小甜剧不适合琨钰姐姐。”
　　“什么？”辛乔没听清, 把头从置放洗衣机的生活阳台探过来看她。
　　“我说, 你没看琨钰姐姐气质那么好吗？”辛木提议：“怎么着不得来点电影感啊, 你就带她到天文馆，那儿不是有一圈围栏么，你就让她站上去，从后面扶着她的腰，跟她说‘You jump, I jump’！”
　　“……兆头不好吧。”辛乔想了想：“那是悲剧。”
　　“啊也对。”辛木又用一手托住侧颊，指尖来回来去的点：“那要不还是小甜剧吧，你带她去海边，她身材那么好, 很适合海边的对吧，她在前头跑, 你在后头追，你追, 她逃, 她插翅难……诶不对串戏了。”
　　辛木敛敛神：“总之就是她说, ”捏着嗓子模仿周琨钰细柔语调：“你来追我啊。”
　　又恢复正常：“你不是跑挺快的么，你就快跑两步追上她, 然后说，这不就追到了吗？再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
　　辛乔：……
　　她冲了沾上一点洗衣液的手，擦干，走到客厅里来摁一下辛木的肩头：“我好像，不是那么担心你会早恋。”
　　辛木鼓着腮帮子瞪她：“我才十四！你是不是太难为我了？”
　　辛乔笑：“我去做饭，吃完今天早点休息。”
　　两人吃过晚饭，辛木特别卷，等辛乔洗完澡，她还在客厅写字桌边刷卷子，说要把这两天出去玩落下的进度赶一赶。辛乔过去，探出根手指去抵她额心，把她的头往后推：“小心眼睛。”
　　“知道啦。”辛木一边心不在焉应着，眼睛还瞟着卷面上的函数题。
　　辛乔怕吵到她，便暂且没吹头发，搭了条毛巾回到自己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打字搜索：怎么对人告白。
　　忽地想到以前，她也是这般姿态，头上搭着条毛巾，低头拿手机搜玫瑰的花语。
　　到现在，她和周琨钰走过多远的路了呢？
　　其实辛乔仍有点不敢相信，她居然真和周琨钰这样的人走到了一起。
　　放下手机，踱到窗边，一手拿毛巾在尚未完全干透的发丝上来回磨蹭，另一手忍不住将窗户推开条小缝。
　　越过了春节，空气里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所以一个春天的到来，不是从一朵花开始，一颗芽开始，而是从夜晚的一缕空气开始。白日里空气被阳光晒过，寻不到太多端倪，要到入了夜，你仔细去嗅，才会发现了绵延了一冬的冷冽松动了。
　　开始有了一点点暖，一点点甜。
　　所以并非那些花与芽，带来了春天的暖和甜。而是那些暖和甜，催开了春天的花与芽。
　　辛乔勾勾唇角，走回床畔坐下，重新握起手机来看方才搜索的结果。
　　告白的话，电影院最适合么？
　　嗯，好像不错。
　　******
　　另一边，周琨钰驱车回了周家老宅。
　　大年初七，是周家回邶城的日子。周琨钰踏进客厅，灯火大亮，周承轩坐在沙发上，正等着人给他展示老家人送的那些物件，该归置到哪里。
　　其中最得周承轩心意的，是一瓮江南雪，赶着头场雪初落没被染污的时候，收进古瓷瓮里。
　　周琨钰从外面进来，他问一句：“从哪回来？”
　　周琨钰笑容端雅得不出一丝差错：“安妮的温泉山庄，我去捧个场。”
　　以牟家的家境，周承轩断然不会说什么。
　　晚餐饭桌，人也是难得齐整，代珉萱也在，倒是周济言一回邶城，就忙不迭赶去处理工作。
　　餐桌边周济尧问：“阿钰，春节医院真有那么忙？”
　　周琨钰扬扬唇角：“医院总是忙的。”
　　周承轩接话：“阿钰辛苦了，医院的事，太复杂。就是要有你们这样得力的晚辈顶上，周家才会蒸蒸日上啊。”
　　谁都想不到，他会举起面前从南方带回来的黄酒：“来，爷爷代表周家，敬你一杯。”
　　一桌的人都愣了：周承轩几时对一位晚辈敬过酒？他们只当周琨钰主动留在邶城值班的举动，讨得了周承轩的欢心。
　　可能只有周琨钰和代珉萱知道，周承轩话里话外，是在提醒周琨钰对家族的责任。
　　代珉萱心里一紧，筷尖险些磕到碗沿。倒是周琨钰，温雅笑笑端起面前的茶：“不敢当，爷爷，还是我敬您。”
　　周家便是这样的家庭。谁能想到一酒一茶之间，祖孙俩正进行暗暗的交锋。
　　代珉萱望着周琨钰的双眸。
　　那双眸子有时让她想起鸽子，一层一层的底色叠下去，疏密不一，让人总也看不透。
　　可这时，周琨钰的双眸又像一条冬日里的河，主色调还是灰的，可你终能看到很细碎的阳光，一点一点从波纹里面泛出来。
　　说不上很多，可又不能忽略。
　　代珉萱抿了一下唇，发现沈韵芝在看她，又不着痕迹将唇角放松了。
　　饭后吃完水果，一家人旅途劳顿，早早去歇息。代珉萱告辞时，轻声叫周琨钰：“你跟我出来，我带了东西给你，在我车上。”
　　两人一起并肩往外走去。
　　代珉萱提前说：“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现在什么在网上买不到？”
　　她打开后备箱，犹豫了一下，才把一只纸盒取出来。
　　祥云纹苍绿纸糊着，单看盒样已觉得精巧。打开来，是一块上好的丝缎，淡淡的梧枝绿，哪怕在不甚明亮的置景灯照射下，也似有光华在缎面流淌。
　　周琨钰雪肌玉骨，最适合穿绿。
　　周琨钰笑笑，抬眸：“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代珉萱与她对视一阵，终是移开目光。
　　在南方家乡，丝缎不止是丝缎，而用以赠予心上人。“丝”谐音“思”，千丝万缕的思绪织在一起，再由一双巧手裁成心仪模样。
　　代珉萱轻声说：“只是丝缎而已。”
　　是啊，在周、代这样的家庭，丝缎只是丝缎而已。其中潜藏着些什么，由得你自己去想、自己去猜，没有人会点破。
　　周琨钰温和笑笑，盖上盒子：“阿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代珉萱还想说什么，周琨钰问：“南方好玩么？跟大哥相处得怎么样？”
　　代珉萱望着周琨钰。
　　其实在周琨钰问起南方时，她有很多话想同周琨钰说。她想说她们一起看过的那条细细静静的河。想说枝头剩着点滴的绿意像要融化在空气里。她想说她们已不大能听懂的评弹。还想说那种湿湿冷冷的空气裹着人，像一个并不讨喜的拥抱。
　　可最终这个问题的落点，还是要落在她与周济言的相处上，躲不掉，绕不开。她给出干巴巴的两个字：“还好。”
　　周琨钰弯弯唇：“阿姐，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阿钰。”
　　周琨钰回眸。
　　“你是一个人过的年么？”
　　周琨钰笑了：“不是。”
　　说完这么两个字，冲她略压一压清秀的下颌，往院落深处走去了。
　　******
　　次日，周琨钰收到辛乔微信：“周末加班么？”
　　周琨钰指尖轻触屏幕：“应该不会。”
　　“那，去看电影么？”
　　“为什么想去看电影？”
　　“有话想跟你说。”
　　周琨钰那时正在看书，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拿起手机，把屏幕反扣在桌面上，有点不愿再看。
　　她大约能猜到辛乔想要告白。
　　而她发现，每当辛乔想把两人之间的感情挑明，她会紧张到本能不想面对。
　　挑着手指压一压颈根，用力的吞咽，而呼吸还是有一些快，过速的心跳没缓解。
　　她不适应，不适应过于直白的感情。她们自小习惯的表达方式，是她与周承轩在餐桌边一酒一茶的刀光剑影，是代珉萱什么都不说的一块丝缎。
　　挑明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没有模糊的余地，意味着没有退路。
　　周琨钰在想：她真的做好这样的准备了么？
　　做好准备跟辛乔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了么？
　　剥开淡漠的外壳，辛乔直接，灼热，赤诚。剥开端雅的外壳，她冷漠，理性，擅于伪装。
　　辛乔对她别无寄望，只需要她是个好人。
　　辛乔对她别无要求，只要她别骗自己。
　　而周琨钰一直压着周承轩的那件往事，还算个好人么？
　　她大抵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辛乔，一来这件事牵涉太大，二来她也不知辛乔会怎么看待她，这又算欺骗么？
　　周琨钰翻过手机，指尖轻触打字：“周末我有其他的事。”
　　删除，重新打：“周末有事，下次我约你，好么？”
　　又删掉。
　　正当这时，辛乔发过来一个表情包，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毛茸茸粉色的头像颗棉花糖。
　　又发来一句：“木木那里偷来的。”
　　周琨钰挑唇，最终在对话框里打下一个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好。”
　　点击发送。
　　放下手机，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周琨钰，你真的在发疯。
　　******
　　辛乔这周难得也是周末轮休，所以约了周琨钰，晚上八点，电影院见。
　　周琨钰本以为这周末不会加班，没想到错误估计，周日全天都留在医院。
　　直到病人的情况终于被处理妥帖，她松一口气，回到自己办公室，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面露倦色，于是从包里取出一只口红，比她平时惯用的大地色略亮一些。
　　指腹点两点，便似薄薄一层花瓣铺开在唇上。
　　医助也正要下班，走进办公室笑道：“周老师晚上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啊？”
　　周琨钰微怔了下。
　　笑道：“没有，只是这段时间太忙，觉得自己气色不好。”
　　“不会啊，周老师总是好看的。”医助同她打招呼：“那周老师，我先下班了。”
　　“今天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
　　呵。
　　医助走后，周琨钰立刻抽了张纸巾，把唇上的口红擦掉了。
　　「去见很重要的人。」
　　远远的另一端，辛乔忽如其来的打个喷嚏，还以为是一阵凉风作祟。她一定不知道，是医助这句“无心之言”，莫名就惹到周琨钰了。
　　突然涂口红，任谁看来，都是要去见很重要的人。
　　那么辛乔上次去同学会涂了口红，就算当时没有对辛乔来说很重要的人，她这是预备去发展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
　　要是周琨钰那天没有刚巧遇见她呢？
　　呵。
　　周琨钰重新补上大地色口红，站起来背包，关灯，走人。
　　倒没曾想这么堵，她偏着颈项望了眼前方路况，一片红色的汽车尾灯根本望不到头。
　　******
　　另一边，辛乔六点就到了。先朱负
　　呃，是有那么一点点早，但不是因为她迫切的想要见到周琨钰，而是她今天休假，没什么事。
　　嗯，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周琨钰是个守时的人，她俩职业的共性便是把时间看得特别重。辛乔揣测着，八点场的电影，周琨钰应该七点半会到，留一些余量。
　　她这么想着，不停看着时间。
　　七点十五。七点二十。七点半。
　　她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咽了咽，又不想去买水。
　　当时间来到七点四十的时候，她心里冒出个荒唐想法：周琨钰不会不来了吧？
　　总忍不住想起她们在温泉山庄那夜，周琨钰一个人拎着充电灯往帐篷里走，灯一关，背影瞬时被吞没，她像从一片黑雾里走来，又回到一片黑雾里去。
　　辛乔不知为什么觉得，其实直到现在，她从来都没有抓住过周琨钰。
　　如果周琨钰就是忽然反悔了呢？不来了呢？
　　反正她们又还没确定关系，那她之前以为的那场小型胜利，只要周琨钰缩回自己的壳里，就什么都不算。
　　另一边，周琨钰在地库停车时，看一眼时间，已过七点半。
　　不早了，她却在车里静静坐了两分钟。
　　她发现自己在犹豫。
　　她答应了辛乔的邀约，那更像是一种趋光的本能。可要说她真的想得很清楚了么？并没有。闲注富
　　她还有反悔的机会，在辛乔对她说出正式的告白以前。
　　可她坐了两分钟，拎包，拉开车门下车。
　　来到影院门前，即便藏在人堆里，辛乔那张脸过于好辨认。
　　不只是因为她肤白，也不只是因为她五官异乎寻常的清秀，更重要的是那双眼。很多人是没有那样一双眼的，被生活盖住了，被琐碎盖住了，被很多的妥协和疲倦盖住了。
　　但辛乔不。
　　即便有些时候，她的腰都忍不住打弯露出疲态了，但那双眸子，始终亮闪闪的。
　　只不过这时那张脸上，掺着点罕见的迷茫，像被什么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
　　周琨钰拎着包走过去。
　　辛乔睫毛一翕，很快便看到她了，于是便笑了。
　　终于又出现了。周琨钰心想。
　　在第一次辛乔想要告白以前的那种笑，终于又出现在辛乔脸上了。那种不计意义、不设目的的笑。
　　那种就因为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很纯粹的笑。
　　周琨钰在心里想：还好。
　　还好她来了。
　　******
　　周琨钰穿过人群走到辛乔面前，多瞥了辛乔一眼。
　　辛乔：……？
　　她是排爆手的嘛，对危险有着天然直觉的嘛。
　　这会儿下意识就觉得，周琨钰瞥她的这一眼，是对她有什么不满。
　　可她们刚见面，她也没得罪周琨钰啊。
　　周琨钰方才的视线是停在她唇上，于是她抿了抿，问：“我怎么了？”
　　周琨钰笑颜无暇：“你好得很。”
　　辛乔：？？？
　　时间有些紧，她只得先摁下疑惑，问周琨钰：“去买爆米花么？”
　　周琨钰：“你喜欢爆米花吗？”
　　辛乔：“也不是说喜欢，是我看网上说……”
　　忽然就截住了话头。
　　宽宏大量的周医生也没那么难以取悦。她觉得辛乔顶着张清秀的脸和淡漠的神情，有时却像那种有点笨拙的小狗，摇着尾巴，还上网去查应该怎么约会。
　　有点可爱。
　　“好。”周琨钰领着等了她整晚的小狗往柜台走去：“买。”
　　周琨钰已吃过工作餐，辛乔也已吃过饭，两人便只买了爆米花和可乐，辛乔扫码付钱，两人一道去排队检票。
　　辛乔端着两杯可乐在前，周琨钰抱着爆米花桶，拎着包站在她身后。
　　辛乔忽然觉得，腿后被周琨钰的包轻轻撞了下，痒痒的。
　　“为什么不涂口红？”周琨钰在人声喧嚷的队伍里，压低声这样问她。
　　辛乔忽地低头就笑了。
　　原来她刚才察觉到的“危险”，是看上去端雅理性的周医生，在计较这个啊。
　　“明明上次同学会，你都涂了。”周琨钰又说。
　　检票队伍排得密，周琨钰同她站得很近，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清润的吐息从她后方隐隐传来。
　　周琨钰告诉过她说人的颈部大动脉很敏感，却没说过人的颈从皮支也很敏感。
　　也就是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周琨钰的吐息带着草木微凉，却让她后颈开始不断发烫。
　　一路烫到她心脏，又漫延到她指尖。
　　她紧了紧握着可乐纸杯的手指，压低声：“下次，好吗？”
　　队伍里这么多人，笑嚷不断，可有人知道她们这样轻声细语的在许诺未来吗？
　　下一次再唱歌给你听。
　　下一次再涂口红给你看。
　　我亦有我的心机。因为我想在一个个平凡琐碎的日子里，通过这些“下次”，不断不断地，再见到你。
　　******
　　直到两人进场落座。
　　电影是这段时间的热映大片，讲一堆人去丛林寻找具有治愈功能的神树。
　　金发的女主角和过于剽悍的男主角，太过爆米花电影的设定，有些没意思。
　　可是，可乐冰得恰到好处，爆米花甜得恰到好处，电影难看得恰到好处。
　　辛乔指尖黏了些腻腻的糖浆，空咽了一下喉咙。
　　她挺紧张的。
　　电影里的主角正在过险境，引来全场观众的一片惊呼。
　　辛乔缓缓靠近周琨钰。
　　银幕的光影投射在周琨钰脸上，斑斓的亚马逊丛林变作静谧的河，时光和世界映射在里面，只泛起一阵灰白。时间失去魔法，辛乔恍然觉得她们是在看一部黑白默片，穿越沧海桑田，胶片上泛起令人心安的斑驳。
　　她凑近周琨钰耳边，能感到周琨钰呼吸微微的滞涩。
　　她这时应该要告白的，应该要说出那句话的。
　　她最终选了电影院，是因为看到网上有人说，告白的时候你会非常非常紧张，电影院的黑暗和银幕会帮助你，把你的那些紧张藏匿起来。
　　情节在不断推演，你好像是躲在别人的人生里，说自己的真心话，那么你要说的话，会比较容易说出口一点。
　　可这会儿她反悔了，她凑在周琨钰耳畔问：“能跟我去一个地方么？”
　　她的吐息打过来，周琨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垂：“去哪里？”
　　辛乔答她：“上一次我上你的车，可没有问你要去哪里。”
　　******
　　两人放弃爆米花电影，偷偷溜出了影院。
　　上车，导航是辛乔设置的，一个坐标，周琨钰一时也不知那是何处。
　　直到保时捷开上一段蜿蜒的山路。
　　不是什么有名的景点，很偏，某种意义上像是辛雷以前的秘密基地，在来不及带辛乔去郊外山里看星星的时候，他偶尔会带辛乔来这里。
　　自然比不上山野间，可终归远离了些城市灯火，游人又少，抬眸还是能见零散的一颗颗星，从天幕里露出来。
　　周琨钰停了车，和辛乔一同走到山崖边。空气里草木的清芬混着冷冽，星罗棋布的城市灯火离得很远。
　　夜风扬起辛乔的碎发，她站在周琨钰身边，规规矩矩垂着手：“其实，你大概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她最终放弃了电影院，带周琨钰来这里。
　　是想在清风朗月之中说。
　　在皎皎光辉之中说。
　　不要电影院那片暧昧模糊的灰。
　　让每一棵树、每一颗明年春天待发的新芽做她的见证。
　　说着又蜷了下自己的手指：“我会好好学技术的。”
　　“啊？”周琨钰想了很多，关于辛乔会说些什么，但万万没想到辛乔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在那天撞破她在浴室的一幕后。
　　周琨钰想起自己所用的小小白色物件，抿了下唇。
　　“不要再对自己那么糟了。”辛乔好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手，摸了下发烫的耳朵，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而诚挚地：“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那就让我来。”
　　这时辛乔笑了笑，倔强而锋利的人，第一次露出这种笑，好像接下来的话，对她自己也是意想不到：“其实要不是那天看到你在浴室……我可能不会这么快跟你说这些。”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一些重，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吓到。”
　　“你说，我们需要抛开以前那些，去理一理对彼此到底是什么感觉。”
　　“所以我也一直在想。”
　　“虽然我冒出过很多次喜欢你的念头，但其实，每次我心里都会顿一下，然后问自己，是喜欢你么？”
　　“可能我对‘喜欢’这个词的想法太固化了，因为以前对喜欢的理解都来自小说电影什么的嘛，大概就是一起穿白衬衫淋雨啊，一起在海滩上跑啊，互相喂爆米花啊什么的，就是，有很多粉红泡泡的那种。”
　　周琨钰听得笑了。
　　辛乔自己也跟着扬了扬唇：“可我好像没办法给你喂爆米花，你也不是会让我喂爆米花的那种人。所以要说我喜欢你的话，好像，不那么贴切。”
　　我不明亮。你不天真。
　　我太执拗。你亦冷淡。
　　若向往一段轻松明快的、充满粉红泡泡的感情，你好像不是最优解，我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可是。
　　在面对你的时候，我好像从来都没得选。
　　在看到你背影忽然消失的时候。
　　在看到你在浴室里对自己很糟的时候。
　　甚至更早之前，在我于会所第一眼看到你，看到那双清润如河的双眸的时候。
　　我会想要抓住你。我会很生气，生气你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
　　我会觉得，世界上至少得有一个人对你好吧，既然你自己都做不到，那么让我来代替你吧。
　　说来可笑，分明我们是没有血缘、没有牵连的两个人，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是我的责任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因为喜欢是有得选，爱是没得选。
　　那么周琨钰……
　　辛乔顿了顿，把自己思量良久的那两个字，轻轻地、却郑重地说出来：“我大约是，爱你。”


第48章 
　　说“爱你”这种话的确让人紧张, 无论胸中是如何的豪情万千，一门心思只想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押上去。
　　可话一出口，还是尽可能放柔、放轻, 像是怕惊扰了眼前人。
　　辛乔说完以后，周琨钰挑了一下唇角。
　　该死。辛乔微蜷了下指尖, 为什么她会紧张到想要逃。
　　她明明是面对生死攸关的炸弹也不怕的排爆手不是么。
　　然后她想明白了，因为炸弹是已知, X射线透视仪帮她了解炸弹内部的每一处构造。
　　而面对周琨钰是未知, 她未能做到知己知彼, 她还没看透周琨钰, 就忙不迭押上全部的人生。
　　她知道周琨钰对她有感情，但其实她并不确信，这些感情到底是否足以周琨钰为她坚定的踏出那一步。
　　周琨钰微翕了下唇瓣，唤她的名字：“辛乔。”
　　辛乔心里慌得过分。
　　她其实挺怕周琨钰用这种郑重其事的语调唤她。
　　因为她记得她妈离开前，就用这种语调唤过她。
　　好像无论何种性格的人, 离别当前，总会显出一种格外的郑重。
　　周琨钰到底还是觉得不行么？周琨钰到底还是要拒绝她么？
　　辛乔用力攥着自己的指尖，嗓子干到迫切的想要喝一口水，可山上哪来的水呢, 她又发现自己紧张到更加想逃，拔腿就走的那种。
　　可是她没有。
　　她就是坦坦荡荡站在这里, 如若爱是沉默冲锋的战场，那么死也让她死在这里。
　　清醒的、明白的、不留遗憾的, 去面对周琨钰的一个答案。
　　周琨钰问：“为什么爱我？”
　　辛乔愣了下。
　　这个问题好像有很多答案。
　　爱周琨钰端庄之下的妖娆。
　　爱周琨钰残酷之下的温柔。
　　爱周琨钰热闹之下的落寞。
　　可到头来, 辛乔给出的答案是：“因为, 你是你。”
　　周琨钰看着月辉掉进辛乔的双眼，黑白分明的眸子, 灼灼闪亮得惊人。
　　她拖着辛乔的手走到一棵树下，在树冠的一片遮掩下，她身上白色的大衣连同她皎然的脸，化作唯一一抹亮色。
　　她靠在树干上，整个身子就显出娇软。
　　“过来。”她叫辛乔：“吻我。”
　　辛乔心里一跳：“什么意思？”
　　“傻了你？”周琨钰轻轻含笑，那张端秀的脸透出骨相里的媚态：“我让你吻我，你说是什么意思？”
　　辛乔：“我想听你自己亲口说。”
　　“好。”周琨钰的语气有一丝丝纵许。
　　舌尖蜷了蜷，调子轻柔的，在一阵春日的夜风中，说出了她此生最疯的三个字：“在一起。”
　　“我的意思是，我们，在一起。”
　　辛乔笑了，抿了抿唇，尔后止不住的又笑了，笑容从抿紧的唇角里溢出来。
　　她凑过去，却被周琨钰伸手捧住她下巴，掌握了主动权。
　　周琨钰的吻一开始是轻轻的，柔软的唇瓣轻碰在她唇上。渐渐的，周琨钰开始轻吮她唇角，带来春夜般的润意。
　　接着探出舌头，撬开她唇齿。
　　那是一个热烈的、毫无保留的吻。两人的唇舌像春天的藤蔓，带着强大的欲念生长，为了汲取更旺盛的生命力一般，与彼此紧紧的纠葛在一起，好像就要这样彼此共生，融进日升月落的光作为粘合剂，再也不分开一样。
　　辛乔的呼吸被风吹乱，伸手抱紧了周琨钰。
　　山顶的风是冷的，而怀中的人是温软的，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进冬日干枯的草原。
　　其实接吻让周琨钰紧张。
　　她更习惯勾着辛乔、诱着辛乔，让辛乔对自己上下其手。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欲念总比感情更容易应对。
　　可她被今晚的辛乔打动了。
　　辛乔没有混沌，没有暧昧，所有奔涌的暗流冲破桎梏，变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两个字——“爱你”。
　　周琨钰应该要拒绝的，就像她的理智一直在冷眼旁观，告诉她怎样走一条更顺遂也更容易的路。
　　可辛乔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反复鼓噪着她耳膜——“爱你”。
　　所以周琨钰觉得自己，大概在发疯。
　　不要任何欲念，她想跟辛乔炽烈的、诚挚的、毫无任何保留的、接吻。
　　辛乔嘴里是淡淡的薄荷味，而她嘴里是带点清涩之气的淡香。两股凉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又被温热的唇瓣捂热。
　　她的舌头再次探入辛乔嘴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畅，才放开。
　　辛乔第一次知道接吻可以这样久，还令人意犹未尽。
　　周琨钰一张脸近在她眼前，嘴唇红润润的，也许还略有些肿，眼底是湿软的水光，像即将吹起的春风一样看着她。
　　辛乔很难描述那一刻自己的感觉，只觉得自己的浑身倔劲被这样的春风软化。
　　她垂头靠在周琨钰肩头，喁喁吐出一句话。
　　周琨钰没听清：“什么？”
　　辛乔的额头贴着她颈间最薄的那一层皮肤，感受她血管轻微的跳动，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好像。”
　　“比我以为的还要更爱你。”
　　夜风吹起周琨钰的长发，与那几个字一起轻柔抚弄她耳垂。
　　周琨钰闭了闭眼。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如此直白的、清晰的、不加任何遮掩的，感情。
　　******
　　下山的时候，周琨钰问：“我送你回去？”
　　辛乔犹豫了一下：“好。”
　　周琨钰知道她犹豫什么，逗她：“辛队终于愿意接受奢侈的腐化了。”
　　辛乔摇头：“不。”
　　“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周琨钰把车钥匙抛给辛乔：“那，你来开好么？”
　　辛乔在空中稳稳接住：“为什么？”
　　周琨钰挑了挑眉尾：“吻得腿软。”
　　辛乔：……
　　她经过方才那番“奋勇”告白，现在后知后觉害羞到脚趾抠紧。可周琨钰好像还是那个周琨钰，端雅温柔的外表之下，什么虎狼之词都敢往外说。
　　辛乔问：“不怕我把你车给蹭坏了？”
　　周琨钰耸了下肩：“蹭坏了就修呗。”
　　辛乔坐进驾驶座：“这座椅怎么调？”
　　周琨钰告诉她。
　　辛乔：“那我可真开了。”
　　周琨钰轻快的点头：“好，毕竟我现在踩不动刹车。”
　　辛乔发动车子，开了一段，昏黄的路灯灯光洒下，周琨钰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光线便暖金一样混着风钻进来。
　　风还是凉的，可隐隐有了春天的味道。
　　周琨钰问辛乔：“冷么？”
　　辛乔摇头。
　　周琨钰又把车窗开得略大了一点，钻进来的风拂着她的长发。
　　她的乌发本来束在脑后，可随着夜风把发丝越吹越乱，她索性把皮筋摘下来绑在手腕上。
　　辛乔看一眼，她浓密的长发在风中翩飞，一阵凌乱中嘴角的笑意透出来。
　　在一阵突然浓烈的洗发水香气里，辛乔问：“你笑什么呢？”
　　周琨钰笑着摇摇头。
　　她自己开车如她的性格，是平稳的类型。更不用说周家用惯的那些司机，都是按周承轩的习惯磨出来的，开车四平八稳极了。
　　而辛乔开车不一样，她打开窗，灌进来的风带来解开镣锁般的快意。
　　辛乔问周琨钰：“是我先送你，还是你先送我？”
　　周琨钰扬扬唇：“我送你吧，我缓一会儿腿不软了，就自己开车回去了。”
　　辛乔便先把车开回了旧筒子楼。
　　还好周琨钰今晚没叫她去自己公寓，毕竟她还没学好技术是吧。
　　她把车停在街口，问周琨钰：“你自己开回去没问题么？”
　　周琨钰带着慵懒调子点了下头，柔润的红唇还带着刚刚热吻过的妩意。
　　辛乔解开安全带：“那我先回去了，你开车小心。”
　　“嗯。”
　　恋爱中的人呐，真是很矛盾的。
　　辛乔方才那一路，连多看周琨钰一眼都不好意思，这会儿下了车，又抓心挠肝的舍不得分开。
　　她正往窄街深处走着，走在初春的夜里，走在暖黄的光影中，忽而鞋尖一转，调头快步向窄街口走去，快到她发现自己几乎是想用跑的。
　　其实她不用急，因为周琨钰换到驾驶座以后，车还安安稳稳停在那里，没开走。
　　她匀了匀自己的呼吸，走过去，勾下腰，从降下的车窗望着周琨钰那双清润的眼：“我想起刚才忘记跟你说了。”
　　“那个，晚安。”
　　周琨钰笑了，纤柔的指尖又勾了勾自己的额发：“嗯，晚安。”
　　辛乔抿了下唇，再次调头往窄街深处的旧筒子楼走去。
　　好烦啊！周琨钰那么聪明，肯定瞧出她这么别扭，刚才不是忘了，是特意没说那句晚安。
　　就为了调头回去，多看一眼她放在心尖上供奉的人，在夜色里笑起来的模样。
　　好烦啊，可是，也好开心啊。
　　辛乔弯着嘴角，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原来周琨钰的双唇真的那样软，吻上去，与她肖想过的一模一样。
　　******
　　接下来的一周，周琨钰格外忙，两人没有见面的机会。
　　辛乔觉得这样也好，因为她也挺忙的，除了忙工作忙训练，晚上还要忙着学习技术。
　　做贼似的，等辛木回房睡了以后才敢打开电脑，即便塞着耳机，声音也只敢开得特别低。
　　合上电脑，她看向自己纤长的手指。
　　应该还是挺巧的对吧。
　　毕竟这是排爆员的手呢。
　　这周因为龚远换班带他奶奶去医院看诊，所以辛乔还是周日轮休，那么也就是说，刚刚在一起的两人，周日肯定会见面的对吧。
　　结果到了周六，周琨钰那边还没开口约她。
　　辛乔当然知道周琨钰忙，可她心里又有点小别扭。
　　你不急是吧，那我也不主动，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跟我开口。
　　进入一段感情大约就是这样，诚惶诚恐把自己全部筹码押进去，表面再怎么笃然，心里还是小小的怕。
　　所以生出许多的心思，与其说是跟对方较劲，不如说是同自己较劲。
　　比如莫名其妙的规定一段时间，辛乔一大早晨跑完回来，看了看手机时间，就定在八点半吧，她就要看看，周琨钰会不会在八点半之前主动联系她。
　　好像联系了，就能说明周琨钰更在意她似的。
　　这想法毫无道理，可辛乔乐此不疲。
　　她回家后先是洗了个澡，又回房压了压腿，再看一眼手机时间，刚刚好跳到八点二十九分。
　　她坐到床畔，就那么把手机捏在手里，在心里开始计秒：一、二、三……
　　在将要数到六十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周琨钰不打来也没有什么的，周琨钰这一周太忙，说不定根本还在睡。
　　垂了垂睫毛，在心里默默把最后三个数字数完：五八，五九，六十。
　　正巧数到六十时。
　　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辛乔几乎下意识阖上眼，不敢去看。
　　缓了两秒心跳，才把眼睛张开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单字——“烟”。
　　真是周琨钰打来的。
　　辛乔很难描述这些巧合带给她的震撼。
　　就像圣诞节那天，她站在窗口，用指尖在掌心里匀速的敲了六十下，周琨钰居然真的回来了。
　　就像今天，她坐在床畔，在心里默默数到六十秒，周琨钰居然真的打电话来了。
　　她把手机接起来：“喂。”
　　周琨钰的声音带一点晨起的哑：“我刚醒。”
　　这把刚睡醒的嗓音透着一种温软的朦胧，跟夜里刻意压低的暗哑相比又是另一种引诱。辛乔心里一跳，忽然想看周琨钰这一刻的睡颜。
　　嘴上却只是说：“哦。”
　　但她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被周琨钰敏锐的捕捉到：“你笑什么？”
　　“没什么。”辛乔忍不住继续笑着，但不想告诉周琨钰原因。
　　这些巧合说起来有点傻，都是她独家私藏的秘密，连周琨钰也不说。
　　周琨钰问：“我今天不用去医院，你要不要带木木到我公寓做饭？”
　　“带……木木啊？”
　　“……不带木木吗？”
　　辛乔又一次弯了唇，应下来：“那我收拾一下，一会儿带木木过来。”
　　“能稍微早一点么？”
　　“多早？”
　　周琨钰那边静了一瞬。清晨寂寥，其实能略略听闻周琨钰贴在手机边的吐息，这会儿吐息倏然离远了一阵，又贴回来：“一小时零两分钟。”
　　辛乔愣了下：“这么精确？”
　　周琨钰在电话那端说：“我看了眼导航，从老宅开车去我公寓大约需要四十二分钟，另给我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足够了。”
　　辛乔发现人的一颗心，是可以很硬又很软的。
　　在面对生活挥过来的刀剑时，可以负隅顽抗很多年。
　　在听到这过分精确的“一小时零两分钟”时，又可以很轻易的化成一滩水。
　　她问周琨钰：“你不吃早饭么？”
　　“你给我带吧。”周琨钰忖了忖：“就上次那家的豆浆油条，味道不错。”
　　“那油条加了明矾的，普通人都介意，你这个医生倒是一点不介意。”
　　周琨钰拖着慵懒调子：“人生苦短，我要快乐。”
　　人生能自我掌控的部分实在不多，从前她口腹的欲念，现在她对感情的贪婪，都是如此。
　　******
　　挂了电话，辛乔拉开房门去找客厅里读英语的辛木：“今天跟我一起去她家么？”
　　辛木明知故问：“谁啊？”
　　辛乔瞥她一眼。
　　辛木嘻嘻笑，又转为正色：“带我一起去啊？”
　　“不带你……么？”辛乔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会儿。
　　辛木与她暗暗用眼神交锋：“你觉得呢？”
　　辛乔伸手拉了一下她的马尾：“赶紧收拾东西。”
　　“啊！”辛木捂着头故意呼痛，唇角翘起来。
　　就知道这个家没她得散！也不知她那不争气的姐，到底告白了没有。
　　辛木收好书包跟辛乔一同出门，为着要给周琨钰带早饭，今日要做的菜便是在她们家街口的小菜市一并买好，不是有机，但也水灵灵的新鲜。
　　周琨钰已提前通知门岗了，很顺利的放行，乘电梯上楼，摁响门铃。
　　因她们去买菜耽误了些时间，周琨钰已经到了。
　　周琨钰一打开门，一根小臂长的油条怼到她面前，外加一杯豆浆。辛乔说：“拎了一路，好傻。”
　　她笑着道谢：“辛苦了。”
　　辛乔一脸淡漠的点点头。
　　换了鞋，把手里拎的菜去厨房放下。辛木悄悄跟周琨钰说：“你别听我老姐嘴硬，其实她守在摊口，让老板给你现炸的呢，又把袋子敞了一路怕把油条捂软不脆了，偏偏嘴上那么说，真是臭脾气。”
　　周琨钰眨眨眼：“对，臭脾气。”
　　她问辛木：“今天有作业么？”
　　“早做完了，不过我打算自己再刷几套卷子。”她指指书包：“都带来了。”
　　正好这时辛乔从厨房转出来：“你休息会儿，下午再做题吧，你这周真的太累了。”
　　周琨钰于是提议：“上午我们一起拼乐高怎么样？”
　　辛木有点意外：“你喜欢乐高？”
　　周琨钰看上去着实不像会喜欢乐高的那种人。
　　“也谈不上喜欢。”周琨钰一边答她，一边去立柜里翻找：“是去年慈睦的年会抽奖，当时郁溪工程师的新项目不是很火么？人事便买了航空主题的乐高。”
　　“找到了。”她端出一只不小的纸盒来：“我一直放在这儿，也没拼过。”
　　三人围坐到茶几边，长毛地毯茸茸的，很适合乍暖还寒的季节。周琨钰把所有零部件都倒出来，三人便开始协同作战。
　　辛乔第一次发现，她也有耐心耗尽的时候。
　　她向来是很有耐心的人。对待排爆，对待生活，还有以前对待辛木的病，加上后来对待周琨钰，桩桩件件，由不得她不耐心。
　　可为什么连拼乐高也需要这么多耐心啊？
　　辛乔把手里两个模块扔回茶几：“不拼了。”
　　辛木瞥她姐一眼，知道她姐这会儿有点炸毛。
　　真的，街坊邻居都夸她姐多成熟多优秀。其实她姐那些炸毛小狗的时候，她都能看出来。
　　她姐其实挺容易生气的。跟不够快的菜刀生气，跟不好用的微波炉生气，跟轰轰作响的洗衣机生气。
　　辛木又觉得有点好笑，谁能治治她姐这脾气啊。
　　这时茶几下，周琨钰脱了拖鞋的足尖，似河畔柔润润的蒿草，轻轻一晃，抵了抵辛乔的小腿。
　　辛乔：“……吧？”
　　辛木又瞥她一眼。
　　辛乔解释：“我刚才那是个疑问句，问自己说不拼了吧？但勇于克服困难的精神让我回答自己，拼下去。”
　　辛木实在没忍住，趴下，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噗。噗哈哈哈哈哈。
　　她姐以往每每怎么收拾她来着？怎么教育她来着？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不过这两人到底在一起了没啊？辛木忍了笑，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重新拿起一个模块，心里泛着嘀咕。
　　这时周琨钰看了眼自己的水杯，喝空了，又看了眼辛乔的水杯里还有，于是很自然的端起抿了口。
　　辛木愣了。
　　脱口问出：“你们俩在一起啦？”
　　一阵惊人的静默。
　　辛木有点懊恼，她是不是嘴太快了啊？这要是两人还没捅破窗户纸，她这么一问多不好。
　　然而辛乔低头把手里两个模块凑了凑，好像不搭，换了块，又凑了凑，在做这一切的同时，嘴里好似很不经意的：“嗯。”
　　辛木一下子眼都瞪圆了，又去看周琨钰。
　　周琨钰勾着纤白颈项，对付着手里的两个模块，心无旁骛的模样。
　　搞什么啊！这两人原来早就在一起了，干嘛不告诉她啊？她可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难不成还害羞？也太纯爱战士了吧！
　　辛木心想，搞不好这两个人，连手都还没牵过吧。
　　十四岁单纯的小姑娘，当然是不知道辛乔电脑里所藏的那些教程的。
　　一上午的奋战大概完成了三分之一，周琨钰暂且把乐高收起来。辛乔去做饭，照例是简单家常菜，落胃却熨帖。
　　下午，辛木从书包里拿出卷子：“我必须得刷会儿题。”不能一直陪这俩谈恋爱的玩物丧志。
　　“好啊。”周琨钰轻轻揽一下她的肩：“把餐桌收拾出来，这儿视野好，我也看会儿书。”
　　又问辛乔：“你干嘛呢？”
　　辛乔：“你们不用管我。”
　　她也有大量的理论书要看，但不会当着辛木的面，怕被辛木知道了她其实是排爆手。
　　周琨钰摊开书和辛木一起坐在餐桌边，不需要白大褂加持，她专业起来的样子很迷人。
　　辛乔站到露台，向外远眺。
　　今天并不是什么好天气，天灰蒙蒙的，云一团团低低的坠在枝头，像是要把枝桠压弯。
　　可辛乔盯着细瞧了会儿，发现枝桠是不肯屈服的，上面已抽出一颗一颗的新芽，带着茁壮而顽强的生命力，以一种不管不顾的姿态把那厚厚的云层往上顶。
　　旁人都说春天是温柔的，辛乔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春天莽撞、活泼的一面。
　　这并非因为她今天的观察力特别出众，而是因为她今天站在这里，用一刻的闲暇让自己透口气。
　　以前她是没有的，她忙于挣钱、忙于排爆、忙于照顾辛木，走路都匆匆低着头，甚至于很久都没抬眸去看一眼周遭。
　　她转了个身，靠在栏杆上向客厅里望去。
　　辛木正背对着她专心刷卷子，头埋得很低，而周琨钰坐在辛木对面，刚好是面向着露台的。
　　在辛乔转回身来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两人一个对视，辛乔就笑了。
　　笑完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顺手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
　　周琨钰说过很多次不介意她在公寓抽烟，可她这会儿却把烟夹在指间，也没点火，对着周琨钰指指自己的头，又指指辛木。
　　周琨钰凑过去温声跟辛木说了句什么，辛木就把头抬高了。
　　辛乔又笑了。
　　她发现自己的笑变多了，也不再是以前那种吊着唇角的冷笑。
　　还有，她发现自己真变得不喜欢抽烟了，这会儿烟夹在指间根本不想点，心里的麻木已不需要烟雾呛进肺里的撕裂感来刺激了。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她之前并非真的连一刻闲暇都没有，她只是缺少那颗去捕捉闲暇的心。
　　与周琨钰在一起这件事，像把她的头从潜了太久的水底拉出来，拍拍她的脸说：来，透口气，其实生活没那么糟。
　　她望着客厅，发现辛木仰脸跟周琨钰说了句什么。
　　周琨钰陪辛木走到沙发边，辛木拖了脱鞋躺上去，周琨钰拿了个靠垫给她枕着，又去卧室拿了张毯子，展开来搭在她身上。
　　辛乔猜到，辛木应该是太累了，新学期马上要开始，再一个学期就升初三了，她给自己的压力不小。
　　待辛木睡熟后，坐回餐桌边看书的周琨钰，抚了下好似发酸的后颈，站起来，一个人往卧室方向走去。
　　也没叫辛乔。
　　辛乔轻手轻脚的跟过去，路过熟睡的辛木，推开了卧室门。


第49章 
　　辛乔觉得她不是走进卧室里去的, 而是跌进了一个春天。
　　没想到周琨钰就倚在门侧的墙上，一手将她拉进来，另一手春日藤蔓般环上她的腰：“辛队, 技术学好了么？”
　　谁会告白的时候说要好好学技术啊，周琨钰现在忖来还有些想笑。
　　此时唤她“辛队”, 又是另一重揶揄的意味了。
　　很缱绻，也很亲昵。
　　辛乔没答, 只是对着周琨钰吻了过去。
　　其实从小她们家条件就不算太好, 之前是她外婆一直病着, 辛雷作为基层警员工资也不算特别高, 小时候旧街里的小孩儿吃冰淇淋，辛乔总会选冰棍。
　　唯独记得有一次她破解了辛雷同事自制的炸弹，辛雷特高兴，说什么也要给她买个冰淇淋。
　　冰淇淋真软，直冲脑门的甜意好像要把人的两片唇黏在一起。不敢用力, 因为轻轻一抿就化了，甜味往上升涌，而凉丝丝的感觉往下沉，一直沁入人心里。
　　周琨钰的唇, 就带给人这样的感觉。
　　她吻得很耐心。直到洗完手回来，这份耐心仍在延续。
　　“你问我有没有学好技术是吗？”她附在周琨钰耳畔：“周老师, 那我一步步说给你听，你来告诉我, 我学得怎么样。”
　　以前辛木住院时, 就总听人唤“周老师”。现在她也把这个称呼唤出来, 回敬周琨钰方才叫她的那声“辛队”。
　　她果然一步步把自己的动作说出来，耐心的问周琨钰：“这样对吗？”
　　温柔向来是周琨钰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那是周琨钰第一次尝到被温柔反噬的滋味。纵然这高端公寓隔音很好，可她想着在客厅里酣睡的辛木，根本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
　　周琨钰软软的靠在床头，辛乔坐在床边，周琨钰便把纤长的小腿放在她腿上。
　　“木木应该还没醒，歇会儿再出去。”
　　卧室里没开灯，加之阴天的缘故，透着种暧昧的浅灰，周琨钰的脸像是藏在一团雾里，连五官都变得模糊起来。
　　辛乔忽地往她那边坐了坐，搂住她的腰，把耳朵贴在她心口。
　　周琨钰笑问：“你干什么？”
　　辛乔结论道：“跳得还挺有力的。”
　　“周琨钰，有些时候我会觉得，你好像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可你的心跳还挺有力的。”
　　她把周琨钰的腰抱得更紧了点：“你是真的。”
　　周琨钰怔了怔，伸手回抱住她，把脸贴在她头上。
　　两人就这样缠绵了一会儿，这才各自整理衣衫，开门出去。
　　辛木果然还没醒。
　　那天辛木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睁眼的时候，望见周琨钰还像先前那样坐在餐桌边，正看一本医学书，而她姐坐在周琨钰对面，不知从哪找了本小说来看，世界名著，《红与黑》。
　　辛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人别真是什么纯爱战士转世吧？她睡了这么久，这两人就这么坐着看书，什么都没干啊？
　　她打了声招呼表示自己醒了，坐回餐桌边继续刷卷子。
　　这时突然门铃响。
　　周琨钰觉得奇怪，她住这公寓的时间不多，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找她，更何况，她没接到物业电话说有人来访，这人怎么上的楼？
　　或许是物业有什么事上门？
　　她走过去开门，见到门前人的时候，一愣。
　　“阿姐。”她问：“你怎么来了？”
　　代珉萱有些局促的笑了下：“我在附近办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她知道这样说会显得很怪。毕竟从周琨钰买下这房子、给了她门禁卡开始，她一次都没来过。她根本不敢和周琨钰独处。
　　可人心是很奇怪的，温水煮青蛙时，好像还能耐住。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反而起了挣扎的心。
　　她也没想到自己今天陪周济言应酬完，周济言传达周承轩的意思、说该把结婚提上日程后，她会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
　　本来先是去了周家，周琨钰不在。她便猜着，周琨钰也许在公寓，并且也许，不是一个人。
　　此时周琨钰抱着双臂柔柔的倚着门框，好似印证了她的猜想。她开口问：“你家……有客人？”
　　周琨钰点点头：“嗯。”
　　就好像周琨钰那次回答她，自己不是一个人过年一样，很坦诚。
　　她细细打量着周琨钰。
　　今日阴天，又近黄昏了，她不在窗口，却感到外面灰色的云飘进来，又被风晕开一片，像幅泼墨的水墨画，染到她身上。
　　若光线再亮一点的话，或许她会看到周琨钰脸上晕开燕脂一般的绯色，眼底则沁出雨打竹帘一般的水光，那样的情态极易让人想到，春雨如绵的日子，一位清丽的仕女坐在铜镜前细心描画。
　　可这时，在春日到来前的一片黯淡里，她只能看到周琨钰那张脸上微微的距离感，和拒绝她入内的身体姿态。
　　周琨钰从未用这种态度对待过她。
　　这足以让她落荒而逃：“那不打扰你，我先走了。”
　　周琨钰望着她匆匆的背影，最终也没叫她，关门回去了。
　　辛乔和辛木同时抬头，周琨钰解释：“是我阿姐，在附近办事，顺便来看看。”
　　“那怎么又没进来呢？”
　　周琨钰的笑容说不上来什么味道：“可能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吧。”
　　辛木问：“琨钰姐姐，你跟你姐关系也很好么？”
　　周琨钰告诉她：“不是我亲姐姐，是我……未来大嫂。”
　　这时辛乔在一旁问辛木：“你这个‘也’字从哪来的？我们的关系很好么？我看，你现在跟你琨钰姐姐关系比较好。”
　　辛木心里差点没笑死，眉毛都飞起来：哟，是谁顶着一张淡漠的脸，其实小气吧啦的这么爱吃醋。
　　周琨钰含笑看着她们互怼，幽远的眼神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我和阿姐……以前关系是很好的。现在也不是说不好，只不过……”
　　她笑笑：“我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生活。”
　　代珉萱匆匆走出楼栋，钻进自己车里，接到周济言打来的电话：“今晚的应酬，我什么时候派车来接你？”
　　“我今晚有事，就不去了。”
　　周济言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那好。”
　　代珉萱在其他人眼中什么模样呢？代家二小姐，温和儒雅，克己自持，从小的模范生，甚至没有逃过一节课。
　　换言之，她的人生，从不行差踏错一步。
　　挂了电话，代珉萱叹出一口气。
　　作为一个课都没逃过的人，这几乎可以算她三十多年人生里最任性的一次行为了。
　　但她就是想看看，今天在周琨钰家里的到底是谁。
　　这挺荒唐的。
　　即便她坐在车里，但从楼栋进出的也不止一人，她怎么知道谁是从周琨钰家出来的？
　　但她就是坐在这里，一手摩挲着方向盘，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小时候的周琨钰特别瘦，看着怯怯的，一双眸子却如未曾受过任何污染的河，透着我自奔涌的倔。
　　想起小时候的周琨钰不喜欢跟任何人说话，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叫阿姐，她们两家会互相留宿，雷雨夜的时候，周琨钰会抱着枕头爬上她的床。
　　想起后来周琨钰长大了，变得越来越端丽，曾经瘦小的身体有了成熟的感觉，有次举家去旅行，周琨钰站在一片花海里，清雅得连身旁娇妍都失色。
　　想起周琨钰刚刚考上大学，那段时间她们一起看了很多很多的电影、吃了很多很多的饭，回到周家老宅，待在一起的还是她俩。
　　想起再后来，沈韵芝找她俩谈了一次话，很多事情就变了。
　　是她的错。是她开始刻意疏远周琨钰。
　　代珉萱默默坐在这里，直到黄昏渐浓，所有路灯一瞬亮起的时候，她才恍然惊觉，时间竟就这样过去了。
　　就像和周琨钰疏远后，她们所有的相处都在沈韵芝眼皮子底下，她不敢有任何想法了，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成了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当然周琨钰也不遑多让，顺利成为了主治医师。
　　她又坐了一会儿，双眼直直盯着公寓楼的门口。
　　心里忽然一跳。
　　其实坐在这里，每当有人从楼里走出来她都会问自己：周琨钰家的“客人”是这位么？
　　有些像，有些不像。
　　直到现在，一个沉默间透出锋利的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走出来，她心里立即清晰的浮出了两个字——“是她”。
　　她当然能认出，那是曾把周琨钰从会所救出来的排爆手。
　　但并非这个原因，即便她不知道这一前情，当她今天看到辛乔那张脸时，她还是能肯定——就是这个人。
　　不为什么，就为她这么多年仍悄悄把视线放在周琨钰身上，她了解周琨钰。
　　辛乔带着辛木离开后，代珉萱立即下车，匆匆向公寓楼走了几步，脚步却又放缓。
　　直至最终停下。
　　她这样上去，能跟周琨钰说些什么呢？
　　周琨钰一句“阿姐，这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不就把她打回来了么？
　　她甚至忽而想到，等她和周济言结婚以后，周琨钰会改口管她叫“大嫂”么？
　　代珉萱立在路灯下，恰有一束灯光直直的打在她身上，似周琨钰琥珀色的眼眸。
　　她转身上车，开出了周琨钰公寓的小区。
　　******
　　因着辛木和同学有约，辛乔又考虑到周琨钰这周工作辛苦，所以吃过晚饭，早早带着辛木回去了。
　　偌大的公寓一时寂静下来，周琨钰坐到沙发边，缓缓的开始沏茶。
　　她没想到代珉萱会来找她。
　　她当然知道缘由，因为周承轩在餐桌上提过，周济言现在回国发展，是该把他与代珉萱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代珉萱早早的做出了妥协，安静的接纳本应属于她们这类人的命运。
　　推己及人，那么她呢？
　　她心里有些烦，沏茶也宁不下神，于是继续拿起白天看的那本书，给自己规定，看到235页。
　　她们这样的人向来目标明确，说235页，就一页都不会少，一直看到了，才抬起头来，一手抚着发僵的后颈。
　　公寓里静得令人发慌，直到手机响起。
　　她一向是个沉稳的人，这时却忙不迭接起：“喂。”
　　辛乔的声音含着点笑意传来：“喂。”
　　又有些懊恼：“本来没想笑，想酷一点的。”
　　这次换周琨钰笑：“木木睡了？”
　　“嗯，她之前学习太拼，熬不住了。”
　　“还是让她别太辛苦。”
　　“她哪儿肯听。”辛乔道：“你知道今天在你家拼完乐高，她出来说什么？她说，‘郁溪都能造飞船了，我为什么不能当总裁’？”
　　“呵，看来郁总工还是很励志的。”
　　一阵短暂沉默。
　　辛乔觉得总是这样，她和周琨钰能聊的话并不多，却总是不想挂电话。
　　“今天哪个菜最好吃？”
　　“番茄炒蛋。”
　　“盐有点多了。”
　　“好像是有一点，配着白饭吃倒也还好。”
　　“下次少放点。”
　　“嗯。”
　　辛乔何尝不知自己在没话找话，可就这样简单聊几句，心里平时积攒的那些炸毛小狗般的情绪，好似被周琨钰柔和的语调轻易抚平。
　　那边周琨钰在问：“木木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她最喜欢你。” 语气止不住发酸。
　　周琨钰笑：“那你呢？”
　　辛乔心里一动，这个问句有两个指向。
　　可脱离了告白的语境，“我不止是喜欢你”这种句子显得太肉麻，于是辛乔回答了另一个层面：“我也开心。”
　　“怎么开心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辛乔问：“这样，够开心了么？”
　　两人没忍住笑。
　　又一阵沉默，周琨钰的声音越发放柔：“你干嘛呢？”
　　“透透气，看看景。”辛乔说：“好像快到春天了。”
　　“嗯，毕竟都到三月了。”
　　辛乔忽然问：“你春天会穿什么？”
　　“嗯？”
　　“每次看到你，好像总是黑白灰的正装。那春天呢？”
　　其实辛乔心里有个想法，在上次看过周琨钰穿那身松绿色的泳衣后，她总觉得绿色是最适合周琨钰的颜色。
　　从她在会所里见周琨钰第一面，脑子里冒出的那句诗便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周琨钰就像长在河畔一株葳蕤的植物，看着清冷，可过滤掉所有萧瑟的风，那柔软的茎杆轻轻摇曳，一种独属于水生植物的媚妩就透出来。
　　在那细长的茎杆和叶片里，贮藏着每次河面蒸腾的雾气，蜻蜓点水时漾开的波纹、鸭子游过时掉落的一片羽毛，那些都化作养分，滋养了她袅袅独立的魅惑。
　　每次周琨钰就是这样轻摆着腰肢，绽放在辛乔的掌心。
　　辛乔忍不住想，如果这样的周琨钰在春天穿上一条绿色的裙子，该是何等的好看呢。
　　电话那端，周琨钰居然真的答她：“春天的时候，我偶尔会穿绿色的裙子。”
　　辛乔作为排爆手，性子一向沉稳，可这时，她几乎想要欢畅的叹出来了。
　　她发现自己从前对时间是没有概念的，她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咬着牙提着气，过一天算一天。
　　然而现在，她对时间有了具象的期许，冬天过后是春天，春天过后是夏天。
　　她和周琨钰相识在去年秋天，所以春天的周琨钰、夏天的周琨钰，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激发她所有热烈的畅想。
　　而对周琨钰来说，时间则好像慢了下来，她人生鲜有这样的时刻，坐在餐桌边托着下巴，悠悠闲闲跟人聊天：“你在哪儿看景呢？”
　　辛乔顿了一下，电话那端听起来很安静。
　　周琨钰心里忽然冒出个想法，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向露台。
　　往楼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只有路灯在地面洒出一片暖黄，而那光影似会流动。
　　周琨钰笑自己：想多了。
　　这时辛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听你刚才不说话，就猜着你是到露台了。”
　　路灯的光影被打破，一个人影缓缓走到光晕的中央来。
　　一手插兜，一手握着手机，又伸手出来，挠了一下头。
　　然后才抬起脸，向着露台上的周琨钰笑了一下。
　　其实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周琨钰是看不到辛乔脸上的表情的，可她就是觉得她看到，辛乔那双素来淡漠的眼弯起来，唇角往上挑，而眼下浅浅两道笑纹，像小石子砸进河水后漾开的纹，有一种可爱的害羞的情状。
　　周琨钰直接把电话挂了。
　　辛乔面对突然断掉的手机错愕了一下，心想：是我太缠人了么？
　　她没谈过恋爱，甚至没喜欢过什么人，过往从无依托的感情积攒出过高的浓度，也不知会不会让周琨钰觉得烦。
　　她该离开了，可春夜化开了冬的寒冷，黏住人的脚多给了个留在这里的理由。
　　然后公寓楼栋的门开了。
　　一个纤白的人影从里面跑了出来。
　　周琨钰这一生除了手术，奔跑的时候不多，小时候是因着周承轩的家教极严，长大后她自己也养成了沉稳的性格。
　　可此时，在这个春天即将到来的夜晚，她穿着白衬衫握着手机跑出来，像一只挣脱笼子的鸟，再具象一点的话，像只挣脱笼子的鸽子，有着琥珀色的眼睛、苍绿色的颈羽和灰色的翅膀。
　　她扑到了辛乔怀里。
　　辛乔愣了一瞬，然后双手张开，像是出自身体本能一般的、稳稳接住了她。
　　抚着她的背：“怎么了？”
　　周琨钰摇摇头。
　　当扑进辛乔怀里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疯得彻彻底底，她就是想做出与代珉萱完全不同的人生选择。
　　毕竟是在公寓楼下，两人借着夜色遮掩拥抱了一下，旋即放开。
　　辛乔有点不好意思，理了下自己的马尾：“要不，再聊聊番茄炒蛋？”
　　周琨钰就笑了。
　　问她：“上去么？”
　　辛乔猛摇头如忌惮洪水猛兽。
　　周琨钰的神情就变得挑逗起来：“下午有过一次，现在就不行了？”
　　辛乔不知如何回怼，抿了抿唇。
　　“真的不上去。”
　　这样的氛围下，深夜两人共处一室，她很清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可她不想跟周琨钰发生关系，那会让她的到来变了性质。
　　她只想来看周琨钰一眼，然后就走。
　　她说：“那我走了，周琨钰，晚安。”
　　周琨钰是明白她的意思的，并没有强留：“好。”
　　辛乔双手插兜，向外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到周琨钰站在原地，身上的白衬衫被夜风吹得飘摇。
　　辛乔：“你上去啊。”
　　周琨钰：“嗯。”
　　可两人都站着没动，然后都笑了。
　　辛乔挥了挥手，把手插回口袋，继续向外走去。
　　月光和星光碎在她脚下，化作春天的养分，她低着头挑起唇角，笑骂自己一句：“好傻。”
　　******
　　因着两人工作都忙，平时见面的时间也并不多。
　　辛乔又一个周日轮休时，叫周琨钰到她家吃饭，午后辛木去小睡，周琨钰叫辛乔陪她出去买点东西。
　　两人一同上了周琨钰的车，周琨钰把辛乔载到一家药房。
　　辛乔紧张起来：“你生病了？”
　　“不是。”周琨钰在柜台边流连，找到某个牌子的复合维生素：“木木平时学习太拼了，营养跟不上会影响身体，加之她这年纪的饮食，也很难做到均衡，每天吃一片这个对她比较好。”
　　辛乔看了眼价签：“吃了这个就能上清大么？”
　　“很遗憾，不能，还得自己埋头苦读。”周琨钰拿去买单，辛乔想上前，被她不露声色的挡开。
　　拎着维生素往外走，辛乔问：“你当年考医大也有苦读吗？”
　　周琨钰笑道：“怎么没有？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天才。当时苦读得每天额头泛一层油，还冒痘，最大的那一颗，到现在还留着一块浅浅的疤，我从不给人看。”
　　“我也没看出来。”
　　“很浅，得凑很近看。”周琨钰指指自己莹白额头：“就在这儿。”
　　辛乔凑过去看。
　　看到了，的确有一块小小的疤，浅得若有似无，若非周琨钰提醒，旁人决计注意不到。
　　当时她俩坐在周琨钰的车里，带着一点早春意味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落，周琨钰琥珀色的眸子几乎被照成了半透明，像辛乔小时候最喜欢花色的那种玻璃弹珠。
　　辛乔的心动在于，她好像越来越了解周琨钰了。
　　比如，世界上还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周琨钰额头有那样极浅极浅的一块疤么？
　　她定了定神，主动提出：“我把买维生素的钱转你。”
　　刚才没争是不愿在药店拉扯，她一点也不想占周琨钰的便宜，甚至她每次坐这辆车也只是为了跟周琨钰有更多时间相处，它过度的舒适甚至令她恼怒。
　　周琨钰轻轻从她手里夺过手机：“按你这么算，我也要把每次买菜的钱转给你吗？”
　　辛乔刚想张嘴说“不是”，又觉得这句话肯定会被周琨钰驳回——
　　“我比你有钱，所以我不需要跟你算清楚。但你必须要跟我算清楚，不然你就会觉得是在占我便宜，对吗？”
　　这段对话并没有真的发生，而周琨钰说：“我的确有钱。”
　　辛乔看了她一眼。
　　周琨钰：“可这不是我的错。”
　　辛乔觉得周琨钰有点生气了，一时没说话，周琨钰发动车子。
　　“伸手。”
　　“啊？”
　　辛乔这才发现，周琨钰那玉一般的纤手，轻轻搁在了中控台上。
　　周琨钰问她：“刚才从旧街里走出来的时候，就想牵我的手了，对吗？”
　　“呃，你怎么知道？”
　　周琨钰只是挑唇。
　　好吧，世上能有什么事，是会读心术的妖精不知道的呢。
　　辛乔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动作无限放轻，好像怕碰坏了一片落雪般。
　　所幸那落雪在春季日光下也是晒不化的，十指缓缓包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又被她的体温暖热。
　　这下子，春季日光透过叶片的光影，一同映在她们的手上了，一晃一晃，斑驳着明亮。
　　周琨钰微微垂眸，看了眼她俩交叠的手指。
　　其实对周琨钰而言，接吻比缠绵困难，牵手又比接吻更困难。
　　因为那是一步步欲念退去、真实感情逐渐显露的过程。
　　“辛乔，我们的日子也像这样，是嵌到一起的。” 周琨钰轻晃晃两人交缠的手指：“今天你给我多一点，明天我给你多一点，我不想跟你算得那么清楚。”
　　辛乔轻轻的：“嗯。”
　　她们真的过了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辛乔在心里想，很好很好。
　　如果不是那一天，姚岚来队里开会。
　　姚岚主管行政这块，年纪轻，飒爽利落的姿态，与队员们关系都不错。开完会恰也到了下班时间，便没急着走，留下来多聊两句。
　　她笑望着辛乔：“对了你知道么？你救过的慈睦集团那位周小姐，她好像要订婚了。”


第50章 
　　杨嘉问：“姚姐, 你怎么知道的？”
　　姚岚答：“慈睦集团不是给队里捐过设备么，最近又捐了一批，是周济言和代小姐一起过来的, 聊天时说起这事。”
　　“周济言？就是经常在财经新闻里看到的那个周济言？”
　　“是啊，他不是慈睦下一任的继承人么？早早就跟代小姐订了婚。”
　　“哗……订婚。”有人笑道：“好像在看什么年代剧。”
　　又有人搡他一下：“你不懂了吧, 现在豪门世家还那样，对门当户对看重得很。”
　　杨嘉又问：“那周小姐要跟谁订婚？”
　　“听说是陈家的公子。”
　　“哪个陈家？”
　　“做药企的那个陈家吧？”有人想起来了：“不是也经常上新闻？”
　　人人轻松笑谈, 只当这是一桩离生活很远的八卦。
　　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 辛乔静静坐着, 脸上如常的淡漠没表情, 可拳越攥越紧。
　　姚岚走出会议室后。
　　“姚岚。”
　　辛乔跟在她身后。
　　“有事？”
　　“你刚才说周小姐要订婚的事……”叫她“周小姐”，辛乔很不适应，舌尖打了个囤：“代小姐是怎么说的？”
　　姚岚笑：“你什么时候也对八卦感兴趣了？”
　　辛乔弯弯唇，其实她不确定，自己这时的表情是不是在笑：“就问问。”
　　“代小姐就在别人夸她和周济言郎才女貌时提了嘴, 说周小姐也快了，最近家里正安排她和陈公子见面相亲，进展顺利的话，很快就要订婚了。”
　　晚上辛乔下班回家, 拿出手机。
　　点进与周琨钰的对话框。
　　相亲？
　　那周琨钰所说的“在一起”，又算什么？
　　她想了想, 在对话框里打字：“今天居然听有人说你要去相亲，顺利的话就要订婚了, 哈哈搞笑。”
　　默默读了遍, “哈哈”两字太尴尬, 像小丑脸上不达眼底的笑。
　　删掉。
　　“今天听人说你要去相亲，准备订婚, 但我不信，肯定是假的吧？”
　　她是会说这么多废话的人么。
　　删掉。
　　变成更简练的一句：“你要去相亲，准备订婚？”
　　这事就这么简单，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非黑即白。
　　辛乔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良久。
　　最终直接删了那行字，变成两个字：“晚安。”
　　周琨钰回复很快：“晚安。”
　　辛乔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她一次次跟周琨钰说“爱”说“永远”的时候，周琨钰可曾有一次，正面清楚的回应过她么？
　　******
　　周五，周琨钰接到沈韵芝的电话：“阿钰，你这段时间太忙，好久没在家吃晚饭了。今晚呢，能回家吃饭么？”
　　“我……”
　　沈韵芝笑道：“时间合适的话就回来吃饭吧，好好给你补补，还有爷爷，他有事要跟你说。”
　　恐怕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沈韵芝应该是提前找俞怀远打听过，知道她们组今天不开会，所以挑在今天打电话来。
　　周琨钰：“今晚可以，我回来。”
　　挂了电话，她给辛乔发微信：“我今晚必须回家吃饭，你先去公寓，等我好吗？”
　　辛乔看到那条微信后，先是蹙了下眉。
　　回家吃饭？为什么必须回家？
　　是为了商量……相亲订婚的事？
　　可是最终，辛乔的目光落在最后的那个短句上——“等我好吗？”
　　辛乔呼出一口气，打字回复：“好。”
　　******
　　周琨钰到家后，沈韵芝亲自来应门，拉着她左右打量下：“这段时间忙，气色倒好像还可以。”
　　周琨钰笑：“妈妈，医生哪有不忙的呢？”
　　“忙归忙，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气色红润才好看，我让阿姨炖了花胶，你待会儿多吃点。”沈韵芝压低声：“爷爷要跟你聊很重要的事，你好好配合。”
　　周琨钰抿了一下唇。
　　阿姨过来唤：“可以准备开饭了。”
　　沈韵芝拉着周琨钰：“这就来。”
　　饭桌上，周承轩还没率先开口的时候，静得能听到轻轻咀嚼的声音。
　　一点一点，磨着人的神经。
　　代珉萱看了周琨钰一眼，欲言又止，终是低头喝汤，没说什么。
　　直至周承轩放下瓷盏，缓缓开口：“阿钰，有日子没回家吃饭了，医院事忙？”
　　周琨钰：“有一些。”
　　“上次跟钟教授商量你新论文的事，你也放在心上。”
　　“好的，爷爷。”
　　周承轩使了个眼色，沈韵芝盛了碗花胶递她。
　　周琨钰哪里瞧不见这些呢，可她只是接过，瓷勺搅了两搅，盯着碗里一颗煮脱了皮的花生。
　　周承轩同她说：“把花胶吃了，补补气血，脸色好看一点。陈祖铭回国了，你们有空的时候，安排着见一面。”
　　这就是相亲的委婉说法了。
　　周琨钰意外，又没那么意外。
　　她们这样的家族大多晚婚，就连代珉萱早早同周济言订了婚，结婚也是等两人三十多岁年纪才提上日程。
　　婚姻对她们来说是一张牌，打得太早属实浪费，毕竟这同家族声誉、人脉、乃至企业股票走向都有关系。
　　周琨钰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会这么早。
　　是周承轩察觉到她对往事有异议，所以把她相亲的事提前了？
　　见她沉默，沈韵芝提醒：“再不吃，花胶要凉了。”
　　周琨钰喂进嘴里，有些反胃。
　　花胶这东西，无论怎么炖都去不掉那股腥味，有什么好吃。
　　到了吃水果的时候，她本期望能有酸酸的水果压一压，偏偏是甜腻腻的蜜瓜。
　　周琨钰吃了一块，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更严重。
　　她不得不说：“我胃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休息。”
　　代珉萱：“怎么回事？”
　　周琨钰摇头：“没什么要紧的，应该就是吃东西吃太急了。”
　　周承轩首肯：“去吧，你这段时间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再去跟陈祖铭见面。”
　　她走出去，先转到院落里的鸽舍旁。
　　周承轩养的那些鸽子早已归笼，察觉她走近，睁着灰色的圆眼睛望向她。
　　她一伸手，那些鸽子也不躲，反而向着她指尖靠拢。
　　周琨钰索然无味的缩了手。
　　这么温驯，真没趣。
　　也许最没趣的是，那双温驯的眼让她想到了她自己。
　　回到房间，仰躺在床上。
　　周琨钰双掌搭在小腹上，望着天花板想，她小时候觉得这房间有多大呢？一关灯，好像漫无边际似的，成了围绕她的一整个宇宙。
　　她这么想着，一伸手，就把灯关了。
　　她是一颗星尘，在无边的宇宙里飘荡、飘荡，一张小小的床托不住她，好像随时要被放逐到亿万光年之外。
　　从小周承轩的严厉便让她明白，不听话，就要被放逐。
　　忽然“咔哒”一声，门开了。
　　周琨钰以为是沈韵芝，刚要起身，听到代珉萱的声音：“怎么不开灯呢？”
　　周琨钰复又躺下，她觉得好累，不想动。
　　代珉萱又是轻轻“咔哒”一声，关了门，门外置景灯的灯光消失了，整个房间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两人有一瞬沉默，时光有一瞬静止。
　　然后，代珉萱在一片黑暗里向她的床边走来，拖鞋摩擦木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一路代珉萱走得很顺畅，什么东西都没撞到。
　　怎么会撞到呢？这房间她和周琨钰一样熟，早到了不开灯也可以畅行无阻的程度。
　　她走到周琨钰的床边坐下，周琨钰感到身边一阵轻轻的下陷。
　　“很难受？”
　　“没有，好点了。”
　　代珉萱的声音在黑暗里少了几分矜贵，其实她声线很温润，更接近周琨钰记忆中的声音。
　　“阿钰，我明白你。”
　　“你知道，只有我会明白你。”
　　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周琨钰忽然感到，她的下巴被轻轻触碰。
　　她的下巴微凉，而代珉萱的手指也是同样温度，在一片绝对黑暗中摸索过来，掌心托了一下她的脸。
　　她能闻到代珉萱衣服上的淡淡香水味，一股雪松和皮革调的香味传来，代珉萱最近应该换了香水，那香味有点陌生，可再往下，是代珉萱皮肤的味道，又是她自小无比熟悉的。
　　代珉萱的手指缓缓顺着她的脸庞移动，直到黑暗中，一片温凉触到她的唇。
　　周琨钰震惊到忘了躲。
　　代珉萱的手指没撤开，犹豫了下，指尖在她唇瓣来回摩挲了下。
　　周琨钰触电一般，一下挡开那只手，坐起来打开灯。
　　代珉萱倒比她镇定：“你知道，订婚对我们来说，跟感情没关系。相反，订婚在一定程度上，还能换来自由。”
　　“如果不是我和你大哥结婚的事提上日程，韵芝阿姨会允许我一个人你来你房间么？”
　　“你难受的话，就多休息会儿，我可以在这陪你。”
　　周琨钰却已从床上下来：“阿姐，你早点回去吧，我还有事。”
　　拢了拢头发，拎了包便往房间外走去。
　　“阿钰。”
　　周琨钰回眸。
　　“你真要走吗？”代珉萱坐在她床畔蜷了下手指：“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周琨钰望着代珉萱的那双眼。
　　那双眼也像鸽子，温驯优雅，早已失去了一切生命力。
　　******
　　周琨钰走出房间，周承轩他们都已回房了，她得以顺利离开。
　　屋子里点的香还没散，藏香，顺着窗口溢出来，往人身上压，又一直落进本就沉甸甸的胃。
　　周琨钰匆匆穿过院落去开自己的车，本以为是那种熏香加重了老宅的逼仄感，可是车开了这么久，她车里是清新的草木香调，却丝毫没缓解这种堵堵的感觉。
　　一路开车到公寓，打开门，瞧见客厅开着灯，先是暖了一下。
　　走进去，看到辛乔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臂架在膝头，手指交叠，也没抬头看她。
　　愣愣的，好像在想事。
　　她叫了声：“辛乔。”
　　辛乔这才抬头，笑了下：“等到你了。”
　　周琨钰放下包：“我先去趟洗手间。”
　　这才发现，例假提前一周到访，不知今晚的各种身体不适是否因此而起。
　　她顺手打开储物柜，却见卫生巾用完了，她住这里的时候不多，忘了补充。
　　没来由的一阵沮丧，她把脸埋在双手掌心之间，默默坐了好一会儿。
　　吸了口气，才给辛乔打电话：“喂，能帮我送卫生巾进来么？”
　　辛乔愣了下：“在哪？”
　　“储藏室的立柜里。”
　　“好。”
　　等辛乔走过来的时间里，周琨钰坐在马桶上又愣了一阵神。
　　可笑又狼狈。
　　这时辛乔敲了敲门。
　　周琨钰勉强吊起精神：“进来。”
　　但辛乔没进，只探了只手，声音隔着门传来：“我抛给你啊？”
　　辛乔总是这样，给予她足够的尊重。
　　周琨钰被这份可爱逗笑：“好啊，你抛。”
　　辛乔把卫生巾轻轻抛过去。
　　周琨钰：“嗯，拿到了。”
　　辛乔关上门：“我去外面等你。”
　　周琨钰整理好自己，从储藏室立柜拿了整包卫生巾补充进卫生间，才走到客厅。
　　“不好意思。”周琨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我生理期又提前了，你先回去吧。”
　　她眨了下眼，可那狡黠里多少透着几分乏力：“改天补偿你。”
　　辛乔看着她：“周琨钰。”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在一起？”
　　“难道我来找你，只是为了跟你做那些事么？”
　　她站起来，向着周琨钰走过去，捏了捏周琨钰的手：“肚子疼么？”
　　周琨钰的手很凉，她的手热热的。
　　周琨钰盯着两人勾缠在一起的手指，像一种示弱的妥协，承认道：“有一点。”
　　她往日不痛经，可见人的生理果然受情绪影响。
　　辛乔拖她到沙发边坐下：“等我一会儿。”
　　转身进了厨房。
　　周琨钰放弃了往日端雅的坐姿，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直到辛乔从厨房出来，她勉力坐起身来，一杯暖烘烘的红糖水被递到她手中：“小心烫。”
　　周琨钰笑：“辛小姐，你知不知道女性痛经，是由前列腺素以及其他子宫发炎介质释出让子宫产生收缩，红糖水是没有用的。”
　　辛乔：“周医生，你真的很扫兴你知道吗？”
　　周琨钰：“我还没说完你慌什么？红糖水虽然生理上不能缓解痛经，但在心理上能给予安慰剂效应，所以，谢谢。”
　　她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甜甜暖暖的落胃，那股热流又一直反刍到心里。
　　“你今晚能就在这睡么？”辛乔问她：“不如别开车回去了，太折腾，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那你……”
　　“不用管我了。”辛乔拿过她喝完的杯子往厨房走去。
　　洗完杯子辛乔应该就要回家了，时间不早了。
　　周琨钰拿了睡袍走进浴室的时候，脚步匆匆，在今天这个她情绪跌宕的夜晚，她发现自己竟然想让辛乔留下来，并且这念头强烈到，她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她对辛乔的依赖，已经这样深了？
　　打开花洒，冲散情绪。
　　别发疯了周琨钰，你什么时候是这么软弱的人了？
　　*******
　　周琨钰觉得累极了，快速洗完澡，裹着睡袍出去。
　　走到客厅准备关灯，一愣：“你还没走？”
　　辛乔还坐在沙发上，维持回原先双臂放在膝头的姿势，这一次倒没发呆，而是显得有些无措。
　　周琨钰放柔语调：“有事？”
　　辛乔挠了一下头：“那个……”
　　“嗯？”
　　“木木应该已经睡了，我稍微晚一点回家没事的。如果，我想等你睡着再走，你觉得怎么样？”
　　周琨钰怔住。
　　辛乔懊恼起来——她就是怕周琨钰的这种反应。
　　周琨钰本来说两人需要一点时间，是她忍不住告白，又一次加快了两人的步调。
　　她其实能看出来，周琨钰还没完全对她放开自己，她这样说，会不会有些越界？
　　可她有种直觉，今晚的周琨钰情绪很不好。
　　周琨钰的反应令她尴尬的站起来：“算了，我还是先走，你好好休息吧。”
　　说着便想转身。
　　一只温润的手，自身后拉住了她手腕。
　　周琨钰的手平时很凉，这会儿却因热水冲刷有了些许温度，搭在人的手腕上，让人开始从脊骨缝里往外冒汗。
　　周琨钰压低声音说：“不要走。”
　　“我想你留下来。”
　　******
　　周琨钰躺在床上，辛乔坐在飘窗边。
　　周琨钰枕着手臂问她：“你能上床么？”
　　“什么？”辛乔说：“可我没洗澡。”
　　“没事啊。”周琨钰背过身去：“辛乔，上床抱我，好吗？”
　　辛乔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周琨钰在需要她，而这是她们从未有过的亲近。
　　她想了想，剩下贴身的衬衣钻进被子。
　　现在正是邶城最尴尬的时候，供暖已经停了，夜里又还残存着初春苟且偷生的寒意，周琨钰刚洗热了的身子，又很快被冰冷的被褥染凉。
　　可辛乔的体温很高，从她背后抱过去。
　　两人之间仅隔着薄薄的衬衣和睡袍，辛乔紧贴着她的背，腿随她双腿的蜷曲，弯成同一角度，与她肌肤相贴。
　　周琨钰觉得辛乔身上的味道也像一个拥抱，暖暖的包裹过来。
　　辛乔从不用香水，身上就是淡淡柠檬香，在阳光下晒暖了的那种味道，还有她的皮肤，也整日沐浴在日光下，有种温暖而干燥的意味。
　　和周代两家掩映在竹林间的老宅里滋养出来的她们，那么不一样。
　　周琨钰动了动腿，在辛乔的怀抱里转身。
　　“怎么？”辛乔压低声问。
　　周琨钰不答话，直接贴上她双唇，探出舌头。
　　辛乔躲开，手臂扣住她：“你干什么？”
　　“吻你。”周琨钰看上去是个有些冷气的人，可此时她身子被辛乔抱得软软的，声音也连带着软软的。
　　两人的交叠让温度上升，周琨钰又像藤蔓一样缠人，辛乔更用力的扣住她：“别闹。”
　　周琨钰潋滟水光的双眸看着她：“就算做不了，我们也可以……”
　　“亲近亲近。”周琨钰的语调伴着轻笑，让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暧昧。
　　辛乔跟她拉开距离：“周琨钰。”
　　周琨钰含笑瞧着她。
　　其实那笑容有些局促。
　　从以前辛乔就发现了，在周琨钰不欲面对情感表达的时候，总喜欢用欲念来遮掩。
　　比如现在，也许两人间过度的亲近又激发了周琨钰的不安。
　　辛乔：“听我说，不做什么也可以的，不是非要做什么的。”
　　周琨钰抿了一下唇。
　　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没情趣。”
　　辛乔只是笑。
　　周琨钰感受着辛乔在背后重新聚拢过来的拥抱，抬起手，与她十指交扣。
　　辛乔：“睡吧，等你睡着我就走。”
　　作为一个医生，周琨钰很清楚，若此时从上帝视角俯视，便会发现两人抱着躺在一起的姿势，无限接近于婴儿蜷缩在母亲羊水里的姿势。
　　辛乔在周琨钰背后，感受着周琨钰手指紧紧扣着她，分明传达着依恋。
　　她望着周琨钰无比柔顺的乌发，纤瘦单薄的肩膀，被子里枕头上都是周琨钰身上的香气。
　　她放轻了声音：“我问你个问题行么？”
　　“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周琨钰在辛乔的怀抱中，缓缓张开眼。
　　今晚周承轩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陈祖铭回国了，你们有空的时候，安排着见一面。”
　　她缓缓张了张嘴。
　　为什么她背对着辛乔，却能看到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光亮得像冬日夜空的第一颗寒星。
　　辛乔的世界里没有灰色地带，怎么会理解她们这种家庭的生存法则？又怎么会理解藏在背后的那些斡旋手段？
　　辛乔的怀抱在这个寒凉的春夜，温暖到令人眷恋。
　　周琨钰把辛乔的手扣得更紧了一点：“没有。”
　　辛乔在她背后“嗯”了声。
　　周琨钰翕动了下纤长的睫：“就这样？”
　　“什么？”
　　“你就不问了？”
　　辛乔笑了声：“你都说没有，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你说过不会骗我，所以，我永远相信你。
　　周琨钰阖上了眼。
　　卧室里恢复静谧，好像能听到春夜的各种声音，譬如一棵新芽缓缓穿破泥土，譬如一只小虫迷蒙着张开翅膀。
　　然后，直到不再清冷的月光发出一声指令，它们集体向着春日进发。
　　辛乔自背后拥着周琨钰，像她自己所说的那般，静静的，什么也不做。奇异的是，她也并没觉得无聊，似乎数着周琨钰的发丝也能愉快的过一夜。
　　周琨钰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听上去像是睡着了。
　　辛乔缓缓抽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周琨钰没醒。
　　于是她更大胆的，把整条手臂从周琨钰身下抽出来，轻轻从床上起来。
　　自周琨钰的公寓出来，夜色倒没她想象的那么凉。
　　人在对寒冷做足了准备的时候，反而能敏感捕捉到空气里那一丝暖意。
　　辛乔心想，那是因为她刚刚拥抱过一整个春天。
　　她的怀抱，是有底气的。
　　******
　　辛乔离开后，周琨钰一个人躺在黑暗的卧室里，缓缓睁开了眼。
　　她并睡不着，从小到大经历的那些事，幻灯片一样不停在她脑子里晃过。
　　代珉萱早早的妥协，接纳了她的大哥周济言。
　　那她呢？当同样的命运降临在她头上，她该怎么做？
　　这时手机在床头柜上滋滋滋震起来。
　　周琨钰看了眼来电人，接起。
　　“喂，琨钰。”盛宁儿那边喧嚣吵嚷的声音传来，时不时夹杂尖叫，一听就在酒吧胡闹：“出来玩么？”
　　周琨钰笑：“这都几点了？”
　　盛宁儿：“我刚从我爸的一个应酬上逃出来！现在也不晚，她们都在，快来快来。”
　　周琨钰：“这周我工作有点累，就不去了。”
　　盛宁儿连声音都在诠释撇嘴的神情：“我找私家侦探查我爸秘书那事儿，你还没听我讲过呢！你可好久没出来了，越来越不合群了啊。”
　　“下次吧。”周琨钰柔和道：“下次我请你喝酒，好么？”
　　她安抚两句，把电话挂了。
　　空气里的静谧重新将她包裹，她发现自己的确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连将就着应酬都懒得。
　　反而已经开始想念辛乔的拥抱。
　　她与辛乔的相识，起初是她想改变辛乔，可现在看来，到底是她改变辛乔多一点，还是辛乔改变她多一点？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点进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为“S.Salon”的号码。
　　心里想：像盛宁儿这样临时抱佛脚，能找着什么好侦探呢？
　　她不一样，她从来都有备无患。
　　这号码背后的私家侦探，是她精挑细选过的，尽管那时她还并不知道会有何用，但她想着，在她们这样的环境中生存，或许是为了自保，或许是为了抓住别人的把柄。
　　此时她垂眸，静静望着那个号码。


第51章 
　　这天吃晚饭时, 辛木问辛乔：“这周你是周末轮休对吧？想出去玩么？”
　　“你想去哪？”
　　“不是我想去哪，是宁璐姐。”
　　宁璐是辛雷老队友宁万钧的女儿，与辛乔年纪相仿, 两人自小相识。
　　辛木解释：“宁璐姐中了滑雪度假村的体验券，三张, 可宁叔叔他们周末有事。”
　　“所以就想到我们了？”辛乔瞥辛木一眼：“她为什么找你不找我？”
　　“还不是你傲得跟什么一样，宁璐姐每次找你, 你都说忙忙忙。”
　　其实不是傲, 是辛木还没做手术的那些年, 一来辛乔确实忙, 二来也实在没有出去玩的心情。
　　“所以找你来当说客了是吧。”辛乔问辛木：“那你想去么？”
　　“我不想去，我想你和琨钰姐姐去。”
　　辛乔筷尖顿了下：“你不去，我也不去。”
　　“不是，老姐你听我说。”辛木吃得差不多了，索性放下筷子：“以前你每天守着我, 是因为我身体不好。现在我已经做完手术了，身体没问题了，琨钰姐姐也说，像我这种情况, 我和家人不仅要面对身体的恢复，更要面对心理的恢复。”
　　“老姐, 我希望你以后把我当个正常人看待。你和琨钰姐姐她们去滑雪，我跟同学去逛街, 其实同学约我逛街的时候, 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呢。”
　　“总之, 你要开始面对我已经康复这个事实，别再把你的人生和我绑在一起了。”辛木语重心长：“真的, 我劝你悬崖勒马，不然我以后上大学谈恋爱的时候，你会伤心欲绝的。”
　　辛乔笑骂：“去你的，我才不会。”
　　洗完碗，辛乔又把家里打扫一遍，回房后给周琨钰发了条信息：“周末想跟我朋友一起去滑雪么？邶城郊区的滑雪度假村。”
　　周琨钰没回。
　　也不知是仍在忙，还是在想怎么礼貌回绝。毕竟这和周琨钰从小习惯的瑞士滑雪，是太不一样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辛乔手机进了微信：“好啊。”
　　“刚才在洗澡，刚看到你微信。”
　　一看到“洗澡”这种令人浮想联翩的字眼，辛乔立刻勒令自己：别乱想。
　　可她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周琨钰。
　　周琨钰：“照片.jpg”
　　辛乔：……
　　周琨钰发来的照片上，一片洁白的浴袍下，是一截骨肉匀称的修长小腿，皮肤滑腻似玉，那令人触目想握的脚腕架在床上，脚尖微微往回勾，因而显得小腿线条更加撩人。
　　看上去她正打算抹润肤油，随手拍了这张照片给辛乔发过来。
　　姣好的甚至不止是她的皮肤，周琨钰浑身无一处不是完美的，就连脚指甲也泛着浅淡的光，好像海滩上的某种贝类，大概是海神遗失的瑰宝。
　　辛乔暗戳戳把这张照片点了保存。
　　没想到这时周琨钰又发来一条微信：“你肯定偷偷保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正直的辛小姐了。”
　　辛乔有种被抓现形的感觉，耳朵倏尔发起烫来，点进相册正要删，周琨钰又来一条微信：“现在打算删了吧？做贼心虚，更不正直。”
　　辛乔：嘿！
　　她立马打字回复：“我就是保存了怎么了？”
　　她全副武装准备在周琨钰面前为自己据理力争，没想到周琨钰软绵绵发来四个字：“我也想你。”
　　辛乔立马偃旗息鼓。
　　周琨钰，真的是妖精啊。
　　******
　　周六一早，周琨钰开车去接辛乔。因为宁璐最近去了外地进修，便与辛乔约定直接在滑雪度假村见。
　　辛乔路上告诉周琨钰：“是我爸以前队友的女儿，比我大一岁，叫宁璐。”说着又笑笑：“我小时候叫她宁璐姐，后来长大就不肯叫了。”
　　周琨钰挑了挑眉毛。
　　辛乔察觉到危险气息：“怎么？”
　　“还叫过别人姐姐呢。”周琨钰道：“我也比你大两岁，你怎么不叫我呢？”
　　辛乔一噎，扭头望向窗外。
　　多什么嘴！这不是挖坑给自己跳么！
　　等周琨钰停好车，辛乔背着行李包，远远望见宁璐等在度假村门口。
　　辛乔忽然想到：该怎么介绍周琨钰？
　　恋爱这件事离她过往人生太遥远了，以前听别人说“女朋友”，只觉得是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词汇。
　　而现在，她跟周琨钰在一起了，她悄悄往边上瞥一眼，女朋友？这三个字跟周琨钰联系起来，她还有些小小的不习惯。
　　尤其要在从小互怼过的宁璐面前，这样介绍周琨钰，还挺不好意思的。
　　跟周琨钰一同走到宁璐面前，辛乔抵了下自己的舌尖：“这是宁璐。这是我……”
　　宁璐含笑看清周琨钰的瞬间，愣了下。
　　周琨钰柔雅的从辛乔嘴里接过话头：“我是辛乔的朋友，周琨钰。宁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宁璐先是看了辛乔一眼。
　　她打小认识辛乔，知道辛乔不在意很多事，也不敢在意很多事。所以当这次辛木问她，辛乔能不能带其他人过来的时候，她还挺惊讶的。
　　她这会儿看向辛乔，是因为周琨钰说出“朋友”那两个字的时候，辛乔愣了下截断自己的话，又对她笑了笑。
　　那决计不是一个开心的笑。
　　空落落的，让人想伸手去接，接又接不住，像片月光一样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
　　宁璐从没看辛乔这么笑过。这个笑……太细腻了。细腻到绝不是一个刻意磨粗了自己神经的人应该拥有的。
　　排爆手的女儿大概天生拥有敏锐神经。宁璐对着周琨钰多看了眼。
　　这个女人，在让辛乔打开自己。
　　宁璐也不露声色，对周琨钰笑笑：“周小姐好记性，我们在珠宝设计工作室见过的，和沈女士一起。”
　　周琨钰笑着点点头：“是，我也记起来了，想不到这么巧。”
　　宁璐和辛乔不一样，并没有继承父亲的衣钵。她从小对绘画感兴趣，后来学了珠宝设计专业，很是投入，现下这行竞争激烈，她在一个知名珠宝工作室当助手，目前赚得不多，出头也难，但她乐在其中。
　　之前周琨钰陪沈韵芝来设计一枚胸针，找的便是她们工作室最有名望的设计师。
　　辛乔先是跟宁璐道谢：“谢谢你请我们来。”
　　宁璐拿胳膊肘搡她：“是不一样了，成熟了啊，都知道讲场面话了。”
　　辛乔笑笑。
　　三张体验券，订了两个房间，她们先各自回房放行李，又趁着天光不错，抓紧去了雪道。
　　周琨钰穿雪板的姿态很利落，宁璐在一旁瞧着。
　　这儿的雪道对周琨钰来说过分简单，便直接去了难度最高的雪道。辛乔和宁璐的运动神经都不错，但总比不上周琨钰那样娴熟，在相邻的雪道远眺着。
　　宁璐笑笑：“人家的这份熟练，是从小不知飞多少次瑞士练出来的对吧？”
　　辛乔戴着巨大的滑雪镜，将她清隽的面容遮去大半。
　　对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信赖，其实是一场漫长的战役。
　　并非豪情万丈的高喊一句“我永远相信你”，便像在两人关系的文书上永远盖了一个戳。
　　因为生活是动态流淌的，像水一样。
　　不停有新的细节冒出来，提醒你几乎已遗忘的、你们到底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
　　当她娴熟撑着雪杖、像只骄傲的鸟，微微屈膝的姿态后几乎像是对着灰霾的苍穹飞出去一般。
　　当她带着端庄笑容、在你说出“女朋友”三个字以前，很平和的说出“朋友”二字时。
　　你才会记起，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优渥的、谨慎的、绝不把自己至于任何险境中的。
　　宁璐瞥一眼辛乔远眺周琨钰的侧颜，欲言又止的。
　　天色渐晚，三人滑得差不多，便一道去吃火锅。周三小姐倒不拘着什么，和宁璐想得不一样，蔬菜也吃得，各种添了淀粉的丸子也吃得。
　　滑雪度假村地势偏，入了夜，也没什么别的娱乐。公共休息室里聚了一堆人，准备玩剧本杀，人数不够，正在招揽。
　　宁璐向来对这个感兴趣：“我们一起去玩？”
　　辛乔不是什么热络性子，迟疑一下：“我没玩过。”
　　“没事，她们一看就是老玩家，能带。”宁璐笑道：“我给你讲讲你就明白了，不过，可得投入一点啊，不然没意思。”
　　辛乔看向周琨钰。
　　周琨钰面容平静，语调一丝丝纵容：“想玩就玩啊。”
　　三人落座，众人眼神在周琨钰脸上打个旋儿，又落到辛乔脸上。倒不是瞧出她们俩有什么关系，而是一口气来两个甚为出众的美女。
　　一个端雅若仕女图，柔白毛衫，闪亮乌发披在肩头，一看就怎么说呢……很矜贵。
　　另一个神色淡，但眸眼里透出一丝丝倔，就有那么点奶狼双修的味道，很流行的！
　　这俩人估计不熟，中间隔一个共同的朋友，小奶狼看也不看大小姐一眼。
　　这次玩的是个古代剧本。
　　周琨钰和辛乔都没玩过，但她俩聪明，宁璐大略一解释也就懂了。抽剧本时，巧得很，周琨钰抽到长公主，而辛乔抽到她的影卫。
　　像辛乔防备心这么重的人，估计连去看心理医生都不怎么容易被催眠，这会儿玩剧本杀，谈不上全情投入的嬉笑怒骂，不过这剧本写得有意思，她跟着情节走，倒也没觉得无聊。
　　真正开始投入是剧情进入关键点。
　　胜负关键之一是影卫到底信不信任她从小仰望着长大的长公主。
　　周琨钰辩才极佳，况且她不疾不徐的温雅语调天生就能增加信赖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辛乔一张脸尚能维持淡漠，边上已经有人开始哭抽抽了。
　　最后是周琨钰柔声唤辛乔在剧中的名字，叫她：“过来。”
　　她身子微往前俯，越过她们中间坐着的宁璐。辛乔跟着曲腰，两人当晚第一次四目相对。
　　周琨钰笑眼柔和，藏着一点点哀伤，又唤一遍她在剧中的名字。
　　像从小在塞外把这只小狐狸捡回来，把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塞到她手中时那样。
　　像从小把她养在自己身边，屏退了左右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时那样。
　　像她第一次杀人以后，漏夜去她的住所，不叫她起身，纤纤素手往她枕下塞了个香囊，柔腻指尖刮过她白日里溅满了人血的眉毛时那样。
　　影卫望着长公主。
　　这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这个她从小仰望的女人。这个寄托了她全部信赖与信念的女人。
　　两人是如何走到了这般地步，勾心斗角，疑窦暗藏。
　　辛乔忽然就有点真实的难过了，说不上是为剧中的影卫，还是为她自己。
　　这时周琨钰探出柔腻指尖，像从小无数次对她做过的那样，挠了挠她的下巴。
　　“哇……”对面有人发出这样的气音。
　　说不上自己是出戏了还是更入戏了！说不上是想看到现代装的世家千金抚上一脸倔强的街头小狼！还是想看到羽冠华服的长公主抚上满脸染血的影卫！
　　都好好嗑！都好嘶哈嘶哈！
　　然而在最后一刻，周琨钰很隐秘的，对着辛乔眉心微动。
　　辛乔望着周琨钰，还是说出那三个字：“相信你。”
　　其实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输了。
　　果然周琨钰大获全胜。最后揭露真相的时候，众人慨叹不已：“高手高手，太会玩了。真的是第一次玩吗？”
　　周琨钰笑得很客气，看了辛乔一眼。
　　剧本杀结束，周琨钰作为赢家请众人吃水果。她总是这般周到妥帖，所以人人称赞她，挑不出她的一丝毛病。
　　又聊一会儿，众人便散了。这度假村的单人间和双人间不在一栋楼，于是出了公共休息室，辛乔与周琨钰同宁璐告别。
　　辛乔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神色还是淡，不过步频比平时快。
　　周琨钰跟在她身边，柔声叫她：“走慢点。”
　　辛乔不回答，步频倒是放慢了点，但也没多慢，周琨钰需提着点步子才能跟上她，挽住她手臂。
　　“刚才怎么回事？”
　　“什么？”
　　“我最后不是提醒你了么？”周琨钰挑唇而笑：“还上当，傻不傻。”
　　辛乔沉默一瞬。
　　“我就是觉得，万一是我想多了呢？万一你不是提醒，就是眉头不经意动了动呢？还是相信你吧，不然……”
　　“怎么？”
　　辛乔把话到嘴边的一句“不然你会难过的”，换成：“不然你会生气的，出来后拧我一下怎么办？”
　　周琨钰说话间真在她臂弯里拧了下：“像这样？”
　　“哎哟。”辛乔故意配合。
　　周琨钰笑。
　　辛乔垂眸，盯着路面的小圆卵石，心想：她不是傻，她只是有弱点。
　　周琨钰就是她的弱点。
　　******
　　两人一同回房，周琨钰先去洗澡。
　　等她吹完头发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辛乔趴在窗口抽烟，半个身子罩在屋内的光里，可整个侧脸线条又完全笼入窗外的夜色，一片幽暗中，平日清秀却显出锋利的线条模糊起来。
　　那是周琨钰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
　　这个突如其来卷入她生命的人，所镌刻的痕迹也未必如她所料想的那般清晰。
　　随着夜色，随着时光，随着一些也许她自己都不可控的因素，都会逐渐泯灭，不给她留下任何。
　　她向辛乔走去，看到辛乔修长指间的烟头，在夜色里明灭。
　　辛乔在发呆，听到她脚步，扭头冲她笑了下：“别过来，你都洗干净了，我身上还有火锅味儿。”
　　周琨钰在原地站定，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人之间太静了，夜也太静了，仿佛能听到烟丝烧灼一点点打卷的声响。
　　辛乔望着天边的一颗寒星：“为什么要跟宁璐说我们是朋友？”
　　周琨钰喉头动了动：“辛乔，先去洗澡好吗？”
　　******
　　辛乔洗完澡出来，瞧见周琨钰靠在床头。
　　她沉默坐过去，背后是周琨钰交叠在床上的纤长小腿。
　　她知道周琨钰在看她，但她没看周琨钰，两人之间的氛围，一如她刚才趴在窗口抽烟的时候。
　　直到周琨钰从背后搂住她的腰：“辛乔。”
　　“吻我好吗？”
　　周琨钰的舌头像春日里蔓延的藤，事实上，周琨钰整个人都像春日里蔓延的藤，辛乔觉得自己被一张藤蔓编织的网吸纳了进去，招摇着整个春天的动人。
　　辛乔掀起一条眼缝，见周琨钰对她吻得投入，睫毛微微翕动。
　　这时候的周琨钰，看上去是那样诚挚。
　　她俯身过去，看周琨钰的长发在洁白的鹅绒枕上绽出一朵墨色的花。周琨钰凑到她耳边低语：“让我自己来。”
　　她们之间，周琨钰主动的时候不多。她更像什么清娆的植物，有着捕猎的本能，吸引着人来对她飞蛾扑火。
　　可今夜她坐了起来，藤蔓一般的浓密长发披散在肩头。
　　“辛乔。”语气是被漉漉的汗熏蒸出来的：“你只需要看着我。”
　　辛乔仰视着她。
　　那张端雅的脸只适合用来仰望，可此时的神情却在诠释放纵。
　　那把清润的嗓音更适合用来吟诗作赋，可此时的吐息却在演绎缱绻。
　　那让辛乔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一边觉得圣洁，一边觉得罪孽。
　　事实上，这既不圣洁也不罪孽，不过是两个人毫无保留的交换灵魂。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诠释周琨钰这个人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矛盾体，纵情又克制，投入又保留，诚挚又令你永远都看不透。
　　她的身心都在告诉你，她很复杂，可你有勇气，来接纳这样一个复杂的她么？
　　*******
　　周琨钰在辛乔身边躺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的语调很轻。
　　“我跟宁璐说我们是朋友，因为宁璐跟我妈认识。我们家的情况，你大概也能想到，有些复杂，我需要一点时间去理顺。”
　　“其实只要你不想，宁璐不会往外说的。”
　　“辛乔，这可能就是我们最大的区别。你信人，但我不信。”
　　在周琨钰的成长环境里，人人笑里藏刀。在巨大的利益驱使面前，人性使然，父子母女尚且可以反目，更何况其他人。
　　“至于我要怎么理，你不用想太多。”
　　“你觉得我帮不上忙？”
　　周琨钰把手搭在她腰上，指尖轻揉一下她的腰窝：“不是，是那些事离你的生活太远了。我希望你的生活跟以前一样，简单一点。”
　　辛乔沉默。
　　周琨钰轻声问：“不信我？”
　　辛乔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你不是说我傻么？”
　　“我们这种傻子，说什么话都是以永远为期限的。”
　　“我说过相信你了，对吗？”
　　周琨钰笑，望向一片虚无的黑暗。
　　她能做到的，对吧？
　　哪怕她要面对的人，是周承轩。
　　******
　　第二天，三人又抓紧去雪道上好好放松一番，周琨钰坦白说，有那么一点腿软。
　　回房收拾行李，宁璐还要赶回外地上进修课，周琨钰开车把她送到高铁站。
　　“这次谢谢了。”温雅笑着同宁璐道谢。
　　“哪儿的话。”宁璐就着打开的车窗跟辛乔说：“下次再约，你别老说忙忙忙的，大半年见不着人影。”
　　辛乔点头：“好。”
　　告别后，周琨钰开车回邶城。
　　路上问辛乔：“我下午得去医院，你怎么安排？”
　　“我回家，陪木木。”把小妮子一个人留在家，该说不说，辛乔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周琨钰把辛乔送到旧街口，她单肩挂着行李包，往旧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今日也是阴天，云压得低低的，更衬得她修长挺拔的身型像柄破空的剑。
　　周琨钰望着她背影喊了声：“辛乔。”
　　辛乔的背影顿了下，转脸过来，笑容坦荡：“干嘛？”
　　一条街道能有多特别呢。
　　淡灰色的墙砖被岁月磨出了些破损，电线杆角落和灰瓦屋檐一般长满衰草，街口是个很老式的小卖部，老板坐在里面露出半个身影，嘴里吱吱呀呀的哼着京戏，头顶时而有戴鸽哨的鸽群振翅飞过，灰羽和今日灰霾的天连成一片。
　　可是辛乔站在这里，回眸冲她笑。
　　“不干嘛。”周琨钰道：“就是试一试，是不是无论我什么时候叫你，你都会回头。”
　　辛乔那笑容像是在说：周琨钰你还说我傻。
　　明明你自己也没聪明到哪里去。为什么同样的话，你要反反复复的问。
　　却吞下了这句腹诽，认真答：“是的。”
　　她把那个句子完整的说了一遍：“无论你什么时候叫我，我都会回头。”
　　******
　　辛乔到家的时候，辛木居然还没回。
　　她昨晚在同学家留宿，跟辛乔打视频的时候，老大不耐烦一样，很快的就挂了。
　　这还是辛乔头一次回到家，而辛木不在，她把行李包放一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愣了一阵神。
　　不一会儿辛木回来了，马尾上绑着根新头绳。一看辛乔的坐姿，换了鞋冲到她面前：“天哪老姐，你不至于吧！”
　　“怎么？”
　　“吓死我了。”辛木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你想我想到哭了。”
　　辛乔笑：“去你的。”
　　但该说不说，小团子真的长大了。脸没过去那么圆了，眼睛也开始逐渐长出些更狭长的弧度，各种意义上都开始逐渐向大人进发了。
　　辛乔的心里有点涩涩的，站起来拎了行李包：“你休息会儿再写卷子吧，我先去把行李理了。”
　　“我不累啊，有什么好休息的。”辛木说着就坐到写字桌前。
　　“老姐。”在辛乔将要关上卧室门时，她叫了一声。
　　“嗯？”
　　“其实我也挺想你的。”辛木就这么说了句，又飞快地转身回去写卷子，再不看辛乔了。
　　******
　　辛乔洗了她和辛木两人的衣服，正在阳台晾的时候，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宁璐。
　　接起来，手机夹在脸和肩膀之间：“喂。”
　　“忙什么呢？”
　　“晾衣服。”
　　“木木怎么样？”
　　“还成，挺好。”
　　“你们晚上吃什么？”
　　“我做饭，她想吃地三鲜，再做个辣椒炒肉吧。”
　　“我爸上次给我拿了点他自己种的辣椒，还挺好吃，下次给你带点。”
　　“成，谢了。”
　　电话里一阵短暂沉默。
　　辛乔：“宁璐，你给我打这电话，肯定不是跟我拉家常的吧。”
　　宁璐犹豫了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辛乔：“那就别讲。”
　　宁璐：“……你真是。”
　　辛乔扬唇。
　　“辛乔，这么多年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么。”
　　“我能看出来你喜欢她。可你真的了解她么？我在工作中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说白了，感情对她们一点都不重要。”
　　“宁璐姐。”
　　宁璐吓死了：“干嘛？你干嘛？”
　　辛乔小时候还肯乖乖叫她“姐”。后来进入青春期，小团子很快变作高挑少女，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倔，就再不肯叫她“姐”了。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了解的是她们这一类人，我了解的，是周琨钰。”
　　宁璐震了震。
　　辛乔放轻了语调：“她答应过我，不会骗我的。”
　　宁璐心里一酸。
　　她再了解辛乔不过，最知道辛乔绝不是什么天真的人。被生活重伤过的人哪还有天真的资本呢，生活每给她留下一个伤口，她便在里面插上一根刺。
　　到了现在，她又亲手把那些刺一根根拔下来，交到周琨钰手里，露出浑身的软肉，去相信周琨钰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承诺。
　　宁璐问：“她这么说，你就相信她？”
　　辛乔低低的笑了下。
　　那一声很轻，宁璐却在其中听出了豪情万丈的意味。宁璐想，辛乔真不愧是警察的女儿，她一个人便是一支军队，向着她自己的感情，孤注一掷的发起冲锋。
　　一腔孤勇就是她的号角，毫无保留就是她的战旗。
　　宁璐吸吸鼻子，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良久，她跟辛乔说：“那好，我也跟你一起信。”
　　如果有可能的话，让我的这份相信也来为你加码。
　　让她知道全天下她可以负任何人，但绝不能负你。
　　因为你根本就伤不起了啊，辛乔。


第52章 
　　这天周琨钰下班回到家。
　　一进门, 就望见沙发那边，沈韵芝手边一堆奢牌纸袋，手里拿着件衬衫细细看着。
　　比她早一步下班的代珉萱坐在一边, 抬眸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韵芝听到她的动静, 立马招手唤她：“阿钰，过来。”
　　周琨钰走过去：“买了这么多衣服？”
　　沈韵芝笑道：“知道你工作忙, 也不可能去慢慢逛, 我就多买了些。”
　　周琨钰看这架势, 心里已明白了三分。果然沈韵芝说：“跟小陈公子见面的时间定好了。这么些衣服, 我可挑花眼了，你自己来拿主意吧。”
　　周琨钰抚一抚西裤落座：“还是您挑吧，您的品味不出错。”
　　其实有什么好挑的呢。
　　她们一年四季的黑白灰，衬衫配西裤或一字裙，款式来来回回, 不过那么几样，力求端庄清雅不出错。
　　见她乖巧听话，沈韵芝很满意：“行，那我替你决定。其实这次见面, 也不算什么要紧事，你和小陈公子又不是没见过面, 他对你印象很好。”
　　周琨钰想：谈得上印象好吗？
　　不过是数年前，在晚宴上打过几次照面。后来对方去国外发展事业, 便再没见过了。现在想来, 连对方的五官长相都已模糊, 对方对她应该也一样。
　　所谓的印象好，不是对她周琨钰, 而是对端庄妥帖的“周家三小姐”。
　　这时夜宵已备好，阿姨去请周承轩过来。
　　周承轩先是扫了周琨钰一眼，看着自己的孙女气质姣好，大概也是老怀安慰：“不用这么重视，我们周家的孩子，不会被任何人比下去。”
　　沈韵芝笑：“您说得是。”
　　“不过阿钰，你最近也别一门心思忙工作了，养养精神，见面的时候，和小陈公子好好交流交流感情。”
　　“感情”？
　　为什么周琨钰听到这两个字时，心里讽刺得想笑。
　　她倒宁愿周承轩像沈韵芝那样，把话挑明了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该拥有什么感情的。”
　　吃过夜宵，周琨钰回房。
　　代珉萱本来是要回家，却跟着她转到通往她房间的回廊，压低声唤她：“阿钰。”
　　周琨钰回眸。
　　“你在计划什么？”
　　“阿姐。”周琨钰挑挑唇角：“什么意思？”
　　代珉萱愈发放低声线：“也许爷爷和韵芝阿姨看不出来，可我……”
　　周琨钰望着她。
　　代珉萱的“了解你”三个字梗在喉头，说不出口。
　　她要如何说呢。她对周琨钰的了解，建立在她们朝夕相对的基础上。
　　建立在周琨钰曾对她全心信赖的基础上。
　　建立在周琨钰几乎动过心思为她们放手一搏的基础上。
　　所有只有她，只有她知道周琨钰端正温雅的外表下，有多疯。
　　她调了调呼吸：“你根本不会这么顺利的答应去和小陈公子见面。阿钰，不管你在计划什么，放弃吧。”
　　“这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你不去计较它，它就根本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周琨钰问：“阿姐，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吗？”
　　“那为什么大哥跟你说结婚要提上日程的那天，你去了我的公寓。”
　　“而在这之前，你从没有去过一次。”
　　“阿姐，你今天拿这样的话来劝我，那你自己呢，真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吗？”
　　代珉萱紧抿唇角，周琨钰冲她笑了下：“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她转身走开，剩下代珉萱一个人，站在渺渺的夜色中。
　　******
　　这一周，辛乔的轮休不在周末。不过她休假这天，难得周琨钰不加班，便约好了在周琨钰的公寓见。
　　辛乔在厨房给辛木做晚饭时，兜里的手机响。
　　她一手执着锅铲翻炒着青椒肉丝，另一手把手机接起来：“喂。”
　　“喂。”
　　周琨钰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声，辛乔便做贼心虚的去关上了厨房的门。
　　辛木这天拿到了不错的月考成绩，正坐沙发上奖励自己追小甜剧呢，瞥一眼厨房。
　　嘿，好端端的关什么门呐？炒个青椒肉丝，还炒出密不外传的独门秘方来啦？
　　辛乔关了门，才走回灶台前，又说一遍：“喂。”
　　周琨钰在电话那端轻笑：“干嘛呢？”
　　“做饭。”辛乔答：“陪木木吃完饭再过来。你下班了？”
　　“嗯。”周琨钰蜷了蜷舌尖：“喜欢什么味道的我？”
　　辛乔心里一跳。
　　周琨钰那边有清雅的乐声，而她那把嗓音和眸眼一样温润，把人从日常生活里摘出来，扔进如诗如画的河畔长汀。
　　这样同周琨钰打电话的感觉很奇妙，一边是喧腾热闹的日常烟火，一边是远黛青山的水墨画轴。
　　“什么意思？”
　　“橙花？迷迭香？还是……肉豆蔻？”她语速很慢很悠然，甩出一个个的小钩子。
　　她每念出一个香型，辛乔的心里就跟着跳一下。
　　她说：“我在商场，要买一瓶新的沐浴露。”
　　这……感觉就更奇妙了。
　　青椒肉丝差不多了，辛乔关了灶台的火。厨房里有些热吧，鼻尖沁出了细润的汗，那边好似导购走开了，周琨钰压低声线：“你知不知道从药学角度，肉豆蔻有什么功效？”
　　辛乔不知道。
　　但周琨钰用这样的语调跟她说话，她能猜到。
　　手还没洗，不能去摸自己的鼻尖，于是沁出的一层细汗痒痒的。
　　抽油烟机呜呜转着，她站在一片人间烟火里肖想那身清冷的雪肌，带着发红的耳尖低声说：“都喜欢。”
　　******
　　辛乔挂了电话又炒了个虾皮冬瓜，关火洗锅，打开厨房门叫辛木洗手准备吃饭。
　　辛木一边摆桌子一边拿斜眼瞟她。
　　直到她把菜端出来，解了围裙坐下了，辛木还在拿斜眼瞟她。
　　辛乔端着米饭：“幸好你在我的督促下没近视，不用戴隐形眼镜。”
　　辛木：“啊？”
　　“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隐形眼镜还能乖乖在你眼睛上么？”
　　辛木哼唧两声，不说话，还那么拿斜眼瞟她。
　　辛乔：……
　　吃完饭收拾完，辛乔跟辛木打声招呼：“我出去会儿。”
　　这不是什么反常情况，周琨钰工作忙，有时她跟周琨钰不见面，也会一个人出去散步。
　　辛木却叫住她：“你等等。”
　　眼珠子又飞到她身上来：“你拎着个饭盒包出去散步啊？”
　　“……啊。”
　　“里面装的什么？”
　　“青椒肉丝。”
　　“你是要散步饿了，就站在路边把饭盒打开吃了呗？”
　　“……啊。”
　　辛木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好好好，那你赶紧散步去吧！”
　　她老姐怎么这么纯情啊！太好逗了。
　　******
　　另一边，周琨钰拎着购物袋正要离开商场。
　　“周小姐。”
　　她抬眸，见是一位穿旗袍戴翡翠的妇人，浑身贵气与沈韵芝近似，她并不认识，但有些面善，应该是在晚宴上有过数面之缘。
　　今日倒是对她分外热情，拉着她寒暄一阵。
　　周琨钰微笑以对，礼貌一点不出差错。
　　末了妇人笑着说：“你这么漂亮，难怪小陈公子青睐你。”
　　周琨钰的第一反应是：我为什么需要他青睐？
　　转念一想，难怪妇人对她这么热情，想来她要与小陈公子相亲的消息已传开，陈家这些年正蒸蒸日上，谁不想趁早来巴结。
　　周琨钰不露声色，笑笑与她道别。
　　开车回公寓，辛乔已经到了，正在厨房里，周琨钰走过去，望见她一个背影。
　　走过去轻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肩头：“在做什么？”
　　“想着你忙了一天，肯定还没吃饭。”辛乔把饭盒从包里拿出来：“给你带了两个菜，热热就能吃。”
　　她打开盒盖，周琨钰闻了闻：“好香。”
　　辛乔做菜跟周家阿姨不一样，烟火味更重些。于是和贵妇假笑寒暄的纸醉金迷慢慢褪去，像浮夸的金箔一点点剥离，露出生活本来真切的质感。
　　辛乔热好饭菜，坐到餐桌对面看着周琨钰：“你最近又瘦了，多吃点。”
　　“怎么？”周琨钰把一些肉丝堆在米饭上，筷尖一拈优雅的送到嘴边：“手感不好么？”
　　辛乔：……
　　真是的，周琨钰顶着副端庄神女的面孔，怎么总喜欢说这些！
　　辛乔生硬的转了个话题：“买了什么味道的沐浴露？”
　　周琨钰挑了下眼尾：“这么急？”
　　辛乔撇开眼：“……不急。”
　　换来周琨钰一声轻笑。
　　直到吃过饭，辛乔先去洗澡，周琨钰处理了一些工作，才把新买的沐浴露从纸袋里拎出来。
　　辛乔瞥一眼，瓶身半透明，“粉色是玫瑰味、紫色是迷迭香味、淡白是橙花味”这种经验通通失效。
　　周琨钰：“想知道是什么味道吗？”
　　辛乔倔强道：“不想。”
　　周琨钰轻轻的哂她，拎着沐浴露瓶，像春日的一株藤蔓，摇曳生姿的向浴室走去。
　　辛乔远远的望一眼，好像能看见缭绕的水蒸气从浴室飘出来，越来越淡。
　　嗅了嗅，什么味道也闻不出来。
　　这时她接到队长陈行远的一个电话，问她最近一个现场的细节，好整理这段时间的备案，又提起镜山的那片残存雷区，最近可能开启清理计划。等她挂断电话，周琨钰已经洗完了，在床上等她，乌色长发铺满了鹅绒枕。
　　辛乔重新洗手，上床。
　　周琨钰贴过来，纤手拥住她的肩。她习惯性伸手回抱，却被指尖柔腻的触感给惊了下。
　　是任何丝缎睡衣也比拟不了的，带着微热，贴在你脉搏。
　　“你怎么……”
　　周琨钰滑腻的似一尾鱼，吐息打在她耳畔：“反正也是白穿，对吧？”
　　卧室只余床头的淡黄光线，似散落开来雾化的琥珀。辛乔凑在她颈窝里轻嗅，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味道？”
　　“闻不出来？”
　　摇头。鼻尖轻轻的蹭过。线祝敷
　　橙花迷迭香肉豆蔻，她什么都闻不出来。只觉得周琨钰本身那菖蒲和槭木的淡香味更分明，像一条清润的河把人浸在里面。
　　周琨钰轻声呵她：“傻子。”
　　“我买的新沐浴露，没有任何味道。”
　　辛乔一怔。
　　这才恍然发现，先前闻到周琨钰的味道，都是掺了杂质的。比如一点点脂粉的味道，香水的味道，洗过澡也有沐浴露的味道。
　　可现在的周琨钰，就是周琨钰的味道。
　　她的皮肤纹理里藏着什么味道，她闻起来就是什么味道。
　　这让她，好真实。
　　辛乔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被狠狠触动了。
　　她和周琨钰的关系，的确是渐进式的。
　　周琨钰这个人，从小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中生长，保护层比她还要多，还要厚。最外面的一层是端雅，接下来的第二层是轻佻，你要耐心的剥开了这两层，可她的本能作祟，还是会和你留一层看似透明的距离。
　　直到现在，她听说专柜新推出无香的沐浴露，特意去买了，把一个本真的自己给你闻。
　　好似她对你的心防在一层层慢慢瓦解。
　　那晚的辛乔，很温柔。她望着周琨钰半阖的眸眼，低声问：“你想要我么？”
　　周琨钰的神情，忽然就让她有那么点急不可耐，去握周琨钰细瘦的腕子。
　　周琨钰吻着她：“不要急。”
　　大概她的反应让周琨钰也几乎有些冲动，可周琨钰依然只肯停留在外帮她。
　　吻她的耳廓，吻她的眉眼，吻她的唇：“阿乔，给我一点时间。”
　　辛乔心里一跳。
　　不是没有人唤她“阿乔”，街坊邻居也都这么叫她。只是周琨钰唤她这一声，让她联想起辛雷，又或者很多年前她的妈妈，那样的语调里有什么呢？
　　大约是，很多很多的温柔。
　　两人结束后，周琨钰伸手替她把乱掉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轻声说：“木木一个人在家，你该回去了。”
　　坐起来，披上睡袍，伸手去拉辛乔。
　　辛乔拉着她手，却没顺着她力道，周琨钰反被她拉到面前，长发扫在她唇瓣，两人又是一个对视。
　　周琨钰的心砰砰跳了两下，面上却一点不显露，挑唇笑道：“赖这儿了？”
　　辛乔摇摇头，放开她的手，自己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
　　她马尾绑得随意，也不用对着镜子，不是不凌乱，却因她清秀中带点锋利的长相有种落拓的好看。她把指间绷着的皮筋在头发上绕两个圈，埋着头很不经意的：“周琨钰。”
　　“嗯？”
　　“不就是等你么？”她低声说：“我没在怕的。”
　　她知道周琨钰解决家里的事情以前，总还是不肯，好似于心有愧。
　　她是一个贫瘠的人。可她有许多的爱，许多的耐心，和许多的时间。
　　不就是赌上一辈子跟周琨钰耗到底么？辛乔想，她真的没在怕的。
　　******
　　两天后，周琨钰来到每次的那家美容会所。
　　“周小姐。”店长依然是恭谨姿态，笑着在薄暮里候着她：“沈夫人交待过了，今天的发型妆造为您做细致点。”
　　周琨钰笑笑：“辛苦你们了。”
　　“周小姐哪儿的话。”
　　妆发完成，周琨钰驱车去会所。服务员热情迎上来：“周小姐，陈先生已经到了，在等您。”
　　周琨钰柔润的扬唇，请她带路。
　　包间里，陈祖铭一身西装的坐着，见周琨钰进来，立刻站起，冲她微微欠身：“周小姐。”
　　周琨钰压压清润的下颌：“陈先生。”
　　两人落座，陈祖铭笑道：“周小姐很准时。”
　　周琨钰：“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若谁还以为这时代的豪门公子油头粉面，一副霸总派头油腻得能下酒，那实在是太过落伍的想法。
　　豪门意味着掌握更多社会资源，譬如她两个哥哥，譬如陈祖铭，哪个不是饱读诗书拿着高知文凭，穿得也清雅，走出去一副社会精英的派头。
　　陈祖铭问：“我是不是该叫你琨钰好一些？你也可以叫我祖铭。”
　　周琨钰笑笑，没出声。
　　目的明确，急于拉近两人的关系。
　　“觉得我有些太殷勤了？”陈祖铭替她斟茶：“我确实对你印象很好。”
　　“陈先生，我们好几年没见过了吧？”
　　“是，几年前见过，就一直放在心上。晚宴上的周小姐，像件美丽的瓷器。”
　　周琨钰挑了挑唇：“我之前说了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有些事长辈那边不清楚，我们的圈子里却不难查，其实陈先生近几年也常常回国的，不过不在晚宴露面，而是去见唐小姐。”
　　“唐小姐不像瓷器，像朵盛开的玫瑰，我以为陈先生喜欢那个类型。”
　　唐溆，自创珠宝设计品牌，网络粉丝颇多。
　　陈祖铭抿一口茶，很淡定：“是，我知道周小姐聪明，肯定瞒不过你。但你错了，我也喜欢瓷器。”
　　“美丽，无暇，优雅。冷冰冰的，好像没有心。”
　　“像周小姐这样的人，应该不在意感情吧？”
　　顶灯把陈祖铭一张面孔打得光影分明：“你知道我的父母，不可能接受唐溆的家世。周小姐，如果我们能够合作，你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我绝不打扰，我这边你也不用多费心。”
　　“以后周陈两家的合作，不在话下。以后逢年过节，回南祭祖，我也一定准时殷勤，绝不会让你失了面子。”
　　周琨钰笑了。
　　这笑容带了那么点真实。因为陈祖铭对她扬起一只手：“我也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把话挑明了说。周小姐，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陈祖铭说“合作”，总比周承轩说“感情”来得好得多。
　　周琨钰探出手，用指尖与陈祖铭轻触了触，很快抽离：“合作愉快。”
　　她倒的确需要陈祖铭同她合作。
　　希望陈祖铭，能够“配合”一点。
　　******
　　又结束一个加班的日子。
　　周可玉实在没力气去挤什么末班地铁了，打了辆车到旧街口，下车时觉得肩膀都沉甸甸的，一边抬手揉按，一边抬脚往里走。
　　路灯下站着个人。
　　“辛乔？”
　　辛乔冲她弯弯唇，冲她扬扬指间的烟，示意自己在这里抽烟。
　　说到底辛乔是个没安全感的人。她相信周琨钰，不代表她心里没有很多很多的不安。
　　周可玉背着包向她走来：“能给我一支么？”
　　辛乔摸出烟盒递她，两人现在相熟起来了，便与她开句玩笑：“又不自己买，来我这里蹭烟。”
　　周可玉笑：“哪儿敢买啊，工作压力那么大，一抽起来就怕收不住。”
　　辛乔又把打火机递她，她点了，和辛乔一同站在路灯下。
　　她仍穿白衬衫黑西裤，外罩一件薄风衣，一头黑发束在脑后，但她一手搭着自己的腕子，抽烟的姿态却又很娴熟，你若细看她清丽的眉眼，便会发现里面还是有不少被生活摔打过的痕迹。
　　然后在那片伤痕里，开出更世故些的花。
　　这样的周可玉，其实跟周琨钰是很不同的。辛乔依然寡言，但面对周可玉时已能很放松了，与她站在路灯下抽烟，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
　　周可玉犹豫了下。
　　辛乔：“怎么了？”
　　“大年三十来找你的那位，是周家三小姐吧？后来好像还看见过她几次。”
　　“嗯，是。”想到周琨钰家里的复杂情况，辛乔想，自己是不是也要拉出“朋友”的幌子。
　　但她内心总是不情愿的，于是一时没出口，等着周可玉的下文。
　　周可玉聪明而体贴，没往下追问，只含蓄的说：“我们最近最厉害的甲方爸爸，是陈氏药企，小陈公子亲自到公司来过一趟，听他跟朋友打电话，说最近跟周小姐见面了，聊得很不错，双方都有继续发展下去的意向。”
　　辛乔一张脸淡淡的。
　　周可玉知道她肯定不愿暴露任何情绪端倪，说完这善意提醒，扬扬手：“我抽差不多了。加班太磨人了，我先回去了。”
　　便往窄街深处走去。
　　辛乔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烟早已抽完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扔。路面上不知哪里又冒出一颗圆圆小石子，她穿着球鞋，足尖来回来去的拨弄着，等着夜风吹散她身上的烟味。
　　等到她回家，辛木居然还在刷卷子，一见她进门自动打直背，没想到今晚辛乔根本没注意到她离卷子太近这件事。
　　“老姐。”
　　“嗯？”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她这一反问，搞得辛木反而觉得自己想多了：“哦，没什么。”
　　“你别熬了。”辛乔：“这都几点了，快去睡吧。”
　　“好。”
　　等辛木回房间了，辛乔取了浴巾走进浴室。
　　她们的热水器很老旧了，乍暖还寒的初春，要放很久的水才能热起来。她站在盥洗池边，看着自己的一张脸在镜中雾气的渲染下越来越模糊，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盥洗池边缘。
　　一张脸还淡着，胸口却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发现周琨钰不告诉她更多细节的决定，或许是对的。无论周琨钰的办法是什么，只要听到周琨钰和那个男人坐在一起，谈的可能是结婚有关的事，她就嫉妒得要发狂。
　　为什么周琨钰出生在一个这样的家庭呢？
　　她是有耐心，可这样的消息实在太磨人。真不知这样的日子，她还能忍多久。


第53章 
　　日子就这么看似“风平浪静”的流淌了一阵。
　　一周后, 周琨钰下班回到周家老宅。
　　刚踏进门，便听见一阵笑语传来，周琨钰敏锐从中辨别出了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声。
　　“是不是阿钰回来了？”沈韵芝抬眸, 一见她就笑了：“果然是阿钰。”
　　“快过来，祖铭来了。”
　　周琨钰沉默了一下, 走过去，陈祖铭从沙发上站起来, 笑着招呼：“三小姐回来了。”
　　周承轩：“既然到了家里, 还叫什么三小姐呢。你们年轻人不该那么拘谨, 叫名字多好。”
　　陈祖铭含笑瞥了周琨钰一眼。
　　他上次有过这个提议, 周琨钰没接招。
　　此时周琨钰却笑得温婉柔顺：“是，祖铭，别那么客气。”
　　那一刻，她在心里问自己：周琨钰。
　　你敢让辛乔看看你这时候的嘴脸么？
　　周承轩冲她招手：“阿钰，来看看祖铭送我的这只茶饼。”
　　陈祖铭谦虚道：“不算什么, 只是知道周老先生爱茶，所以想办法去找了找。”
　　周琨钰往茶几上瞟了眼，一只精心编刻的竹筒，考究到几乎有买椟还珠的意味。茶饼一看质地, 便知不是有钱就可寻到的。
　　但陈祖铭说得对，茶饼只是茶饼而已, 不算什么。陈祖铭带来最有诚意的礼物，该是压在竹筒下的那份合同。
　　两家的合作, 这便要开始了。
　　沈韵芝招呼：“既然阿钰回来了, 那大家准备宵夜吧。”
　　陈祖铭对周琨钰解释：“本来没想这么晚来打扰, 但听说你忙，只有这时来能见到你。”
　　“你们年轻人。”周承轩接话道：“想见面也不一定要来家里, 多去外面玩玩，交流交流感情。”
　　又来了。
　　“感情”。
　　众人围坐到餐桌边，周琨钰送一勺花胶进嘴：怎么回事，以前阿姨炖的花胶有这么腥气吗？她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夜宵吃完，陈祖铭适时告辞：“下次再来探望各位长辈，今天就不多叨扰了。”
　　沈韵芝：“不留下吃点水果啦？”
　　周承轩：“年轻人有事忙是好事，不要强留。祖铭，听说你象棋下得不错，偶尔有空，过来陪我杀两局。”
　　“好的，一定。”
　　“阿钰，你去送送。”
　　周琨钰送陈祖铭出门，转过碧竹清幽，陈祖铭远远望见那些精巧的鸽舍。
　　陈祖铭道：“早就听说周老先生养鸽子是一绝。可惜今天来得晚了，没看到它们展翅的样子。”
　　周琨钰在心里说：你早早就见过了。
　　比如我，比如代珉萱。你早早就见过爷爷所豢养的鸽子展翅的模样了。
　　院落幽深得一路走出去尚要花些时间。陈祖铭与周琨钰攀谈：“周老先生养鸽子的秘诀是什么？”
　　“舍得投入。”周琨钰一语双关，也指陈祖铭今晚带来的那份合同。
　　“三小姐，我可不敢把你当鸽子。”陈祖铭笑：“我说过，你像一件美丽的瓷器，我很仰慕。”
　　其实某种意义上，周琨钰觉得陈祖铭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周琨钰冷情冷性，不会对他寄予任何感情，为了自己下半生的“自由”，一纸合同这样的代价，在他看来不算什么。
　　送走陈祖铭，周琨钰转回屋内。
　　今日的苹果，阿姨已切好摆盘，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沉默出一种吊诡的气氛，好像连苹果的气味分子都被挤压的无处遁形，闻起来比平时更浓郁似的。
　　没有人动作，只有周济尧叉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那嘎嘣的脆响足以令人心惊。
　　周济尧咀嚼两下，那声音越来越刺耳似的，他又尴尬的把叉子放下了。
　　最终还是周承轩先开口：“阿钰，你到我书房来，我找你聊两句。”
　　周琨钰温顺的垂着眼眸：“好的爷爷。”
　　周承轩拿起茶几上的合同，带她来到书房：“坐。”又自己亲手开始沏茶。
　　周琨钰恍然惊觉，她到底还是沾染了周承轩的某些习性的。她置放于公寓的那套茶具，自然远远比不上周承轩这套，但她沏茶时那闲雅的姿态，与周承轩如出一辙。
　　周琨钰在心底笑笑。
　　这样也好。若不是她学懂了这些，她又怎么理顺自己手里的牌，坐在这里同周承轩博弈。
　　周承轩问她：“看到那些照片了？”
　　周琨钰依然垂着眼：“嗯。”
　　她怎么会没看到？那些照片是她找私家侦探跟了陈祖铭好久，才终于拍到的。
　　如她所说，她舍得投入，给私家侦探的筹码够多，人家自然肯帮她花心思，而世界上又哪里真有不透风的墙。
　　陈祖铭屡屡回国，想见的并非那位女珠宝设计师。那位设计师与一名闹出过丑闻、后来息影的男演员交好，陈祖铭每次回来秘密见的，其实是那男演员。
　　两人隐秘得很，周琨钰找的人跟了好久，才拍到端倪。
　　接下来的事周琨钰做得巧妙，假借陈家竞争对手之名，把这些照片放出来。当然不是面向大众，只是在他们的圈子里，已足够风言风语。
　　周承轩问：“委屈么？”
　　周琨钰有些惊讶的重复一遍：“委屈？”
　　“今天祖铭上门，诚意是足的，有些错误，他以后一定不会再犯。”
　　周琨钰是相信的。
　　不过不是陈祖铭不再去找那男演员。
　　而是陈祖铭会更加小心谨慎，不会再被拍到。
　　“爷爷。”周琨钰说：“那名男演员以前闹出过丑闻，现在这些照片曝光，对陈家的名声已经很不好，如果我们再跟陈家……”
　　周承轩把放在茶案一角的合同递给周琨钰：“你先看看。”
　　周琨钰大致翻了翻。
　　陈祖铭的诚意，比她所想的还要大得多。
　　周琨钰从不是什么天真的人，她当然知道，陈祖铭在婚前跟什么珠宝设计师有牵连，甚至婚后也不打算断，这在他们的圈子里不算什么。
　　可跟一个曾闹出过丑闻的男演员就不一样了，有损的是陈、周两家的面子。
　　周承轩自诩书香门第，一向看重面子，所以周琨钰姑且一试。
　　这时周承轩同她说：“阿钰，你不用担心，祖铭年纪还轻，以后他就会知道同性之间根本是错的，就会乖乖回归家庭了。”
　　周琨钰发现自己的心里被刺了一下。
　　她听懂周承轩的话了。
　　陈祖铭的错，不在于挑了个闹出过丑闻的对象，甚至不在于订婚前就急忙给自己找了个情人。
　　而在于，同性之间根本就是错的。
　　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忽地在她脑海里晃了下。
　　周琨钰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为什么是错的？”
　　周承轩深深瞥她一眼：“因为，于礼不合。”
　　周琨钰脊骨发寒。
　　她从前以为，代珉萱同她暗自滋生过的某些情愫，只有沈韵芝瞧出了端倪。现在看来，这座老宅里有什么是周承轩不知道的事么？
　　当年沈韵芝同她和代珉萱的那场谈话，背后又是不是周承轩授意？
　　今天周承轩同她坐在这里，又当真不知道那些照片是她找人拍的么？
　　她突然有些挫败，也有些累。
　　她是山脚下忙碌搬动碎石的人，盲目以为这样就可以撼动高山。可她所有的心机手腕，分明都是周承轩教的。
　　她们家没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唯一记得的就是小时候周承轩教她写毛笔字。那时周承轩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老人的手总是干燥而温暖，像被日光照透的宣纸。
　　“阿钰。”周承轩带着她写个心字：“知不知道人的心为什么要分三个点？这是在教你，身前身后，都是眼睛，你都要留神，才能活得长、走得远。”
　　“阿钰。”周承轩放下毛笔，轻抚了抚她的头：“爷爷就盼着你，不要被这环境给吃掉了啊。”
　　这时周琨钰缓缓靠住椅背：“爷爷。”
　　“怎么？”周承轩悠然把一盏茶送到她面前。
　　周琨钰望着那只手。
　　分明小时候也握过她手的，也抚过她头的。
　　“要是我看了这合同，还觉得委屈呢？不是委屈陈祖铭那边，而是委屈我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一点感情都没有的人结婚。”
　　什么心机手腕都不奏效了。
　　周琨钰大概被传染了辛乔的天真孤勇。她来跟周承轩打一手明牌。
　　她们这样的家庭里，任何情感都不重要么？
　　她分明是周承轩从小看到大的孙女。
　　“其实我可以不结婚，我跟着俞教授在研发一种新的手术法。如果成功，对慈睦的帮助……”
　　周承轩笑笑：“阿钰，你还不算个生意人，这话去说给你大哥听，他要笑你呢。”
　　“你跟小俞研究那手术法，跟你与祖铭订婚，冲突么？周家这棵树太大了，大得需要很多很多的养分，哪里会嫌养分太多呢？”
　　周琨钰沉默下来：“您说得对。”
　　“知道你懂事。”周承轩一扬手：“时间不早了，回房休息去吧。”
　　******险诸敷
　　周琨钰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却见代珉萱坐在桌边。
　　微微一吓，表面却不露声色，笑笑招呼：“阿姐下班了？你来得不巧，夜宵已经吃完了。”
　　心想：果然代珉萱那套关于“自由”的言论，还是有道理的。
　　因着代珉萱同周济言结婚的事提上日程，沈韵芝现在很放心代珉萱来她房间了。
　　代珉萱、陈祖铭，好似都掌握了关于“自由”的法则。说句不中听的，周琨钰本也该是其中的一份子，如果不是辛乔，她还真会觉得陈祖铭是个很理想的结婚对象。
　　代珉萱不与她寒暄，直接把话挑明：“为什么要找当年那件往事的证据？”
　　周琨钰不语。
　　“你最近联系了很多当年在慈睦、后来因为各种原因离职的医护人员，表面上是为了院史馆筹建，可你……”
　　代珉萱压低声，却几乎像是隐忍喝出来的：“你找证据想做什么？如果爷爷不认，你就把这些证据对外公布？”
　　“你是要跟爷爷撕破脸么？你知不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周琨钰哪里不知道呢。
　　并且通过今晚与周承轩的一场谈话，她是越来越知道了。
　　她摇了摇头：“我从没有说，要跟爷爷撕破脸。”
　　“那你找证据做什么？”
　　“我就是希望，自己手里多一张底牌。”
　　“多一张底牌去跟爷爷谈什么？”代珉萱说话间顿了顿：“你……”
　　“你对那个排爆手，”她看着周琨钰那双表象温润的眼：“你是认真的，你想拿以前的证据去威胁爷爷来让他同意？你是不是疯了？”
　　周琨钰缓缓坐到代珉萱身边。
　　咽了咽颈根。
　　“早知道你这么疯……”代珉萱望着木地板那含义不明的纹路：“我至少该让你为我发疯。”
　　周琨钰笑笑：“阿姐，你不会的，你太清醒了。”
　　代珉萱还要说什么，周琨钰劝她：“让妈妈看到你一直待在我房间，不好。”
　　“阿姐，回去吧。”
　　******
　　这一周，辛乔难得周末轮休。本是约好了与周琨钰见面，却一早收到周琨钰的微信：“今天没法见面了，周二晚上见好么？”
　　那时辛乔正在旧街口的小摊买豆浆油条，想着周琨钰喜欢这味道，本打算先买自己和辛木吃的，临出发时再来给周琨钰买，那样更酥脆些。
　　却就收到了周琨钰的微信。
　　她拎着塑料袋往旧筒子楼走，指尖腻着薄薄的一层油。
　　“阿乔，来买早饭啊？”
　　“啊。”辛乔回神：“韩姨，您早。”
　　这时头顶划过一阵扑棱棱的声音。辛乔抬眸，看灰色的鸽羽划过同样灰霾的天。
　　回到家，辛木已摆好了小圆桌：“快点老姐，我和同学今天约好了去她家。”
　　自打辛木身体好了之后，这社交活动可是频繁起来了。
　　“嗯。”辛乔走过去，把油条夹出来放进盘里，辛木把豆浆倒入两只瓷碗。
　　两人洗手落座，辛木讲着些学校的趣事，辛乔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
　　忽地辛乔筷尖一顿。
　　辛木：“怎么了？”
　　辛乔摇摇头。
　　没有怎么，只是咬一口油条时，不慎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内侧。
　　她不是那种会叫疼的类型，只是舌尖微微刮擦过黏膜上因受伤而凸起的那一小块。
　　一吃完辛木就忙不迭放下筷子：“老姐，我来洗碗吧。”
　　“看你急的那样儿。”辛乔扬扬唇：“你去吧，我来洗。”
　　同学家就与她们隔一条街，辛木背上书包就走了。
　　小小数十平的旧屋，一下子空荡而寂静下来。其实吃顿早饭也没太多可洗的东西，洗了盘子，又把装了豆浆的两只碗过水一冲。
　　辛乔也没擦手，忽地把手机摸出来打字：“为什么？”
　　水渍染在屏幕上，手指一抹，模糊一片。
　　其实她挺不喜欢问“为什么”。
　　人生好像有许多事该问为什么。譬如她妈为什么会跟有钱人跑了。譬如让辛雷过世的那个富二代为什么心安理得说假话。
　　可生活给她的耳光太多了，她脸颊火辣辣的疼，还没张口就已明白问不出个所以然。
　　还不如昂着头咬着牙，什么都不问，死也要死个硬气。
　　可是此刻，她站在厨房里，窗口飘进初春尚带寒凉意味的空气，任由自己在手机上打字：“为什么？”
　　是又要跟相亲对象见面么？
　　从手机上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灰霾的天。
　　周琨钰的微信回过来了。
　　“要去津市参加一个培训。”
　　“表格.jpg”
　　“本来我们科室是派秦知医生去，但她突然阑尾炎发作，这机会才落到我头上。”
　　辛乔抿了下唇。
　　周琨钰并非一个多话的人，这么事无巨细的解释，甚至把培训的讲座时间表发了过来，无非是料到了辛乔在想什么。
　　辛乔低头回复：“注意安全。”
　　“好。”
　　把手机塞回口袋，掌根撑在水槽边缘，愣了一阵神。
　　其实她挺烦自己这样。有什么不能直说呢，和周琨钰这样绕着圈的打哑谜。周琨钰身上的坏毛病，她不能学，下次见面，还是得把这些话说清楚比较好。
　　纵使周琨钰觉得她不能理解自己的处境。纵使周琨钰觉得她不需要掺和到这些事里。
　　可她们总得交流，不然周琨钰那边扛着压力，她这边憋着气，两个人都得疯。
　　她本来是一个最擅长集中注意力的人，可看她现在走神到什么程度了，早饭吃口油条，都能把自己的嘴咬破。
　　她下定决心：嗯，不能这样下去。
　　今天趁着辛木不在家，辛乔决定去看会儿排爆方面的理论书，这些书她平时都藏着不给辛木瞧见。擦干了手正要走回自己房间，却接到队长陈行远的电话：“辛乔。”险注付
　　“出事了，邮局发现疑似炸弹，情况比较复杂，你赶紧回队里来。”
　　******
　　周琨钰正在去津市的高铁上。
　　因为是今早临时接到的通知，开车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她坐靠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早春景象，想着昨晚。
　　她本来的两手牌：一是挑破陈祖铭与那有过丑闻的男演员，二是拿她与俞怀远的新手术法去跟周承轩试着谈一谈，都被周承轩驳回了。
　　其实她也不算太意外。
　　手规矩的放在西裤上，周琨钰连在高铁上的坐姿也端正。她的表情那么平和，谁料到她心里翻江倒海的想着这些事呢。
　　查周承轩往事的证据，是在查陈祖铭的同时便已开始。
　　周承轩是个极谨慎的人，关于那件往事，如果不靠着她身在慈睦内部，根本不可能查到任何证据。
　　她本心想着，拿到这些证据再去找周承轩谈，如果周承轩不认，她或许真会对外公布。
　　可她扪心自问：周琨钰，你有这么高尚么？
　　你现在这节骨眼开始查证据，不是到底还怀着份私心么？你知道跟爷爷的谈判不会顺利，要是你握实了这些证据，再去跟爷爷谈不结婚而想跟辛乔在一起，是不是胜算更大？
　　周琨钰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周琨钰，你也够虚伪的。亏你以前总在阿姐面前表现出想要质问爷爷，亏你以前知道这事后甚至总是失眠，到头来，为着自己的利益，你不也可以瞒下这件事、去做同爷爷谈判的筹码么？
　　这时列车长忽然广播：“请问有没有医生在列车上？请立即赶到十二号车厢……”
　　周琨钰立刻站起来朝十二号车厢奔去。
　　平时的端雅，让她每每一跑起来反差极强。可她是擅于奔跑的，作为一个和死神抢人的人，每每那些紧急手术发生时，她怎能不擅于奔跑呢？
　　她一头乌发扬起来，似翅羽，每每这个时候，或许她才像只真正的鸽子了。
　　她赶到十二号车厢：“什么情况？”
　　一个小女孩先心病发作，嘴唇绛紫。周琨钰立刻把她放平，使她保持头侧卧位，颈部后仰，抬起她的下颌，另一手飞快松开她衣领，使呼吸道保持顺畅。
　　好在津市已快到站，周琨钰轻抚小女孩的额角：“不要怕，我是医生，我在这里。”
　　舒缓情绪在此时的意义巨大，可以减少心肌耗氧量，尽可能延缓心肌细胞出现缺血、缺氧的时间。
　　她密切观察着小女孩的情况，随时做好心肺复苏的准备。
　　一直到列车到站，她随列车员匆忙下车，又随小女孩及家人登上已等在站台的救护车，赶往最近的医院。
　　直至小女孩脱离危险，她才离开。
　　小女孩的妈妈对她连声道谢：“还好，还好高铁上有医生……”
　　周琨钰摆摆手。
　　走出医院的时候，风撩过她乌色的长发。
　　她抬手将发丝挽至耳后，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医生”。
　　要真是为了辛乔，把周承轩的往事当作谈判筹码，她还担得起这两个字么？
　　******
　　另一边，辛乔赶到邮局。
　　在地形条件具备的前提下，队里先派机器人去近距离探查了情况，疑似炸弹被装进一个纸箱混入邮局，而这枚炸弹极其特殊，因为它的触发开关是水银，根据水银的流动性，处置过程中只要稍微晃动一点，就可能引发爆炸。
　　陈行远看了辛乔一眼。
　　他是队里资格最老的，知道辛乔的父亲辛雷，就曾处理过水银反触动炸弹。
　　辛乔与队里商议一番，主动请缨：“我来吧。”
　　“辛乔……”
　　“陈队。”辛乔很肯定的说：“让我来。”
　　排爆队有个不成文的传统，越是危险的炸弹，越是经验更丰富的人上。
　　可于辛乔而言，面对这样的炸弹，谁的经验能丰富过她呢。
　　从前她也质疑过、甚至反对过辛雷当排爆手这件事，可辛雷津津乐道用来说服她的，便是拆解那水银反触动炸弹：“看，爸爸连这个都能解决！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甚至在辛乔表现出对排爆的极高天赋后，辛雷把这个案例的细节也对她讲过无数遍。
　　辛雷是出意外去世了。可许多排爆队讲到拆解水银炸弹时，还是会反反复复提及他的名字——“辛雷”。
　　如果说被遗忘才是真正的离开，那么还有很多人记得他。
　　陈行远与上级讨论一番，也明白这对辛乔的特殊意义。从技术特点来说，辛乔的手最稳、心最细，这一纤毫不能出错的炸弹交给她来处理，确实也最合适。
　　“操作手。”陈行远稳了稳自己的心神：“给辛乔穿排爆服。”
　　辛乔望了眼天。记得那天也是阴天，天空灰得像鸽子的眼睛，也像始终罩在周琨钰脸上的那层雾。
　　辛乔舌尖舔了舔嘴唇内侧今早吃油条时咬出的小伤口，微微的小凸起，还新鲜着。
　　她提醒自己：不管你心里装着多少事，集中，别走神。


第54章 
　　另一边, 周琨钰打车来到培训基地。
　　中午自助餐，她同几位医生坐在一起，夹起餐盘里一块芦笋时, 听她们讨论最近热映的一部大片：“里面的排爆手好酷。”
　　“最后到底剪红线还是蓝线那一段实在太紧张了。”
　　周琨钰心想，生活哪里像电影呢。
　　真实炸弹被绑在身上的时候, 哪来的什么红线蓝线让你选。她记得辛乔那厚重的排爆服，记得辛乔透过排爆头盔看向她沉稳的一双眼, 记得辛乔带着双轻薄的排爆手套对她微微下压、让她保持镇定的手势。
　　其实她也明白, 只要超过0.5公斤TNT的炸弹爆炸, 那一身排爆服也不过聊胜于无。贤猪腐
　　后来和辛乔在一起, 很多时候，她好像是刻意屏蔽了辛乔的工作。
　　也有可能是辛乔表现得太随意了，太日常了。辛乔会在电话里很平静的跟她说“我去上班了”或“我下班了”，好像她只是做着一份无比普通的工作。
　　会在下班路上去旧街口的小菜市挑一些新鲜的菜和水果，会在做完饭拖地的时候说有些腰疼。
　　她看到的辛乔, 穿很利落的短款棉服，或洗得薄软的卫衣和T恤，一条马尾很随意的束在脑后，一张不化妆的脸看起来那样年轻, 和一个刚看完一场电影或买完一杯奶茶的年轻姑娘没两样。
　　的确现在日趋稳定的大环境下，排爆手真正面对炸弹的时候不算特别多, 很多时候是日常训练、安全巡检和搜爆工作。
　　所以她会刻意去忘记。
　　忘记跟她在一起的人，是一个会穿上重达七十斤的排爆服、只身进入被放置了炸弹的洗手间去营救她的人。
　　“周医生看这部电影了吗？”
　　周琨钰回神笑笑：“还没来得及。”
　　吃完放下筷子的时候, 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指尖, 不知怎的有些发麻。
　　通常她有工作, 或辛乔有工作的时候，两人联系的不多, 但今天中午她拿手机给辛乔发了条微信：“在做什么？”
　　辛乔没回。
　　这也正常。辛乔有时在锻炼，有时带辛木去买书或文具，加上现在辛乔有空的时候，偶尔也会带辛木走进电影院了。
　　所以也会两三个小时以后回她：“没听到信息提示。”
　　然后告诉她自己刚才在干嘛。
　　这次的培训质量很高，难得请到了全国知名专家齐聚，课程也安排得很密，甚至连茶歇时间都被压缩。
　　等培训结束已是下午六点，周琨钰收拾了东西，拿出手机一看，辛乔竟还没有回她消息。
　　她并非一个迷信的人，但那时抚了抚自己的眼皮，看是否微微有些发跳。
　　没去吃晚餐，直接回了酒店房间，给辛乔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周琨钰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去整理今天的笔记。
　　她很擅于集中注意力，可这天十分钟就开始走神，好不容易熬过半小时，她直接合上了电脑，给辛乔打了第二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她吸一口气，点进手机通讯录，翻到辛木的手机号。
　　犹豫了一下，没拨。
　　首先她完全不了解辛乔那边的情况。可能辛乔陪辛木逛完书店后又去看电影，辛乔不是什么电子型的人，手机对她的存在感很低，也许她想到今天周琨钰在培训，根本没留神。
　　就算辛乔真的如她猜想，去执行任务，而辛木根本不知辛乔排爆手的身份，这时候联系辛木，是一个极端不理智的选择。
　　可她还能联系谁？
　　她这才发现，她不舍得弄脏辛乔，不愿让辛乔靠近她置身的灰雾半步，而她又何曾真正踏进过辛乔的世界？
　　如果辛乔真是去出任务了，甚至受了重伤，忙乱一片的现场，可会有任何一个人想到要通知她一声么？
　　周琨钰坐到床的一角，觉得腿有一些软，鞋尖在地毯上来回摩挲着。
　　人在担忧的时候最容易乱，她甚至想：辛乔的职业这么特殊，如果有朝一日周承轩发现了辛乔的存在，只要出手得周密些……
　　这想法太疯，可知道周承轩的那件往事后，她发现自己也惶惑了，她也不知道周承轩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分明开着窗，可周琨钰就是觉得屋内逼仄的透不过气，她觉得喉头堵了团水草般，用指尖摁住，尝试用力的吞咽。
　　也不知是颈动脉跳得飞快，还是根本就是指尖在不停的颤。
　　就当她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一直握在掌心的手机响了。
　　周琨钰忙不迭的接起：“喂？”
　　她的声音在发颤么？可是对面辛乔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喂，培训完了？”
　　“你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
　　辛乔顿了顿，低低的笑起来：“周琨钰，你这样，好像一个查岗的女朋友。”
　　这样说笑着的辛乔，好真实。
　　她好端端的，鲜活着，也没有受伤。
　　周琨钰一阵后怕，一只手臂支在床上撑住自己，才发现自己不只是腿软，是浑身都在发软。
　　嘴里却只道：“怎么，不能查岗吗？”
　　辛乔又笑了笑：“刚才没注意手机。”
　　周琨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发现自己甚至不敢问：你是去出任务了么？
　　辛乔问她：“吃晚饭了么？”
　　“还没有。你呢？”
　　“我吃过了。为什么还没吃？”
　　“培训……事情忙。”
　　她不愿透露自己的情绪崩溃。
　　她宁愿辛乔就是去看了场电影，带辛木逛了书店又吃了饭。她所有的一切只是胡思乱想，别对辛乔造成任何影响。
　　辛乔想了想：“那我给你点份外卖？”
　　“好。”
　　“想吃什么？”
　　“你决定。”
　　“那好，点好以后微信告诉你。“
　　挂了电话，周琨钰坐在床畔出了好久的神。
　　辛乔的微信发过来：“你们的培训基地好偏啊，外卖要挺久才能送到。你饿不饿？”
　　“不饿，没事。”
　　她踱到窗边，又把窗户缝隙推开的更大了些。
　　又不知过了多久，辛乔的电话打过来：“骑手到了，但不能上楼，你可以下楼拿吗？”
　　“好。”
　　问清了骑手在哪，周琨钰下楼。
　　培训基地绿化极佳，她在一片树丛的掩映间瞥见了一个人影。
　　她走过去，一手垂在西裤边，用力攥着。
　　一直到看清那人的身形轮廓了，她才允许自己轻轻的唤了声：“辛乔。”
　　辛乔那时正低着头绑马尾，一路奔波过来，头发都乱了。周琨钰一唤，惊讶之下差点松手，又想到头发散下来太傻，便就那样傻愣愣握着，双手举过头顶，瞪着周琨钰：“你怎么下来的这么快？”
　　周琨钰：“你先把头发绑好。”
　　辛乔三下五除二绑好马尾，放下手臂：“你……猜到我来了？”
　　妈的，周琨钰太聪明了。
　　辛乔悄悄打量着周琨钰，其实她作为一个刚谈恋爱的人，有些拿捏不好尺度，她这样跑来，会不会对周琨钰是一种打扰？
　　可周琨钰走近一步：“你在看什么呢？”
　　她轻轻抬手，柔柔的覆在辛乔眼前。
　　辛乔快眨了两下眼，感到自己的睫毛扫在周琨钰的掌心。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点点路灯的光顺着周琨钰的指缝透进来，像日全食时的神奇光影。
　　周琨钰就在这一片神奇中柔声说：“你不是来吻我的吗？”
　　下一瞬，在辛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琨钰和声音一样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
　　而周琨钰没有伸舌头。
　　她只是在温柔的海风中，一点一点轻碰着辛乔的唇，像春天的第一颗露珠滴落草地，第一只蜻蜓轻点湖面。
　　周琨钰就是这样，她只放钩子，等着你自己上钩。夜色和树丛成了她们最好的遮掩，辛乔拉开周琨钰的手，拥住周琨钰，舌头探进去。
　　这座城市滨海，她们在春夜的海风中热吻，任凭海洋的气息把她俩染得湿漉漉。
　　******
　　辛乔拎起脚边的纸袋，跟着周琨钰在夜色遮掩下走进酒店。
　　周琨钰刷房卡开门，她跟着进去，扬扬手里的纸袋：“先声明，我真是来送外卖的。”
　　周琨钰只笑了笑。
　　辛乔：……
　　什么呀，她真的只是想见周琨钰一面，在经历了白天那样死生一线的考验后。
　　她甚至想过，把纸袋交给周琨钰后转身就走，坐夜班高铁回邶城，多酷啊。
　　可周琨钰吻她的时候，她没忍住。邀她来房间的时候，她也没忍住。
　　周琨钰靠在立柜的边沿，对着坐在沙发上的她问：“带了什么？”
　　“蛋糕。”辛乔把纸袋打开，把两块奶油切片拿出来：“其他带过来我怕凉了，你今天用脑过度，应该会想吃点甜的吧？”
　　“唔。”周琨钰问她：“先喝点水吗？”
　　“哦，好。”
　　茶几上摆着瓶剩了大半的矿泉水。
　　周琨钰下楼前应该正在喝水，接到她电话，没旋上盖子便下去了，大地色的口红浅浅印在白色的防漏圈上。
　　周琨钰跟她隔着段距离，虚虚点了点那瓶水：“别浪费，就喝那个吧。”
　　辛乔：“……谢谢。”
　　她喝了一口，喉头微动，水是没有味道的，可周琨钰方才的一吻还残留在她唇瓣上。
　　在周琨钰饱含深意的打量目光中，辛乔放下水瓶：“我真不是为了来跟你做那种事的。”
　　周琨钰低头浅笑，蜷起的手指抵在唇边：“我知道。”
　　修长的小腿一晃一晃，酒店毛茸茸的拖鞋挂在她脚上，没穿丝袜，露出莹白的脚后跟，拖鞋好像会随时掉落。
　　辛乔有点强迫症，恨不得把拖鞋给她穿穿好，别那样吊着。就在她盯着周琨钰的脚瞧时，周琨钰问：“那现在，吃蛋糕么？”
　　“好啊。”
　　周琨钰走过来，跨坐在她膝头。
　　辛乔一愣。今天培训，周琨钰没出裤装，穿着条有些职业的一字裙，此时这么跨坐着，在腿上勒出浅浅的痕。
　　当那双琥珀色眸子对过来的时候，辛乔的心乱跳了两下：怎、怎么吃？
　　周琨钰轻扭着藤蔓般的腰肢，拿起茶几上的甜品叉，挑起一小块，喂到辛乔嘴边。
　　辛乔又咽了下喉咙：“我是给你买的。”鲜著夫
　　“知道。”周琨钰声音柔得似下蛊：“张嘴。”
　　辛乔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怔怔的张嘴。柔软的奶油喂进来，再接着，是比奶油更柔软的唇舌。
　　周琨钰吻了过来。
　　辛乔深吸了一口气，扶住周琨钰的腰。
　　周琨钰真的太聪明了。
　　辛乔一直在跟自己强调，跟周琨钰强调，自己过来不是为了跟周琨钰做那种事的。或许，她就是怕暴露自己的软弱，就像辛木做手术前她渴念周琨钰的拥抱，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肌肤之亲是最直接的抚慰。
　　周琨钰居然这样喂她吃蛋糕，转过身去又挑起一块，让甜腻的奶油在两人唇齿间融化。
　　那么，周琨钰肯定猜到她下午去做什么了。
　　辛乔含着周琨钰的唇，也许还有奶油作祟，吐字就有那么一点点不清楚：“今天，我是去出任务了。”
　　不知道周琨钰有没有吓一跳，可她的呼吸平稳，在辛乔的唇瓣上轻啄。
　　其实辛乔从没想过，她会有机会倾吐这些。
　　说出这些话很难，总害怕别人大惊小怪的反而增加自己压力，又或者，其实自己回忆起那场景也总归有些后怕。
　　可拿手术刀的人，也许有颗与她相当的大心脏。
　　周琨钰平和的，用自己的体温慰藉她，用此刻的旖旎瓦解她。
　　让她顺畅的倾吐，而倾吐总归能释放人的压力。
　　她说话间把脸埋进周琨钰的颈窝，而此时周琨钰吐息的微乱已并非心态作祟：“以前我爸处理过类似情况，所以我一定要成功，我不能给我爸丢脸你知道么？”
　　她不能说得更细了。
　　其实今天有那么一瞬，她手抖了。
　　因为要超长时间保持手部的绝对稳定，其实非常难。那一瞬间她血都凉了，就僵在原地不动。
　　她紧绷着自己的肩，事后忖来那想法有些好笑，她那时想她一点不动的话，炸弹是不是就发现不了她刚才微微抖的那一下了。
　　在排爆头盔里，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呼吸和排气扇的声音。就像在那绝对静寂的现场，她能倚仗的，也唯有她自己。
　　“还好，我到底是成了。”辛乔有些傲的时候，一点点邶城腔冒出来：“没给我爸跌份儿。”
　　之后又搜到嫌疑人布下的另一枚炸弹，纯钢的，钢壁非常厚，辛乔和队友把它转移到安全区域，用火煅的方式，花了四五个小时，将它成功引爆。
　　辛乔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眸子亮亮的：“然后从现场下来，我发现自己，想见你。”
　　周琨钰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毛：“先去洗澡，好吗？”
　　******
　　辛乔刚打开淋浴，浴室门又被轻轻推开。
　　周琨钰钻进来，辛乔只瞥她一下就挪开眼。
　　怎么会有人那样白，像要刺痛人的眼。
　　“你做什么？”辛乔低声问。
　　“你不是不喜欢浪费么？”
　　辛乔不喜欢浪费时间，不喜欢浪费食物，也不喜欢浪费水。
　　周琨钰声音被热热的水汽熏软：“那，一起。”
　　淋浴间太小，花洒水流不大，周琨钰抱怨说冷，辛乔把她抱在怀里。
　　这好像是两人第一次这么坦诚的拥抱，不是躺着，而是站着，彼此间没有任何阻碍。
　　花洒的水替代了温热的海洋，她们身上沾着海风熏染洗不去的海洋味道，像浸在无人知晓的海面以下，心无旁骛的接吻。
　　那是她们第一次在浴室发生，这样的温暖和无保留太适合劫后余生的她们。周琨钰一只手臂勾着她后颈，水让各处打滑，她一手紧紧捞着周琨钰。
　　不知海浪会在夜里发出怎样的声响，当海底涌动着闷雷滚滚的岩浆。
　　周琨钰彻底没力了，慵懒的转了个身，靠在辛乔身上：“你帮我洗。”
　　辛乔手指摩擦着周琨钰的头皮，等那洁白的泡沫被水冲走，她凑到周琨钰耳边，用手指刮去最后一点残存的泡沫，轻轻吻了吻。
　　******
　　辛乔先在浴室吹干头发，又探出身去叫周琨钰：“你过来。”
　　周琨钰走进来时懒洋洋的：“不吹了，没力气。”
　　“我给你吹。”
　　她的手指在周琨钰的长发上撩拨，那手势大概实在算不得温柔，周琨钰一缕头发被她扯了下，轻轻“啊”一声。
　　辛乔有些紧张，本想叫她自己来，又想着以后总还有给她吹头发的时候，还是学吧。
　　便说：“我轻点。”
　　吹到半干不干的时候，周琨钰抬手拍了一下她：“好了别吹了，我没吃饱。”
　　辛乔关上吹风：“啊？”
　　周琨钰的发质可真好，被她这么不得章法的吹干，也像匹缎子似的垂在肩头，刚才被湿发遮掩的脸颊露出来，水流下看不分明的绯色熏蒸出来，滞后的撩人，双眼像春夜坠满星光的湖。
　　“刚才的蛋糕都喂给你了。”周琨钰说：“陪我去便利店买点饼干吧。”
　　因为怕遇着其他医生，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酒店。
　　滨海城市连夜风也是起伏的，一波荡漾着一波，空气里有撩人的春意在涌动。
　　后来她发现那所谓的春意，是周琨钰头上的洗发水味，顺着风黏腻潮湿的扑过来，她隔着段距离走在周琨钰身后，每一口呼吸，都是周琨钰。
　　而她头发上也散发着和周琨钰同样的香气。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温暖的光，走进去，迎面而来的永远是一股熟悉的关东煮味。
　　店里有不相识的人在买牙刷，周琨钰和辛乔分头进去，好像两个陌生人。
　　在旁人眼里，她们的确该是两个陌生人。
　　她的牛仔裤和周琨钰的一字裙。
　　她毛躁的马尾和周琨钰半湿着垂在肩头柔顺的发。
　　那点水痕濡湿了衬衫的领口，而只有她知道那微透出形状的锁骨，是怎样笔直又撩人的走向。
　　周琨钰在饼干的货架前流连，辛乔好似不经意路过她身边。
　　等周琨钰走开后，她便站过去，盯着周琨钰刚才目光所落的那一片。
　　周琨钰看中的，是奶盐苏打，还是椰香曲奇？
　　她想了想，拿起奶盐苏打。
　　周琨钰拿着瓶酸奶路过她背后时，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Bingo，答对了。
　　周琨钰先去结账，辛乔拎着饼干排在她身后。
　　结完账先行离开时，周琨钰的手指轻轻擦过她手掌。
　　痒痒的，像春夜的风。
　　走出去，看到周琨钰站在店外吸一瓶酸奶。
　　一个身材高挑纤瘦的女人，穿着职业的白衬衫和一字裙，松垮垮披着一件风衣，高跟鞋衬出小腿好看的线条，看上去成熟而清冷，抱着一只手臂的姿态又有一种克制的撩人。
　　偏偏这便利店能选的酸奶不多，矮矮胖胖的瓶子握在手里，包装上还印着卡通图案。
　　这一小小的反差，像五线谱上倏然跳脱的音符，让这一幕忽而生动起来。
　　就像周琨钰左心口一颗浅红的小痣，让她的美丽如此鲜活。
　　周琨钰没看她，等她结完账走出来，好像只是刚好吸完了手里的酸奶，把瓶子往垃圾桶里一丢，踩着高跟鞋向前走去。
　　辛乔拎着袋子跟上。
　　周琨钰没有刻意扭胯，但她的背影的确婀娜如藤蔓。
　　等辛乔拎着饼干回到酒店房间，周琨钰脱了风衣，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斜斜靠在门边，伸出手对她讨要。
　　辛乔有点好笑，因为那确实跟周琨钰的外在形象差异巨大。
　　她在自己嘴唇上点了两点。
　　周琨钰拎出手机一副富婆姿态：“给钱不行么？”
　　辛乔把周琨钰曾说过的话还给她：“从我第一次救你开始，你什么时候用钱回报过我？”
　　周琨钰笑了声，贴过来。
　　对准她的唇。
　　轻轻咬了一口。
　　与此同时，手上拎着的袋子被周琨钰手指勾走。
　　辛乔低头舔了下：“够坏的。”
　　周琨钰婀娜生姿的走回沙发边坐下，把饼干放在茶几上：“知道你为什么总被我欺负么？”
　　“就因为我够坏，而你是个好人。”
　　辛乔抿了下唇，刚才周琨钰咬她那一口，其实叠加在今早她吃油条时咬自己的那一口上，淡淡的血腥气，真的有点痛。
　　她忽然问：“你怎么坏？”
　　周琨钰看她一眼，瞥开眼神。
　　辛乔走过去，站到茶几前，影子把周琨钰整个人笼在里面：“问你呢，你要怎么对我坏？比如，去跟相亲对象见面么？”
　　周琨钰没抬头，撕开饼干包装。
　　塞了一片进嘴里，一时间，整个房间只有周琨钰轻轻咀嚼的声音。
　　辛乔默默站了会儿，转身：“我上床等你。”
　　她的影子不再罩着周琨钰了，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玩手机。
　　她玩手机的时间不多，也没什么消遣，点开一个过时的消除类小游戏。
　　点了半天，连自己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放下手机：“周琨钰，你吃饱了么？”
　　周琨钰已经把那一整包饼干都吃了，看上去只是在走神：“嗯？”
　　辛乔叫她：“上床。”
　　因着辛木今晚去同学家留宿，她留下来也没问题，明天一早再回邶城。
　　周琨钰终于站起来，洗手刷牙，掀开被子钻了上来，顺手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唤了声：“辛乔。”
　　“嗯？”
　　一阵被子窸窣的声音，周琨钰轻轻拥住了她，辛乔犹豫了下，还是回抱住周琨钰。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周琨钰清润的鼻息判断她的位置。
　　鼻息在缓缓向辛乔靠近，然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上，她的下巴被人吻了上来，然后周琨钰轻笑了声，嘴唇贴着她下巴一开一合：“看不到。”
　　然后把她下巴当坐标，一点点往上移，摸索着寻觅到她的唇。
　　舌头探进去。
　　辛乔心里一动。其实一同入眠的这刻，她渴望周琨钰的拥抱多过痴缠。
　　她知道周琨钰不想回答她的问题，每当这种时候，周琨钰总习惯用欲念做遮掩。
　　刚要轻轻推开周琨钰，然而，周琨钰给她的并非一个热吻，而是撬开她唇齿，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
　　温暖的包裹，像她每一次包裹辛乔的手指一样，带来一种接近于母体的抚慰。
　　然后周琨钰离开了她的唇，轻声问：“咬痛你了吗？”
　　辛乔摇摇头，枕头摩擦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她反应过来周琨钰看不到，于是低声开口：“没有。”
　　“嗯。”周琨钰柔声应了句。
　　她的手一直柔柔搭在辛乔的腰际，辛乔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两人变成了一个亲密依偎的姿势。
　　辛乔意识到，自己生命中鲜少有这样的体验。
　　以前，即便还她妈没离开的时候，已经在外面很胡来了，烫发，打牌，总之注意力也没怎么落在她身上过。
　　与辛木一样，柔和的女性角色在她生命中是缺位的。
　　她忽而领悟了周琨钰的拥抱对于辛木的意义，因为很快，在这个她以为自己注定会失眠的夜里，她在周琨钰的怀抱中眼皮发沉，呼吸越来越平稳。
　　“辛乔。”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周琨钰叫她。
　　“嗯？”
　　模糊的意识让她陷入一个独立的宇宙，周琨钰轻柔的语调像天外来音。
　　“咬你一口就够了。”周琨钰说：“我不会对你更坏了。”
　　其实，周琨钰刚才吃苏打饼干，只是因为作为一个常常不能准点吃饭的外科医生，她习惯在吃饼干的时候思考。
　　她下定决心了。良心又有什么重要呢。
　　她不想失去辛乔，只想和辛乔好好的在一起。所以，出卖自己的良心吧周琨钰。
　　拿往事的证据，去换周承轩的一声“同意”。
　　周承轩会同意的，毕竟那件往事一旦曝光，会影响他的声誉、慈睦的声誉、集团的发展乃至股票的走向。


第55章 
　　第二天一早, 周琨钰醒来。
　　作为一个医生，她深知心动这事多半是汹涌分泌的荷尔蒙作祟，而最能打破这种幻象的无异于清晨浮肿的脸和乱糟糟的发。
　　可她拿遥控器打开遮光帘, 借着熹微天光，望着眼前辛乔的一张脸。
　　辛乔睡得熟, 呼吸平稳而绵长。
　　双眼皮的折痕不深，睁眼的时候, 介于单眼皮和双眼皮之间, 这让她清秀里带上了几分锋利。睫毛很长, 此时乖顺的垂着, 让她像只小狗。而那鼻尖却是秀挺的，下巴的形状也窄，因睡久了脸有些嘟嘟的，就比平时显得奶气。
　　周琨钰在心里说：好可爱。
　　她一面在心里问自己：你不是一个理性的人吗，这种没来由觉得对方可爱的想法是怎么回事？一面又慨叹她其实是幸运的。
　　多好, 她的感情不是灰姑娘的水晶鞋，没有随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而消弭，沐浴在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下，依然能看见明晰的形状。
　　在她温和注视的目光中, 辛乔迷迷蒙蒙睁开了眼。
　　一见她盯着自己瞧，吓得往后弹射了一下。
　　周琨钰笑了。
　　辛乔疑惑的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 周琨钰：“放心，我没有拿口红在你脸上乱画。”
　　辛乔问：“闹钟已经响了么？我怎么没听到？”
　　“还没有, 是我醒得太早。”
　　她从床上起来洗漱, 又想到化妆包还在行李箱里, 踱出盥洗室。
　　辛乔一早要赶回邶城，看看时间, 便也不睡了，靠着床头愣神。
　　她不像周琨钰穿丝缎款的睡袍，穿着件领口洗得松垮垮的旧白T恤，露出一小半白皙的肩膀，一张脸明显没醒神，看上去还是奶里奶气的。
　　周琨钰笑道：“你要不要先去洗漱？”
　　辛乔迷迷蒙蒙就去了。
　　然后她让开盥洗台，问周琨钰：“你是要化妆吗？”
　　“是。”周琨钰拿着化妆包走进来。
　　辛乔没离开，倚在门口。
　　周琨钰透过镜子看她一眼：“干嘛？”
　　辛乔：“不干嘛，就看看。”
　　其实她对化妆没什么好印象。
　　她以前对化妆的印象，来自小时候对她妈的观摩。她妈总是把头发烫得像九十年代的港星，一张脸涂得过分惨白，猩红的口红会放大嘴唇的形状，让人想起恐怖片里吃小孩的妖怪。
　　客观来说，她妈长得挺好看，辛乔小时候这样主观“丑化”她，多半来自对她的又爱又恨。
　　所以长大了她不化妆，一是因为确实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还有一点，也是因为她讨厌化妆。在她心里，化妆本能的与一些负面回忆联系起来。
　　但周琨钰不同，辛乔上次在滑雪度假村见过她化妆，这次还想再看一看。
　　周琨钰的粉底液与她自己的皮肤是同色的，淡淡清浅的液体，薄薄的抹在皮肤上。她不化眼妆，简单描了描眉，又把大地色系的口红极浅的扫在唇瓣上，像她本身透出的好气色。
　　整个人看上去仍然那么干净，只是精神了不少。
　　从镜子里瞥了辛乔一眼：“从没化过妆？”
　　辛乔摇头。
　　她举着口红凑过来：“姐姐帮你啊？”
　　辛乔落荒而逃。救命啊！妖精一大早就要蛊人啦！
　　周琨钰笑得肩膀轻晃，辛乔也不跑了，望着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让周琨钰白皙的那一张脸近乎通透，十分细小的浮尘绕着她的睫羽跳舞。贤猪敷
　　辛乔想，周琨钰那张端雅的面具下，藏着怎样蓬勃的欲念又藏着怎样温柔的灵魂，这好像是她一开始认识周琨钰，就隐隐有感知的事。
　　周琨钰穿好了衬衫和一字裙：“我早点去会场。”
　　“嗯，我也得走了。”
　　“回邶城见？”
　　“好。”辛乔望着周琨钰，想起昨天半夜迷迷糊糊之间，听周琨钰说的那句：“我不会对你更坏了。”
　　怎么办呢，她也没有办法。
　　只要周琨钰说，她就会相信。
　　******
　　周琨钰结束培训回到邶城后，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每次这人打给她的号码都不一样，她却似有直觉，知道是他。
　　下班后，周琨钰驱车来到市郊的一座公园。先前这里也热闹过，但随着一些大型游乐场的兴起，这种以散步划船为基调的老式公园，终是逐渐没落了。
　　夜晚的沉湖如墨，几艘早已无人划的船遥遥的系在码头。周琨钰坐在湖畔长椅一侧，望着湖面，分明入了春，怎的不知哪处枝头的叶片飘落下来，倒似秋日的枯叶。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裹着也似秋日风衣的男人踱过来，拿着早已过时的纸质报纸，两边花白的鬓角昭显他已不年轻了，也如这没落公园一般进入了人生暮年。
　　他拖着条残腿，步履蹒跚的走到长椅另一侧，与周琨钰隔着距离，只专注翻着手中的报纸，好像两个陌生人偶然坐到了这里。
　　昏黄的路灯铺洒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开口：“周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戴一顶鸭舌帽，非得要迎着光去看，才能瞧见他眉间一道深深的疤。残腿，伤疤，外加低沉的嗓音，如若是对早年邶城新闻圈很了解的人，到这时已能意识到，他是名记者芮韬。
　　报道过边境毒贩，违规煤矿，也跟着地质学家深入过罗布泊。好像为了追寻一宗真相，他所有的一切都不计代价。
　　到现在，他像这座过时的公园一样垂垂老去了，他激进的报道风格也不是圈内流行的风格了。到了退休年纪，他心里还久久放不下的新闻，唯独那一桩。
　　周琨钰轻声答他：“芮先生，今天出来跟您见面，就是要告诉您，您所需要的那些证据，我找不到。”
　　芮韬经手的每一桩新闻，都对社会对自己有个交代。唯独年轻时，调查慈睦集团的一桩医疗事故。
　　那时周承轩因他独创的“TR周氏手术法”风头正盛，百分百的成功率，为慈睦集团吸引了不少融资。也是从那时开始，慈睦开始大举扩张，成为与海外医疗集团齐名的国内大型医疗集团，A股上市也很快提上日程。
　　芮韬关注的那桩医疗事故，是慈睦另一个医生经手的。但芮韬调查中发现，真正做手术的人，是周承轩。
　　经过芮韬进一步调查，发现这不是个例，疑似相同的情况，还有另两例。
　　也就是说，被誉为“TR周氏手术之父”的周承轩医生，在未充分告知手术风险、未充分尊重病人及家属知情权的情况下，凭借自己的判断，为了进一步探索TR手术法的边界，也许导致了三位病人的死亡。
　　根本不是宣称的百分之百。
　　初创时的“TR周氏手术法”，是有风险的。现珠付
　　但周承轩这个人太谨慎了，慈睦又是周、代两家所创的医疗集团，天然为他提供了便利，当年的这些事，就这样被他遮掩了过去。
　　芮韬记挂了多年，还是放不下。
　　在行将退休之际，他找到周、代两家新一代的两位医生，告知当年的所有往事，请她们凭借医生的良心，去与周承轩谈一谈，或者找到当年的证据，把这些往事公之于众。
　　周琨钰这会儿坐在湖畔，同芮韬说：“当年的家属都已接受赔偿了，为什么还要追着不放呢？”
　　“周小姐，你也是医生，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么？”芮韬的声音沉沉的，掷地有声的似往湖里砸：“当年的手术法成功率根本不是百分之百，周老却凭此成为了行业标杆，他被多少后来的医生当作目标，为了同样的声誉，在创新手术方法时趋于保守，这导致了多少手术法也许在研究过程中便被人放弃，也许让多少本来有希望治疗的疾病却看不到希望。”
　　“那是三条人命，但站在周老的地位，那也不只是三条人命，那对整个心脏大血管外科的发展都造成了影响。”
　　“我要退休了，现在就算报道这件事，也不能为我换回什么声誉了。周老也早已退休了，当年的事也已过了追诉期。”
　　“所以这件事是你来公开也好，周老自己出来道歉也好，我就是要一个说法。当年不知手术风险而死在手术台的人，不配得到这个说法么？后续被影响了几十年的心脏大血管外科的医生们，不配得到这个说法么？”
　　“我知道当年慈睦赔了钱，很多的钱，但周小姐。”他最后一句话声音无限压低，似从布满尘埃的时光里钻出来：“那是人命。”
　　周琨钰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不起，我不能确定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也找不到当年的什么证据。”
　　“你明明知道是真的，我把当年的患者、家属情况都告诉你了，我找不到证据，但你这样身在慈睦内部的人有希望。”
　　周琨钰摇摇头：“芮先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她站起来，快步离开了湖畔。
　　这公园里的树是没有生机的，接连两片树叶不知怎的又落下来，坠在她肩头，像要掩埋什么。
　　周琨钰抬眸望了眼落叶的枝桠，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她掩埋的，是自己的良心。
　　她不是不去找证据，只是找到的证据，不会再是芮韬期盼的用途了。
　　******
　　周一中午，周琨钰去食堂吃饭，看到去年刚进医院的护士何照，和同事一起坐着正聊天，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两道素菜。
　　周琨钰没过去打扰，只在何照回办公室以后，过去敲了敲门。
　　“周老师？”
　　周琨钰笑笑走进去，递上一个三明治：“你不吃牛肉，中午在食堂没吃饱吧？”
　　何照愣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牛肉？”
　　周琨钰眸色柔婉：“以前去聚餐，注意到过。”又把三明治往何照面前递递：“上次你请科室喝奶茶，这算谢礼，好吗？”
　　何照这才接过：“谢谢周老师。”
　　周琨钰就是这样，待人接物向来妥帖，不会居高临下的让人感觉不舒服。
　　何照刚进科室的时候，也难以避免的对这位长相完美、性格完美、家世完美的周医生产生过距离感，可相处一段时间后，发现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周琨钰笑着与她闲聊：“上次聚餐的时候，听说你姑姑以前也是慈睦的护士？”
　　“嗯，就是我姑说慈睦待遇好，我才想考进来的。毕竟是慈睦哎，我刚开始没报什么希望的，就怕很多人想找关系……”她说着猛然一顿，讪讪道：“周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刚进医院的人，总会听到关于周琨钰的一些风言风语，觉得她现在的成绩，与家世脱不开关系，只有了解一段时间后，才会发现她实力完全匹配得上。
　　何照以为“关系”二字会触到逆鳞，周琨钰却并不以为意，只是笑笑：“方便的话，把你姑姑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们正在筹建院史馆，想找她聊聊。另外，说到关系，你最近不是想考ISPN（国际护士证）么？既然要上网课，需要我用关系给你调一调排班么？”
　　何照睁圆了眼。
　　“逗你的。”周琨钰挑唇：“是慈睦本来就有这样的制度，会给想要进修的医护人员提供方便。你的排班表，护士长会找你的。”
　　“但你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何照冲她笑：“周老师，谢谢。”
　　周琨钰摇摇头。
　　她发现很讨厌别人把自己误解为好心。
　　作为一个合格的周家人，好心从来不是她们做一件事的驱动力。步步为营，每一招棋都有自己的目的。
　　温雅笑一笑走开前，她提醒何照：“记得把你姑姑的联系方式给我。”
　　“好的，周老师。”
　　******
　　这天周琨钰难得不加班，本来约了辛乔见面，下班时却接到周承轩的电话。
　　她纤长手指揉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喂，爷爷。”
　　“阿钰，替我去找祖铭拿份文件，你们刚好也聚聚。”
　　“好。”
　　也许她什么都不问的柔顺令周承轩感到欣慰：“辛苦你了，真是周家的好孩子。”
　　周琨钰给陈祖铭打了个电话，问明了地址，开车过去。
　　陈祖铭站在会所门口等她，拉开车门上车，一阵酒气传来。
　　“你这是已经应酬完一轮了？”
　　“嗯，没办法，还要赶去下一轮。”陈祖铭问：“你先进来吃点东西，然后，能送我过去吗？”
　　“不吃了。”周琨钰道：“地址给我吧。”
　　陈祖铭明显喝多了，靠在副驾椅背上，阖着眼给他妈打电话：“嗯，我现在过去……没开车，周小姐送我……”
　　周琨钰握着方向盘笑笑。
　　对他们这样的人，哪有白跑一趟的路呢。
　　一面让周承轩安心，一面让陈祖铭的妈妈安心。
　　陈祖铭挂了电话始终微蹙着眉，喝多的滋味不好受，谈生意也并非真的轻松。
　　这时手机又响。
　　陈祖铭看了眼。
　　“接啊。”周琨钰沉稳的说：“我知道是谁。”
　　陈祖铭接起来：“喂？”
　　一个男声传来，车内安静，连周琨钰也能听清，对方在说自己最近胸闷，状似抱怨，实则亲昵。
　　陈祖铭显然是吃这一套的，提着精神聊了几句，承诺应酬完过去看他，才挂了电话。
　　周琨钰打方向盘左转：“你得劝他戒烟。”
　　陈祖铭看了周琨钰一眼。
　　周琨钰车开得平稳，把陈祖铭送到下一轮应酬的会所，陈祖铭递上一份合同：“上次送到你家的合同，周老先生改了些细节，我们这边律师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周琨钰接过：“好，我带给爷爷。”
　　陈祖铭对她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
　　周琨钰笑了。
　　她是在笑，为什么每次和陈祖铭见面，都洋溢着商务合作的气质。
　　而无论她在笑什么，她的笑容在外人看来，永远是一样的柔雅、妥帖。
　　她跟陈祖铭浅浅握了一下，缩回手的时候，陈祖铭一时握住没放。
　　周琨钰看向他，眸光镇定。
　　陈祖铭：“你这样的人，是真的没有心对不对？”
　　他当然知道周琨钰与他没感情可言，但即便是占有欲或面子思想作祟，为何能在他给情人打电话时如此波澜不惊？
　　还笑着提醒他：“你的应酬要迟到了。”
　　******
　　周琨钰把合同给周承轩送回去。这份合同先拟好，想签，却要等到她和陈祖铭有实质进展。
　　周宅里正在吃水果，在周承轩交代她要对陈祖铭上心时，她全程盯着桌上逐渐氧化的苹果。
　　总觉得空气里甜丝丝的气味，开始夹杂着酸朽的腐败。
　　终于等到周承轩歇息了，她开车回自己的公寓，下车前闻了闻自己袖口，因为握过手，一股陈祖铭身上的男士香水味。
　　她拿起车载香水，往袖口滴了两滴。
　　直到打开公寓门，里面灯光透出。
　　周琨钰紧抿的唇线终于放松，唇角扬起。
　　走进去，辛乔正坐在桌前，对着电脑。
　　看她进门，抬头招呼：“回来了。”
　　辛乔偶尔有些资料要在网上看，周琨钰便把笔记本电脑密码告诉她让她用。
　　周琨钰放下包，走过去绕到她背后，两手搭在她肩上，身子微微下俯，去吻她耳朵：“等急了？”
　　辛乔捏住她手，躲了一下：“怎么这么大香水味？”
　　“不小心把车载香水碰洒了。”她继续对着辛乔耳垂呵气。
　　辛乔痒得又躲了下：“别闹，过来。”
　　周琨钰坐到她身边，换个角度去对付她耳朵：“今天想在沙发上么？猜我在沙发缝里藏了什么？”
　　“周琨钰！”辛乔扶住她两边肩膀与她拉开段距离：“你怎么这么……”
　　周琨钰明知故问：“什么？”
　　辛乔抿唇不语。
　　周琨钰一脸正色：“辛小姐长得好看，我见色起意。”
　　她还挺好意思。
　　辛乔摇头：“不需要的。”
　　“不是待在一起，就一定要做那些事，什么都不做也是可以的。”
　　周琨钰偏头看着她。
　　辛乔：“你看上去很累。”
　　她提议：“我们什么都不做，看部电影好吗？”
　　周琨钰的眉尾挑起来：“看你学技术的那种电影么？”
　　辛乔一噎：“不是，就是……普通电影。”
　　“那你学技术的电影不太普通咯？”周琨钰：“有多不普通？我也想看看。”
　　辛乔说不过她，索性直接打开一个视频网站，修长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移：“看部放松点的好吗？”
　　周琨钰目光柔和起来：“嗯。”
　　或许是熟悉的香薰味道、亮度合宜的灯光、柔软的沙发令人放松。
　　又或许，只是因为辛乔在她身边令人安心的味道和温度。
　　辛乔问：“这个怎么样？”
　　“好。”
　　辛乔点了播放键，又点了全屏：“能免费看。”
　　她往后躺，露出自己的腿，又放上一个垫子拍了两拍：“躺上来么？”
　　周琨钰笑笑，腿挪上沙发，躺到辛乔膝上。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真的累了。
　　这段时间来的步步为营，的确令人神经紧绷。
　　今晚陈祖铭看她的眼神，让她很明白陈祖铭怎么想她——没有感情的瓷器。
　　可她哪里是没有感情、没有心呢？
　　她依偎在辛乔腿上，任辛乔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绕着她垂落脸侧的长发。
　　******
　　周琨钰又一次睁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屏幕上电影还在放着，只是不知错过多少，已彻底跟不上剧情了。
　　她轻轻从辛乔腿上起来，看一眼，发现辛乔也睡着了，头往后仰，靠住沙发背，睡着的时候脸上那种淡漠的表情消失，总显得比平时更奶一些。
　　周琨钰忽然很想伸手掐一下。
　　可是那样辛乔一定会醒。
　　那，亲一下呢？
　　周琨钰凑过去。
　　辛乔的唇形很好看，唇色不深，却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没气色。若她身上的味道像柠檬，吐息的味道则像阳光晒过的青草地。
　　周琨钰觉得辛乔整个人是干净的，清新的。
　　她想，辛乔会怎么看待所有这些她做的事呢？
　　会对她厌恶至极吗？
　　这不是辛乔所处的世界。辛乔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坦荡荡的，晒在日光下，晒在月光下。而周琨钰的世界则是竹林间酝出浓郁的雾，一切都是藏在暗影里的、不可言明的。
　　辛乔是走在日光下的人，而她们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这时辛乔缓缓睁眼，哑着嗓子叫了声：“周琨钰。”
　　周琨钰笑着应：“嗯？”
　　“你是不是想偷亲我？”辛乔掀起一半眼皮看她，躺在沙发背上醒神的样子也是坦然的。
　　周琨钰承认：“是。”
　　辛乔问：“那你怎么不亲呢？”
　　周琨钰心想，因为我不敢。
　　她把辛乔拖进她世界时只当是个游戏，现在动了心，才觉察出自己的残忍。
　　若叫外人知道她和辛乔在一起，不知多少人会骂辛乔贪慕虚荣和高攀。
　　没人会知道，真正自卑的，是她。
　　从前游戏时只想叫辛乔低头，现在却怕自己真的改变了辛乔、弄脏了辛乔。
　　那张过分干净的睡颜叫她亲不下去，伸手把辛乔拉起来：“木木一个人在家，你该回去了。”
　　辛乔：“你也睡着了么？”
　　“嗯。”
　　“电影……”
　　“下次再看吧。”周琨钰笑了下：“从头看。”
　　她送辛乔到门口，辛乔犹豫了下，转回身来跟她说：“其实我刚才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睡着了，我们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我却睡着了，我觉得很浪费。”
　　“我也睡着了啊。”
　　“你睡着，我没睡着，就不算浪费。”
　　看你的睡颜，大概也是一种很好的消遣。
　　这话辛乔自然说不出口，周琨钰保持沉默，略过其中暗藏的缱绻情意。
　　辛乔又道：“现在我不气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过了还有明天，日子一天天过去，真正的春天就来了。我想起你说春天会穿绿色的裙子，我其实挺想看的。”
　　“我们还有那么多的明天，那么拿一个看电影的晚上来一起睡着，也不算太奢侈。”
　　周琨钰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是，我春天会穿绿色的裙子。”
　　辛乔下楼以后，回望了下周琨钰的那层楼。
　　露台上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家那么多的装饰和绿植，就像周琨钰给人的第一印象，根本看不透。
　　辛乔吸吸鼻子，扭头继续往前走去。
　　她不傻，她知道周琨钰家里的情况，也许复杂到超乎她想象。
　　而她呢，刚才她跟周琨钰说的那番话，又真的单纯么？
　　她是在告诉周琨钰，暗示周琨钰：我心里期许着和你的无限未来，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拐弯抹角的说话了？
　　一脚踢远路边的小石子，是因为她并不满意这样的自己。
　　愿月光能把她照得更透一些，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你得坦坦荡荡的啊，辛乔。
　　******
　　周六，周琨钰抽空来市图书馆。
　　因这里有大量专业藏书不外借，只能在馆内阅读，所以周琨钰的出现并不显得突兀。
　　她在书架前流连，纤指搭在一本书上，又看了眼书脊，加了点力道把它取出。
　　专业文献区鲜少有人来，所以也并没人留意到，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正与书架另侧的一个女人，隔着一排丛书顶上的缝隙压低声说话。
　　女人拿到周琨钰给过来的联系方式：“当年的医护我也联系了不少，她们虽然因为不同的原因离职，但都对当年的事闭口不谈。你新给的这个，也别报太大希望。”
　　“从这一点来说，我倒佩服周老得很。”
　　这位身姿纤瘦、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短发女人，便是周琨钰聘请的私家侦探。从业年头不短了，很少见做事这样滴水不露的人。
　　“再试试吧，也没有别的突破口了。”周琨钰放轻声。
　　找不到证据，她就连跟周承轩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


第56章 
　　时间过了多久呢。对周琨钰而言, 或许应该以图书馆书架边漂浮的灰尘计数。
　　因为她聘请的私家侦探，那短发干练的女人，站在一排书架的另侧对她说：“没有办法, 何照的姑姑我也找了，所有当年的人, 口径都惊人的一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从图书馆出来, 周琨钰坐在自己的车里。
　　天气日渐热起来了, 天黑的也越来越晚, 过了黄昏, 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仍能看到白日里残存热气的痕迹，荡在空气里，一波一波的。
　　周琨钰盯着眼前的一棵柳树，心想：再过不久, 应该可以听到声声蝉鸣了，见到各种虫蚁了吧。
　　她只是想到了“蚍蜉撼大树”这样的诗句。
　　真是可笑，亏她还一腔悲壮的去想要掩埋自己的良心。事实上，她就是那撼树的蚂蚁, 周承轩自岿然不动。她为什么觉得自己身在慈睦内部，又了解周承轩的行事逻辑, 就一定能找到周承轩当年的证据呢。
　　周承轩这般缜密的人，根本连掩埋良心的机会都不给她。
　　周琨钰暂且不露声色, 又一个周三, 她接到沈韵芝的电话：“晚上一起吃饭吧。”
　　“妈妈, 我最近很忙。”
　　“我问过俞教授了，你应该能走得开。”
　　“那, 好。”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用那种柔和的语调说不容拒绝的话，这技能她是从沈韵芝那里学来的。
　　她今晚的确不加班，本来约了辛乔见面，这会儿给辛乔发微信，把见面时间推到周日。
　　她的车送去保养，下班走出医院，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高配国产车。
　　沈韵芝的出身，决定她坐惯这样的高配国产车，而周琨钰外公家的威严，是让周琨钰从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
　　周琨钰拉开车门上车，招呼一声：“妈妈。”
　　沈韵芝没说话。
　　周琨钰问：“今晚不回家吃饭，我们俩在外面吃么？”
　　沈韵芝还是没说话。
　　周琨钰瞥了眼司机，不再多言。
　　车窗外云层压得很低，一阵阵闷雷，像是离得很远，又像是响在人的耳边。
　　骤雨欲来，连风都改变了节律。
　　沈韵芝带她来到曾和陈祖铭吃过饭的会所，随便点了几道菜，等服务员退下后，从包里掏出一张什么，甩到桌面上。
　　周琨钰低头看了眼。
　　是她在车里笑望着辛乔的照片。
　　沈韵芝叫她：“拿起来看。”
　　她手指发凉，照片尖角刮过指腹的时候微微刺痛。
　　这要怎么说呢。
　　其实要是周琨钰被拍到和辛乔接吻拥抱，她都没这么慌张。对她们这圈子里的人，玩玩和婚姻，这本就是两回事。
　　可这张照片里她望向辛乔的眼神，情感太充盈了。
　　沈韵芝的一双眼那么毒，曾一眼看穿她和代珉萱，这时又怎会看不懂她的眼神？
　　其实周琨钰足够小心。可能辛乔没有察觉，因为周琨钰和辛乔一起出现的地方，都离沈韵芝和周承轩的生活圈很远。
　　沈韵芝是如何注意到辛乔存在的，又是如何意识到，她可能会影响到自己女儿未来婚姻的？
　　到底是哪里暴露了？
　　沈韵芝问：“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周琨钰很平静的把照片放下了。
　　这时服务员轻轻敲了下保包间的门：“女士，要添茶吗？”
　　沈韵芝深吸一口气：“进来吧。”
　　服务员添完两杯茶，恭谨的端着瓷壶出去。
　　包间内，周琨钰很温雅的啜了一口茶，带着绿茶和茉莉味的水蒸气熏在她睫毛上，有一种氤氲的美感。
　　茶香缭绕，美人捧杯，这着实是很岁月静好的一幕，而她对面年长些的沈韵芝也是一样。母女俩都这么淡然，若叫外人看来，很难想象她们在谈这般“山雨欲来”的内容。
　　只有周琨钰自己知道，近乎凝滞的空气里，飘荡着怎样的闪电离子，肉眼不可捕捉，却足以焚毁一个人。
　　周琨钰放下茶盏，笑了下。
　　沈韵芝看着她。
　　“这个，”周琨钰从容的说：“是我的一个游戏。”
　　沈韵芝：“滑翔伞、潜水、攀岩，你们年轻人喜欢玩，我理解。”她垂眸看一眼桌上的照片：“可是，你管这叫游戏？”
　　“阿钰，你分明喜欢她。”
　　周琨钰柔润的扬扬唇：“妈妈，你还记得她到我们家来吃饭吗？你有没有发现，她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很聪明，也很傲。”
　　“那又怎么样？值得你……喜欢她？”
　　说“喜欢”二字时，沈韵芝的声线无限压低，好像从小在她教养下成长起来的女儿，与“喜欢”这种词发生关联，会让她觉得很荒唐似的。
　　周琨钰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发现，她好像很讨厌我们这样的人。妈妈你应该最清楚，像二哥那样，找些小明星之类的有什么趣儿，钱能买来的一切，最没意思。”
　　沈韵芝啜了口茶：“你继续说。”
　　“真正有意思的，是看上去骄傲的灵魂，一点点被我改变，一步步对我低头。在这过程中我要放下的诱饵是什么呢？”她跟着沈韵芝啜口茶，姿容那样端雅：“是感情。”
　　“这不比爷爷驯鸽子，还要有意思得多？”
　　她微垂眼眸，凝视着杯中漂浮的朵朵小白茉莉，用最优雅的仪态，说着最残酷的话：“那些小畜生，都太容易了。”
　　沈韵芝悄然打量着面前的女儿，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她都已长成合格的周家人了。
　　美丽，漠然，甚至把收放自如的感情当诱饵。
　　沈韵芝问她：“那你觉得你做到了么？”
　　周琨钰：“我想，应该吧。”
　　沈韵芝：“既然得到想要的结果，游戏就该结束了，好好准备订婚的事才是正经。”
　　这时包间门再次被轻叩了两下：“女士，上菜了。”
　　沈韵芝今晚点的菜很清淡，松鼠桂鱼，西芹炒虾，松仁玉米。
　　她舀了一勺玉米到周琨钰碗里：“吃吧，我们母女也好久没两个人到外面吃过饭了。”
　　周琨钰执著，看着一颗颗松仁在玉米粒中泛起油润的光。
　　抬头冲沈韵芝笑道：“嗯，好吃。”
　　******
　　周六，周可玉加完班回家的时候，发现旧街里的路灯又坏了。
　　“该死。”她暗骂一句，想掏出手机来照明时，才发现手机没电了。
　　好在这旧街她平日也算走熟了，不再犹豫，匆匆向里而行。
　　没想到有人在路边停了辆共享单车，她没防备，撞上去“咣”的一声，车倒的同时她也往地上摔去，小腿不知刮在车的哪个零件，一阵火辣辣的疼。
　　试了一下，站不起来，正要再次挣扎，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小心。”
　　黑暗里人的感知很奇怪，要先闻到气味、听到声音，然后双眼才逐渐反应过来，身边来了个人，正在把她扶起来。
　　周可玉此时对辛乔的感觉是，T恤上有隐隐柠檬香，晒过阳光的味道，在月亮下透出一股特别的暖意。
　　辛乔的体温比一般人高，而她细瘦的手臂实则很踏实。
　　说话的时候嘴里有淡淡的烟草味：“能站起来么？”
　　周可玉感觉了下，小腿仍是火辣辣的，但好像没疼到站不住：“能。”
　　“试试能不能走。”
　　“能。”
　　“那我扶你回去。”
　　辛乔一手搀着周可玉，一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她们眼前的一小片路就被照亮。
　　“你怎么在这？我没看到你。”
　　“我刚抽完烟回来，觉得身上还有味道，就在楼下多站会儿，听到你摔了。”
　　辛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沉。
　　这么晚出来抽烟，是在想什么心事吗。
　　辛乔一路扶着周可玉上了楼，走到周可玉家门口，先是问：“我方便进去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
　　周可玉心里想，辛乔看起来挺淡漠，其实不知多尊重人。
　　而某种意义上，这样的尊重在演绎着距离。
　　真不知辛乔这样的人，跟人亲密起来什么样。
　　她这样想着，脑子里就浮现出周琨钰的一张脸。
　　温雅的。骄矜的。总是带着春风般微笑的。
　　辛乔扶周可玉坐到沙发上：“我看看你的伤？”
　　“嗯，麻烦了。”
　　周可玉今天穿一条浅灰的西裤，辛乔手指触到她裤脚，错开她皮肤，一圈圈小心的往上挽。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疼得周可玉想“嘶”一声，但她忍了。
　　辛乔叫她：“动一下试试。”
　　周可玉转了一下。
　　“疼么？”
　　“疼。”
　　“我得碰你一下，试试你有没有骨折。”
　　“好。”
　　“我压这儿疼么？这儿呢？”
　　周可玉均是摇头。
　　“还好，应该没伤到骨头。”辛乔：“家里有药箱么？”
　　“有。”周可玉说着就想站起来。
　　“你别动了，告诉我在哪。”
　　“就在那个柜子里。”
　　辛乔走过去，把药箱取出来。
　　像周可玉她们这种孤身在外漂泊的人，家里怎么可能没药箱。感冒药肠胃药，纱布碘酒，一应俱全，一旦生活出现什么意外，自己懂得照顾自己才能捱过去。
　　辛乔沉默的蹲回周可玉面前。
　　周可玉发现辛乔这个人，不喜欢说话，总是淡着一张脸，配着稍显倔强的五官，有时会让人觉得她很有距离感，不好接近。
　　但她又是会主动帮人拿行李的人，会在有人走夜路跌倒时上前搀扶的人。闲驻负
　　辛乔就像一个浑然天成的矛盾体。又颓靡，又正直。又漠然，又善良。她天性里的东西和生活打磨出的东西矛盾的杂糅在一起，变成这样一个她。
　　周可玉低头看着辛乔把纱布在她小腿上浅缠了两圈：“这伤口看着吓人，没骨折就还好。主要是今明两天不能碰水，换几次药，纱布就能拆了。”
　　周可玉：“你经常受伤吗？”
　　辛乔难得笑了下：“训练的时候难免。”
　　周可玉再次发现了辛乔的矛盾特质，明明看上去那样淡漠，一笑起来，却有种骄傲的明亮。
　　好像什么都不能叫她折服、什么都不能真正压垮她似的。
　　辛乔：“那我走了。”
　　“等等。”
　　其实今晚遇见辛乔，周可玉心里揣着件事，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告诉她。
　　是在看到辛乔这种神情的一刹，她有了决定。
　　辛乔回头看向她。
　　周可玉：“能帮我拿一下充电器么？”
　　辛乔递给她，周可钰挪了挪，插到一旁的插线板上，手机屏幕上一个电池形状出现，只有红色细细一条的电量。
　　周可玉说：“你等等，等我手机能开机了，我给你听点东西。”
　　辛乔沉默的站着，脸上有一点疑惑。
　　周可玉试着按了一下开机，手机开了。
　　她仍是觉得不好开口，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了辛乔一眼。
　　辛乔：“你要给我听什么？是遇上什么为难事了么？”
　　周可玉在屏幕上点了两点，手机递她。
　　“要不，你一个人到洗手间去听。”她撇过眼不看辛乔。
　　辛乔接过，带着点疑惑，走进洗手间。
　　那是一段地点显示为周可玉公司的录音。
　　周可玉被人骚扰了？辛乔调低音量，点了一下播放键。
　　起先是周可玉她们公司开会的一段音频，探讨着一个tvc的拍摄方案，辛乔耐心听下去，直到——
　　一个陌生男声笑道：“如果新药推广顺利，我和周小姐又考虑着订婚，那就是双喜临门了。”
　　一众职员热热闹闹说恭喜。
　　接着是一个熟悉的清雅女声传来，柔柔的：“谢谢。”
　　单凭这两个字，足以在辛乔心里狠狠凿一道了——
　　“谢谢”是什么意思呢？
　　对于准备订婚这件事，是不否认，是默认。
　　辛乔沉默听着，职员们恭维陈祖铭年轻有为、周琨钰有眼光时，周琨钰又温雅笑笑：“他的确，很好。”
　　辛乔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怎地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其实她想笑一笑的，像以前那样勾着唇角，对生活浑不吝又嘲讽的笑一笑。
　　可她发现自己已不会那样笑了，和周琨钰在一起这件事，其实是让她变温和了。于是她迫切的打开排气扇，想摸支烟出来抽，手伸进口袋掏出烟盒，却发现瘪瘪的，一根烟都不剩了。
　　是，她和周琨钰在一起以后，烟抽得总归比以前少了，所以连一盒抽完了也没发现。她把烟盒在掌心攥紧，越攥越紧，塑料纸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直到一阵痛感传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嵌进了肉里。
　　周可玉的出租屋和她家同种格局，卫生间也是同样逼仄，矮矮的屋顶沉下来，好像要压得人抬不起头。
　　忽然就让她想起第一次去周家老宅，瞧见周琨钰的洗手间，比她和妹妹的房间加起来还要大。
　　辛乔就那样紧紧攥着烟盒，听完了录音。
　　之后再没出现周琨钰说话的声音了。
　　她站了半分钟，身边排气扇的声音消失了一般，好似陷入一种绝对静谧，静到耳畔似能一直听到周琨钰声音的回响。
　　她走回屋内，把手机递还周可玉：“谢谢。”
　　这声谢，是谢周可玉体贴的保全她的尊严。
　　把这样的录音拿给人听，其实是很容易招人厌恶的事情。无论是周可玉最后下决心把录音拿给她，还是让她一个人到卫生间听，其实都是在小心翼翼的维护她的自尊。
　　让她自我消化，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个心理准备。
　　周可玉抿着唇接过手机：“等我整理好会议纪要，会把录音删了的。”
　　“嗯，今晚谢谢了，我先走了。”
　　辛乔走了两步又倒回来：“你能把录音发我一份么？”
　　“好。”
　　辛乔回到家，辛木已经睡了。
　　走进她自己的房间，真的很小，小到除了一张床和衣柜，也放不下什么其他家具了。和周琨钰家竹林掩映的老宅，还有那精致低调的公寓，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躺上去，一只手枕在头下，手机连上耳机，点了那段录音的播放：
　　“谢谢。”
　　“我觉得他，很好。”
　　……
　　辛乔也不知自己听了多少遍，再睁眼时已天光大亮，手里的手机彻底没电了。
　　她起来洗漱，给手机连上充电器，然后跟辛木说：“我出去跑步。”
　　辛木正在背英语，喊了句：“老姐，给我带根油条回来。”
　　辛乔换上跑鞋，沉默的跑出旧街，一直跑到附近的一个开放式公园，在一堆练剑舞扇的大爷大妈间压腿。
　　“嗬。”一个大妈对她很满意：“现在也还是有这么精神的年轻人嘛。”
　　跑步的确功效神奇，辛乔觉得重得发昏的头略清明了些。
　　她跑回旧街口：“两根油条，两杯豆浆。”
　　回家的时候，辛木已摆好了小圆桌，又坐回写字桌前捧着英语书，一见她拎着油条进门：“老姐，你没带手机么？”
　　“哦，在充电。”
　　“昨晚没充么？”
　　“没充上。”
　　“琨钰姐姐找你，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辛乔放下油条的手指一僵，指尖在袋子上勾了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豆浆倒进碗里。
　　坐下叫辛木：“吃饭。”线祝付
　　喝了口豆浆，吃了口油条，才问：“她找我干嘛？”
　　“不知道，就叫你给她回个电话。”
　　辛乔以正常的速度吃完了油条，用豆浆把带着香气的油腻感从口腔冲去，辛木回到写字桌前继续背英语，她去厨房冲了碗，才回到自己房间，手机开机。
　　果然有周琨钰的微信：“起了么？”
　　她本想打个电话，又回忆起录音里周琨钰清雅的声音，转为发了条微信：“什么事？”
　　周琨钰回的很快：“今天不是要见面么？”
　　“如果木木没事的话，现在能过来么？我想吃你家街口的油条了。”
　　辛乔盯着那过分日常的对话，沉默半晌，才发出一个：“好。”
　　她走到客厅去问辛木，今天是不是又要去同学家。
　　辛木斜着眼瞟她：“你要去琨钰姐姐家啊？”
　　“嗯。”
　　“今天不带我啊？”
　　“可以不带么？”辛乔笑了笑。其实她想抬手摸摸自己的唇角，像生了锈，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笑。
　　辛木绷不住了，扑哧一声：“我是要去同学家啦，你赶紧走吧。”
　　辛乔来到旧街口的小摊边：“来根油条，来杯豆浆。”
　　“哟。”老板拿着那双老长的筷子把油条在油锅里来回推拉：“阿乔，不是吃过了吗？”
　　“给人带。”
　　“是不是你那个长得挺漂亮的朋友？她喜欢吃我家油条是不是？”
　　辛乔心想，周琨钰真是厉害。
　　这老板才见过她几次？竟然还记得她。
　　那她着了周琨钰的道，是不是就显得没那么愚蠢。
　　面对那完美的脸、优雅的笑容、柔和的语调，她只是踩了众人都会踩的陷阱。
　　她拎着豆浆油条去坐公交，车身摇摇晃晃，逐渐开始炽烈的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像是拼了命要晒得人皱起眉。
　　辛乔也不知在跟阳光较什么劲，偏不皱，就淡着一张脸。
　　到站下车，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周琨钰的高档小区。
　　现在这里的保安已经大多认识她了，看她穿一件洗得略微变形的长袖T恤和松垮垮的牛仔裤往里走，也不会再拦着她盘问了。
　　辛乔心想，为什么不盘问呢？她明明与这里是格格不入。
　　大概真有“温水煮青蛙”这件事，什么事一旦发生得次数多了，人就对其中的吊诡麻木起来。
　　她就是这样着了周琨钰的道。
　　到周琨钰家，她不知怎地敲了敲门，没人应，周琨钰大概觉得她会自己开门。
　　她进去，看到客厅的遮光帘还没拉开，她一下由日光世界，陷入混沌国度，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是藏在暗影中的，不可捉摸、不可言说。
　　辛乔穿着薄薄一件T恤，忽然觉得脊骨发寒。
　　她褪厚衣服褪得太快了，好像要推着季节往前走，去看周琨钰穿上春天的绿裙子。
　　她在客厅里默默站着，大概周琨钰没听到她动静，从床上起来了，拉开卧室的门，倚在门框上远远的瞧着她。
　　周琨钰的卧室里是有光的，她的身影被打亮，浅米色的睡袍湖面一样翻着粼粼的波光，而她的皮肤比浅色丝缎更白，披在肩头的乌发落了一缕进领口，扫在秀雅的锁骨上。
　　周琨钰整个人是端庄的，却又不断有小细节这样勾着人。
　　辛乔远远回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动，攥紧手里的油条袋子。
　　周琨钰趿着拖鞋向她走来，在墙边按了下，厚厚的遮光帘自动向两旁溃散，像被窗外日光打败的逃兵。
　　周琨钰笑了下：“坐啊，我先去洗漱。”
　　她走了，辛乔到厨房找了只碗，把豆浆倒出来，扫一眼流理台，这里的油盐酱醋她都用过了，嵌进一个个琐碎日常，布满了生活痕迹。
　　都是她。
　　都是她和周琨钰。
　　她曾在这里切黄瓜切西红柿，周琨钰会闲散的踱进来，纤长的手指拈一块送进嘴里。
　　软唇。贝齿。水灵灵的蔬果。
　　若她会画画，一定会觉得那是顶值得描绘的一幕，可画笔又描不出那样的馨暖真实。
　　难道那些不是真实发生的吗？辛乔分明能看到回忆里的河面被生活擦出写实的颗粒质感。
　　她端着豆浆和油条一起放到餐桌，很快，周琨钰走过来坐到她对面，带着清新又奢贵的洗面奶味和牙膏香气。
　　她咬一口油条，嘎吱嘎吱脆响。
　　她喝一口豆浆，白皙的喉头微微滚动。
　　通透的晨光把她额发照得纤毫毕现，她像往日一般笑着对辛乔说：“真的很好吃。”
　　好像昨夜的录音是一场噩梦，一场幻觉，放到日光下照一照，就什么都不剩了。
　　周琨钰去漱口洗手的时候，辛乔甚至真的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
　　还在。
　　那段录音还在。
　　直到周琨钰走出来，辛乔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抬眸，看向她，嘴唇动了动。


第57章 
　　周琨钰柔润的扬着唇角, 望着辛乔：“怎么了？”
　　辛乔：“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周琨钰拂了一下头发：“这段时间休息的不好。”
　　为什么？
　　一边跟她周旋，一边又在考虑订婚的事么？
　　辛乔抿了一下唇，问：“今天做什么？”
　　周琨钰笑了：“你想做什么？”
　　“去公园走走么？”
　　周琨钰略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辛乔发现周琨钰有一股习惯, 总爱站在暗影里，树影里、花影里, 甚至在客厅，她也习惯性站在窗帘挡出的一小块阴影里。
　　为什么她不敢站在日光下。
　　辛乔偏要把她拖出去, 晒个透。
　　周琨钰同意了：“好, 我去换衣服。”
　　辛乔坐在客厅等, 听到周琨钰唤她：“辛乔。”
　　她走过去, 推开门。
　　卧室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关了，眼睛没适应倏然笼罩的黑暗，没捕捉到周琨钰的身影，一道人影却从门边缠上来：“我不想出去了。”
　　顺手关上了辛乔轻扶着的门。
　　周琨钰说话的姿态，说不上是在低语, 还是轻吻辛乔的耳垂，她双手搂着辛乔的后颈，柔软的唇一下下若有似无的碰过来。
　　她根本没换衣服，问：“不出去, 好么？”
　　周琨钰说这话的时候，渴念暴露得彻彻底底, 房间还没开窗通过风，周琨钰昨夜在这里睡的, 所以每一个空气分子都沾着她体香, 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对着辛乔罩过来。
　　两人倒得跌跌撞撞, 周琨钰勾着她的脖子吻她，一手去开床头柜抽屉。
　　没拉开的遮光帘让房间里不辨天日, 晨昏颠倒，辛乔像陷在一片沼泽里，将她周身尽数吞没。
　　周琨钰的手从床头柜缩回来时，指间多了白色的小物件：“想试试看么？”
　　辛乔瞥一眼，那是她曾撞破周琨钰在浴室里用过的。
　　周琨钰总喜欢把自己抛掷到失控的边缘，为什么？辛乔想，是因为周琨钰心里总有很多的矛盾么？
　　她沉默的接过。
　　不知有多少人把聪明才智发挥在这事上，频率模式的细微改变就能引起截然不一样的效果。
　　周琨钰其实许久没用了，所以这样的效果和辛乔叠加起来，她也有点意想不到。但她也没叫停，辛乔看着她的神情，总觉得有些时候的周琨钰，好似下一秒就会融化，接着消失。
　　结束时，卧室里一瞬静默。
　　辛乔想伸手开灯，却被周琨钰擒住手腕：“别。”
　　饶是周琨钰，也不想光天化日面对这样的狼藉，辛乔心想，周琨钰这样的全线破防，有让她觉得扳回一城么？
　　周琨钰抵着她：“往那边躺躺。”
　　两人一起躲开濡湿的那一块，周琨钰背对她躺着，任由她抱着，两人连线条都像拼图一样契合。
　　不知过了多久，辛乔叫了声：“周琨钰。”
　　这是她第二次开口问这个问题：“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这时辛乔的手感受着周琨钰的心跳，而随着周琨钰的吐息逐渐平复，她的心跳甚至也未比平日更快。
　　这让辛乔完全揣摩不到周琨钰此刻的心情。
　　房里太静了，静到辛乔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在周琨钰纤瘦的背上。
　　周琨钰的脚缩了缩，指甲刮在床单上，发出轻微裂帛般的声响。
　　她声音娇慵：“我没力气跟你去逛什么公园了。”
　　辛乔撤回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按两下。
　　周琨钰闭着嘴，可她清雅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谢谢。”
　　“我觉得他，很好。”
　　和周琨钰刚刚的娇慵很不一样，录音里她的声音听上去清润，华贵，像一匹没有瑕疵的丝缎。
　　辛乔想起第一次去周家老宅时见到那群鸽子，灰绿锦缎般的鸽羽，也带给人这样的感觉。
　　她以为周琨钰会慌，事实上周琨钰很镇定，两人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她像先前那样依偎在辛乔怀里，两人以一种诡异的亲密静静听完了这段录音。
　　是周琨钰先开的口：“原来你听到的是这段录音啊。”
　　她摸过自己的手机：“我还以为，会是另一段。”
　　纤指点出一段音频，又点击播放。
　　房里再一次响起周琨钰的声音：
　　“这个，是我的一个游戏。”
　　“这不比爷爷驯鸽子，还要有意思得多？”
　　“那些小畜生，都太容易了。”
　　一呼一吸间，辛乔能听到自己心里有张纸烧了起来，上面曾满满的书写信赖，现在一燃，带着蝴蝶折翼般的细微震颤。
　　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放给我听？”
　　“现在我不放，以后也许会有人找到你，放给你听。”周琨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很平静的说：“所以，不如我自己来。”
　　辛乔心想，这就是周琨钰了。
　　她有多温柔，就有多残忍。她要亲手来收这张网，来看感情对辛乔是一生一次的诺言，对她却是一场游戏的筹码。
　　原来从头到尾，这件事对周琨钰的性质从来都没变过。
　　其实辛乔很想问一句：“你不是说过，不会骗我的吗？”
　　后来转念一想，周琨钰何曾骗过她呢？
　　周琨钰从来没对她说过“爱”，也从来没对她说过“永远”，周琨钰根本随时就准备着全身而退。
　　辛乔放开周琨钰：“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其实按辛乔的骄傲，她是打死也不愿对周琨钰问出这句话的。
　　如果周琨钰要解释，一早就主动开口解释了，何需要等到她来问？
　　可她还是想问。
　　你解释啊周琨钰。
　　解释那些话都是说来骗你妈妈的。
　　解释你家里的情况很难办，你还需要一段时间。
　　解释你……爱我。
　　可周琨钰说：“没有。”
　　辛乔点了一下头：“好，知道了。”
　　她心里还有很多的愤懑、委屈、不甘又如何呢，都不该再表现了吧，她不是素来习惯淡漠了吗。
　　对生活淡着一张脸，是不是就可以骗过生活也骗过自己，相信自己真的也不是多么受伤。
　　两人身上都汗浸浸的，甫一放开，一阵凉意袭来，周琨钰蜷了蜷背，听着辛乔在她身后穿衣。
　　她跟着坐起来，开始穿自己的睡袍。
　　全程两人都没开灯，因此周琨钰不用面对床单上的一片狼藉。
　　辛乔拉开门走出去，周琨钰跟在她身后。
　　在辛乔即将穿过客厅的时候，周琨钰：“等一下。”
　　辛乔看着她。
　　周琨钰抱了下胳膊，又很快放开，平静的看着辛乔说：“一起吃顿午饭再走吧。”
　　辛乔忽地笑了。
　　勾着唇角，又露出那种许久不见的嘲讽的笑容：“散伙饭啊？”
　　“成啊，我做。”
　　周琨钰摇头：“别做了，出去吃吧。”
　　现在时间还早，两人在客厅默默无言的站了会儿，周琨钰问：“玩乐高么？上次跟木木一起拼的还没拼完。”
　　辛乔想起来了，上次带辛木一起来周琨钰公寓，拼了航天主题的乐高，还提到了那位很成功的女工程师郁溪，以至于辛乔之后看到郁溪出现在新闻里，都要多瞟两眼。
　　那时她心里是不是弥散着可笑的温馨。
　　她答：“行啊，拼乐高。”
　　周琨钰就从柜子里把那拼了大半的乐高搬出来。
　　两人围坐在茶几边。
　　辛乔：“这个拼完了有什么用？”
　　周琨钰：“没什么用，就摆着。”
　　辛乔：“哦。”
　　她倒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对着细小零件暴露自己的不耐心，就沉默拼着。
　　周琨钰坐在她旁边，长发很松散的束在脑后，一缕发丝顺着领口滑进去，撩着她纤长的脖子和光洁的背。
　　不过两人没拼多少，远没有那天周琨钰和辛木配合的效率，周琨钰放下手里的零件：“走吧，吃饭去。”
　　辛乔看了眼手机，十二点了，时间的确差不多了。
　　她跟着站起来，对着茶几上的乐高努一下嘴：“不收？”
　　“我待会儿回来收。”
　　两人一起出门。
　　每次在电梯里，她们都隔着一段距离，一段若是有他人上来，绝不会想到她俩认识的距离。
　　辛乔洗变形的T恤和周琨钰优雅的白衬衫。
　　辛乔松垮垮的牛仔裤和周琨钰材质精良的西裤。
　　辛乔早该相信自己的直觉，断了弦的破吉他怎么能与优雅的钢琴合奏。
　　电梯门打开，她们沉默的一前一后出去。
　　周琨钰没开车，说就在小区门口的一间餐厅吃。
　　辛乔瞟了眼菜单，周琨钰的日常消费，是她难以负担的奢侈。
　　周琨钰自己翻着菜单，并没有递给她的意思，然后叫服务员过来点菜。
　　然后辛乔发现，周琨钰很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菜。
　　水煮牛肉，炒合菜，另点了道甜蜜蜜的拔丝莲子。
　　周琨钰拿起筷子：“多吃点。”
　　辛乔笑了声。
　　周琨钰这人真烦，看人的目光永远那么缱绻。
　　辛乔沉默往嘴里塞着饭菜，水煮牛肉真他妈的辣。
　　辣得她停了一停，问周琨钰：“要是我没听到这段录音，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周琨钰正要去拈一颗拔丝莲子，头发这会儿披散下来了，随着她微微倾身，一小缕顺着肩膀滑落下来晃荡着。
　　周琨钰的筷尖顿了下，又行云流水的夹走了莲子，堆在碗里，把洁白的米饭染上浓稠的桂花糖浆。
　　她答：“下周一。”
　　“下周一？”
　　“嗯，陈先生要去你们队里再捐一批设备，办个简单的仪式，我也会一起过去。等你看到他后，我就打算告诉你这事。”
　　“陈先生”。
　　辛乔的心里刺了一下。
　　这是这个称呼第一次从周琨钰嘴里冒出来。
　　而“陈先生”去队里捐赠这事，是周琨钰安排的么？
　　周琨钰到底是没扛住家里的压力做出了妥协，还是一直就真当她俩只是一场游戏，辛乔心底最后的骄傲，让她永远不可能开口追问这样的问题。
　　那么，背后的真相她将永远不得而知了。
　　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周琨钰第一次开口跟她说了“陈先生”，也将第一次把“陈先生”带到她面前，让她亲眼看看，她曾想和周琨钰到永远的想法有多荒唐。
　　她笑了声，有点像呛出的咳嗽：“做这么绝啊。”
　　“怕我纠缠你？”
　　周琨钰把刚才的莲子和米饭喂进嘴里，腮帮子微动，琥珀色的眸子看着她。
　　辛乔吊着唇角：“放心，我怎么可能。”
　　周琨钰点了一下头：“也是。”
　　“毕竟你还是你，那么傲。”
　　辛乔放下筷子，周琨钰问：“吃饱了？”
　　“嗯。”
　　周琨钰叫服务员过来买单。
　　两人一起走出餐厅，周琨钰问：“你不跟我AA啊？”
　　辛乔：“不了。”
　　反正也是最后一顿饭了，周琨钰总得还她点什么。可周琨钰欠她的，又是一顿饭钱能还清的么？
　　不想算这些了。
　　辛乔昂着头，迎着飘扬的柳絮，迎着朗朗的日光，向前走去。
　　周琨钰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她的背影。
　　心里想，要是她这时再唤一声辛乔的名字，辛乔还会回头么？
　　******
　　周琨钰回到家，刷指纹开锁。
　　拼了大半的乐高还堆在茶几上，这会儿看上去，又觉得跟上次辛木来拼的进度没什么差别，她和辛乔一上午好像拼了个寂寞。
　　她把乐高搬回立柜，关上柜门。
　　走进卧室，打开遮光帘，床单上那一块水渍就再无遮掩的暴露出来。
　　她把床单被套枕套都拆下来塞进洗衣机，甚至床褥也被微微濡湿。
　　周琨钰想了想，拎了个吹风进来，坐在床边一点点吹干。
　　吹得久了，她伸手去摸干了没时风筒没来得及撤开，烫得她手指一缩。
　　关了吹风，床褥在指尖下发烫，总算是差不多干了。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灰蓝变成灰绿，扑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的时候，方才那一场她完全放开了自己的交付，好像已了无痕迹。
　　她搬着笔记本电脑和医学书到桌边工作。
　　她觉得自己有项特异功能，越是有什么事想忘的时候，越能集中注意力。从小到大，学习和工作是她躲避世事的“安全屋”，这大概是她成绩一直这么好的原因。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中午吃得太多，一点没觉得饿，她走进厨房想喝杯东西，翻了翻，看到半包红糖。
　　她没来大姨妈，却给自己冲了一杯，捧在手里踱到露台。
　　红糖真热性，喝下去，发出一身汗。
　　她微微仰头望着天，在想月亮什么时候出来。
　　辛乔那样的人，是属于太阳的，属于月亮的，无论昼夜，都是坦荡行走在光里的人。
　　周琨钰心里一动，捧着喝空的杯子进屋，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在淘宝上搜索。
　　现在的月亮灯做得好逼真，磁悬浮的放在床头，真跟一颗月球似的。
　　周琨钰下了一单，这时门铃响。
　　谁啊？反正肯定不是辛乔。
　　周琨钰过去开门，门外露出代珉萱的一张脸：“我在附近有约，顺路过来看看你。”
　　“跟我大哥有约么？”周琨钰看上去有些倦怠，自己往客厅里走。
　　代珉萱跟进去：“心情不好？”
　　周琨钰靠在沙发上笑得慵懒：“我怎么会心情不好？”
　　代珉萱站在茶几前：“跟我一起出去吧，今晚我不是跟你大哥见面，是褚菲她们。现在她们先去酒吧了，我说来看看你在不在这边。”
　　代珉萱比周琨钰年长三岁，但周琨钰从小跟她待在一处，对她的朋友也很熟，横竖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代珉萱过来拉她：“走吧，别成天窝在这工作，你还能比我忙？人都憋傻了。”
　　周琨钰笑着躲开：“我自己会走。”
　　她去酒吧从不刻意打扮，穿着如常的白衬衫和西裤，代珉萱瞥她一眼：“气色太差。”
　　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走到周琨钰面前旋开盖子，伸手想托起周琨钰下巴的时候，蜷了一下手指。
　　她曾在周琨钰黑暗的卧室里触碰过那柔软的唇，可那时至少尚且有黑暗作为一切心思的遮掩。
　　而这时客厅的顶灯叫人指尖发颤，周琨钰退开半步：“这颜色，不适合我今天的心情。”
　　代珉萱看着周琨钰，笑容那样柔妩真诚。
　　她是真觉得这颜色不适合，还是为了躲开自己？
　　代珉萱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些看不懂周琨钰的笑容了。
　　周琨钰自己转回房间抹了点口红，拎起包叫代珉萱：“走吧。”
　　上了代珉萱的车，香氛是她熟悉的生姜混着晚香玉，周琨钰点开一张CD，一首英文老歌的旋律淡淡漾开：
　　“Away，I’d rather sail away，
　　Like a swan that’s here and gone……”
　　代珉萱握着方向盘瞥一眼周琨钰，见她半靠着车窗，眼神游移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像故事一样掠过她的脸，来了又去，并没留下什么痕迹。
　　周琨钰蜷在座椅上像张晦涩的纸，叫人看不透也读不懂。
　　代珉萱问：“在想什么？”
　　周琨钰摇摇头，并未多言。
　　到了酒吧，自然有人来泊车，代珉萱把钥匙交出去，带着周琨钰往里走。
　　这间酒吧比盛宁儿她们常去的要低调得多，代珉萱推开包间门，就听有人问：“阿钰来了没？”
　　褚菲笑骂：“谁让你跟着喊‘阿钰’的，你又不是家里人，找死啊？”
　　代珉萱看着温雅，其实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界限分明。
　　周琨钰在代珉萱身后露出脸来。
　　“嗬，大美女总算把小美女诓出来了。”褚菲笑着拍拍自己旁边：“琨钰，过来坐。”
　　周琨钰坐过去，褚菲给她点了杯软饮：“好久不见你了，忙什么呢？”
　　“还不是医院的那些事。”
　　“哪些事？”
　　周琨钰作势要掏手机：“要不要看我最近收藏的医学图片？”
　　褚菲连连摆手：“别，免了。”又跟代珉萱吐槽：“你这妹妹好吓人！”
　　也许是包间灯光迷离，在代珉萱一贯矜持的眼底晃出几分纵容，周琨钰只看一眼，移开眼。
　　代珉萱的交友圈是跟她性格接近的人，不会像盛宁儿她们玩那么开，包间里很安静，扯出一张投影幕布放着《卡萨布兰卡》的老电影，几人擒着酒杯，三三两两坐在一处，放松聊着些私房话。
　　周琨钰没参与她们谈天，握着软饮杯晃晃，时不时抿一口，望着幕布上的角色说出那句举世闻名的经典台词：“世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有那么多的酒馆，而她却走进了我的。”
　　包间里到底闷出些热气，周琨钰走进洗手间，一手撑在盥洗台上，另一手抚开衬衫最上的两颗纽扣，又揉了下白皙的后颈。
　　真奇怪，辛乔今早的吻，像还黏在她脖子上似的。
　　走出洗手间时，发现代珉萱与人聊着天，目光无意识落在她喝过的酒杯上。
　　她坐回沙发，把方口杯转了一圈，印上她口红的那一面转而向里，不再落入代珉萱的视线范围内了。
　　代珉萱收回了眼神。
　　周琨钰微吐一口气，拿出手机，自拍了一张。
　　低头编辑，发朋友圈，仅对辛乔可见。
　　过了一会儿再点进去看，没有辛乔留下的任何痕迹。
　　但她就是知道，辛乔看到了。
　　邶城另一端，旧街口，辛乔的老习惯回来了，站在她最熟悉的那盏路灯下抽烟，寂寥淡黄的灯光下，只剩她和她自己的影子。
　　她在盯着手机上周琨钰那张自拍。
　　拍得很随意，不像辛木要开很blingbling的卡通美颜滤镜，就是前置摄像头很随意的一拍，酒吧光线不好，一点点颗粒磨砂的质感，显得这时的周琨钰不像幅水墨画了，倒像油画。
　　其实面对面的时候，辛乔是不好意思一直这么盯着周琨钰看的。
　　她知道周琨钰长得漂亮，但那是一个模糊而笼统的概念。这会儿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细看，发现周琨钰的双眸、鼻子、乃至纤薄的唇，无一不是长得精巧的。
　　各自清冷着，组合在一起，哪怕不笑，又有种十分隐约的媚态，像天际将明时藏得很深的星，但只有十分相熟的人才能捕捉到。
　　辛乔曾当过那探访秘密花园的人，而此时，她已经走得很远了。
　　算起来，也不过从昨晚到现在，一天一夜的时间。
　　她觉得自己盯着周琨钰自拍瞧的行为有点像刮骨疗毒，横生的英雄气概足以让人忍着不呼痛。
　　其实从听到那段录音开始她也的确没怎么觉得心疼，就是耳膜里嗡嗡的，像一阵阵闷雷不停的震。
　　想再抽根烟，摸出烟盒才发现刚才是最后一根，又没了。
　　她转进身后的老式小卖部，烟不在开放式货架，摆在老板身后的玻璃柜里。她站在需要微微侧身的过道，指了指自己常抽的那一款：“拿一包。”
　　老板瞥她一眼：“阿乔，你抽烟又变多了。”
　　辛乔勾了勾唇角。
　　之前抽得少，只不过因为，一度找到了慰藉她的“烟”而已。
　　她站回路灯下，低头点了火，吐出一缕，烟夹在指间，掏出手机，把通讯录里名为“烟”的那一栏删掉了。
　　路上没什么车，只有三两辆摩托车轰隆隆的开过，大半夜出来骑快车的。
　　辛乔皱了皱眉，按了下耳朵。
　　那轰隆隆的闷响好像应和了她耳朵里的暗雷似的，震得人耳膜发痛。
　　又抽完了烟一回头，发现小卖部老板盯着她背影瞧，一触到她双眼，又立即挪开。
　　像是好奇她今晚的状态格外奇怪。
　　辛乔揉了揉自己的唇角：有吗？她刚才买烟时明明还笑了下呢。
　　其实她知道周琨钰发那张自拍什么意思——
　　周琨钰会好好的，生活在既定轨道上不受任何影响的往前行进。
　　那她又凭什么不好好的。
　　周琨钰就是这样的人，决定分开的是她，劝人放下的是她。
　　残忍是她，温柔是她。


第58章 
　　酒吧里, 褚菲见周琨钰自拍，忽然来了灵感：“咱们自拍一张吧，好久人没这么齐过了。”
　　周琨钰刚要说话, 就见代珉萱坐过来。
　　“等等。”周琨钰说：“我想出去要个果盘，阿姐, 你能陪我么？”
　　褚菲笑着逗她：“要个果盘还要姐姐陪啊？”
　　又有人笑：“她俩以前不就那样么？”
　　代珉萱跟着周琨钰走出去，周琨钰走到吧台对着餐单看了看, 随手指了个, 压低声问代珉萱：“干嘛同意拍照？褚菲会发朋友圈的。”
　　“发啊。”代珉萱揉了下自己的脸：“我今天很难看么？”
　　周琨钰提醒：“妈妈加了褚菲, 会看到的。”
　　“没什么要紧。”代珉萱摇摇头：“一会儿你大哥来接我, 韵芝阿姨知道你大哥要来，不会介意的。”
　　周琨钰笑了笑。
　　自打结婚提上日程开始，这两人是需要频频见面了。
　　代珉萱说：“我想跟你合照。”
　　周琨钰：“我不想。”
　　她回身往包间走，代珉萱攥住她手腕，又被她躲开, 人来人往，代珉萱也不好再握，只问：“这样不好吗？”
　　用一定程度的妥协，换来一定程度的自由。
　　周琨钰平静的摇摇头：“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
　　******
　　喝完酒, 周济言依照约定来接，另安排了司机开走代珉萱的车。
　　代珉萱坐副驾, 周琨钰坐在后排，招呼一声：“大哥。”
　　周济言略带着点笑意：“回国之后实在太忙了, 也没住家里, 都没跟你见上几面。”仙驻福
　　他气场太足, 即便笑着，也丝毫不减车里的压迫感。
　　周琨钰点头：“等你公司的事理顺了, 就能多点时间陪阿姐了。”
　　周济言又笑了声：“你说得没错。”
　　代珉萱坐在副驾上，不发一言。
　　“大哥，麻烦你送我到公寓。”
　　“怎么？”
　　“明早组里要开会，从公寓过去方便点。”
　　车开到小区外，周琨钰下车道谢：“大哥，我先走了。”
　　周济言：“好，我找个时间回家吃饭，我们再聚。”
　　周琨钰回公寓洗澡，躺上床时，刻意避开今早的那块湿痕。
　　怎么觉得一天之内发生了好多事，现在想来，那场早八点的欢爱倒像上辈子的事了。
　　这时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震了下。
　　周琨钰懒懒的摸过来。
　　代珉萱：“阿钰，早些想通。”
　　周琨钰忖着：想通什么？
　　她扣下手机，没有回复。
　　******
　　周一，龚远堵住辛乔：“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拒绝。”
　　辛乔扯了下嘴角：“捐设备的事吧？”
　　“哟，你都知道了？”龚远讶异了一下：“陈氏药企来队里捐设备，需要一套公关稿，是往海外发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身份暴露。所以吧举行仪式的时候，希望你去合个影，你不是形象好么？”
　　“陈队干嘛不自己找我说？”
　　“谁不知道你这性格啊。”龚远笑：“最烦这些仪式，我跟你这么多年交情，找我来当说客呗。”
　　“行，我去。”
　　龚远反而愣了下：“你这就答应了？”
　　辛乔：“为什么不答应？谁会嫌设备多呢？”
　　她是这般执拗的性子，悲伤袭来不知道躲，反而梗着脖子迎上去，撞得头破血流释出一身毒，反而好得更快，昨晚盯着周琨钰的自拍照看，也是同理。
　　上午照常训练，中午在食堂，龚远跟辛乔说：“捐赠仪式是下午五点开始。”
　　辛乔还是很简练的点了一下头：“好。”
　　下午四点半结束训练，陈行远提醒辛乔：“拾掇拾掇自己啊，待会儿要拍照。”
　　辛乔的唇角抿了一下。
　　陈行远一看她神情，满腹“大局为重”的道理已然要脱口而出，却见辛乔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陈行远忙叫住她：“你去哪？”
　　辛乔回了下头：“去拾掇自己啊。”
　　陈行远还有点意外：“好，你去吧。”
　　这么配合？
　　辛乔不是最烦这些有钱人和仪式感么？
　　辛乔去更衣室后看了眼手机，静悄悄的，周琨钰没有联系过她。
　　作训服都汗湿了，她脱下来，另套上一件干净的常服。套头而过时，不小心触到颈间训练时磨出的伤。
　　她们训练强度大，毕竟这可能成为下一次出现场时保命的底气。辛乔想起在周琨钰那间奢雅得好似没温度的公寓里，周琨钰曾带着那种又妩媚又撩人的神情，抚过她颈间的伤：
　　“好美。”
　　原来从那时开始，到现在，并没有什么区别。
　　一直是周琨钰的一个游戏，不过是从身到心，层层加码而已。
　　她不知道周琨钰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总归周琨钰缩回了那华丽冰凉又坚固的壳里，去当周家的乖女儿。
　　辛乔又重新绑了绑马尾，出去了。
　　龚远在门口等，看到她马上说：“要去会议室准备了。”
　　“这么早？”
　　“我们得早点过去，人家来捐设备，总不好叫人家等。”
　　辛乔很沉默的点了一下头，龚远瞥她一眼。
　　“怎么？”
　　“就是在想，你怎么这么配合。”
　　辛乔勾勾唇角：“我不是说了么，谁会嫌设备多呢？”
　　走进会议室，辛乔坐着发呆。
　　眼神透过窗子，落在训练场的单双杠和跑道。
　　这是她置身的世界，单调、乏味，但安全、可靠，只要拼了命的去挥汗，排爆发生任何危急情况的时候，平时的训练总不会辜负你。
　　不像在周琨钰那里。
　　付出无意义，或者说，付出得越多越像个笑话。
　　辛乔嘴角再次想往上提，然而在她露出那个嘲讽的笑容前，眼神却猛然一缩，半笑不笑的表情凝在脸上。
　　她双手手指本来无意识的相抵，此时却攥了一下拳，然后放在椅子扶手上摩挲。
　　刚才视线范围内出现的，是一个穿西装的身影，辛乔并没看清，在视线触到半边挺阔的肩、一条修长的腿时已撤回了。
　　是周琨钰的相亲对象。
　　他妈的，辛乔质问自己：不是说要跟悲伤撞个头破血流么，为什么还是本能想躲。
　　不过也没什么可躲的，因为很快，她本能躲避的那个身影就要出现在会议室了。
　　手指在扶手上摩挲，以前倒没注意过材质上有着细小颗粒。
　　埋着头，听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响起的是领导的声音：“陈先生，欢迎。”
　　陈祖铭的声音很儒雅：“耽误大家时间了吧？”
　　辛乔想，那样的音质该顶着张什么样的面孔？
　　小白脸？戴斯文败类的金丝边眼镜？头发油滑得苍蝇都站不住脚？
　　领导：“没有，今天还要感谢你来捐这批设备。”
　　“该感谢的是我们，排爆队每天都在守着这一方安宁，我们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是应该的。”
　　都是些场面话，可接下来领导叫到她了：“辛乔。”
　　又介绍：“这是队里非常优秀的排爆手。”
　　辛乔抬起头，撞上那含着笑意的一双眼。
　　很温和的长相，与那儒雅的声音相配，并不似想象中的油滑，甚至若非那身西装看上去太过昂贵，在人群里撞见的话，这样一张脸并不会引起辛乔的反感。
　　这就是周琨钰的相亲对象么？会不会太普通了？
　　辛乔在心中肆意的嘲笑了下：她周琨钰又是什么神仙人物？需要如何才能相配？
　　正这么想着，视线里撞进一张清丽的脸。
　　温妩的眉，琥珀色的眼睛，皮肤很白，清冷的感觉里却缭绕着一种温柔，让人想起河畔袅娜的植物。
　　是周琨钰。
　　领导：“记得周小姐和辛乔也有一段渊源吧？”
　　周琨钰的眼神并非先是落在辛乔身上，而是对领导回话，轻柔笑着：“是，之前那次，非常谢谢辛警官冒着危险救我。”
　　陈祖铭：“陈氏药企这次捐设备，是慈睦牵的线，之后我们也会有很多合作，所以周小姐跟我一起过来。”
　　于周陈两家而言，这是互相抬庄，一传出去，圈子里的人明白周陈两家交好，对两家都有益处。
　　有人小声议论：“上次姚姐是不是说，周小姐要跟陈公子订婚来着？”
　　“看来是真的啊。”
　　等他们寒暄完，仪式正式准备开始。一众队员端端正正坐着，站着的只有辛乔一人，于是周琨钰的眼神终于落在辛乔身上。
　　发现辛乔也在看着她。
　　周琨钰的手指在西裤边蜷起，却又被垂坠的材质所遮掩。
　　然后，两人同时把眼神移开了。
　　陈行远叫人把捐赠仪式的kt板拿过来，什么年代了，为什么还是做得这么浮夸。
　　先请陈祖铭致辞。
　　陈祖铭笑道：“不耽误大家时间，我简单讲两句。”
　　说了哪些场面话，辛乔全然不记得了。
　　她被叫到主席台边待命，一直盯着周琨钰米色的小羊皮鞋。
　　而周琨钰垂手立着，一直带着温和浅淡的笑意，十分得体。
　　辛乔忽然有些想笑。
　　她真的笑出了一声，音量不大，在安静的会议室却显得有些突兀，以至于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正在致辞的陈祖铭。
　　好在陈祖铭这时刚好结束演讲，辛乔带头鼓了一下掌，这事也就被揭过去了。
　　接着辛乔被邀上台，接受陈祖铭的捐赠。
　　同时被邀请上台的还有周琨钰，两人分立陈祖铭的左右。
　　陈祖铭把手里的kt板颁给辛乔：“想不到队里有这么年轻的女性，你真的很优秀。”
　　辛乔没什么语气：“炸弹不会管人的性别和年龄。”
　　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人人平等。
　　而不是某些人凭着手里掌握的社会资源，一步步设陷，去玩弄别人的一颗真心，然后自己全身而退。
　　现在这人就站在一人之隔的不远处，身上甚至还飘着辛乔熟悉的清香。
　　摄影师在叫她们：“一起看镜头。”
　　辛乔讽刺的想，这竟是她和周琨钰的第一张合照，也是最后一张合照。
　　仪式完成，陈祖铭礼貌道：“那不耽误大家，我们先告辞。”
　　领导：“辛乔，和你们陈队一起送送。”
　　辛乔本来已经把kt板交给龚远后坐下来，挑了下唇又站起来：“行。”
　　周琨钰：“不必了吧。”
　　辛乔不说话，只是已经跟着往外走。
　　一路出去，陈祖铭和陈行远聊着队里的日常训练，陈行远知道辛乔的性子，也不叫她应答，允许她肆意沉默。
　　她走在陈行远的后面，周琨钰走在陈祖铭后面，倒变成两人并肩走完了最后的这段路。
　　夕阳招摇，拽着人的影子乱晃。
　　辛乔也不知从会议室走到门口的这段路算长算短。
　　若说短，夕阳暖黄的光变成并不清澈的河，湮过人头顶，让人迫不及待想要挣出来喘一口气。
　　若说长，却又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就走到了尽头。
　　陈祖铭的司机已把车开到门口等，陈祖铭很守礼的请周琨钰先上车，一手遮在车框上避免周琨钰撞到头。
　　然后自己才坐进去，笑道：“以后再联系，再见。”
　　陈行远应和一阵，捅捅身后沉默的辛乔。
　　辛乔本来一直盯着闪亮的车门，映着自己影子在里面变了形，这时终于不得不望进车里：“再见。”
　　中文博大精深，“再见”可以是再见面的期许，也可以是永远不见的许诺。
　　她这句话是看着陈祖铭说的，周琨钰变成视线后景里模糊的影子。
　　她想，这就是她和周琨钰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
　　辛乔和陈行远回到会议室。
　　接下来安排的是一节行政课程的学习，课程讲师是姚岚，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教材放在手边，正在开投影仪的幕布。
　　其他人跟她闲聊：“姚姐，你上次说周小姐要跟陈公子订婚，看来是真的啊。”
　　“他们今天一起过来了。”
　　姚岚笑问：“帅么？”
　　“那当然没我帅了。”
　　有人推他一把：“去你的吧。”
　　接着客观评价：“挺帅的。”
　　“帅倒是其次，主要是看起来和周小姐很相配……怎么形容呢？”
　　“一看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啊对。”那人感叹：“看来门当户对还是有道理的啊。”
　　辛乔在这一片议论声中沉默的坐回自己座位，龚远看她一眼。
　　姚岚准备好投影仪后拍拍手：“好了不聊了，收心上课了。”
　　投影打开，会议室的光线变得很暗，龚远把笔记本推到辛乔面前。
　　辛乔垂眸看一眼，龚远写了四个字：“你怎么了？”
　　辛乔很淡漠的摇了一下头，把本子推回去。
　　******
　　此时，陈祖铭的车上。
　　他向周琨钰道谢：“谢谢你抽空陪我过来。”
　　陈氏企业需要摆脱商贾之气，做慈善是必要的，而带着书卷气、职业是医生的周琨钰出现，无疑对拉高这场捐赠的调性有帮助。
　　周琨钰摇头：“你为陈家，我为周家，各取所需，哪里需要说谢？”
　　陈祖铭笑了下。
　　这就是他青睐周琨钰的原因。
　　他们从小被训练成类似的棋手，人生被看作一局棋，每一步都精打细算、自有它的意义。而这些他懂，周琨钰也懂，他乐得轻松。
　　******
　　晚上回家，辛乔跟辛木吃过晚饭，收拾好家里后，回到自己房间。
　　陈氏药企已把所需的公关稿写出来，队里要审核，陈行远一并发给辛乔。
　　文字大略读过，辛乔点开那张合影，放大，盯着周琨钰那张带点笑意的脸。
　　周琨钰的自拍和他拍挺不一样的。
　　不是说五官和脸型不一样，毕竟周琨钰自拍也没开美颜，而是说，别人镜头里的周琨钰，更接近白天众人看到的周琨钰。
　　完美，温柔，顺着自己既定的人生轨道，好像很恬静也很满足。
　　那个在辛乔掌心下肆意绽放、甚至把床单弄得一片狼藉的周琨钰，很难从中捕捉到任何一丝痕迹。
　　辛乔站在她旁边，看起来，与她只隔着一人的距离。
　　那却是阶级与财富的距离，爱与游戏的距离，奋不顾身与全身而退的距离。
　　辛乔盯着周琨钰的脸，人一旦太完美，就显得有点假，笑容面具一样罩在脸上，是不是只要看得够用力，总能在那面具上看出一丝缝隙。
　　让她知道在两人相处的那段日子，周琨钰至少也付诸过一些真心，所以现在也有一些真实的难过。
　　然而再努力也是徒劳，辛乔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她把手机丢到一旁，一只手臂搭在眼前，掩去所有的光。
　　******
　　当巨大的打击来袭，人的感知其实是滞后的。
　　辛乔一直觉得自己很平静，直到周五下午，较为风平浪静的一周过去后，队里迎来文娱活动时间，姚岚过来讲完课后，打开投影仪给他们放一部国产喜剧片。
　　有人说：“早就看过了呀！”
　　姚岚笑着瞪他一眼：“是再看一遍看过的电影好，还是再上一节行政课好？”
　　那人就默默不说话了。
　　辛乔坐在最后一排，龚远在她旁边，看着一屋排爆手是难得放松的姿态。
　　投影幕布上，人生失意的男主角正被告知他其实是保险大亨的唯一继承人，但获得继承权的条件是一个月内花光十亿。
　　那是一部经典喜剧片，男主角一本正经又浮夸的表演，让笑变成了嘴角溢出的本能。那抱怨之前看过的队员这会儿投入进去，也跟着呵呵笑着。
　　龚远也笑，还看了辛乔一眼，辛乔也吊着嘴角跟着笑。
　　其实也并非多开心，或者觉得多幽默，而是像综艺节目里的罐头笑声一样，是人被逗后的一种自然生理反应。
　　笑着笑着，辛乔忽然觉得不对了。
　　茫然的环视一眼四周。
　　窗帘拉着，灯关着，除了幕布上投出的光影，投影仪射出的光变成了室内唯一的光束，辛乔盯着瞧，觉得像潜水艇在海底深处照射出的光，那一点一点的浮尘，像海底不知名的小生物，光晕一圈圈折射出来像彩虹。
　　龚远注意到她异常，问：“怎么了？”
　　辛乔也说不上是怎么了，只是为了看电影而营造出的氛围，让周遭好似变成了浅淡琥珀色的海洋，辛乔陷在里面，不断往下沉。
　　这样的琥珀色海洋辛乔最近经历过，就是送周琨钰和陈祖铭的那个周一下午，夕阳也是这般绵密的笼罩着人，辛乔当时闻着周琨钰身上的味道，也觉得窒息。
　　可那段路不长，周琨钰走了，那片湮没她的海洋就消失了。
　　她很自大，以为自己劫后余生，以为那就是悲伤最汹涌的时刻了。
　　没想到四天后的现在，湮没过她的海洋卷土重来，比周琨钰在身边时更汹涌。她陷落在海水里，像隔了层罩子，周围人的笑声还是能听见，只是显得很遥远。
　　她肺里的空气一点点往外挤压，顺着喉管往外冒，她的心脏感受到一阵压迫，而喉管发酸。
　　“辛乔？”
　　也许她的神色实在太迷茫，龚远伸手晃了她一下：“辛乔？”
　　在龚远触到她的一霎，琥珀色海洋退潮般向后急涌而去，露出辛乔一具湿漉漉的身体，暂且偷得喘息的机会，摇摇头：“没什么。”
　　她很难对人形容这种感受。
　　并且她心里很清楚，一旦龚远拿开手，那片湮没她的海洋又将卷土重来。
　　辛乔顿悟，那片海洋的名字就叫“悲伤”，而滋养它的引力名为“孤独”，
　　而心脏受压迫、喉管发酸的感觉就更简单了，只是辛乔对它不熟悉而已——想哭。
　　******
　　晚上，辛乔跟辛木吃完晚饭后独自出门。
　　她想去看场电影，一个人。
　　也不用买爆米花，因为她这次选的是部悲剧。
　　取票时有女生在看大屏幕放的预告片，除了“啊啊啊老公好帅”，就是“呜呜呜太好哭了”。
　　辛乔怀着“来吧”的心理准备坐进放映厅。
　　生命的告别总是令人神伤，虽然电影讲的是一对母女，却有些让辛乔想起了辛雷去世的时候。
　　电影里有句台词很动人：“或许人生就是目送一个个亲人的背影往前走，不回头。”
　　辛雷刚去世那段时间，辛乔的确一次次梦见他的背影，如她童年所仰望的一般伟岸，带着她从黑暗里穿行往光里走，看星星、抓萤火虫。
　　然而无论她在梦里怎么叫，辛雷都再不会回头了。
　　那时她刚满十八岁，在葬礼上抱着五岁的辛木，并没有哭。
　　她得扛着。
　　现在近十年过去，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想起这些，银幕里响起柔婉煽情的音乐。
　　她哭不出来。
　　一切悲情氛围营造得太刻意，她哭不出来。
　　从电影院出来，她回了旧街口。
　　站在熟悉的路灯下，抽了一支烟。
　　还是哭不出来。
　　这感觉其实挺难受，有些像游泳时呛了一口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顶在你上颚到喉管的那一块，又酸又痒又疼。
　　无论怎么吞口水，总也咽不下去。
　　又过了一周，在她和周琨钰告别两周以后。
　　天已经渐渐热起来了，空气里有了浓郁春日的味道。
　　辛乔出去晨跑，惦记着回来时再给辛木带点豆浆油条。
　　路边的开放式公园里还是有不少练剑的大爷和舞扇的大妈，还是有大妈对着辛乔赞叹：“嗬，现在也还是有这么精神的年轻人嘛。”
　　辛乔心想，我明明常来，大妈怎么就记不住我呢。
　　她今天跑的速度比往常快，找了张长椅坐下来休息会儿，四周松木清香，把人的视线切分成一格一格，公园里除了晨练的人还有不少散步的人，一个姑娘穿着条绿裙子飘过辛乔的眼前。
　　辛乔耳膜震了震，忽而弯下腰。
　　那种感觉来了。
　　她把手埋进双掌之间想，她果然还是没能看到周琨钰穿上春天的绿裙子，那条她畅想了无数次的绿裙子。
　　她哭得并不汹涌，只是觉得有股温热，一点点从眼眶里溢出来，落进指缝很快又被吸纳。
　　她很克制，甚至连脊背都没起伏或抖动。
　　很快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眼眶边剩的一点水痕，很快被春日的晨风吹干了。
　　在刻意营造悲伤氛围的时候她哭不出来，然而在分开两周后这样一个无比平凡的清晨，周围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她忽然被汹涌的悲伤狠狠击中，杀了个片甲不留。
　　她劝自己：好了，过去了。
　　拎着豆浆油条回家的时候，辛木照例捧着英语书在晨读，辛乔把豆浆倒进瓷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59章 
　　接下来的一周有点焦头烂额, 因为辛乔要去外地培训，而辛木得了肠胃炎。
　　症状倒不严重，持续轻微的拉肚子, 吃着药，也没耽误上学, 就是没人照顾，吃饭成了问题。
　　辛乔决定请假, 辛木不同意：“你不是早就开始期待这次培训吗？”
　　这次培训的教练是国内一流的排爆专家, 辛乔的确期待了很久, 当然跟辛木说起这事时, 没有说得这么细。
　　“培训下次还有机会，你一个人在家不行的。”
　　“有人会照顾我的。”
　　“谁？”
　　“琨钰姐姐。”
　　辛乔恍惚了一瞬：“谁？”
　　辛木又说了一次，她才听清，是——“可玉姐姐”。
　　因为周琨钰工作太忙，离得又远, 她肯定不是辛木的第一选择。
　　面对辛木的提议，辛乔立马否决：“太麻烦人家了。”
　　“本来我也要拒绝，但可玉姐姐说，她这周刚好调休, 做一个人的饭也是做，做两个人的饭也是做, 而且她最近在策划一个学习机的案子，想要跟我多聊一聊。”
　　辛乔思忖了下。
　　辛木劝：“老姐, 之前我手术你就请了那么长时间假了, 你还是安心上班吧, 在我当上总裁以前，我们家生活费还靠你的工资呢。”
　　辛乔：“等我先问问周可玉。”
　　这天已经太晚, 第二天，辛乔去敲了周可玉家的门。
　　一阵趿着拖鞋的脚步响起，略微生锈的防盗门被拉开，周可玉看着她笑了笑：“听木木说了？”
　　“我还是觉得别麻烦你了。好意心领了，谢了。”
　　“真不麻烦。”周可玉说：“木木生病其实也吃不了什么，就只能给她煮点白粥、蒸个蛋，本来我这个策划案就得找初中生做访谈，我也不用跑来跑去的找了。”
　　辛乔还在犹豫。
　　周可玉：“辛乔，你真别太客气，大家邻里邻居的住着，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事，不然我以后也不好意思找你帮忙了。”
　　辛乔这才松口：“那麻烦你了，我先把木木这几天的生活费转给你。”
　　“不急。”周可玉笑笑：“你回来的时候给我结吧。”
　　外地培训期间，龚远找到辛乔：“你那什么表情？怎么一见我就感觉没好事似的。”
　　“是你的表情。”辛乔：“一看就是来当陈队说客的。”
　　龚远嘿嘿笑。闲住福
　　辛乔拿斜眼瞟他：“到底什么事啊？”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咱们最近不是在搞安全知识讲座么？下一站是慈睦，你不是跟周小姐挺有渊源的么，陈队说，就派你去了。”
　　“我不去。”
　　“别呀，你不去我怎么跟陈队交差？”
　　辛乔实在忍不住了：“怎么人人说我跟她有渊源？”
　　龚远愣了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啊？”
　　“我是救过她一次，但那就是我的工作，就是那次任务分到我们组了。”辛乔：“为什么人人看到我就要提到她？我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龚远怔怔的：“没说你跟她有关系啊……你到底怎么了？”
　　辛乔理了理自己的呼吸：“没怎么。”
　　“这不是咱们都要轮流去做主讲么，其实去哪都一样。陈队就是觉得你不喜欢这些行政任务，才叫我来跟你说的。”
　　“行，我去。”
　　龚远瞥了辛乔一眼。这人平时一张脸淡得不行，今天的情绪起伏怎么那么大。
　　其实辛乔就是忽然想通，她不该躲着周琨钰。
　　已经决定放下的人，为什么要躲？好像还多在意似的。
　　而且周琨钰那么忙，这种讲座也不见得会来参见，见不着她的。
　　晚上跟辛木视频，辛乔问：“还拉肚子么？”
　　“不拉了，老姐我跟你说，可玉姐姐煮得白粥可好吃了，今天没拉肚子了晚上吃了碗白饭，没吃粥，还怪想的。”
　　“比我煮得好吃？”
　　“如果你要一个诚实的答案——是的！”
　　“小白眼狼。”
　　辛木笑：“我这是告诉你，在我这次肠胃炎的康复中，可玉姐姐做出了多伟大的贡献！要不是她煮粥这么好吃，我能老老实实吃这么多天白粥？病能这么快就好？你说，你该怎么报答可玉姐姐？”
　　辛乔听出她是什么意思了，故意问：“你说怎么报答？”
　　“请她吃披萨吧！”
　　“是你自己馋了吧。”
　　“哪有？”
　　辛乔喜欢辛木露出这些孩子气的样子：“那你说，吃哪家？”
　　辛木报了家连锁披萨店的名字：“你不是周五回来么？周五七点前还能打折呢。”
　　“周五我得看看时间，得去外面做个安全讲座。”
　　“哟，你一个小片儿警都能做主讲人了。”辛木逗她：“去哪儿讲啊？”
　　辛乔顿了顿：“慈睦。”
　　“那正好呀！”辛木一下子兴奋了：“我和可玉姐姐到慈睦找你，附近就有家披萨店，你叫琨钰姐姐一起吧，我都好一段时间没见她了。”
　　辛乔沉默一瞬。
　　最后轻飘飘甩出两字：“她忙。”
　　“你又没问，怎么知道周五她忙？等你问了再说。”辛木道：“我再刷会儿卷子准备睡觉啦，老姐拜拜。”
　　周五，辛乔来到慈睦，有医生到门口来等她：“欢迎欢迎，辛警官是吧？”
　　“是。”
　　“这么年轻，够优秀的啊，今天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医生把辛乔引到会议室，打开灯：“不好意思啊，医生们都太忙了，通知四点开始，她们是一分钟都不会提前到的，麻烦你稍微等等。”
　　“没事。”
　　四点整，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涌入，有人看了眼站在讲台上一脸没表情的辛乔，愣了下，小声跟同事说：“女警啊。”
　　同事笑：“女警怎么了？郁溪都能当总工程师了。”
　　“你可别冤枉我，我就是说，她长得挺漂亮的。”
　　讲座开始。
　　辛乔扫了眼坐席，周琨钰果然没来。
　　辛乔不大喜欢形式主义，也不确定来听讲座的人能听进去多少，但她这人轴，做一件事就会很认真，所以仔细备了课，不是对着课件枯燥的念，反而讲得挺鲜活。
　　一个多小时的课讲完，本来还惦记着工作的医生们倒都被吸引，热烈鼓掌。
　　尔后才想起落下的工作：“走了走了，快回科室了。”
　　她们匆匆往外走，又瞥一眼讲台上正收拾东西的辛乔。
　　先前那人对同事抿嘴笑：“你不觉得辛警官长得漂亮吗？”
　　“觉得啊，白白净净的，清清秀秀的，有点像那个女明星！”
　　“对对！就是拍照特文艺的那个……”
　　两人兴奋的嘀咕着，忽然撞见窗边立着个人。
　　“周老师。”
　　“周老师你怎么过来了？讲座已经结束了。”
　　其实她们对周琨钰的出现挺意外的，因为周琨钰最近特别忙，又在跟着俞怀远研发新的手术法，真有时间的话，人人都觉得她应该小睡一下。
　　周琨钰笑着解释：“我不是来参加讲座的。”
　　“我来找明主任拿资料室钥匙。”
　　明主任就是今天组织培训的医生，此时正在讲台上请辛乔签文件。
　　“周老师，那我们先走啦。”
　　周琨钰点点头：“好。”
　　很快，明主任和辛乔一起走出来。
　　辛乔看见她倒没显得多意外，还是那样冷冷的，眼神里透着一点傲气。
　　周琨钰先笑道：“明主任，我来拿资料室钥匙，之前跟您打过招呼，可能您忙，忘记给我了。”
　　“哦哦，对，嗨，这些事儿我最容易忘，这个脑子啊！”明主任拍一下额头：“我这就给你。”
　　“周老师，顺便给你介绍下，这是今天来医院做培训的辛警官。”
　　这是时隔三周之后，周琨钰第一次见到辛乔。
　　她的眸光不自觉柔和起来，唇角也含了笑意，又多看一眼辛乔的颈间，三周前训练时磨出的伤，已经好了。
　　她压了压唇角，把这笑意转为一种常示于人前的优雅，对着辛乔礼貌的微抬起一只手：“我们认识，辛警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见过。”
　　“辛警官，好久不见了。”
　　辛乔半垂眸子，盯着她白皙的手指，神情微透出一点困惑，也许在想：她怎么那么能装？
　　最后带点嘲讽的勾了下唇角，也懒得开口，很敷衍的握上来。
　　手指滞了一下。
　　周琨钰面色如常的抽回手：“俞教授还在等我，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下摆露出很衬她肤色的浅灰西裤，黑发简单的在脑后束一个低马尾，与辛乔初见她时没什么两样。
　　辛乔掌心微微冒汗。
　　明主任：“走吧辛警官，我送你出去，今天真是辛苦了。”
　　辛乔摇摇头：“我想去趟洗手间，您去忙吧，我记路，待会儿自己出去就是。”
　　明主任也的确有事要忙：“那行，后续有什么医警联动我们再联系。”
　　明主任匆匆走了以后，辛乔吸一口气，钻入洗手间隔间。
　　摊开手，里面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很不起眼。
　　方才周琨钰跟她握手的时候，笑容那样亲切得宜，可你永远料不到这女人从容的外表下在做什么。
　　她悄悄塞给了辛乔一张纸条。
　　辛乔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把纸条丢进厕所，抽水键一按，什么都不剩。
　　可人和猫都会被好奇害死，她定了定神，展开。
　　周琨钰遒劲的字体好久不见，写着一行地址：“xx大道xx街8号南汇景苑5栋2单元2803。”
　　另有一行时间：“晚上七点见。”
　　辛乔把纸条撕碎，扔进厕所冲走了。
　　走出慈睦，她给辛木打电话：“我这边结束了，你们在哪？”
　　因为辛木觉得她结束后再赶去别的地方，就赶不上披萨店打折了，所以还是和周可玉一起过来找她。
　　这会儿回答她：“我在地铁上，可玉姐姐也还有两站就到，你就在门口等我们会儿，一起走过去。”
　　“行吧。”
　　辛乔站在医院门口，眼神略过人群往上移，望着橘色夕阳的天。
　　春天的一切都是热烈的，连原本柔和的夕阳也是，光线奔放起来，变成明晃晃的长矛，轻而易举挑穿人思维的防线。
　　刚才那张已被撕碎的纸条趁机钻进来。
　　辛乔控制不住的去想：周琨钰还约她干嘛呢？
　　要解释？
　　如果要解释的话，周琨钰在她放那段录音的时候就该解释了，何必等到三周之后？
　　此时她倒很庆幸，今晚约了辛木和周可玉一起吃饭，当辛木背着包向她走过来，她就没空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先拎着辛木的后颈仔细看了看：“还行，好像没怎么瘦。”
　　周可玉下班后直接过来的，还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辛乔冲她笑了下：“谢谢啊，这都是你的功劳。”
　　因为辛乔不太常笑，猛然这一笑，周可玉多看了她一眼。
　　方尔回以微笑：“真不用这么客气，木木帮我做访谈，说了挺多好想法，我还要谢谢她呢。”
　　辛木问辛乔：“琨钰姐姐呢？她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周可玉看着路边一棵树，好像怕露出任何眼神都会令辛乔觉得尴尬。
　　辛乔倒很淡定：“她没空。”
　　“你问了？”
　　“嗯。”
　　辛木不依不饶：“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培训的时候，她来找人拿东西，见了一面。”
　　辛木这才失落了下：“哦，好吧。”
　　她是真的喜欢周琨钰。
　　而辛乔这时已发现，撒谎就是要半真半假的说，可信度才最高。
　　她挺不喜欢掌握了这项技能的自己，变得有些闷闷的。
　　周可玉看她一眼，挑起个话题：“我们是不是该过去了？不然时间该来不及了吧，木木你给我讲讲，他们家什么口味的披萨最好吃？”
　　一说到这个辛木可来了兴致，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辛乔一手按在辛木肩上：“今天过去是为了请可玉姐姐吃披萨，你肠胃炎刚好，我给你点碗粥。”
　　辛木人都傻了。
　　连周可玉都紧张的看了她一眼，生怕辛木绷不住当街哭出来。
　　十四岁的姑娘为没吃到披萨哭是挺丢脸的，可她都喝了一周白粥了！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辛乔终于没绷住扬唇：“可以吃，吃一块，剩下的打包。”
　　“要是你今晚肠胃没什么反应，明天继续热来吃。”
　　辛木抗议：“我们家没烤箱，微波炉热的不好吃。”
　　“知足吧你，热过的披萨和白粥，你自己选。”
　　周可玉在一旁笑。
　　三人并肩走着，并没有谁注意到隔着段距离的路边，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
　　周琨钰坐在车里，望着三人言笑晏晏的背影，心里曾浮现过的问题再一次冒出来——
　　如果她此时开口唤一声辛乔，辛乔还会为她回头么？
　　******
　　周琨钰倒不觉得辛乔和周可玉有什么，但周可玉的出现好似一种提醒。
　　提醒周琨钰，这世上多的是比她跟辛乔更适合的人，更身处同一个世界的人。
　　或许辛乔真的很利落，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所以今天在医院见到自己才会淡淡的没反应。
　　周琨钰想，辛乔今晚应该不会赴她的约了。
　　她发现自己有些恼，这些微的恼意甚至盖过了“再想别的办法”的理性思考。
　　她没表情的转动方向盘，开车准备回家。
　　开了一半，却忽然调转车头，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开去。
　　******
　　老实说，这家连锁披萨店的味道还不错，连辛乔这么典型的中餐胃都吃了两块。
　　倒是最馋的辛木，吃了一块后辛乔就不让她吃了，怕陡然吃油了肠胃受不了。
　　吃饭其间，周可玉悄悄的打量了下辛乔，辛乔话不多，一张脸总是显得很淡，可你若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又会很认真的回应你。
　　因为少了辛木这员“猛将”，披萨没吃完，辛乔信守承诺，打包回去让她肠胃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再继续吃。
　　周五晚上有促销，服务员忙得打转，打包袋拿过来，麻烦她们自己装一下。
　　周可玉主动去收披萨盒子，辛乔站起来帮她撑着袋子，她把盒子往里放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擦过辛乔的手。
　　两人都有些尴尬的赶紧撤开。
　　三人坐地铁回了旧街，一起走进旧筒子楼，周可玉在四楼同她们告别。
　　辛乔和辛木回到家，因着时间还早，辛木又刷了会儿卷子，辛乔先去洗澡。
　　从浴室出来后，先检查了下冰箱里的披萨。
　　辛木听到她开冰箱的声音了，在写字桌前大叫：“辛乔！我没偷吃！你怎么这样，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赖呢！”
　　辛乔笑：“没有就好。”
　　今晚的辛木，有些活泼，像她本来年纪该有的样子，辛乔也故意逗逗她。
　　辛木刷卷子的时候她一般不吹头，搭条毛巾就回了自己的卧室。
　　刚刚结束完培训又去做了讲座，有点累，不想看什么东西，也不爱玩手机。
　　就靠在窗边，望着旧旧的窄街里月光洒下来，把墙角破败的砖块染得毛茸茸的，一些细细的草被谷雨扰了梦一般，不情不愿的从墙缝里冒出来，那过分孱弱的姿态，也不知是让这景色丰饶了些，还是更显破败了些。
　　这旧街像被抛弃在时光之外，一切都是灰扑扑的。
　　辛乔脑子突然冒出四个字——「南汇景苑」。
　　那纸条她是撕了，但也不知是那小区名字太好记还是怎的，很清晰的印在了她脑子里。
　　深春气温高了，头发不吹也干得快，辛乔把毛巾扯下来，犹豫了下，摸出手机，搜了一下小区名。
　　果然她没记错，很详细的路线图显示出来，若此时从她家坐公交车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已经快十点了。
　　周琨钰约的时间是七点。
　　辛乔放下手机，转而又望向窄街更深处那两个巨大刺目的垃圾桶。
　　想这些干嘛？反正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的。
　　******
　　此时，南汇景苑。
　　周琨钰所待的房子面积不大，一百来平，不算豪宅，但装修中透出低调的品味。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来。
　　之前都是VR看房，中介跟她说，房主装修完以后就出国了，因为房子是精心装的，也不舍得卖，空了许久，这才打算租出去。
　　那面向阳台的大落地窗打动了周琨钰，她跟中介说：“我出三倍价格，身份证可以给你看，但不想以自己的名义签合同，你想想办法。”
　　租下房子后，周琨钰换了张新沙发，又找保洁细细打扫了一遍，所有床单床垫全部换新的。
　　这一切都是出跑腿费请中介去开的门，中介跟她视频，让她验收成果。
　　她是医生，多少有些洁癖。
　　今晚她坐在这里，环视一圈室内，跟视频里所见相差无几，令人满意。
　　没带笔记本电脑或医学书，没法处理工作，看了会儿手机，又把电视打开。
　　翻了几个电视剧，没什么意思，一味的甜宠让她有点看不下去，倒是电影频道开始放一部老片，《罗马假日》，让她托着腮看了会儿。
　　放了一半进广告的时候，她看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想起辛乔与辛木、周可玉在一起时那张放松的笑脸。
　　辛乔今晚还会来么？
　　周琨钰几乎从出生开始，就逐渐学会运筹帷幄了。此时她坐在这里，几乎是生平第一次的，体会着完全不能预知结果的局面。
　　她很不适应，觉得心跳都有些慌乱。
　　但她仍固执的坐在这里，等待着。
　　直到电影广告间隙，她踱到阳台。
　　站在二十八楼往下眺望，灯光影影绰绰，好像整个城市尽收于脚底之下，虽然离古人那种“手可摘星辰”的感觉还差了不少。
　　城市里是没有星星的，可这样的开阔，又与终年掩映在竹林之中的周家老宅很不一样了。
　　周琨钰吹了会儿风，踱回屋内，电影还没开始，她又走到门口，顺着猫眼往外瞧。
　　静悄悄一片，生活又非偶像剧，哪有她等的人恰好出现这种桥段。
　　只是往外瞧这一眼，却让她心底生出些紧张。
　　虽然她已想好，在见到辛乔后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她发现时隔三周后，与辛乔相见这件事本身让她感到紧张。
　　也许那砰砰的心跳间还暗含期待。
　　可辛乔真的会来么？
　　她问自己：周琨钰，你是不是太自大了？好像辛乔被你吃定了似的。
　　又踱回沙发坐下，她习惯了忙碌，实在不适应这样的无所事事。
　　又想起屋里没改造净水系统，连能喝的水都没有，便手机下单了一些气泡水。
　　当她托腮看着1953年的电影质感演绎罗马风情的时候，门被敲响了，她心里一动，手不知怎么就用遥控器按了静音。
　　是外卖到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拂了下头发，又理了理衬衫，也许还抿了下唇，让那在等待中逐渐枯萎的双唇透出些润泽，然后悄然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
　　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橙色制服的骑手。
　　见她不应门，正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您好，外卖到了。”
　　周琨钰肩膀松弛下来，有种蔫头搭脑的气息，远离了门口才对着手机说：“谢谢，放门口就好。”
　　无所事事在这里等了一晚上的情形，实在不像她周琨钰能做出来的事，却又不想离开。
　　骑手离开后她把外卖拎进来，喝了两口气泡水，总觉得屋内有些闷，不停抬手去摸自己的后颈，却也不至于有什么汗。
　　她终于发现，不停做这个动作是因为自己的紧张。
　　荧幕上公主在记者会上一反雨露均沾的社交礼仪，说出她访问过的所有城市里最喜欢罗马。
　　周琨钰心想，或许她们这种必须理性的人，发起疯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比如公主的一句“罗马”，比如她把辛乔约到这里来。
　　等电影结束，她又看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如果辛乔想来，早就来了。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辛乔根本不想来。
　　周琨钰按下自己又要伸手去抚后颈的冲动，关了电视，拎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抬起去开门的手在半空中滞了下。
　　赌气似的甩下，几步跨回沙发边重新坐下，把包扔在一边。
　　这时她发现自己到底是有些骄纵的，甚至略微生气的想：辛乔凭什么不来？
　　总觉得分开之前，自己身体的完全交付，那濡湿的床单和床褥给了她这样的底气，她们曾经亲密如斯。
　　可理性又告诉她：辛乔凭什么不来，凭的是你当时什么都不解释。
　　你自己选择走这一步棋，就要承担其间的过程。
　　这段时间她真的太累了，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皮渐渐开始发沉。
　　楼道里偶然响起一阵脚步，可她静静躺着甚至没挪一下手指。
　　当没了其他声音干扰，她一听就知道那不是辛乔。
　　她熟悉辛乔的脚步，辛乔的心跳，熟悉辛乔的薄汗集中在哪里溢出，和辛乔身上的每一颗痣。
　　她发现她在赌。
　　赌的就是她问过辛乔无数次的那句话——无论我什么时候叫你，你都会为我回头吗？


第60章 
　　周琨钰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没拉窗帘, 睁眼时带点玫瑰胭脂色、却又比那清冷些的天色，让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又迎来了一个春日清晨。
　　手很麻，她撑着挣扎起身, 看着身上打皱的衬衫和西裤，她竟就在沙发上这样蜷着睡了一夜。
　　还好今天不值班, 免去了来不及回家换衣服、而不得不穿着这样一身皱巴巴奔赴慈睦的尴尬。
　　脑子里浮现的第一念头居然是这个，让她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很好, 即便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你也还是那个理智的周琨钰。
　　牙刷和毛巾倒是都有, 她去洗漱后梳了梳头, 重新束在脑后，拎着包匆匆下楼。鲜朱傅
　　相较于她的高端公寓，这里显然有着更多的人间烟火气，尽管是周六，一大早小区门口还是聚集着各种早点摊, 卖煎饼果子、肠粉、卤肉卷饼，很多周末要上班的人，又或是要带孩子补习的人，脚步匆匆的描绘出一街的车水马龙。
　　这里跟高端公寓的冰冷清寂不一样, 当然，跟辛乔家好像被抛在时光之外的旧街也不一样, 介于两者之间，卡在一个不尴不尬、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昨晚是打车过来的, 此时匆匆走到街边, 给自己打了辆车。说不上是空等了一夜的疲惫还是并不熟悉的街景让她想逃。
　　回了家, 她钻进浴室，淋湿自己的黑发, 双手拢过肩膀的时候想：
　　她迫不及待想要洗去的是什么？尴尬、寂寞，还是也许就此和辛乔渐行渐远的恐惧？现诸副
　　******
　　周琨钰并不知道的是，在她洗澡的时候，辛乔到了南汇景苑。
　　辛乔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明明是出来晨跑，甚至还穿着运动服和跑鞋，不知怎么就坐上了公交，一路晃到这里来。
　　小区门口各种早点摊很多，其中那家卤肉卷饼生意最好。
　　辛乔慢慢走过去。
　　对自己荒唐行为的不能理解，让她恨不得买个卤肉卷饼直接走人算了。
　　前面排着四个人，她跟着队伍一步步挪。
　　排到她了。
　　摊主是个年轻小哥，戴着眼镜还有些书卷气，手下的动作却很利索：“要什么口味？最推荐全家福。”
　　辛乔张了张嘴。
　　“算了。”她这样说了句，走开了。
　　排她身后的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她往小区门口走，正当担心自己没门禁卡该如何进去的时候，发现这小区管理并不如周琨钰那高端公寓严格，她跟在两个出来买菜的大妈身后，也就那样进去了，保安并没有多问她一句。
　　真的进小区后，辛乔很想假装自己不记得详细地址了。
　　但她发现具体的门牌号像「南汇景苑」四个字一样，刻在她脑子里似的。
　　她找到5栋2单元，乘电梯上28楼。
　　周琨钰为什么约她在这见面？
　　这是谁的房子？周琨钰的？
　　她并没有敲门，突然传来的开门声却令她一惊，本能后撤半步，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来自她身后，邻居出门，看她站在门前，对她奇怪的瞧了两眼。
　　若她长得再可疑一点，大概会迎来报警的结局。
　　她忽然想，这会不会是周琨钰朋友家？
　　会不会出来一个陌生人给她开门？
　　她该怎么说？
　　她一大早穿着运动服和跑鞋站在这里，脑子里一片混沌。
　　最终，楼道晃进的一缕阳光让她醒过神来，她低头挑了挑嘴角，直接转身离开。
　　妈的，不管这是哪。
　　她根本就不该来的。
　　******
　　周六，盛宁儿接到周琨钰电话：“出来喝酒？”
　　盛宁儿笑道：“你请？”
　　周琨钰轻描淡写：“好啊。”
　　盛宁儿：“为什么请客？”
　　周琨钰：“大概你长得好看，而我喜欢赏心悦目。”
　　盛宁儿大笑：“阿钰，你好撩啊，最怕你这种撩而不自知。”
　　周琨钰挂了电话想：撩而不自知？
　　怎么可能，对盛宁儿是知道她爱听恭维，这样说今晚酒局一定成行。
　　她真正撩过的，只有一人。
　　并没不自知，而是没想到自己会沦陷。
　　收拾了一下出门。盛宁儿这边的酒局和代珉萱那边的酒局迥然不同，摇骰子拼酒是常规操作，酒喝到位后，便涌入舞池。
　　周琨钰照例坐在沙发边上，盛宁儿来拉她，她笑着推辞：“我忙了一周，放过我，让我休息下。”
　　又说：“让我跳舞也可以，我要计费，今晚酒局你买单。”
　　盛宁儿和周琨钰不一样，自己没收入，虽然零花钱丰厚，但花钱如流水，自然不接这样的招。
　　周琨钰换来半刻清闲，一手持着装了软饮的方口杯，清瘦的手腕转两转，酒吧的灯光经过精心设计，让人五官暧昧着模糊，一双眸子却如清透的河。
　　映出的些许水光，变做河面上缭绕的雾。
　　另一排卡座，坐着一个黑长直发的女孩，抱着双臂，没什么表情的望着舞池里群魔乱舞。大约无聊了，视线往旁边一转，瞥见了周琨钰。
　　眼前的女人，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浅灰色西裤，一头长发柔顺的披在脑后，一张脸很清秀，妆容清淡得过分。
　　可你若说她冷、说她无趣，从她挽起一截衬衫袖子露出的手腕，那延绵起伏的尺骨，又或者她架在膝上的腿，露出一截光洁的脚腕，好似随着她自己心里的不知什么旋律，随意的转两下。
　　那偶然流露几乎难以捕捉的些许风情，却会让人对她的真面目更加好奇。
　　女孩走过来：“觉得无聊的话，跟我一起走么？”
　　周琨钰失笑：“什么？”
　　她态度良好，并没有因为这突兀的搭讪而不快。因为那双眼，让她想起辛乔。
　　干净，倔强，凛冽到甚至透着些许傲。
　　可是，不，这不是辛乔。
　　辛乔的干净里有一股被摔打过的世故，那干净就更显干净。
　　辛乔的倔强里有对人生的假意妥协，偶尔透出一点点颓靡。
　　还有辛乔的凛冽，从不显山露水，裹在厚厚的淡漠之下。
　　周琨钰转了转手腕想：世界上只有一个辛乔，没有人会真正像她。
　　她摇摇头，指一下舞池：“我不觉得无聊，我要过去找我朋友了。”
　　女孩耸一下肩，也不做纠缠，转身走了。
　　周琨钰果然站起身往舞池那边走去，却没进舞池，而是一转头踱到吧台前，笑着凑近一个酒保：“嗨，上班了？”
　　“周小姐。”酒吧看着她笑：“等着，我这就给您调一杯日出。”
　　他长相俊朗，酒艺出众，一杯不含酒精的“日出”更是他的活招牌。
　　试想，能把荡涤一切暧昧、把所有尴尬真相摊在光线下晒的“日出”，变得讨人喜欢，这杯“日出”有多厉害？
　　周琨钰抿了口，对他勾勾手指。
　　他笑着凑过来。
　　这酒吧多是世家千金，与样貌不错的他温存几分钟，耳鬓厮磨，甩下丰厚小费，是常事。
　　当然出了这里，他是买煎饼果子坐地铁的普通人，抱着西施犬坐着豪车路过街边的千金们，并不会多看他一点。
　　看透这一点，一心只想拿钱，心态反而平和得多。
　　周小姐一贯跟人保持着距离，不过圈子里的人，又有哪个是真的干净。
　　然而此时周小姐凑在他耳畔，吐露的话却是：“听说你卖手机卡？用其他人名义办的，根本查不到我这里？”
　　这是他私下的一门生意。替那一阶层守着她们自己的小秘密。
　　周小姐附在他耳边：“我要一张，压在杯垫下给我，我给你现金，就放在……”
　　声音越发压低，报出酒吧外的一个隐秘所在。
　　酒保按她吩咐，把卡给她。
　　来找他买卡的人不少，个个都有秘密，可没人谨慎到周小姐这地步。
　　她要守护的秘密是什么？
　　他来不及探究，周小姐已转身离去了，含着点笑意，好像真是过来喝一杯软饮似的。
　　周琨钰完成今晚的任务，安心坐回沙发边，等着盛宁儿她们跳完舞，过来喝第二轮酒，然后把烂醉的她们依次塞进车里。
　　回到公寓，洗去一身酒气，她去酒吧自己从来不喝，所以现在很清醒。
　　找到以前的一部旧手机，把卡插上去。
　　若辛乔按她纸条准时来赴约，她甚至连这张卡都不想办。
　　偷拍她和辛乔的到底是谁未确定，她有怀疑对象，但还没得到佐证，越谨慎越好。
　　买张卡都要攒一场朋友酒局做遮掩，即便再被偷拍也看不出任何破绽，她就是这样步步为营的人。
　　开机，屏幕亮起。
　　她在收信人一栏输入辛乔手机号，只发了两个字：“是我。”
　　顿了一会儿：“明天下午两点见，好么？”
　　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拿起来，把地址重新打一遍：“xx大道xx街8号南汇景苑5栋2单元2803”。
　　她并不绝对信任这张没用她名字的手机卡，不想在信息里说更多。
　　发完信息后，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惶惑。
　　她吃不准辛乔了。
　　即便辛乔曾说过永远相信她，但在她做出那样的“演技”后，真的还会继续相信她么？
　　辛乔很可能连她递的纸条都没打开过。
　　******
　　凌晨一点过，辛乔已经睡了。
　　也不知为什么睡得不安稳，忽然醒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是被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吵醒的，来了一条信息。
　　她平日训练很累，按理说这样细微的滋滋震动并不会让她惊醒，今夜倒是奇怪。
　　迷迷糊糊间，她有预感似的伸手摸过手机。
　　不是“假日欢乐购大米低至半价”，也不是“无需抵押可在我行贷款30万”，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字撞进辛乔还迷蒙的眼——“是我”。
　　辛乔清醒过来。
　　除了周琨钰，还能有谁？
　　又进来两条信息，再次约她见面。
　　并且，把地址又发了一遍。
　　******
　　周日，周琨钰打车去南汇景苑，在附近绕了两圈，才随着一股人潮隐蔽的进去。
　　大隐隐于市，她刻意租在一个入住密度高的小区，她打扮低调，反而不招眼。
　　打开2803的门，她把包在沙发上放下。
　　本想带电脑过来工作，想了想，还是放弃。好像那样，就承认了辛乔今天仍不会来似的。
　　于是，她又迎来了一场无所事事的等待。
　　忍无可忍的打开电视，电影频道居然正好在重放《罗马假日》。
　　她失笑，一切好像在重演周五夜里的狼狈。
　　笑容在她脸上消失，她再一次按下了遥控器的静音，屋内的沉寂像深海的压力，把人像一个个小氧气泡似的往外赶。
　　她却说不上是跟自己较劲，还是跟辛乔较劲，又一次固执的等在了这里。
　　******
　　周日下午两点，旧筒子楼。
　　天渐渐热了，又还没真热到夏天的程度，厨房里用水盆接满凉水，镇着今年的第一个西瓜。辛木在写字桌边刷卷子，总觉得这样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
　　辛乔在阳台晒洗好的家纺，一抖湿漉漉的床单，把她吓得一哆嗦，瞬时清醒了不少。放下笔踱到阳台：“我帮你吧。”
　　辛乔：“不用，你做你的题。”
　　辛木：“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大扫除？洗这么多床单被套。”
　　辛乔瞥她一眼：“天气好。”
　　“哦。”辛木看着她把床单扯平：“老姐，等暑假放完，我就初三了，好吓人呐。”
　　“有什么吓人的？”
　　“中考啊。考不上好高中，就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就当不上总裁。那我的人生还怎么走上巅峰？”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都好好学习了。”辛乔说：“学习这事不就这样吗？跟我每天训练一样，只要付出，就有回报。”
　　辛木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轻松点了，老姐你居然会安慰人了，变温柔了你。”
　　辛乔：“我本来就温柔。”
　　辛木很大声的“哈”一声。
　　“等我当上总裁，我就再也不用学习了，到时候哪些员工不听话，我就专门用一间办公室，把他们关在里面做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辛乔张了张嘴，又闭上。
　　其实她想说，学习已算很好的一件事了，就像她训练也算很好的一件事了，等辛木出了社会就会发现，世界上付出就有回报的事其实屈指可数。
　　比如，可能很难升职的工作。
　　比如，周琨钰。
　　但既然辛木总有一天会认清这一点，辛乔想，还是不要这么早把残酷的真相告诉她吧。
　　她的确洗了很多床单和衣服，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发现烟没了，便去街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本想抽，又觉得这个点人来人往的不自在。
　　正准备往旧筒子楼走，正巧周可玉背着包走过来。
　　“今天还加班啊？”
　　周可玉一脸倦色的笑笑：“好久没休过周末了。”又问辛乔：“木木在家么？上次的访谈还有几个小问题要补，她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找她一趟。”
　　“你现在去吧，她学一天了，我看她也困得很，你正好让她换换脑子。”
　　辛乔和周可玉一起走进旧筒子楼。
　　辛木听到动静，笑着招呼一声：“可玉姐姐。”
　　“木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不会，你来。”
　　周可玉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走到写字桌边，辛木给她搬了把椅子，两人并肩坐着。
　　辛乔独自走进厨房，去看在阴凉处冰水镇着的瓜。这时节放冰箱还太寒凉，就这么冰水镇着最好。
　　不一会儿，西瓜清甜的香气随暖风飘来，让人想起记忆里吹着摇头电扇的老旧初夏。
　　周可玉突然被拖入了时光深处，在她的家乡，岁月也是这样慢，好像融化在春末夏初再不往前行。
　　接着，视线里映入辛乔白皙而修长的手指，端着一碟切成月牙状的西瓜：“吃瓜。”
　　辛木扑哧一声就笑了。
　　辛乔睨她一眼。
　　辛木：“老姐，现在吃瓜已经不是吃瓜的意思了。”
　　周可玉问辛乔：“手怎么了？”
　　“嗯？”辛乔这才注意到：“刚才晾床单时在晾衣绳上刮了下吧。”
　　辛木：“老姐，你还是用创可贴贴上吧，你经常做家务碰水。”
　　“家里的用完了，我一会儿去买。”
　　周可玉打开自己的包，翻出包创可贴递她：“我这儿正好有，你先拿着用吧。”
　　“谢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真别这么客气了。照你这么说，今天吃瓜的钱我要不要转给你？”
　　辛木又是扑哧一声笑。辛乔这才点点头。
　　周可玉拿起一牙西瓜，脆生生的，口齿沁香。
　　辛乔转身走回自己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贴了创可贴，肩上勾着个包。
　　辛木咬着西瓜瞥她：“要出去？”
　　“嗯，想去买双跑鞋。”其实是要去买一些材料，队友之间经常自己做炸弹又互相拆解，算是很重要的训练。
　　周可玉一直默默看着辛乔，没防备辛乔无意垂眸，一怔，两人视线触碰到一处。
　　辛乔很淡然，浅浅的点一头：“你们慢慢吃，我先出去一下。”
　　她走路的姿态很利落，很快身影就在门口消失了。
　　周可玉盯着咬了两口的西瓜，齿痕之下，是一颗白色细软的小籽，做不到完全无籽，又不能像黑色西瓜籽一样发育得周全，很微妙的卡在那，像顿生的某种微妙心情。
　　辛木叫了一声：“可玉姐姐，你发什么呆呢？”
　　周可玉笑着摇头：“没有，我们边吃边聊吧。”
　　******
　　辛乔背着包走出旧街，这时分尚且有点晒，她一路微眯着眼。
　　出街口左转，一路走到公交车站。蝉鸣声声，她的眼神无意识落在公交站牌上。
　　181路。
　　再转两条线，就可以到南汇景苑。
　　她上次不是从这一站去的南汇景苑，而是从公园过去的，为什么她会对181路这么熟呢？
　　因为她提前查过。
　　她发现自己不能闲下来，脑子里一空，就会想到周琨钰给她发的信息，所以做完大扫除又决定出门买材料，让自己琢磨琢磨工作的事。
　　可这会儿站在公交站，难道反而给了她去南汇景苑的契机？
　　辛乔紧抿唇线站着，额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
　　******
　　南汇景苑，周琨钰又一次看完了《罗马假日》。
　　虽然她按了静音，但盛大的新闻发布会还是反衬出屋内的寂寥，窗外的阳光逐渐往下落，在雪白墙面上扯出虚张声势的影子。
　　时近黄昏了，辛乔还没有来。
　　橘黄色的光影洗去人的从容，将寂寞不断晕染，层层叠叠的加深颜色，人心如宣纸皱巴起了一小块。
　　到这时，周琨钰心里已然清楚。
　　总是伴着阳光的辛乔，今天也不会来了。
　　******
　　周一上班，周琨钰有三台手术。
　　下了最后一台手术出来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觉察这是低血糖前兆，脚步匆匆往医院的超市走。
　　远远望一眼，收银台那么多人排队，令人眼发昏。
　　忽然有人问：“你想买什么？”
　　周琨钰收了下步子，觉得这声音带些熟悉又不那么熟的意味。
　　一扭头，看见意想不到的一张脸。
　　“是你。”周琨钰：“我忘了问你的名字。”
　　竟是上次在酒吧同她搭话的女孩。
　　“陶昕。”
　　脱离了酒吧暧昧模糊的灯光，一张脸沐浴在夕阳下，五官清秀的显露出来，倒越发显得像辛乔了。
　　尤其那双眼，干净里透着倔。
　　又问她一次：“你想买什么？”
　　周琨钰带着些恍然，答她：“牛奶。”
　　陶昕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递她：“看你不太舒服的样子，别去排队了，喝吧。”
　　周琨钰迟疑了下。
　　陶昕挑起唇角：“你也不是我要找的医生，给你盒牛奶不算贿赂吧？不然，你把钱转我，四块。”
　　周琨钰笑了笑，接过，插入吸管喝了一大口。
　　热量注入体内，体能开始复苏，头晕眼花的感觉渐渐退潮。
　　周琨钰问：“怎么来医院了？”
　　“我奶奶骨折了，我带她来住院。”
　　“你遇到我，好像一点不意外。”
　　“我听她们说了你是医生。”
　　在周琨钰所置身的社交圈子里，大约没人不认得周三小姐。陶昕家境并不好，陪着那些大小姐们去酒吧，来存预备自己开工作室的第一桶金。
　　“我对着医生展示栏那些穿白大褂的脸，有去特意看，哪张是你的。”
　　这话透着些许暧昧，周琨钰端雅笑着，思考如何把对话重新拉回安全距离。
　　成年人之间其实无需多言，她的不接话已足以让陶昕笑笑：“那我先走了。”
　　夕阳给陶昕的背影添了层滤镜，周琨钰望着那背影想：如果她要攻略陶昕，需要花多久？
　　让一个来自完全不同阶层的、倔强不驯的灵魂，在她手下一点点蝶化破碎，对她俯首称臣，这一次，她需要花多久？
　　如果她觉得这游戏有意思，而辛乔不再理她，她是否可以重开一局新的游戏？
　　如果她想，还可以开第三局，第四局……
　　像她所处的圈子里，喜爱潜水的人，总是挑战不同的潜水胜地，喜爱攀岩的人，总是攀缘不同的悬崖峭壁。
　　游戏么，总是越新鲜越刺激不是吗？
　　她默默走着，再没去看前方陶昕的背影。
　　因为，她需要的不是游戏。
　　她需要的是辛乔。
　　******
　　周三深夜，周琨钰藏在枕侧的手机滋滋震动起来。
　　她迷迷糊糊睁眼，瞥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一点零五分。
　　反应过来后，她一下子坐起来——震起来的，是她用新手机卡的那部手机。
　　而那个号码应该只有一个人知道。
　　她把手机摸到手里。
　　那个号码她太熟悉了。
　　她忽然有点紧张：打电话？她都没敢给辛乔打电话。
　　其实她算计太多，思虑太多，一向比她勇敢的人，是辛乔。
　　辛乔打给她要说什么？
　　再不接，电话就要断了。
　　周琨钰按下接听：“喂？”
　　那边静默了一瞬。
　　周琨钰意识到，自己刚睡醒的声音暗哑，简单一个字被她说得太过暧昧，这样的语调不该轻易展示给外人。
　　在辛乔看来，她们或许早已不是这样的亲近了。
　　黑暗静谧的卧室里，空调凉风肆意侵袭，温暖快速退却，让人手臂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小颗粒。
　　周琨钰抱住自己盖在薄被里的双膝。
　　“辛乔。”她轻轻唤了声：“是我。”
　　那边又沉默一瞬。
　　终于辛乔的声音响起。
　　也是简单两个字：“知道。”
　　语气很冷，可这两字无疑拉近了些距离——
　　她知道是她，也只会是她，就像她接受不了别人一样，辛乔也只有她一人。
　　周琨钰忽然鼻子有些酸涩，但她把这归咎于太早开了空调的缘故。
　　她关了空调，而遥控板的“滴”一声，成为两人间不成形的唯一对谈。
　　终于辛乔问：“你找我，什么事？”
　　周琨钰的心再次跌落下去。
　　亲密不再，寡言的辛乔，说话方式恢复成零落的短句，也就少了其中只许她一人的温存。
　　她答：“我有事跟你说。”
　　辛乔依然简短：“那就说。”
　　“需要见面跟你说。”
　　她觉得辛乔一定拒绝她。
　　没什么话是一定见面才能说的，无非见面后在温暖的肌肤、温软的眼神等等感官的共同作用下，她更能像有很多兵卒可用的将军，击溃辛乔的防线。
　　没想到辛乔说：“现在行么？”
　　周琨钰一愣：“你方便过来？”
　　辛乔：“嗯。”
　　“那，”周琨钰匆匆下床，黑暗中没踩到地板上的拖鞋：“南汇景苑见？”
　　她这是一个问句，但辛乔那边直接把电话挂了。
　　周琨钰跌跌撞撞想赶紧去换衣服，小脚趾撞在衣柜角上，来不及呼痛，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
　　好不容易辛乔答应了见面，她却发现自己心里更慌了。
　　辛乔是为了要求她不再打扰么？这会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么？


第61章 
　　周琨钰匆匆换了白衬衫和西裤, 钻进盥洗室看着镜子，开始后悔这段时间几乎没打理自己，一张脸苍白得过分。
　　她洗脸刷牙, 梳了头发，捡起一支颜色略出挑的口红。
　　抹在唇上, 又觉得实在太超过。
　　扯了张纸巾擦干净，匆忙出门打车。
　　春末的夜里是有雾的, 让人像站在一个被故事湮没的旧码头, 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她先是绕过这时间依然游人如织的景点, 若有人存心盯着她, 这样总好甩掉一些。打了车，又把目的地设为灯红酒绿的酒吧，进去转了一圈后，才悄悄重新打了辆车去南汇景苑。
　　这么一耽误，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她在车上不停看时间, 遇见红灯时心情焦虑，总觉得多等一个红灯，辛乔就多一分不耐烦离开的机会。
　　辛乔没再给她打电话，也没发信息。
　　会不会见她长久不至, 已经走了？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故意的玩笑, 一次辛乔气不过的报复，辛乔根本不会来。
　　等车一停下, 她又没心思想这些了, 匆匆进去。
　　深夜的电梯厅没人, 只有显示楼层的红色灯光微微映亮她的脸。
　　她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捏着手机的手指冰凉。
　　直到数字停在28,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周琨钰走出去时是垂着头的，她有些不敢看。
　　眼前也的确是黑暗的，寂寂的，不像有人存在的样子。
　　她做足了辛乔已走或根本没来的心理准备，一抬头，却见门前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其实这样的光线条件下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就是知道，辛乔在看着她。
　　她抓紧自己的包带子，匆匆低头过去，一边打开包翻转钥匙。
　　辛乔让开了一点门口，带着她熟悉的柠檬香味。
　　周琨钰有些慌，接连不断的摸到唇膏、墨镜、慈睦饭卡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该死，不会没带钥匙吧？
　　这时辛乔低声唤她：“周琨钰。”
　　周琨钰的心猛然一跳，却又奇异的定了定，又在包里找了找，钥匙终于被她找到了。
　　她推开门，在玄关拿出两双拖鞋，自己换了一双，又轻声说：“新的。”
　　辛乔没说什么，换了鞋，跟着她走进去，坐下。
　　方才和辛乔的重逢，黑暗里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双眼不适应突然的光亮，周琨钰微垂着眼睫，发现自己其实有点不敢看辛乔。
　　坐了会儿，稍微适应点了，她才缓缓抬头，先看辛乔脚上的拖鞋，牛仔裤脚，然后移到交握在膝头的手。
　　手指那么修长，贴着一张浅黄色的创可贴。受伤了？不过还好，看着不严重。
　　那卡通创可贴不是辛乔自己会买的款式。那么，是谁给的？
　　在这张创可贴的提示下，她双眸往上抬，终于把辛乔的一张脸纳入视线，辛乔的头发好似比以前长了那么一点，脸好像瘦了些，显得一双眸子越发黑白分明的闪耀。
　　时间，真是很残酷的东西。
　　它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直至把你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熟悉涂写为陌生。
　　她问辛乔：“想喝水么？”
　　辛乔不欲寒暄，直接问：“你要说什么？”
　　屋小有屋小的好处，辛乔身上她熟悉的气味无限蔓延。
　　人的嗅觉记忆果然比视觉记忆更长远，辛乔的脸甚至透出一些些陌生了，可辛乔身上的香味却仍然令她心安。
　　又或者，心跳。
　　她看着辛乔，而辛乔也在看着她，但她无法揣测辛乔是否与她在想同一件事。
　　时间宝贵，她决定开口求证：“辛乔，你想吻我么？”
　　这是她见到辛乔的第一次反应。
　　亲近是一种本能，她想与辛乔热吻，无比无比的想。
　　辛乔没说话。
　　周琨钰靠过去，一只手放在辛乔的手背上。
　　辛乔没有甩开。
　　她得寸进尺，身子软软的贴过去。
　　辛乔变得僵硬，但依然没有推开她。
　　她一点点往辛乔脸边凑，屋里太静了，她甚至怀疑，辛乔也许能听到她怦怦的心跳。
　　她一向是个自持的人，她习惯运筹帷幄的把控局面。可今晚，她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紧张，还没吻上，辛乔身上的气息已令她意乱情迷。若辛乔与她的感觉相同，或许今晚她的话能顺利说出口。
　　辛乔清隽的侧脸近在眼前，她想顺着那线条一路吻过去，细细密密的，像春天的第一丝春雨轻抚花瓣，直到吻上辛乔的唇。
　　在吻上侧脸以前，心跳令她几欲不能呼吸，有一个十分细微的凝滞。
　　而这成了当晚周琨钰最后悔的事，因为辛乔趁这一瞬间挣开了她，与她拉开一段距离，不再看她而盯着地板说：“你的嘴是用来说话的。”
　　“到底要说什么？不说，我就走了。”
　　等了一会儿，辛乔一扭头，发现周琨钰说不上什么神情的瞧着她，没开口的意思。
　　这是不相信她会走？
　　辛乔烦躁起来，为什么明明下决心忘掉周琨钰了，甚至拒绝了周琨钰两次，今晚却又跑到这里来。
　　她站起来真的想走了，周琨钰的手却柔柔的搭在她手腕上：“别走，我说。”
　　“我爱你，辛乔。”
　　******
　　辛乔静静站在原地。
　　她没想过自己会亲耳听到周琨钰说出这句话。
　　她知道周琨钰过分理性，甚至是一个不重感情的人。曾经在她和周琨钰在一起的时候，怀着那样迫切的渴望。
　　然而真正听到这句话，却是在她和周琨钰已经分开以后。
　　世事好像永远都这么讽刺，像在你眼前合上的地铁门，排队时前面的人买走最后一个煎饼果子，秋天才找到夏天藏进冰箱的那一盒冰淇淋，渴望的和获得的永远对不上节奏。
　　周琨钰的手搭在辛乔手腕上那么柔，甚至不能形成一条绊住她的绳索，好像知道单凭那轻轻的一句话，就足以把她牵制在这里似的。
　　辛乔拂开她的手，转头冷笑：“爱我，但要去和其他人订婚是么？”
　　“周琨钰，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你们的游戏规则转？”
　　周琨钰站起来，伸手抚了一下她侧脸，辛乔躲开，周琨钰也没勉强，只说：“辛乔，看着我。”
　　辛乔垂眸不听，她问：“你现在还会我为心动对吗？所以才连看我都不敢？”
　　辛乔牙根发出一声冷笑：“我早就决定放下你了。”
　　她强迫自己抬头，对上周琨钰琥珀色的双眼。
　　她发现了一件事，这一个月以来她从没有梦见过周琨钰，不是因为没想过，而是潜意识里她不敢。
　　好像知道哪怕梦里的相见，也足以扰乱她心神。
　　现在她梦里都不敢见的脸尽在咫尺，双眼仍旧清润如河，让人想起在会所初见的时候，她腰际绑着炸弹却那样镇定，一双眼宛若诗篇。
　　她带着那样近乎圣洁的光彩，像河畔干净又葳蕤的植物，可也是她，残忍的把人拉入一场游戏，然后自己全身而退。
　　辛乔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痛恨、埋怨、怪责、不甘，也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爱。
　　像深埋在寒冬冻土下的种子，等一个令它重新生发的春。
　　辛乔不能继续对视下去了，她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她该是一身傲骨的，伤得再狼狈也保存自己的骄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对方一个眼神而五味杂陈。
　　在她要再一次挪开眼的时候，周琨钰直接吻了上来。
　　辛乔本能想后退，周琨钰抬起双手，捧住她脸。
　　辛乔是防备的、排斥的，睁眼瞧着这一切，而以前接吻时她大多都闭着眼，她不知道周琨钰是否常常睁眼看她，看她情深缱绻，看她抛却灵魂，看她自我放逐。
　　而这时，轮到她看周琨钰了。
　　周琨钰睫毛尖那样细微的震颤，是否也是一个冷情之人的演技。
　　周琨钰暂且放开了她，有些无奈的说：“看能看出些什么？”
　　“辛乔，闭眼好么？”
　　为什么周琨钰知道她睁着眼？
　　周琨钰再次吻了上来，辛乔眸子垂了垂，认命一般，阖上眼。
　　周琨钰的吻像春天。
　　春天有桑叶，被洁白的蚕一点点蚕食殆尽。春天有花苞，被细密的雨丝一点点轻抚着吐蕊。
　　春天的一切都是润物无声的，让坚硬与温柔此消彼长，一点点瓦解人的意志。
　　辛乔的身体软下来，她做不到推开周琨钰，不回应是她最后的抵抗。
　　周琨钰太聪明，感受到她的这一变化，放开她轻声道：“我是真心的。”
　　身体的感知比言语更有说服力，每一个毛细血管都是测谎仪。
　　周琨钰说：“辛乔，想想以前，你能感觉到我是真心的。”
　　每一个拥抱和亲吻。
　　每一次颤栗和低吟。
　　每一次抛到浪尖和丢了自我。
　　辛乔埋着头不说话，觉得一说话就输了。
　　可周琨钰是个太好的猎人，一个吻是她涂在猎熊夹上的蜂蜜，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终于辛乔抬眸，咬着一点下唇，瞧着周琨钰。
　　她固守着最后的骄傲，死咬着牙不开口，可她的神情在替她发问。
　　周琨钰的眉头很微妙的往下压了一下。
　　“辛乔，我们不知被谁偷拍了，照片直接拿给我妈，你听到的那段录音，我必须说给我妈听。”
　　“言语会骗人，拥抱、接吻的感觉骗不了人，你就没想过，那段话和要订婚的消息，都是我斡旋的手段？”
　　“辛乔。”周琨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爱你。”
　　辛乔当然并非没这么想过。
　　“那为什么？”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着，本意是愤怒的质问，却因这哑音变得像受伤的小动物：“为什么不解释？”
　　“我的家庭，和普通人不同。”周琨钰问辛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想当排爆手的？”
　　“十四岁，在真正了解我爸的工作以后。”
　　周琨钰点点头：“你已经算很早，很多人其实一直到走入社会，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能干什么。”
　　“但我不同。”
　　“从我只有五六岁、甚至还没进小学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长大之后会学医。”
　　“周、代两家的孩子都是这样，大哥二哥主攻商业，我和阿姐学医，都是从小就决定好的，因为整个周家的发展，就像爷爷在下的一盘棋，我们每人作为一颗棋子，都一步都要有意义，包括我们的婚嫁，也是如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妈妈，甚至我爷爷知道我会为了你，放弃婚姻这张牌，他们会如何？”
　　辛乔挑了下唇：“总不至于给我一大笔钱让我离开你。”
　　周琨钰：“那是电视剧，在现实生活中，威逼比利诱更有效。”
　　辛乔：“他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周琨钰缓缓的摇头：“我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辛乔曾一次次质问过，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底线在哪里。
　　到现在，在知道了周承轩的那些往事后，轮到周琨钰不确定了。
　　周承轩会做到何种地步，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你的工作性质这么特殊，而木木正要准备中考，接着是大学，然后工作。就算你不担心自己，难道不担心她么？”
　　辛乔：“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我？”
　　“你知道大家族里人人必备的技能是什么？察言观色。若不是对人的每一个微表情明察秋毫，难保哪天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我提前告诉你这些，你配合我表演，或许瞒得过别人，但骗不过我妈，同样骗不过我爷爷。”
　　辛乔笑了声。
　　周琨钰放轻声：“你不信我？”
　　辛乔：“我只是在笑，就算你真的爱我，你的行为，和周家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也把我当成一颗棋子，来筹谋完成你的棋局么？现在你觉得你家的情况暂时稳下来了，就回头来找我，有想过过去一个月我的感受么？”
　　周琨钰摇摇头，语气越发轻：“不一样。”
　　“从小我作为棋子，感受从不被家里重视，但你，”周琨钰摸了一下她的脸，又被她挡开：“我让你经历这些的时候，我会心疼。”
　　这一个月，周琨钰真的瘦了很多。
　　辛乔回忆起周琨钰先前那个小小压眉头的动作。
　　她刚才那样看着周琨钰的时候，周琨钰是心疼她了。
　　她不再说话，站了会儿，坐回到沙发上，脸埋进双掌之间。
　　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继续去跟你的豪门贵公子准备订婚，让我跟你在这里私会？”
　　周琨钰坐到她身边：“只是暂时的，辛乔，我家那边的情况，我会找办法解决。”
　　辛乔抬起头：“到底什么办法？”
　　周琨钰犹豫了一下。
　　辛乔：“不要再把我当一颗棋子了，你不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没办法相信你。”
　　周琨钰沉默良久，开口：“爷爷当年的手术法，其实有些漏洞，我在跟着俞教授研究一种新的手术法，如果让爷爷知道我的……实力，那时我会获得一定的话语权，和爷爷谈我不会订婚。”
　　“就这样？”
　　“辛乔，再给我一点时间。”
　　辛乔环视一圈室内：“这儿是你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周琨钰答：“没用我的名字，很安全。”
　　辛乔再次勾起唇角：“你准备得倒周全。”
　　周琨钰坦言：“我想你，不想等事情完全解决后才能见你。”
　　辛乔手肘架在双膝上，手虚无的蜷着，还维持着那随时会把脸深埋进掌心的虚无姿势。
　　周琨钰看了她一会儿，双手抚上她的肩。
　　接着，柔软的唇瓣轻碰到辛乔的耳垂。
　　辛乔的耳后红了一片，细小的颗粒从脖根处升起，往耳后和锁骨蔓延。
　　她和周琨钰之间的感情从不是飘渺的纸飞机和象牙舟，从一开始就裹挟了成年人的欲念，春天的躁意结成秋天的硕果碾落成泥，散发成熟到糜烂的气息。
　　每次她和周琨钰在一起，房间里都是这样靡靡的气息。
　　周琨钰说的“想念”，显然也有这一层。
　　辛乔并没有斥责她的底气，因为在她的嘴唇碰过来时，辛乔也有同样的渴念。这让辛乔想起她们初次亲密的时候，自己的渴念中怀着近乎颤栗的畏惧。
　　畏惧那样的缠绵，会怎样侵吞人的灵魂。
　　周琨钰的吻顺着辛乔侧脸往下移，像爬过腐烂硕果的蚂蚁，在甜出了发酵意味的气息里勾起人心里的痒。
　　她吮着辛乔的唇角问：“你想我吗？”
　　“一点点也好。”
　　是示弱，却也是抛向水面的饵。
　　辛乔几乎屏住了呼吸，总觉得一个“想”字若随呼吸溢出，还不等飘散到空中被耳朵捕捉，就会被周琨钰直接吸走。
　　什么妖精，吸的不是人的精魄，是人的感情。
　　呼吸太难，她忍不住启唇，周琨钰的舌头钻进来。
　　她本能的，微微探出一点舌尖。
　　那样的柔软让她忽然一阵反胃，推开周琨钰。
　　周琨钰静静看着她，一侧的唇瓣上，沾着唇齿交叠的半点晶莹。
　　辛乔只看了那过分旖旎的情状一眼，便挪开眼神：“我得回去了。”
　　周琨钰往沙发后缩了缩，坐端正了些：“嗯。”
　　辛乔站起来往门口走，她也没有再留。
　　拉开门前，辛乔低低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就是没想到，我辛乔有天会跟准备谈婚论嫁的女人偷情。”
　　门悄无声息的关上，连发出那发泄般“砰”的一声也不行，唯恐被人听到。
　　辛乔走了。
　　******
　　周六，周琨钰收到S.Salon的消息。她如约来到图书馆。
　　仍是透过丛书上方布满灰尘的缝隙，私家侦探告诉她：“何语蓉那边有松动，我会去象城再跟一跟。”
　　何语蓉便是何照的姑姑。
　　从图书馆出来，周琨钰又接到周承轩的电话：“明天两位美国的医学期刊编辑到邶城，你安排一下，替他们接风。
　　“好的，爷爷。”
　　周琨钰气质端秀，又是学医出身，替周承轩出席这样的应酬，很能替他挣回面子。
　　应酬的夜晚无人查她行踪，结束后去与辛乔见面是安全的。她给辛乔发了条信息：“明天晚上见？”
　　辛乔却根本没回。
　　周日下午，旧筒子楼。
　　日头逐渐晒起来了，辛木怕热，在写字桌边写卷子时，老式电扇吱悠悠的吹着。辛乔买完菜回来正收拾冰箱，盘算着今晚弄个酱爆鸡丁、地三鲜和糖渍西红柿。
　　刘奶奶颤巍巍的声音传来：“小辛，小辛呐！”
　　辛乔从厨房出去的时候，听见辛木在屋里嘟囔：“准是猫又跑了。”
　　果然刘奶奶一见辛乔就急得直拄拐：“我家大咪又跑二楼遮阳篷上去啦！”
　　辛乔：“我洗个手就跟您去。”
　　走到楼下，辛乔抬头一看，大狸花猫正抄着手在遮阳篷上卧着呢。
　　猫这种动物就是这样，往上蹿的时候多高都敢，然后回头一看：好嘛，不敢下来了。
　　辛乔转身：“我去张叔家借梯子。”
　　“别别，不用，上次我女儿来看我，我让她给家里买了架梯子，就在屋里，你跟我去取。”
　　“……刘奶奶，您这是打算长期作战呐。”
　　“嗨，你知道我家大咪，本来是流浪猫，我收养的，它性子就这么不拘，我天天把它关屋里也不是个事儿啊。”刘奶奶说：“少不得有麻烦你的时候，你每次都去小张家借，多麻烦。”
　　“行，梯子在哪儿您告诉我。”
　　“你跟我来。”
　　辛乔扛出梯子架好，试了试牢不牢，敏捷的攀爬上去。
　　这高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可刘奶奶年纪大了，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小辛，小心呐！”
　　攀到遮阳篷边，大狸花猫喵呜一声，与她大眼瞪小眼。
　　辛乔劝它：“别僵着了，每次都是我来捞你，你也该熟悉这流程了。”
　　大狸花猫又喵呜一声，晃晃毛茸茸的尾巴。
　　辛乔捞住它，带着它往下爬。
　　大咪交还回去，刘奶奶“心肝宝贝”的叫了好一阵，又对着辛乔道谢：“警察就是了不起！”
　　“从大雷开始，大家有个什么大事小情的都是麻烦你们，你除了不爱说话不爱笑，心肠简直跟你爸一模一样！”弦祝复
　　辛乔回以沉默。
　　她怎么会爱说爱笑呢？辛雷的热情爽朗，很大程度上来自对悲惨前途的毫无知觉，而她不同，从辛雷的人生轨迹上已看透了各种不公，心底怀着深深的愤怒。
　　那些滚烫的岩浆无处发泄。所以她用淡漠掩盖愤怒，像座暂且休眠的火山。
　　告别刘奶奶，辛乔回到家。
　　不一会儿又有人敲门，辛乔有些头疼：又是哪家猫跑了？
　　打开门，却是居委会张婶一张脸：“辛乔。”
　　“张婶。”
　　张婶带着两个年轻人进来：“给你介绍下，这是刚到我们居委会工作的小许和小梁，都是高材生。”
　　“这是辛乔。”
　　又叫小许和小梁送上手里拎的两壶油一袋米：“快，收厨房去吧。”
　　一边很熟稔的往屋里走：“木木写作业呢？”
　　辛木很乖巧的站起来：“张婶。”
　　“好孩子，我来看看你爸。”
　　张婶走到辛雷的牌位前，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鞠了躬，又看着辛雷那张小小的遗像道：“雷哥，我们都想你啊。”
　　又叫小许和小梁：“快，来敬香，以后我退休了，每年冬夏各一次的烈属慰问，你们可千万不能忘。”
　　其实每每这个时候，辛乔的心里都有点难受。
　　辛雷甚至不是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他顺利走过了一次次危险的排爆现场，却因一场因为意外永远阖上了眼。
　　敬完香，辛乔送她们出去：“张婶，你们工作也忙，不用每年都来我们家，其实我爸……”
　　张婶摆摆手：“好孩子，咱们不论那些，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爸是个好警察，不管他走了多少年，我们都还惦记着他。”
　　张婶跟辛雷年龄相仿，说起来还有点泪沁沁的：“我还记得你爸为旧筒子楼的这些大爷大妈忙前忙后的样儿呢，我说这话一点不是恭维，你爸啊，真是我见过最正直、也最善良的人。”
　　“辛乔，你也优秀，跟你爸一样当了警察，你爸在天有灵，肯定会欣慰的。”
　　张婶怕说下去更感慨：“不说了，你忙吧，我带她们先走了。”
　　送别张婶一行，辛乔想了想，拧了张干净帕子，回到屋内，又把辛雷的遗像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照片上的辛雷眉目疏朗，对着她笑。
　　辛木停下笔看着她擦，忽然问：“老姐，你想老爸么？”
　　辛乔收起帕子，没什么表情：“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是对他最好的想念。”
　　辛木：“我一定会好好学，考好大学、当总裁，不给老爸丢人。”
　　辛乔的心被刺了一下。
　　攥着帕子往洗手间走：“我去洗帕子，你继续学吧。”
　　帕子晾起来后，她站到旧筒子楼下的僻静处，抽了根烟。
　　旧街里满满的生活气息，里养各种小动物的多，猫、狗、蝈蝈不一而足。
　　还有鸽子，振动着灰羽的翅膀，滑翔过碧蓝蓝的天。
　　辛乔抬眸望着鸽子在她头顶掠过，烟许久没抽，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掉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
　　心里想：她和周琨钰这样下去，会给辛雷丢人么？


第62章 
　　吃晚饭时, 辛木咬着筷子问：“老姐，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辛木把一块糖渍西红柿塞进嘴里, 一粒粒白砂糖颗粒嚼得嘎吱响：“就是看你没怎么说话。”
　　其实她明显感觉辛乔的情绪不对劲，从下午就开始了, 到吃晚饭时表现得更明显。
　　但她想，可能是下午张婶她们来那一趟, 引发了辛乔对辛雷的思念, 问多了更让辛乔难受。
　　吃完饭辛乔收了碗筷, 辛木继续刷卷子。
　　直到辛木休息了, 辛乔沉默的走出旧街口，坐上181路公交。
　　转两趟车，就到了南汇景苑门口。
　　她没进去，隔着一条马路远远望着小区。
　　手伸进牛仔裤兜，摸出了烟盒。
　　点了根, 氤氲的烟雾在昏黄路灯下飘散，她身后正好是一个核心价值观的宣传栏，红底黄字，明晃晃印着“平等、公正、敬业、诚信”等词组, 在夜色里也清晰。
　　或许对有些人来说，这些词只是口号, 距离自己每一天的日常生活很遥远。可辛乔清楚，对辛雷而言, 这是他用一生去践行的誓言。
　　路灯照在宣传栏的玻璃上, 又反射到辛乔背上, 刺得她脊骨发烫。
　　明明没回周琨钰的消息，她现在又来这里干什么呢？
　　她是辛雷的女儿, 一个人带着辛木的时候再难，也没做过任何让自己良心有愧的事。但她现在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来到一个与她生活八杆子打不着的小区，为了跟一个女人“偷情”。
　　抽烟时还得藏在阴影里，不停左顾右盼，看自己有没有被尾随、会不会被偷拍。
　　辛乔掐烟时挑了挑唇角，问自己：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
　　晚餐时间，邶城另一端的会所。
　　两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服务员引领下走进包间，早已候在这里的周琨钰笑着起身：“欢迎。”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眼神亮了亮：“我不知道周老有这么漂亮的孙女。”
　　周琨钰笑道：“您来中国的次数不多，不认识我很正常。”
　　“两位请坐。”
　　硕大的圆桌透着阔绰奢侈的气度，三个人坐绰绰有余，而周琨钰备的酒菜从不失礼数。
　　眼镜男举着茅台：“我知道，这是你们中国很有名的酒。”
　　周琨钰柔润扬着唇角：“是，茅台距今已有八百多年历史。”
　　“周小姐怎么不喝一杯？”
　　“我是外科医生，很多医生为了保持手的稳定性，都很少喝酒。”
　　“很少喝酒，也不是绝对不喝对吗？”
　　周琨钰摇摇头：“我个人是不喝的。”
　　“周小姐真是个好医生，我还记得认识周老的时候，他刚因TR周氏手术法而名声大噪，也和你一样全心想着工作。当时我们本来约了一次访谈，周老因为要给一个情况复杂的病人做手术，还特意改了时间。”
　　“您还记得本来约的是哪天么？我们在筹建院史馆，资料越详实越好。”
　　眼镜男凝视着周琨钰：“我们这种老派的编辑，都有用笔记本记工作安排的习惯，周小姐需要，我自然可以查。不过，这是私人帮忙。”
　　他话说到这里，周琨钰了然笑笑。
　　执起面前的酒杯，往透明的小盏里满满斟一杯，一仰头，雪白玉颈拉出纤长线条，透明酒液一滴不剩。
　　并非没有喝过酒，从前还没拿手术刀，过年回南，也喝过那经岁泡出的黄酒，记得是一种很厚的口感，像缠着人的舌头，而不似面前这杯白酒，一路像要焚烧人的喉腔。
　　周琨钰忽然想，辛乔每每抽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么？
　　她很久不喝酒了，面颊瞬时绽开薄绯，而她整个人如清朗的河，若这位期刊编辑的中文造诣更深些，大概会想到“碧山深处染桃绯”这样的诗句。
　　而他只是凝视着周琨钰的乌发、雪肌、和面颊上微微的酡红，站起来走到周琨钰身侧。
　　“周小姐这不是能喝么？”他一只手搭在周琨钰肩上，给周琨钰又斟一杯酒：“这酒真好，衬得起周小姐，再来一杯怎么样？”
　　他走回自己座位，也没其他更过分的动作了，笑望着周琨钰。
　　周琨钰心想：为什么总是躲不开这种来自男性的凝视呢。
　　即便她所置身的已并非一个任人拿捏的阶层了。但从小长大的过程中，为了周承轩的面子，为了自己的学业或事业，为了某种手术方法的讨教。
　　她真能完全躲开这种来自男性的凝视么？
　　她心里很清楚，并没有。
　　那种凝视包含了权势、审视和控制欲。那会让她想起周承轩，自认能掌控一切的眼神。
　　周琨钰一拉纤颈，把又一杯白酒咽下。
　　眼镜男笑道：“按中国人的标准，周小姐很有诚意了对不对？”
　　“我回去查一查日期，再告诉周小姐。”
　　她的“臣服”让眼镜男心情大悦，喝了许多，当他开始大舌头的时候，周琨钰把那碟凉拌皮蛋转到他面前：“这道菜解酒，您试试。”
　　对方吃得快吐：“这是什么？变质了么？”
　　周琨钰表面礼貌微笑：“不，这也是我们中国特产，距今也有六百多年历史。”
　　喝到忘乎所以，喝到天昏地暗，喝到送两人出去时眼镜男步履摇摆、全然忘了把手往周琨钰肩上搭。
　　“周小姐，跟你聊天很愉快。”他大着舌头说：“你们中国有句谚语怎么说？巾帼不让须眉。”
　　周琨钰：“我并不喜欢这句话，好像女性就该低男性一等似的。”
　　走出会所，周琨钰面色如常，只在双颊连接太阳穴的地方微微透出一点绯色，又被她端庄的神情压制。
　　周承轩提前派了司机，周琨钰把两人送上车，站在车旁告别：“慢走。”
　　甚至还能目送车徐徐开远，才转身回了会所，淡定的锁上包间门。
　　一手扶着桌沿，微微垂着头，浓密的乌发从肩头垂下来，纤指抬起来揉着太阳穴。
　　她太不常喝酒了，方才两杯喝得又急，其实很晕。但她绝不会让自己露出醉态，谁知道把自己弱势的一面露给对方瞧，对方又会怎样穷追猛打。
　　很多人以为富庶之家养出的孩子会无比骄纵，或许盛宁儿是，但无论是她、还是代珉萱，从小学会最多的却是隐忍。
　　跟父母撒娇就能获得想要的糖？对她们来说，不存在的。
　　她们从小就已懂得，必须极有技巧的斡旋，才能潜在汹涌海面下让自己喘口气。
　　她拎着包走出去。
　　说明自己回医院还有事，让周承轩派来的司机先走，她静静站在梧桐树下，任夜风拂起她的发。
　　没有人知道，她顶着毫无破绽的淡然外表，却在等体内最汹涌的一阵醉意过去。
　　一辆车开过她眼前，又缓缓倒了回来。
　　副驾的车窗打开，露出代珉萱讶然的一张脸。
　　然后车门直接打开，代珉萱下车，又对车里道：“我送阿钰回去，你先走。”
　　周琨钰笑着唤了声：“大哥。”
　　周济言：“阿钰喝酒了？”
　　又叫代珉萱：“你带阿钰上车吧，我送你们。”
　　代珉萱摇头：“你赶着去开会，送完阿钰再送我，太耽误时间。”
　　比起情侣，他们大概更像同一战壕的战友，因彼此利益相同，所以互相体谅。
　　周济言不再坚持：“好，那下次再见。”
　　梧桐树下，一时只剩下代珉萱和周琨钰两人。
　　周琨钰恍然想起，她刚上大学那年，代珉萱大四，两人站在操场边说话，也是倚着一棵这样的梧桐树。
　　那之前代珉萱参加一个课题组，那是周琨钰从小长到大，第一次与代珉萱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没见。
　　也不知在别扭什么，有点不敢抬头，眸子半垂着，看夜风扬起代珉萱尚未剪短的发。
　　等两人说会儿话了，胆子变大一点，眼皮再往上掀一点，又看到代珉萱清秀白皙的下巴。
　　那天晚上，代珉萱的一张脸，就是那样一格一格的映进了她眼底。
　　现在梧桐树在，代珉萱在，但她已经长大许多了，长得成熟理智、独当一面，不会再用那样羞怯的方式看任何人了。
　　代珉萱对在这里遇到她不稀奇，毕竟这是她们圈子里应酬时常选的地方，只是拧着眉问：“怎么会喝酒？”
　　周琨钰挑挑唇角：“我这几天没排手术，爷爷交代的应酬，不能驳了爷爷的面子。”
　　代珉萱掏出手机：“我约辆车。”
　　专车来得很快，周琨钰钻进车时，代珉萱一只手掌挡在车框上，怕她撞到头。
　　车开起来，周琨钰把车窗揿开一条缝。
　　夜风徐徐灌入，夜灯变作扑在人脸上的雾。
　　周琨钰微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模样有些迷离。
　　代珉萱看她侧脸，飞扬的发丝衬出肩膀的瘦削，问她：“要不要靠着我？”
　　周琨钰望着窗外摇头，整个人好像被那幻彩的雾裹挟，要飘去很远的地方。
　　代珉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她拽回来。
　　垂着眼角看一眼周琨钰放在座椅上的手，微微蜷成半握的姿态。
　　明明脸那么淡然，手指却在明目张胆的书写着寂寞。
　　代珉萱的手指蜷了蜷。
　　前座的司机全神贯注开车，并没注意后排的动静。
　　如果这时她轻覆上周琨钰的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她发现自己紧张了。
　　其实她已许久没紧张过了，她的工作性质要求她自信、从容、镇定，活成所有人心中的模板。
　　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会紧张的。
　　一瞬想起周琨钰刚考进医大，两人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说话。
　　那时她就带着这样紧张的心情，有些不敢看周琨钰，周琨钰低着头，她也不叫抬起来。
　　眼神落在周琨钰额前的一缕碎发，毛茸茸演绎着后来不常见的生动。
　　她又看了看这时身侧的周琨钰。
　　长发被窗外吹进的夜风拂着，不似平日的规整，反倒有些大学时的样子了。
　　青涩的。尚不够完美的。可爱的。
　　代珉萱大概就是被那一缕乱发触动了心弦，屏息，手向周琨钰的手指探去。
　　周琨钰的手却在这时缩走了，被周琨钰搁到自己膝头，另一手一下下的掐按着虎口，似在缓解醉酒。
　　是有心躲开吗？
　　现在周琨钰已成长得太强大，代珉萱不再能从她脸上捕捉端倪了。
　　******
　　这种时候不好回周宅，车开到周琨钰小区门口，代珉萱跟着她一起下车。
　　周琨钰：“我自己进去就行，阿姐，你快回去休息吧。”
　　代珉萱坚持：“我送你，今晚我也累了，找你讨杯茶喝。”
　　周琨钰不再说话，默默和她往小区里走去。
　　两人站在电梯里，拎着同一品牌的包，穿着款式相近的一字裙，周琨钰浅杏色的高跟鞋边是代珉萱黑色的高跟鞋。
　　鞋跟高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六厘米，衬出脚踝盈盈一握的纤细。
　　有太多近似的细节昭显她们来自同一类家庭，甚至萦绕在轿厢里的香水味都是同一品牌。
　　在这一切的细节中，那两张脸却并不相似。
　　代珉萱是温厚的长相，必须很熟悉的人，才能在那眼头微微下压的双眸中捕捉到一丝媚态。
　　周琨钰则五官清冷，却又被她一贯柔和的笑消解，在你自大以为跟她走近的时候，却又会猝不及防撞上她眼底那层坚冰。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周琨钰不算喝得太多，步子很轻，代珉萱拎着包走在她身后。
　　在周琨钰抬起指纹解锁的时候，无论她再怎么淡然，她的身体的确不算适应这样的酒意。
　　一个踉跄，身体有微微向后的一小晃。
　　代珉萱忽然揿灭了灯，一只手臂圈过来，扶住她纤瘦的肩。
　　黑暗中，周琨钰一怔。
　　轻轻啪的一声，是代珉萱手里的包落在地上的声音。
　　不是意外，是代珉萱自己放了手。
　　因为她拎包的那只手也要抬起来，与另一只手形成合围，用一个完整的拥抱圈住了周琨钰。
　　鼻息轻轻打在周琨钰的颈部动脉上，带着些许中药清苦味的香水味环过来，像拥抱之外的第二重拥抱。
　　周琨钰一时屏息，感受那吐息似蛇，凉丝丝的，顺着她最敏感的一条筋脉往耳后攀爬。
　　代珉萱在黑暗的楼道里轻声唤她：“阿钰。”
　　周琨钰回过神来，立即要推开代珉萱。
　　此时代珉萱包里的手机震起来，周琨钰趁机挣开，揿亮了灯：“阿姐，我猜是大哥打来的。”
　　代珉萱的呼吸滞了滞。
　　周琨钰并没有被她的一个拥抱打动，仍是提起了周济言。
　　这已是一种明确的拒绝，像一根伶仃的长蒿撑着船驶离河岸，星光散漫的河面上，她们一人跟着行船，一人留在河岸，渐行渐远。
　　周琨钰问代珉萱：“你不接么？让大哥不高兴，不太好吧。”
　　这么说倒并非代珉萱对周济言有多深厚的感情，而在于代珉萱把周济言视为合作伙伴，对代珉萱这么有职业精神的人来说，是不会令伙伴失望的。
　　代珉萱深吸一口气，把包从地上拎起来打开，掏出里面的手机。
　　一时间，寂寂的楼道里响起周济言的声音：“把阿钰送到家了么？”
　　一阵静默，只能听到周琨钰和代珉萱的呼吸。
　　代珉萱这才开口：“嗯，送到公寓了。”
　　“那就好。”周济言：“知道你们俩从小关系好，不过到了这年纪还能这么亲近，真不容易。”
　　楼道再次陷入沉寂，黑暗像捣乱的猫，打翻许多的记忆抽屉，让那些掩藏许久的画面跌下来，扬起一地的尘。
　　代珉萱握着手机的手指捏紧：“她是我妹妹啊。”
　　站在她身前的周琨钰，挑了挑唇角。
　　滴一声，指纹刷开门锁，甚至没找一句“我今晚也没什么精力泡茶了”这样的托词，就迈进去关上了门。
　　双手抵着门背靠着，门外很静，没有脚步声，代珉萱还没走。
　　一道门隔开的，是怎样两种心情。
　　里侧外侧的黑暗，同样沉默的两人，不知这样对峙了多久，周琨钰几乎觉得她听到了代珉萱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一阵脚步声响起，代珉萱走了。
　　周琨钰按开屋内的灯，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想了想，停下正解开衬衫衣扣的手指，拎包匆匆出了小区。
　　在周围行人还多的时候，夜色是不愿被窥探的人最好的掩护。
　　周琨钰打了辆车，来到南汇景苑。
　　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尾随。
　　一个月的蛰伏是有意义的，谁会相信向来理智的她，在一个月后还没找回自己的理智、还愿冒巨大的风险去找辛乔呢？
　　一路往小区里走的时候，她思忖着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
　　是因为今夜喝了酒，所以身体内躁动的欲念格外强烈一点？
　　还是因为在代珉萱拥抱她以后，她反而更明确，这世上她贪恋的只有辛乔的拥抱？
　　最好是前者，即便她承认自己爱上了辛乔，这样的情感浓度，仍叫她害怕。
　　情感是软肋，她从小受着这样的教养长大，极不适应这样的自己。
　　其实她今天来到这里是极之可笑的，虽然她约了辛乔，但辛乔根本没回复，她觉得辛乔今晚根本不会来。
　　辛乔上次离开前的那一句，摆明了打从心底不接受这样的相处模式。
　　一个从来走在朗朗光下的人，怎肯抛却骄傲，委身于这样的黑暗。
　　周琨钰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仍是乘电梯上楼。
　　更可笑了，难道觉得自己去那屋里待一待也是好的？
　　不过一间小屋，眼神抛得远一点都要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到底有什么值得贪恋。
　　她有过一瞬间念头，不要走出电梯，直接重按“1”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双腿却似有自由意志，仍是带着她走出去。
　　没想到门前有人。
　　她不太信赖这小区治安，第一反应是紧张。
　　但很快的，黑夜里残存的阳光味道飘过来，是辛乔身上才有的味道。
　　双眼渐渐适应，捕捉她熟悉的轮廓，清隽混着倔强，漠然混着骄傲，辛乔就是这样的矛盾体。
　　一如她刚开始分明深深厌恶着周琨钰，却纵许了周琨钰的入侵。
　　一如她现下站在这里，淡漠的外表下却强压着愤怒。
　　她对周琨钰不满意，更重要的，她对自己不满意。
　　那双眼在质问，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周琨钰默默的走过去，打开门，自己先进，辛乔跟着她走进来，两人在玄关处换了鞋，又沉默走进客厅。
　　“坐啊。”周琨钰指指沙发：“等多久了？累么？”
　　辛乔语调发沉：“不要问我等多久了。”
　　不要提醒我在如何践踏自己的原则，等待的一分一秒，都化作踩在上面的脚印，来回碾压。
　　辛乔：“你只能问我，我来这里干什么。”
　　周琨钰顿了顿：“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跟你偷情。”
　　辛乔在沙发上用力拽她手腕，窗外分明将要入夏，她却像片秋天的落叶边坠落，而承接她的是一个冬日般严寒的怀抱。
　　辛乔把她两只腕子压在沙发的牛皮纹路上。
　　她来这里总不开空调，要么忘了，要么来不及，沙发皮闷闷的，说不上是凉还是热。
　　辛乔的吻落在她颈间，又变回了初夏的骤雨。
　　周琨钰微扬了扬下巴，不出声。
　　辛乔低声问：“你换香水了？”
　　周琨钰抿着下唇：“没。”
　　大概沾上代珉萱的中药苦香只是一瞬，周琨钰自己的香水味占领高地，辛乔没再追问。
　　只是一字裙的端庄成为虚设，重重叠叠挂在腰间像积雨的云。
　　周琨钰推她：“你没洗手。”
　　躺在沙发上，望着辛乔沉默往洗手间走的背影，连向来挺直的肩背都往下塌了一截。
　　周琨钰的心忽然就扯了一下，忍不住想——辛乔这样性格的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这里呢？
　　简直像自虐。
　　辛乔对自己的惩戒是精神层面，对周琨钰的惩戒则是相反。两人的纠缠好似又回到了初识时的模式。
　　辛乔并不打算休战，而周琨钰给的些许回馈，并不像她们曾经的每一次那般尽然。
　　没开空调的室内闷的人发疯，辛乔说：“到一次。”
　　就放过你。
　　这好像变成了一场角力，没有人在享受战争的酣畅，只希望一方的溃败来得更快一些。
　　辛乔感受着那股涩意，越来越不安。
　　她停了下来，坐起身，按开空调。
　　看了一圈，好像也没毯子之类的东西，想着周琨钰的那一身汗，又把空调关了。
　　周琨钰坐起来，理着自己的裙角。
　　其实她之前从不在意这些，甚至故意以此展现自己放纵的另一面，只是现在若是维持这样的情状，好像在不断提醒刚才令人尴尬的失败。
　　她俩都是女的，这到底算谁不行？
　　辛乔：“你喝酒了？”
　　“嗯。”周琨钰揉按了下太阳穴：“不过没喝多少。”
　　辛乔走进厨房，这儿的直饮水机是周琨钰刚买的，热水即用即出，也就少了那咕嘟咕嘟烧水、蒸汽透出温馨的过程。
　　辛乔倒了杯热水走回客厅，放在周琨钰面前的茶几上。
　　嘴角无法自抑的挑起：“本来该冲杯蜂蜜水，可不好买蜂蜜，毕竟外卖骑手来会让你紧张吧，怕暴露。”
　　周琨钰摇摇头：“没什么，让他放在门口就好。”
　　辛乔嘴角挑的更厉害：“好，不是你怕，是我怕。”
　　“哪怕骑手看不到我，我也不想任何人知道我在这。”
　　偷情。
　　周琨钰忽然一股倦意来袭：“辛乔，你希望我怎么做？在准备不充分的时候，直接和家里撕破脸，然后让他们来为难你么？”
　　辛乔：“如果真让我选，我宁愿这样。”
　　“那你的安全怎么办？木木的前途怎么办？”周琨钰闭着眼笑笑：“你不了解他们，才不知道怕。”
　　辛乔：“我知道怕，就像我每次排爆的时候，你以为我不知道怕么？”
　　周琨钰眉心一跳。
　　“可难道怕爆炸的危险，就躲着炸弹走么？我只知道，那样会让隐患一直留着，有时候只有让危险暴露出来，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真正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周琨钰：“在我们的关系里，这样太莽撞。”
　　辛乔：“到底是我莽撞，还是你胆小？”
　　“你永远在准备，永远在顺着他们的游戏规则跟他们周旋，真就能达到你想要的局面吗？只要你不跳出棋局，他们永远是制定规则的人。”
　　“你以为你可以去谈判，你爷爷真的会接受么？如果他不接受，你又能这样瞒多久呢？”
　　“到时候我和木木所面临的局面，会比你预想的更好么？”


第63章 
　　周琨钰盯着桌上的热水, 盘旋出氤氲的热气。
　　“我总得试试。”她这样说。
　　“你到底在怕什么？难道还有人能要我的命？”
　　辛乔这句话本是放手一搏的孤勇，却换来周琨钰的沉默。
　　辛乔挑挑嘴角：“我该走了。”
　　周琨钰：“下次还来么？”
　　辛乔没有回答，留下关门那近乎哑火的一声, 不是爽快的“砰”，而是闷闷的。
　　周琨钰捏捏自己的耳垂, 据中医说耳廓上有不少重要穴位，常捏能疏解内心郁气。
　　桌上的热水逐渐变凉, 消失的热气如森林里弥散的雾, 梦幻消失, 露出盘虬的树根、攀爬的毛虫。
　　周琨钰想, 为什么人与人一旦涉及感情的时候，总要走到如此艰难的境地。
　　******
　　周五，周家老宅的夜宵餐桌边。
　　周承轩的脸色不算好看：“阿钰，听说你上次推了跟祖铭的应酬？”
　　“是，那晚组里要开个会。”
　　“我听小俞说了, 那个病人不是你负责的，你只是列席。医院的事固然重要，但为了整个集团的发展，孰轻孰重, 你要拎得清。”
　　周琨钰脸埋在盛着燕窝的碗里，混着清甜的热气熏着她睫毛, 却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放下瓷勺，望向周承轩。
　　其实她很想问一句, 爷爷, 人命和集团发展, 孰轻孰重，你自己又能拎得清么？
　　你是不是早已忘了, 在慈睦集团创始人、董事长的身份之前，你也曾经是个医生？
　　这时代珉萱唤了一声：“阿钰。”
　　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代珉萱。
　　代珉萱蜷了下指节：“阿钰最近就是太累了，我每天跟她一起上班，我最了解。”
　　沈韵芝笑着接话：“阿萱，从小你就最疼这个妹妹。”说话间意味深长的看了代珉萱一眼：“要说累，谁不累，爷爷到现在还在为集团操心，还有阿言，就算回了国，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怎么能见到他的人。”
　　周琨钰接过话头，平静的说：“下次的应酬，我会空出时间。”
　　周承轩点到即止：“爷爷知道，你是周家的好孩子。”
　　这个话题，就这样轻轻被掀过去了。
　　周琨钰想，代珉萱方才那一声还是太明显了。
　　代珉萱总怕她一个冲动就说出什么质问周承轩的话来，所以唤她那一声伴着急切，好像藏着许多的暗流涌动，周琨钰听到了，其他人自然也听到了。
　　但周家这样的家庭，真正听入耳的只是自己想听的，真正看入眼的只是自己想看的。所以所有人置若罔闻，连瓷勺都没滞一下。
　　饭后，因为周琨钰的妥协，周承轩心情转好，跟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哼着《皂罗袍》。
　　沈韵芝唤代珉萱：“去我房间一趟吧，今天我一个朋友，推荐给我一家婚纱店，我拿了些资料给你看看。”
　　周琨钰盯着屏幕里的人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好似全神贯注。
　　代珉萱跟着沈韵芝站起来，全程也没看周琨钰，但因上周黑暗楼道里的一个拥抱，又有无形的暗流淌过。
　　周承轩跟着电视里哼：“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不知过了多久，他唤一声：“阿钰。”
　　周琨钰回过神：“爷爷？”
　　“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了。”
　　“好，您休息吧。”
　　周晋鹏带周济尧出去应酬了，一时间，偌大客厅里只剩下周琨钰一个人。
　　阿姨走来：“阿钰，再给你切点水果么？”
　　周琨钰：“不用了。”
　　她本想耗到沈韵芝也休息了再走，但不知怎的，今日这过分暗沉的金丝楠木、这浓郁的藏香、甚至周承轩方才沏茶那氤氲不散的茶香，都沉沉的压着她，让她几乎透不过气。
　　她想离开，不得不去沈韵芝房间打声招呼，说医院还有事。
　　走到沈韵芝的房门外，没想偷听，沈韵芝和代珉萱的对谈声却传出来。
　　对于听到“婚礼”、“婚纱”这类字眼，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沈韵芝：“阿萱你看看，你皮肤白，人又纤瘦，这种复古蕾丝款最适合你。到了婚礼那天，不知多少人夸我好福气。”
　　代珉萱沉默。
　　翻动画册的声音间，沈韵芝问：“你觉得哪一款好看？”
　　周琨钰靠在房外的墙上，望着院落里的置景灯。
　　虽然光线柔和，但在幽邃的夜色里总归是刺目的，她觉得眼睛有些酸胀，却就那样固执的看着，并没挪开眼。
　　代珉萱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您拿主意吧，您的品味一向最好。”
　　周琨钰听到沈韵芝和代珉萱聊这些，心情很复杂。
　　很多年前，沈韵芝就是在这房里，用一场表面和风细雨的谈话，切断了她根本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的初次心动。
　　还有就是，推己及人。
　　饶是理智如代珉萱，分明早早接纳了自己命运，在沈韵芝真的谈及婚纱时，也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么她呢？
　　要是她真对家里做妥协，继续去跟陈祖铭谈订婚，事情一路往前，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她深深呼吸一下，趁着沈韵芝和代珉萱谈话的一个气口，敲门进去：“妈妈，医院还有事，我得走了。”
　　“真这么忙？”
　　“之后跟祖铭应酬的时间多，有些工作，要提前做。”
　　沈韵芝笑了：“是，知道你懂事。只要你有个好归宿，妈妈就放心了。”显著复
　　代珉萱全程低着头，看也没看周琨钰一眼。
　　周琨钰退出房间替她们关上门，默默离去。
　　忽然想起辛乔的那句话——
　　“你这样顺着他们的游戏规则跟他们周旋，真能达到你想要的局面吗？只要你不跳出棋局，他们永远是制定规则的人。”
　　******
　　周一上班，周琨钰忙了两台手术。
　　及至下班，她有些乏，自己待在办公室缓了缓。
　　有人轻轻敲门。
　　何照探头进来：“周老师？”
　　柔雅笑容已变作周琨钰太习惯的面具，不消一秒便能罩在脸上：“找我有事？”
　　何照有些别扭的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
　　走近她办公桌，双手终于肯拿出来，把一个白色纸袋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周琨钰看一眼，一个较奢侈的护肤品牌，这几年挺火的，相较于何照的工资来说，这一套实在不便宜。
　　周琨钰不用这个，她用法国一条更高端的护肤品线，但她没说什么，笑问：“给我这个干嘛？”
　　“护士长帮我调班了，虽然科室里有这制度，但总归这么忙，其实班是不好调的。”
　　“周老师，真的很谢谢你。”
　　“请我吃饭。”
　　“啊？”
　　周琨钰笑道：“感谢我的话，明天中午请我吃食堂怎么样？”
　　何照愣愣点头：“好啊，没问题。”
　　“嗯，赶紧回去休息吧。”
　　“那，周老师再见。”
　　走出诊室，何照松了口气。
　　小县城一穷二白考出来的，她从没做过给人送礼这样的事，生怕周琨钰不收。其实她也有些忐忑这行为，却又实在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谢。
　　第二天中午，她等在周琨钰诊室门口。
　　午休时间，周琨钰走出来，一见她便笑了：“很好，没逃跑。”
　　何照笑：“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周老师那么瘦，吃得应该也不多。”
　　周琨钰挑了下眉：“那你可小瞧我了。”
　　两人走到食堂，何照默默观察着，周琨钰打的菜很家常，青椒肉丝、红烧日本豆腐、外加一个炒油菜。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也一口接一口的，没什么世家千金的架子。
　　一边与她聊天：“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上班的节奏我已经习惯些了，就是要抽出时间上网课，自己学习。不过我姑最近来邶城了，住我的出租屋，还能帮我做饭。”
　　周琨钰是这道这件事的——从私家侦探那里。
　　而最近，便是周承轩当年出医疗事故的日子。
　　“你姑姑特意来邶城看你啊？”周琨钰笑得不露声色：“你们家人之间关系挺好的。”
　　“关系好是好，不过我姑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来邶城，我之前还奇怪，问她才知道，她觉得邶城的春天很漂亮，毕竟在邶城工作了这么多年，回老家后，还是会想邶城的春天。”
　　“嗯。”周琨钰咬着一根青椒。
　　“周老师，你想什么呢？”
　　周琨钰抬眸柔婉笑笑：“我就是想，最近太忙，都好久没看看邶城的春天了。”
　　何照：“不过我姑来也有烦的地方，我从小和她关系好，她骂起我来也没在嘴软的，什么衣服不叠、袜子到处乱扔，我被骂急了也要跳起来跟她吵架的。”
　　周琨钰扬唇。
　　“你呢周老师，和家里人关系好么？”
　　周琨钰想了想：“我们从来不吵架，所以，应该算不错吧。”
　　吃完饭，两人回到科室，何照告别周琨钰后，收到一笔微信转账。
　　周琨钰：“谢礼只能收一项，吃了你的饭，护肤品就算我请你代买的吧：）”
　　何照下班回家，跟姑姑聊起这事。
　　“我真觉得周老师是个好人。”她握着何语蓉分她的半个苹果，咬的嘎嘣嘎嘣响。
　　何语蓉在一旁拖地，搡搡她的脚：“抬起来。”说话间又问：“她们那样家庭成长起来的，有好人么？”
　　“姑你怎么这么说，周老师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医生。老实说，我之前对她也有偏见，但你看她每次做手术的样子就知道了。”
　　何语蓉瞥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
　　拄着拖把拖远了。
　　******
　　下午，周琨钰与最近身体不太好的秦知医生换了值班，正当班时，忽然一阵骚乱。
　　一位六十岁的病人被送入急诊科，自述感觉心口像刀扎一样的疼，服药后痛感越发强烈，还在一路往腰背处蔓延。
　　而在护送她来医院的几位警察间，周琨钰竟看到了辛乔的一张脸。
　　一怔，心想：辛乔这是出任务时遇到了病人突然发病？
　　辛乔的眼神投过来，大约没想到今天是她值班，撞见她的惊讶被对病人浓浓的担忧掩盖。
　　当下来不及细想，周琨钰立即先了解病人的情况。
　　争分夺秒的时刻，不会有人多话，周琨钰查看完毕，抬头的一瞬对着人群中的辛乔点了一下头。
　　辛乔一滞。
　　周琨钰的这个点头她很熟悉。
　　在之前辛木做手术时，辛乔经历着辛雷过世后从未有过的惶恐，那时周琨钰对她解释完手术的各项要点后，也曾对她这样点过一下头。
　　那个点头，是周琨钰的一个习惯小动作。
　　也说不上是对病人承诺，对家属承诺，还是对自己承诺——“我是医生，有我在”。
　　辛乔的心定了定，跟同事一起等在手术室外。
　　杨嘉和辛乔一起过来的，年轻的声音都在发颤：“辛姐，她不会有事吧？”
　　病人生活在邶城郊区，很信各类草药的这一套，一日带着锄头上山，没挖两下，一枚锈迹斑斑的疑似炸弹被挖了出来。
　　她慌了，当下不敢再动，还好带了手机，立即报警。
　　情况棘手，辛乔她们中队赶到现场。辛乔穿着排爆服靠近，对着她做一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女人保持镇定，不要动。
　　女人告诉她：“我心脏有点难受，该回家吃药了。”
　　辛乔心里咯噔一下。
　　这炸弹应该是自制的，相对粗劣，拆除对她来说难度不大。就是这女人不知能坚持多久，辛乔必须抢时间。
　　“稳”和“快”有时是一组自相矛盾的词，在辛乔这里，却必须把它们变成同义词。
　　直到她成功把火药拆除出来，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女人回家吃药，辛乔因着辛木的先心病，多留了个心眼，观察着女人的情况。
　　眼见着女人越来越疼，她赶紧和同事把女人送到了心脏大血管外科最出名的慈睦医院。
　　那时情况太慌乱，辛乔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泥。
　　这会儿坐在医院，她比红着眼睛的杨嘉镇定许多：“别慌。”
　　在这一瞬，她和周琨钰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联。
　　她在排爆现场，凭着果敢判断和丰富经验，跟死神争分夺秒的抢时间。然后，抢救生命的接力棒被交到了周琨钰手中。
　　此时她们是并肩的战友，无需多言，只需交棒时的一个点头。
　　她守在手术室外为她的战友加油打气：周琨钰，请你一定要做到。
　　而手术室内，穿着手术服的周琨钰只露出坚定的一双眼，不断接过同事递上的手术刀。
　　数个小时后，手术结束，辛乔和同事一瞬站起。
　　打开的手术区对话窗口，家属跌跌撞撞跑过去，辛乔远远站着，只能瞥见周琨钰累到苍白的一张脸。
　　辛乔掐着自己的指尖：只要你尽全力就好。
　　可周琨钰在回答完家属问题后，在人群中搜索她的脸，直到锁定她后，淡淡笑了下，冲她点了点头。
　　辛乔的心一下子就松了。
　　轻声跟杨嘉说：“手术很成功。”
　　杨嘉愣了下：辛姐怎么知道？
　　然后便听终于消化了周琨钰这句话的家属，抱着劫后余生的心情痛哭出来。
　　“手术真成功了？”杨嘉忍不住跟着抹眼泪：“太好了，太好了。”
　　周琨钰的眼神再次落在辛乔身上，她俩的性格，决定了她们是人群中看起来最淡定的两个，可辛乔不被其他任何人察觉的，微微挑了下唇角。
　　干得好，周琨钰。
　　她今日耗了太多神，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染上的泥，却和周琨钰脸上疲惫的神情一道，化作此时她们最荣耀的勋章。
　　******
　　接着，辛乔与杨嘉赶回队里，和周琨钰就此分别，两人没说一句话。
　　周琨钰走出手术室时，在走廊里很意外的看到一张脸——竟是何语蓉。
　　何语蓉到医院来做什么？
　　相较于离开慈睦时的模样，何语蓉已老了不少，当年那一批同事几乎全部离职，她扣着顶帽子，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家属。
　　只瞥周琨钰一眼，见周琨钰发现她了，一扭头匆匆走了。
　　周琨钰有个下意识的想法——何语蓉是来看她的。
　　等到终于忙完一天的工作，周琨钰没急着离开，来到医院顶楼。
　　谁的烟和打火机忘在这里没有带，周琨钰给自己点了一根。
　　夕阳如血，把多少冰冷罩上温馨假象，指间的烟雾往上升腾，传来跟辛乔所抽的烟不一样的焦苦味道。
　　风一吹，又散了。
　　周琨钰远眺着一片居民楼，等再过一会儿，夕阳在跟夜色的鏖战中偃旗息鼓，这儿将燃起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庭，有父母，有子女，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周琨钰默默想着下午何语蓉瞥向她的那一眼。
　　何语蓉是当年的护士，肯定知道周承轩医疗事故的真相，只是私家侦探跟了许久，何语蓉仍是不愿意说。
　　今天何语蓉来医院看她，也许代表着内心的松动。
　　来看看她是否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上次意外从美国来的期刊编辑手里，拿到了当年的时间表，周承轩特意调整了访谈时间，就为了准备这场难度颇高的手术，但他自己心里也没万全把握，所以处理得很低调。
　　可这只是间接证据，她需要一个说出真相的人，比如何语蓉。
　　如果她真能拿到当年的证据呢？
　　去找周承轩谈判，说自己不要结婚、要和辛乔在一起？
　　为了集团的声誉和利益，甚至为了集团的股票走向，周承轩应该会同意。她只是一颗棋子，从不盲目放大自己的作用，周承轩放弃她这一颗棋，便可以盘活整个棋局，何乐而不为。
　　指间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尽了。
　　周琨钰又想起辛乔那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护送着病人过来，与她的眼神倏然相撞。
　　很多时候，辛乔她们是豁出自己的命去在生死线上游走，才能从死神手里抢下另一条生命。
　　毕竟，那是生命，是天地间最值得敬畏的存在。
　　所以她真要置当年的三条生命于不顾，置大心脏血管外科其后这么多年所受的影响于不顾，就这样掩埋下周承轩的错误，去换自己感情的自由么？
　　周琨钰把烟扔进垃圾桶，又吹了会儿风，散去一身烟味，转身下楼。
　　第二天上班，看到办公室外站着两个老人，医助哭笑不得的在跟他们推拉。
　　一见周琨钰走近，两人颤巍巍就要给她跪下，吓得周琨钰和医助赶紧一人一个拉住他俩。
　　医助小声说：“是那天病人的父母。”
　　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身体还康健，算是一大幸事。
　　满满一筐子土鸡蛋，外加一大袋松蘑，真不知两位老人是如何搬过来的：“周老师，我们真的不知如何感谢你，这些土特产你可千万别嫌弃。你救了我们女儿的命，你就是活菩萨……”
　　周琨钰：“医生不是菩萨。”
　　“影响一场手术的因素很多，人的生死，并不是靠一个医生能决定的。”
　　老俩口愣了愣。
　　医助小声叫她：“周老师。”
　　一向最和气的周老师怎么突然说这些。
　　周琨钰抿了下唇。
　　她在说什么？
　　说这样的话，是为了当年的周承轩找借口么？
　　也是为想要拿这件事去跟周承轩谈判的自己找借口么？
　　周琨钰吸了口气，恢复柔婉笑容：“我只是说，您们女儿很幸运，不是我的功劳。”
　　“周老师你太谦虚了，我们的心意一定要收下。”
　　周琨钰笑着从竹筐里拿出一个土鸡蛋：“这样就算我收了，行么？”
　　“那哪行，太少了太少了。”
　　周琨钰笑着又拿了个：“她也收一个，这下好了吧？”
　　好不容易送走老两口，周琨钰把鸡蛋递给医助：“帮我煮了，明天带来当早饭。”
　　“不是吧周老师。”她知道周琨钰在医院附近有套自己的公寓：“你连蛋都不煮啊？彻底不开火？”
　　周琨钰笑：“许久不开火了。”
　　那段时间辛乔留下的烟火气，早都已经散尽了。
　　******
　　周五晚上，周家老宅的餐桌边。
　　周琨钰喝着燕窝，有些心不在焉。
　　毕竟她的手机里躺着S.Salon发来的信息，何语蓉想要跟她见面。
　　沈韵芝正说着：“祖铭请我们全家，去他表哥开的那间法餐厅尝尝味道。”
　　周济尧笑：“祖铭祖铭，妈妈的语调越发亲热。”
　　沈韵芝剜他一眼：“你这孩子。”
　　周琨钰的瓷勺磕在碗沿上，明明是上好瓷器，却发出闷闷一声。
　　她盯着自己的手，知道沈韵芝在看她，代珉萱也在看她。
　　她抬头笑道：“这段时间我果然太累了，喝燕窝都能走神。”
　　沈韵芝看再多眼又怎么样呢。
　　无论她心里盘算着什么，她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


第64章 
　　周琨钰与何语蓉的见面, 约在一个街边公园，有不少年轻人在玩滑板。周琨钰远远坐在一边的台阶上，手边放着罐昂贵的苏打水。
　　而她身边的不远处, 坐着个衣着简朴的大妈，就是那种在路上随时可见的, 每天接送孙子上下学的大妈。
　　看起来这两人毫无交集，只是为了在生活中偷出小憩的一刻, 才恰好共同坐在了这里。
　　何语蓉是来告诉周琨钰：“你要的证据, 我有。当年那场手术的时间点, 我都一个个记下来了, 我也有当年周老师出事后跟团队开会的照片。”
　　她口中的“周老师”，便是周承轩。
　　周琨钰望着远处的年轻人做出一个Ollie ollie动作，抿一口苏打水，柔润的指尖把发丝勾到耳后。
　　“周小姐，我只有一个问题, 那个侦探找了我很多次，你是对每一个当年的人都这么投入呢，还是只对我？”
　　“只对你。”周琨钰轻声答：“我觉得你会是突破口。”
　　“为什么？”
　　“你父母早早故去，又没结婚, 没有子女就没有牵挂。”周琨钰：“还有，我查到过你和你母亲的合影, 也看过当年那位病人的照片。”
　　何语蓉叹出一口气：“我早就知道，你是跟周老师一样的人。”
　　一样的聪明, 一样的缜密, 一样的会拿捏人心。
　　“所以你发现了, 当年我负责照护的那位病人，其实和我母亲长得很像。我知道医护人员不该对病人投入太多感情,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妈去世的那么早，我想她啊。”
　　“当我知道周老师会亲自负责她手术的时候，我是真替她高兴啊。可是我没想到……周小姐，你说，他明明是个医生，怎么能用一条人命的风险去换自己的前程呢？”
　　周琨钰相信，这个问题，当年知道真相的人，都扪心自问过。
　　可周承轩给出的前路太好，又或许这样的“好”里暗暗夹杂着某种威胁。不能怪这些人不愿意成为英雄，周琨钰心想，一个需要英雄的局面，本身就是可悲的。
　　只有何语蓉，真正让人勇敢的，不是什么高风亮节，而是心里放不下的私情。何语蓉早已把对母亲的思念移情到那个病人身上，所以她放不下这件事，每年都到邶城来祭奠。
　　何语蓉：“老实说，我挺怕周老师的，虽然他没明说过什么，但……不过周小姐，既然你和他是一样的人，我把证据给你，你不会让我出事的吧。”
　　周琨钰承诺：“是。”
　　慈睦集团发展得越好，周承轩的沉没成本就越高。等她拿到当年的证据，周承轩会受她掣肘。
　　何语蓉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你拿去吧。这么多年，今天把证据给了你，我也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辛乔清朗声线说出的那八个字，又一次在周琨钰耳畔浮响：“问心无愧，夜夜安枕。”
　　何语蓉也想问心无愧，求得夜夜安枕。
　　那她周琨钰呢？
　　她要这证据不是去曝光周承轩，而是去向周承轩换她的自由，换她和辛乔在一起的机会。
　　等她每夜与辛乔欢爱以后、枕在辛乔的臂弯里听辛乔沉沉入眠的时候，她自己，是不是将要夜夜睁眼到天明，再也睡不了一个好觉了？
　　******
　　这天晚上，周宅正吃餐后水果，周琨钰的手机响了。
　　她看一眼，柔声接起来：“喂，宁儿。”
　　“不去了，我陪家人呢。”
　　沈韵芝笑问：“宁儿叫你出去玩？”
　　周承轩发话：“你去吧，不用一直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家。阿萱呢，要不要跟阿钰一起出去？”
　　沈韵芝刚要开口，周琨钰接话：“阿姐稳重，跟我的朋友圈子不太能玩到一起。”
　　这些世家之间的关系，桩桩件件都需要交际，盛宁儿这更年轻的一拨，就变成了周琨钰的“任务”。
　　她拎包走出周宅，开车去了酒吧。
　　她从不喝酒，但此刻却觉得逃到酒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坐在沙发角落，罩在光怪陆离到模糊人本来面目的光影中，没有人来追问她陈祖铭的事。
　　每次的流程都一样，喝酒玩骰子跳舞，盛宁儿她们从不嫌腻。
　　舞池里群魔乱舞，一个人静静坐到周琨钰身边。
　　周琨钰笑了：“陶昕，是你。”
　　陶昕：“你好像不如你的朋友们那样常来。”
　　周琨钰：“她们是日常打卡，我是偶尔参与。”
　　陶昕：“那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不来？”
　　周琨钰挑唇：“随心情。”
　　又问陶昕：“你奶奶怎么样了？”
　　“嗯，没什么大问题了。”
　　周琨钰抿口软饮点头：“那就好。”
　　陶昕瞥她一眼：“你看上去很累。”
　　“是吗？”周琨钰摸摸脸：“我是不是该去做美容了？”
　　她问陶昕：“你觉得我多少岁？”
　　陶昕：“有时候看你的那张脸，觉得你还年轻，跟来这儿的那些人都不一样，有时候看你的眼睛，又觉得你七老八十，一肚子心事。”
　　周琨钰微笑：“要真七老八十还能维持这样的皮相，真该每天给老天烧三柱高香。”
　　陶昕问：“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周琨钰学她的样子耸一下肩：“只要活在这世上，有完全没心事的人吗？”
　　“不告诉我没关系。”陶昕摸出一副塔罗牌：“我给你算算吧，你自己心里理清就行。”
　　周琨钰笑：“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陶昕倒坦然：“既然来陪这些大小姐玩，总得会点花样。”
　　周琨钰想了想：“行，那算吧。”
　　陶昕指挥她洗牌，见她一直笑还不满：“你心要诚啊！”
　　周琨钰弯着唇角：“好好好。”
　　她应该是个没信仰的人。
　　若她有信仰，拿到何语蓉这边的证据后去威胁周承轩这种事，她就做不出来了。
　　摸出的三张牌，被陶昕摆成三角阵形。
　　点点其中一张：“这张代表你的过去。”
　　翻开来，是女祭司，正位。
　　陶昕解释：“过去的你，有着深刻的思考、敏锐的洞察力和准确的直觉。”
　　周琨钰：“听上去像在夸我。”
　　“不是夸你，只是陈述事实，塔罗什么都知道。”她点点第二张：“这代表你的现在。”
　　女皇，逆位。
　　“这意味着无法解决的事情，看不到成果，与家人发生纷争。”
　　周琨钰又抿一口软饮。
　　陶昕笑：“我算准了，是不是？”
　　周琨钰抽张纸，优雅摁了下自己的唇角：“我可没这么说。”
　　“那看最后一张，代表你的未来。”
　　周琨钰忽然有些许期待。
　　翻开来，节制，逆位。
　　陶昕：“完蛋。”
　　周琨钰：“什么意思？”
　　陶昕：“这是说你的未来，消耗、下降、疲劳、损失、不融洽。”
　　周琨钰笑问：“有没有什么百十来块一包的粉末，我冲水服下就能化解？”
　　陶昕翻个白眼：“那是路边算卦的，不是我们算塔罗的，而且小姐，人家的药粉早就涨价了好吗，没个几百上千的买不下来。”
　　她收起塔罗忍不住问：“你遇上的事真有这么难？”
　　周琨钰呼出一口气。
　　辛乔的事，周承轩的事，陈祖铭的事。桩桩件件，逼得她进退维谷，怎么不难？
　　陶昕举起酒杯：“帮不上你什么，帮你喝一杯酒吧。”
　　“这就是帮大忙了。”周琨钰跟她碰了一下：“干杯。”
　　******
　　周六下午，代珉萱和周琨钰陪沈韵芝出席一个慈善酒会。
　　友人笑着恭维沈韵芝：“女儿和儿媳都越来越漂亮了，又都事业有成，你真是好福气。”
　　沈韵芝笑：“还不算正式的儿媳呢。”
　　“我听说了，你们都开始看婚纱了，还不就是最近的事了？”
　　“是，主要是阿言和阿萱都忙，要迁就两个孩子的时间，不然早该办了。”
　　“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啊……”
　　听着这些场面话，周琨钰有些倦怠，举着杯鸡尾酒，眼神滑过四周。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谈着善良与大爱、无私与付出，转转脖子继续往边上看时，倒忘了代珉萱会被纳入视野。
　　代珉萱不知在想什么，没看她。
　　周琨钰却像照镜子一般，从代珉萱身上看到了自己——
　　得体的礼服，优雅的仪态，甚至略矜傲的神情。
　　她们看上去一如往昔，没人知道她们内里正经历怎样的山呼海啸，电闪雷鸣。
　　像一颗坚果，无论内里被虫如何啃噬殆尽，外壳却连一丝缝隙都不见，美丽坚固如初。
　　周琨钰忽然想，那酒会上的其他人呢？
　　在一张张完美的面具下，她们的内里又是如何？
　　阴暗的欲念，卑怯的恐惧，贪婪的求不得，迷惘的快发疯。
　　她喝一口手中的软饮。
　　只可惜拿手术刀的人不能喝酒，若有点酒精帮忙，这种场合大概容易撑下去得多。
　　酒会结束，沈韵芝和代珉萱去见周济言，周琨钰称不想打扰爷爷休息，要到公寓处理些工作，便先绕路把她送回了公寓。
　　周琨钰算着时间她们已开远，连礼服都懒得换，裹了条披肩，又一次走出小区。
　　打车来了南汇景苑，因为她约了辛乔。
　　这次她来得早，门外并没有苦等的身影。她发现自己每次来这里都夹着一丝不安，因为总觉得辛乔不会再来。
　　走进厨房，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马克杯踱到阳台。
　　眼前万家灯火，一如她那日在慈睦楼顶远眺时畅想的模样。
　　每一盏灯后，都是圆满的家庭，鲜活的生命。
　　无论社会如何变迁，环境如何恶劣，人们对于医生、警察，好像总保有一份特殊的期待，因为她们是亲手与生命打交道的人，她们的良心，守的是一方安宁的生命线。
　　良心？
　　周琨钰手指摩挲了一下马克杯，在杯壁上印下浅浅的指纹。
　　从小在周家长大的她有这东西么？
　　她学了聪慧，学了冷静，学了坚决，学了力争上游，可良心是什么？
　　她本想用“这题无解”的答案搪塞自己，可脑子分明映出了辛乔一双清亮的眼。
　　这时传来低低的敲门声，两下，就又恢复了安静，好像只是人的幻听。
　　周琨钰踱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暗着，辛乔的身影暗着，垂眸望着墙角，好像在为屋内灯光晃到她眼这件事而十分的不耐烦。
　　周琨钰忽然有些心酸。
　　从什么时候开始，辛乔这样的人也会讨厌起光亮呢？
　　大概从她把辛乔正式拉入自己的幽暗世界开始，从她让辛乔跟她一起躲在这见不得人的公寓开始。
　　辛乔不看她，垂着眼眸沉默的走进。
　　周琨钰在她身后默默的关上门。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地步。不见的话，会想念。见面的话，一次比一次更凝重。
　　辛乔在沙发上端坐，周琨钰则倚住沙发一角。
　　还好她手中的水杯热汽未散，抿一口，总能在唇角熏染出淡淡的笑。
　　辛乔瞥她一眼：“你笑什么？”
　　周琨钰：“在想你什么时候说出那句话。”
　　——“我来跟你偷情。”
　　那样她就能放下马克杯，跟辛乔缠吻在一起，在薄汗与站立、在紧绷的双腿和忘乎所以的浪潮间，暂时忘了那些需要面对的事。
　　可辛乔咬了下唇角，问：“上次送到医院的那位病人，怎么样了？”
　　周琨钰又笑了下：“她会康复的。”
　　她说这话时眼里没神采，瞳仁像鸽子羽毛一般灰扑扑。
　　辛乔想：周琨钰对自己的职业不自豪么？
　　就辛乔自己而言，无论生活给了她多少响亮的耳光，可当她亲手解除一颗颗炸弹的威胁时，她是自豪的。
　　那样的底气让她坦然走在日光下、月光下，走在春天的风和冬天的雪中，从不弯折自己的背。
　　周琨钰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她开口问：“你上次说的那新手术法，进展怎么样了？”
　　周琨钰用眼尾看她一眼，不答话。
　　辛乔：“问你呢。”
　　周琨钰：“你很想快点结束现在这种躲躲藏藏的局面，是不是？”
　　辛乔忽而坐近她。
　　当周琨钰的脸映进她瞳孔，她发现自己对周琨钰的感觉很矛盾也很复杂。
　　和周琨钰私会时，她是羞耻的。看到手术室外坚定的周琨钰时，她是骄傲的。看着周琨钰一身香槟色礼服、耳垂上的钻石不知价值几许时，她是厌恶的。可一旦只看着周琨钰的脸，她又是欣悦的。
　　她看着周琨钰很肯定的回答：“是。”
　　“周琨钰，我想你正式当我女朋友，不用躲也不用藏。”
　　周琨钰的肩膀凝滞一瞬。
　　笑道：“就算这条路很难，你也不怕么？”
　　“是怕的。”辛乔目光坦然：“就像我说的，排爆的时候我也怕。可有些事，不是怕，就可以不去做的。”
　　周琨钰看着她眼睛，那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只映着周琨钰一人。
　　“你根本就不愿意躲和藏，那你还一次次到这间公寓来。”
　　辛乔：“我是不认同你一直拖着，可不让你按自己的想法走一遍，你不会甘心，你会想，那些都是你的家人，哪怕他们不够重视你的感受，也没必要到撕破脸那么决绝的地步。”
　　“等他们斥责你的时候，你会伤心、会难过、会没有底气。”
　　“你总是装出一副不看重感情的样子，可我知道你。”辛乔道：“你上次说你心疼我，可我告诉你周琨钰，我心疼你，比你心疼我多。”
　　辛乔攥住周琨钰手腕：“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周琨钰笑了：“你说拿什么还？”
　　辛乔：“等事情解决了，当我女朋友，谁都不用瞒着的那种，你当不当？”
　　周琨钰想了想，摇头：“我现在不能回答你，等事情解决了我再回答你。”
　　对你的每一句承诺，我必须确保自己能做到，才会说出口。
　　辛乔：“好，那现在怎么办？”
　　周琨钰：“现在，吻我。”
　　辛乔不再多说一字的吻上去。
　　周琨钰手里还握着个马克杯，水荡出来洒在沙发浅棕的纹路上，颜色变得深些，红调更明显，变成黑夜里的一轮小太阳。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辛乔一手托住她后脑，整个人半倚过去。
　　直到周琨钰轻搡她，提醒：“水。”
　　辛乔这才拿过她手里的马克杯放到茶几。
　　也许这才是她们分开一个多月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她们是迫不及待故地重游的旅人，而一张沙发化作托起她们的行船。
　　周琨钰的礼服那么薄，往上轻轻一推就打起皱。
　　辛乔去洗完手回来，周琨钰低声说：“你学坏了。”
　　她们流连的故地不是平静的河，而是汹涌的海，一浪浪拍过来，让理智摇摇欲坠。
　　表面的故作克制掩着最放肆的宣泄，辛乔托着她的背吻她额角以作安抚。
　　低低的问：“你的感觉回来了？”
　　周琨钰脚尖轻踢她脚踝，又被她压住。
　　“再一次好不好，未来女朋友。”
　　******
　　两人静静躺在沙发上，不够宽，辛乔揽着周琨钰的肩，看她望着天花板出神。
　　“累了？”
　　“唔。”
　　周琨钰平日的声音，或端庄，或妩媚，只有这种时候才软软透着娇，像她鬓边乱掉的发丝一般勾人。
　　“你在想事情。”
　　“我在想，”周琨钰轻翕唇瓣：“没料到在事情解决以前，你会愿意跟我和好。”
　　真正意义上的和好。
　　“为什么？”
　　“因为我拿你没办法。”辛乔随她一同望向天花板：“我就是，爱你。”
　　没有技巧，没有包装，像直直迎上日头的雪，被晒到尽数融化也不怕。
　　化成水，继续清清亮亮的爱你。
　　在周琨钰过往的人生中，并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她并非没有浅尝辄止的触碰过心动，可那样的心动，是藏在毛茸茸叶片后的蓓蕾，是蜻蜓点水后漾开的波纹，是十六的月亮比十五多圆满的细细那一圈。
　　你必须要很用力的看、很努力的捕捉，才能窥到其中的端倪。
　　想抓在手里则不可能，镜花水月，怎会由得你抓。
　　辛乔：“还有，不管你看上去怎么坏，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周琨钰：“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辛乔说：“从前几天看你做手术的样子，我就知道了。”
　　周琨钰睫毛迅捷的扑扇了一下，像台风天难以抵御的蝴蝶，只些微挣扎，很快随风而逝。
　　她问辛乔：“如果我不是呢？”
　　辛乔执拗的说：“可你就是啊。”
　　“我是说如果。”
　　“没有这种如果。”
　　房里沉默下去。
　　刚才因所有吻和呵气而靡靡的气流，再次开始凝滞。
　　周琨钰不知辛乔感受到没有，但她有些透不过气。
　　又躺了会儿，辛乔：“我得走了。”
　　周琨钰从沙发上撑着起身，辛乔跟着起来，从背后拥住她，脸埋在她浓密的秀发之间。
　　她今天去美容院吹过头发，辛乔好像不太喜欢那味道，顺着发隙钻进去，闻她耳后的一小块皮肤。
　　“你不会让我等太久的，对吗？”辛乔的声音隔着头发传来，听上去很近又很远。
　　周琨钰垂眸看着茶几上早已凉透的马克杯，一个“嗯”字卡在喉头，幻化得像半声叹息。
　　******
　　又一天周家的餐桌边，周琨钰难得不加班回家吃晚饭，周承轩自然不放过追问机会：“和祖铭相处得怎么样了？”
　　周琨钰盯着桌上一道丝瓜白玉菇。
　　她该开口说：“爷爷，其实我有点事想跟你谈。”
　　不要再想什么陈祖铭了，你若真想保住周家这棵大树的根基，就得听一听我的条件——“我不会订婚，我另有爱人。”
　　她大概张了张嘴，可辛乔那句话回响在耳畔：
　　“我就是，爱你。”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周琨钰张嘴了大概半秒，她知道餐桌边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然后她说：“还好。”
　　说不出口。
　　出卖自己良心的那句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如果她真这么做，若辛乔有朝一日知道真相，又会如何看待她？
　　周承轩点点头：“嗯，知道你懂事。”
　　沈韵芝：“阿钰，明晚陪祖铭去参加一个酒会吧。你这段时间太忙，陈夫人找到我这里来，说祖铭明晚需要女伴。”
　　她想说“不”，但她知道只要这件事不彻底解决，这就是她逃不开的既定轨迹。
　　周济尧挤挤眼：“明晚的酒会，大哥本来也要去，但他临时要去水城谈客户，萱姐一起。”
　　说来荒唐，周济言和代珉萱虽然早早订了婚，但周济言很早就去了国外工作，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屈指可数。
　　这算是两人的第一次同游。
　　在结婚之前。
　　沈韵芝斥责周济尧：“怎么能议论这些？”
　　周济尧总喜欢暗暗顶她一句：“有什么不能讲的嘛？反正结婚的事都已在谈了。”
　　沈韵芝：“你也该收收心了，总归以后是要结婚的。”
　　周济尧：“我还早呢。”
　　沈韵芝瞥他一眼：“你现在的那些事，以后说起来总归不好听。”
　　“您看得太严重了。那些都是玩玩，跟结婚不一样，我拎得清。”
　　周济尧怎会拎不清呢？自打小时候进了周家的门，他便和周琨钰一样明白自己的婚配命运，那些小明星再怎么如花似玉，也不可能踏入周家的门槛。
　　陈祖铭也明白，所以他选择周琨钰。
　　代珉萱全程静默，喝着一碗汤。
　　沈韵芝说回周琨钰：“记得把明晚的时间空出来，知道吗？”
　　周琨钰盯着自己投射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影子：“好的，妈妈。”
　　待众人歇息后，周琨钰开车来到公寓，找出那部没用她名字的手机。
　　给辛乔的消息发得异常艰难：“我明晚有事，就先不见面了。”
　　如果辛乔问一句：“什么事？”她该如何自处？
　　想起辛乔语带嘲讽给自己定下的罪名：“偷情”。
　　一场公共场合互为伴侣的酒会，好像在坐实这罪名。
　　周琨钰放下手机，不复往日端庄的坐姿，靠住沙发背，仰头望向天花板的一双眼那般虚无。
　　一边是良心，一边是辛乔。
　　生活怎会把她逼到这样的地步？


第65章 
　　周日中午, 周琨钰接到沈韵芝电话：“阿钰，到美容院了吗？”
　　“没有，刚从医院回家。”
　　沈韵芝今日去见朋友, 贵妇圈的社交也需要悉心维系，所以不在家。
　　“怎么还没去化妆做头发？”
　　“妈妈, 晚宴八点，现在去也太早了吧。”
　　“你把时间留充裕些, 人家给你做的自然更精细点。”沈韵芝笑道：“我打电话也不是为了催你, 我是想问, 上次给你买的助眠花草茶包, 你那里还有没有？”
　　“那个不太合我口味，送给医院同事了。”
　　“我就是突然想到，阿萱今晚不是要跟济言同住吗？她这孩子睡觉轻，我怕她休息不好，想着如果你那儿还有的话, 你拿些给她带上。”
　　周琨钰几乎没让电话里出现任何尴尬的停顿：“没有了。”
　　“好吧，那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沈韵芝挂了电话。
　　周琨钰放下手机，轻挑唇角。
　　其实花草茶包送给医院同事这事, 她在某次饭后吃水果时说过。
　　沈韵芝这人何其缜密，连她小学三年级数学卷子错了哪道题都记得, 会不记得这事？
　　这通电话的目的不在于花草茶，只在于对她说出那两个字——“同住”。
　　代珉萱与周济言同住。
　　周琨钰在家工作到下午四点, 叫了辆车出门去美容院。
　　因为待会儿要坐陈祖铭的车, 她便没自己开车, 也不想找家里的司机。
　　站在院落门前等车时，忽然想起不久前她和代珉萱陪沈韵芝去参加酒会。
　　也是这般, 完美外表下，不知藏着如何挣扎的灵魂。
　　还是说，挣扎的只是她，代珉萱早已认命接受。
　　美容院对周三小姐的品味十分了解，并不需要她多交待造型做成何种风格。
　　洗完头吹干的时候，她拿手机查水城景致。
　　离邶城不远，一个半小时车程，周琨钰还是大学的时候去过，现在照片里看起来，与那时又很不同了。
　　传承百年的酿酒作坊，天然草本的手工染坊，含英咀华的古朴书院，都被修葺得更加完善。
　　小城里的时光那么慢，又被酒气熏染得那么柔，是不是很容易的，就会让人松了戒备，忘了过往。
　　她不太能想象代珉萱与他人同住的画面。
　　代珉萱是个界限感很强的人，周琨钰上大一时，代珉萱大四，同学们组织了一次纪念旅行，她邀周琨钰同往，令周琨钰有些雀跃。
　　在这之前，她们的相处是在周家或代家，是在朋友的饭局，是在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
　　简而言之，她们鲜有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而那是她们第一次单独旅行，虽然去的也不过是距邶城一个半小时车程的水城。
　　晚上一起吃过饭，同学邀代珉萱打牌，代珉萱笑道：“我妹妹睡得早，我先带她回房了。”
　　民宿隔音不太好，两人安静待在房里，不断听到附近不同房间传来打牌的笑闹声。
　　周琨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掏了本书出来看，代珉萱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坐在沙发上，撩了一下那时还未剪短的长发，说：“去洗澡吧。”
　　“谁先洗？”
　　周琨钰继续看书：“你先。”
　　那时她心里有许多的纠结，想让代珉萱先给她打个样。
　　周、代两家的宅子都大而奢阔，没有共用浴室的时候。而此时的房间这样小，在哪里脱衣服比较好？洗完澡又要不要穿内衣？
　　代珉萱笑了声：“好，我先去。”
　　代珉萱是在浴室里才脱的衣服，洗完澡出来时，虽然没穿内衣，但整整齐齐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一手拿毛巾按着滴水的发尾，一边叫周琨钰：“你去洗吧。”
　　周琨钰站起来：“嗯。”
　　等她自己进了浴室，才知道这民宿的浴室里有多不好挂衣服，代珉萱非得在浴室里脱，那可见她有些……害羞？
　　周琨钰也不知这个词用的对不对。
　　她打开淋浴，盯着隔间的玻璃上，全是方才熏出的水汽。
　　刚刚代珉萱在这里洗过澡。
　　她心里隐约涌出某种微妙的感觉。
　　洗完澡出去，代珉萱已经吹完头发了，文文静静披在肩头，衬着白皙的一张脸。其实代珉萱下颌线长得略有些英气，又被她从幼年便开始显露的沉稳气质所消解，变为一派儒雅。
　　她正在看电影频道放的一部老译制片，周琨钰记得，是《夺宝奇兵》。
　　周琨钰拿着吹风问：“我吹头发会吵到你吗？”
　　代珉萱盯着电视摇摇头。
　　周琨钰背对着代珉萱，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隐隐听到电影里的台词：“我发现只要坐下来好好思考，答案自然而然就会出现。”
　　周琨钰发现自己有些紧张，因为头发还有三成湿着，她就关了吹风。
　　然后钻到床上捂着被子。
　　电影还在继续，代珉萱依旧安静。
　　周琨钰裹在被子里问：“电影还有多久？”
　　代珉萱没回答，好像看得很专注。
　　周琨钰也没再问。
　　她在被子里闭着眼，呼吸平稳，甚至没翻过身，但她一直没睡着，她觉得代珉萱也知道她没睡着。
　　直到电视里响起电影片尾曲，周琨钰也说不上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起了更深的一口气。
　　代珉萱关了电视。
　　接着关了灯。
　　周琨钰阖着眼，却知道代珉萱就站在她床边。
　　她捏紧被子，手指陷进薄薄的棉绒里，直到发痛。
　　有着两张床的民宿标间里，代珉萱爬上了她的这一张，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
　　周琨钰的呼吸一瞬近乎停滞，睁开眼也什么都瞧不见的黑暗里，还能听到隔壁不断传来打牌喧闹的声音：“四个二，炸！”
　　周琨钰总觉得夜里隐隐有点声音时，反而更能衬出那份安静，她能听见怦怦、怦怦的心跳声，说不上是来自她的胸腔，还是来自身后的代珉萱。
　　她想转身，可代珉萱轻声说：“别动。”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拥抱。
　　两人真正相接的皮肤，其实唯有裸露在外的两截脚踝。
　　那年她已十九，代珉萱二十二，若说完全没察觉两人间的微妙气氛，着实有些虚伪。
　　当代珉萱的体香环绕着她。
　　从那冰冷冷的大宅里唯一有温度的姐姐，到青春时懵懂悸动的对象，她和代珉萱待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多了，连她自己都很难说得清，心态到底是何时起，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又一次想要转身，可代珉萱箍着她胳膊，又说一次：“别动。”
　　“就这样。”
　　她把手往上抬，在被子里摸索着，握了握代珉萱的指尖。
　　代珉萱犹豫了下，反手握住了她。
　　在隔壁传来的打牌声和两人的心跳声中，周琨钰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代珉萱已经回自己床上去了。
　　代珉萱有和她一样的心绪么？当天她们就随同学返回邶城，她没有任何机会去问代珉萱这件事。
　　又过了很久，沈韵芝找她们谈了一次话，两人的关系陡然疏离。
　　在周琨钰的青春岁月里，那便是她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了。
　　她们从未越界。
　　这时，距那次旅行十年后，越发成熟端庄的周琨钰坐在美容院里吹头发，美容师见她看着手机，探头瞥一眼：“水城？周小姐要去旅行？”
　　周琨钰笑道：“随便看看，等有时间再说吧。”
　　“说起来虽然这么近，我还从来没去过水城呢。”美发师问：“周小姐去过么？”
　　“去过一次，还是上大学的时候了。”
　　“好玩么？你喜欢那儿么？”
　　周琨钰默了下，才答：“说不清楚。”
　　当时的心情，已被后来岁月里的太多际遇混淆了。像一张年代过分久远的画，矿物提取的华彩都在空气分子里弥散，以致画卷上的景致模糊了细节，只剩粗浅形状。
　　喜欢么？怀念么？
　　好像真的已经说不太清了。
　　妆化得差不多的时候，接到陈祖铭电话：“过来接你了么？”
　　周琨钰礼貌报上美容院地址。
　　倒并非陈祖铭多体贴，也非周琨钰多享受殷勤，两人都清楚，这是为了陈家和周家面子好看。
　　从美容院出去的时候，陈祖铭的豪车在门口等，司机在车里，他西装革履的站在车边。
　　望着周琨钰笑道：“很漂亮。”
　　周琨钰回以微笑：“你也不差。”
　　而两人都知道，这只是客气的恭维话罢了。
　　陈祖铭请她上车，周琨钰坐在车里想，真正觉得对方漂亮的时候，会表达的不是嘴，而是眼睛。
　　上次辛乔在出租屋见到懒得脱下礼服的她时，虽然满腔愤怒，但那愤怒撞碎了眼底的星河溢出来。
　　一点一滴，都是惊艳。
　　周琨钰和陈祖铭两人同时出现在酒会，引起不小关注。
　　有贵妇终于忍不住，过来攀谈，热情笑问：“你们这是定下来了？”
　　周琨钰柔润的扬唇：“柳阿姨，年轻人互相了解是很正常的事。”
　　贵妇走后，陈祖铭问：“这是什么意思？”
　　周琨钰淡定道：“话不能说太满，如果出现变数，对两家名声都不好。”
　　陈祖铭：“还能有什么变数？”
　　他的生活是没有变数的。
　　他被友人叫走，周琨钰一个人持着软饮举目四望，这些人虽穿着不同的礼服、做着不同的发型、端着不同的酒，但他们都顶着一张面目模糊的脸，他们的生活都没有变数。
　　她是他们中的一员，从出生那刻起就望的到终点站，像列沉闷的列车顺着既定轨道行驶。
　　不像辛乔。
　　辛乔表面的淡漠下藏着鲜活的愤怒，不受任何人控制，甚至不受她自己控制。
　　站得累了，周琨钰走到桌边坐下，在桌布掩映下悄悄脱下高跟鞋，扭转放松自己的脚趾。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她的人生。
　　露在桌上的那一面是端庄的，优雅的，无可挑剔的。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会叛逆到在白衬衫下穿妖娆繁复的黑色蕾丝，又或是在桌下脱掉自己的高跟鞋。
　　在酒会掏出手机是不礼貌的，可周琨钰一手按在自己的手包上，留心着手机是否震动。
　　可是谁会联系她呢？
　　******
　　邶城另一端，旧筒子楼。
　　“老姐，你今晚去散步么？”
　　“老姐？”
　　辛乔这才回过神：“你吃饱了？”
　　辛木点头：“我问你去不去散步，你发什么呆呢？”
　　辛乔看一眼盘里：“怎么把蛋吃了苦瓜都剩下了？挑食可不好。”
　　辛木忍无可忍：“你知道大人为什么不挑食么？因为买菜的都是她们，自己不爱吃的可以不买！”
　　辛乔笑笑。
　　她是个寡言的人，但辛木挺会耍贫嘴，这有点随了辛雷。
　　方才她是刻意避开了辛木的问题。
　　要不要出去，她没想好。
　　周琨钰有事，她去南汇景苑做什么？
　　洗完碗，辛木问她：“老姐，今天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嗯？”
　　“你不是说醋快没了吗？你要去小卖部买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辛乔忽然想起之前那一次，辛木也是放弃了刷卷子的时间，跟她一起去小卖部买洗洁精。
　　那次辛木是因为全班同学都有的那个麦当劳联名款玩具而低落，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像只小动物般依偎在辛乔身边，籍着她的体温同走一段路。
　　辛乔知道自己不会安慰人，也许这样反而是更好的方式。
　　当下应道：“好啊，我们一起去买醋。”
　　姐妹俩一起下楼，走到街口，照例是辛乔走进小卖部去买醋，辛木站在路灯下等她。
　　等她拎着醋回来，对辛木说一声：“走吧。”
　　辛木点点头，跟在她身边。
　　深深的旧街里路灯总算修好了，瓦数不高，灯光昏黄的好似起了一层雾，辛乔眼一瞥，瞧见电线杆边的草丛里藏了只蛐蛐。
　　她笑了声，问：“木木，你想养蛐蛐么？”
　　她小时候，辛雷就给她捉过蛐蛐。大概只有她们这种在老城区旧街里长大的孩子，才体会过这种乐趣。
　　辛木笑着点点头。
　　辛乔把醋递给辛木：“拎着。”
　　自己过去捉，想不到那蛐蛐灵巧极了，饶是她动作算十分快，也被它三两下蹦到墙根深处逃脱了。
　　如果抓到了应该是员“战将”，可以和其他大爷精心饲养的蛐蛐斗上一场。
　　辛乔有点可惜，走回辛木身边来。
　　辛木笑话她：“还片儿警呢，连只蛐蛐都斗不过。”
　　辛乔：“我这是让着它。”
　　瞥见自己手指上沾了泥，拍了拍，却仍是灰乎乎一片。
　　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周琨钰那件香槟色礼服。
　　辛乔的生活里是没有那样的缎子的，太娇贵，手指轻轻一揉就会打皱。深深浅浅的堆叠着，衬得周琨钰的皮肤上似有月光流淌。
　　那样的周琨钰曾在她掌下绽放，而现在呢？周琨钰会不会在另一场酒会，和陈祖铭在一起，穿着同样缎子的礼服。
　　而她站在被时光抛却的旧街里，带着刚抓完蛐蛐的一手泥。
　　辛乔把辛木手里的醋接回来，再次和辛木沉默的往前走去。
　　步子深深浅浅，时光摇摇晃晃，辛木忽然开口：“老姐。”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辛乔的脚步微妙一滞，又继续往前。
　　挑挑唇角：“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辛木说：“感觉。”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前段时间开心，有时候又觉得你比前段时间不开心，很矛盾。”
　　“小丫头。”辛乔笑：“别东想西想的装深沉。”
　　和辛木一起回了家，陪着辛木又刷了会儿卷子，直到辛木睡下了，她才轻手轻脚的又一次出门。
　　等来了181路夜班公交，她上车坐到窗边。
　　路灯混着月光，变作洒了金箔的牛奶淌进来，她往旁边挪了个座位，躲进一片阴影里。
　　她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周琨钰一样，不喜欢光照在自己身上了。
　　到了南汇景苑，辛乔下车。
　　上次周琨钰给了她门禁卡和钥匙，她上楼，打开2803的门。
　　里面黑漆漆一片。
　　当然，周琨钰是不可能在这里的。
　　打开灯，她坐到沙发上环视屋内。
　　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被激烈的情绪冲撞着，或愤怒，或焦灼，或是冲昏头脑的欲念，好像又变成了她们初初认识的那时候。
　　不过，既然拿周琨钰没办法，既然决心要跟周琨钰和好。
　　今天趁着周琨钰不在，她想平心静气的看一看这里。
　　然后问问自己：辛乔，你不会后悔的，对么？
　　她站起来，踱到阳台，给自己点了根烟。
　　手机就在口袋里，她很想摸出来，给那串不能存名字的手机号发信息：“你在哪？”
　　她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现在才发现，她其实怕周琨钰的答案。
　　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
　　现在，她怕她也不是周琨钰的第一选择。
　　曾经辛雷选择信仰，她妈妈选择了虚荣，而现在她怕周琨钰会选择过往。
　　周家是周琨钰生长了近三十年的根，就算周琨钰爱她，可她真能争的过么？
　　直到吐出最后一口烟，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之前辛木说，跟周琨钰和好的这段时间，她有时看起来比分手时开心，有时看起来比分手时不开心。
　　赤诚的孩子直觉总是敏锐，即便和好了，总是不断会有新的细节跳出来，往她心底最不安的地方戳。
　　时间晚了，辛木一个人在家，她该走了。
　　走出楼栋后，月光一路晒着，令她如芒在背。
　　她抚了抚后颈，回头看了眼罩在月光下的2803阳台。
　　总有一天的吧。
　　总有一天她会变回不再害怕光明的模样，和周琨钰一起坦坦荡荡走在日光下、月光下的吧？
　　******
　　邶城一百多公里外，水城。
　　表面青砖石雕的古朴建筑，内里其实十分现代化，包间里，周济言与客户谈着接下来的合作，代珉萱作陪。
　　真正能策动人心的，并非慷慨陈词，而是润物无声。
　　代珉萱便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周济言唇角笑意渐深。
　　事情差不多谈定，代珉萱反而开始出神。
　　她轻声招呼：“我去趟洗手间。”
　　周济言替她拉开椅子，一手轻扶她的后腰。
　　代珉萱身形微僵，但并未表露出来。
　　直到走进洗手间，锁上门，淡定从容的面具一瞬破防。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眼，不是没有犹疑和恐惧。
　　来水城之前，她妈替她收拾行李，特意塞进一件黛蓝吊带睡裙。
　　在周家和代家开始定二人结婚的日子后，所有人都知道这趟旅程意味着什么。
　　赴晚宴前，两人先回了趟房间略作整理。
　　一个房间。
　　那时并未做什么，周济言只是解开衬衫袖扣，挽起袖子去洗了个手。
　　代珉萱已经开始紧张。
　　到这年纪还未经人事，说起来是否有些荒唐。
　　这么多年，她是在为谁封闭自己。线诸傅
　　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其实从小她就明白，为了周代两家彼此牵连的更紧密，她和周济言的结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里的手机摸出来，指尖发颤。
　　点出与周琨钰的对话框。
　　她要说什么？说她在与周济言的关系将成既定事实的这一晚，到底还是害怕了？
　　难道周琨钰会同情她么？难道周琨钰能给她一个解决方法么？
　　代珉萱把手机丢回包里，双手撑着盥洗台，头深深埋了下去。
　　三个地方，三种情境，三部手机，牵动着三个人混乱的思绪。
　　窗外摇摇晃晃，照着她们的，是同一轮阴晴不定的月。
　　******
　　今晚的酒会，陈祖铭不打算留太久，提前离场某些时候也是身份的昭显。
　　他的家族令他注定成为众星捧月的对象，不少人送行时都望着他和周琨钰笑。
　　周琨钰撩了撩头发，遮住雪白的肩。
　　那些人没有说话，眼神却在一个个往外蹦成语——“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周琨钰的皮肤太薄，觉得自己被这些眼神灼得千疮百孔。
　　陈祖铭把她送回了家。
　　周琨钰望着离去的车影忽然想：他是要去见之情人么？
　　她没有谴责的立场，因为她也在和辛乔做同样的事。
　　隐秘而不堪，藏在月之阴面。
　　周琨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高贵？就因为你和辛乔之间有真正的感情、而其他人之间没有么？
　　你又怎么知道其他人之间没有？
　　说起来，只要她和陈祖铭订婚，陈祖铭和那男演员、她和辛乔，不都会被概括成辛乔口中的那两个字——“偷情”？
　　她怎么会把辛乔置于这样的境地？
　　周琨钰实在不想待在这竹林掩映的老宅，打车去了自己公寓，一进门，终于得以踢掉折磨了她整晚的高跟鞋。
　　往里走的时候，又瞥到放在立柜上的那个星星罐子。
　　周琨钰脚步滞了滞，丢开手包，把星星罐子拿在手里。
　　辛乔身为排爆手观察力卓绝，初到她公寓时就注意到这个，里面装满她叠的纸星星。
　　周琨钰手指在玻璃壁上摩挲，在心里问自己：看这罐子做什么？难道里面的这些星星，就能证明她曾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就配和辛乔在一起么？显注府
　　“曾是”。
　　周琨钰勾起唇角笑了笑。
　　只要她拿手里掌握的证据去同周承轩谈判，她哪里还来的什么良心。
　　要想好好跟辛乔在一起，她注定得抛却自己的良心。
　　她呼出一口气，把罐子放回原处，拎起手包出门打车。
　　她没有联系辛乔的底气，至少，她还可以去南汇景苑。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辛乔当然不在这里了，她都说自己今晚有事了。
　　直接踢掉高跟鞋，也懒得穿拖鞋，摸黑走到客厅，才恹恹的开一小盏落地灯，坐到沙发上，总觉得飘着辛乔身上的柠檬香。
　　幻觉太强，辛乔一周没来了，这里怎么会有她身上的味道？
　　这段时间周琨钰真的很累，被晚宴上的酒气一熏，连头都发晕，侧躺在沙发上。
　　浓密长发散落，遮住她发烫的脸，和微阖的眼。
　　睁着眼做什么呢，依然看不清前路。
　　******
　　时间往回倒退一点。
　　刚才，辛乔一直快走到旧筒子楼，一摸口袋，才发现钥匙没了。
　　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并没在任何地方把钥匙掏出来过。
　　唯一的可能性，是坐在南汇景苑的沙发上时滑出来了。
　　她只好折回去拿，因为马上就走，不想又开一次灯惹人瞩目，打开手机手电对着沙发，却没找着，另外去过的地方是阳台，她拉开门走出去。
　　不曾想，周琨钰这时开门进来了，因阳台半拉着遮光帘，她并未瞧见辛乔。
　　辛乔想叫她，看着周琨钰的那一身晚礼服不知是不是陪陈祖铭去应酬，蜷了下手指，却又叫不出口。
　　犹豫之间，瞥见周琨钰在沙发上躺下了。
　　辛乔关了手电，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让她在这里暂且躲一躲吧，抛开所有的愤怒、怨怼、委屈、纠结，让她再安静的，看一看熟睡时剥离了伪装的周琨钰。
　　******
　　周琨钰在沙发上还未睡着，忽然听到极轻的敲门声。
　　一定是幻听，她没点外卖，也没有其他人会找到这里来。
　　她躺着没动，过了会儿，再次响起轻轻的：“咚咚”。
　　周琨钰撑着身子坐起来，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是辛乔么？
　　辛乔为什么不拿钥匙开门？
　　是想试试她在不在么？
　　她趿了拖鞋匆匆过去，不忘防备的看一眼猫眼，怕不是辛乔而被其他人发现她在这。
　　借着楼道里的光，猫眼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一张脸。
　　一张本该在一百公里外水城的一张脸。
　　周琨钰抿了下唇，拉开门。
　　代珉萱抓住她的手：“阿钰，我做不到把自己给他。”
　　“我喜欢的……是你。”


第66章 
　　周琨钰愣在原地, 一时忘了推开代珉萱。
　　两人并不知道，此时遮光帘掩映的阳台上，辛乔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听着两人的这段对话。
　　她没想一直藏着, 方才代珉萱来敲门时，她就想出去说自己也在, 不过要先走了。可代珉萱的话一出口，她反而不知如何出去打断了。
　　周琨钰扶着代珉萱：“你喝多了, 先进来再说。”
　　******
　　周琨钰把代珉萱扶到沙发上：“喝水么？”
　　代珉萱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周琨钰：“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你怎么会喝酒？”
　　代珉萱一向是最稳重自持的人, 连周琨钰做不到的事她都能做到。这么多年, 她简直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样板, 代家温婉的二小姐，慈睦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她几乎没有任何放纵自己的时刻，最接近于放纵的一次，大约便是大四旅行那次，从身后拥住了周琨钰。
　　而今晚, 滴酒不沾的代医生，几乎放任自己到喝醉的地步。
　　不喝醉怎么办呢？她酿不出足够的勇气。
　　现下她坐在这里，微红着眼尾，轻拍一下沙发：“阿钰, 过来坐。”
　　周琨钰沉默的坐过去，但与代珉萱隔着段距离。
　　代珉萱突然出现在南汇景苑时, 她其实没太多意外。
　　她之前就怀疑了，偷拍她和辛乔的会不会是代珉萱。
　　为了慈睦集团的利益？为了不让她走“歪路”？还是为了对她的占有欲？周琨钰很难说清代珉萱的目的。
　　并且她也想过, 如果偷拍的是其他人还好, 如果真是代珉萱, 她租南汇景苑的事估计瞒不住。
　　因为代珉萱太了解她了，也太熟悉她的行事方式了。但她手里到底握住了周承轩往事的证据, 如果代珉萱再度发难，她总算可以掣肘。
　　真正令她意外的是，会听到代珉萱亲口说出那句：“我喜欢的……是你。”
　　代珉萱往她身边凑了凑。
　　今晚是商务应酬，所以代珉萱和平时一样，穿着端庄得体的衬衫与一字裙，可这时她葱白的手指微颤，捧起自己夫家妹妹的脸，深深看向她眼底。
　　周琨钰蓦然想起初中三年级的暑假，她学生生涯中唯一一次没考好，沈韵芝语调平和，话语轻轻的内容却严厉：“拿这样的分数，配做周家的女儿么？”
　　那时是代珉萱找了个借口，把她带到屋外的院落里，她勉力笑了笑：“阿姐，什么事？”代珉萱摇摇头：“没有什么事。”
　　之后深深看了周琨钰一眼。那样的眼神，与今日无异。
　　周琨钰一直以为自己是更接近于心动的人，毕竟她从小长大的岁月里，全是代珉萱。
　　小时候她总觉得大宅幽深深的吓人，病逝的鸽子被掩埋于竹林之下，所以雷雨夜，留宿的代珉萱会偷偷溜进她房间，陪着她。
　　小时候她与沈韵芝丝毫不亲近，餐桌上从不说自己不爱吃的菜，是代珉萱替她说：“阿钰不吃香菜。”
　　后来上学，两人齐齐变成身姿纤长的少女。
　　代珉萱的广播站和她的文学社。代珉萱的高三（1）班和她的初三（2）班。
　　刚开始只是庆幸，总和其他同学有着距离感的自己，不用在学校里孤独的往来。
　　或许是从高中部那件极衬代珉萱的校服开始。
　　或许是从她埋头做题时、教室广播里传出代珉萱好听的播音腔开始。
　　或许是从两个班同时上体育课、看代珉萱那摇晃在脑后的马尾开始。
　　代珉萱对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在看来，或许比她更早。
　　她们从小生长在过分幽邃的老宅，空洞洞的四面来风，她们是角落里互相依偎的并蒂植物，只有她们互相理解、互相陪伴。
　　而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阿钰”这个称呼承载的情感开始转变，不再只是对跟在身后的妹妹。
　　她们的眼尾是如何弯成同样温婉的弧度，拒绝男生递来的情书和巧克力。
　　她们是如何流连在荣誉栏前，互相关注着每次月考的高三第一名和初三第一名。
　　她们是如何在白信笺上写下故意变体的字，絮絮聊着那些毫无意义的琐事。
　　直到她考上医大，两人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说了些什么，忘记了，只记得在自己望着操场上一个男生跳投时被同伴盖帽，代珉萱的声音很轻又很低的响起：“阿钰。”
　　其实代珉萱什么都没说。她们俩从小一同长大，彼此之间太熟悉了，周琨钰反复在心底暗忖过很多次：她对代珉萱到底是依恋更多，还是真实的……心动？
　　代珉萱本科毕业后，也常常来找她。
　　两人一起在医大的操场散过步，一起吃过医大的食堂，一起去过医大的图书馆，而她坐在窗边给周琨钰画过一幅像。
　　这样的感情是什么，或许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毕竟成年后她们最亲近的接触，不过就是代珉萱大四旅行时，自身后的那次轻轻相拥。
　　直到周琨钰大四，沈韵芝把她俩叫到房间：“你们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沈韵芝：“我今天既然找你们来，肯定是已经注意你们一段时间了。”
　　周琨钰看了下垂眸沉默的代珉萱，其实那时她只是在想：她是喜欢代珉萱么？
　　如果是的话，她其实愿意为她和代珉萱争一争。
　　代珉萱是了解她的，就像她成年开始，便会在端雅的白衬衫下穿繁复的黑色蕾丝。她温顺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疯狂。
　　只是当“到底是不是喜欢代珉萱”这念头还在她脑子里盘旋的时候，先开口的人是代珉萱：“韵芝阿姨，什么都没有。”
　　她仰起面孔笑笑：“我打算出国进修，还没跟我妈商量，所以，也还没告诉您。”
　　沈韵芝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下来：“阿萱，阿姨就知道，你从小最懂事。”
　　什么都没明说，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明确萌芽的心动，就这样被掐灭了。
　　周、代两家的一切都是这样，就像老宅是掩映在层叠的竹林之中，一切情绪的涌动都是河面下的暗流。
　　周琨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微微垂头唇边勾出的那抹笑意，到底是嘲笑代珉萱、还是自嘲。
　　她们太过清醒，就像马戏团从小被拴在树桩上的象，太清楚用力挣脱的话铁链会在身体上勒出怎样的斑斑血痕，那样的疼痛让她们在开始挣扎以前，便自己放弃了。
　　后来代珉萱远赴国外，两人的物理距离被无限拉远。
　　再后来，代珉萱回国，她们又都进了慈睦工作，但每次相见，要么是在周家或代家的餐桌边，要么是共同出席聚会晚宴。
　　而暗中，总有双眼审视着她们的言行。
　　周琨钰早认定她和代珉萱渐行渐远了，可为什么代珉萱现下坐在这里，说出了她意想不到的“喜欢”二字。
　　她别开脸，也挡开了代珉萱的手。
　　代珉萱怔了下。
　　周琨钰笑了笑：“阿姐，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代珉萱瞧着她，眼尾因喝多了酒而微微泛红。
　　周琨钰制止她靠近，继续问：“你说‘喜欢’的意思，是想要跟我在一起吗？”
　　周琨钰觉得自己真是跟辛乔待久了，以前的她怎会问出这么直白的话呢？
　　她和代珉萱都习惯了河面下的暗流，什么都不必挑明。
　　可她不要那样。
　　不要晚宴上刻意拉远的距离。不要一个人不知所措的寂寂的夜。不要餐桌边说起对方与他人关系时故作从容的笑。
　　代珉萱不答话，就那样看着她。
　　然后抬手，一颗，一颗。
　　正装衬衫形状笔挺，从来勾勒出的都是稳重与矜持。直到此时被攻破了防御，露出代珉萱雪白的一截脖颈。
　　而代珉萱的皮肤太薄了，喝了酒，碰也不需要碰，变作打翻胭脂又慌乱擦拭过的淡淡的粉。
　　周琨钰讶然：“你做什么？”
　　代珉萱望着周琨钰月白礼服的细细肩带。
　　周琨钰肩峰的形状很好看，像连绵起伏的山峦，肤色给上面覆上莹润的雪。
　　代珉萱轻声问：“难道你没有想过么？”
　　又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过。”
　　周琨钰心里一跳。
　　屋内的两人并不知道，此时的阳台，辛乔在一片黑暗里默默站着，垂着眸，不去看那两人。
　　周琨钰定了定神，攥住代珉萱想要继续往下解衬衫扣子的手腕，阻止了她动作又放开：“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代珉萱：“周济言，陈祖铭，他们什么都不算。”
　　“表面上的妥协，反而能让我们获得更多自由。做到了家人需要我们做的事，他们就不会再管我们太多。”
　　“我花七年时间想通了这一点，你为什么还想不通？”
　　周琨钰比她自己想象中平静：“你是从水城过来的？”
　　代珉萱点头：“我说突然有急事，让司机送我。”
　　“阿钰。”一向自持到内伤的代二小姐，说了此生最出格的一句话：“让我把我自己给你。”
　　周琨钰挑挑唇角：“然后呢，再去跟我大哥结婚？”
　　她倏然发现，其实把这些话挑明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比一直闷闷的压在心里好多了。
　　像辛乔那样横冲直撞的活着，果然畅快。
　　代珉萱被她逼得顿了顿：“我可以不跟他发生关系。”
　　周琨钰唇角笑意不减反增：“但你必须要跟他结婚，对吗？”
　　代珉萱向来挺立的衬衫领口此时半垂着，淡绯的锁骨媚态间开始露出一丝狼狈。
　　她开始环视这屋内。
　　“你怎么会租这样的地方？”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为了她，对吗？”
　　周琨钰：“你跟了我那么久，还有必要问我这问题么？”
　　代珉萱的眼神定了定，像是消化了下这件事，然后轻声说：“我不介意。”
　　“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很压抑，你想发泄，你想找刺激。”
　　她伸手把周琨钰垂在肩头的发丝拂好，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其实周琨钰也在心里梳理过很多次：她对辛乔到底有多爱？
　　她爱上辛乔这样一个与她完全相反的人，会不会潜意识里，的确因为她想要反抗周家？
　　那些缠绵悱恻的吻。藤蔓般缭绕的拥抱。没有明天般的纵情。
　　会不会的确是为了发泄？
　　可是最后。
　　像大浪淘尽后露出水底的石块，辛乔一双清亮的眼在她心底露出来。
　　愤怒的。冲撞的。纯粹的。欣悦的。
　　她发现自己心里清楚铭刻着那双眼的每一种情绪变化。而无论如何改变，即便是在强压着愤懑的那次亲密中，那双眼也坦荡如初。
　　她摇了摇头，很肯定的告诉代珉萱：“不是发泄。”
　　代珉萱的脸色变了：“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她吧？”
　　周琨钰笑了，再次摇了摇头：“不，阿姐，我爱她。”
　　代珉萱怔在当场。
　　“不可能。”不知过了多久，代珉萱的语气，像小时候指出周琨钰做错了一道数学题：“你们是太不一样的两个人了。”
　　周琨钰反问：“为什么一定要一样呢？”
　　“因为你们的学识，教养，金钱观，乃至喜好，都决定了你们相处起来会非常困难。”
　　周琨钰回忆了下：“我不这么觉得。”
　　她回忆时微扬的唇角刺痛了代珉萱：“你会后悔的。”
　　周琨钰提醒她：“阿姐，不早了，你该走了。”
　　“还要回水城么？我找车送你？”
　　代珉萱摇头：“我回我自己家。”
　　“然后呢？”周琨钰笑笑：“你还是会跟我大哥再见面，还是会跟我大哥结婚。”
　　“阿姐，你说我想不通也好，说我轴也好，我早说过了，我要的不是这样。”
　　周琨钰站起来：“请回吧。”
　　代珉萱摇摇晃晃站起来：“没关系，你现在想不通，我等到你想通的那天。”
　　她拎起自己的包，周琨钰想了想，还是抓起披肩跟上她：“我送你。”
　　她从没见代珉萱喝过酒。
　　代珉萱的步子略微踉跄，周琨钰刚要扶住她，阳台的门忽然开了。
　　辛乔不知在黑暗里站了多久，随着屋内的灯光淌出来，她微眯了眯眼。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周琨钰踏进玄关时开了灯，如果她今晚不是厌倦的直接踢掉高跟鞋而没穿拖鞋，那么她早看到鞋柜边辛乔的鞋了，她早发现辛乔其实也在了。
　　而到了现在，三个人各自默默站定，没有人说话。
　　灯光的白是惨白的白。
　　阳台的黑是墨黑的黑。
　　而其间混沌流淌的，是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心事。
　　直到辛乔开口：“抱歉，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只是刚才的情形，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打断。并且放心，我没有偷看你们。”
　　周琨钰动了动嘴唇。
　　然而辛乔看向的是代珉萱：“代小姐，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吧。”
　　周琨钰：“还是我送……”
　　辛乔：“你穿礼服，大半夜的，不方便。”
　　代珉萱这时接话：“好，辛小姐，麻烦你送我。”
　　三人一起走到门口，辛乔瞥了周琨钰一眼，周琨钰在她没有任何感情和温度的眼神中后退了半步，门就被辛乔关上了。
　　辛乔和代珉萱出门，问她一句：“能走么？”
　　代珉萱：“可以。”
　　电梯里，两人默默站着，都没说话。
　　走出小区外的时候，辛乔：“在这等等。”
　　她让代珉萱在树下休息，一个人到路边打车。
　　这小区位置不比周琨钰公寓小区高端，这份差距体现在电梯、楼体、小区大门，甚至体现在小区外的路灯。
　　路灯透着不太明亮的昏黄，洒下来，让整条路变成弥着雾的河。
　　辛乔知道代珉萱在树下看她，那样的眼神让她觉得，河水没过了她的腰。
　　她站在河水巨大的冲刷力下，不知自己的双腿该如何自处，可一松劲，她整个人就会在湍急的河流中魂飞魄散了。
　　夜色那么静，偶尔有车开过，车上的人一定不知道，看上去静谧站着的她和代珉萱，灵魂正在怎样的挣扎求生。
　　当然还包括楼上的周琨钰。
　　出租车来了，辛乔伸手招停，转过身，不待她叫，代珉萱便拎着包向这边走来。
　　她让开后门，代珉萱钻了进去。
　　她平时会坐副驾，但这一次，她和代珉萱一起坐在了后排。
　　代珉萱并不意外，很自然的往里坐，让出了靠门的位置。
　　出租车一向开得野，没有人说话，只有司机听的深夜电台聊着情感话题，副驾的车窗半开着，夜风汹涌而来，拂乱辛乔的马尾和代珉萱的短发。
　　代珉萱用小指把发尾勾到耳后。
　　辛乔提出要送代珉萱的原因是，她想看看代珉萱是个怎样的人。
　　以前她见过代珉萱三次，一次是在出事的会所外，一次是在周家老宅，一次是辛木住院时在慈睦，她和周琨钰在屋檐下躲雨，代珉萱来接走了周琨钰。
　　还有其他在医院里偶遇时的匆匆一瞥，可以不计算在内。所以，她其实对代珉萱完全不了解。
　　她对代珉萱的大略印象是，干练，稳重，长得漂亮，像一个很有名的女主播，不过，有点装。
　　今晚偶然撞破的局面，让她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代珉萱。
　　并给她重新冠以一个定义——“周琨钰一度将要心动的那个人”。
　　不知代珉萱是否怀着同样探究打量的目的，才答应让她送的。
　　问一些表面的问题没有意义，两人只是同坐在出租车后排，默默感受着彼此的气场。
　　直至车开到代珉萱的家附近，代珉萱下车：“谢谢了。”
　　辛乔很淡的点了一下头，重新上车。
　　代珉萱敲了敲车窗。
　　辛乔把车窗降下来。
　　“你是要回去找她么？”
　　辛乔点头：“我这人不喜欢什么都是含糊一片，所以，有些话要找她问清楚。”
　　******
　　出租车在昏黄的琥珀河中飞驰，这是夜色温柔又残酷的地方。
　　营造出一种类似酒液的氛围，溺毙多少人的伤心。
　　这其中，多少人万劫不复，多少人劫后余生。
　　车一路开到南汇景苑外，辛乔走进小区，上楼。
　　还没来得及拿钥匙，门直接从里面推开了。
　　周琨钰抱着双臂斜倚着墙，不知在玄关站了多久了。
　　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流露出美丽与脆弱，但辛乔不是来这里欣赏她的。
　　她走进去，周琨钰跟着她：“要喝水么？”
　　辛乔瞥一眼茶几上代珉萱喝过的水杯：“好啊。”
　　她发现人的心里一旦确定了某种想法，就会呈现出某一种平静。
　　周琨钰倒水过来，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周琨钰默默在她旁边坐下，缎面的礼服裙摆看上去像一尾人鱼。
　　辛乔开口：“我没想偷听，可，我确实听到了。”
　　周琨钰点点头，略有些疲惫的扶了下自己的后颈。
　　辛乔：“所以你之前说没有心动的机会，是因为，你想要心动的对象，是……代珉萱。”
　　她们的家族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周琨钰：“是。”
　　辛乔挑了下唇角。
　　“之前偷拍我们的是她吧，她还是一直盯着你，所以能找到这里。”
　　周琨钰点了一下头。
　　“她今晚来找你干嘛？”
　　“她来跟我说，她喜欢我。”
　　“你不是你未来大嫂么？”
　　周琨钰淡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龌龊？”
　　就像以前欢爱时一样，周琨钰喜欢把一切恶劣的词，毫不避讳的、甚至迫不及待的安到自己身上。
　　辛乔摇摇头。
　　周琨钰：“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拒绝吗？”
　　辛乔沉默良久，方才问：“为什么？”
　　周琨钰一只手肘架在另一只手臂上，抬手摁了一下太阳穴：“因为我告诉过你，我此生只此一次的心动，是对你。我爱你，辛乔，你是不是不相信？”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令她感到疲惫，可一旦涉及到真实的感情，这些她又好像不得不面对。
　　辛乔摇头，坦然道：“我的确不信。”
　　周琨钰想了想：“要我吻你？”
　　像上次那样，让辛乔相信。
　　辛乔又摇头：“你拒绝她，是因为你知道，她会和你大哥在一起。”
　　“你不会接受在那样的状态下和她在一起，因为你珍视她。你根本不舍得也不愿意去破坏那份干净和完美。”
　　“那我呢？”
　　周琨钰一顿，忽地陷入默然。
　　她像等候一份提前预知结果的宣判一样，等着辛乔把那句话说完：“你一边跟陈祖铭接触，一边找我和好。”
　　“你不愿意跟她有任何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地方，却愿意与我在这里偷情。”
　　“周琨钰，你为什么敢说你爱我？”辛乔勾起唇角：“我的干净不是干净，我的尊严不是尊严么？”


第67章 
　　辛乔是一个最看重干净与清楚的人。
　　她的世界里没有灰色地带。她深知正是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让辛雷死亡的真相变得无从追究，让肇事的富二代逃脱惩罚。
　　她唯一接纳的灰色地带，就是为了周琨钰。无论她有多么的痛苦、难堪、纠结, 为了周琨钰，她还是做了。
　　她本以为, 周琨钰就是这样的人。
　　可现下看来，周琨钰分明就知道, 这样的不清不楚, 任何人都接受不了, 连周琨钰自己都接受不了。
　　周琨钰沉默的坐了许久, 缓缓吐出一口气：“辛乔，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本来是想事情彻底解决后再来找你，可是，没有那么容易。”
　　“有多不容易？”
　　周琨钰再次陷入默然。
　　“周琨钰, 我不傻，你拖了这么久的局面，难道真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手术法能解决的么？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周琨钰抬眸看向她。
　　“如果代珉萱这件事，是你自己提前告诉我, 而不是让我今天看到这样的局面，我不会这么难以接受。”
　　周琨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你信我, 好吗？我比你想象的更爱你，你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告诉我, 让我跟你一起扛。”
　　周琨钰的眉心, 很微妙的蹙了一下，如若辛乔不是拥有卓绝观察力的排爆手, 一定捕捉不到。
　　“你答应过不会骗我的。上次被偷拍，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真的，不要再骗我了。”
　　辛乔说话的语气，像一只在路边昏黄路灯下等着被主人接回家的小狗，只要你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她便对你露出柔软的肚皮。
　　周琨钰张了张嘴。
　　辛乔静静站着，等着她。
　　“如果……”周琨钰问：“如果我不是个好人呢？”
　　“你什么意思？”
　　周琨钰笑了下。
　　“告诉我。”
　　周琨钰勾着柔润的唇角：“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啊，一直都在欺负你，还让你看到今晚阿姐来找我的这一幕，对吧？”
　　辛乔站在她面前。
　　“你还是不愿意说对吗？你宁愿让我像今晚这样，也许在未来，去目睹一个我很难接受的事实。”
　　“你宁愿把我置于那样的局面，也不愿意在今晚，亲口告诉我对吗？”
　　“周琨钰，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你在一起。可是你这样，我该怎么和你在一起？”
　　周琨钰坐在原处，埋着头，这日光灯的确太冷白了，照得她脊骨发寒。
　　辛乔又站了许久，给她许多的机会开口，就像在给她们的感情许多的出口。
　　可她怎么能开得了口？她刚才试探性问辛乔的那句话，辛乔的反应足以打消她所有的勇气。
　　让辛乔知道她拿良心去换她们的未来，她们就更不可能在一起了啊。
　　辛乔终是笑了笑——无奈了，放弃了，妥协了。
　　往门口走去。
　　“辛乔。”
　　周琨钰没有任何开口留住辛乔的底气，只是她的心越过脑子，本能的就这么唤了声。
　　辛乔脚步一滞，背对着她，没转身。
　　“辛乔。”周琨钰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回头，好么？”
　　她没有其他任何筹码了，辛乔曾给她的这句承诺，是她现在唯一能下的注。
　　其实她都没做到她答应辛乔的，永远不会骗辛乔，辛乔现在不为她回头，她又能如何？
　　可辛乔到底是为她回头了，瞧着她。
　　周琨钰的心狠狠揪着。
　　辛乔缓缓走回她面前来，蹲在她脚边，握住她的手。
　　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指尖，又捏了一下：“你知道，如果我是你的第一选择，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真的，什么都可以。”
　　周琨钰阖了阖眼。
　　“可是说到底，你不信我，你不敢把你的秘密告诉我。这让一直掏心掏肺信你的我，显得像个傻子。”
　　周琨钰张开眼，望着她。
　　“那么周琨钰，至少，你可以告诉我最后一件事吧？”
　　周琨钰神色凝着，也许为她眼眸里难以抑制的最后一抹温柔。
　　“你春天的那条绿裙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周琨钰的心十分尖锐的刺痛了一下。
　　辛乔问她这个问题，好像要了却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遗憾——她们终于一起度过了春天，却只能以大约每周一次的频率，在这租来的房子里偷情，她到底也没看见周琨钰穿上春天的绿裙子。
　　周琨钰应该打死不开口的。
　　她这样的坏人，应该用那条绿裙子勾着辛乔，恨着她，想着她。
　　可是她看着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那么倔又那么傲的人，眼尾泛起一点难以克制的红，死死咬着唇。
　　她发现辛乔有句话说错了。
　　她们之间，说到底，还是她心疼辛乔，比辛乔心疼她多。
　　她笑了笑开口：“那条绿裙子啊。”
　　她语气很温柔，好像在讲述一个春天树林间刮起绿色的风里，小熊抱着蜂蜜罐子滚下来的童话故事：“很长，到我脚踝，是很薄很软的缎料，风一吹裙角就会飘起来，上面有很细碎一朵一朵白色小花，好像冬天不不甘心的雪粒飘到春天的草坪上，又在恋恋不舍的时光里，一起流连到夏天。”
　　辛乔点点头：“知道了。”
　　她站起身：“再见，周琨钰。”
　　她就是这样的人，告别也要坦坦荡荡，不留遗憾。
　　******
　　明明好不容易决心和好，情势却又急转直下。
　　而夏天不是一个适合失恋的季节。
　　辛乔发现自己训练得太刻苦，好像要把所有的悲伤随汗液一起逼出体内，然后她发现领子后最容易积汗的那一圈，居然长了层痱子。
　　像心情，又疼又痒。
　　她懒得去管。
　　晚上回家，她洗完澡换上不知洗了多少次、领口变得松垮垮的T恤，在厨房里切西瓜。
　　辛木闻着香味过来，又瞥一眼她后颈：“老姐，你居然长痱子了！”
　　红红的一层颗粒，被屋内淌出的灯光照得分明。
　　辛木笑了半天：“这不是小孩儿才长的么？”
　　“老姐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长痱子，每次洗完澡你就给我擦爽身粉。”她问：“我们家还有爽身粉么？”
　　辛乔：“八百年不用，哪有那东西。”
　　辛木：“我去买。”
　　“哎不用了！”
　　辛木已经一溜烟拿了钥匙跑出门。
　　不一会儿，又捧着罐痱子粉跑回来。
　　辛乔无奈笑笑：这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反过来要照顾她了。
　　辛乔已把西瓜端到客厅茶几上了，辛木把粉罐打开，一股清凉的味道扑出来，辛乔赶紧把西瓜往边上移：“你小心着点。”
　　辛木有点兴奋：“老姐，快，低头。”
　　一股凉飕飕的感觉扑到后颈，像薄荷，又比薄荷更凉，激起人小臂上的一层战栗，而辛木扑得太多，一股清香的粉状物在鼻端弥散，呛得两人一阵咳。
　　辛木又笑了半天。
　　辛乔叫她：“别玩了，快去洗澡换衣服，出来吃西瓜了。”
　　“好。”
　　辛乔坐在窄窄的沙发边等，逼仄的一小间浴室里，辛木哼唱一首英文歌的声音混着水流声隐隐传来。
　　她抬头，觉得这客厅的屋顶怎么这么低，也不知外面墨蓝的天幕里，有没有很隐约的缀着一颗星星。
　　辛木洗完澡，换上睡衣走出来，宽肩带背心款，下面配一条宽松中裤，粉色已经洗得很淡很淡了透出一种发旧的白，裙摆处两个口袋上印着两个小熊头像。
　　而无论睡衣如何幼稚，小姑娘手长脚长，已经隐隐有向大人过渡的趋势了。
　　辛乔有点成就感，同时有点落寞。
　　辛木在她旁边坐下，看她悠悠摇着辛雷留下的一把折扇，原本白色的扇面已发黄，而印的“难得糊涂”四个大字犹然清晰。
　　她把手往辛木那边伸了伸，扇得辛木的发尾一摆一摆。
　　“吃么？”
　　“吃。”
　　辛乔放下折扇，一挥手，像发令的将军。
　　她和辛木一人捧起一块瓜，她喜欢把瓜切得很大，脸埋进去，嘴角挂满汁液，吃得酣畅淋漓。
　　辛木放下瓜皮时没忍住打了个嗝，咯咯笑着说：“真爽！”
　　辛乔再一次觉得，夏天不是一个适合失恋的季节。
　　西瓜太清甜，爽身粉味太畅快，摇扇节奏轻盈，屋顶之外的夜空想来都是浩渺的。
　　夏天的一切都为快乐服务，心里的悲伤显得格格不入，像不断充着气却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气球，越鼓越大，反而让人越不敢碰。
　　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
　　直到几周后，有次辛乔出去晨跑。
　　正在椅背上压腿的时候，一个大妈过来用缀着粉绸的扇头怼了怼她的背：“姑娘，我说姑娘，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辛乔回过神来：“大妈，您叫我？”
　　“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大妈说：“我见你总来晨跑。”
　　辛乔点点头：“嗯。”
　　心想大妈总算记得她了。
　　“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别总穿短袖了，你看这天多凉呐。”
　　辛乔茫然的睁了一下眼。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苍翠一夏的树叶开始变黄，阳光少了些炽烈而多了暖融的意味，大妈穿着灯笼袖的红上衣，而身边无论是跑步的人还是散步的人，早已换上长袖长裤。
　　她心里那个在夏天尾巴上不断充气的气球，突然“啪”的一声，像撞上一根极尖锐的针一样，就那样破了。
　　她忽然意识到，春天早已过去了，连夏天也过去了，以后就算偶遇周琨钰，也不用担心周琨钰会穿上那条绿裙子了。
　　她松了一口气，接着是悲伤滚滚而来。
　　她冲大妈点点头：“谢谢您。”
　　跑步回家，跟在写字桌边背英文的辛木说：“我突然有点困，睡个回笼觉，别叫我。”
　　辛木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喃喃背着“everyone is born with the ability to learn”。
　　辛乔回房，以一个婴儿蜷缩在母体里的姿势蜷在床上。
　　奇怪，她分明觉得体内有那么多眼泪，该像夏天的最后一场暴雨，在捕捉到秋日闸口打开的时候倾泻而下。
　　可她哭不出来，躺了会儿，吸吸鼻子，坐起来了。
　　下午，辛乔带辛木去买下周要用的东西，顺便给她买晚上想吃的麦当劳儿童餐。
　　但辛木絮絮跟她说着“马上要月考我可紧张坏了”的时候，迎来惊天噩耗：“海绵宝宝和派大星都送完了，只剩章鱼哥和蟹老板，你要哪个？”
　　辛木原地石化：“我哪个都不要！”
　　辛乔觉得辛木很多时候吃麦当劳，其实都不是想吃麦当劳，而是想要里面的玩具。
　　看着一张将哭未哭的脸，她跟店员说：“劳您驾打电话帮着问问，哪家店还有？”
　　店员好心，打了电话后对她们报出一家店的地址，辛乔看了眼时间：“赶紧的，坐地铁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辛木跳起来就走。
　　店员给她们指路的店在CBD商圈，那儿人流量大，所以备货足。
　　辛乔匆匆拉开门往里走，还差点撞一小孩儿的甜筒上，又赶紧道歉。
　　麦当劳永远热闹而喧哗，鼻端弥散着炸薯条和汉堡的油香味。
　　排队，排了六个人到她们，辛木眼巴巴问：“还有海绵宝宝和派大星么？”
　　“没了。”
　　“啊？！”
　　辛乔：“是另个店给你们打了电话，说你们这边有，我们才赶过来的。”
　　“是，刚才本来还有呢，有人一下过来买了十多份，给送没了。”店员也挺不好意思：“实在抱歉，给您送两个甜筒您看行么？”
　　辛木摇头，落寞里带着一丝生气。
　　辛乔：“要不要那什么哥或者老板？听上去不比宝宝厉害？”
　　辛木还是摇头，拖一下她的手：“走吧，我不想吃了。”
　　两人走出麦当劳，辛乔带着她穿过商场想去坐地铁，辛木忽然一拉她：“琨钰姐姐。”
　　辛乔其实那时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视线本能随着辛木手指望过去。
　　直到瞥见那张温婉又清丽的脸，她大脑才具象的对她传递出一个信息：是周琨钰。
　　周琨钰和两个朋友站在化妆品柜台前，好像在选香水，其中一个应该叫盛宁儿还是什么，辛乔以前和她一起去酒吧时见过。
　　柜姐热情极了，跟网上吐槽翻着三白眼的样子完全不同，周琨钰言笑晏晏，拿着一条扩香片，在半空很轻盈的摆了摆，秀挺的鼻尖轻轻一嗅。
　　柜姐在和盛宁儿说话，周琨钰不知是否觉得无聊，眼神无意识的往这边滑过来，脸上还挂着笑。
　　在望向辛乔这边的时候，甚至没有一瞬凝滞，又流水般的滑走了。
　　扭头去跟柜姐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般柔雅的笑，高跟鞋的鞋尖提起，在地砖上轻轻一点。
　　专柜装潢显示着华贵，周琨钰和盛宁儿一起去买单，辛乔不用刻意去查价也知这一瓶香水抵普通人半个月生活费。
　　辛木：“琨钰姐姐好像没看到我们，我去叫她。”
　　辛乔拉了她一下：“她看到我们了。”
　　周琨钰没有任何表现，但她就是无比肯定，周琨钰看到她了。
　　辛木：“不可能，看到了她怎么会不跟我们打招呼呢。”
　　辛乔：“因为我跟她。”
　　顿了顿：“分开了。”
　　辛木一下子扭头看向她。
　　辛乔觉得辛木会质问她，比如：“你们怎么会分开？是不是你性格太差惹到人家了？”
　　毕竟辛木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周琨钰。
　　周琨钰曾和俞怀远一起救了她的命。曾在辛雷的忌日给她温暖的怀抱。曾接住她很多辛乔连听都听不懂的梗。曾和她头挨头靠在沙发上一起看视频。
　　在今天这奔波两处又没买到麦当劳玩具的节骨眼，辛木失落之下，好像更有理由质问她。
　　但辛木拖着她的手：“走，她不理你，我们也不理她。”
　　辛乔有些意外：“你不是很喜欢她么？”
　　“她……她比我有能力，比我温柔，比我会安慰你。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很容易帮你弄到一款麦当劳的玩具……”
　　曾经咸鱼上都买不到的麦当劳联名款玩具，周琨钰也很轻松的弄到了。
　　辛木却拖着她的手走个不停，她问：“去哪啊？”
　　然后才发现，辛木把她拖回了刚才那家麦当劳，点了一份儿童餐，跟店员说：“打包，玩具我要章鱼哥。”
　　“好的。”
　　辛木又拖着她从队伍里离开，对她晃晃塑封的玩具：“章鱼哥也很好，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没重要到那地步。”
　　“我是可以很喜欢很喜欢别人，但只有你是我姐。”
　　“她让你伤心，我就不喜欢她了。”
　　我不问任何缘由的，站在你这边。
　　在人来人往的麦当劳里，辛乔按了一下辛木的肩：“我突然想去洗手间，你坐着等我会儿。”
　　她匆匆钻进去，锁上门。
　　甚至还没来得及伸手捂住脸，泪水夺眶而出，
　　她觉得自己每次能哭出来都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上次是在晨练的公园，旁边一堆大爷在拍树，也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样能锻炼身体。
　　这次是在麦当劳的洗手间，还能隐隐闻到薯条和炸鸡的味道，让悲伤都染了油星子。
　　她不敢抬手揉眼睛，怕一会儿出去被辛木看出来，就那样垂着头，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往外冒。
　　真像夏天的最后一场骤雨，在秋天来临之时，好像最后一场祭奠。
　　辛乔知道，她千回百转的初恋，终于，就这样过去了。
　　埋着头从洗手间出来，她用清水洗了把脸，又用擦手纸一点点摁干。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好像还好。
　　走出去找到辛木：“走吧。”
　　辛木拖着她的手往地铁站走。
　　辛乔挣了一下：“哎呀，好肉麻。”
　　辛木：“怎么了嘛？小时候又不是没牵过。”
　　辛乔抿了抿唇，任由她那么牵着了。
　　******
　　商场另一端，牛扒馆，作为新晋网红店门口排着一堆人。
　　盛宁儿拿着VIP卡免去排队，直接进去：“逛得我脚都痛了！”
　　另一个朋友笑道：“你战斗力一向可以。”
　　两人絮絮聊着最近好无聊，想去澳洲看粉红色的赫特泻湖。
　　周琨钰小口喝着一杯果茶，她一向话不多，所以此时的寡言也并未显得太突兀。
　　她刚才当然看到辛乔了。
　　目光相触的一瞬，说不上什么感觉。
　　辛乔好像又瘦了点，清隽的脸好像带了更多冷意，一双眸子隔着那么远看也分明，好似比她记忆中更闪亮。
　　她知道辛乔是怎么看她的。
　　言笑晏晏，生活如常。
　　一场心动，像夏日的一场疾风，吹过就过，不留任何痕迹。
　　她也是这样劝自己的。
　　为什么一定要选那么难的路呢。
　　往后退，是让辛乔永远的跟她一起藏在暗处。往前进，是泯灭了良心拿往事的证据去找周承轩谈判。她已被逼得快要发疯。
　　可一个泯灭了良心的人，又怎么和辛乔那样的人在一起呢？
　　倒不如像现在，跟辛乔断了联系，也算用壁虎断尾的方式给两人新生，过一段时间，伤口愈合、新尾长出，辛乔照样能坦荡荡走在日光下，她照自己的习惯藏在暗影中。
　　她该做回一个合格的周家人了，只要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不要来反复刺痛她。
　　她大可以选一条更简单的路。
　　跟陈祖铭订婚，藏起周承轩往事的证据，继续过她优渥顺遂的生活，成为人人称羡的对象。
　　甚至或许，代珉萱还能像以前一样变作她唯一的慰藉。
　　可为什么在一次次面对周承轩表面儒雅的笑时，她仍想把往事挑破。在一次次面对代珉萱欲言又止的目光时，她只想远远的逃。
　　她消极度日，却在刚才偶遇辛乔的时候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主观能动性——
　　她想追上辛乔。
　　可追上又能怎么样呢？
　　她想不透，所以只能坐在这里，喝空面前的一杯果茶。
　　然后劝慰自己：秋天了，夏天的季候风也该吹过了。
　　******
　　周三早上，周琨钰准备出门上班，沈韵芝趿着拖鞋过来问：“阿钰，后天是你生日，想吃什么？我提前让阿姨准备。”
　　周琨钰笑道：“都好，我不挑食。”
　　中午午休，医助来叫她：“周老师，今天是何照的生日，我们订了蛋糕，一起来吃一块吧。”
　　周琨钰笑着站起来：“好啊。”
　　走进休息室，一堆人围着一个奶油蛋糕，正闹着给何照戴生日纸皇冠，何照还有点不好意思。
　　医助提醒她们：“周老师来了。”
　　“周老师，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周琨钰走过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润唇膏，未拆的包装显出精致：“何照，生日快乐。”
　　其实是很贵的牌子，但因只是唇膏这样的小物件，价格并未到让人产生负担。
　　有人起哄：“哇，周老师对你好好啊，何照你好幸福！”
　　旁边人搡她一下：“难道你生日时周老师没送你礼物吗？你天天用的那支护手霜哪来的？”
　　大家都笑，周琨钰冲何照眨眨眼。
　　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体贴，故而何照也能没压力的收下她的小礼物。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寿星，快来切蛋糕！”
　　一块可爱小三角被分到周琨钰手里，她用透明小叉子切一块喂到嘴里：“好吃。”
　　有人道：“我们帮所有人庆祝生日，就是不知道周老师的生日，周老师好神秘啊。”
　　周琨钰挑了一下眉：“就是要你们忘记我的生日才好，我要在你们心里活成长生不老的妖精。”
　　“周老师，建国以后动物不准成精。”
　　一阵笑闹后，众人都散了。
　　周琨钰以前不透露自己生日，是免去科室为她庆生，不然人人来还她人情，给别人造成负担。
　　可是到了现在，周琨钰反而庆幸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生日。
　　生为周家人，真的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么？


第68章 
　　周五, 周琨钰回周家老宅。
　　“阿钰，快来。”沈韵芝把她带到餐桌边：“看看今年的生日蛋糕，喜欢吗？”
　　沈韵芝品味一向不错, 淡黄栗子奶油，裱花毫不做作。
　　除去周琨钰不爱吃栗子以外, 简直一切完美。
　　她微笑：“谢谢妈妈。”
　　不一会儿，周承轩下楼：“阿钰回来了？生日快乐。”
　　“谢谢爷爷。”
　　“人齐了。”沈韵芝叫周济尧：“点蜡烛吧。”
　　周济尧掏出打火机点燃：“三妹, 许愿吧, 让我来猜猜你会许什么？”
　　“那还用猜么？”周承轩道：“自然是许和祖铭的关系顺顺利利。”
　　周琨钰笑容不改, 合十的双掌, 食指微微摩挲。
　　蜡烛熄灭，灯光亮起。
　　周承轩：“阿钰，还是那句话，周家是根，我们都是一片片叶。周家的后辈, 从济言到你，个个都这么优秀，我觉得很骄傲。”
　　沈韵芝笑道：“你可不要让爷爷失望啊。”
　　周琨钰睫毛微垂，看着刚刚的蜡烛, 余焰只剩灰烬。
　　饭后吃完水果，周琨钰微摁着自己的胃, 也不知是不是工作太忙饮食不规律，每次一吃厚味食物, 再配上过分甜腻的水果, 总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等不到众人歇息了, 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周承轩为她今晚的“乖顺”，态度还算宽容：“是不是约了朋友庆生？去吧。”
　　代珉萱跟着站起：“我跟你一起走吧。”
　　沈韵芝：“阿萱你急什么？阿钰的朋友圈子, 你也玩不到一起。”
　　代珉萱：“我有点累了。”
　　沈韵芝望着她跟周琨钰一起走出去的背影，终究是没说什么。
　　代珉萱跟着周琨钰走到院落里：“你躲我？”
　　周琨钰笑得没有丝毫瑕疵：“哪有的事？”
　　代珉萱：“跟我上车，我有生日礼物给你。”
　　“你直接拿给我不就好了？”
　　代珉萱坚持：“你得上车。”
　　周琨钰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
　　代珉萱坐在她身边，摁开车载音响。
　　车里没开灯，竹林掩映出一片寂静，代珉萱身上的香味混着飘荡的音乐，变成了幽长的时光隧道，带着人往回忆深处走。
　　代珉萱送周琨钰的这张CD，是一部电影原声，《钢琴师的情人》。
　　从前代珉萱上大学的时候，朋友圈子里有个老电影爱好者，偶尔周末会带投影仪找一间空教室，三五好友，看着幕布上带有年代感的画面，折射出的光线把整间教室包裹得仿若琥珀。
　　周琨钰爱看，代珉萱就常带她来。
　　教室最后一排，代珉萱端端正正坐在她身边。大概是那夜光影很美，窗外的月色正悠长，周琨钰莫名觉得那些钢琴谱奏的旋律，会在她心里留存许多许多年。
　　后来她去过很多地方旅行，逛过很多文艺或不那么文艺的音像店，都没买到那张电影原声CD。
　　而此时，记忆里的旋律飘荡在代珉萱的车厢里。
　　代珉萱侧脸如在那日看电影的教室里一般，下颌线好似模糊出一片浅浅的绒毛，像吸引人伸手摸上去的小苔藓。
　　周琨钰记得她那日，心里几乎要生出某一份很不切实际的肖想。
　　而现在，当她们淌过了漫长十年的时间河，代珉萱坐在她身边问：“阿钰，你想吻我么？”
　　周琨钰盯着眼前，一棵树不太光滑的树皮，嶙峋出仿若一只人眼的图案。
　　很清晰的说：“不想。”
　　代珉萱看过来：“如果她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会送你什么礼物？”
　　周琨钰：“阿姐，请你好好说她的名字，她叫辛乔。”
　　“辛小姐一定连你喜欢的电影都不知道吧？你们会有共同语言么？”
　　周琨钰目视前方：“阿姐，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共同语言？”
　　“如果你觉得我和你才有的话，”周琨钰笑笑：“我倒想和你谈谈，如果有的选，你愿意生在代家，而我愿意生在周家么？”
　　古人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周代两家自然没到如此地步，可人总是贪婪，拥有得越多，想要得越多，底线一步步退，到哪里是个头？
　　她说：“阿姐，生日礼物我就不拿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不想过这个生日？”
　　她拉开车门，下去了。
　　登上自己的车，忖了忖，往辛乔家的旧街开去。
　　******
　　旧街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在深秋的夜色里透着一些暖。
　　地上开始有零星的落叶了，轻轻踩上去，碎裂的是一个刚刚过去的夏天。
　　周琨钰只穿着薄薄一件衬衫，站在这里，手指微凉。
　　进去找辛乔这种事她是做不出来的，她只是想来这站一会儿。
　　因为不知还有哪儿可去。
　　站在这儿也无所事事的，注意力挪到脚下的地砖。
　　脚后跟对着砖线，每走一步都不能出格是这游戏的法则。
　　周琨钰忽然想，她的人生，是否也是这样。
　　从路灯下的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她问自己：周琨钰，你到底在干嘛呢？
　　忽然夜色里的一阵人声。
　　周琨钰一抬眸，远远瞧见三个人影。
　　“终于快走到家了，累死了。”
　　“能不累么？我看你今天兴奋过头了。”
　　“谁让可玉姐姐抽到游乐园的票那么幸运呢？今晚我们还看到了烟花耶！”
　　周可玉和辛木头上都戴着小熊发箍，辛乔没戴，但远远能看到她双手背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发箍在手里。
　　三人轻轻的笑语，与有些寂寥的秋夜形成太过强烈的反差。
　　周琨钰在路灯酿成的一杯寂寞酒里泡太久，乍见这一幕有些发懵。
　　呆了两秒，才想起匆匆往墙角走。
　　双手背在身后，后脑微抵着墙，这里路灯照不到，陷入一种更深重的黑暗。
　　那三人的笑谈没有任何间断，甚至没有任何一秒的凝滞。
　　“我最喜欢恐龙表演那里了，好像真的喔！我都被吓一跳。”
　　“哈哈我也是。”
　　“老姐你呢？”
　　“有点幼稚。”
　　“嘁！明明你当时也跟着我退了半步，当时你那表情太好笑了，可玉姐姐你拍下来没有？”
　　“我还没细看今天的照片呢，等我回去整理下……”
　　周琨钰手指在墙砖上摩挲，一股粗砺的质感。
　　即便谈话的内容、节奏都没任何更改，但她就是知道，辛乔看到她了。现主富
　　脚尖在地砖上蹭了蹭，手指蜷紧，她想：辛乔会过来么？
　　然而很快，那阵脚步声转过街口，渐行渐远了。
　　周遭恢复静谧。
　　周琨钰一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辛乔做了和她同样的事——
　　看到她了，却假装没看到。
　　她们这次分开有多久了呢？一个月了。
　　看上去，两人的生活都已恢复既有轨道了。
　　她上班，购物，去酒吧，同家人共享奢贵的夜宵。
　　辛乔训练，出勤，陪辛木，一起跟朋友出去玩。
　　是朋友么？
　　又或者说，现在是朋友，以后还会只是朋友么？
　　周琨钰盯着自己的鞋尖。
　　什么时候蹭脏了那一块？
　　洁白的小羊皮太矜贵，不太适合出现在旧街里，就如同她躲藏在转角的这片黑暗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另一端，旧筒子楼四楼。
　　“那我先回去了。”
　　“可玉姐姐，今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木木，我也很开心。”
　　“老姐，你怎么帮我感谢可玉姐姐？”
　　“疯玩的是你，为什么要我感谢。”辛乔这样说着，却问周可玉：“改天请你吃饭？”
　　周可玉笑道：“行啊，不过别出去吃了，到你们家吃行么？”
　　“行啊没问题，我老姐还有几个拿手菜，可玉姐姐你还没吃过呢。”
　　辛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辛木拖着往楼上走：“我们回去睡了，晚安！”
　　关上门，辛乔轻声问：“怎么了你？”
　　有些热情得过分，声音都透着激昂。
　　明明玩累了，刚才回来的公交上都蔫了。
　　辛木低着头说：“老姐，你就得过的开开心心的，热热闹闹的。”
　　辛乔手指在口袋里掐了下掌心：“你也看到她了？”
　　“嗯。”
　　辛木气鼓鼓的问：“她还来在这干嘛？”
　　辛乔忽然觉得，那天她从麦当劳洗手间出来，辛木是看出她哭过了的。
　　这会儿她笑着揉了把辛木的头：“赶紧洗澡去吧，早点睡了。”
　　“好。”
　　辛木的确累了，很快沉沉入睡，所以并没能听到辛乔轻轻拉开略生锈的防盗门，下楼。
　　******
　　“周琨钰。”
　　周琨钰心里一跳，站直身子。
　　辛乔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棒球外套的口袋里，并没再走近。
　　所以两人虽然站得不远，却被一盏不会拐弯的路灯隔绝成两个世界。
　　辛乔站在一片暖黄的灯光下，周琨钰藏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中。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却听到辛乔轻声说：“生日快乐。”
　　周琨钰心里一酸。
　　日子过去多久了呢，从炽盛的夏日一路往秋日进发，时间如轰隆隆的车辙毫不留情从人身上碾过。现下的气温早已不再适合她穿上那条轻薄的绿裙子，可下定决心忘记她的人，还牢牢记着她的生日。
　　“……谢谢。”
　　辛乔：“不过，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你会不会觉得，每次你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偏又这样来找我，其实对我很残忍？”
　　“你会不会知道，其实你只要出现，就是对我很残忍？”
　　辛乔说这话时在笑，唇角努力像以前那样混不吝的勾着，可周琨钰望着她，觉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在路灯下亮闪闪的，看起来那么忧伤。
　　等一下，辛乔是想哭么？
　　那么骄傲又那么倔的辛乔，在很多她不知道的日子，躲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为她落过泪么？
　　辛乔笑着摇摇头：“你不会觉得，你也不会知道，你有多残忍。”
　　“你敢看到我，但我不敢看到你。”
　　“说到底，我们两个人之间，就是我爱你，比你爱我多。”
　　周琨钰看着辛乔，纤长的睫过滤了灯光变得毛茸茸的，素来墨黑的瞳仁被染成浅浅的棕，像只温暖又哀伤的小狗。
　　她想摸摸辛乔的头，可，她现在还有资格那样做么？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往前走，走到辛乔面前，微微仰起一点脸：“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辛乔的目光撞进她眼底。
　　第一反应是想问：“你怎么了？”
　　周琨钰的眼睛像鸽子一样分为很多层，表面的淡雅，中间是温柔，底层是一片化不开的伤。
　　但她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她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多问这一句，又能怎么样？
　　周琨钰自然是有种骄傲在身上的，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她望着周琨钰的背影。
　　忽然想，如果周琨钰现在回头，如果周琨钰像她为周琨钰哭一样、也为她哭一次，她还能抵挡得住么？
　　但周琨钰不会回头，周琨钰也不会哭。
　　周琨钰还是周琨钰。
　　她叫了声：“周琨钰。”
　　周琨钰停了脚步，扭脸看她，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单薄而纤长。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说：“你只是，不够爱我而已。”
　　******
　　周琨钰本打算周日去趟游乐园，后来又觉得这种行为很傻。
　　她把门票退了，打开淘宝，下单代购了一个前天晚上辛乔她们三人戴的小熊头箍。
　　这两天她工作很忙，周一要开一个疑难病例的多学科联合诊疗会。她有很多时间住在公寓，以前辛乔留在这里的烟火味早已散尽了，阿姨也不是每天过来，她有时来不及点外卖，就啃点苏打饼干饱腹。
　　对某些人来说工作是福，因为投入进去就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
　　周日她忘了吃午饭，一直到下午四点，胃里一阵隐痛传来，她才反应过来今天什么都没吃。
　　一边往食品柜边走，一边眼睛还恋恋不舍盯着电脑屏幕，摸了包苏打饼干出来，也不知是什么口味，机械的往嘴里塞。
　　有人敲门。
　　周琨钰裹着长长的睡袍去开门，一头柔顺的乌发低低束在脑后。一个人住公寓的好处是，嘴里叼着苏打饼干也不怕被挑剔。
　　猫眼里一看，是小区管家。
　　高端小区服务到位，快递可以送货上门。周琨钰开门签收，看那纸盒大小，应该是她买的一本资料书。
　　坐回桌边，找出快递刀划开胶带，目光一滞。
　　她这两天全神贯注研究着病例，所以想当然认为这是她需要的资料书，倒全然忘了她下单了那个小熊发箍。
　　忘了不是什么好事，明明是毛茸茸的柔软，刺进眼底又痛一次。
　　周琨钰盯着看了会儿，抽了张纸巾，把嘴里一直叼着的苏打饼干拿出来，放上去，拍拍手指上的饼干屑。
　　把发箍取出来，扯开塑料包装。
　　她没打算戴，好傻。
　　捏着在屋内环视一圈，最终拿着发箍走到那根装饰性立柱边，放进星星罐子的下一格，靠着木板立起来。
　　这样她每日进出，都能瞥见。
　　然后提醒自己：周琨钰，不要再去打扰别人了。
　　******
　　周一的多学科联合诊疗会，一屋坐了十多位医生，极富经验的主任医师主持。
　　会议傍晚开始，持续了将近五小时，不断有新的方案被提出，又不断被否决。
　　很多人不理解脑力消耗如何让人疲累，会开到最后，一个个几乎是瘫软在椅子上，桌上摆满喝空的红牛。
　　最终方案确定，主任医师收起在白板上不断书写的记号笔：“先这样，明晚继续。”
　　大家揉着后颈从会议室出去：“挽救一条人命，可真不容易。”
　　忽然有人扶了周琨钰一把：“周老师，小心！”
　　她差点撞墙上。
　　“怎么走神了？”
　　“周老师太累了吧，刚才开会时说了那么多建议，贡献很大。”
　　“周老师赶紧回去休息吧。”
　　周琨钰只是在想，想要通过手术挽救一条人命，真的很不容易。
　　可断送一条人命呢？
　　只需要像周承轩以前那样，不充分告知手术风险就可以。
　　******
　　开完多学科联合会，俞怀远那边的新手术法推进顺利，周琨钰午休时难得无事可做。
　　医助：“周老师，你不去食堂吃饭吗？”
　　周琨钰笑笑：“你去吧，我想休息会儿。”
　　“那好。”医助只当她太累，贴心帮她关上办公室的门。
　　周琨钰呆坐了两秒，拉开抽屉，拿出一包苏打饼干。
　　小憩的话睡不着，她已很久没有过好睡眠了。去吃饭的话，她发现自己的胃早已习惯了苏打饼干的枯燥，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
　　下午，一年一度的义诊正式开启报名。
　　周琨钰好似抓住救命稻草：“我去。”
　　年年义诊她都报名，知道她是周家三女儿的同事，只当她扛起家族责任。这固然是一个层面，从周琨钰本心来说，她成为医生的这一路过于顺遂，总得多做些什么，良心上才过得去。
　　今年的原因又多一层——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除了工作，她还能做什么呢？
　　俞怀远私下找到她：“今年是去镜山。”
　　“我知道。”
　　“镜山正值雨季，刚才会上我说得很清楚，今年的雨势不一般，下个没完没了，甚至进山的公路，随时都有山体滑坡的可能。但镜山当地传来的消息，很多病人的情况不能再拖了，我们不能等到雨季结束，必须冒险进山。”
　　周琨钰问：“所以呢？”
　　“所以一旦真出什么事，你就交代在那也说不定。”俞怀远问：“你记得你自己是谁么？”
　　周琨钰点点头：“慈睦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主治医生，周琨钰。”
　　她说完这么一句，冲俞怀远点点头，转身，直接走出俞怀远的办公室。
　　俞怀远被她的气势怔了半晌，低头苦笑。
　　他是提醒周琨钰，她是周氏家族的三小姐，周琨钰倒好，一句话给他堵了回来。
　　有时他觉得，周琨钰跟周承轩很像，一样的聪敏，一样的天赋过人。
　　有时他又觉得，其实周琨钰跟周承轩，一点都不像。
　　******
　　此时，邶城另一端的排爆中队正在日常训练。
　　队长陈行远：“紧急集合！”
　　“大家都知道，镜山有一片残存雷区，上级一直在筹备全面清扫，来进一步保证当地百姓的安全。在这之前，今天出了紧急情况，大家都知道镜山交通不方便，所以这么多年经济跟不上，在修路打穿山体隧道的时候，工人意外在雷区之外，又发现了两枚残余炸弹。”
　　“上级指示，立即组织有经验的排爆手赶赴现场。我提醒一遍，今年镜山多雨，如果继续下，隧道随时都有塌方的可能，非常危险。”
　　龚远毫不犹豫的：“我去。”
　　辛乔：“我也去。”
　　陈行远：“辛乔，你跟我过来下。”
　　压低声对辛乔说：“我把你的名字划掉，你别去了。”
　　辛乔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起来很平静：“是我最近的业务能力不过关么？”
　　“辛乔，你明明知道……”陈行远声音进一步压低：“你爸是队里的老排爆手、老前辈，现在他不在了，你一个人带着妹妹，要是有什么万一……”
　　辛乔打断：“陈队，你知道要是想找理由，人人都可以找到理由。比如龚远，他奶奶身体特别不好，他爸妈离婚了，每次只有他带着他奶奶去医院，他还有个女朋友是我们高中同学，马上都准备结婚了。要是龚远有什么万一，他奶奶怎么办？他未婚妻怎么办？”
　　陈行远沉默不语。
　　辛乔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我不会说什么绝对相信我这双手这样的大话，谁都知道排爆现场不可能没有意外。我就是……”
　　辛乔想了想该怎么表达：“我就是不知道，人一旦开始找借口的话，能给自己找借口到什么地步。”
　　比如当年那富二代，他在学一个很小众的语言学，可能是人类最后一代对这门语言的传承，那么保他继续学习，是不是让他去坐牢有意义的多？
　　真的，只要想找理由和借口，这世上人人都能找得到。
　　可辛乔不要。
　　从辛雷那件往事开始，她不允许自己找任何借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是她该做的事，那就不要逃。
　　陈行远也知道辛乔的往事，长长吐一口气：“好。但是！”他食指对着辛乔点点：“我相信你的技术，你可得平平安安的给我滚回来，继续给队里干活！”
　　辛乔难得笑笑，骄傲而明亮：“好，当然。”
　　“我可是我爸的女儿。”
　　******
　　山区多雨，镜山那边来电，最好不要由慈睦派司机，开山路的经验不够丰富很可能带来危险，建议医生团队坐动车到附近的火车站，再由当地司机接应。
　　确定今年的义诊名单后，医院统一购票，又派车准备将他们送往高铁站。
　　周琨钰身边坐的是主任医生秦知，匆匆登车后，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拍了拍车窗。
　　秦知降下车窗，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叫：“妈妈，你不跟我一起吃早饭了吗？你下车。”
　　男人抱着她哄：“嘘，刚才不是跟你说好了么？妈妈是去救人。”
　　小女孩又奶声奶气的说：“那妈妈，你早点回来亲亲我。”
　　秦知：“好，圆圆，妈妈一定早点回来，你乖乖听爸爸的话好吗？”
　　这时所有人已登车完毕，她最后挥了一下手，大巴就开走了。
　　有人问：“秦主任，你最近不是身体不好吗？”
　　“好多了。”秦知笑笑：“不影响。”
　　“这次去镜山，有危险的。”
　　秦知开了句玩笑：“谁让我年纪大呢。”
　　车内一阵轻轻的笑声。
　　其实真正上“战场”的时候，并没有人说些“逆向而行”、“初心使命”之类慷慨激昂的话。
　　白大褂之下，她们是有着血肉之躯的普通人，是别人的妻子、女儿、母亲，会害怕、会犹豫、会不舍。
　　周琨钰坐在靠窗位置，默默望着窗外。
　　作为医生，她一次次拿起手术刀、一次次奔赴“战场”，做的是拯救生命的事。
　　作为周家的女儿，她如果罔顾真相、掩盖下周承轩当年的往事，做的则是不敬生命的事。
　　天使是她，恶魔是她。
　　双手圣洁是她，沾满血污是她。
　　通往高铁站这一路，周琨钰比其他人还要沉重得多，不是因为担心自身安危，而是这一路，把她的纠结推到了极致。
　　大巴开到高铁站，因带着医疗设备，便由乘务人员统一带着他们去登车。
　　一路上跟他们说：“医生、警察，真的都不容易。昨天我们刚刚送走一批警察，也是去镜山执行任务。”
　　周琨钰心里一动。
　　多问一句：“什么任务？”
　　乘务员摇头：“不清楚，没跟我们透露，但是挺紧急的。”
　　自从有次辛乔去执行任务短暂失联后，周琨钰就一直默默关注着辛乔的工作。
　　她知道镜山那里有一片残存的雷区，但不知道乘务员说的紧急任务是否与此相关。
　　登车时，周琨钰回眸看了眼站台。
　　有同事问她：“周老师，怎么了？”
　　周琨钰柔婉笑着收回视线：“没有。”
　　她只是在想，如果去镜山执行任务的真是辛乔，如果时间再巧合一点。
　　那么她此时便能看到站台上，她年轻而倔强的爱人，穿一身笔挺的制服，淡漠沉静的神色，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带着骄傲的闪亮。
　　“爱人”。
　　她现在还能用这样的称谓来称呼辛乔吗？
　　从上次两人在旧街口最后一次见面，辛乔说出那句“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不够爱我”后，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连接，好像就彻底断了。
　　随着夏末初秋的最后一丝暑气消散，再不留一丝痕迹。
　　周琨钰觉得如果真的再相遇，辛乔甚至不会再看她一眼吧。
　　辛乔是那样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再多的痴缠、欣悦、怨念、不甘，也该随彻底过去的夏天过去了。
　　那句“不是你的错”，是她放过周琨钰，也是放过她自己。


第69章 
　　一个多小时的动车, 她们抵达离镜山最近的火车站，当地派司机来接，大巴开山路太危险, 她们被分为两辆小巴。
　　山路崎岖，滂沱的雨势又起, 山上滚滚碎石混着泥土，时不时砸下来一块。
　　饶是秦知并非第一次来镜山, 坐在周琨钰身边也是攥紧了拳。
　　周琨钰轻轻撞一下她的肩, 轻声笑道：“没事的, 看这位司机大哥经验很丰富的样子。”
　　秦知也冲她扬扬唇, 压低声：“你怕不怕？”
　　周琨钰轻声答：“怕。”
　　若真不幸被碎石砸中，又或者一遭不慎因山路打滑而滚下山崖，恐怕她们真会命丧于此。
　　可周琨钰有她自己的私心。
　　她一双秀美的眸眼望向窗外，心想，来镜山走这一趟, 是否真能为她残存为数不多的良心赎罪。
　　她晚上是否能稍微睡得好一点。
　　又开了两个多小时，连车也走不通了，所有人背上设备，开始徒步往大山最深处的闭塞村落进发。
　　人人的衣裤上都染了泥, 好不容易进村时已然蓬头垢面，来不及休息, 套上白大褂，趁着天光还亮, 抓紧时间开始义诊。
　　能用药的暂且用药控制住病情, 情况危急的想办法趁不下雨的时候, 送到当地医院，等周琨钰她们到当地医院做手术。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 所有人第一次有时间喝一口水。
　　周琨钰坐在小小院落里，连小板凳的凳腿上也沾满了泥，一头素来柔顺的长发油腻腻的黏在额头上，村民的方言听得一知半解，应该是在对她们道谢。
　　周琨钰柔婉笑笑：“没什么，应该的。”
　　她记得很清楚，就是她说这句话时，一队人走进院落里来。
　　医生们纷纷抬眸，周琨钰便是在这时候看见了辛乔的一张脸。
　　她的预感是对的，她对辛乔总有这样一份特殊的感应，乘务员所说前一天来镜山执行任务的，真是辛乔她们。
　　安全头盔下，那张白皙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沾满了泥灰，越发衬得一双眸子灼灼闪亮。
　　辛乔到底是来执行什么任务？
　　这时村长招呼：“排爆手同志们，赶紧来吃饭。”
　　辛乔的一张脸仍是很沉静，往院落里望过来的时候，落到周琨钰的脸上，一滞。
　　村长介绍：“这是来义诊的医生同志们，你们都辛苦了啊。”
　　龚远：“哎，那不是周医生么……”
　　便想要上前打声招呼。
　　辛乔拉了他一把：“别去。”
　　龚远回头：？
　　辛乔：“都是来执行任务的，别互相打扰。”
　　末了又添一句：“又不是很熟。”
　　龚远被她说服，点点头。
　　辛乔端起早已冷掉的盒饭——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盒饭，就是村民们帮忙准备的，饭菜用一个个搪瓷碗装在一起。
　　凳子不够，辛乔就站在一边端着碗，大口大口的吃。
　　医生们想要让座，他们却不要。
　　周琨钰望着辛乔，腮帮子鼓鼓的咀嚼，果然如她料想，除了第一瞬眼神落在她身上，就再没看她一眼了。
　　周琨钰低声问村长：“他们是排爆手？”
　　“是啊，我们村修路，这不是今年一直下雨，隧道塌方了，消防员们赶来抢救，在这之前隧道里传出的消息是，挖到了两个好像炸弹的东西，你也知道我们这附近有片残存的雷区么，想不到外围也有。”
　　“这些排爆手同志们，一边帮着救援，一边等着隧道挖通了进去执行排爆任务。”
　　周琨钰立即问：“隧道里困的有工人么？”
　　“有两个值班的，不过通过对讲机联系上了，他们都平安，随时准备救出来后送医院，医生同志你放心啊。”
　　周琨钰点点头，又一次望向辛乔。
　　辛乔她们赶到镜山后一直帮着救援，应该根本没休息过，这时面容透着疲惫，吃饭时连手都发沉，可那略显单薄的身子始终撑着。
　　周琨钰心里一直以来对辛乔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辛乔像一棵树，始终姿态挺拔，直愣愣的指向蓝天。
　　什么都压弯不了她，倔强又骄傲，带着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其实周琨钰非常担心，但辛乔那般挺拔的身姿，好像让周琨钰的心定了定。
　　那样的倔强在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排爆手们吃完饭，又匆匆走了。
　　周琨钰她们暂作休息，也继续工作。
　　晚上不打算出村，就分散了在当地村民家休息。
　　周琨钰和秦知被分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家，奶奶非要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给她们睡，她们赶紧摆着手拒绝。
　　奶奶拗不过，把她们引到另一间房：“那你们睡我儿子媳妇的房吧，他们去外地打工好久咯，这房子没打整过。”
　　就是传统的土炕，上面垫着厚厚的茅草。镜山深处的闭塞村庄的确经济落后，这便是无论多难都要修通路的原因。
　　奶奶又找了两个搪瓷盆给她们洗漱，连日大雨，井水里都有股土腥味。
　　奶奶问：“你们都是从邶城来的，不习惯吧？”
　　周琨钰笑道：“奶奶，我们义诊时各种地方都去过了，没什么不习惯的。你别担心，赶紧去休息吧。”
　　她和秦知简单洗漱后上床，被子里的棉花都已结成一团团。秦知熄了灯轻声问：“床硬不硬？”
　　周琨钰照实说：“有一点。”
　　两人轻轻的笑。
　　这便是两人睡前唯一的对话了，很快便沉沉昏睡了过去。周琨钰觉得自己来镜山的决定是对的——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这种冒险义诊的行动真的略微抚慰了她的良心，至少在这里，她能睡得着。
　　第二天，义诊继续。周琨钰她们去散落在深山里的另一处人家时，恰好远远能望见被警戒线圈起来的隧道，隔得很远很远，以至于周琨钰只能瞥见消防员制服的一抹橙黄。
　　陪同她们的村长察觉到她视线，感慨道：“他们了不起啊，这都是拿自己的命去冒险，去救别人的命啊。”
　　周琨钰忽然想：等隧道挖通后，辛乔她们的排爆工作也会这样么？
　　以身涉险，挽救生命，带着一腔不计得失的孤勇？
　　周琨钰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从事这样的职业，是要有些血性在的。
　　她以为自己会担心，但身临其境，她却发现自己的情绪是平静——
　　一种履行完自己的职责、没有愧对自己的使命后，一种问心无愧的、深深的平静。
　　她和辛乔都是如此，不需要谁把对方看得太过懦弱。
　　这家接受义诊的是一位年迈的奶奶，小孙女在一旁，怯怯抱着个不知多少年的兔子玩偶，耳朵和腿上各处都有破损。
　　把周琨钰拉到院子里小声问：“我婆婆是不是活不成了？”
　　周琨钰心里一酸，轻轻摸她的头：“谁说的？”
　　小女孩咬咬唇角：“他们都说这种病治不好的，说我婆婆活不成了。”穿破旧布鞋的脚在地面来回磨蹭着：“等婆婆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周琨钰轻轻把她揽到怀里：“你婆婆不会走的，我保证。”
　　其实作为医生，她很少说这样的承诺。
　　这与她们的职业素养相悖，毕竟医疗过程中一切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而医生并非神明。
　　可这时小女孩在她怀里抖得仿若雏鸟，抓着她的手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仰起小小面孔来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让人想起辛乔：“真的吗？”
　　“嗯，婆婆只是需要做一个手术。”
　　“什么手术？”
　　周琨钰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给她听：“我是医生，我就是做这个的，所以你不用害怕，明白吗？”
　　小女孩哭了。
　　当在黑暗里跋涉已久、看到第一抹曙光时，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笑，而是哭。
　　周琨钰的心一直揪着。
　　她忽然想，当年因周承轩没有充分告知风险而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老人，她也会是对某个人来说无比重要的存在吗？
　　她也是从邶城郊区来的，她的儿子媳妇接受了当年慈睦的赔款，可听说她还有个小孙女，那个小女孩是否也倚在村落里木扉腐朽的门框上，脚边卧着只从小陪她的小黄狗，眼巴巴的盼着进城做手术的婆婆回来？
　　周琨钰垂眸转身，几乎不敢再看小女孩的眼。
　　她们留下药物，又安排村里等雨势稍小的时候送老人去当地医院，准备离开时，一只小小的手拉住周琨钰。
　　周琨钰回头。
　　小女孩把一捧玻璃糖塞到她手里：“医生阿姨，这给你。”
　　“我不能收。”
　　“这是我最好的糖啦。”小女孩腼腆的笑。
　　那是一把裹着五颜六色彩纸、现在已不多见的老式糖。
　　一看那外观，就能联想出各种色素糖精堆砌而成的口感，可是小女孩珍惜的捧着，这糖显得那么贵重。
　　小女孩眼睛亮闪闪，便如这样的糖纸，小声跟她说：“医生阿姨，我长大后也想当你这样的人。”
　　周琨钰柔和笑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会救人命的人。”
　　周琨钰的心里又是一扯。
　　她是挽救人命的人，还是漠视人命的人？
　　还好她这次为了保证体能，带的不是醇苦黑巧，而是高能量的牛奶巧克力，她从包里掏出来尽数给了小女孩，又同她说：“等我回邶城，想办法多寄些书给你，你好好学。”
　　小女孩用力点头。
　　周琨钰看着她的这副神色，毫不怀疑未来又将有一个女孩怀着坚定信念，背着书包走出大山，奔向自己的广袤未来。
　　义诊又持续了全天，直到暮色沉沉，周琨钰她们回到昨天的院落里暂作休息外加吃晚饭。
　　她全神贯注的太久，精神和体能都已紧绷接近极限，一阵目眩之间，脚步一个踉跄。
　　旁边有人伸手一扶：“小心。”
　　手臂传来熟悉的力道和触感，才让她意识到，扶她的人是辛乔。
　　在她最乏力的时候撑住了她的人，是辛乔。
　　她笑笑回眸：“谢谢。”
　　辛乔淡着一张脸点点头，等她站稳，放开她，和队友一起往院落里走去。
　　她们也是来吃晚饭的。
　　辛乔端着碗和龚远一起站在屋檐下，不去看周琨钰，脑子里却不断回想方才那一眼瞥见周琨钰难掩疲惫的脸色，忍不住忖着：周琨钰那样的人，撑得住这样强度的义诊吗？
　　快速吃完饭，辛乔和龚远躲到一个避人的墙角，商议着隧道挖通后的排爆方案。
　　然后辛乔冲龚远点点头：“你先过去，我抽根烟喘口气。”
　　龚远先走了，辛乔打算抽根烟，吊一吊自己的精神。
　　刚擦燃火石，身后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周琨钰从里面走出来：“抱歉，没想偷听，不过我在这里洗手。”
　　“等隧道挖通后，进去排爆的……是你？”
　　辛乔看周琨钰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担心周琨钰会阻止她。
　　可周琨钰没再说话，一只莹白的手掌摊到她面前。
　　辛乔一愣。
　　那是裹着塑料糖纸的一捧老式糖，周琨钰怎么会有这种糖？
　　周琨钰轻声解释：“去义诊的时候，一个小姑娘给我的。”
　　她望着辛乔那张清秀又倔强的脸。
　　那脸灰扑扑的，不知蒙了多少尘土，不过三两天的时间，嘴唇已开始起皮，但越发显得一双眸子如天边的启明星。
　　而辛乔也在分别许久以后，第一次仔细看向周琨钰。
　　她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周琨钰。
　　一向清婉优雅的脸上不知沾着什么，蹭脏了，一头平时柔顺的黑发在脑后随意的扎了个低马尾，乱糟糟的，头发很久没洗一样腻在头上。
　　她的面色很疲惫，可那双清润如河的眸子，如水般柔和，又如水般坚定。
　　谁能想到看似柔和的水，才是这世上最顽强的存在呢。
　　奔流不息，无论以何种形状、无论遇到什么阻碍，始终涌往自己既定的朝向。
　　辛乔忽然觉得周琨钰很美。
　　但无论是她们俩现在的关系，还是现在的场合，她都没法对周琨钰说出这句话。
　　她也很难揣测周琨钰望着她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周琨钰看她不接，只是把糖塞进她手里：“吃一颗再进去，剩下的，就等你平安出来后再吃吧。”
　　说完便走了。
　　“周琨钰。”辛乔对着那背影喊了一声。
　　周琨钰回头。
　　辛乔抛回一颗给她：“接着。”
　　周琨钰暂且站住。
　　两人身体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们已经隔着一段距离了，可周琨钰稳稳接住了她抛过去的那颗糖。
　　并冲她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了。
　　辛乔跟着挑了挑唇，把糖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
　　三天的义诊时间紧凑，因为周琨钰和同事们要赶到当地医院去给重病的患者做手术。
　　所以留在村中的最后一个夜里，她们几乎是通宵工作。
　　结束后，因雨势稍减，车比她们进山时能开得更往里一点，她们跋涉出村，把设备放上车，自己也登车准备转移，此时的夜色，拖着最后的一点尾巴。
　　周琨钰倚靠在车窗上，连手脚都发沉。
　　不止是她，身边所有的同事，精神都绷到了极限状态。
　　但她们不能睡，一旦精神松懈下来，短时间内很难重新集中，去面对到医院后即将展开的手术。
　　这时有人提议：“咱们唱首歌吧。”
　　“唱什么啊？”
　　有人开玩笑的起个调子：“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满车同事都轻轻笑了起来。
　　一车人都是内敛性子，没人接着唱，车厢内又恢复静谧，但大家强撑着，随着车辆的颠簸前行，望着周遭墨色的夜。
　　周琨钰轻轻把车窗拉开一条缝。
　　秦知轻声问她：“你看什么呢？”
　　“难得没下雨。”周琨钰笑笑：“我看看有没有星星。”
　　“有吗？”
　　“有。”
　　远离了城市灯火，墨色的夜空中如方才开玩笑的同事歌里所唱，一闪一闪，铺开了不多却耀目的星。
　　让她想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也是同样的熠熠。
　　周琨钰靠着车窗，凌乱发丝顺着额际垂下，她懒得理，就那样凝眸望着窗外。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车辆随着并不平整的路面颠簸，夜昼交替的时分，好像每一分钟的天色都是不一样的。
　　不知什么时候，星光渐渐消弭，第一缕晨曦钻过黑暗透了出来。
　　当周琨钰坐在车窗边、沐浴在那抹晨曦里，又一次想起辛乔的那句话——
　　“问心无愧，夜夜安枕。”
　　周琨钰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就是这样：义诊时她尽了自己的全力，所以她现下坐在这里，任凭光明的晨曦照遍她全身，她问心无愧。
　　******
　　镜山山区，暂且的放晴是消防员凿通隧道的最好时机。
　　两名被困工人已顺利救出，接下来便是更多的清理隧道，创造排爆手进去拆除炸弹的条件，避免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留下任何安全隐患。
　　辛乔和龚远他们在一旁待命，经过现场情况分析，这一次的任务确认交由辛乔小组。辛雷一开始对她的判断没有错，她是最好的排爆手苗子，胆大心细，成为主排爆手的这几年，也攒了越来越丰富的经验。
　　龚远看她一眼。
　　辛乔勾勾唇：“担心我啊？”
　　龚远：“哪儿的话。”根据现场探查，这次隧道里挖出的疑似炸弹，应该就和那片残存雷区是同一种，他们对那种炸弹其实有过研究，心里有数。
　　“只是，这段时间雨太多了。”龚远嘱咐辛乔：“这凿通的隧道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塌，你动作快点。”
　　“知道。”辛乔掏出一颗糖，剥了很老式的玻璃糖纸，塞进嘴里。
　　她昨晚没有在这里帮忙，争取让自己睡了个好觉，这会儿的一颗糖，则是对她体能的补充。
　　龚远看着她抿化那颗糖：“哪儿来的糖啊？你带的？”
　　辛乔望着前方的隧道，那儿即将变作她的“战场”，守一方安宁的接力棒，即将由消防员交到她手上。
　　她没答龚远，龚远刻意跟她多说话：“给我一颗。”
　　“不给。”这一次辛乔答得很快，望着隧道那边消防队伍传来的指示，趁着入隧道前的最后时间，细细嚼碎了齿间的糖。
　　然后叫龚远：“走吧，让操作手给我穿排爆服。”
　　龚远永远记得那一刻辛乔的样子。
　　其实她在笑，丝毫不见紧张，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被山间的雨气洗得越发闪耀，龚远问：“你笑什么啊？”
　　她唇角挑着：“我就是笑，这糖吧，还挺甜的。”
　　******
　　另一边，周琨钰和同事赶到当地医院，立刻投入工作。
　　很多病人的情况不能再拖，早一分钟手术，就多一分生存希望。
　　面对复杂的局面，周琨钰的神情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柔和。
　　她很清楚，要当好一个医生，很多时候需要的是坚决，甚至是残忍，你必须抛开一切情感因素去做最理智的判断，不能慌，不能怕。
　　最重要的，你拿手术刀的手，丝毫不能抖。
　　相较于医术，这也许更接近于对意志的考验。
　　她紧绷着这根弦，接连的手术对人体能的消耗极大。
　　两场手术间，有人给她们送来红牛和巧克力，周琨钰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大口咀嚼。
　　辛乔抛回给她的那颗糖，她没吃，装在兜里，像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护佑的不是她，而是她心中惦念的那个人。
　　******
　　结束两台由她负责的手术后，周琨钰冲了杯速溶黑咖，踱到窗边暂歇。
　　这样的天气，丝毫没有秋高气爽的疏朗感，空气里的潮湿因子像一只湿哒哒的手，紧捂住人的口鼻，让人连呼吸都滞涩。
　　她还不能休息，不能松劲，要一直关注病人的情况变化。
　　这种情况下，再去谈什么咖啡的味道和香气就太奢侈了，只是用来吊着精神的一味“药”。
　　另一个同事走过来，同样也端着一纸杯咖啡，两人相视笑了笑。
　　忽然，周琨钰纸杯里的深棕液体荡了荡，漾开一圈波纹。
　　接着她发现，那是自己的手莫名抖了一下。
　　对面的医生带着疲惫的笑意：“周医生，太累了吧。”
　　周琨钰回以柔婉微笑：“嗯，就是。”
　　她是一个不信神佛的人，但此刻远远的望着天，虔诚对诸神许愿：愿还留在山里、比她更累的那个人，无灾无厄，平安归来。
　　哪怕，她今后的人生，再也不能与那个人在一起。
　　******
　　镜山山区，隧道现场。
　　辛乔穿着排爆服进入，龚远他们守在外面，大气都不敢喘。
　　辛乔用X射线透视仪再次对炸弹进行扫描，与她们初步判断一样，炸弹与残存雷区的那种一样，其实发火原理并不复杂。
　　难就难在，这样的极端条件下隧道很难被清理得干净，消防员并非专业排爆，也无法太靠近炸弹清理，不够平整的促狭环境，辛乔若穿着排爆服，很难稳住重心操作。
　　她暂且退出，与队友们商议一番，又向上级请示，脱掉排爆服进入操作。
　　“有没有把握？”
　　“有啊，那必须有，镜山残存雷区的这种家伙，我们不是演练过很多次了吗？”其实辛乔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什么表决心的意味，就好像在说“春天到了，所以花开了”这种顺理成章的事。
　　反而让人看到她的决心她的傲，她是真的有把握。
　　“同意申请。”
　　辛乔点点头，示意一旁候命的两位操作手，替她脱掉重达七十斤的排爆服：“进去了啊。”
　　龚远张张嘴，最终只说：“好。”
　　这种情形下，无论是交代“小心点”还是“别分神”，都是徒增辛乔的精神压力。
　　她是一个人，以一己肉身，去往死生一线的刀锋上闯。
　　望着辛乔的背影，龚远连呼吸都凝滞。
　　但说真的，这种情况都是在外候命的队友，比进去排爆的人更紧张。辛乔就更喜欢自己执行任务的时候，至少一切的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带着对讲机，随时与队友沟通着情况。
　　这炸弹，发火原理并不见难度，对她来说，小意思嘛。
　　谨慎起见，掏出火药，拆掉炸弹……
　　龚远和队友一同在外面守着，指甲都深深掐进掌心，他浑然不觉疼，直到对讲机里辛乔轻咳了一声，他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尔后才听到辛乔透着点傲的声音：“两枚炸弹，都搞定了。”
　　龚远长长的舒了一大口气：“太好了，你赶紧出来。”
　　“好。”
　　然而。
　　就在此时，前些日子滂沱的雨势，到底连累了本就不稳定的山体结构，好不容易挖通的隧道，又传来一声闷响——
　　“轰！”
　　刚刚可以望见的辛乔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飞扬的尘土间。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惊叫，也没有人惊慌，所有人默默上前，有条不紊开始想办法救援。
　　情绪是没有意义的，只是对时间的浪费。
　　不知过了多久，当坍塌下来的一块泥石终于被挪开，他们发现辛乔，左胸口被插入了一根钢筋。
　　******
　　周琨钰观察完一位手术后的病人，觉得脑子有些木。
　　胃不太舒服，也不想喝咖啡了，她呆呆坐在一排蓝色等候椅上，捏着自己的后颈，用放空给自己回神。
　　所以当那阵喧闹钻进她耳朵的时候，她大脑并非有效的处理这些信息：
　　“是邶城来的排爆手？”
　　“挖通的隧道怎么会又塌了一块？”
　　“胸口被插入了一根钢筋？”
　　“快去找心外科的医生！不是有一批邶城来的医生么？有没有现在能上手术的？”
　　周琨钰呆呆坐着，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本能的站起来：“有。”
　　她开始往那边跑，越跑越觉得不对。
　　大脑开始逐步处理方才双耳听到的信息——“邶城来的排爆手。”
　　“隧道又塌了一块。”
　　“胸口被插入了一根钢筋。”
　　……


第70章 
　　人对于坏消息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回避, 那时的周琨钰根本不愿往辛乔身上联想。
　　所以当她真看到辛乔那蒙满尘土、阖着双眼的脸；
　　那从胸口穿刺到肩胛骨后的被截断的钢筋；
　　那堪堪溢出的斑驳到刺目的血痕。
　　她很习惯也很擅于奔跑了，真的，作为一名成熟的心外科医生, 她每每都是迈着这样的步子冲向一台台紧急手术。
　　可是这一次，她一瞬滞住脚步。
　　死死咬着牙, 头也不回的往后走：“我去叫其他医生来做手术。”
　　她意识到自己在剧烈发抖。
　　齿关不停嗑嗑的扣着，连紧攥的拳都在不停的抖, 她尝试着放开, 又牢牢攥紧, 根本无济于事, 这样的颤抖让她根本不可能握住手术刀，不得不把手藏进白大褂兜里，死死掐住自己的掌纹。
　　周琨钰，枉你一向自诩为理智，一向自诩为最有专业素养。
　　原来, 你就是不够怕而已。
　　作为一名医生最残酷的是什么呢？她只要看一眼那钢筋洞穿的位置，便知很有可能伤及心脏，那辛乔的情况，根本就凶多吉少。
　　这时身后的声音, 好似自另一维度的空间传来，有人在说：“把她身上东西清空, 为手术做准备。”
　　“把这些糖拿走。”
　　糖？
　　周琨钰插进白大褂口袋的指节，也刚好触到了兜里的那颗糖。
　　那是辛乔抛回给她的。
　　她的脚步又一瞬滞住, 双眼平视着前方的走廊, 只记得走廊冷白的灯光很刺目。
　　有人说过, 不喜欢医院的光，太光耀也太冷静, 似平静的天国，像要引着那些跟病痛苦苦挣扎的灵魂，一路往河的另一端走。
　　现在的辛乔，有多痛呢？
　　周琨钰回想起方才一眼看到辛乔侧躺在转运床上的那张脸，太苍白，也太平静。
　　辛乔胆敢有一秒，想过要放弃求生么？
　　周琨钰转身，不带任何表情的走回转运床前：“这手术，还是我来做。”
　　有人劝：“周老师，你要是太累……”
　　“不。”她已在指挥人把辛乔往手术室推：“就我来做，不过，给我一分钟。”
　　她站在原地阖上眼。
　　藏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更紧的攥成拳，拼命抑制住那近乎本能的颤抖，用力的深呼吸，在心里跟自己说：周琨钰，你要是再发抖，你就不配当个医生。
　　你也不配当一个排爆手的爱人。
　　她的年轻的、满脸蒙尘的、阖着双眼的爱人，她要亲自握着手术刀，把她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来。
　　周琨钰把酸涩强行逼退回眼眶，从看到辛乔的第一秒起，她一滴泪也没掉，说一分钟，她就只给自己一分钟稳住情绪。
　　她死死咬着牙关，几乎能感到那种淡淡的血腥气，不知来自自己嘴里，还是心里。
　　做完手术前的最后准备，“啪”的一声，手术室灯光大亮。
　　周琨钰戴着口罩，望了眼那张过于苍白的脸。
　　辛乔，就算你半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
　　与其把你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不如我亲手拖着你、拽着你，把你从忘川河的另一端带回来。
　　不好意思，就算再痛再难，你也一秒钟都不准给我放弃求生的挣扎。因为你的爱人，最擅长的，就是从死神手里抢人。
　　她对着手术台另侧的助手点了下头，口罩上露出的一双素来清润的眼，此时眼尾微微挂住一点红。
　　不是想哭。
　　是赌上全副心血的坚定。
　　******
　　办公室里的周琨钰，脸色苍白得一如被雨洗过太多次的天。
　　一旁的医助还在整理这份特殊的病案：“左胸上方被1.2厘米粗的螺纹钢筋刺穿。”
　　“从前胸第二肋骨间斜插到后背，靠近身体中央的心脏和大动脉，担心伤及心脏大血管，准备两千毫升的血和体外循环机。”
　　“周老师，你……还好吗？”医助小心翼翼的语气。
　　“嗯？”周琨钰抬起头来，脸色犹然苍白，神情甚至有一些木。
　　“你是不是太累了？”医助冲她笑笑:“你好厉害，简直是把人鬼门关给生生拽回来的。”
　　周琨钰缓缓摇头：“医生又不是真正的神，是很幸运。”
　　幸运到一阵深深的后怕。
　　手术过程中她确认，钢筋虽然穿透胸腔，但紧贴着心脏主动脉壁擦过，然后从肺叶中间穿过，没有伤及大动脉和器官组织。
　　哪怕钢筋再偏那么一毫米，心脏主动脉就会破裂，辛乔要么当场死亡，要么一动钢筋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同样幸运的，是现场消防员都极富经验，救援切割时前后固定住钢筋保持平稳，否则稍微的震动都可能令心脏血管受到损伤。
　　这台手术，周琨钰花了三个小时。
　　一直到现下坐在办公室里，她好似耗空了所有的心神，木木的表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直到这时，她的手才又一次剧烈颤抖起来。
　　医生关切的问：“周老师，要不要喝杯咖啡？”
　　她点头：“好，谢谢。”
　　护士端一杯速溶黑咖给她，她望着纸杯内深咖液体漾开的那圈波纹，才恍然发现，她之前喝咖啡时手抖的那一下，似是对辛乔受伤的预感。
　　她与辛乔，或许真是有感应的。
　　周琨钰来到重症监护室外。
　　辛乔已被转移到这里了，镜山这家医院是慈睦的定点指导医院，监护室配备了电脑视频，可以看见躺在里面的辛乔。
　　病床上的辛乔还插着呼吸机。
　　周琨钰以眼神为笔，细细描摹过她倔强的眉毛；
　　紧阖的双眼；
　　清隽的脸……
　　周琨钰一点也没再鼻子发酸，她有个很坚定的信念，在辛乔醒过来以前她绝不会哭。
　　事实上她从不习惯流泪，哭是对事情最没帮助的发泄手段。
　　她默默看了辛乔一会儿，把护士叫回来，交代她，如果辛乔醒了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护士问：“周老师，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
　　周琨钰：“嗯，认识的。”
　　她不知怎样介绍更多了，她和辛乔已分开，而她打从心底里不愿用“朋友”二字定义她和辛乔之间的关系。
　　周琨钰走了。
　　诚然她可以留在这里，一直守着辛乔，但那不是辛乔想看的她，也不是她想看到的自己。
　　辛乔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所以问心无愧，现在，轮到她继续战斗。
　　她要让被紧急送到医院来的病人脱离危险，才不辜负一条条如此宝贵的生命。
　　周琨钰时不时抽空来看辛乔一次，又匆匆离开去忙自己的工作。
　　她知道这样会错过辛乔苏醒的第一瞬间，但她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
　　有时她也质疑自己：是否太过理性了？
　　也许她骨子里的确是个冷酷的人，在经历过初见辛乔的那一瞬恐惧后，她又可以开始理智的安排所有事。
　　辛乔的伤情凶险，但幸运的没有伤及任何器官，加上年轻身体素质好，恢复起来算是很快。
　　一直到辛乔被转入普通病房，周琨钰出现在病房门口。
　　那时辛乔正沉沉睡着，照顾辛乔的护士轻轻招呼她一声：“周老师。”
　　周琨钰走进来，压低声音：“我看着会儿，你先去把晚饭吃了。”
　　护士走了，周琨钰拧来毛巾，开始动作很轻的给辛乔擦脸。
　　然后是手。
　　忽然，辛乔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蜷。
　　周琨钰的呼吸一滞，问：“吵醒你了？”
　　“没有。”辛乔的嗓音哑着：“睡得太多了，本来也该醒了。”
　　她张开眼，看着坐在她病床畔的周琨钰。
　　这人刚才给她擦脸擦手的时候那么温柔，这会儿瞧清了，一张脸冷冷的，几乎没任何表情。
　　嗯……辛乔莫名就有点心虚。
　　莫名想说声“对不起”，又觉得没什么立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周琨钰是她什么人呢，需要她来说这句话么？
　　可昏黄的夕阳透过窗口，在两人之间肆意铺陈，像时光酿出的酒，牵连着心底那些与往事相关的情绪不断发酵。
　　辛乔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那个，是你给我做的手术啊？”
　　“嗯。”
　　……好冷的语气。
　　“那根钢筋呢？”
　　“怎么？”周琨钰的一张脸还是没任何表情：“你还想当金箍棒拿回家收藏啊？”
　　“……不是，我就是想看看。”
　　这人怼她干嘛？她不是伤员么？
　　她还是挺厉害的对吧，脱了排爆服进隧道徒手拆除两个炸弹，虽然后来隧道塌了，但那不是她专业技术不过关啊。只不过她这么厉害的一个人，被周琨钰这么看着，心里还是有点怂。
　　周琨钰瞥她一眼：“你那什么表情？觉得自己拆了炸弹，哪怕被埋了，还是特厉害是吧？”
　　……妖精果然会读心术。
　　辛乔谦虚道：“没有没有，没你厉害，你这是把我从地府给生拉硬拽的拽回来了。”
　　周琨钰居然冷笑了一声。
　　她一向笑得温婉端雅，像不动声色的狐狸，这还真是辛乔第一次听她冷笑。
　　她站起来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辛乔你给我听清楚，我就是干这个的，你就好好在这人间给我待着，想去别的地方，门都没有。”
　　说话间往病房门口走去。
　　辛乔意识到，周琨钰这是要继续去工作了。
　　“周医生。”
　　周琨钰回眸。
　　“那个，我的糖呢？”
　　周琨钰微瞪她一眼：“没收了。”
　　“……哦。”
　　周琨钰忍无可忍的走回她病床前来，她心里又怂了一下——怎么搞的啊这么容易怂，别是周琨钰技术不行给她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吧。
　　周琨钰：“你就这么好欺负吗？说没收了你就只会说声‘哦’？”
　　“……你不是医生吗？我不得听你的？”
　　周琨钰又瞪她一眼，复又往病房门口走去，没回头的甩下一句：“等你伤好了还你。”
　　辛乔望着周琨钰的背影，被窗口透进的浅金夕阳描摹得近乎圣洁。
　　对不起啊，周琨钰。
　　我受伤了，让你担心了。
　　还有，我要为心里曾一度冒出过的想法给你道歉——“周琨钰那样的人，撑得住这样强度的义诊吗？”
　　是我看轻了你。
　　真的，很抱歉。
　　******
　　周琨钰的确要继续去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但在此之前，她默默绕进洗手间一趟。
　　锁上门，垂着头，抬起一只手，按住自己的两只内眼角。
　　指尖一片温热。
　　她哭了。
　　周琨钰都已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在得知辛乔性命无忧后，她的理智尽数回来，又是那个强大到甚至有些冷酷的周琨钰了。
　　只是方才第一次与辛乔交谈，让她对辛乔“劫后余生”这件事有了实感，心里涌起汩汩热流，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身后的夕阳晒化。
　　后来周琨钰回忆起来，她确定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放弃辛乔的时刻，并非是看到昏迷的辛乔心里生出由衷恐惧、却又战胜恐惧拿起手术刀的那刻。
　　而是夕阳把她内心的什么东西晒化、变成眼泪涌出眼眶的这刻。
　　她可以为很多人坚强。
　　但她只为辛乔而哭。
　　******
　　又忙完一系列工作后，周琨钰用一次性纸杯给自己倒了点黑咖，踱到窗边。
　　不下雨的时候，山区的夜空其实很漂亮，墨色疏朗，明月洁晰，显得离人很近，像是在对人私语。
　　她发现这一次自己的镇定，倒并非善于情绪控制露出从容表面。
　　她是真的很平静。
　　她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了辛乔的那句话——问心无愧，夜夜安枕。
　　她现在每一晚睡得都很好。
　　当心里忽然做出了某一个决定，先前那些左右拉扯瞬间就都不存在了。
　　当晚她没有再出现在辛乔的病房。
　　第二天早上，她走到辛乔病房门口。
　　辛乔已经醒了，看她一眼。
　　周琨钰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走进去：“早上想吃什么？”
　　“你忙你的，护士照顾我就可以了。”
　　周琨钰俯身，凑近辛乔的耳畔。
　　虽然她穿着端庄的白大褂，而这段时间高度紧绷的神经更给她赋予了一种专业和严肃，但她此时凑近的姿势着实透着暧昧。
　　一说话，温软的气息就缭绕在辛乔耳边。
　　她问：“想吃糖么？”
　　轻笑一声直起身，意料之内的看到辛乔耳朵红了。
　　“想吃也不给，乖乖吃粥吧。”
　　辛乔：“周琨钰，你别以为我现在躺病床上，你就可以随便招惹我。”
　　周琨钰偏了一下头：“我招惹你了么？”
　　辛乔转入普通病房后状态不错，周琨钰放心了不少，有意跟她逗两句嘴。
　　可辛乔沉默一瞬。
　　声音压得无限低：“你不是说我太好欺负了么？”
　　“那你，能不能别欺负我了。”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还这样招惹我，干嘛呢。”
　　周琨钰垂眸望着辛乔，病号服领口露出的绷带，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孱弱不少。
　　这句辛乔不得已的示弱，忽然让周琨钰意识到，她伤害辛乔的时候，辛乔可有重伤至此？
　　只不过，人的灵魂无形无状，没有办法缠满这么多绷带而已。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到辛乔病床畔。
　　随着她坐过来床微微下陷，辛乔放在上面的手指微微蜷了下，又放松。
　　周琨钰把她的手指，轻轻握到自己手里。
　　捏了捏她的掌心。
　　“我不会再欺负你了，好吗？”
　　辛乔的下颌线动了动。
　　心想：周琨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琨钰站起来：“我去给你打小米粥。”
　　辛乔：“不用。”
　　“为什么？你不饿？”
　　辛乔的肚子适时响起。
　　但她带着股倔劲：“我说了，让护士来照顾我就行。”
　　周琨钰已经在往门口走了，听到她这话转过身。
　　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周琨钰的身姿一如既往的纤瘦。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如果硬要说的话脸色很苍白，黑眼圈也很明显。她应该是来不及每天洗头的，束成低马尾的头发看起来透着油腻。
　　若看惯了平日优雅又精致的周琨钰，此时的她或许只能用憔悴来形容。
　　可辛乔觉得她很美，美得震撼人心。
　　这是跟在邶城完全不一样的周琨钰，好像剥离了某一种伪装，也蜕去了某种始终束缚着她的壳。
　　辛乔知道自己该拒绝，不要又一次踏入周琨钰的温柔陷阱。既然没有办法在一起，就不要重蹈覆辙。
　　可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抗拒这样的周琨钰。
　　周琨钰看着她说：“你是我的病人，我要对你负责。”
　　她的咬字发音总是很有技巧，病人的“病”字吞去半个音节，变得模模糊糊几近消失，让那句话脱离了原本的意味，透出一种不容抗拒的暧昧。
　　辛乔的心很不争气的跳了两跳。
　　很快，周琨钰端着小米粥回来了。
　　把辛乔的床头升起来一点让她半躺。
　　辛乔抗议：“我有伤，我不想动。”
　　周琨钰淡定反驳：“不好意思，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辛乔拒绝周琨钰给她喂粥的第一次行动失败。
　　周琨钰坐在床边，勺子伸进粥碗里搅了两搅。
　　辛乔继续挣扎：“我自己吃。”
　　周琨钰舀起一勺粥：“虽然你恢复得很快，但伤毕竟还没好，要是拿不稳勺子，粥洒了不是还要麻烦护士来收拾吗？”
　　她真像一个柔和的医生在对病人耐心解释：“我们最近挺忙的，能省事还是省点事吧。”
　　把粥喂到辛乔嘴边。
　　辛乔很警惕：“你不会报复我吧？比如在我粥里撒一大把盐什么的。”
　　“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可是和平分手。”
　　周琨钰问：“和平吗？”
　　“嗯。”辛乔说：“没有破口大骂，也没大打出手。”
　　周琨钰却道：“我不这么觉得。”
　　她坐在床边，朝阳把她琥珀色的瞳仁照得那么通透温柔，事实上她的动作也和她的眼神一样。
　　辛乔可以承受爆裂火光，可以承受天崩地裂，可以承受一切需要她坚强硬扛的境遇。
　　但她承受不了周琨钰这样的温柔。
　　也许受伤的确会让人变得比较脆弱，她妥协的张开了嘴。
　　周琨钰舀一勺，她吃一口，两人都没再说话。
　　那本是一个喧闹的清晨，可病房的这一角，飘荡着一种类似于黄昏的安宁与静谧。
　　喂完粥，周琨钰说：“我要走了。”
　　辛乔：“嗯。”
　　“要帮你把床头放下来么？”
　　“不用，就这么吧。”
　　躺了这么久躺得她浑身疼。
　　“好，待会儿想躺下叫护士就行。”
　　周琨钰走了。
　　她每天就来这么一次，要么是早上，要么是晚上，喂辛乔吃点东西，也说不上两句话，然后离开。
　　辛乔听护士说，这里有很多看诊不方便的病患，就等着她们的这次义诊，想来周琨钰一定很忙也很累。辛乔看着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饱满的脸颊显出凹陷。
　　这天从早到晚，周琨钰都没出现，正当辛乔以为她太忙今天不会来了的时候，临睡前已经熄灯的时候，她来了。
　　检查了下辛乔的伤口：“恢复得不错。”
　　两人之间又一阵沉默，夜色被月光淡化，像洒了浓稠的酒，变成一阵雾飘散在两人之间。
　　其实辛乔有很多想说的，但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又不知该怎么说。
　　周琨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那我走了。”
　　辛乔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周琨钰。”
　　周琨钰回头。
　　“你想睡会儿么？”辛乔说：“你可以来这睡会儿。”
　　她是指在她的病床上。
　　周琨钰站着没动。
　　辛乔问：“就睡十分钟，要么？”
　　周琨钰慢慢走了过来。
　　辛乔：“上来。”
　　周琨钰坐到她床边，脱掉了鞋。
　　背影有一瞬静止。
　　此时辛乔听到的心跳，是来自于周琨钰，还是她自己？
　　周琨钰没有掀开被子，小心避开她的伤，在她身边和衣侧躺。
　　辛乔是平躺着的，望着天花板，若此时有个俯视镜头，便能看到周琨钰好似依偎在她身边一样。
　　辛乔：“会不会着凉？”
　　周琨钰摇头，头发蹭着枕头发出微微的窸窣声，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辛乔放轻声音：“睡吧。”
　　周琨钰的睡意已经开始弥漫：“就睡十分钟，你不会不叫我吧？”
　　辛乔望着天花板。
　　“不会的。”她说：“你放心睡吧。”
　　周琨钰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平稳。
　　她睡着了，辛乔睡不着，一直就那样望着天花板。
　　不知是因为这几天睡多了，还是因为周琨钰这样睡在她身边。
　　她们在床上交缠的时候很多，放肆的、灼烧的、好像没有明天的。
　　这样温馨而眠的机会却很少。
　　现下想来，那样在欲念中沉沦的周琨钰好似的确带着种不问未来的决绝，烟花般尽情的燃烧自己，好像很清楚在那一瞬盛放之后，天地重归黑暗，她终将无可奈何的回到既定的轨道上去。
　　辛乔很缓慢的眨着眼睛。
　　她不算一个很细腻的人，但夜色逼着人无可奈何的品尝自己的点滴情绪。
　　她对周琨钰，有怨怼，有不甘。
　　但这些像白日喧嚣一样在夜晚来临时败下阵来，她发现心里最终剩下的，还是对周琨钰的心疼。
　　说不上为什么，从刚开始认识周琨钰的时候，她就心疼周琨钰。
　　此时周琨钰在她身边静静睡着，呼吸那么沉，能听出真的非常累。
　　辛乔思忖：她应该让周琨钰多睡会儿么？
　　她看了眼时间，周琨钰已经睡了七分钟了。
　　离两人的约定，还有三分钟。
　　辛乔私心想，还有其他医护人员在，让周琨钰稍微多睡会儿，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时间在夜色里一分一秒的流逝，好似能让人听到那滴答滴答的刻度。
　　还有两分钟。
　　还有一分钟。
　　辛乔轻轻的开口：“周琨钰。”
　　周琨钰没醒。
　　辛乔再次轻轻的叫：“周琨钰。”
　　正当她准备轻搡的时候，周琨钰一下子睁开眼，撑着坐起来：“十分钟到了么？”
　　辛乔：“别慌，刚到十分钟。”
　　周琨钰稍微定了定神：“嗯。”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稍微理了理衣服和头发，往门口走去。
　　最后回了一下头：“你好好休息吧。”
　　辛乔：“好。”
　　走出去的时候，她又看了眼辛乔。
　　辛乔很平静的望着她。
　　她最终翕动了一下双唇：“谢谢。”然后飞快的走了。
　　病房里重归绝对的黑暗与宁静，辛乔无声的笑了笑。
　　周琨钰刚才那声谢是谢什么？谢她借床给自己睡觉么？
　　辛乔觉得这只是很小的一方面，更大程度上，周琨钰是谢她遵照十分钟的约定叫醒了自己。
　　她理解周琨钰。
　　若超过十分钟不叫，便和她之前觉得周琨钰义诊时撑不住一样，是看轻了周琨钰。
　　周琨钰从不需要怜悯和更多的关照。
　　她是和辛乔一样的战士，只需要在累得受不了的时候，辛乔借出个肩膀让她靠一靠、喘口气，然后目送她继续踏上战场。
　　她尊重周琨钰，也为周琨钰骄傲。
　　刚才周琨钰那声谢，是在谢这个吧。


第71章 
　　又过了两天, 辛乔的身体状况持续好转。
　　护士帮她打来午饭时跟她闲聊：“周老师对你可真好，忙成那样，还每天都来看你。”
　　辛乔想：周琨钰对她好么？
　　好像, 对她最好的是周琨钰，对她最不好的, 也是周琨钰。
　　她开口问：“周医生她们该准备回邶城了吧？”
　　每天也能从护士嘴里听到周琨钰她们的情况，大部分危急重症病人得到有效缓解, 后续的治疗可交由当地医院完成, 周琨钰她们应该可以功成身退了。
　　护士回答她：“嗯, 她们明天就走。”
　　而辛乔作为伤员, 此时移动不便，显然还要在这里多留一阵。
　　她抿了下唇，周琨钰还没跟她说过要走的这件事。
　　今天是周琨钰在这医院支援的最后一天，想来很忙，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到了临睡前熄灯的时候, 她才露脸。
　　很仔细的检查了下辛乔的伤口：“愈合得很好，会没事的。”
　　辛乔心里知道，这样的仔细是因为周琨钰要走了，她的伤情照护, 要交给医院里的其他医生了。
　　周琨钰怎么能留下呢？慈睦还有那么多等着她回去做手术救命的人。
　　况且，她又有任何理由为了辛乔留下么？
　　她们俩早都已经分手了。
　　辛乔有种感觉, 在镜山的这段日子，是被摘出她们的生活轨道而独立存在的, 在这里的周琨钰, 不是平时的周琨钰。
　　那些温柔, 那些眷恋，那些轻捏她掌心的缱绻, 随着她们先后离开镜山，便将像这里头顶的星空一样，只能留在这里，带不进她们的未来。
　　回到邶城，周琨钰还是周家的三小姐，她还是普普通通的排爆手，她们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过。
　　辛乔甚至觉得，也许周琨钰根本就不会开口跟她告别，而只把这段日子当一场梦而已。
　　梦醒了就醒了，忘了就忘了，谁会刻意去跟梦里的人告别？
　　辛乔不知道周琨钰为什么不说话，对她而言，过于稠厚的月光像粘住了她的嘴。
　　终于，周琨钰双唇微翕。
　　“我要回邶城了。”在辛乔意想不到的时候，她说出了这句话。
　　辛乔：“哦。”
　　其实说出来了，感觉也就是普通的一句话，为什么周琨钰显得这么郑重？
　　回了邶城，她们不还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个人，沿着各自的人生轨道渐行渐远？
　　等周琨钰说出“再见”二字，她们的梦境就该结束了。
　　可周琨钰站在她床边没走。
　　“我觉得。”周琨钰再次开口。
　　她睫毛滤着月光：“我舍不得你。”
　　被她睫毛滤过的月光是贼，抢着辛乔的心跳漏了两拍。
　　舍不得，然后呢？
　　辛乔缓缓吐出一口气：“等回了邶城，你就别再这样了。”
　　别再对我释放温柔。
　　别再对我目露缱绻。
　　别再轻捏我的掌心，好像有很多的话对我欲语还休。
　　别再把我们的关系，导向一个模糊不清的暧昧境地。
　　即便没开灯，可辛乔躺在窗口透进的月光下，一双眸子清亮亮的。
　　她想得很明白了，她不会继续跟周琨钰不清不楚下去。
　　要爱，就坦坦荡荡的爱。
　　不行，就痛痛快快的分。
　　周琨钰只说：“你先好好休息吧。”
　　转身走了。
　　辛乔躺在床上没闭眼，再一次久久望着天花板，像那夜周琨钰躺在她身边时一样。
　　周琨钰说舍不得，那她心里没有舍不得么？不可能的。
　　天花板上一道一道极浅的痕，看久了，好像便有同样的纹路印进她心里。
　　可至少现在这样的话，她和周琨钰，还会留下对彼此的尊重。
　　而不是一路走往不堪的境地。
　　******
　　第二天一早，慈睦义诊团队收拾行装，集结完毕，由当地司机把她们送到最近的火车站。
　　令周琨钰没想到的是，在小巴即将发车的时候，有个老奶奶颤巍巍走到她们的车边。
　　该有七十多岁了，满头银发，穿着当地的土布衫子，挎着的小竹篓里装着好些鞋垫，绣着红梅和翠鸟。
　　拍着车窗唤她们：“医生，医生，这些鞋垫是我亲手缝的，送给你们。”
　　众人连连摆手：“奶奶，我们不能收任何东西。”
　　“这鞋垫不值钱，就是我的一片心，你们看在我一针一线缝了这么久的份上，可一定要收。我孙女的命，是你们救的啊。”
　　奶奶抹着眼睛：“我知道你们这次来镜山有多危险……”拭了纵横的泪，又抬眸望着车里一张张面孔：“你们一个个的，我得记清楚你们的模样，以后逢年过节的去庙里，我一个个替你们祈福呢。”
　　大家都有些动容，互相看看，轻声商量道：“收下吧？”
　　周琨钰拿到自己的那一双，奶奶又问：“还有那个受伤的排爆手，也是在这里住院吧？我也给她做了双鞋垫，你们告诉我，她住哪个病房啊？”
　　“奶奶，她还不能接受探视。”
　　“那这……”
　　周琨钰：“您交给我吧，等她伤好了回邶城以后，我帮您转交。”
　　“诶，诶，那可太好了。”奶奶从车窗里把鞋垫递她：“医生，那麻烦你，可一定得交给她啊。”
　　周琨钰郑重收下：“好，您放心。”
　　奶奶望着她笑：“不瞒你说，我孙女住院这些天，一直念着说，她也要像你们一样，当救人命的医生呢。”
　　同样的话，那个抱着破旧兔子玩偶、有着一双闪亮黑眸的小女孩也跟周琨钰说过。
　　一直到小巴缓缓启动，奶奶还没走，挎着空掉的竹篓，一直冲她们挥手。
　　周琨钰心里酸涨涨的。
　　平日在医院待久了，有时不得不面对一些医患矛盾，谩骂和侮辱难免让人沮丧和心寒，像一粒粒灰尘簌簌往下落，每一颗看着不起眼，但积得多了，也是厚厚一层，再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一颗初心已被蒙住了华彩。
　　而今天是难得的晴天，窗外爽朗的一阵风，送来阳光，也吹散灰尘。
　　为生命而坚守，终归是有意义的。
　　随着小巴缓缓开远，周琨钰又望见了辛乔她们排爆的那条隧道，辛乔被送到医院后，她的同事们继续在现场搜检，排除了所有的安全隐患。
　　而那条终将贯通的隧道，又将带着那黑眸闪亮的小女孩，和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还有许许多多和她们一样的人，走出崇山天堑，去拥抱更广阔的未来。
　　周琨钰心想，她会一直关注这条路修建的新闻的。
　　医疗团顺利抵达邶城高铁站。
　　周琨钰接到代珉萱的电话：“到了？”
　　“嗯，到了。”
　　“司机在高铁站的停车场等，赶紧回家来吃饭吧。”
　　“不了，我走了这么些天，医院里压了一堆事，等空了再回家吧。”
　　从神经高度紧绷的镜山回到邶城，医院是很恰当的过渡场所。
　　紧急手术时去往手术室要用跑的，仍然在从死神手里往回抢人，闲下来时周琨钰揉按一下太阳穴，跟镜山的连轴转相比，她竟觉得邶城的工作量是不是有些太轻松了，反有些无所适从。
　　一直到周五，周琨钰才抽空回周家老宅吃饭。
　　她刚走进院落，恰见代珉萱从屋内走来。
　　代珉萱看到她愣了一下：“我本来准备到外面等会儿你的。”
　　周琨钰笑笑：“我已经到了。”
　　代珉萱并没让开，就那样看着她，好似隔绝了身后的周家，只在被置景灯打得幽暗的这方小世界与她独处：“在医院每天见你都匆匆忙忙的，你瘦了你知道么？”
　　然而沈韵芝并没放任这样的时刻持续太久：“是阿钰回来了吗？”
　　周琨钰应了声：“妈妈，是我。”
　　对代珉萱笑道：“我们进去吧。”
　　两人往里走，沈韵芝迎上来：“让我看看。”
　　她左右打量，跟代珉萱说了句同样的话：“怎么瘦了？你这孩子也是，知道你是为了集团的发展，但也该好好照顾自己啊。”
　　她们都默认周琨钰是去给简历“镀金”，所以认为周琨钰有自己把控的余地。
　　没人亲自跋涉过泥泞的山路。
　　没人直面过废弃炸弹的威胁。
　　也没人行走在死生的刀尖上。
　　周琨钰忽然觉得所有的言语都很苍白，生命面前来谈论这些前途和利益，甚至透出些荒唐的意味。
　　她不欲多谈，只是笑笑。
　　沈韵芝：“我让阿姨多做了几个菜，一会儿好好补补。”
　　又道：“还有个惊喜呢。”
　　周琨钰有些倦，表面笑道：“什么惊喜？”
　　这时她们已走进屋内，沈韵芝望一眼那古董级的座钟：“差不多快到了。”又瞟一眼代珉萱。
　　周琨钰心想：这“惊喜”是她俩一起准备的吗？
　　这时一阵敲门声。
　　沈韵芝笑道：“这就来了。”
　　她去开门，不一会儿，回来的脚步声变作两人。
　　居然是周济言，捧着一束包装淡雅的蝴蝶兰递给周琨钰：“三妹，辛苦了。”
　　先出声的是代珉萱，有些意外：“怎么回来了？”
　　周济言笑道：“这段时间太忙，太久没见你，刚好妈妈打电话跟我说三妹今天要回来吃饭，我便抽空回来一趟。”
　　周琨钰笑着接过花：“谢谢大哥，很漂亮。”
　　沈韵芝招呼她们：“好了，人齐了，到餐桌边坐吧，我去叫爷爷。”
　　周晋鹏和周济尧还在一旁理合同，一时间，餐桌边只坐着她们三个人。
　　周济言笑容儒雅自带气场，而代珉萱和周琨钰都微垂眼眸，没有人说话。
　　现在周琨钰回味过来沈韵芝的做法了。
　　对周济言和代珉萱来说，这是提点两人要多见面，保持联系。对周琨钰来说，则是让她亲眼看看，在一切家族活动中，这两人已以伴侣姿态出现，事情尘埃落定，他们就是周琨钰未来的模板。
　　一石二鸟。
　　这就是周家人的行事套路，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其实背后都经过精密计算。
　　周琨钰以前是习惯这些的，只是经过这一次义诊，抢时间的时候做什么都是直来直去，连礼貌用语都省略，用最简练的语言表达内心最直接的想法。
　　她突然觉得这些弯弯绕绕好乏味。
　　真的有必要吗？
　　很快，沈韵芝和周承轩、周晋鹏、周济尧三人一起走来。
　　周承轩先是与周济言聊了聊生意，又对周琨钰夸奖：“这次去义诊，很好。”
　　这里的“好”是对未来发展有好处的好，和让镜山老人给她们缝手工鞋垫的好，又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了。
　　对着餐桌的时候，周承轩又变得不太满意，把阿姨叫过来：“长碟是用来装鱼的，哪能用来装炒菜呢？”
　　阿姨连连道歉：“今天准备得急了些，下次一定注意。”
　　沈韵芝也想起昨晚的燕窝，顺便提到：“这次的燕窝品质不好，都是碎燕，送人吧，重新买。”
　　“好的，太太。”
　　周琨钰轻舀着碗里的汤，觉得有些分裂。
　　装鱼的碟子不能用来装炒菜，燕窝太碎了不好入口，这一切与义诊时用搪瓷碗装着冰冷了才有空扒几口的饭，还有，与辛乔她们孤身进入隧道去排除炸弹的威胁，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在镜山经历那些的是她，现下坐在这里听周承轩理论一个碟子的也是她。
　　这甚至让她心里冒出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她到底应该是谁？
　　大概她恍神太过严重，代珉萱忍不住问：“阿钰，怎么了？”
　　周琨钰笑着摇摇头：“就是有些累。”
　　吃完饭，她称医院还有事，起身告辞。
　　周济言由周承轩拉着杀一盘象棋，代珉萱被留下来观战。
　　她跟着周琨钰站起来：“我等会儿再来看，先送阿钰出去。”
　　两人一起步出院落，就连这里养着的过分安宁的花草，也让周琨钰恍惚。
　　代珉萱压低声：“你今晚是住公寓吗？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周琨钰想也没想的拒绝：“不。”
　　代珉萱嘴角紧了紧。
　　她倒不是太意外周琨钰会拒绝，她和周琨钰一起长大，知道周琨钰表面温雅其实挺倔，让周琨钰接受她的想法是需要一些时间和方法的。
　　只是周琨钰拒绝的太快也太干脆，甚至声音里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排斥，这让她有些受伤。
　　曾经在雷雨夜的房间里深深依赖着她的小姑娘，好像渐行渐远了。
　　代珉萱轻声说：“我很想你。”
　　好像在对眼前分别了好些天的周琨钰说，也像在对记忆里的小姑娘说。
　　周琨钰摇摇头仍是拒绝：“阿姐，我很累了。”
　　是去义诊很累了？还是这十年过得很累、不想再继续了？
　　代珉萱望着周琨钰的背影远去。
　　******
　　新的一周，周一下班，周琨钰找到心理科的同事：“我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怎么不好？焦虑？恐惧？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同事知道周琨钰去了义诊，今年的义诊格外惊险忙碌，精神的确经受巨大考验。
　　“不会影响工作，影响的是我自己的生活。”周琨钰想了想：“总觉得有点……无措。”
　　“怎么说？”
　　“觉得自己跟以前过惯的日子格格不入。”
　　这一点在她回周家老宅时体现得格外明显。
　　同事点点头：“这是典型应激反应的一种。”
　　“因为短时间集中经历了太多死生一线的考验，所以对于日常生活中的闲和享乐会产生一种负罪感，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多。其实理性上你也清楚，你已做了能做的所有事。”
　　周琨钰：“那我该怎么办？”
　　“你要意识到义诊的节奏并非常态，要让自己放松下来，在正常的生活节奏中完成自洽。”
　　周琨钰点头称是。
　　只是她按同事说的又适应了几天，好像也并没找回生活的节奏。
　　又在医院忙了几天，沈韵芝给她发信息：“小俞说你们组今晚不开会，回来吃饭么？”
　　上一次她回家见到的是周济言，那么这一次，会不会是陈祖铭？
　　在周家那样的地方，一顿饭哪里是单纯的一顿饭呢。
　　周琨钰回：“不了，有点事。”
　　她以前不回去吃饭的时候，往往会找沈韵芝无法拒绝的借口，譬如医院开会，不开会的话就是加班。
　　但这一次，她说的是“有点事”。
　　意思是在工作之外，她也有自己的事，并非跟周家完全绑在一起的。
　　沈韵芝果然问：“什么事？”
　　周琨钰：“我自己的事。”
　　她丢开手机，不再回复了。
　　******
　　晚上下班，周琨钰开车去了辛乔家的旧街。
　　在门口的一爿小店拣了点新鲜水果，拎着往里走的时候，周琨钰觉得一向运筹帷幄的自己，心里其实有些紧张。
　　辛乔的伤看着吓人，但万幸没伤到任何器官，加上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倒也快。今天，辛乔终于从镜山回到邶城了。
　　周琨钰踏上逼仄的楼梯，站到辛乔家门前，先是伸手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敲门。
　　“谁啊？”来应门的是辛木。
　　本来脸上是带着笑意的，在看到周琨钰的一瞬凝在脸上，然后如海水退潮一般消失得无形无踪。
　　周琨钰笑着跟她打招呼：“木木，好久不见了。”
　　妈的，辛木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周琨钰笑得好温柔啊！让人想起她无限温软的怀抱。
　　辛木发现，她其实很想周琨钰，很想很想。
　　但她是无条件站在她老姐这边的，所以硬着声音问：“有什么事吗？”
　　“你姐是不是回来了？”
　　“是。”但辛木挡在门口没让，又问了次：“有什么事吗？”
　　她打定了主意，要是周琨钰说什么“我来看看她”之类的话，她就直接替辛乔把人打发回去。
　　干嘛呀，她老姐那么倒霉，外出学习一趟还遇上了车祸。她老姐在外地住院这段时间，她被安排到老师家暂住。
　　本来身体就受伤了，周琨钰还跑来让人伤心。
　　她万万没想到周琨钰很直接的说：“我想她了。”
　　辛木愣在原地，周琨钰那双清润如河的眸子在对上她时弯了弯，无比确定的又说了次：“木木，我想她了。”
　　“并且，我也想你了。”
　　周琨钰的拥抱轻轻覆了过来，辛木闻到她身上一阵久违的淡香。
　　那个拥抱比辛木记忆里好像更温柔，她一直都知道，那是一个足以在辛雷忌日那天给她带来安慰的拥抱。
　　她十分努力的克制自己，才没有去回抱周琨钰。
　　但周琨钰抱着她轻声问：“让我进去看看她好么？”
　　她张了张嘴，答：“好。”
　　心里猛烈的呜呜呜了一阵：对不起老姐，我没抵住。
　　周琨钰拎着水果揽着辛木的肩走进屋内：“你姐在她房间？”
　　“嗯，可玉姐姐来看她了。你自己过去吧，我得去再做会儿题。”
　　再不逃跑，她怕溺死在周琨钰的温柔乡里。
　　所幸周琨钰放开了她：“好，那你先去。”
　　自己走到辛乔的房门口。
　　周琨钰正要敲门，听到一阵交谈声，手一滞。
　　“要不还是我喂你吧？”
　　“没必要，真没必要。”
　　“你看你这伤，我……”
　　忽然门被一把拉开了。
　　辛乔和周可玉一起抬眸，看到周琨钰拎着袋水果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辛乔咳了声：“你怎么来了？”
　　“木木让你进来的？”
　　周琨钰笑了，突然笑得那么温婉可人，好像刚才冷着张脸没表情的是别人。
　　辛乔硬生生被她笑出了一背汗，心里浮出三个字——“笑面虎”。
　　周琨钰：“对，木木让我进来的，我和她不是关系好么？”说着瞟了周可玉一眼。
　　辛乔看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我也没那么爱吃水果，不用麻烦了，你最近挺累的，赶紧回去休息吧。”
　　辛乔的房间很小，此时她在床上躺着，周可玉坐在她床边一张凳子上端着一碗粥，这房间就满了。
　　两人视线保持同一方向，好像同一阵营似的望着门口的周琨钰。
　　周琨钰咬着后牙根笑道：“没事儿，你们慢慢聊，探病也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去客厅等着。”
　　她作势要关上门，辛乔刚放松下来，她又突然推开：“对了。”
　　望着周可玉笑道：“不用喂她，她可以自己吃，放心吧，我是医生。”
　　她关上门出去了。
　　说要在客厅等，还真就没走，水果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那窄窄小小的沙发上等着。
　　等了会儿，掏了个苹果出来，自己到厨房洗了，拿给辛木：“木木，吃点水果，你吃苹果需要削皮么？”
　　辛木摇头，问：“我姐还和可玉姐姐聊天呢？”
　　“嗯。”周琨钰笑得那么柔和，辛木却忍不住起了和辛乔同样的反应，出了一背的汗。
　　“那你……”
　　周琨钰端然走回沙发边，坐下，揉了揉自己的手指：“我不着急，就在这等。”


第72章 
　　周琨钰一个人坐了会儿, 辛木实在没忍住，悄悄回头看了眼。
　　只见周琨钰端端正正坐着，等得还挺专注, 连手机都没玩，双眼望着前方, 也不知在想什么。
　　辛木越看越觉得，怎么身影显得那么孤单？
　　怎么神情显得那么落寞？
　　入秋了, 穿得那么少的她冷么？
　　入夜了, 没人搭理的她心痛么？
　　啊啊啊啊啊辛木你在想什么！辛木放下笔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告诫自己：抵住！抵住啊！
　　五分钟后, 她没抵住，捧着英语书走过去：“你能陪我背书么？”
　　周琨钰笑了：“好啊。”
　　她看了看辛木的包书纸：“怎么坏了？”
　　“每天翻得太多了吧。”
　　“给我。”周琨钰又问：“有胶带么？”
　　她们家客厅的灯是暖色调，融融的洒下来，柔化了周琨钰的轮廓，辛木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认真贴好书皮的侧脸。
　　直到周琨钰扬起脸来, 唇角的弧度也柔润：“好了。”
　　辛木在她身边坐下。
　　低着头，手指抚了抚被贴好的书皮，又翻开，眼神无意识的盯着书页上的一句课文, 小小字母U变成眼底的笑嘴，既然她都已经过来找周琨钰了, 她应该冲周琨钰笑笑的，但事实上她有点想哭。
　　笼罩着书页的暖黄灯光, 变作甜到尽头反而能尝出一丝酸味的蜂蜜, 挤进人的眼睛。
　　周琨钰好温柔。
　　对辛木来说, 辛乔当然是关心她的，但长久被生活打磨的辛乔, 关心方式已变得粗糙而直接。周琨钰带给辛木的温柔，则是父亲忌日一个温暖的拥抱，和一张不仔细贴好好像也无所谓的旧书皮。
　　辛木直觉，周琨钰是个好人。
　　一个温柔的好人。
　　可为什么这样的人，会让她姐这么难过呢？
　　她看着周琨钰，嘴张了张。
　　周琨钰柔和的问：“怎么了？”
　　她想问“你跟我姐为什么分开”，可她问不出口，周琨钰和辛乔之间的事也不是她能干涉的。
　　她只说：“你陪我背这段课文吧，哪儿不对，你告诉我。”
　　把英文课本交给周琨钰前她赶紧速记：“我再看一遍。”
　　周可玉出来时，看到周琨钰和辛木在客厅里背书。
　　周琨钰含着浅浅的笑意，有时辛木卡壳，她嘴唇微张吐出半个音节，辛木就心领神会的背了下去。
　　辛木见她出来：“可玉姐姐，我姐怎么样？”
　　“感觉精神还不错，放心吧。”
　　“谢谢你来看她，还给她熬粥。”
　　“大家都是邻居，应该的。”周可玉说：“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来叫我。”
　　“我送送你吧。”
　　辛木回来时，看到周琨钰还在沙发上坐着。
　　她往辛乔虚掩的房门瞟一眼：“你不去看我姐啊？”
　　周琨钰弯唇笑笑：“我先陪你把这篇课文背完。”
　　屋内的辛乔等了会儿，没见周琨钰进来，反而又听到客厅里又传来低低背书的声音。
　　这人干嘛呢？
　　她想探头看，可躺在床上的视角让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该下床出去么？
　　手指捏了捏被角，犹豫了一瞬，赌气似的一摔。
　　出去干嘛！
　　话是她自己说的，让周琨钰回邶城后别再找她了。决定是她自己下的，绝不再跟周琨钰不清不楚下去了。
　　不管周琨钰怎么样，她自己得保持理智，绝不能着了妖精的道。
　　辛乔想了想，手机拿起来，玩一款早已过时的消除类小游戏。她不是电子人，总是这样跟不上节奏。
　　其实她的耐心被工作和生活磋磨完了，不适合玩这个。
　　不知“死”了几次后，背书的声音消失了，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周琨钰见她不应，推开门，一张白皙的脸混着窗口洒进的月光。
　　辛乔努力不看她。
　　周琨钰踱到她身边，把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床头柜上，双手背着，看了一会儿：“消那个毛线球。”
　　辛乔觉得奇怪：明明周琨钰一说之后感觉这么明显，她自己怎么没看到？
　　“消那团羊毛。”
　　“消那把铲子。”
　　辛乔一下将手机放下——这游戏是没法玩了！
　　尽量冷着张脸问：“周琨钰，你到底想干嘛？”
　　周琨钰语气带着点无辜：“想让你至少通关一次。”
　　“我不是说这个。”
　　周琨钰笑了。
　　辛乔在心里骂：妈的，又被逗了。
　　周琨钰走到椅子边，坐下，上面传来周可玉刚刚坐过的温度，让她抿了抿唇。
　　撇一眼床头柜，之前周可玉端着的那碗粥已经被吃完了。
　　开口问：“她喂你的啊？”
　　辛乔默默不说话。
　　周琨钰又问：“你一回来，她就到你家帮你熬粥？”
　　“你们，挺熟啊。”
　　辛乔大着胆子顶了一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有。”
　　周琨钰不坐椅子了，直接坐到她床沿，柔和的视线丝毫不闪躲：“我吃醋。”
　　辛乔的心跳猛漏一拍。
　　定了定神，嘴里轻描淡写：“犯不着。”
　　周琨钰：“镜山的医生让你回家后卧床的？”
　　“嗯，但我觉得，其实没必要。”
　　“身体有什么不适反应么？”
　　辛乔刚要摇头，被周琨钰伸手捏住下巴：“身上有伤，别摇头，说话。”
　　滑腻的触感让辛乔一滞。
　　然后才拂开她的手，嘴里回答：“没有。”
　　周琨钰点点头，起身拿了个苹果开始削皮。
　　她突然觉得，心理科同事一直跟她说的、而她从未完成过的“自洽”，这一刻辛乔身边完成了。
　　在辛乔身边，她觉得坦然，觉得安宁。
　　两人之间默默无话，窗口透进的月光洒在周琨钰身上，又淌到地上，让逼仄的卧室变成了一小片银白的海。
　　床成了托着两人的行船，随着风吹树影的光影变迁，于海面的摆荡间轻轻摇曳。
　　辛乔觉得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身体的伤情，而是因为眼前的周琨钰。
　　甚至她没看周琨钰的脸，只盯着她握刀的手指。
　　周琨钰切了一小片下来，递给辛乔。
　　“我不爱吃苹果。”辛木住院那段时间吃伤了。
　　“不爱吃苹果，爱吃粥是吧？”
　　辛乔：……
　　下意识伸手去接。
　　周琨钰挪开了手，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张嘴。”
　　辛乔瞥一眼：“你刚才不还说我不用人喂么？”
　　周琨钰笑道：“所以你刚才没让人喂？这么听话？”
　　辛乔撇了下唇角。
　　“那我现在说，夜深了，你累了，所以需要人喂了。”周琨钰声音放轻：“我是医生。”
　　原本正常的四个字，被她混着月光说得无限旖旎。
　　辛乔盯着那苹果逐渐氧化的表面：“周琨钰，真的，你能不能别招惹我了？”
　　她终于肯看向周琨钰的脸，一双眸子透着倔：“我跟你认输，好吗？”
　　“你来招惹我，我抵不住你，可继续这样不清不楚下去，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你。”
　　周琨钰垂下手。
　　这下反而是她不看辛乔，盯着自己手里的苹果。
　　左心房微微发颤。
　　她发现自己所有的难过，并不来自于辛乔那句“也不喜欢这样的你”。
　　而是那句——“我跟你认输”。
　　从她跟辛乔初识的时候，吸引她的就是辛乔那倔强的灵魂，无论表面看着淡漠或颓靡，自有风骨和傲气，好像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低头。
　　她不断接近、不断引诱，曾经就为了看这样的辛乔对她认输。
　　可现在，当辛乔真的跟她说出那五个字——“我跟你认输”。
　　月光化作一把带来钝痛的刀，让心室收缩。
　　她看过辛乔在镜山，无论一张脸怎么蒙尘，一双眸子始终闪耀。那才是她认识的辛乔，永远骄傲，永远明亮，永远不会湮没在黑暗里，哪怕没有日光和月光的日子，辛乔就是光亮本身。
　　到了现在，周琨钰深刻的认识到，她一点也不想要辛乔改变，一点也不想要辛乔认输。
　　她想改变的，是她自己。
　　她站起来，把苹果放在一边：“你一会儿想吃的时候再吃吧。”
　　“对了还有这个。”她打开自己的包，掏出一双手工缝制的鞋垫，古朴的红梅与翠鸟花样：“这是镜山的一位奶奶自己做的，我们医疗团每人一双，你也有，奶奶托我转交，我给你带来了。”
　　“今天我先走，你不适合太累。下周五晚一点我来找你，有话跟你说。”
　　走出门的时候，她回了一下身：“辛乔，不要对任何人认输。”
　　“我也不行。”
　　******
　　接下来的一整周，周琨钰跑了很多趟周济言的公司。
　　辛乔这边，伤情未愈，队里批准她在家休养，暂不归队报到。
　　周四辛木放学的时候，看到辛乔在阳台上浇花。
　　她赶紧冲过去抢下水壶：“干嘛呢你？”
　　辛乔扬扬手：“看清楚，这是右手，没伤。”
　　“没伤也不行啊。”辛木直瞪她：“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懂不懂？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太闲了。”辛乔说：“要不我出去散会儿步吧。”
　　辛木：“不行！”
　　辛乔有点头疼：“我这都无所事事好几天了，浇花和散步，你自己选。”
　　辛木想了想，妥协：“那你去散步吧。”
　　辛乔终于换了衣服，踱出旧街。
　　纵使动作还不方便，事实上她身体已没什么大碍了。在家里呆这些天，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辛木放心，所以门都没怎么出。
　　现在闲散走着，瞧着旧街里的景色，与她走之前别无二致，只是秋意更浓了些。
　　她从小在这旧街里长大，熟悉里面的每一块灰砖，每一扇重新漆过的木门藏着怎样的裂隙，每一根衰草从屋檐以怎样的角度冒头。
　　这里的一切也熟悉她。
　　电线杆知道不过几岁的她是怎样跌倒，破花盆知道她是怎样蹲到腿都麻了想抓一只蛐蛐，灰砖墙上的缝隙又怎样见证了她的沉默寡言，吸纳了她躲在墙根下抽的一根根烟。
　　而此刻残阳如血，她在这好似被时光抛弃、什么都没改变的旧街里走着，心底却清楚的意识到，她自己是变了的。
　　从前的她怎么会浇花呢？
　　周琨钰带来的改变如春雨，一点点沁进人的灵魂，让她变得柔和、放松。
　　她盯着那轮已不再刺眼的夕阳想：周五周琨钰要来找她说什么呢？
　　毕竟周琨钰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难道周琨钰来找她和好？
　　可周琨钰能解决周家的那么多破事么？
　　辛乔甚至不敢这么想。
　　上一次她痛彻心扉，她以为，周琨钰还是如初的那个周琨钰。
　　一个合格的周家人。
　　******
　　周五，沈韵芝打来电话：“今晚回来吃饭么？”
　　周琨钰很平静：“嗯，要回。”
　　沈韵芝：“那我让阿姨多做些菜。”
　　下班以后，她开车回周家老宅。
　　走进去，来迎她的果然是陈祖铭，笑道：“回来了？”
　　周琨钰柔婉的笑容下藏着并不意外的心情。
　　自然是陈祖铭要来，不然，沈韵芝怎会特意打电话叫她回家吃饭呢？
　　沈韵芝笑道：“你们俩很久没见了吧？知道你们都忙，我就自作主张，让祖铭来家里吃顿便饭。”
　　饭桌上，周承轩跟陈祖铭说：“等阿钰忙完这段时间，约上你爸妈，我们两家坐下来，正式谈一谈你们订婚的事。”
　　陈祖铭从善如流，笑着举杯：“好的，爷爷。”
　　周承轩兴致颇高，端着黄酒杯跟他一碰。
　　代珉萱瞥一眼周琨钰。
　　以她对周琨钰的了解，她觉得周琨钰会心里难受，虽然不会表现出来，但她能看出。
　　此时，周琨钰却只是夹着一块丝瓜酿肉，小口小口仔细吃着，十分平静。
　　代珉萱心想：周琨钰是打算妥协了吗？
　　如她所期盼的那样。
　　饭后，周承轩本想拉着陈祖铭杀两盘，陈祖铭却接到电话，跟他约一个临时会议。
　　周承轩表示充分理解：“去忙吧，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无论周家还是陈家，说到底，以后还是都要指望你们年轻人。”
　　周承轩的理解在于，他已把陈家的兴旺纳入了周家版图拓展的一部分。
　　因为周琨钰和陈祖铭的关系。
　　阿姨端上水果，沈韵芝叉起一块猕猴桃笑道：“看祖铭在餐桌上的表现，很喜欢我们阿钰呢。”
　　周琨钰想，陈祖铭的表现固然是礼貌和得体的。
　　但真正的喜欢，却包含着不问得失、不计代价的冲动。
　　理性的背后，往往有着太多的考量和算计。
　　她这么想着，脑子里辛乔的一张脸，无比清晰的冒出来。
　　“爷爷。”
　　周承轩看向她。
　　“我不打算跟陈祖铭订婚。”
　　所有人一下子看向她，周济尧嘴里咬着块火龙果嚷道：“三妹你说什么呢？为什么不想订婚？”
　　周济尧即便在周宅里生长这么多年，也许，他的根不在这里。
　　除了他，无论周承轩、沈韵芝还是代珉萱，人人都听出来了——
　　周琨钰说的不是“不想”，而是“不打算”。
　　她不是在描述自己的感受，而是在通知自己的决定。
　　周承轩沉吟了一下。
　　这不是他习惯的相处模式，周家的人并不如骄纵，事实上，他们出人意料的隐忍，因为所有的个人意志都是屈服于家族利益的。
　　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无论儿孙，哪怕在成长过程中有叛逆的时候、不满的时候，那些反抗也都是迂回并缓和的。
　　他从没想到一向最柔顺的三孙女会如此直白的反抗他。
　　简直像一场起义。
　　“为什么？”他问。
　　他用了以前的策略，在儿孙出现任何令他不满的行为时，他从不疾言厉色的斥责，只是这样沉着声音问一句“为什么”，语气里透出隐隐的不满。
　　通常已足以令人知难而退。
　　因为那一声的背后，是家主的威严，足以让人联想到逆他心意的结果，是资源的切断、前途的尽毁。
　　无论是对待周晋鹏，还是稍显顽劣的周济尧，他这一招从来行之有效。
　　没想到此时周琨钰面色平静，丝毫不露畏惧之色：“因为他不是我喜欢的人，还有……”
　　“阿钰。”
　　代珉萱突然出声。
　　“你跟我来，我先跟你谈一谈。”
　　代珉萱难得的强硬，直接过来把周琨钰拉了起来，并对沙发上的沈韵芝使了个眼色。
　　周琨钰被代珉萱拖走，隐隐听见沈韵芝在身后道：“爸，阿钰估计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闹情绪，让阿萱劝劝他，阿萱是最懂事的……”
　　代珉萱一路把周琨钰带回她房间，锁上门：“你想说什么？”
　　“你不会想跟爷爷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周琨钰：“是，我就是要说这个，并且，我还要说爷爷的那件往事。”
　　“你是不是疯了？”代珉萱压低声：“难道你真的忘了，背叛家族到底是什么样的下场？”
　　周琨钰面色平静：“我没忘。”
　　代珉萱觉得她这副神情陌生又熟悉。
　　然后她反应过来，陌生是因为，虽然周琨钰一直顶着一副温雅端方的外表，但她能看出来，平静的河面下始终有暗潮涌动。
　　周琨钰一直是孤独的、压抑的、不快乐的，因为她一直在跟自己较劲。
　　而代珉萱觉得熟悉是因为，周琨钰现在的这副神情，从晚餐时间就开始了。
　　从她小口吃着一块丝瓜酿肉开始，代珉萱就发现，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平静。
　　原来是因为周琨钰心里已经想定了。
　　代珉萱握住周琨钰手腕，这一次的肢体接触与爱恋无关，单纯是因为她急了：“那你还要这样？”
　　周琨钰：“是。”
　　“你真的疯了。”代珉萱鲜少说这样的重话：“就为了那个排爆手？”
　　周琨钰看着她：“阿姐，我纠正你两件事。”
　　“第一，不要再说‘那个排爆手’，她的名字叫辛乔，请你谈到她的时候，语气里不要露出任何的轻视。”
　　“第二，如果我今天做的这个决定真是为了辛乔，我还是不会喜欢我自己，我想辛乔也不会喜欢我，我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真的瞒下爷爷当年的错，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代珉萱沉默良久。
　　周琨钰放轻了声音，叹了口气：“阿姐，我一直以为……”
　　不知为什么，她轻轻唤“阿姐”的这一声，忽然就让代珉萱很难过。
　　她知道周琨钰想说什么。
　　就像她们在这幽暗老宅里并蒂而生一样。就像周琨钰看着她学医说自己不会输给阿姐一样。就像她先入职慈睦、周琨钰前来观礼时淡淡的笑一样。
　　周琨钰想说的是：“我一直以为，阿姐你会站在良心的这一边。”
　　“站在正确的这一边。”
　　“站在……我这一边。”
　　代珉萱的一颗心狠狠揪着。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可她更知道，跟家族作对会落到怎样一种下场。
　　从小，她都是比周琨钰更成熟的那个人，更理智的那个人，她必须当周琨钰的阿姐，当周琨钰躺在床上懒声说当医生好难再也学不下去的时候、笑着把周琨钰拉起来的那个人。
　　所以这时她说：“爷爷他也救过很多人，很多很多。”
　　周琨钰：“所以就可以掩盖掉他当年漠视生命的错么？”
　　“阿姐，三条人命，重要的不是数字三，不是这个数字算多还是少，而是后面跟着的……人命啊。”
　　说这话的时候周琨钰依然平静，哪怕代珉萱一再提醒她那难以承担的后果，现在却已不会再动摇她。
　　她眼前是镜山泥泞的山路，是滂沱大雨中坍塌的隧道。
　　挽救一条生命何其艰难，为什么对泯灭一条生命的错误，就这样轻轻放过？
　　“阿钰。”代珉萱深吸一口气：“你先不要冲动，明天我们跟医院请假，你跟我去个地方。”
　　周琨钰摇头：“没这个必要。”
　　“求你。”
　　周琨钰肩膀一滞。
　　“阿钰，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我从来没有对你提过任何要求，就这一次，算我求你，如果回来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我绝不再阻止你。”
　　周琨钰缓缓吐出一口气。
　　两人一起走出去，代珉萱问周琨钰：“你今晚应该不想留在这里睡吧？你不用去客厅打招呼了，我去帮你说一声，你去院子里等我。”
　　周琨钰直接出去，代珉萱绕回客厅，见只有沈韵芝一人坐着。
　　“爷爷呢？”
　　“表面没说什么，但你知道阿钰这个样子，爷爷怎么会开心？先回房休息去了。”
　　“您让爷爷不必放在心上，阿钰刚义诊回来，工作又忙，精神压力太大了，我周末想带她去南方走一趟。”
　　她看着沈韵芝：“阿姨，您和爷爷，不会不同意吧？”
　　沈韵芝沉默良久，终于，摇了摇头：“你带她去吧。”
　　“无论如何，劝好她好吗？”


第73章 
　　代珉萱走到院落里, 望见周琨钰一个人站在置景灯微弱到渺茫的光线下，握着手机，看上去刚刚发完信息。
　　她最近真的瘦了好多, 纤窈的身影显得那样孤孑。
　　代珉萱走过去：“说好了，你可以回公寓休息了, 明早我来接你，机票我来订, 晚一点告诉你出发时间。”
　　周琨钰正要往停车的方向走。
　　“等一下。”
　　代珉萱忽然轻轻牵起她袖子。
　　周琨钰那一刻有种莫名的感觉, 觉得这动作简直像她和代珉萱关系的写照——曾经亲近如斯, 却又永远只能以这般若即若离的方式。
　　代珉萱牵着她衣袖, 将她带到一棵树下。
　　是一株糖枫。
　　秋季里红叶纷扬而下，落在树下厚厚一层，因样子好看，周宅从来也不会命人清扫掉。
　　周琨钰默默看着，在显出寂寥的秋夜里, 像一团小小的火，透着暖意。
　　代珉萱走过去，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来回踩着，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过来。”
　　这是她们小时候喜欢的消遣, 老宅里连时光都变慢，叶片被日子抽干了水分, 变得脆脆的, 一踩上去发出哗哗的响声, 由火焰变为不露声色的烟花，变作一场带着破碎美感的隐秘狂欢。
　　现在她们都长大了, 代珉萱踩在那堆落叶上，没两步就走到了头。
　　周琨钰默默看着，并没有过去。
　　是啊，她们都已经长大了，面临的压力早已不再是月考的成绩是否拔得头筹，又或是才艺能否在交际圈里为家人添彩。
　　而变成了切实的婚姻，跟没有感情的人共度余生的人生路，还有，人命。
　　这一切，早已不再是在成堆的枫叶里踩上两脚就能发泄的了。
　　她默默站了一会儿：“阿姐，我先走了。”
　　代珉萱停下脚步，在一片树影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灯光把一个院落切割成两个世界，给周琨钰的背影镀金，而她留在树下。
　　代珉萱恍然觉得，从小依依相伴最熟悉的人，不知何时走得这么远了。
　　而周琨钰走向自己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给辛乔发的信息，辛乔一直没有回。
　　******
　　两个小时前。
　　辛乔在厨房里与辛木拉锯战：“求你了，让我做顿饭吧。”
　　辛木挥舞着筷子：“不行！你出去！我很快就煮好面了，你等着吃现成的吧。”
　　“不是，木木，你看，我伤口都拆线好一段日子了，每天能吃能喝能走能睡的，昨天浇花、散步，都没任何问题，你让做一顿饭没什么的。”
　　“你这人，”辛木瞪她：“让你歇着你还歇出意见了？”
　　“主要每天吃你煮的面，都让我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
　　“人类为什么要进化到食物链的顶端。”
　　“……出去！”
　　这时有人敲门，辛木暂且放下筷子跑去开门，遇到救星一般的唤一声：“可玉姐姐！”
　　其实别说辛乔，她吃自己煮的面，也已经吃得很为难了，从上周五到现在，红烧牛肉酸菜泡椒，各种方便面调料包都已经被她轮过一遍了。
　　问题是光有料包也没用，她煮的面要么夹生要么坨掉，堪称“连方便面调料包也拯救不了的厨艺”。
　　辛乔见周可玉拎着一兜菜走进来，立刻婉拒：“你每天上班够辛苦的了，别麻烦你了。”
　　“没事，难得我今天不加班，天天吃外卖也不健康，想好好做顿饭，我自己一个人吃不完，还浪费呢。”
　　辛乔：“真的不用了。”
　　“我这不是做给你的，是做给木木的，谢谢木木让我上次的策划案顺利过关。”
　　辛木捅捅辛乔：“得了，老姐，你就当沾我的光吧。”
　　周可玉笑着系上围裙：“你们都出去吧，厨房小，别阻碍我发挥了。”
　　周可玉动作利索，很快两菜一汤便已做好，辛木支起小圆桌：“可玉姐姐，以后谁跟你在一起可享福了。”
　　周可玉只是笑笑。
　　辛乔叫辛木：“赶紧洗手去，现在天冷了，菜凉得快。”
　　若客观评价，周可玉的厨艺并未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连吃一周方便面调料的辛木吃得几欲落泪：“不说了，姐，啥也不说了。”
　　周可玉捧着碗笑。
　　吃完饭，辛乔：“我来洗碗。”
　　辛木：“别！你坐着，我来！”
　　辛乔：“你再手滑两下，咱家就没碗了。”
　　辛雷去世得早，而辛木从小身体不好，辛乔心疼她，在能力范围内给予最多宠爱，以至于辛木的动手能力堪忧。
　　辛木：“这样，我洗，你指导，好了吧？”
　　辛乔转向周可玉：“那你先坐会儿，木木给姐姐拿个苹果。”
　　辛木跑进去拿出的苹果像美人面：“放心，洗过的。”
　　周可玉接过：“这是上次周小姐买的？”
　　“对，还挺甜，你尝尝。”
　　辛乔跟着辛木进了厨房：“干嘛呀你今天？还答应人家给咱们做饭，多麻烦人家。”
　　辛木瞟她一眼：“一顿饭也没什么吧？咱们是邻居，以前一起吃饭、一起去游乐园，又不是没有过，怎么你这会儿这么介意了？”
　　辛乔抿了一下嘴。
　　辛木：“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故意。让可玉姐姐做饭，你们不是有更多时间相处么？”
　　辛乔：“怎么，你还想撮合我们啊？你不是喜欢……那谁么。”
　　辛木：“谁啊？”
　　辛乔：“没谁。”
　　辛木：“我是喜欢，但我喜不喜欢是次要的。”她扬起食指摆了摆：“老姐，她太厉害了，妖精似的，我怕你被她欺负哭。我也不是一定要撮合你和谁，我就是说，你还有其他可能性你明白吧？”
　　“我被谁欺负哭？”辛乔闷笑一声：“小瞧我是吧？”
　　“不是我小瞧你，你们都分了，她上次又来找你。”辛木问：“来了之后呢？把话跟你说清楚了么？”
　　辛乔一句“她今晚就会来说清楚”差点脱口而出。
　　她这才发现，这句话已经在脑子里盘旋一天了。
　　无论怎么嘴硬，她发现自己心里，其实还是对周琨钰抱有期待。
　　但这会儿她忍了忍，只道：“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辛木嘟囔一句：“你以为我不懂么？我可什么都懂。”
　　她转身去洗碗，一只无情的铁手按到她肩上：“辛木，你是不是早恋了？”
　　辛木恨不得把脸埋进水池：“没有，没有的事。”
　　辛乔：“你小心点，你那样拿碗能不摔么。”她走过去示范了下：“这样拿。”
　　“知道啦。”
　　“那你慢慢洗吧，我先出去。”
　　辛乔走出去，看见周可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着苹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走过去坐下，周可玉抬眸瞧她一眼，笑笑：“其实你感觉到了吧？”
　　辛乔低低的：“嗯。”
　　两个成年人之间，哪里需要辛木来撮合呢。
　　辛乔现在对感情也不是一无所知了，能感觉到周可玉对她的心态也许起了些变化。当然，她有点后知后觉，事后细细回忆起来，也许是从那天周可玉来家里，她递给周可玉一牙西瓜开始。
　　周可玉说得也很坦荡：“我的确想过，既然你和周小姐那么难，是不是反而我俩更合适。”
　　她把吃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问辛乔：“有烟么？”又想起辛木在：“还是算了。”
　　辛乔：“你很喜欢我么？”
　　周可玉扬唇。
　　哪有人问得这么直接的，辛乔果然是辛乔。
　　“想听实话？”
　　“嗯。”
　　“也不是说那种天雷地火的喜欢，就是楼上楼下的住着，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渐渐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人。我大学毕业时跟女朋友分手了，已经很久没谈过恋爱了。”
　　“一个人在大城市飘着，还是会觉得……”周可玉忖了下：“寂寞？”说着又笑：“这个词是不是太文艺了。”
　　“还是会想找一个合适的人在一起吧。下班得早就一起做饭，加班太多就一起泡面，我调休可以尽量趁你休假的时候，像上次那样一起带木木去游乐园玩或者去看电影。”周可玉不遮掩：“我觉得我们很合适在一起，我甚至能想象出那样的日子，每一天。”
　　辛乔：“可喜欢，不是合适。”
　　周可玉：“是，我发现了。”
　　“从刚才做饭的时候，你就时不时往门口看，怎么，周小姐今晚要过来？”
　　辛乔点点头。
　　“其实从你的眼神里我就看出来了，无论如何，你不会放下她。”
　　辛乔长长吐出一口气：“喜欢一个人这种事……”
　　周可玉接话：“像飓风。”
　　两人相视笑了笑。周可玉大学时分明也经历过这样的感情，喜欢一个人的悸动，根本由不得自己，那人如飓风一般过境，卷得你的世界里寸草不生，哪里会有处躲呢。
　　只不过进了社会，总觉得心动不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碰到可能剧烈心动的对象第一反应是躲开，总想找个合适的人、稳妥的人、让日子温吞平稳的过又不至于寂寞的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周可玉望着辛乔笑：“我觉得你挺牛的你知道吧。”
　　去喜欢一个全世界都知道你们不合适的人。
　　不管终点线有多么遥遥，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周可玉问：“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们俩最后真的不能在一起，你怎么办啊？”
　　“没想过，因为想不出答案。”辛乔笑了声：“也许会恨她一辈子，变成鬼都要去摇她的床。”
　　周可玉跟着笑：“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辛乔认真的想了会儿。
　　想周琨钰人前的端庄和人后的狡黠。
　　想周琨钰一本正经穿白大褂的模样和浑身颤栗在她掌下盛放的模样。
　　想周琨钰鸽子灰般的瞳仁，里面刮满春天颜色的风。
　　想她初始时的傲慢和残酷，想她动心后的犹疑和怯懦。
　　也想她义诊时满脸疲惫却目光坚定的模样，和蜷在自己身边睡了十分钟后重新踏上“战场”的模样。
　　然后辛乔对周可玉挑了下嘴角：“我不知道。”
　　“我甚至都说不清楚，我到底是因为她好的一面还是她不好的一面而喜欢她。”
　　周可玉跟着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落寞：“真好，不知道这一辈子，会不会也有人像这样用尽全力的喜欢我。”
　　辛乔：“会的。”
　　只要世界上像她这样的傻瓜，再多一点的话。
　　“托你吉言啦。”周可玉弯唇道：“不过，你可别后悔。”
　　“喜欢她，可比喜欢我麻烦多了。”
　　辛乔一起笑了。
　　“是麻烦啊。”她这么说了句，抬起手指，在茶几边沿敲了两敲。
　　周可玉回家以后，辛乔洗完澡出来，又望一眼防盗门的方向。
　　恰好辛木听到她洗完，拿着浴巾和睡衣准备去洗。
　　跟着她看一眼门口：“有贼？”
　　辛乔好笑：“你能不乌鸦嘴么？”
　　“怕什么，你不是片儿警么，他们这叫送货上门。”辛木钻进浴室：“我去洗啦。”
　　辛乔很想抽根烟，又怕辛木一会儿出来闻见。
　　正犹豫要不要下楼，周琨钰发来一条微信：“我今晚先不过来了，明天一早要跟阿姐去个地方。”
　　“等我解决好这件事，就来找你，等我好么？”
　　辛乔吐出一口气。
　　想起周可玉刚才那句玩笑：“你可别后悔。”
　　“喜欢她，可比喜欢我麻烦多了。”
　　辛乔不后悔，她的喜欢是月光，直愣愣照在地上，不会因受挫而灵活的拐弯，所以后悔也无用。
　　回房，靠在床头，呆呆望着月光透过窗扉。
　　她只是回想起那晚代珉萱和周琨钰在一起的模样，忽然想：周琨钰还会回来么？
　　******
　　周琨钰回到公寓，收到代珉萱信息：“明早七点来接你去机场。”
　　放下手机，打开淋浴。
　　哗哗的水流冲下来，周琨钰抚了一把自己的脸。
　　她今晚决定先不去找辛乔，是因为她觉得，在事情还没解决好的时候过去，就像辛乔自己说的，是欺负，是不负责。
　　而辛乔始终没回她信息。
　　第二天一早，周琨钰起床简单收拾了下，代珉萱发来：“我到小区门口了。”
　　她是打车来的，没用家里的车。
　　这趟旅程，尽量隐秘而低调。
　　周琨钰坐进去，窗户打开一条缝。
　　火烧火燎的春夏过去了，秋天变得像山火燃尽的灰，连风都是灰色的，灌进人眼里，若没辛乔照耀，连瞳仁都会变成鸽子般的颜色。
　　代珉萱跟她一并坐在后排：“睡得好吗？”
　　周琨钰望着窗外：“嗯。”
　　这并非假话，在心里做出决断后，她一直带着一种坦然的宁静，睡眠的确比以前好了许多。
　　她只是，已经很想辛乔而已。
　　******
　　车开到机场，代珉萱换了登机牌，跟她一起去安检。
　　周琨钰低头看了眼，目的地写明为“苏城”。
　　她排在队伍里安静依然。
　　代珉萱：“你猜到了。”
　　“嗯。”
　　近两小时的航程，机翼划过灰蒙蒙的天。
　　一走出机舱，周琨钰顿时觉得走进了一汪池水。
　　南方空气中湿度太大了，尤其在邶城趋于干燥的秋日，这种对比越发明显。
　　代珉萱提前约好了一辆车，自己开车载着周琨钰，驶离机场。
　　一个多小时后，她们进入湖城。
　　又开了一会儿，一座淡白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代珉萱望着她侧脸：“要下车么？”
　　周琨钰点头：“其实，我一直想去看看。”
　　院长已在等候，远远望见走来两个纤窈身影，一个微卷的短发，大气从容，年龄不大却透着股沉稳气度，另一人乌色长发披肩，清丽的面容十分端庄。
　　走到她面前与她问好，院长问：“是来探视周女士的吗？”
　　“是，跟您预约过了。”
　　“这么多年，倒没人来探视过她。”院长引着她俩：“二位跟我来吧。”
　　代珉萱拖慢院长一步，在周琨钰耳边压低声：“别怪我残忍。”
　　穿过一条阳光照不到的幽暗走廊，视线变弱，拖着人本能的脚步放慢。
　　跟着，一排疗养的房间露了出来。
　　院长介绍：“周女士在1024房间。”
　　代珉萱和周琨钰轻轻走过去。
　　推开门，一位依稀能见年轻时清丽的老者抬起头来，望向她们的眼神却那般虚无。
　　代珉萱心底震撼。
　　周琨钰反而比她镇定些，走过去，蹲到老人脚边，轻轻唤了声：“姑婆。”
　　******
　　面对生人的靠近，老人一瞬变得像无措的小女孩。
　　眼神充满防备，世界在她的眼里满是陷阱和危险。
　　正当这时，院长一步跨上前来拉开周琨钰，周琨钰失了重心，又被院长扶着才堪堪站稳，回眸瞧，原来是方才看着分外迷惘的老人高高扬起了手，似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打下来。
　　院长扬声朝外面喊：“小杨！”
　　一个护士匆匆进来，把胸口喘得像风箱的老人揽进怀里，安抚着她过分激动的情绪：“没事了。”
　　老人的声音分外枯哑，像秋日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叶，喉咙里喝喝的：“有人要害我！哥哥，你快来救我！”
　　周琨钰和代珉萱是外科医生，见过许多残酷的场面了，眼前一幕，仍是看得心惊。
　　其实那时阳光正好，浅白的光线从窗口透进来，让窗沿一盆石斛兰淡白的花瓣也显得通透。只是有时美好反而被用来衬托残忍，在明晰的光里，老人的眼神令人震撼。
　　对世界满满的不信任，那是一个心里没有底的人，世界于她而言变成一个空洞的黑洞，她一路往下坠，谁都托不住她。
　　谁能相信，这是挥斥方遒的周承轩的妹妹。
　　代珉萱站在窗边，方才说那句“别怪我残忍”的意思，是她总得带周琨钰来看一看，家族弃子的下场。
　　护士仍在安抚：“没人要害你，马上吃饭了，今天吃你最喜欢的南瓜粥，我喂你好吗？”
　　她想暂且放开老人，老人却紧紧攥住她，院长说：“你在这，我去帮你拿。”
　　自己转出去端了餐盘，上面盛着南瓜粥和蒸蛋羹。
　　周琨钰默默看着护士喂了一会儿饭，走上前放轻声：“能让我试试么？”
　　“可是……”
　　周琨钰冲她笑笑：“我小时候生病，姑婆也给我喂过饭的。”
　　护士望向院长，院长点点头，她便退开来，把调羹交到周琨钰手里。
　　毕竟这么多年，从没有家人来看过老人。
　　周琨钰坐上圆凳，舀一勺南瓜粥给老人喂过去，老人不出意料的一扬手，狠狠打翻在她身上。
　　周琨钰也不恼，抽了张纸巾，把洒在一字裙上的南瓜粥擦干净，又舀起一勺粥：“我给你讲张仲景的故事好吗？”
　　老人瞪着她，她柔婉的笑。
　　代珉萱望着周琨钰唇边的笑意，觉得心酸。
　　她记得小时候有次周琨钰生病，周素音过来探望，那时周琨钰不过几岁，药苦得惊人，她却不敢跟沈韵芝抱怨分毫，一张小脸皱皱的苍白。
　　周素音坐到床畔，那日喂周琨钰吃的是什么粥？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声音沉稳而令人心安，一头浓密黑发束在脑后，笑问周琨钰：“我给你讲医圣张仲景的故事好吗？”
　　现在，换成周琨钰给她喂完了粥，站起来。
　　院长提醒：“周小姐，按我们的规定，每日的探视时间有限。”
　　“好。”周琨钰最后握了一下老人的手，要抽回手的时候，老人迟疑的，在她小手指上一勾：“我哥哥呢？你认识我哥哥吗？”
　　周琨钰的心揪了下。
　　周素音还记得周承轩，最后在她心里残存的，是兄妹二人幼时交好的模样。
　　她与代珉萱跟着院长往外走，代珉萱交代：“请务必好好照顾她。”
　　“这是自然。”院长点头应下：“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疗养院的条件很不错。毕竟这是周老先生投资建的，每年该拨的款项也从不会少。”
　　两人走出疗养院，回到代珉萱开过来的车上。
　　周琨钰坐上副驾，给自己绑好安全带，又抬眸望一眼不远处那淡白的建筑。
　　开口道：“我记得从我们小时候开始，姑婆和爷爷的关系就不好了。”
　　“她不常来我们家，不过我们小时候还是能经常听到她的名字，因为她是非常优秀的儿科医生，跟爷爷的声望不相上下。”
　　后来，周素音跟周承轩关于集团如何发展的矛盾，再不能转圜。
　　再后来，周素音愤而离开了慈睦，在邶城医疗圈处处碰壁，郁郁不得志了几年，离开北方回到南边小城，在一家医院里出任儿科医生。
　　又过了几年，她离了婚，精神状况也急转直下，据说是因为一项研究迟迟得不到医疗圈的认可，整个拖垮了她的意志。
　　到底为什么得不到认可？是否与周承轩有关？
　　其中的真相，周琨钰和代珉萱她们这些晚辈就不得而知了。
　　很容易想象周素音清醒的那最后几年的样子。
　　收入大幅减少的同时还要贴补研究，后期几乎可以用“清贫”二字来形容。丈夫不知是不能共苦，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离开了周素音，每日她郁郁不得志的从医院回家，对着冷烛残羹。
　　尤其逢年过节，那般的冷清更如钝刀，反反复复在人心脏上磨。
　　失却优渥生活不骇人，真正令人难以承受的，是失去了世间的根。
　　无论医疗圈还是生活中，再无一人真心的接纳她。周素音从小在优渥环境长大，自有她的骄傲，像轻薄的瓷器，愈美丽就愈易碎。
　　周琨钰想，可能周承轩还是不够残忍。
　　他在南方斥资建了这座疗养院，不许任何家人来探视，算是保全了一贯傲然的周素音最后的尊严。
　　或许，他就该让每个家人都来看看周素音的下场，这样敢于反叛家族的人，是不是就会更少一点。
　　周琨钰嘲讽的勾了勾唇角，代珉萱看她一眼，她的黑色一字裙那般端雅，上面却残存着南瓜粥洒上的一圈斑驳的痕。
　　代珉萱发动车子，开了一段路后，周琨钰意识到：“不去机场么？”
　　“我这趟过来，祝教授托我去见个她以前的同学，我先送你去酒店，我们明天一早回邶城好么？”
　　等车停下，周琨钰跟着代珉萱下车，办理入住拿了房卡。
　　代珉萱直接走了，她乘电梯上楼。
　　为什么江南水乡的酒店装修一定要是木质，好似时光倒流，一推开木窗扉就能望见碧粼粼的湖。
　　周琨钰放下包，打开窗。
　　她这视角望不见湖，但空气里的湿度让人像浸在水里。
　　她很怀疑代珉萱是真的把时间管理做到如此地步，还是见人只是托词。
　　就为了给她一段独处时间，让方才去疗养院的感受，像湖里的浮尘，一点一滴沉下来。
　　变成心里堆积的浅滩，让那样的后怕变得不容人忽视。
　　周琨钰静静望着窗外。
　　好，既然代珉萱让她体会这些，她就好好体会到底。
　　然后再来看看自己心里已打定的主意，到底会不会变。


第74章 
　　这样的天气, 房间里闷得似让人透不过气。
　　周琨钰拿了房卡，转身下楼。
　　一个放学的孩子跑得急，一不留神撞她身上：“阿姨对不起！”
　　周琨钰柔婉笑笑, 摇摇头。
　　这时孩子妈妈从后面追上：“你乱跑什么呢！”
　　孩子吐着舌头跑回去。
　　周琨钰远远望着妈妈搭在孩子肩头的那只手，心想, 其实代珉萱也不够残忍。
　　既然都已经带她来了这里，何妨把话挑明了说。
　　她们这些晚辈能听闻的、能窥得的周素音的故事, 是周承轩露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更令人惧怕的东西, 藏在那黯蓝的海面之下, 浩瀚无垠, 像冰山盘根错节的底座，你窥一窥它的阴影，足以引发深海恐惧的噩梦。
　　她绕进一间超市，站在柜台前：“有烟么？”报出辛乔常抽那一款的名字。
　　拿着烟出来，坐在路边长椅。
　　点了夹在指间, 没抽，看烟袅袅绕绕。
　　摸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辛乔的名字。
　　拇指在手机边沿轻点了两点。
　　******
　　此时，邶城旧筒子楼。
　　辛乔仰靠在床沿, 对着手机发呆。
　　屏幕上，呈着周琨钰的号码。
　　辛乔意识到, 她是肯定不会打出这个电话的。
　　她倒不是觉得周琨钰跟代珉萱在一起，就不会接她电话。
　　无论周琨钰跟代珉萱去了哪里, 如果她开口叫周琨钰回来, 她相信, 周琨钰会回来的。
　　可她丢开手机。
　　这时“啪”的一声，屋里的灯突然被揿亮, 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然后才看清辛木一张脸：“你干嘛呢？灯也不开。”
　　“玩手机。”
　　“手机呢？”
　　辛乔指指一边：“玩游戏总死，气了。”
　　辛木有些怀疑，但没多说什么，只问：“晚上吃红烧牛肉还是酸萝卜老鸭？”
　　“……还是方便面调料包么？”辛乔站起来：“还是我炒个蛋炒饭吧。”
　　“那可不行！”
　　辛乔拍拍她肩：“没事的，你帮我把蛋打好，我都养这么些天了，真没那么娇弱。”
　　厨房里，辛乔看着辛木打蛋。
　　“哎，蛋壳。”
　　辛木捞了半天没捞起来：“算了吧，补钙。”
　　辛乔：……
　　她脸上挂着笑意，脑子里却还在想方才。
　　她肯定不会给周琨钰打这个电话是因为，如果她开口叫周琨钰回来，那是她的选择，而不是周琨钰的选择。
　　她发现自己到底传承了辛雷的傲骨。
　　周琨钰该像只自由的鸽子，天地之大，她不愿做束缚周琨钰的笼子。
　　她要周琨钰能自由的做一切选择，然后，依然愿意飞回她身边。
　　******
　　另一边，湖城。
　　周琨钰收起手机，望着指间的烟燃尽。
　　她最终没有给辛乔打出这个电话。
　　因为她觉得，如果在这最惶惑的时候，她打了，那她就像一个面对深海恐惧溺水的人，把辛乔当作自救的绳索。
　　就像辛乔的执拗曾迫使她思考：她到底是真的爱辛乔？还是把辛乔当成逃离周家和代珉萱的道具？
　　她不愿做这样的事。
　　她要自己对辛乔的爱，简简单单，纯纯粹粹。
　　等烟灰尽落，代珉萱的一张脸出现在薄暮中。
　　她的确气质卓然，穿着一件浅灰长款风衣站在路边，衣襟微敞，配一头微卷的短发和知性的脸，腹有诗书气自华。
　　路过的很多人都在看她。
　　周琨钰是理解她们的。
　　于她自己而言，她的初中时代，代珉萱已是高中部的风云人物，她也曾躲在升旗仪式的队列中，悄悄仰望主席台上的代珉萱。
　　这会儿代珉萱站在她面前，凝着眉：“你在抽烟？”
　　周琨钰笑笑：“没抽，点着玩。”
　　她鲜少有这样的感受，按理说那样柔婉的笑应该已形成她的肌肉记忆了，只要牵牵嘴角就能做出来，然而此时却觉得嘴角发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笑。
　　知道周素音的故事，和亲眼见到周素音，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她在一片明晰的阳光里，毫无遮掩的看到了老人头上落得稀疏的惨白发丝、脸上沟壑的皱纹、枯树皮一般的手上爆出的青筋。
　　而那些惨淡，那些信念的垮塌，都只是引线。
　　是冰山尚且能露出黯蓝海面的那一角。
　　代珉萱向她伸出一只手，要拉她起来：“我先带你去吃饭。”
　　周琨钰没握，自己站起来。
　　饭后，两人走回酒店。
　　南方的秋风和北方那么不同，吹着人思绪湿腻腻的化不开。
　　回了房间，代珉萱看看她：“今天很累了，去洗澡吧？”
　　周琨钰点点头。
　　走进浴室，她刻意把水温调高，她皮肤薄，素来的白皙被冲刷出一层薄绯。
　　好像从小生长在周家，她掌握不了自己的前途，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唯一能掌握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这也是她一直习惯用那些小玩具的原因，除了这具身体，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呢。
　　她穿好睡衣，躺进被子，背对代珉萱而眠。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传来，是代珉萱去洗了。
　　接着连最后一盏夜灯也熄灭，房间里陷入彻底的幽暗和静谧。
　　周琨钰有些睁不开眼，直到一个散发着清苦香气的身影，静静站到她床边。
　　周琨钰这时才意识到——今晚她与代珉萱是同住一个房间，而且，只有她们两人。
　　代珉萱在一片黑暗里轻唤她的名字：“阿钰。”
　　此时，邶城旧筒子楼里，辛乔翻了个身。
　　她上床早，但并睡不着，就那么仰躺着望向天花板。
　　其实没开灯，一片幽暗，什么都瞧不清。
　　辛乔只是忍不住想：周琨钰和代珉萱在一起，现在，在干嘛？
　　湖城酒店房间里。
　　黑暗里代珉萱轻轻坐到周琨钰的床畔，隔着被子，一手搭上她的肩。
　　周琨钰的身形僵了下。
　　代珉萱的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一定要选一条难走的路呢？”
　　周琨钰一直背对着代珉萱。
　　听她说完这句话，却从一片黑暗里坐起身来，转身面对着她，拢了拢肩头披散的长发。
　　“阿姐，我能牵一牵你的手么？”
　　代珉萱一怔。
　　把自己葱白的手指交过去。
　　黑暗是土壤，周琨钰身上的菖蒲香和代珉萱身上的白芷香，化作有形的藤蔓交叠在一起。
　　代珉萱的声音是藤蔓上的叶：“阿钰。”
　　“周五我跟韵芝阿姨说要带你出来，阿姨默许了。”
　　她的声音很温雅，但被夜色罩上一层蛊惑：“你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她握着周琨钰的手：“你看，我们真的只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就可以换来我们的自由。”
　　身边的夜色化为更加浓稠的沼泽，她拉着周琨钰身陷其中。事实上她们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彼此依托，彼此取暖。
　　代珉萱身上的清香在不断软化人的意志。
　　她为周琨钰指引的，是一条最好走的路。
　　家在，家人在，甚至曾经悸动过的人也在。她看上去什么也不会失去，除了自己的良心。
　　而良心是什么？
　　是看不着摸不着的东西。
　　周琨钰过往几十年的人生都是这样过来的。
　　而此时只要她的手指轻轻往上攀援，代珉萱像南方秋日的空气一样，做好了准备迎接她。
　　她为什么一定要选一条更难的路？
　　她在挣扎什么？
　　代珉萱那眼头微微下压的一双眼，蒙着水光，在一片黑暗里，只对她一人透出暧色。
　　周琨钰忽地轻轻笑了一声。
　　代珉萱是从这时开始意识到，周琨钰想要与她牵手的目的，可能与她所想象的不一样。
　　她的指尖颤了颤，问周琨钰：“你笑什么？”
　　周琨钰只是在笑，她早就发现了，代珉萱的眼睛和辛乔那么不一样。
　　辛乔的眼哪怕在夜色里，在渴念中，也是清亮亮的，黑与白之间有着凛冽的界线。
　　“阿姐。”周琨钰说：“我小时候难过了，你很多次这样牵过我的手。”
　　在她第一次看到周承轩命人把过世的鸽子埋在竹林以下，吓得整夜睡不着时。
　　在她想讨要沈韵芝的一个拥抱，而被沈韵芝冷漠拒绝时。
　　在她拿不到好成绩，周承轩阻止了沈韵芝训斥她，而把她关进黑暗的书房不许开灯时。
　　很多很多的时候，是代珉萱想方设法的悄悄出现，牵住了她的手。
　　那时候代珉萱的手那样暖，暖得像是那栋冰冷老宅里的唯一慰藉。
　　后来她们长大了，在沈韵芝找她们谈过一次话后，代珉萱主动切断了两人间默默涌动的暗流。
　　但周琨钰觉得，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代珉萱。
　　她总记得代珉萱小时候一次次牵住她的那双手，是软的，暖的。
　　代珉萱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所以当后来，记者找到她们，把周承轩医疗过失的往事告诉她们。她也慌了，一次次私下里跟代珉萱谈，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
　　她不是没有胆怯，或许她只是想要代珉萱跟她站在一边，跟她说一句：“阿钰，你放心去做，我永远做你的后盾。”
　　那明明是她从小信赖、从小仰望的阿姐啊。有那样一双温暖的手的人，怎么能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呢。
　　这是周琨钰长大以后，第一次像小时候那样，紧紧的、依恋的握住代珉萱的手。
　　代珉萱逐渐意识到——
　　这是一场告别。
　　自幼长在幽暗大宅里并蒂而生的植物，终究是长成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一朵向阴，一朵向阳。
　　周琨钰轻轻放开了代珉萱的手，她不是没有留恋，就像她对过往三十年的人生，不是没有留恋。
　　可是她笑道：“阿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跟你来这里么？因为我想看一看，在亲眼见过姑婆后，我还会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我再认认真真跟你说一遍，我只爱过一个人，她叫辛乔。这一次，请你好好记住她的名字，因为以后的人生里，只要你看到我，就会看到她。”
　　******
　　周日早上，辛乔在厨房里撑着流理台，望着窗外，秋日里的太阳终于不再那么刺眼。
　　辛木本来在刷牙，这时走过来，叼着牙刷站到她面前：“你头晕啊？”
　　“啊？”
　　“你撑着台面什么呆？你不是进厨房来煎蛋的么？”
　　“哦。”辛乔拿起手边的两个蛋。
　　辛木奇怪的瞥她一眼：“你到底怎么了？”
　　辛乔：“没怎么，可能受伤后养太久了，闲得慌。”
　　辛木瞪她：“就该让你每天去警队跑圈儿，你就消停了！”
　　辛乔申请：“我能浇会儿花么？用右手。”
　　辛木估计看她实在闲得难受：“你站那儿，我给你把水打好。”
　　辛木去学习了，辛乔浇着花回想，她一大早就开始走神，是因为她难免不安。
　　她永远怕自己不是周琨钰的第一选择。
　　怕周琨钰选择了过往，而没有选择她。
　　若她没受伤，这会儿她该来根烟，可她怕被辛木骂个狗血淋头。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辛乔浇花的手一滞。
　　她的第一反应是：此时她穿着洗得松垮垮的长袖T恤，面前雪山的印花已经洗到褪色了，棒球外套下是一条黑白格纹睡裤。
　　若非她一张不化妆也顶清隽的脸撑着，这一身实在没法看。
　　她想：一大早起来怎么没换身衣服呢？
　　她这才发现，她心里始终相信的都是——周琨钰会回来的。
　　她在等周琨钰。
　　此时门敲得急，她想换衣服也来不及了。
　　放下水壶，一手捋了捋马尾，脚步匆匆往门口走去。
　　略带铁锈的防盗门发出嘎吱声，在秋日清晨听上去有些刺耳。
　　辛乔带着如雷的心跳，与门外的大妈面面相觑。
　　这大妈还是辛乔认识的，就是晨跑去公园时常常见到的，还拿绸扇怼过她、提醒她天凉了别再穿短袖的大妈。
　　大妈看着辛乔一愣：“姑娘，想不到你是裁缝啊。”
　　辛乔：“……什么裁缝？”
　　大妈掏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纸：“我们广场舞队要做套新队服，我老姐们儿给我推荐了一裁缝，我按地址找过来的，可不就找到了你了吗？”
　　辛乔展开看了看：“大妈，您找错了，您要找旧宝胡同303号，这是旧宝胡同33号。”
　　“喔！少看一零！”
　　送走了大妈，辛乔一颗心滞后的还在狂跳着，还未接受门口找来的并非周琨钰这一事实。
　　她转回屋内，望着辛木埋头做题的一点马尾尖。
　　心想：周琨钰真的还会来找她么？
　　她猜不到代珉萱会带周琨钰去哪儿，但在这节骨眼上，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地方。
　　也许一趟旅程，会就此成为她们人生的分水岭。
　　她在她洒满阳光的旧街，周琨钰在幽竹掩映不透光的旧宅。
　　辛乔问自己：会遗憾么？
　　肯定会的。
　　只不过这种遗憾到了现在，好像已不只是爱情的遗憾。
　　还有一种对周琨钰人生的遗憾。
　　周琨钰的灵魂和她所走的人生路之间隔着一条鸿沟，辛乔能看出来。
　　也不是不能理解周琨钰。
　　试想，若是辛雷拉着她去做一件事，哪怕她的价值观不认同，她真的能拒绝么？
　　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与方才别无二致。
　　辛乔略不耐烦的咂一下嘴：别又是要来做什么广场舞队服的吧？
　　她拉开门：“我不是裁缝……”
　　对上门外周琨钰的一张脸。
　　周琨钰敲门怎会敲的这么急？她做什么事不都柔柔缓缓的么？
　　而楼道里透过的清晨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抱着双臂裹着件风衣站在这样的光影里，身影显出一种孤孑。
　　辛乔动了动嘴唇，手却更快。
　　她想把周琨钰拉进来。
　　在真正见到周琨钰以后，她完全没脑子去想她褪色的旧T恤和黑白格子的睡裤了。
　　然而周琨钰轻扬了下胳膊躲开她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我有话跟你说。”
　　辛乔：“你要进来说，还是我跟你出去？”
　　周琨钰想了想，问：“木木呢？”
　　“客厅里刷题呢。”
　　“那去你房间说吧，我先跟她打声招呼。”
　　辛乔用嘴型告状：“我可告诉你，她撮合我和周可玉来着。”
　　周琨钰：“你那位邻居？”
　　“嗯。”
　　“那你怎么说？”
　　辛乔笑了下：“我还能怎么说？”
　　这时辛木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老姐，谁啊？”
　　刚才有个大妈走错路上门来找裁缝，她听到了。可这时她老姐又去开了一次门，声音压那么低，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然后便听周琨钰走进来，辛乔垂手立在一旁。
　　周琨钰柔婉笑道：“木木，是我。”
　　辛木没吭声，立马瞥了辛乔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原来你一直在等的是她。
　　辛乔有些心虚：“你继续做题吧，我俩聊点儿事。”
　　她带周琨钰往自己房间走，关上门的时候听辛木小声嘟囔：“还你俩呢，也不知人家愿不愿跟你是‘你俩’。”
　　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周琨钰坐了，辛乔就坐在床沿。
　　“说吧。”
　　辛乔其实挺紧张，她不知道周琨钰顶着这样的神情要说什么。
　　但越拖越紧张，当时她的想法是：早死早超生。
　　周琨钰开口：“昨天阿姐带我去了湖城，今早回来的，刚下飞机，我从机场打车过来的。”
　　“哦……”辛乔问：“你们去干嘛？”
　　“去一座疗养院。”周琨钰解释：“我的姑婆住在那里。”
　　事实上这是个分外晴好的秋日清晨，辛乔习惯一早起床就拉开房里的窗帘，让阳光顺着她总是擦得锃亮的玻璃透进来。
　　她坐在暖融融的晨光里，听周琨钰讲这些，不知怎的一阵阵脊骨发寒。
　　周琨钰：“所以阿姐带我过去，是想提醒我，如果跟爷爷作对，一旦失败，我会变成蝙蝠。”
　　家人厌弃她的背叛，而辛乔所在的群体又会真正敞开心扉接纳她么？
　　哺乳动物当她是鸟类，鸟类又当她是哺乳动物，从此世间再无人当她是真正的同类。
　　周琨钰：“我还要告诉你另一件事。”
　　辛乔蜷了蜷手指：“你说。”
　　如果说她之前对周琨钰来找她这件事抱有信心，到了现在，她已完全无法预判周琨钰要说什么了。
　　当明白周琨钰被置于怎样的人生境地后，她忽然觉得，即便周琨钰选择退缩，她也只能坦然接受。
　　从小生长在周家，周琨钰才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爱的模样，她恨的模样，她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甘愿为周琨钰去挑战全世界，可，那些过往岁月就是周琨钰身上的一部分，她去挑战谁呢？
　　周琨钰：“你见过我爷爷，因为木木的病，你也一定听说过他。他是TR周氏手术法的创始人，以百分百的手术成功率一举成名，把慈睦发展成了全国最大的医疗集团之一。”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他那双拿手术刀救人的手，也损害过人命。”
　　辛乔一怔。
　　周琨钰觉得，或许她该感谢她的爱人是拥有大心脏的排爆手。
　　虽然辛乔内心潜藏着很多的愤怒，但她是一个内核很稳的人，她恢复沉着，示意周琨钰继续说。
　　“在手术法初创的时候，其实是有风险的，爷爷自己最清楚这一点，但他在没有充分告知手术风险的前提下，替三个危重病人做了手术，后来他们都没能走下手术台。”
　　“爷爷自己知道有风险，所以手术挂的是其他医生的名字。当年给病人家属赔了大笔的钱，知情的医护人员也以各种理由离开了慈睦，所以这件往事，从来没有被曝光。”
　　辛乔：“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位记者找到我和阿姐，他要退休了，找不到当年医疗事故的任何证据，心里放不下这件事，所以希望我们从内部想想办法，这件事如果一直瞒着，影响可能不只是三条人命而已。”
　　辛乔足够聪明：“嗯，会对整个心脏大血管外科的发展都有影响。”
　　“对，比如后来的医生为了效仿爷爷，去一味追求百分百的成功率而让自己功成名就，很可能耽误一些手术法的研究进程。毕竟一种手术法，都要经历从不完善到完善的过程，这才是客观规律。”
　　“我要跟你说的是，”周琨钰笑了笑，辛乔发现她笑得很没有底气：“我知道这件事一年多了，这一年里，我一直在找当年的证据，我也的确找到了。”
　　“但我的想法是，我要拿这证据去跟爷爷谈判，谈我不要订婚，我要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自己是个软弱的人，没想过直接把这件事直接曝光，因为我害怕，怕把爷爷逼急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对我，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对你和木木。”
　　辛乔喘了口气。
　　“那你……这样做了么？”
　　“没有，很多次话到嘴边，但我开不了口。”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周琨钰望着辛乔那双清朗的眸子：“还因为，我也想爱我自己。”
　　昨夜代珉萱劝说她时，辛乔的一双眼浮现在她脑子里。
　　关于为什么一定要选那条难走的路，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有答案——
　　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她将永远的厌恶她自己。
　　所以她过来这里，把自己最阴暗的秘密和盘托出：“或许我以前是个不怎么有良心的人。”
　　“但现在我有了，我的良心就是你。”
　　是你黑白分明到近乎凛冽的眼睛。是你始终挺直的背。是你走在朗朗月光下的步伐姿态。
　　周琨钰站了起来。
　　“你去哪？”
　　“我去彻底解决这件事。”周琨钰说：“至于你，你可以想一想，能不能接受我一度那么软弱，能不能接受我曾经想用阴暗的秘密，去换一个和你的未来。”
　　“能不能接受你爱的，是这样一个并不完美的人。”
　　辛乔：“如果我不能呢？你还要去解决那件往事么？”
　　周琨钰点点头：“嗯，要去。”
　　“这件事不只是关于你，更多的，是关于我自己。”
　　辛乔笑了，好像就是想听到周琨钰说这句话。
　　“你打算怎么解决？会让自己有危险么？”
　　周琨钰扬扬唇。
　　辛乔发现，周琨钰到底是周承轩的孙女。那样从容而运筹帷幄的笑容，她去周家老宅吃饭时，也曾在周承轩那张儒雅的脸上看到过。
　　或许那名记者找到周琨钰，就因为只有周承轩亲手养出的后代，才能拿周承轩有办法。
　　周琨钰的眼神中有锋芒，可她笑得很柔雅：“我又不是英雄，我是狐狸。”


第75章 
　　周琨钰回到周家老宅。
　　问阿姨：“爷爷呢？”
　　“早早吃过午饭, 散步消食去了。”
　　周琨钰点点头：“那我等会儿。”
　　阿姨给她泡了杯花草茶，她抿了口又放下，清甜滋味在嘴中化开, 她望着玫瑰花瓣在淡茶中舒展。
　　树影被阳光切割成恰到好处的角度，老式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茶几上放着周承轩常看常新的《三言二拍》，周琨钰小时候很爱听一听里面那些故事。
　　这实在是静谧的一幕, 让她意识到, 无论她有多么想逃离, 而这里, 却又的确是她三十年生长的根。
　　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承轩把外套交给阿姨，揉了下自己的胃，向她走来：“阿钰，你不是跟阿萱出门了么？”
　　“嗯，今早回来的。”周琨钰开口：“爷爷, 我有话跟您说。”
　　周承轩很沉稳的坐下：“你等等。”
　　先是唤来生活秘书：“昨天送去医院的那只鸽子，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不做手术的话就再飞不起来了。可毕竟底子不好，如果做手术的话风险很高, 有可能活不下来。”
　　“还是做吧。”周承轩拿阿姨呈上来的温热毛巾擦着手：“一只不能飞的鸽子，还能叫鸽子么？”
　　周琨钰望着他的手指。
　　他的动作总这样不疾不徐, 无论他是否预感到有惊天的大事，他自有一套从容的节奏。很多时候是他的气韵, 足以让人对他心生畏惧, 你天然就会认为,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挥手让生活秘书退下了，才笑着问周琨钰：“要跟我说什么？”
　　语气在笑, 眼神没笑。
　　周琨钰回想着，从小到大，有多少次与周承轩想法不同的时候出现，可还没敢开口，就被周承轩的这副神情吓退了呢？
　　此时她坐在周承轩对面，笑得一样端庄柔雅。说实话，要不是经过这么长时间苦痛挣扎才下定的决心，她还真说不定就临阵脱逃了。
　　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爷爷，这么多年来，您睡得好么？”
　　这便是周家人谈话的方式。
　　他们不会跳脚指摘：“你还记得当年的三条人命么？”
　　他们端雅从容的坐在这里，面前的古董瓷盏里玫瑰花瓣舒展沉浮，茶水氲出悠扬热气，像任何一个宁谧又祥和的日子。
　　周琨钰这么一问，周承轩自然听懂了。
　　笑道：“阿钰，是不是觉得爷爷老得不中用了？你可能忘了，我这双手年轻时也是拿手术刀的，在手术台上救过不少人命呢，我为什么睡不好？”
　　周承轩这是拿话点她。
　　三条人命，跟周承轩后来救过的那么多条人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周琨钰心想：真是这样么？
　　一个真正有良心的医生，会漠视哪怕一条人命么？
　　她笑得柔婉，纤长的睫垂顺着，在周承轩面前是往日一般温驯的姿态，不同周承轩争论，说了她回家来的第二件事：“爷爷，我不能与陈公子订婚，我有爱人了。”
　　周承轩略挑了挑眉。
　　这一处难得小小流露的惊讶，并非因着他意外周琨钰有了喜欢的人。
　　他什么都知道。他就像置于墙角的那古董座钟，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睁眼，都如钟摆缓缓摇动，定义着这座老宅里的昼夜晨昏。
　　他就是规则，他无所不知。
　　真正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周琨钰谈第一件事时，还维持了他们习惯的谈话模式，而谈这第二件事时，却直白得不像周家人。
　　他以退为进：“阿钰，爷爷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你有喜欢的人，这没有什么问题。”
　　只要你乖乖去订婚结婚。
　　周琨钰摇头：“我不想用那样的方式跟她在一起。”
　　周承轩笑了笑：“辛乔，对吧？年纪轻轻的女排爆手，十分优秀。她还有个妹妹，快中考了吧？听说成绩还不错，你有没有问过她，想考哪个高中？”
　　哪里是听说呢。
　　周琨钰一早就知道，辛乔和辛木的情况，一定被周承轩查得透彻。
　　以周承轩的能力，只要动动小手指，就能让辛乔姐妹无力招架。
　　可是，还有她。
　　还有被周承轩一手教养起来的她。
　　其实她很紧张。当你从小仰望着一座高山，在快要攀上山顶的时候，你会惶惑，你会想：我真能做到吗？
　　哪怕你经过了日以继夜的练习，你知道自己或许具备这样的能力。
　　但你心里永远记得小小的自己，仰着后颈站在山脚下眺望，看得脖子都酸了，那样的高度让你觉得自己此生都不会有机会跨越。
　　她坐在这里，说了今天回家的第三件事：“我把我自己的股权转让了。”
　　“转让给谁？”
　　周琨钰笑得仍是温驯柔婉：“大哥。”
　　周承轩跟着她笑笑：“我之前为了你大哥谈生意，是又转给他一部分股权，现在他的和你的加起来，是百分之三十九，真是不少了。”
　　“不过济尧这孩子，从小把自己的东西盯得紧，肯定不会放弃他的股权，你们不用想他那边。”
　　“所以，”周承轩拿起茶几上的两个文玩核桃，漫不经心的盘着：“我依然是集团最大的股东。”
　　周琨钰拿了手包站起来，仍是关心爷爷的孙女姿态：“您今天的降压药吃了么？”
　　“嗯？还没有。”
　　“等妈妈见完陈夫人回来，记得让她服侍您吃药。”周琨钰微微倾身，好似分外关切：“您这两天的降压药，不能少。”
　　周承轩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眸子。
　　一层层不同底色，叠出不同情绪，宛如鸽瞳。最表象的一层是温驯，第二层是狡黠，而最内里打底的一层，或许和周承轩一样，是冷酷。
　　她就这么含笑看了周承轩一眼，拿着手包走了。
　　周承轩唤来秘书：“我新得了些云南的好茶，打电话叫那些老伙计，要是手上不忙，下午到家里来喝茶。”
　　其实这有些多此一举。
　　毕竟集团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要是管理层真有异动，他早已收到风声。
　　他是多疑的人，从不肯太多放权，对于孙辈也不是不提防。纵是当年和他一起创立江山的元老股权相加，算上周济言和周琨钰那份，也比不过他。
　　秘书来回话，几位元老都说有空，跟着便过来。
　　看上去一切如常。
　　******
　　次日，旧筒子楼。
　　辛木她们学校被借用做考场，所以多放假一天。
　　辛乔又拿着水壶在浇阳台上的花，辛木不知何时放下了笔，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拿斜眼瞟她：“老姐，你最近浇花浇得也太勤了吧，你也不怕把它们给淹死。”
　　“嗯？”辛乔放下水壶回过神来，问辛木：“中午想吃什么？我这伤真差不多了，你就让我正经做顿饭吧，也不好次次麻烦周可玉。”
　　“不行，炒菜多费力啊。”辛木想了想：“要不你做个肉沫蒸蛋？拌米饭吃。”
　　“也行。”
　　辛乔放下水壶往厨房走，辛木在她身后。
　　辛乔一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谁跟着你了，我这不是要回写字桌边继续刷卷子么？”
　　“……哦。”
　　辛木重新拿起笔，对着辛乔的背影多看了眼。
　　她觉得辛乔这两天有点怪怪的，但又具体说不出来哪儿怪。
　　辛乔进了厨房，把那铝制的大蒸锅端出来，烧开了水再把蛋液上锅，肉沫是提前炒熟的码料，最后端出来时没怎么调味，已足够香气四溢。
　　倒些酱油，洒上葱末。
　　辛乔望着黄澄澄的蒸蛋，心里莫名觉得很割裂。
　　认识周琨钰之前，她对慈睦集团没什么概念，偶尔也在新闻里瞟到过一眼周济言，觉得有点装，跟有皇位要继承似的。
　　与周琨钰有了纠葛以后，她亲眼看着周琨钰的那些为难，自己私下里去搜过往新闻，才对慈睦集团是多大一艘旗舰生出些实感。
　　她不知周琨钰要去怎样解决。
　　这离她的日常生活实在太远了。
　　方才她在阳台上浇花，看松弛的土壤，旧筒子楼下三两个小男孩趁天气还没那么冷，站成个三角形互相倒脚踢着足球。
　　此刻她进厨房蒸蛋，在一阵家常味道的人间烟火中，想象着周琨钰那边是怎样的刀光剑影。
　　一直到吃完午饭洗碗，不知看过多少次手机。
　　周琨钰还没有联系她。
　　洗完碗甩着手出来，下午辛木继续刷题，她躲在房里偷偷看排爆方面的理论书。
　　直到辛木累了，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拿着手机刷了会儿。
　　辛乔听到动静，准备走出来给她切点水果。
　　辛木抬起头：“老姐，全国有几个慈睦啊？”
　　“当然只有一个了。”
　　“就是琨钰姐姐家那个，对吧？”
　　“嗯。”
　　“那琨钰姐姐家出事了，集团曝出丑闻了。”辛木把手机递给辛乔。
　　辛乔心里一跳，快走两步过去，把手机接到手里。
　　那是一篇新闻稿，慈睦集团召开发布会，承认创始人周承轩先生数十年前的医疗过失，并向当年的患者家属、整个医疗行业、以及全社会致歉。
　　以慈睦医疗集团的体量，这件事很快引发关注，直接在微博窜上热搜。
　　很多照片和视频片段被疯转，发布会现场，周济言一袭笔挺西装，深深鞠躬的幅度超过九十度，让人看不到他那张传承了周承轩同款儒雅的脸。
　　评论刷疯了：“周承轩怎么没出现啊？是不是被抓去坐牢了？”
　　“早过了追溯期好吧，现在就是对周承轩个人声誉的影响，还有对慈睦集团的影响，慈睦的股价这下危险咯。”
　　“怎么会是慈睦自曝啊？”
　　“哪可能是自曝啊？肯定是被竞争对手抓住把柄了呗，宜美集团最近的势头不是很猛么。”
　　“与其让对手背刺，自己先跳出来开新闻发布会，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真是耍得一手好公关。”
　　只有辛乔知道，掌握了周承轩往事证据的，根本不是什么竞争对手，而是周琨钰。
　　周琨钰并没有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
　　“老姐？”
　　“嗯？”辛乔回神。
　　辛木问：“你见过琨钰姐姐的爷爷么？”
　　“见过一次。”
　　“他是什么样的啊？”
　　其实隔了这么久，周承轩那张儒雅笑着的脸，在辛乔心里都略有些模糊了，只是清楚的记得：“他有双温暖而干燥的手。”
　　就像她第一次见到那肇事富二代的爷爷一样。
　　表面儒雅的老人，走过来握她的手，老人的手如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树叶，握上去暖暖的，他对失去了亲人的辛乔表示抱歉，辛乔一度以为，有着这样一双手的老人，是可以信赖的。
　　“想不到啊。”辛木叹一声。
　　******
　　新闻发布会后台。
　　周济言坐在休息室里，正解开自己衬衫的定制袖扣，秘书拿着平板在一旁与他对接工作。
　　有人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门口露出周琨钰一张端雅的笑脸。
　　“三小姐。”秘书毕恭毕敬。
　　周济言叫秘书：“你先出去吧。”
　　秘书路过周琨钰身边，又冲周琨钰一点头，替他们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三妹，坐。”
　　周琨钰笑问：“在看股价？怎么样了？”
　　“根据现在的走势来看，应该跟我们事前预测的差别不大。”周济言坦言：“重创。”
　　周琨钰柔润的扬着唇角：“大哥，你也真是舍得。”
　　周济言深看她一眼：“三妹，你也真是舍得。”
　　周琨钰从不是什么天真的人。
　　她一手拿着周承轩往事的证据又如何？一旦选择曝光，她是跟整个慈睦集团作对。不止周承轩一个人要对付她，慈睦上上下下都要对付她。
　　就算她周琨钰是只狐狸，以一己之力去推翻整个王朝，哪有这么容易？
　　她从不天真的做此设想。
　　与其推翻一个王朝，她真正有可能做到的，是推动一个王朝的更迭。
　　周承轩手腕颇高，谨慎低调，这类人唯一的弱点，大概是多疑且专断。即便退居二线这么久，他仍是端坐在慈睦那白色帘幕后的一抹幽魂。
　　周济言年近四十，说白了，仍是被周承轩推到幕前的一只傀儡。
　　可周济言到底也继承了周承轩的野心，照这样下去，难道耗到盛年已过，他仍要做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太子？
　　更何况，他不是不知道，周晋鹏是站在私生子周济尧那一端的，照这么拖下去，局势愈发复杂，慈睦集团最终归属于谁，还真不好说。
　　周济言需要一个机会，那么，周琨钰就给他一个机会。
　　周承轩的往事曝出来，慈睦这艘旗舰必然遭遇重创，可周济言是舍得的，一艘不归属于他的豪华战舰，和一艘千疮百孔的属于他的战舰，很好选。
　　他足够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修复。
　　周琨钰把自己的股份给了他，如若其他股东为着慈睦的整体利益倒戈，使周承轩成为集团不得不放弃的那颗棋子，他们便有可能成事。
　　这场哗变之中，周济言便会从“慈睦集团下一任继承人”，变成真正的“慈睦集团掌舵人”。
　　周济言问：“三妹，你要什么？”
　　周琨钰笑笑：“要你保辛家姐妹平安。”
　　“还有呢。”
　　周琨钰挑了挑唇角。
　　这就是他们周家人了。
　　“放弃股份”说来简简单单四个字，可真当大笔财富和随之而来的权势摆在你面前，真正能放手的又有几人？
　　就为了一段感情？周济言这样的人绝不相信。
　　周琨钰说：“我要几家医院的经营管理权，每年按比例分红。”
　　周济言沉吟一下。
　　“现在整个集团的收入，医院经营已经不占重头。”
　　“那你为什么要医院？”
　　周琨钰笑笑：“我学医出身，做生意自然比不过大哥，管理医院多少跟我专业沾边，不会让大哥觉得我没用。”
　　周济言玩味的看着她。
　　狡兔死，走狗烹，周琨钰不是不防备他。
　　慈睦是私立医院，走的是“医管分离”的路线，周琨钰的资历不足以胜任任何一家医院的院长，但她要管理权，对医院的大小事务、发展方向都有置喙的权利。
　　“大哥，你是需要我的。”
　　周济言最终松口：“好吧。”
　　周琨钰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周济言继承了周承轩的习惯，茶是口味，也是气韵，走到哪里，都让秘书带着这套便携式的茶具。
　　周琨钰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记得小时候生病，那时爷爷和父母都去了国外寻求合作，来学校接她的不过周济言一人。
　　那时的周济言不过一个刚上高中的少年，由司机陪着，周琨钰还记得她靠在车后座，倚于周济言怀里，周济言是从体育课赶过来的，身上有打完篮球后微微的汗味。
　　那是她和周济言为数不多的亲近。
　　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兄妹。
　　可现下她坐在他对面，她在算，既不能要得太少，让他怀疑她另有目的，又不能要得太多，让他怀疑她野心勃勃。
　　这便是她的家族了，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事呢？
　　她只不过用一只狼，让自己暂且从虎口里摆脱出来。以后的局势再作改换，他们又会不会再反目？
　　那是以后的事了。
　　周琨钰倒没有很担心。
　　步步为营，战战兢兢，她从小享受了周家多少的资源，这就是她必须要承担的代价，也是她一直以来学习的本事。
　　周琨钰喝完茶站起来：“大哥，医院里还有事，那我先走。”
　　周济言点点头：“我们的牌已经打了，接下来就看爷爷怎么出牌吧。”
　　******
　　周琨钰回慈睦前，先开车去了趟周家老宅。
　　那是一个宁谧的午后，她坐在车里仰头，能望见周承轩所豢养的那群鸽子，扑棱棱振翅划过秋日里灰霾的天。
　　她觉得自己是有些可笑的。
　　这件事拖了这么久，她终于发现是因为自己心里，到底存着份天真的渴念——
　　会不会她拖得久一点，周承轩就多一点机会想通，在她去找周承轩谈这件事的时候，他会愿意自己站出来承认这件事。
　　可周承轩一句话足以打破她这份天真的幻想了。
　　或许作为一个周家人，她也没有真正天真过。
　　她没有进屋，直接开车走了。
　　端坐于屋内的周承轩，一定能听到她开车离开的动静，可是一切的暗涌，都藏在天空悠扬的阵阵鸽哨声间。
　　爷爷，你该感谢你自己把我们养成了这副模样。
　　真正能击溃你的，唯有你自己的后人。
　　******
　　周琨钰回医院处理了一些工作，收到辛乔微信：“今天加班么？”
　　“不加，正准备下班。”
　　辛乔的电话打过来：“我在你们医院门口。”
　　周琨钰半仰靠在办公椅上，她的办公室视野很好，遮光帘半拉着，能从窗口望见秋末淡橘粉的夕阳：“你来干什么？”
　　辛乔那边顿了顿。
　　“来接我女朋友下班。”
　　周琨钰一怔，扬起唇角。
　　走到窗边，柔腻的指尖挑起些遮光帘，望着窗外的夕阳：“再说一次。”
　　“我说，我来接我女朋友下班。”
　　到了现在，她们终于可以在日光下、月光下、星光下。
　　坦坦荡荡的，说出那蓄谋已久的三个字——“女朋友”。
　　******
　　周琨钰收好了包离开办公室，开车到慈睦门口，找到了站在那里的辛乔。
　　这一点不困难，因为无论什么时候，辛乔的背影永远那么好分辨，直挺挺的，像一棵直指苍穹的树，永远不肯弯一弯自己的背。
　　辛乔拉开副驾的门，上车。
　　周琨钰看着她扣好安全带，开口问：“看到新闻了？”
　　“嗯。”辛乔问：“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新一代狮子王和老狮王的厮杀，我这只狐狸躲在旁边看热闹。”周琨钰轻轻的笑。
　　“代价是什么？”
　　周琨钰不会再骗辛乔了，她说得很坦诚：“让出了我所有的股份，并且，在大哥面前暴露了我的手腕，他从今会提防我，也许以后，我会又一次被卷入复杂的局势里面去。”
　　辛乔抿了抿唇。
　　“可我从小享受了周家多少资源？这代价不是我应该承受的么？”
　　“而且，”周琨钰挑唇而笑的时候，端雅的神色会显出一丝丝媚态：“我从一个十分有钱的人，变成一个比较有钱的人，这会不会让向来仇富的辛队，变得更喜欢我一点？”
　　辛乔没答，只叫她：“开车。”
　　“去哪？”
　　“回我家。”
　　一路上，辛乔偷偷的看周琨钰。
　　周琨钰没有刻意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神情很安静，望着挡风玻璃外的树、走过的行人、商场外墙所悬的巨幅海报。
　　安静到甚至有一些寂寥。
　　她把车停到街口，和辛乔并肩，顺着窄窄的旧街往里走。
　　走进旧筒子楼，辛乔掏出钥匙开门，跟在写字桌前刷卷子的辛木打招呼：“琨钰姐姐来了。”
　　哟？
　　辛木捏着笔暂且没回头，盯着卷面上所印的字母y，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姐说“琨钰姐姐”的语调，挺温柔啊。
　　这两人什么情况？和好了这是？
　　她这才放下笔，走过去：“琨钰姐姐。”
　　周琨钰正在换拖鞋，仰起脸来冲她笑笑：“木木。”
　　很自然的走过来揽住辛木的肩。
　　辛木瞥她老姐一眼，跟那儿装大尾巴狼呢，一本正经的。
　　她实在忍不住了，展开手臂回抱住周琨钰，深深嗅了嗅她身上的淡香。
　　这时辛乔说：“差不多了。”
　　“啊？”
　　“我说你抱得差不多了，回去刷卷子去吧。”辛乔叫周琨钰：“你跟我进来。”
　　辛木站在原地，看着这俩大人往辛乔房里走去。
　　辛乔还把门锁了。
　　嘿！
　　辛木的眼神恨不得把门瞪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两人回卧室就算了，大白天的还锁什么门呐？
　　她一脸不忿的坐回写字桌边刷卷子去了。


第76章 
　　卧室里, 辛乔拉上窗帘：“周琨钰。”
　　“把衬衫脱了。”
　　周琨钰没动，看着她。
　　辛乔自己先给她打样，脱下厚厚的棒球外套。
　　逼仄的小房间里, 窗帘不完整，在窗户最靠上留出一隙细缝, 夕阳透进来，辛乔左肩上周琨钰亲手处理的那道伤痕越发明显。
　　辛乔叫周琨钰：“赶紧的, 这老房子暖气效果不好, 挺冷的。”
　　周琨钰站起来, 缓缓遵照她指令。
　　衣饰是神奇的存在, 穿上它，你作为社会身份出现，除去它，好像瞬间就只剩下你自己。线诸副
　　周琨钰走到辛乔面前。
　　辛乔的左肩还没那么灵活，于是抬起右手, 揽住周琨钰纤瘦的腰。
　　周琨钰被她的力道往前带，闯进她的怀里，又被她的体温所接纳。
　　两人都白，不过辛乔的白是一种浓度很高的白, 而周琨钰是清透透的，夕阳一照, 透出淡紫的血管。
　　辛乔紧搂着她：“你不会变成蝙蝠。”
　　周琨钰睫毛翕动了下。
　　转眸，环顾四周。
　　完全并非她嫌弃此处简陋, 只是她的生命从未在这里生长, 不像辛乔, 血管里都带着旧街里草木的味道。
　　所以代珉萱断言：“你会变成蝙蝠。”
　　爷爷会忌惮你，大哥会提防你, 你还会回家吃饭、过节、过年，甚至妈妈还会对你笑脸相迎，可你就是知道，一切都变了。
　　那座你从小长大的老宅里，再无一人会真心的接纳你。
　　而辛乔，一个生长在完全不同环境里的辛乔，又真的能做到完全信赖你么？
　　可辛乔问：“你看哪儿呢？”
　　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
　　两人贴得这样近，辛乔的瞳孔里不过一个她。
　　辛乔说：“在遇到你以前，爱什么人这件事离我太远了，所以我也想过很多次，爱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周琨钰，爱是初心。”
　　“初心是永远不需要去怀疑的东西。”
　　“所以，我会永远相信你。”
　　周琨钰问：“即便我以前骗过你么？”
　　辛乔说：“对。”
　　爱是执拗，是傻气，是一往无前，是面对悬崖纵身一跃的勇气。
　　周琨钰望着辛乔那黑白分明的眸子。
　　辛乔便是带着那样的神情说：“你不用怕，因为，我会永远当你的同类。”
　　接着低头吻了过来。
　　吻是有温度的，辛乔轻吮着她的唇，热意漫延。
　　若吻也能有钻木取火的耐心，周琨钰的心被熏得有了些温度。
　　但辛乔想要的显然不止一吻。
　　周琨钰提醒：“木木在外面。”
　　这老房子显而易见的隔音不好。
　　辛乔：“你不出声。”
　　周琨钰心想，考虑到她俩的契合程度，这实在是有点难的挑战。
　　她低声叫辛乔：“你躺着吧。”
　　肩膀上顶着明晃晃的伤，她怕辛乔乱动。
　　辛乔不排斥：“好。”
　　始终看着她，配合她。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帘上端的缝隙投进一道夕阳，辛乔的脸某一部分被打亮，睫毛尖萦绕着细小的尘埃飞舞。
　　周琨钰隔着段距离，也知道那漆黑的瞳孔里满满都是她。
　　外面传来嘎吱一声，是辛木去了趟洗手间，哗哗的水声传来，辛木又坐回写字桌前去刷卷子。
　　此时正值黄昏，周琨钰在辛乔只能照进一缕浅金的小屋里，一脊背都是细汗。
　　糟糕的隔音让她能听到辛木方才的脚步声，其他楼层狗吠的声音，甚至还有旧街里不知哪两位大妈扬声打招呼的声音。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蒙太奇般奇异的感觉，此刻的她与世界仍是有连接的，却又偏安一隅、与辛乔做着最私密的事情。
　　辛乔笃定的说：“我会永远当你的同类。”
　　辛乔看着淡漠，其实聪慧又敏感。
　　她能看出，周琨钰和被送进疗养院的姑婆一样，是那座幽暗老宅里的异类，表面覆着洁白的鸽羽，双翅下却藏着一根杂色的绒毛。
　　而那根绒毛，就叫感情。
　　碧竹幽邃的老宅里怎会养出向阳的花，这样的人必然苦苦挣扎。
　　辛乔知道，今天的周琨钰并没有剑走偏锋筹谋棋局后的傲然，相反她很落寞。
　　不是为了股权，而是她心中一直隐隐潜藏着的、对于家人感情的渴望，在这一天，终是不留任何余地的失去了。
　　辛乔不擅言谈，体温才是最直接的抚慰。
　　周琨钰不敢出声，只化作抽丝般的气息。人的心与身体的确是相通的，在周家老宅外被惨白阳光溺毙的心，此时随着摩擦不断充盈。
　　她失力倒下去的时候有一瞬惊惶。
　　辛乔抬起受伤的手搂住了她的背：“怕什么。”
　　“我接着你呢。”
　　“我永远接得住你。”
　　周琨钰闭上了眼。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成年后鲜少有过的落泪，第一次是为了辛乔，第二次还是为了辛乔，这让她甚至有些难以想象。
　　可她的确眼底酸涩，却不令人生厌，而是暖暖的。
　　她不敢言传的、在那栋老宅里会被认为极之可笑的渴念，对感情，对良心，对信仰。
　　老天终是以另外的方式给了她回馈。
　　这世上将永远有人能当她的底牌，在她每一次坠落的时候稳稳托住她。
　　周琨钰心安了，软软抱住辛乔。
　　问辛乔：“为什么愿意原谅我？”
　　“什么？”
　　“我之前骗了你，并且关于爷爷的事，我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确是想瞒下来的。”周琨钰问：“在你看来，我还是个好人么？”
　　辛乔指尖理着她丝缎般柔顺的发：“你觉得，什么是好人？”
　　周琨钰不出声。
　　“你以为我没有阴暗的想法么？”辛乔低声：“怎么可能，又不是拍什么主旋律电视剧。”
　　“我有，甚至比你还要多。”
　　“当年我爸出事后，那个富家子的爷爷找到我，承诺赔给我一大笔钱，在当时十八岁的我看来，简直是天文数字。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接受么？”
　　“警校毕业后，我分到排爆中队，你以为我不知道危险么？其实在某些最难熬的瞬间，我也很阴暗的想过，无论我爸我妈，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走了，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也是种解脱，木木就不是我的责任了，而烈属的待遇很好，总会有人照顾她的。”
　　周琨钰默默无言，望着辛乔睫毛边飞舞的细小尘埃。
　　“阴暗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辛乔说：“可是周琨钰，好人就是，你永远都迈不过那道坎，去真正把那些阴暗的想法做出来。”
　　“所以不用怀疑，你是个好人。”
　　两人拥着躺了会儿，周琨钰发现隐忍的确更令人嗓子发哑：“我们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辛乔揽着她背：“不急，再抱会儿。”
　　客厅里辛木晃着笔，凝神听了会儿动静，嘟囔道：“还没好吗？居然这么久。”
　　终于，房里的那两人出来了。
　　辛木瞪着辛乔。仙著负
　　什么人呐，这都几点了！就让亲妹妹这么饿着！
　　也许她眼神中的谴责意味太强烈，辛乔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周琨钰拉了拉辛乔，辛乔退开一步，她的一张笑脸就露了出来。
　　走过来，背手看了会儿辛木刚做的英语卷子，小声说：“错了一道。”
　　“啊？”辛木赶紧低头去看。
　　周琨钰趁势伸手，双手从她肩头垂落，给了她一个软软的拥抱，柔顺的发丝坠下来，语气也是一般的轻柔：“先去吃晚饭，回来我就告诉你哪儿错了，好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先是让辛木肩膀一僵，又慢慢在她清雅的香气里软化放松。
　　她叹了口气。
　　唉，老姐，也不怪你没抵住。
　　嘟着嘴说：“好吧，吃什么呀？现在做饭也太晚了吧。”
　　周琨钰提议：“吃街口那家面馆怎么样？”
　　三人一起走出去。
　　旧旧的街道很窄，周琨钰和辛木并排走着。
　　辛乔双手插兜跟在她们身后。
　　周琨钰的声音和月光一样软软的，问着辛木一些学校里的事。
　　辛木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着，眼尾不停往周琨钰身上瞟。
　　周琨钰穿白衬衫配一件浅米色风衣，淡灰的西裤搭小羊皮鞋，一头柔顺的乌发披在肩上，一笑起来，整个人端庄得不像话。
　　辛木心想，大人真虚伪啊。
　　表面上看着是这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天都没黑的时候就在她一个十四岁少女的隔壁做那种事！
　　“哎。”
　　这时辛乔在后面唤了声。
　　周琨钰和辛木同时停步，回头，看着她。
　　辛乔笑了。
　　辛木震了震。
　　从前辛乔也不是不会笑，她会笑，跟辛木聊天的时候，看短视频的时候，她都会笑，五官挨得更紧些，眉心有一块小小的皱起。
　　可直到这时，辛木才发现，之前辛乔从没有真正舒展的笑过。
　　像一块很多年的旧玻璃，看着也透明，你以为擦干净了，直到有一天，你拿着新买的器具把它擦得真正一尘不染，你才会发现，原来过去这么多年，它始终没有真正干净过。
　　辛乔现在就带着玻璃般通透的笑容，月亮出来了，淡白的光打在她脸上，眉毛和瞳仁的颜色变浅，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暖意。
　　她笑着说：“算了，没什么。”
　　辛木问：“到底什么啦？”
　　辛乔：“本来想问你们吃素面还是牛肉面，到店里再说吧。”
　　“就这个啊？”辛木瞪她一眼。
　　没话找话。
　　她转身和周琨钰一起继续往前走，辛乔埋头又笑笑。
　　抬起头，见周琨钰的背影也被月光晒暖，一手揽着辛木的肩，另一手背到背后，纤长的食指抬起，连手指也被月光染成了半透明。
　　对着辛乔勾了勾。
　　辛乔没忍住又笑了。
　　她快走两步，变作跟那两人并排。
　　辛木往前探头瞟她一眼：“你干嘛？路这么窄。”
　　辛乔：“有什么关系，又没别人。”
　　她慢条斯理答着辛木的话，一只手悄悄探到周琨钰背后，对着那勾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周琨钰的手真软。
　　像春日拂过发间的风，又比那更有形可触，让人心里饱饱的。
　　不想放啊。
　　******
　　三人走到面馆，这种旧街里的社区面馆，也没什么菜单好看，就牛肉面和素面两种。
　　辛乔问周琨钰：“吃牛肉面好么？”
　　辛木在一旁暗自咂嘴：这是费体力了啊，得吃肉啊。
　　辛乔又问她：“你呢？吃什么？”
　　辛木：“我当然也吃牛肉面啊！”
　　她刷了这么久卷子！不辛苦吗！脑力运动不耗体能吗！
　　三人各要了一碗牛肉面，辛乔跟周琨钰交代：“多吃点，你瘦了。”
　　周琨钰含笑点点头。
　　辛木每次来吃这家牛肉面，明明不怎么能吃辣，偏喜欢加很香的辣椒油，这会儿正一边吸溜着面，一边跟自己的鼻涕眼泪做斗争。
　　辛乔：“跟你说个事儿。”
　　辛木：“什么？”
　　辛乔：“也不叫说个事儿，准确的说，是介绍个人。”
　　辛木：“谁啊。”
　　辛乔一指周琨钰：“重新认识一下，我女朋友。”
　　******
　　辛木被辣椒油呛得咳了一阵，从脸一直红到耳朵尖。
　　然后埋头继续吃面：“现在先别说这事儿，回家再说。”
　　走回旧筒子楼的路上，辛木一个人埋头走在前面。
　　辛乔和周琨钰跟在她身后，对视一眼。
　　辛乔琢磨着，辛木是不是吃醋了。
　　虽然辛木很喜欢很喜欢周琨钰，也一直操心她不谈恋爱的这件事。
　　但真正面临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么多年她和辛木相依为命，只有彼此，要是等辛木长大以后有交往对象了，她估计她也挺失落的。
　　辛木再怎么懂事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还是会有占有欲作祟。
　　怎么跟辛木说通这件事呢。
　　她在脑子里搜刮看过的电视剧里，那些再婚家庭的说辞：“现在不是她要抢走我，是多一个人和我一样爱你。”
　　这么思忖着，三人就走回了家。
　　辛木搬了把椅子，她自己坐到一边，又一指那双人沙发，叫辛乔和周琨钰：“坐。”
　　辛乔和周琨钰对视一眼，坐下。
　　辛木一脸严肃对着辛乔：“我问你，你喜欢琨钰姐姐什么？”
　　“啊？”辛乔怔了下，弯唇：“她漂亮。”
　　“严肃点。”
　　辛乔：“我说不清喜欢她什么。”
　　“因为她是她，所以我喜欢，这样行么？”
　　辛木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答案。
　　又问周琨钰：“那你喜欢我姐什么？”
　　“喜欢她让我喜欢自己。”
　　辛木跟着她的逻辑绕了一圈。
　　叹了口气：“你们想好了，是真的要正式在一起么？”
　　“单纯的身体关系不能满足你们么？”
　　辛乔大为震惊：“木木……”
　　辛木一挥手：“别说我才十四岁，说不定我懂得比你多。”
　　她又问：“你们知不知道像你们这种情况，想在一起有多难？”
　　辛乔：“怎么难？”
　　“琨钰姐姐很有钱，有钱到可以拿来拍电视剧，跟我们的生活差距太大了。”
　　周琨钰：“木木，你指什么？”
　　“琨钰姐姐你是个有钱的医生，我姐是个没什么钱的片儿警，你们俩在一起，同不同居？房子谁买？饭钱谁出？水电谁交？”
　　周琨钰低头笑了。
　　辛乔继续一脸震惊：她本来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个因占有欲而吃醋的小孩儿，没想到是个苦口婆心的家长。
　　再说下去，就要让她俩拿户口本和工资卡了。
　　辛木指着辛乔：“你发什么呆，你今天这么正经的跟我说这件事，一脸要跟人家定终生的样儿，你就没想过这些问题么？”
　　“在一起又不是闹着玩儿！不得把未来想清楚么！”
　　周琨钰：“木木，我来回答你吧。”
　　“我以后回爷爷家的次数，应该会少很多。我有套公寓，就是你去过的那套，是我自己买的，应该就算是我自己的家。但，怎么说呢，我现在不太想继续住那里，想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所以会重新再买套房，离你们家近一点。”
　　“至于你姐和你，肯定舍不得你爸留下的这房子，我不会勉强，我可以偶尔过来住，你们也可以偶尔去跟我住，这样就好。”
　　“以后水电费、生活费、还有你的学费，我和你姐共同负担，每个月各拿出薪水的百分之五十，用不完的就存起来。”
　　辛木：“那你不是吃亏了吗？你赚的比我姐多多了。”
　　“我吃亏了吗？”周琨钰眨眨眼：“我们不是都出了各自薪水的百分之五十吗？”
　　辛木被她的逻辑给绕进去了。
　　最终叹了口气：“你们真要在一起，要战胜的东西有很多。”
　　周琨钰没忍住低头一声笑。
　　她站起来：“等等啊，木木。”
　　辛木：“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
　　周琨钰拿了一罐方才回来路上买的可乐，递到她手里：“说渴了么？边喝边说。”
　　辛木喝一口：“什么嘛，都不严肃了。”
　　周琨钰看着她笑。
　　“算了不管你们了。”她破罐破摔喝着可乐坐到桌边刷卷子去了。
　　剩下辛乔和周琨钰坐在一起，贴得更近了些，膝盖与周琨钰相抵，低声问：“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没提前想过。”周琨钰说：“只是木木问起的时候，很自然就这么想了。”
　　“其实，我们是该早点把这些事考虑清楚。我喜欢木木刚才提的那两个字，未来。”
　　“辛乔，我跟你不是一时兴起，我希望我的未来里一直有你。”
　　辛乔握住她手，垂眸，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指：“我又不傻。”
　　“好不容易牵到你的手，我永远，不会放的啊。”
　　******
　　因为辛乔的伤还没痊愈，这段时间，周琨钰打算住到辛乔家，方便照顾。
　　晚上辛乔陪她回了趟公寓取东西。周琨钰：“你有伤，坐着别动了，我很快就收拾好。”
　　开车回旧筒子楼的路上，辛乔不放心的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能住习惯么？”
　　周琨钰挑着唇角：“赶我啊？辛队。”
　　辛乔的手放在中控台上，周琨钰的手垂落过来，食指点了两点，在她手背上轻柔的画圈。
　　在秋夜的风里笑得云淡风轻。
　　辛乔手臂上蹿起微微的电流般，一直蔓延到她小臂，让每个毛孔都舒展。
　　她发现周琨钰这人绝就绝在，所有的撩拨都裹藏在温柔之中。
　　像花瓣上的毛刺，不招眼，手指轻轻抚过去，带起心里痒痒的一片。
　　她带着颈后微红的一片，扭头望向窗外。
　　心里想：怂什么怂啊，都是正经女朋友了。
　　反手就把周琨钰的手握住了。
　　又才收回在窗外流连的视线，压低声：“怎么会赶你？”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周琨钰望着前方的路况，轻轻的笑。
　　尾灯暧色一片，周琨钰的容颜变得像有些不太清晰的老照片，毛茸茸的轮廓有别样温柔的味道，让人很想吻上去。
　　甚至，不止是吻上去。
　　辛乔撇开眼。
　　周琨钰绝对知道她在想什么，用带着点妩意的声音问：“怎么了？”
　　见她抿唇不答话，又用手指在她掌心里轻挠：“怎么了嘛？”
　　辛乔恨不得抽回自己的手：“你别招惹我。”
　　车开到旧街口，辛乔帮周琨钰找了个车位，又用没伤的那只手替她拖着行李箱。
　　回到家，洗完澡，周琨钰软软的往她怀里钻。
　　辛乔触到被子里那一手的滑腻，发现周琨钰没穿睡袍，大为震惊：“不是让你别招惹我了吗？”
　　“辛队，傍晚有过一次，现在就不行了啊。”
　　辛乔：……
　　周琨钰轻笑一声，坐起来，套上睡袍。
　　辛乔躺在床上，望着那美玉一样的背：“周琨钰，你就是在招惹我。”
　　这妖精，肯定知道她在车上就被撩得心猿意马的。
　　“我不招惹你啊。”周琨钰躺下来，软软环住她的肩：“你明天就要归队了，今晚不得好好休息吗？”
　　“我就是，想让你多舍不得我一点。”
　　她的指尖很轻，在辛乔肩头伤痕的睡衣外侧滑过：“那你是不是就会，对这世界多舍不得一点？”
　　辛乔知道周琨钰是担心她，毕竟排爆手这职业，有时真的说不清，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她拥住周琨钰，周琨钰阖上眼：“睡吧。”
　　也许辛乔的怀抱很暖。
　　也许床单被套上满是辛乔身上的柠檬香，像拥抱之外的第二重拥抱。
　　也许真应了辛乔的那句话，问心无愧，就能夜夜安枕。
　　周琨钰呼吸逐渐平缓，倚在爱人的臂弯里，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这样的一个好觉了。


第77章 
　　第二天一早, 辛木出门上学的时候交代辛乔：“虽然你归队了，但你可不能参加训练啊，你们片儿警不是还管抓猫逮鸡什么的么, 也让你队友先上。”
　　辛乔笑一声：“知道了。”
　　周琨钰和辛乔一起收拾着出门：“那，下班再见？”
　　辛乔：“嗯。”
　　轻薄晨曦中谁人如水的双眸招摇, 又挑拨着谁的渴望，可若一味顺从这渴望的驱使, 是否显得自己太过黏人而软弱？
　　辛乔定了定神, 背着包和周琨钰一同走出去。
　　夜里的雾气还未散尽, 一条旧旧的窄街像溯游的河。
　　辛乔似不辨方向的旅人, 走得吞吞吐吐。
　　脚步带着她往前，脑子催着她流连。
　　一边想表现自己恋爱后的镇定，一边又被心里本能的渴念驱使。
　　好想亲一下周琨钰再走啊……
　　辛乔，想不到你真正谈起恋爱来，这么黏人啊。
　　可现在都快走到旧街口了, 身边往来的街坊邻居多了起来，辛乔只得作罢。
　　然后就，后悔了一整天。
　　******
　　因是第一天归队，辛乔下班后留下来提交病历, 做了些登记上报。
　　从队里离开时，夜色茫茫铺陈, 她给周琨钰发了条信息：“下班了吗？我刚下。”
　　“嗯，已经回来了。”
　　辛乔的唇角挑起。
　　回家的路和往日没什么区别。老城区的青灰砖瓦, 头顶交错纵横的电线映着老皇城的朱墙, 路上骑自行车的行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随着秋末温度降低，路边小店开始卖香喷喷的糖炒栗子和糖雪球。
　　可就是让人觉得, 世界可爱了那么几分。
　　辛乔踏进旧街的脚步匆匆的。
　　急什么呢，明明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离开。
　　可就是想早一秒看到她。
　　辛乔踏着夜色几乎变成跑的，远远望见罩着圆形铁皮的路灯下，旧筒子楼的灰砖墙边站着个人。
　　周琨钰穿着端庄白衬衫，外面罩着件轻薄风衣，一头浓密的乌发柔顺的披在肩头。
　　跑近了，便能看见她抱着双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连身后的电线杆和还没枯尽的衰草都成为她的布景。
　　辛乔跑过来，带起一阵氤氲的风，月光淡淡，尽融在这阵风里。
　　周琨钰笑道：“看来身体是真好了。”
　　辛乔带着些喘：“你不是早就下班了么？怎么不上去？”
　　“等你啊。”周琨钰说：“想早一分钟看到你。”
　　然后在辛乔开口之前，周琨钰伸出在夜色中微凉的手指，捧住她两边侧脸。
　　那凉意让她本能一缩，可周琨钰不让她逃，接着是与那冰凉相反的一阵温热。
　　在她把想吻周琨钰这件事说出口以前，周琨钰把她带到旧筒子楼挡出的阴影暗处，主动吻了她。
　　在如雾的夜色中。
　　在昏黄的路灯边。
　　她们躲在偏安一隅的世界角落，偷偷的接吻。
　　周琨钰的唇瓣来回轻吮，原来吻也可以像一个缠绵的拥抱。
　　直到放开，周琨钰含着笑意的双眸弯弯的，还带润泽之气的唇凑到她耳垂边，轻轻撞了一下：“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周琨钰轻声说。
　　秋天是不应该有闷雷声的，轰隆作响的只是辛乔自己的心跳。
　　周琨钰轻轻揽住她的手臂：“走，一起回家吧。”
　　辛乔也没多话，和她一起上楼。
　　秋夜怎会如春天一般撩人呢。
　　旧筒子楼的声控灯从来都是一层亮一层不亮，她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觉得周琨钰捧过的侧脸犹在发烫。
　　不知何时飘走了一片云，月光忽而盛大起来，从镂空的楼道墙砖间透进来，带着点暖调子的青黄，让周遭好似被浸入一坛青梅酒。
　　辛乔忽然想起辛木背过的一篇文章——
　　“当我们爱上什么人时。”
　　“我们会说，今晚的月光很美。”
　　******
　　这天，辛乔在队里值班备勤，晚上不回家。
　　周琨钰下班回到旧筒子楼，辛木问她：“晚饭想吃什么？红烧牛肉还是酸萝卜老鸭？”
　　周琨钰有点意外：“你会做这么复杂的菜？”
　　辛木神秘一笑，掏出两包方便面晃晃。
　　“……”周琨钰道：“你是发育期，吃多了油炸食品不好。”
　　辛木：“放心，我们煮挂面，只用方便面调料包而已，面饼拿给小卖部老板，让他给需要的人。”
　　周琨钰：“还是我来做菜吧。”
　　辛木直摆手：“别别。”
　　周琨钰眯了眯眼：“木木。”
　　“你是怀疑我根本就不会做菜吧？”
　　“没有的事。”辛木一双眼亮闪闪的望着她：“这不是我老姐难得没在家霸占厨房么，我不得给你表现表现？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面还是能煮好的。”
　　周琨钰笑道：“那好吧。”
　　“你选哪个调料包？”
　　“红烧牛肉。”
　　“没问题。”
　　辛木走进厨房捏了一下拳。
　　她在辛乔那儿积攒的失败经验够多了，在周琨钰这儿怎么也该成功了吧。
　　对不起了老姐，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当她端着两碗糊成一团的面出来，已经摆好桌子的周琨钰陷入了沉思。
　　辛木：“我们家的面就是这个材质。”
　　周琨钰：“好，我信了。”
　　她挑起一筷子面，鼓起勇气。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辛木放下筷子去开门：“可玉姐姐？”
　　周可玉扬扬手里的一兜子菜：“你姐今天是不是值班？我怕你没地方吃饭，要不你去我家吃？我打算自己做饭。”
　　“不用了，我和琨钰姐姐煮了面。”
　　周琨钰这时走到辛木身后来，揽着她的肩，对门外的人招呼：“周小姐。”
　　周可玉：“周小姐，你这是……”
　　周琨钰笑容柔和：“我现在住在这。”
　　辛木：哦豁，修罗场。
　　周琨钰问：“刚下班？”
　　“嗯。”周可玉又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买了点菜准备自己做饭。”
　　“木木煮的面……”周琨钰轻轻的笑了声：“有点行为艺术。我也打算自己做两个菜，要不一起？”
　　辛木震惊了：妖精就是喜欢刺激啊！这怎么还有嫌火烧得不够旺，自己攒修罗场的呢？
　　没想到周可玉还答应了：“好啊。在这还是下楼去我家？”
　　好好好，辛木心想，你们都是王者。
　　周琨钰问辛木：“要不就在这？”
　　“可以呀。”
　　周可玉便换了拖鞋进来，跟周琨钰一起走进厨房。
　　“周小姐会做菜？”
　　周琨钰弯唇：“我们俩都是周小姐，这样叫起来好别扭，要不，叫名字？”
　　“好啊。”
　　周琨钰答：“我会做菜，从小爷爷并不把我们看得多娇气。”
　　她剥着两颗番茄，周可玉则切着甜椒：“你和辛乔……”
　　“我们在一起了。”
　　周可玉笑笑：“我猜就是。我想，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周琨钰这么聪明，一定能看出她一度也想过，辛乔是不是更适合跟她在一起。
　　“嗯。”
　　周可玉说得如此坦荡，厨房里的氛围反而一下子松快起来。
　　她把切好的甜椒装进盘里：“我跟辛乔说过这件事，但她毫不犹豫的拒绝我了。”
　　“其实以前，无论我是不是对辛乔有过心思，我都觉得辛乔不该和你在一起。”
　　周琨钰：“我明白。”
　　周可玉：“曾经你和陈先生到我们公司开会，陈先生说要和你订婚，被我做会议录音时一起录下来了。那段录音，我也拿给辛乔了。”她问：“你会怪我么？”
　　周琨钰：“不会，那段时间是我自己的做法有问题，而且你是辛乔的朋友，当然会站在她的立场考虑。”
　　“不过我要解释一下，那并非我本意，后来我也跟辛乔说清楚了。”
　　周可玉：“嗯，我能想到。但……”她想了想：“辛乔喜欢你太多了，所以，你很轻易的可以伤她，上次是录音，以后是可以是任何东西。”
　　“你可能觉得我太多管闲事了。不过，不怕你笑话，上一段感情中，我就是被伤得彻彻底底的那个。所以看着辛乔的时候，怎么说，有点……物伤其类？”
　　周琨钰听她这么说，偏了一下头，在脑后束了个低马尾的乌发，散出一缕碎发从额前垂下：“你知道以我家的情况，我想跟辛乔在一起其实挺难的，你猜最终让我下决心的一件事是什么？”
　　“不知道。”
　　“其实是特别小的一件事，她外出学习出了点事，住院时我正在当地的医院义诊，很久没睡了，她让我睡十分钟，到点叫醒我。”
　　“我特别担心到点了她不叫我，我怕她好心，想让我多睡一会儿。可是十分钟后，她真的准时叫醒了我。”
　　周可玉：“她不心疼你吗？”
　　周琨钰：“她尊重我，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呵护的弱者，她相信我有能力去承担我需要承担的一切。”
　　“其实在我们的感情中也一样，我从不觉得我是一个上位者。”
　　周琨钰说着笑了笑：“我也会为她哭，也会为她伤神，也会为她带给我的难题而彻夜难眠。可是对我来说，因为是我自己选择的感情，无论好的一面还是不好的一面，我都相信自己有能力去承担。”
　　“对辛乔来说也是一样，既然她选择跟我在一起，我就相信她有能力承担我带来的一切。我不能保证未来跟她一路顺风顺水，因为我们俩差距确实挺大的，我唯一能保证的是，一直这么相信她，然后好好的跟她磨合下去。”
　　周可玉正在打蛋，手滞了滞。
　　然后挑挑唇角，继续打下去：“希望有一天我也足够幸运。”
　　能够遇到这样一段感情。
　　不是因为合适，只是因为喜欢。
　　******
　　辛木刷了会儿题，就听周可玉叫：“吃饭了。”
　　她放下笔，看到两个姐姐一人端着一道菜正往桌上放。
　　周可玉：“今天比较晚了，就只炒了两个菜，另外做了个番茄蛋汤，行么？”
　　辛木：“行，行。”
　　她的注意力放在观察周琨钰上。
　　怎么感觉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还在吸鼻子。
　　不会吧？在她的想象里就算修罗场斗起来，也是周琨钰大获全胜啊。
　　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饭。
　　周琨钰全程低着头，时不时揉揉眼睛，看上去委屈极了。
　　辛木心想：不会吧。
　　周可玉跟她说什么了？
　　她现在可后悔可后悔一度想要撮合周可玉和辛乔了，她是不是罪魁祸首啊？
　　辛木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可玉姐姐。”
　　“琨钰姐姐现在已经是我姐女朋友了，而且我也已经认可她了，那在我们家，你就不能欺负她的。”
　　周可玉愣了下。
　　周琨钰笑着叫她一声：“木木。”
　　“没有人欺负我啊，是你姐买的洋葱太辣了，我切的时候又揉了下眼睛。”
　　辛木：……
　　周可玉瞋她一眼：“你当我是什么人？”
　　“对不起对不起。”辛木抚着胸口：“我还以为你们真吵起来了，我就说我老姐也没那么大魅力啊，吓死我了。”
　　吃完晚饭，周可玉回去了。
　　辛木问周琨钰：“琨钰姐姐，你晚上怎么安排？”
　　“我有些工作要处理。”周琨钰问：“你呢？”
　　“我继续刷题。”
　　辛木分了半张写字桌给她。
　　护眼台灯下，辛木累了，暂时停笔，悄悄瞥她一眼。
　　周琨钰对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着本医学书，睫毛长到可以过滤光影，在眼下打出毛茸茸的一片，又沉静，又安宁。
　　辛木在心里说：真不知是怎么看上我姐的。
　　周琨钰察觉她目光，抬头柔雅而笑：“怎么了？”
　　“你视力好么？”
　　“嗯？”周琨钰：“还行。”
　　辛木瞥了下嘴。
　　周琨钰：“怎么，你近视啦？”先主服
　　辛木揉揉眼睛：“我也不好说，可能是有一点吧。”
　　“别揉，手上有细菌。”周琨钰问：“怎么没跟你姐说？”
　　“她从小就提醒我注意眼睛，我跟她说，她不得大骂我一顿啊？而且就算我真近视了，应该也没多严重。”
　　“不行，放任不管会越来越严重的。”周琨钰说：“我明天下班带你去一趟眼镜店。”
　　她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们洗澡睡觉吧，你明天还得上学呢。”
　　辛木打了个哈欠：“你先去洗，我把剩的这两道大题做完。”
　　周琨钰站起来：“好。”
　　“哎。”辛木叫住她：“你知道怎么用吗？”
　　“往右是热水，这热水器不太好，你得往右边多调一点儿，要是洗着洗着变凉了，你就叫我。”
　　周琨钰弯弯眼睛：“好。”
　　辛木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不一会儿，周琨钰擦着头发走进来：“木木，你去洗吧。”
　　辛木一抬头，差点没喷鼻血。
　　诚然周琨钰穿着规规矩矩的长袖长裤睡衣，但材质是那种很薄的丝绸，垂坠在她身上，反而把她姣好的轮廓勾勒得“犹抱琵琶半遮面”。
　　尤其胸口，怎么感觉比以前一起去泡温泉的时候更那什么了。
　　她老姐……她老姐……
　　真不是个东西！
　　辛木一边在内心谴责辛乔，一边忿忿向浴室走去。
　　洗完澡出来，她往辛乔房里瞥了眼，灯已经熄了，想来周琨钰已经睡了。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了灯，爬上床。
　　忽然触到一个温软怀抱，吓得她往边上一弹，一句“鬼啊”还没叫出口。
　　周琨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是我。”
　　辛木按着如雷的心跳：“你你你！我们辛家满门忠烈！你嚯嚯我姐还不够！你还要……”
　　来嚯嚯我！
　　妖精！
　　周琨钰笑道：“你不想跟我一起睡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很喜欢在睡前和姐姐聊天。”
　　周家的老宅太大了，家教也太严了，她只能一个人待在自己卧室，只有偶尔代珉萱留宿的时候，来她房里找她说说话，再溜回自己房间，算是唯一的慰藉。
　　真奇怪。
　　明明曾经那样依恋过代珉萱，现在回想起来，两人渐行渐远，回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什么都变了。
　　黑暗里，辛木往她这边缩了缩。
　　她给辛木掖好被子。
　　“琨钰姐姐。”
　　“嗯？”
　　“你是知道你爷爷以前的事以后，就不想回家了么？”
　　“是，我没办法接受。”
　　“那你会难过么？”
　　“你不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你。”
　　“我当然不告诉。”
　　“其实，会有一点。”
　　“噢。”辛木小声说：“那你现在住在这里，也和你自己家一样的。”
　　周琨钰笑了：“谢谢你今天维护我。”
　　“什么？”
　　“以为可玉欺负我的时候啊。”
　　辛木有些脸热。
　　但等一下，她突然反应过来——周琨钰今晚还叫她别用手揉眼睛呢，那么注意眼部卫生的医生，会用切了洋葱的手揉眼睛？
　　不会是故意惹她心疼的吧？就因为周琨钰和她老姐要正式定下来的时候，她作为家里唯一还清醒的人十分犹豫？
　　真的是妖精啊！她们满门都要被嚯嚯了！
　　周琨钰轻声叫她：“木木。”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辛木顿了顿：“嗯，我老姐是个特别倔的人，你欺负她，她就算再难过，也一声都不会吭的。”
　　她问周琨钰：“你既然选择跟她在一起，那这一次，你能保证永远跟她在一起么？”
　　周琨钰：“我不能保证。”
　　辛木咬了一下嘴角。
　　周琨钰声音很柔：“人生有太多意外了，哪怕再厉害的人，也没办法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
　　作为一个见惯生老病死的外科医生，她对这一点深有感触。
　　“我能保证的是，我会把‘永远’当作和她在一起的目标，尽我自己最大的努力，不放开她的手。”
　　黑暗里，点点的呼吸是会隐身的萤火虫。
　　辛木小声说：“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
　　她转了个身，蜷到周琨钰怀里，周琨钰的手搭到她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困了？”
　　“琨钰姐姐。”辛木声音变得更低：“你小时候，跟你妈妈一起这样睡过么？”
　　“没有。”周琨钰答：“我们家教很严，我妈妈甚至不会抱我，更不会这样陪孩子睡觉。”
　　“噢。”辛木有点意外，又往周琨钰怀里钻了钻：“我也没有。”
　　“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在那前两年，我妈就跟一个有钱人跑了。从我出生以后，其实她都没怎么好好抱过我吧。”
　　“嗯。”周琨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手继续在辛木背上一下下轻拍着。
　　她们脑子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孩子和妈妈一起睡着时，便是这样的情景。
　　这对于她们来说都是人生中缺失的体验，却因为辛乔的关联，在这个夜晚奇异的寻回。
　　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你所缺失的，会被以什么样的形式补偿给你。
　　辛木渐渐陷入困倦，喃喃道：“琨钰姐姐，你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周琨钰声音无限放轻：“嗯，你也是。”
　　我们都是。
　　******
　　第二天一早，周琨钰接到辛乔电话：“睡得好么？”
　　周琨钰笑道：“还不错，你怎么有空？”
　　“他们快出完早勤了，我还不能训练，偷着给你打个电话。”
　　电话里陷入沉默。
　　两人又都笑了。
　　好像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她们见面时亲密依偎，电话里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
　　辛乔有点不好意思：“那我挂了。”
　　“等一下。”周琨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跟我说什么？”
　　“什么？”
　　“说晚安是想跟我一起睡，说早安是想跟我一起醒来。辛队，你不能每次只跟我说晚安吧？”
　　辛乔在手机那端轻轻的笑：“那，早安。”
　　周琨钰“嗯”了一声，调子拖着。
　　待了两秒，问辛乔：“没啦？”
　　“还有什么？”
　　“比如，你是在跟谁说早安？”
　　“啊，这……”辛乔抬手捋了下自己的马尾。
　　远处是出勤的队友，这是她最熟悉的训练场，白漆的跑道，表面已磨到光滑的单双杠，训练场边一棵石榴树，到五六月的时候会开出一朵一朵渐变色的花。
　　她不知有多少青春时光挥洒在这里，流过无数的汗，也暗自骂过训练的苦，一双眸子却被洗得越发清澈。
　　那时她可曾想过，即便她这样的人——
　　淡漠的人，孤孑的人，被生活搓磨得不敢另做他想的人。
　　也会有一天，去拥抱一段最纯粹也最坚定的感情么？
　　或许她足够傻，从不给自己留退路，而老天总会犒赏一腔孤勇的人。
　　她迎着晨光，克服了内心因这熟悉环境生出的些许害羞。
　　像石榴花的汁液染满手指头，传到手机上，又顺着手机钻过来，辛乔的声音里就是那样溢满了笑意：“早安，女朋友。”
　　她一只手抬到半空，清晨的阳光就像溪水一样被她掬了满捧。
　　到现在，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躲藏，而可以迎着朝阳，这样称呼周琨钰了。
　　而周琨钰的声音里少了许多负担，鸽子灰的羽毛簌簌落下，头顶只余碧蓝苍穹。
　　周琨钰大方而自然的回应她：“想你了，女朋友。”


第78章 
　　早训后, 陈行远找到辛乔：“你来，跟你说点事儿。”
　　辛乔跟着陈行远到他办公室，陈行远给她倒了杯水, 示意她坐。
　　“怎么这么高待遇？”玻璃杯袅袅氤氲的热气间，辛乔难得玩笑一句：“要开除我啊？”
　　“不开除你, 给你升职。”
　　辛乔怔了下。
　　“上级有意给你转岗。”
　　“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陈行远摆摆手：“伤是快好了，但要达到以前顶级排爆手的水平, 你自己可有得磨。现在有这么个机会, 你在镜山立了功, 你爸又是咱们排爆队的老前辈……”
　　陈行远笑了笑：“坐办公室, 不好吗？好好干，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是我领导了。”
　　辛乔沉默了一阵：“我能考虑一下么？”
　　“行啊，你考虑。但我提醒你，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哦对了, 你这段时间不能训练，正好，收拾一下，下午代表队里, 去津市参加个理论培训。”
　　辛乔从陈行远办公室出来，刚巧遇见龚远, 龚远冲她笑笑。
　　辛乔：“你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转岗嘛，好事, 多少人都羡慕不来呢。”
　　“要你转, 你转不转？”
　　龚远挠了下头：“这我还真没考虑过……”
　　这时杨嘉看见他俩, 远远叫到：“辛姐！你上次给我做的那炸弹，我都琢磨一周了, 还没想出怎么拆，你给我点提示呗！”
　　辛乔回喊：“等会儿我过来给你说。”
　　“好嘞！”
　　龚远冲辛乔笑笑：“放心不下队里啊？”
　　“你转岗，应该的，毕竟从你爸开始就是队里的老前辈，你放心，这儿还有我呢。”
　　辛乔和他一起远眺着训练场方向，一时没说话。
　　******
　　周二的早晨依然拥堵，周琨钰开车去慈睦，望着前方的滚滚车流，十分后悔没去坐地铁。
　　所幸她出门还算早，赶在最后一刻准时抵达。
　　她甚至多出一分钟的时间，在秋日清晨的阳光里站了会儿，微眯着眼，仰望面前并不高耸的建筑，却带给人白色巨塔般的威严感。
　　“周老师。”
　　周琨钰扭头笑道：“何照。”
　　何照拎着袋杂粮煎饼匆匆跑来：“我买了早饭，你吃了么？”
　　“吃过了。”
　　“周老师，你……还好么？”
　　人人都知道了周承轩的往事。
　　周琨钰笑笑：“我还好，谢谢关心。”
　　两人一同往科里走，恰巧护士长来找何照，先跟周琨钰打了个招呼，又嘱咐何照：“你今晚得帮忙顶一班。”
　　“怎么回事？”
　　“张雨婷辞职了。”
　　何照悄悄瞥周琨钰一眼。
　　周琨钰倒是坦然。
　　当年的事一经曝光，慈睦必然受到影响，这是她早有心理预期的。宜美集团冲得正凶，几波公关积攒口碑的同时，也少不得从慈睦这边挖角。
　　至于周承轩，虽然当年的事已过了追诉期，但他一辈子受追捧，心高气傲，名字本可以在心脏大血管外科的发展史里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却落得群嘲境地，已闭门谢客好久。
　　只是周琨钰没想透，为什么新闻发布会过去这么久，周承轩为何没有任何动作。
　　何照应下了今晚的顶班，又跟周琨钰一起继续往前走。
　　“周老师。”
　　“嗯？”
　　何照忽道：“我不会辞职的。”
　　周琨钰笑笑：“为什么？”
　　“我进慈睦的时间太晚，周老早已经不拿手术刀了。我心里的慈睦，是你在的慈睦，不是周老在的慈睦。”
　　周琨钰柔润的扬着唇角：“我在你心里，这么好啊？”
　　何照闹了个大红脸：“不是啦……”
　　“不是哦？”
　　“不是不是啦……诶周老师！”
　　周琨钰弯唇笑。
　　何照跟着笑了：“总之我觉得，你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人。你是你，周老是周老。”
　　“何照。”周琨钰敛了笑意，认真的：“谢谢。”
　　走去办公室的路上，周琨钰心想：她是好人么？
　　无论如何，在曝光周承轩往事的过程中，她的确有过纠结、有过犹豫，她并非何照眼中那个绝对意义上的“好人”。
　　甚至到了现在，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不仍是自私心理作祟，考虑她自己么？
　　她想爱她自己而已。
　　只不过，前路漫漫啊。
　　看完上午的病人，周琨钰有些累，本想在办公室啃苏打饼干解决午饭，准备去打饭的医助没出去一会儿又回来：“周老师，周老来找您了。”
　　周琨钰平静的点点头：“好。”
　　她走出办公室，见到她料想中的人：“爷爷。”
　　周承轩：“吃午饭了么？”
　　“还没，您呢？”
　　“我也还没有。”
　　周琨钰想了想：“吃饺子吧，您也好久没吃过慈睦的食堂了，您去花园等我，我打过来。”
　　所有的暴躁跳脚都是不存在的，这才是周家，哪怕到了现在，她和周承轩也能如常交谈，甚至坐在花园的石桌边，心平气和吃餐盒里的白菜馅饺子。
　　周承轩有些感慨：“好久没吃这味道了。”
　　周琨钰：“当年慈睦的食堂，也是您一手抓起来的。”
　　周承轩放下筷子，举目四望。
　　目之所及的地方雕梁画栋，连建筑都在诉说医疗行业的古老历史，记录千载光华。
　　这里续写过多年蝉联民营医疗集团排行榜榜首的神话，这里培养的是最优秀的团队，拥有的是最顶尖的设备，解决的是最疑难的病案。
　　周琨钰默默观察周承轩神色。
　　因为她是周承轩一手教养起来的，所以她了解周承轩。
　　他们这样的人，本性何尝不贪婪呢？
　　周琨钰贪的是爱，周承轩贪的是声誉。
　　周承轩真的会就此认输么？周琨钰从未松掉过心里紧绷的那根弦。
　　然而周承轩只是儒雅笑笑，站起来，揉了下自己的胃：“得了，我就是路过，顺道来看一眼。你心态倒稳，该上班上班，什么事都没耽误。”
　　“爷爷。”周琨钰沉稳的说：“我毕竟是您教出来的。”
　　她要相送，周承轩冲她摆摆手：“你下午还要上班，不用送了，坐着把饺子吃完吧。”
　　周琨钰坐在原处，目送周承轩的背影远去。
　　周承轩便是这样的存在，你永远看不透他。
　　不过事到如今，无论周承轩还要出什么牌，她都坦然接受。
　　******
　　辛乔给周琨钰和辛木分别发了信息，说明自己临时要出差，代表队里去津市参加为期两天的理论培训。
　　周琨钰下班回家的路上，给辛木打了个电话：“到街口等我好么？我带你去眼镜店。”
　　车开到旧街口，辛木已在那里等，地上没画格子，但她显然在脑中模拟辛乔曾给她演示过跳房子的步调，一步两步三步。
　　周琨钰看得轻扬唇角，降下车窗唤她：“木木。”
　　周琨钰忽然觉得，周承轩的野心还是不够大。
　　当初躺在病床上孱弱的孩子，因为她和俞怀远的救助，现在小兔子般在这里蹦蹦跳跳。
　　那般鲜活而旺盛的生命力，不该才是一个医生最大的野心么？
　　辛木上车后显得忧心忡忡：“老姐发现我近视后，会不会骂我啊？”
　　周琨钰：“是她骂你重要，还是看不清黑板重要？”又劝：“如果真近视了，放任不管会越来越严重，一定得戴眼镜。”
　　辛木捧着脸：“可我也不想她骂我啊，她凶起来很凶的。”
　　周琨钰偏了一下头：“她凶么？”
　　辛木瞥一眼周琨钰。
　　那意思是在腹诽：她当然不敢对你凶啦！
　　周琨钰笑起来：“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
　　她带辛木来到眼镜店，店员热情迎上来：“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
　　周琨钰揽着辛木的肩：“先带她去验个光吧，她可能近视了。”
　　验光室里传来辛木的一声哀嚎：“我怎么会真的近视了啊！”
　　周琨钰在门口等到垂头丧气的她：“左眼两百，右眼一百五。”
　　她呜呜呜的问周琨钰：“我姐视力那么好，我怎么会近视？”
　　周琨钰悄声问：“你是不是学习太累的时候，偷偷躲在被子里玩手机了？”
　　“我是躲在被子里玩过游戏。”虽然消除类游戏现在过气了，但玩起来真的很解压，辛木继续呜呜呜：“可是不对啊我看我老姐也玩！虽然她羊圈里只有一只羊！”
　　“以后可不能躲在被子里玩了，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很伤眼睛的。”周琨钰既同情又好笑：“你这样想，戴眼镜很好看的，说不定能让你颜值更上一层楼。”
　　她把辛木带到柜台前：“你挑挑，喜欢哪个镜框？”
　　辛木还陷在近视的惊恐里，抱着周琨钰手臂不放。
　　店员笑问：“你们是姐妹么？关系真好。”
　　周琨钰张了张嘴，还没答话，辛木扫视着柜台里的镜框：“嗯，是我姐姐。”
　　周琨钰心里一暖。
　　想起辛木的那句话：“我们现在都不是一个人了。”
　　她失去了一些，又得到了一些，人生大抵就是如此。
　　辛木迟迟拿不定主意，周琨钰悄悄观察她视线，主动问：“这个琥珀色镜框怎么样？”
　　辛木迟疑了一下，摇头：“可能不适合我。”
　　“试试吧。”周琨钰对店员笑道：“麻烦试一下这个。”
　　她双手轻扶辛木的肩，把她带到一面大镜子前：“这不是很好看吗？”
　　辛木左右端详了下：“还是算了，别人会说我的。”
　　“说你什么？”
　　“长得又没多好看，还打扮得这么招摇。”
　　虽然她总是开朗模样，但从小体弱，其实让她有颗敏感的心。
　　周琨钰双手捧起她脸，俯身凑近：“让我看看，谁说你没多好看了？是这么浓的眉毛不好看，还是这么清秀的单眼皮不好看？”
　　辛木其实觉得她长得不如辛乔，从小就觉得了，也许一个随爸一个随妈。
　　这会儿她被周琨钰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撇开眼：“你干嘛呀？”
　　周琨钰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把辛乔带到角落，露了一下自己的牙：“我小时候对我的牙很自卑。”
　　“怎么会呢？”
　　“我总觉得我有点兔牙。”
　　辛木惊讶了：“一点也不啊。”
　　周琨钰点头：“我现在也没觉得自己兔牙了。”
　　“木木，你现在正是对外貌最敏感的年纪，可能会为自己很小的一点缺陷不开心，等你长大了，世界丰富了、眼界开阔了，你就会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那些特点在你脸上都是和谐的。”
　　“我还是不能要那眼镜。”
　　“为什么？”
　　“就是，太特别了啊，我怕别人注意我，说我装怪。”
　　“那等你以后当了总裁，有人说你太凶，你怎么办？”
　　“那就看我凶得对不对咯，不对我改，对他就忍着。”
　　周琨钰笑道：“是啊，既然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为什么要为别人的说法改变自己？”
　　辛木对着镜子又看了看。
　　“琨钰姐姐。”
　　“嗯？”周琨钰在镜子里一起看着她，帮她把额边的一缕头发夹到耳后。
　　“老姐从来都不会跟我说这些的，其实，她跟我说的话很少。”
　　周琨钰笑着扶住她肩：“可你姐都是默默在做，对吗？”
　　“你看着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就不会变得太糟。”
　　选定了镜框，周琨钰拿去让店员配镜：“几天可取？”
　　“加急的话，两天就行。”
　　她问辛木：“木木你能等我会儿么？既然来了，我也想验个光。”
　　辛木：“好啊。”
　　结果出来，两只眼都是一百度。
　　周琨钰近来工作很拼，的确感到疲劳时视力有一定下降。
　　她问验光师：“需不需要配眼镜？”
　　“日常来说是不需要的，但比如晚上你看电脑看书，觉得眼睛特别累的时候，戴上度数适合的眼镜能起到一定保护作用。”
　　周琨钰：“那我也配一副吧。”
　　店员过来：“您跟我来选一副镜架。”
　　周琨钰全然不纠结，点点柜台里的一副：“就这个。”
　　带着辛木回家，入夜，她躺在辛乔窄窄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有一块陈年的痕，在岁月打磨下早已看不出那是什么。关了灯，双眼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再看过去，夜色朦胧间，瞧着像幅旧地图。
　　周琨钰缓缓阖上眼。
　　大概人生终于确定了方向，周琨钰像迷茫太久后忽而拥有地图指路的旅人，从未睡得这样好过。
　　周四下班，她去取回眼镜，回家交给辛木：“试试。”
　　辛木戴上：“真的清晰很多哎。”
　　又问：“你的呢？”
　　周琨钰取出来试戴了一下。
　　辛木噎了半晌。
　　周琨钰偏了一下头：“不好看？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我去退了，换一副。”
　　辛木赶紧拉住她：“别换啊，这么斯文败类的。”
　　周琨钰瞥她一眼：“那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辛木嘟囔道：“斯文败类不就是很勾人的吗？”
　　她这是替她老姐发愁。
　　怎么抵得住啊！
　　周琨钰挑起唇角，辛木反应过来：“哼，你明明知道自己好看。”
　　周琨钰：“可我也想听你夸我啊。”
　　“每天都不知道多少人夸你好看了。”
　　“就算是那样。”她戴着眼镜一手撑在写字桌上，微微俯身，含着些许笑意弯眼看着辛木：“可你夸我怎么能一样呢？你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啊。”
　　屋顶之下有了星星，星星在从周琨钰琥珀色的瞳仁里往外溢。
　　辛木心跳漏了一拍。
　　哎她还是别担心她老姐了，先担心担心她自己吧。
　　******
　　津市，辛乔早早收拾好东西。
　　培训一结束，她便登上了回邶城的高铁。
　　又转地铁，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步履匆匆，感受着秋日的晚风从她耳畔拂过。
　　从前的旧筒子楼之于她，是辛雷一笔一画写下的“家”字。周琨钰的到来，起初不打眼，分开这两天的时间，却像墨迹随想念在心间晕开，重重把“家”那个字又重新描摹了一遍。
　　从此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力透纸背，翻过这页还能在新一页上看到浅浅的痕。
　　辛乔忽然有些紧张，捋了捋自己的马尾，又扯扯衣角。
　　周琨钰会在旧筒子楼下等她吗？在逐渐浓稠的夜色中，也许换了条裙子，罩着件粗针毛衣，随雾气一般的夜风飘摇，脸又被那盏圆形铁皮的路灯打亮，像雾中的一轮冷月亮。
　　抱着双臂，靠着镌刻岁月痕迹的灰砖墙，温柔得不像话。
　　辛乔背着包，脚步时快时慢。线著敷
　　快是因为她想快点看到这一幕。
　　慢是害怕周琨钰识破她的慌张。
　　从前她是一个率直的人，从不会有这些纠结婉转的心思。
　　周琨钰像一阵春雨，对人的改变无声无息。
　　远远的，她能望见她家的旧筒子楼了。
　　心里一空。
　　楼下空荡荡，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身影。
　　辛乔一脚踢飞了路面的一颗小石子。
　　周琨钰并不像她这样的想着她么？
　　顺着窄窄的楼梯拾级而上，略带锈迹的防盗门发出熟悉的嘎吱声，一开门，便能听到辛木背英语的声音。
　　辛木坐在写字桌前，那盏台灯已被周琨钰给她换作新一代更护眼的。
　　辛乔换鞋时，发现很奇怪——自己去外地培训了两天，这会儿好不容易回家，辛木居然没过来迎她。
　　“辛木。”
　　辛木“嗯”了一声，没回头。
　　“你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脸？”
　　辛乔突发奇想：“你不会是去纹身了吧？”
　　辛木嘟哝：“谁纹身纹脸上啊。”
　　“你转过来。”
　　辛木犹豫了下，大概觉得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妥协的转身。
　　辛乔这才看到她脸上的框架：“你近视了？”
　　“一点点。”辛木辩解：“才一百多度。”
　　“不是要你好好保护眼睛的吗？”辛乔有点急，音量就跟着大起来。
　　“你先别骂我，琨钰姐姐找你有事，在你房间等你，你先进去，待会儿出来再骂。”
　　辛乔听到周琨钰的名字才往屋里走，路过时还瞪了辛木一眼。
　　辛木抖了一下肩。
　　她好怕怕。
　　辛乔一推门就愣了。
　　周琨钰正对着电脑打字，抬头对她笑道：“回来了？”
　　扶了一下耳畔的眼镜腿。
　　那副金丝边眼镜架在她鼻梁上，微微流光，越发显得她肌肤光润如玉，主要她神情端方，唯独那么一挑眼尾瞟向你的时候，其中的媚惑像不经意甩出的软勾。
　　辛乔背着包走进：“你也近视了？”
　　周琨钰的说辞与辛木一样：“一点点。”
　　辛乔心里窝着火：“你们一个两个。”
　　周琨钰扬扬唇角：“真生气啦？”
　　她拉着辛乔俯身向下，翕动的嘴唇好像是不小心才碰到辛乔耳廓，轻声耳语了句什么。
　　辛乔直起腰，清了清嗓子。
　　她问周琨钰：“你还有多久忙完？”
　　“快了。”
　　“我先去收拾一下，洗个澡。”
　　辛乔走出去，瞥一眼坐在写字桌前的辛木。
　　辛木正襟危坐，主要辛乔一张脸长得冷，面无表情的，也不知周琨钰把她哄好了没有。
　　她生怕还是等来辛乔一顿骂，但辛乔说：“算了，近视也有近视的好处。”
　　背着包走了。
　　辛木坐在原处愣了半天。
　　她万万没想到，想象中的急风骤雨就化为了这么一句和风细雨。
　　就因为她老姐看了琨钰姐姐戴金丝边眼镜的样子？那又勾人又禁欲的样子？
　　琨钰姐姐！牛啊！
　　******
　　辛乔洗了个澡，又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
　　收拾完一切，换周琨钰去洗，她先回了房。
　　也没开灯，靠在床头，对着窗外投进的一线月光。
　　回想方才周琨钰戴着眼镜对着电脑工作的样子，她觉得其实这样，反而比周琨钰在楼下等她好得多。
　　她大概就是喜欢这样的周琨钰，理性、强大、目标清晰。
　　温柔是荆棘丛中开出的玫瑰，只有懂得品味强硬一面的人，不惧被划伤才能采撷。
　　正想着，忽然门被推开，周琨钰斜倚在门框上，刚吹完的头发还透着一点潮气，平时直着的发尾平添了些许缭绕，垂在肩头像是要勾人。
　　偏偏她戴着眼镜，表情一本正经，抱着双臂，简直像以前要来查辛乔的房。
　　正因为辛乔见过周琨钰的那一面，觊觎过、幻想过，周琨钰只对她展露的这一面才显得分外勾人。
　　她抿抿唇不说话。
　　周琨钰关上门，款步轻摇，向她靠近。
　　睡衣是丝绸质，长袖长裤的款式看似保守，却充满垂坠感的挂在周琨钰身上，该有的玲珑一览无余。
　　随着她步履轻晃。
　　辛乔的心也跟着她晃了两晃，但保持理智：“先跟我说说，这两天我去外地，你家那边没什么情况吧？”
　　周琨钰一手虚虚搭在她肩上，仍是一副端庄模样，像是医生在耐心跟病人商量：“待会儿再聊这些行么？现在不想说，因为我……”
　　她微微俯身，长发垂下来，语气又变作只被辛乔一人窥得的妩媚：“有点急。”
　　这样的两面来回切换，风情被最大程度激发，辛乔不自禁的屏息。
　　换来周琨钰一声笑，就要跨坐过来。
　　“等等。”辛乔一个如此直率的人，难得扭捏了下。
　　周琨钰温声启发她：“说。”
　　辛乔迟疑。
　　周琨钰的食指那么纤长，轻轻挑起她下巴，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眯了眯：“说不说？”
　　其实这时辛乔已经想说了，周琨钰的这副神情让她理智全线溃防，但她发现自己学坏了，故意抿唇不开口。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周琨钰会微微俯身向她靠近，舌头化作一把温柔刀，撬开她的唇，在她于无限温柔中沦陷的时候，对准她舌尖一咬。
　　微微的痛感向舌根蔓延。
　　然后周琨钰微与她拉开一段距离：“还不说？”
　　吐息中缭绕的清香被黑暗无限放大。
　　辛乔一手搭在她后腰，凑近她耳边，好像接下来这句话，说得越小声，害臊之情就能越少一些似的。
　　如雷的心跳让她甚至没听清自己的声音，但周琨钰显然听到了，笑着点评她：“玩得挺花啊，辛队。”
　　微微的嗔意背后，有一种温柔的纵容。
　　辛乔房间的衣柜很小，周琨钰只有少量几件衣服挂在这，她踱过去拉开门，取出她正好需要的那一件。
　　低头，纤长手指抚上睡衣纽扣。
　　再次向辛乔走回来的时候，身上变成只有一件白衬衫。
　　跨坐在辛乔膝头：“满意了吗？”
　　辛乔自然是满意的，事实上周琨钰这副装扮的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超过。
　　腰微微挺直，白衬衫的肩线就越发挺括，配着她隽雅的金丝边眼镜，一本正经的神情，简直还像白日那位坐在诊室开处方的医生，禁欲极了。
　　可目光再往下，白衬衫却不设防。
　　腰身微微往前屈，双臂绕过辛乔后颈。
　　辛乔的心跳已经快炸裂，就要吻过来。
　　偏偏周琨钰像是与她游戏，又与她拉开距离。
　　辛乔：“什么意思？”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木木近视这事，回头也不许找她算账，只能好好跟她说。”
　　辛乔哼一声：“你现在跟她是同盟了是吧？”
　　“不可以吗？”
　　周琨钰解放出一只手，捏住辛乔的下巴，轻轻晃两晃：“你赶紧答应吧，我有点难受。”
　　“怎么了？”
　　“心痒。”周琨钰挑着唇角：“行不行？”
　　辛乔强自镇定：“你自己不就是医生么？”
　　“是。”周琨钰妩笑了声：“可，医者不自医。”
　　连气息都是她的武器，绑架辛乔的耳垂。
　　一个语气里的微妙停顿像引线烧尽前的那一刻，两人都知道一瞬的宁静后，是两天的想念尽数爆裂。
　　辛乔神思颠倒，想到方才戴着眼镜刷卷子的辛木。
　　小丫头出息了。
　　找的这同盟，有点太过厉害。


第79章 
　　秋末的夜里怎会有春宵一般的旖旎。
　　一场迷乱后, 两人缩在辛乔窄窄的床上，辛乔一手搭在周琨钰纤瘦的腰际：“现在可以说了，这两天, 你家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周琨钰犹豫了下。
　　“喂，我是不是你女朋友？”
　　这句本该柔和的话, 辛乔说起的语气简直像“我是不是你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周琨钰笑了。
　　细细想来，她们的关系的确有点像这样, 是缠绵的爱侣, 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在镜山那次是, 在面对生活时也是。
　　“好，我说。”
　　辛乔听完周承轩来找她的事：“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周琨钰声音里透着罕见的迷茫：“我可以看透所有人，但我看不透爷爷，毕竟，我是他教出来的。”
　　两人沉默一阵, 周琨钰问：“你呢？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我去津市之前，陈队找了我一次。”
　　“什么事？”
　　“说我受伤以后，操作想要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会练得很辛苦, 考虑到我在镜山立了功，我爸又是队里的老前辈, 可以给我转岗。”
　　周琨钰屏息一瞬：“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跟陈队说, 要考虑一下。”
　　******
　　周日这天, 辛乔起得早, 蹑手蹑脚没吵醒身边的周琨钰，换上运动服出去晨跑。
　　略带些凛冽感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 等她回来的时候，正顺着旧街往筒子楼走，听见有人叫：“辛乔。”
　　一回头，见周可玉刚好在她身后。
　　手里拎着一兜油条，问：“吃早饭了么？”
　　“没呢。”
　　“正好我买得多。”她慷慨分出一兜：“拿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买。”
　　“拿着吧，本来我朋友说要过来，现在放我鸽子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
　　这时又有个声音柔柔的唤：“辛乔。”
　　周琨钰居然下楼来接她了。
　　因刚刚睡醒，少了些端重，多了些绵软。
　　辛乔却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想：完犊子了。
　　她告诉过周琨钰，说周可玉对她有过意思。
　　现在一大早的，周可玉就给她递早点，身上“入乡随俗”，跟其他出来买早饭的大爷大妈一样穿着珊瑚绒睡衣，虽然裹着厚厚的长款外套什么都不会被看到，但，显得两人平时这么楼上楼下的住着，关系多近啊是吧！
　　周琨钰不会吃醋吧？
　　其实她之前就担心过这一点，只是没想到这一幕上演得这么早，一大早就开始了。
　　她回头看周琨钰：“你……”
　　她想说“你别误会”，话到嘴边又犹豫，一怕对周可玉不尊重，二怕显得周琨钰小气。
　　倒是周可玉在她身后探出头：“琨钰姐，早啊。”
　　琨钰……姐？
　　周琨钰笑着走过来，她刚洗完脸，额角水润润的，纯素颜的一张脸在清晨阳光中显得那样清透：“可玉，早。”
　　可……玉？
　　这俩人不应该互称对方为“周小姐”的吗？
　　周可玉把辛乔刚推了半天的那兜油条递给周琨钰：“我买多了，拿去吃。”
　　“是巷口那家的吗？”周琨钰大方坦然的接过：“谢谢，我最爱吃那家了。”
　　周可玉忽然凑近一步：“你眼睛……”
　　“怎么？”
　　“好像黏了根睫毛，痒么？”
　　“有一点，你能看到在哪么？帮我弄掉。”
　　“能看到。”周可玉仔细观察了一番：“别用手吧多脏啊，我帮你吹掉吧。”
　　“呼——”
　　心底的震惊让辛乔往边上退开半步：大清早的俩人这是干什么呢？凑这么近！周可玉甚至还穿着睡衣！
　　一股极浓郁的酸味从她心里往外冒。
　　偏偏周可玉还叫周琨钰：“琨钰姐，你能不能跟我过来下？”
　　周琨钰向来那么柔雅：“好啊。”
　　两人走到街旁一棵叶落了大半的树下，周琨钰双手裹紧毛衣的柔和姿态，却让这秋景都显得没那么寥落。
　　周可玉低声说着什么，周琨钰微微点头。
　　辛乔实在没忍住走过去：“聊什么呢？”
　　周可玉立刻就不说了。
　　辛乔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周可玉不会喜欢上周琨钰了吧？
　　周琨钰这才住过来多久啊？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妖精？
　　大概看她神色越来越凝重，周可玉想了想：“好吧，辛乔，告诉你也没什么，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辛乔：“嗯嗯。”
　　周可玉：“我现在升职不是遇上瓶颈期么，琨钰姐帮我找了网上的创意课程，说是她朋友参加过，对启发思维挺有用的，但筛选人有门槛，我想问问琨钰姐该怎么准备。”
　　她又强调一遍：“辛乔你可千万别跟其他人说，如果我没选上，多丢人。”
　　周琨钰笑道：“你不会选不上的。况且，这一期选不上还有下一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嗯，我知道，那我回去了，你们也快回去吃早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周可玉说完又看了辛乔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说：“辛乔，你可得好好表现啊。”
　　说完就匆匆走了。
　　等一下！这种“怒其不争”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这种“全世界都配不上我琨钰姐”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辛乔猜中了这里会有吃醋情节上演，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猜错了方向。
　　她轻拉了下周琨钰的手：“厉害啊你。”
　　周琨钰在清晨的阳光里笑。
　　她觉得周琨钰是个很神奇的存在。
　　从两人认识开始，周琨钰就觉得自己不是好人。即便到了现在，从周琨钰先前的一番内心剖白里，她仍觉得自己自私，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感受。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一直做着“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事。
　　辛乔觉得，这些善意也许有些时候，的确是周琨钰的一种手段，用来维护自己完美的外壳。
　　可如果周琨钰把这些行为贯彻始终，做一辈子，那这些究竟是伪善，还是真正的善意？
　　周琨钰一人不足以改变辛乔对那个阶层的看法，却足以引发辛乔许多的思考。
　　而此时她还有另一个疑问，拉着周琨钰的手问：“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我好？”
　　“你说呢？”
　　清晨的阳光在视线中变为一缕一缕，像海滩上某种壳类动物的纹路，而周琨钰的笑容像海浪，荡漾着人心底的波纹，唇瓣还带着昨晚残存的润泽。
　　辛乔忽然很想吻上去。
　　她吻周琨钰的欲念无处不在，在暮色招摇的旧筒子楼下，在朝阳杳杳的窄街口，甚至在那些周琨钰躺在她身边安睡的时刻。
　　她的胆怯来自她的疯狂，因为她不知道周琨钰对她是否也有同样的渴望。
　　如果她对周琨钰的爱，远超过周琨钰对她的爱，那该怎么办？
　　辛乔的心收缩了一瞬。
　　可她随即在周琨钰的目光中坦然了。
　　就算她对周琨钰爱得更多，那又怎么样呢？
　　她对周琨钰从来不是算计，从来不是等价交换。
　　她跳入这个赛场，周琨钰是她唯一的终点线，她怀着一腔孤勇，所能做的只有挥动双臂，拼尽全力去跑。
　　她是坦然的，毫无保留的，即便有一天分开了，她也是没有遗憾的，她为周琨钰燃烧所有的热情了。
　　可她们怎么会分开呢。
　　周琨钰在朝阳中眼神越发柔和起来，睫毛变作滤网，眼下毛茸茸的暗影续写昨夜的缱绻。
　　她们的身边有旧街里其他住户路过，跟辛乔打声招呼又继续往前走。
　　周琨钰软唇微启，用嘴形对她说：“我想吻你。”
　　辛乔放心了，笑得越发坦然。
　　有人路过她们如何能接吻呢。
　　周琨钰带着那般笑意低头，拇指在唇瓣上摁了一下。
　　然后抬手，轻托着辛乔下巴，拇指点在她唇角，轻缓的揉弄摩擦。
　　辛乔连耳后都起了细小的颗粒，电流的触感蔓延全身。
　　她一把攥住周琨钰的手腕，上楼，没顾上客厅里刷卷子的辛木，拉周琨钰进房，关上门，吻上去。
　　周琨钰的舌像等待了许久般缠上来，却在相触的一瞬，汹涌变为温柔。
　　清晨的阳光从窗缝里一点点往里漏，像无比珍惜的人一点点撕碎时光珍藏。
　　她们从现在开始就懂得了细水长流的奥义，吻得绵绵密密，一点一点。
　　直到辛木看着桌上快要凉掉的油条，忍无可忍来敲辛乔的房门：“辛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差不多得了啊。”
　　周琨钰轻笑着推开辛乔：“油条要凉了。”
　　******
　　辛木帮着支起小圆桌，稀粥是辛乔一早起来煮好的，这会儿刚好盛来，热腾腾的三碗。
　　辛木看着小臂长的油条有些苦恼：“常吃这个，会不会胖？”
　　辛乔观察着她：“我觉得……”
　　辛木惊恐的捧着脸：“怎么，已经圆了？”
　　周琨钰笑道：“她逗你呢，你学习强度这么大，偶尔吃油炸不会胖的。况且适当吃油脂对女性有好处……”她凑到辛木耳边说了些什么。
　　“真的啊？”辛木瞥着周琨钰胸前，夹起油条毫无负担的咬了一大口。
　　她倒不是为了取悦谁，但有具像周琨钰这么完美的身体，每天自己看着，多爽啊。
　　周琨钰在吃上一向是不怎么克制的，也夹起油条一咬，酥酥脆脆的油香味顿时在嘴里迸开。
　　她满足的眯起眼睛。
　　论油条，还得是路边摊啊。
　　此时也许飘来一团云，窗口透进的阳光阴了些，可有人在她旁边目光灼灼。
　　她一看过去，那目光又飘开，埋头去喝碗里的粥。
　　辛木一摔筷子：“这饭是没法吃了。”
　　辛乔拖走油条：“那我可吃了。”
　　辛木拖回来：“算了，我还是勉为其难吧，省得你吃胖了，谁上房帮刘奶奶她们抓猫去。”
　　这时有人敲门。
　　辛木咬着油条望一眼：“这么一大早的，谁啊？”
　　辛乔放下筷子站起来：“不会又是来找裁缝的吧。”
　　上次就有大妈看错了地址，上她们家来找做广场舞队服的裁缝。
　　门开了，不是什么穿红着绿的大妈，却是周承轩，很儒雅的对辛乔笑着点点头。
　　辛乔抿了下唇角：“进来吧。”
　　她带着老人走进来，周琨钰的神色倒并不意外：“爷爷，吃早饭了么？”
　　这会儿时间尚早，按照习惯推断，周承轩应该刚遛完鸟，就直接让司机送自己过来了。
　　果然周承轩答：“还没。”
　　辛乔叫辛木：“跟我进屋吃去。”
　　小圆桌边留给周琨钰和周承轩。
　　周琨钰进厨房给周承轩盛了一碗粥，又把一根没咬过的油条推过去：“尝尝。”
　　周承轩坐着没动，环视一圈：“你就是为了住这样的地方，吃这样的东西？”
　　周琨钰语气坦然：“我觉得挺好的。”
　　“尤其这油条。”她笑笑：“爷爷您真该尝尝，一定是米其林做不出来的味道。”
　　周承轩并不接受邀请，与她一样笑得云淡风轻：“阿钰，你知道我的根在慈睦，你们这样闹，我要收复失地，不是没可能，只是要费一番功夫。”
　　周琨钰沉默。
　　周承轩：“我告诉过你，人生没那么多回头路可走，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像我的孩子，我给你一次回头的机会。”
　　“只要你按照宗族规矩，跪下跟我认声错。”周承轩说：“我可以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回来，继续当我的好孙女，你大哥那边，我自然会处理。”
　　其实事到如今，周琨钰并不认为，新老两代狮王恶斗一番，获胜的一定会是周承轩。
　　只是周承轩来找她站队的姿态，却让她倏然明白初识时，她对辛乔的那些手段从何而来。
　　她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周承轩最擅精神控制。
　　那般运筹帷幄，儒雅笑颜，让你打从心底里觉得，怎会有他处理不了的局面呢？
　　现在服从于他，还来得及。
　　“周琨钰，不要跪。”
　　辛乔从屋里走出来，对周承轩道：“抱歉，这房子隔音不好，还有，我的确忍不住刻意去听，因为我关心她。”
　　周承轩笑了笑：“怎么，你要替她跪？也可以。”
　　他早看出辛乔是个犟骨头。
　　果然辛乔摇头：“我不跪。”
　　周承轩转向周琨钰：“看看你爱上的是一个什么人，你比得上人家的自尊重要么？人家自有取舍。”
　　辛乔：“周琨钰，我不会替你跪。”
　　“因为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放弃彼此的自尊，是为了成就彼此的自尊。”
　　“我不为你跪任何人，我要拉着你往前走。”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别回头。”
　　周琨钰挑起唇角：“你慌什么？我几时说要跪了？”
　　周承轩倒是不以为忤，只问辛乔：“会下象棋么？”
　　“会一点。”
　　她下棋的功夫是辛雷教的，小孩儿难免有坐不住的时候，辛雷就拿下棋练她。
　　现在想来，下棋倒是很适合排爆手的练习，教人摒除外界一切干扰，屏气凝神。
　　“我看你们楼下有张石桌，划着棋盘。走吧，带上你的棋，跟我杀一盘。”
　　周琨钰看辛乔一眼。
　　辛乔微微摇头，示意没事，又用嘴形问她：“怎么，不信我啊？”
　　周琨钰笑了笑。
　　辛乔带上辛雷留下的象棋，跟周承轩一同下楼。
　　周琨钰敲了敲辛木房间的门：“木木，他们下楼去了，你要是吃完了早饭，就出来学习吧。”
　　辛木把碗碟端出来，自己坐到写字桌前。
　　这老房子隔音的确不好，她也隐约听到了些。但她懂事，什么都不问。
　　楼下的石桌边。
　　周承轩早已不习惯这样的象棋了，还是很年轻的时候，在南方跟老家的那些老人，下过这样的象棋。粗糙的木质，用久了的棋子上会裂出难看的纹路，一点不称手。
　　还有那棋盘，不过石桌上刻出的几条线而已，棋子磕上去，发出并不悦耳的声音。
　　唯独辛乔的落子，让他觉得有几分意思。
　　现在的年轻人里，鲜少人有这样的棋力了。
　　他来了几分精神，暂且忘却这旧街的破败，投入进去。
　　几招下来，辛乔吃掉他一只象，周承轩咂了一下嘴。
　　他一边沉思，一边缓缓开口：“其实阿钰还是太天真了。”
　　辛乔：“怎么说？”
　　周承轩：“她看着你，觉得世界上总有好人，对吧？”
　　“其实，什么是绝对意义的好，什么又是绝对意义的坏？”
　　“我当年为了研究那手术法，的确太激进了些，可没有我的激进，哪有手术法后来的突破？那被我救活的千千万万人，又怎么算？”
　　辛乔不与他理论，不陷入他的逻辑圈套里。
　　周承轩终于落子，笑了笑：“好，年轻人，居然能沉的住气，不错。”
　　“我单独找你，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
　　“当年害你父亲出事的那个年轻人，他复姓尉迟，对吧？”
　　辛乔心里一跳。
　　“说得坦诚些，我自然是查过你的，你是最好的排爆手。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尉迟在国外待不住，其实时不时会悄悄回国，这是他常去的几个会所，地址我可以给你。”
　　周承轩递上一个信封。
　　“在国外这么些年，他反倒迷上了旧玩意儿。我听说，他最近新收了枚清代残留下来的炸弹。”
　　辛乔知道尉迟很疯，不然当年不会飙车到那种程度。
　　“当年你父亲的事，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找目击证人，可是根本找不到，对吧？我查过了，他收的那枚炸弹，可不是死弹，有爆炸风险的。”
　　“只要安排得周密一点，引他去你们中队辖区的会所，如果执行任务的是你……”
　　周承轩言尽于此，对辛乔笑笑，一贯的儒雅。
　　辛乔垂眸，盯着指尖的象棋。
　　忽然发现，周承轩的确是细查过她的。
　　周承轩提议杀一盘，哪里只为了单独把她叫下来说话呢。周承轩根本就知道，辛乔的棋技是辛雷教的，而用的这副旧象棋也是辛雷留下的。
　　辛乔心里的愤怒藏了这么多年，也许，就只需要一些细节轻轻挑拨。
　　她哪里不知道找目击证人是无比困难的一件事呢。
　　说得过分些，一命偿一命，或许这是那富家子理应偿还的代价，他还比辛雷多在这世上逍遥了那么多年。
　　辛乔不可否认，自己心里没有一闪而过这些阴暗的想法。
　　周承轩：“你知道，只要阿钰站回我这一边，我不是不能接受你们私下里来往。”
　　辛乔忽然报出一串数字：“014755。”
　　周承轩望着她。
　　“你查我查得这么细，一定也知道，这是我爸当年的警号，对吧？他去世后，就永久封存起来了。”
　　“后来，我进了排爆中队，想继承我爸的警号。打过很多申请，领导也帮我想过很多办法，可是不行，因为有规定，警号重启只有一种情况，就是烈士子女也成了一名警察。”
　　“我爸干的分明是最危险的排爆专业，我一直担心他会在工作中出事。但最后，他那么多次走出了危险的排爆现场，却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去世了。”
　　“所以他不是烈士，我连他的警号都继承不了。你说我恨不恨尉迟？我恨得要死。”
　　“不过老爷子，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承轩微微颔首：“你说。”
　　“作为警察，我和我爸，都跟不少犯罪分子打过交道。”
　　“这些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坏的，天生就有反人类反社会的人格。另一类是惨的，就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普通人，只不过被生活逼到一定境地，就想铤而走险。”
　　“通常在面对这一类人的时候，会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因为他的神情、说话的语气，都会让你想起你的邻居，或者在路上偶遇的任何一个人，或者说，让你想起你自己。”
　　“当我们没有被生活逼到那境地的时候，谁又可以放大话说，自己一定不会异化成那样呢？”
　　周承轩继续观察她神色。
　　人生的积淀、商场的历练，让他这一双眼比周琨钰还要毒。他看人一向很准，辛乔就像这旧街里野蛮生长的衰草，看着颓，逢春却有一种张牙舞爪的旺盛生命力，这样的人，是真的倔。
　　“小时候，我不知道我爸是排爆手，以为他是普通民警，有一次他去配合审讯的时候，我去等他，看到了那犯人的样子，就问我爸，明明看着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为什么会变成坏人。”
　　“我爸说，他的确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会害怕，会内疚，会在被抓以后想起自己做的荒唐事痛哭流涕，但法律还是会给他应有的制裁，犯人这个身份将给他打上终身的烙印，就因为他忘了四个字。”
　　周承轩看着辛乔。
　　面前的年轻人红唇皓齿，看着有一种爽利的漂亮，阳光照在她身上融为一体，好像她就是那阳光的一部分似的。
　　唇齿间清楚坦荡的吐出那四个字：“有所不为。”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辛雷给辛乔留下最重要的一条教诲。
　　每一个普通人都可能异化成犯人，但有些人留在了光明的世界，有些人滑向了罪恶的深渊，就因为做决定的一瞬，他们忘了最朴素的那四个字——“有所不为。”
　　辛乔对周承轩说：“对我来说，我能做到、但不能做的事有两件。”
　　“第一，我的确可以想办法对尉迟动手脚，从技术层面上来说我可以做到，但我不能。”
　　“第二，我的确可以私下里跟周琨钰来往，因为我很爱她，但我不能。”
　　“老爷子，你好像没见过我穿警服的样子吧？”年轻人舒朗的眉目自带一股浩然：“你不知道，每个警察的警号都是六位数，但我是十二位。”
　　“我是带着我爸的警号，一起活着的。你觉得，我怎么可能去背叛那六位数呢？”
　　“还有老爷子，我真的想问问你，你这一生做到了很多事，可你做到了我爸告诉我的、这最简单的四个字么？”
　　周承轩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家算是南方望族，幼时按照旧规矩，他也读过不少古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记得是出自《孟子》吧，不算多振聋发聩的一句话，道理简单到甚至有些朴素，他小时候是背过的，后来，又忘了。
　　这会儿被一个他甚至没有看在眼里的年轻人说出来。
　　在朗朗晨风中。在昭昭暖阳中。在很多的尘埃早已蒙住了初心的生活中。
　　就算你救过很多很多条人命又如何呢？
　　在面对起初的那三条人命时，你忘了最重要的四个字——“有所不为”。
　　你越过了，你本不应越过的那条线。


第80章 
　　周承轩盯着石桌上的棋局。
　　他的棋力, 自然不可能比不过辛乔，只是常年在幽竹掩映的老宅里坐着，陡然一暴露在这样直愣愣的阳光下, 晃了下神，便落错了一子。
　　张张嘴, 悔一步棋，还有盘活全局的可能。
　　可人生也如落子, 哪会给你毁棋的机会呢。
　　他笑一笑认输作罢, 站起来叫辛乔：“走吧, 上楼去找阿钰。”
　　旧筒子楼五楼, 周琨钰正陪辛木刷题，辛木有道数学不会，周琨钰这个学霸来给她解惑。
　　听见脚步声，很平静的起身来应门：“爷爷。”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 这周末能陪我去个地方么？”
　　周琨钰点头：“好的。”
　　周承轩离开后，周琨钰问辛乔：“爷爷找你说什么？”
　　那时她俩正在厨房里洗水果，辛乔弯了弯唇：“说我棋力不如他，可运气好, 赢了他一局。”
　　“其实我哪里是运气好呢？老爷子好面子，不承认罢了。”
　　说话间努努嘴, 示意辛木还在客厅。
　　周琨钰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厨房，一道下楼去买菜。
　　辛乔盯着自己脚下晃动的影子, 被秋末近午的阳光涂写得分明：“你爷爷跟我说, 其实当年害我爸出事的那富家子, 现在还常常回国。”
　　她把整件事说与周琨钰听。
　　周琨钰问：“拒绝了爷爷，后悔么？”
　　“后悔得要死。”辛乔：“你知道我们是那种很老式的家庭, 清明和忌日去扫墓都要下跪的，父仇不报……‘父仇’，这个词是不是很武侠电影？”
　　周琨钰知道她心里难受，所以顾左右而言他，不说话，默默陪着她。
　　“人都会有不那么光明的想法，我也有一瞬间想过，是不是求一求你爷爷，他就能帮我解决这件事？靠我自己去找当年的目击证人，不知找到什么年头。”
　　“可是。”周琨钰接话。
　　辛乔勾勾嘴角：“可是。”
　　是啊，阴暗的想法人人都有。
　　可是对辛乔这种好人来说，人生总有——“可是”。
　　有些线，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越过。
　　周琨钰挽住辛乔的胳膊：“你不是一个人找。”
　　“我会和你一起。”
　　“我不会用爷爷的那些方法，我们就踏踏实实的找，用你以后见到你爸，会很有底气的跟他说的方法找。”
　　辛乔笑了笑，捏了捏周琨钰挽在她肘弯处的手。
　　是日天晴，一列鸽子扑棱棱振翅划过头顶高远的天，带起一阵熟悉的鸽哨声。
　　辛乔抬头去看，一只鸽子不知迷途还是怎的，脱离了队伍。
　　是迷途，还是自由？
　　这个问题，在她身边的周琨钰有答案。
　　她问周琨钰：“你呢，你爷爷要带你去哪？”
　　“不知道。”周琨钰很平静：“事情到了这地步，无论他要带我去哪，我都会陪他走这一趟。”
　　看看他还有什么牌。
　　******
　　周承轩的秘书很快给周琨钰发来机票信息。
　　原来，周承轩是打算带周琨钰回一趟南方老家。
　　周六，周琨钰收拾行李准备出门。
　　辛乔多少有点不放心：“他找我说了我爸的事，找你又想说什么？还特意带你回老家。”
　　周琨钰问：“怎么，不放心我啊？”
　　“那要不，”她说话间眉尾挑着：“你跟我一起去？”
　　辛乔摇头：“我不去。”
　　我要你一次次为着自己的选择，向我奔赴而来。
　　你我之间，不要束缚，全凭一腔赤诚的爱和信赖。
　　周琨钰赶赴机场，与周承轩一同飞抵苏城。
　　周承轩安排了车来接，开往附近的水乡。
　　这便是她们的老家了，景色看在眼里都有熟悉之感。
　　车一路开，眼前出现的是一片低矮建筑，占地不大，但灰瓦灰砖自有一股专业严肃的气韵。
　　门口的木匾已随岁月而斑驳，黑漆上书“济之学院”几个隶书大字。
　　取自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在全国来说，这所医学院并不出名，却因有当地的几位名医坐镇，走出了好几位后来在全国都排得上名的行业领头人。
　　周承轩也是在这里完成了自己的医学启蒙。
　　周家本就是世代从医，父亲一早看出他是学医的好苗子。毕业后，他奔赴邶城继续深造。
　　几代家族的志向累积，落到他这里，终于着手创立了慈睦医疗集团。
　　他娶了对他最有帮助的女人，给儿子挑选伴侣时也是同样的思路。慈睦集团在他手里从默默无闻到全国领头，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放下手术刀，成了一个雷霆手腕的商人。
　　集团发展需要高度集权，他排除异己的时候，不是不心狠。
　　此刻，他和周琨钰一同坐在学院操场边的长椅上，望着球场上酣畅挥汗的少年人。
　　曾经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满满鸿鹄志，一腔医者情。
　　很是记得那日父亲来学校找他，一脸严肃的站在操场边：“阿轩。”
　　他心中一凛，把球丢给同伴，快速走过去。
　　“你还有空这样去玩？”父亲只是这样点了他一句，背手离开。
　　从小多少人夸他天纵奇才，他一早知道，几代家族的筹备积累，要由他完成开创慈睦集团的大业。
　　周承轩微眯着一双略有些昏花的眼，到底是上年纪了，坐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看着篮球投掷的轨迹似有光晕。
　　篮球只是一个象征。
　　他放弃了多少呢。
　　青春悸动过的紫丁香一般的女孩。陷朱敷
　　从小亲近无间的唯一的妹妹。
　　这时唯一的孙女坐在他身边，防备得隔着距离，问：“爷爷，来这里做什么？”
　　周承轩笑了声：“阿钰，我一早知道你有反心。”
　　“我本来还担心，你会带我来这座学院，让我看一看那早已经斑驳的牌匾，看一看上面的‘济之学院’四个字，跟我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可真是太失望了。”周承轩道：“那样的天真，哪里像我周承轩教出来的孙女。”
　　周琨钰唇角扬起的弧度，优柔的，与他仍是一眼能看出相像：“爷爷既然带我来这里，应该会告诉我，您接下来准备打什么牌吧？”
　　周济言想要拿到慈睦集团，哪有那么简单。
　　周承轩示意她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周琨钰低头翻阅，心惊，却不露声色。
　　周承轩竟把自己名下的股份尽数转给了周济言。
　　“我准备开一场新闻发布会，不会承认自己的过失，而会为自己辩驳。”
　　周琨钰收起文件，望向周承轩。
　　到这时，她忽然明白了周承轩在做什么——
　　为着跟周承轩角力，她才开始深入了解集团的财务状况，慈睦作为老牌民营医疗集团，经营思路偏传统，宜美之类的后起之秀野心勃勃，慈睦的经营早已不如表面那样光鲜。
　　周承轩年岁不济，可在这时候宣布退位，把这艘旗舰交给更年轻的掌舵人，人人会质疑他没有经验，也许会动摇到慈睦的根基。
　　周琨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和周济言会顺利开了那场发布会。
　　那是周承轩放手让他们开的。
　　周承轩一手创立了慈睦，现在，他要用自己，完成对慈睦的最后献祭。
　　用他的声誉。他的名望。他奋斗了终生的医疗行业。
　　他不认账，人人骂他辱他，总会更愿意把期待投向新一代更年轻的掌权人。
　　周琨钰低头，嘲讽的挑起唇角。
　　也不知是对周承轩，还是对整个家族。
　　在那样幽暗的大宅里憋闷久了，她们个个都疯，可是谁又疯得过周承轩呢？
　　为了家族发展，他连自己都可以不要，纵身跃入火炉，把一己肉身也变作让火越烧越旺的柴。
　　再过不久之后，敏锐的周琨钰便会觉察，周承轩频频出现消化不良，同时日渐消瘦。
　　再然后，她便会发现，周承轩罹患了胰腺癌。周承轩自己作为医生最清楚，这种癌被称为“癌中之王”，根本无可治疗。
　　此时，他坐在青葱时的校园，望着洒落操场的阳光：“阿钰，记得小时候我教你写‘心’那个字吗？”
　　“人的心分了三个点，那是在提醒你，身前身后，都是眼睛，你都要留神，才能活得长、走得远。”
　　“对你大哥，你要记得提防。你是最像我的孙女，可不要被这环境，给吃掉了啊。”
　　周琨钰最后问了个问题：“爷爷，您卸任之后，会去看姑婆么？”
　　周承轩摇摇头：“落子无悔，人生哪里有回头路可走呢？”
　　失去了的，就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
　　两人当晚就飞回了邶城，周家派司机来接。
　　周琨钰在机场与周承轩告别，周承轩没再多说什么，冲她扬扬手：“去吧。记得，自私一点，心狠一点。”
　　周琨钰站在原地，目送着周承轩的车开远了。
　　她打车去了辛乔单位门口。
　　算着辛乔下班的时间，给辛乔打了个电话。
　　“喂？”
　　辛乔的声音在薄暮里也带点阳光残存的温度，让周琨钰像在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般弯起眼睛：“喂。”
　　又吐槽她：“一个经常不看手机的人，这次接电话倒快。”
　　“想到你可能会打电话。”辛乔问：“回来了？”
　　“嗯。”周琨钰问：“你呢，下班没有？”
　　“等等啊，今天做了组恢复训练，我得先换衣服。”
　　“你做训练了？”
　　“放心，没牵连到左肩的伤。”辛乔又问：“老爷子的事解决了？”
　　“等你出来，我慢慢跟你说。”
　　一整日的奔波让她此时着实有些累了，站在树下，一只手背着，身子软软向后靠住树干。
　　本来她可以直接回旧筒子楼，辛乔下班后也是要回家的。
　　可她就是来了这里，想着早半小时见到辛乔也好。即便只是等在这里，在离辛乔更近的地方，空气里些微透出的寒意都令人更放松了些。
　　正值秋末向冬初过度的时间，冷暖空气悬浮在人四周相爱相杀，周琨钰指尖透着微微的凉意。
　　她不能说现在的心里丝毫不失落，和周承轩回家乡这一趟，的确带给了她一种震撼。
　　可同时，她也感到了一种由衷的轻松。
　　在这以前，她的肩上像始终压着什么东西，她看这世界始终戴着名为“应该”的滤镜。
　　而现在，这些倏然消失了。
　　她作为“周家人”好似失去了一部分身份，同时却又找回了自己。
　　当她重新开始打量这个世界，她不再去想所有人、所有事“应该”是什么样，“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涵义。
　　在她面前，树就只是树，光秃秃的，带着些料峭的味道。
　　灯就只是灯，挂在小超市前，晃着悠闲漫步的一只流浪猫。
　　黑归于黑，花草归于花草，世界重归真实的质感，像没经过磨皮的美人透出肌肤纹理。
　　她安宁了，一颗心在胸腔里跳跃，稳当当的。
　　这时辛乔在电话里叫了她一声：“周琨钰。”
　　“难道你不是来吻我的吗？”
　　周琨钰意识到了什么，倏尔抬头。
　　方才的树木、灯光、夜色、花草之间，辛乔换回了一身便服，含着笑意向她走来，手机还一直拿在耳畔没有挂断。
　　一直走到周琨钰面前才收起手机，身上传来淡淡清新的柠檬味。
　　周琨钰挑挑眼尾：“还是在你单位门口呢，辛队这么不注意影响的吗？”
　　辛乔笑：“那等回家。”
　　“现在呢？”
　　“现在啊，在这坐会儿。”
　　辛乔带着她走过一个拐角，指指路边长椅。
　　“大冬天的，你不怕冷啊？”
　　“就是不想这么快回家。”辛乔难得扭捏了下：“回家木木在呢，又不是二人世界。”
　　此时辛木正捏着笔奋勇刷题，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周琨钰笑着坐到长椅上，辛乔叫她：“等我一会儿。”
　　自己钻进路边超市，不一会儿走出来，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热奶茶。
　　周琨钰捧在手里，暖暖的。
　　两人沉默半晌，辛乔：“那个。”
　　“嗯？”
　　辛乔挠挠头：“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周琨钰一声轻笑：“不用刻意说什么。”
　　“就这么静静坐一会儿，挺好。”
　　在外人看来，是因为她们的家境、阶层、成长环境差距太大，共同话题少之又少。
　　对辛乔来说，是因为很多话跟周琨钰之间都不必说。
　　她们的交流，融化在每一次的拥抱、接吻、缠绵里，甚至融化这么静坐时缭绕的空气里。
　　辛乔目视前方，更远处的树枝上，开始挂起一小颗一小颗闪烁不停的灯，这样的情景总让人想起不远之后的圣诞节。
　　她往常不在意这些节日，因为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
　　但今年，在经过一个过于绵长的秋季后，周琨钰静静坐在她身旁，手指在热奶茶瓶上来回轻轻摩挲，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她忽然对即将到来的各个节日，生出了许多的期待。
　　悄悄瞥一眼周琨钰，面容柔雅的也望着前方，视线落在跟她相同的方向。
　　“周琨钰。”辛乔轻声问：“你在跟我想同样的事情么？”
　　周琨钰根本没问她在想什么，而是弯着唇角点点头。
　　以后的每一个节日。
　　都一起过吧。
　　******
　　解决了一直压在心头的大事，周琨钰着手开始看房。
　　她找了个中介，提的要求很明确：“不用太奢侈，一梯一户，四居室，装修符合我的喜好，可以立即入住。”
　　中介问：“价格呢？有什么要求么？”
　　周琨钰：“在正常的市价范围内，都可以接受。”
　　“全款。”
　　中介卯足了劲：“好嘞！这周末就带您去看房！”
　　辛乔下班回家，周琨钰说了这事。
　　辛木有些舍不得：“你一直住在我们家，不是挺好的吗？”
　　周琨钰笑道：“你长大了，总归需要自己的空间。而且我经常加班，总是深夜回来的话，影响你休息。”
　　的确，她们这老房子太小，隔音又不好。
　　周琨钰揉揉辛木的头：“况且只是换房子而已，你和你姐可以过来住呀，又不是我们要分开。”
　　周六，中介和她们约在润园壹品见。
　　辛木：“马上期末考了，我就不去了，得在家刷题。”
　　周琨钰：“好，那我拍给你看。”
　　看房时停车不太方便，她和辛乔打车过去。下车时，中介热情迎上来：“周小姐吗？”
　　她这次买房不再以奢侈优先，回归更接地气的世界，“周三小姐”的身份不再是万能通行证。
　　中介只是凭她矜贵的衣着、精致的细高跟鞋、优雅的气质，判断她一定就是全款买房的大佬。
　　又看一眼她身后随性牛仔裤、黑色薄棉服的辛乔：“二位是？”
　　周琨钰：“朋友。”
　　辛乔抿了一下唇角，没说什么。
　　中介一路走一路介绍：“姐，我们今天要看四套房，您听我慢慢给您介绍。”
　　周琨钰一身白色羊绒大衣，腰带松垮垮在腰间，一脸端庄神情，身姿却难掩绰约。
　　她柔柔开口：“不用看四套了。”
　　“直接去看最贵的那一套吧。”
　　中介惊呆了。
　　什么是真富婆！这就是！一点不带含糊的！
　　他觉得自己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诚惶诚恐引着周琨钰：“姐，您这边请。”
　　辛乔在一旁咂了一下嘴。
　　姐什么姐，她都还没叫过周琨钰“姐”。
　　其实对周琨钰来说逻辑很简单，在你不能很快判断一件商品的品质时，价值就是最简单的衡量标准。
　　一件商品若能以某一种价格存在于市场，那便是经过市场反复检验、充分认可的。
　　她想要品质最好的房，那么，选价格最高的一套。
　　中介带着她们到二十六楼，开门迎她们进去：“房主出国了，所以想把国内的资产处理掉，这套房才装了一年，根本没住过人，姐您看这装修，是房主找一个著名设计师设计的，光装修就花了这房价的一半呢，您要入手这套绝对是赚了。”
　　辛乔环视室内。
　　黑白灰的调子，并不见什么水晶灯之类的繁复欧式装修，反而一派清雅，的确符合周琨钰。
　　辛乔也是认识了周琨钰后才知道，原来有钱人家的一张餐桌，上好的天然大理石材质，价钱足以拿来买好几平米房。
　　而周琨钰目光淡淡的，径直来到阳台，让带些冬日意味的风拂过她的发。
　　她之前考虑过买别墅，更不受打扰些，但从周家那幽竹掩映的老宅出来后，她发现高处的视野给她一种阔别已久的疏朗之感，加之她也不想太奢侈。
　　辛乔踱到她身边，她笑问：“喜欢么？”
　　辛乔只说：“你喜欢就好。”
　　周琨钰和辛乔回到室内，对中介道：“能麻烦你到外面稍等我们一会儿么？我们商量商量。”
　　中介：“没问题姐，你们慢慢看慢慢商量。”
　　中介出去后，周琨钰掏出手机，在屋内绕了一圈录了个短视频，然后拉着辛乔到沙发上：“坐会儿。”
　　她把视频发给辛木，又柔柔的发了条语音：“木木，看看喜欢吗？”
　　过了一会儿辛木回：“挺不错的，适合你。”
　　“那你觉得你姐喜不喜欢？”
　　辛木笑了：“你俩不是在一块儿呢吗？干嘛问我？”
　　周琨钰：“她不肯说啊，让我猜，我只好找你帮忙。”
　　“她应该也喜欢，她喜欢简单的，不喜欢花里胡哨。”
　　“好，我知道了。”
　　周琨钰收起手机，微微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腮看着辛乔：“木木说你应该喜欢，你要不要自己说说，到底喜不喜欢这房子？”
　　辛乔不说话。
　　周琨钰：“那……你喜不喜欢我在这房子里？”
　　她往辛乔这边坐了坐，膝盖轻抵着辛乔的膝盖。
　　辛乔没绷住：“你真挺厉害的你知道么？”
　　她的确喜欢周琨钰在这房里的样子，慵雅又天然，与周琨钰本人的气质很契合。
　　周琨钰：“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辛乔：“我生什么气？”
　　周琨钰：“我跟中介说，我们是朋友。”
　　辛乔垂了下眸子，长长的睫毛翕动。
　　周琨钰：“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我们的隐私告诉一个陌生人，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辛乔：“我们的关系要对各自单位隐瞒，这我理解，毕竟我们工作性质都比较特殊。可对着陌生人，谎话也要脱口而出么？”
　　周琨钰：“这对你来说是撒谎？”
　　辛乔沉默。
　　周琨钰：“在现代社会，看上去再遥不可及的两个人，彼此之间建立联系也只需要不超过六个人，如果这中介恰好认识我们身边的任何人呢，这会不会带来麻烦？”
　　辛乔吐出一口气。
　　周琨钰：“我知道你喜欢一切都坦坦荡荡的，我们现在也的确可以这样了啊，只是一些规避麻烦的小技巧而已。”
　　在所有的大麻烦解决之后，这是辛乔第一次感到她和周琨钰生活理念上的小不同。
　　周琨钰拍了拍沙发：“你喜欢这沙发么？”
　　辛乔看了眼。
　　周琨钰：“那你喜不喜欢在这沙发上……”她附到辛乔耳边，细细描述了些什么。
　　辛乔的耳朵红了：“周琨钰，你要买房就是为了这些事么？”
　　周琨钰坦然的点点头：“这是原因之一。”
　　对着辛乔发红的耳垂，凑过去亲了亲。
　　“跟你商量件正经事。”
　　“什么？”
　　“我想全款买这套房，但还差点钱。”
　　“差多少？”
　　“五万。”周琨钰问：“你能拿得出么？”
　　辛乔点头：“可以。”
　　从辛木做完手术后到现在，她已经有一点存款了。
　　辛乔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转你。”
　　“等一下。”周琨钰的手柔柔的覆上来，半开玩笑道：“我不还了，行么？”
　　辛乔认真点头：“可以啊。”
　　“真的？”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好，那我可真不还了。”周琨钰弯着眼睛说：“等办房产证的时候，把你名字加上。”
　　辛乔看了她半天：“周琨钰，你没事吧？”
　　“三千多万的房，你管我要五万，然后就要加我名字？”
　　她回过味来：“你根本就不差这五万，对吧？”
　　周琨钰坐直了，不再玩笑：“辛乔，我只是想跟你说，我未来的人生计划里，有你。”
　　“这里会是我未来的家，所以，我想你跟我一起参与。”
　　一句话轻轻撞进辛乔心底。
　　“那不要加名字。”辛乔望着她：“你这样想，就够了。”
　　周琨钰看了她一会儿，弯弯眼睛，一手伸过来捞住她后颈。
　　吻了上来。
　　冬日阳光不多，在接近正午时分却不再吝啬，透过阳台的落地玻璃照进来，用浅金色的轮廓线把拥吻的两人雕琢成一体。
　　辛乔握住了她垂放在自己腿上的手。
　　很奇妙的，周琨钰一瞬对这里，已经有了家的感觉。
　　放开辛乔后，她又凑近辛乔耳边：“我想买房，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老房子隔音太不好了，一点声音都不能出。
　　“每次都忍得……好辛苦。”


第81章 
　　周琨钰把中介叫进来：“签合同吧。”
　　中介难以置信到反问了一句：“姐, 您真考虑好了？”
　　“嗯，考虑好了。”周琨钰柔和的说：“因为我女朋友喜欢。”
　　眼尾微微扫向一旁。
　　那穿黑色薄棉服、扎马尾的清秀女人愣了下，低头抿唇而笑。
　　中介反应过来：“噢噢, 恭喜，恭喜！”
　　中午在附近吃了饭, 下午约委托人过来签了合同，周琨钰在一天内买了套房, 正值晚高峰, 便没打车, 和辛乔一起坐地铁回家。
　　下一站, 涌上一大波人，周琨钰被挤得缩在门边。
　　辛乔眼见着有个猥琐男，一身西装外罩一件棉服，人模狗样的，却不停往周琨钰身边靠, 明显就是故意。
　　辛乔皱了下眉，往那边挤了挤，面向周琨钰，用背隔开那猥琐男。
　　男人大概知道自己被察觉, 不露声色往旁边站了站。
　　辛乔微微低着头，周琨钰便能在一片交织的陌生气味里, 闻到她清新却温热的吐息。
　　辛乔低声问：“不习惯坐地铁吧？”
　　“我坐地铁的时候确实不多。”周琨钰挑挑眉，露出一丝辛乔这么近距离才能捕捉的妩媚, 软唇微翕, 凑近了些对着辛乔的颈动脉：“但是, 习惯你。”
　　辛乔一颗心都随着地铁晃了两晃。
　　又下一站，人潮上上下下。
　　等门闭合, 那猥琐男大概发现自己没事，也觉得地铁上女性一般不会声张，又向她们这边靠过来。
　　因为辛乔隔在周琨钰和她之间，所以这一次，他的目标是辛乔。
　　周琨钰眼见着那猥琐男借拥挤人潮贴住辛乔的腿，内心极为不快。
　　辛乔刚要发火，打算跟男人理论清楚。
　　周琨钰往边上拉了拉她，对着面前的男人，一脚狠狠踩上去。
　　她今天不上班，穿一双高跟鞋，堪称是“快准狠”，让男人没忍住一声低呼。
　　周琨钰柔婉笑道：“不好意思，地铁上人确实太多，您跟我们也确实站太近了，一点缝都不留。”
　　这句话对男人的猥琐行径充满暗示，周围人看男人的眼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男人不好发作，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脸色难看着往旁边挤，很快湮没在人群中。
　　周琨钰对辛乔眨眨眼。
　　辛乔低头闷笑一声。
　　周琨钰哪儿需要她担心啊。
　　这妖精，厉害着呢。
　　******
　　两人下了地铁，迎着浅浅夕阳往旧街口走。
　　暖橘色调载着回忆，以此为养料，不吝惜的铺出一个未来。
　　周琨钰提议：“买点菜，回去做饭庆祝一下？”
　　辛乔：“好。”
　　拐进小店，这里的菜固然不是什么有机，但都很新鲜。
　　于是辛乔看着一身矜贵白羊绒大衣的女人，站在旧街口的小菜摊前，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成为她身后布景，白皙手指抚过一颗颗淡绯的番茄，一根根翠碧的青椒。
　　选好了递给老板称重，声音柔柔的说：“您可别诓我。”
　　平时总耷着眉眼的老板都被她染出了好心情，笑道：“哪儿能呢美女？”
　　买好菜，辛乔上前接过袋子：“我来拎。”
　　两人一起往旧筒子楼走去，两道影子被拖得悠长，随着她们步调不断交错。
　　周琨钰：“你从刚才开始就笑什么呢？”
　　辛乔只是在笑，从初识周琨钰开始，那个在会所洗手间腰际被绑了炸弹的女人，目光却清润而镇定，让人想起河畔的芳草，她又惊艳，又厌恶。
　　后来，她变成了周琨钰的一场游戏，她又排斥，又沉沦。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会和周琨钰并肩这样走在她家的旧街里，手里拎着待会儿回家要做的菜。
　　她问周琨钰：“你手冷么？”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她直愣而莽撞，想牵手，一定就直接牵上去了。
　　周琨钰却在不知不觉间，给她植入了许多的小心思，像春天的藤蔓一般弯弯绕绕。
　　周琨钰却答她：“不冷。”
　　辛乔愣了下：“哦。”
　　闷闷不说话了。
　　往前走了两步，周琨钰的小指却轻轻勾住她小指，一根根手指往前包，直到与她十指紧扣，把她的手牵在了手里。
　　“辛队。”周琨钰柔声提醒她：“想牵手的话，其实你还可以说你手冷，对我撒个娇，叫我一声姐姐。”
　　辛乔好似被戳中了心思：“我叫你姐姐？”
　　“我难道不是比你大两岁么？”周琨钰一脸端庄相。
　　她晃晃辛乔的手，辛乔倔着一张脸不肯开口。
　　周琨钰在心里呵一声：臭脾气。
　　可此时夕阳太好，旧街里的路窄得恰到好处，她们牵手并肩而行，隐隐传来猫的叫声，不知是否辛乔时时搭救的某一只。
　　两人一路走到旧筒子楼下，辛乔拖慢一步，在身后拉了下周琨钰的手：“站会儿再进去。”
　　她把周琨钰牵到角落，二人头顶就是见证过她们悄悄拥吻的那盏铁皮灯。
　　辛乔一手拎着菜，一手牵着周琨钰，站在周琨钰面前，微微低头靠着周琨钰肩膀。
　　周琨钰则靠着身后的灰墙，温柔承接了辛乔身体的重量，在她耳畔问：“怎么了呢？”
　　辛乔摇摇头，额头轻蹭在周琨钰的大衣上。
　　她人生里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明明初冬了，寒意该催生人的坚强，就像电线杆下偶尔暴露的土层也被冻得硬邦邦一样。
　　可牵着周琨钰的手往家走的时候，她的一颗心随着不断下坠的夕阳，不断的软化流淌，直到心里也淌满了那样的橘粉色。
　　“撒娇”这两个字从来与她无缘，小时候辛雷对她管教挺严的，一直教她坚强。
　　后来辛雷去世，她一个人担起所有，时间久了，连肩膀都变得硬硬的，忘了该怎么软化下去。
　　然而今天，她牵着周琨钰手的时候，却想起春天里优柔的柳，带浅黄褶皱的迎春花瓣，还有放起风筝时在暖风里招摇的那一条线。
　　一切美的、好的、甚至柔软到让人感到哀伤的事物。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双肩，也跟着软化下去。
　　她突然觉得一阵浓浓的疲惫。
　　不是精疲力竭的那种疲惫，而是努力之后、让人感到心安的一种疲惫。
　　她人生第一次的，想找个肩膀靠一靠、放松自己，而她知道，周琨钰看似柔弱的肩膀，能担起她全部的重量。
　　她放心的靠了上去。
　　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周琨钰是温柔丰沃的土地，她是不再倔强的树。
　　她们在冬日的风中、在灰淡的墙后、在圆形铁皮的路灯下依偎。
　　她低低的叫了一声：“姐姐。”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周琨钰同样低的应了她一声：“嗯。”抬起一只手臂，柔软却有力的搂住了她的腰。
　　然后侧过一点脸，柔柔的吻她耳廓。
　　那样的轻柔，好似要抚慰她独自硬撑着走过的这么多年，所有的坚强、苦难、焦灼、愤怒在周琨钰一下一下的轻吻中湮灭成灰，随风而逝。
　　辛乔一定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会有撒娇的一天。
　　而这时五楼的窗被推开了，大概是辛木发现她们久久没回家，打开窗来张望。
　　一张小脸探出来，见她姐依偎在周琨钰肩头，周琨钰单手搂着她，瞧见辛木出来，弯着眼睛对她无声的：“嘘。”
　　辛木滞了滞：她老姐竟然会撒娇？！
　　轻掩上窗，缩了回去。
　　辛乔也不知自己靠了多久，抬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
　　周琨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又在她侧脸上吻了一下。
　　两人回家，辛木埋着头写着卷子，笔尖刷刷刷的。
　　辛乔唤一声：“木木，我们回来了。”
　　辛木头也不抬的：“嗯。”
　　辛乔觉得奇怪，正要过去看她，周琨钰拉住辛乔，用嘴型对她说：“你先去做饭，我去看木木。”
　　辛乔点头，拎着菜进了厨房。
　　周琨钰轻轻走到写字桌边：“做题呢？”
　　辛木握着笔，埋着头：“嗯。”
　　周琨钰绕到她身后，两只手臂顺着她肩膀往下，以一个拥抱覆盖了她：“怎么哭了？”
　　辛木方才本来已经止住了哭的，也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被周琨钰一眼瞧出来了，她鼻子一酸，又有落泪冲动。
　　周琨钰来到她身侧，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
　　辛木伸手搂住她的腰：“我的眼泪把你大衣蹭脏啦。”
　　周琨钰：“没事的呀。”
　　又柔声问：“为什么哭？”
　　辛木搂着她的腰落泪：“我就是觉得，我姐以前太不容易了。”
　　“琨钰姐姐，你可一定要对我姐好，不然，我就，我就……”
　　她想不出什么能“威胁”周琨钰。
　　周琨钰拍拍她的肩：“想不出就别想了，你费劲想出来了也用不上。”
　　“我会对她好的。”
　　辛木哽咽：“你可别告诉我姐我哭了，好肉麻。”
　　周琨钰笑：“好。”
　　辛木有些不好意思的从周琨钰身上起来，抬手想揉眼，周琨钰抬手挡了她一下：“揉了会肿的。”
　　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对折，置于辛木的眼睫之下，辛木一眨眼，泪水就被纸巾轻柔吸纳。
　　周琨钰真的好温柔。
　　辛木想：连她都一度动摇过，想过是不是撮合她姐和周可玉更好。
　　可是她姐从来没有。
　　真的，有时候做人还是傻一点的好。
　　上天会给最纯粹的傻子，最温柔的犒赏。
　　******
　　周琨钰一点点帮辛木吸干了眼泪：“好啦。”
　　又拍拍辛木的头：“我去帮你姐做饭。”
　　辛木还在不好意思，赶紧握起笔：“嗯嗯你去吧，我要做题了。”
　　周琨钰换了件轻便的衣服，走进厨房见辛乔已备好了料：“我来做吧？”
　　辛乔瞥她一眼：“你真的可以吗？”
　　周琨钰：“小看我？妹妹，我一切学着自理的岁数，应该比你早得多。”她踱到辛乔身后，凑近她耳朵：“我一直都想做给你吃一次。”
　　辛乔被她一声“妹妹”撩得红了耳朵。
　　周琨钰：“相信我，出去等着吧。”
　　辛乔对于这件事，放心又不放心。
　　放心在于，周琨钰的确是她所认识最聪明的人，又是拿手术刀的动手能力也挺强，做起饭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不放心在于，虽然周琨钰从小学过做饭和一切家务，但毕竟平时也没什么需要周琨钰自己动手的时候。
　　所以她出去了，中途没忍住又绕回来看了两趟。
　　周琨钰看起来的确谙熟，流程有条不紊。
　　辛乔放心了。
　　又过了一会儿，周琨钰来唤：“吃饭了。”
　　辛木已支起小圆桌，辛乔去帮周琨钰把菜端到桌上。
　　一道虾仁豆腐，一道茭白炒肉，外加一道番茄蛋汤。
　　辛木惊喜：“琨钰姐姐，你还真是挺会做菜啊。”
　　周琨钰挑唇很矜持的笑了下。
　　辛乔瞟她一眼：嗯，这妖精有点小得意。
　　辛木又点评：“可以啊，比老姐做的卖相好多了！”
　　辛乔不满：“胳膊肘往外拐。”
　　辛木一挥手：“你俩现在也不分什么内外。”
　　说到这，她脑内忽然灵光一闪。
　　是不分内外。
　　那……攻受呢？
　　她对着辛乔上下打量了一遍。
　　辛乔莫名其妙：“干嘛？”
　　辛木在心里说：我看看你是攻还是受。
　　她觉得这事还真不好说。
　　虽然她姐看着挺厉害的，但一直被琨钰姐姐吃得死死的。
　　回想方才她姐靠在琨钰姐姐肩头的小狗样儿，哪还有半点骂她时的风姿。
　　她想：她姐不会天天在床上哭吧？
　　辛乔叫她：“发什么愣呢？坐下吃饭啊。”
　　“喔喔。”
　　面对周琨钰所做一桌色香俱全的菜，辛木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夹了一颗虾仁，喂进嘴里，看向辛乔，发现辛乔也正看向她。
　　两人默默对视了下。
　　周琨钰自己也吃了些虾仁，端雅笑着问：“好吃么？”
　　辛木看着辛乔。
　　辛乔说：“我觉得……还可以。”
　　辛木赶紧说：“我也觉得还可以。”
　　周琨钰笑道：“那就好，我也觉得发挥得不错。”
　　女神吃饭的姿态真好看，柔荑般白嫩细长的手指像给她家平平无奇的木筷开了光，吃得慢条斯理，慢品细嚼。
　　好像真对自己发挥挺满意的。
　　要不是方才和辛乔对视那一眼，辛木简直会以为这菜这么难吃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这不怪周琨钰，周琨钰自己觉得挺好吃的。
　　所以这不是技术不好，只是口味清奇。
　　即便有美人相伴下饭，这顿饭也让辛木吃得颇有些为难。
　　辛乔吃得也不多，早早放下筷子，辛木赶紧跟着放下。
　　周琨钰挑了下眉：“你们这就吃饱了？”
　　辛木在心里嚎叫：老姐！扛住！不要再屈服的拿起筷子！
　　所幸辛乔说：“嗯，我今天不太饿。”
　　辛木赶紧说：“我也是。”
　　也所幸周琨钰没叫她们再吃点儿，自己也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
　　收了碗筷，三人依次去洗澡。
　　辛木洗完澡回到写字桌前继续刷题，腹中一阵蛙鸣。
　　她揉了揉，想着这会儿如果吃零食、被周琨钰听到动静，一定就知道她觉得不好吃了。
　　不知为什么，周琨钰虽然每次都笑得很温柔，但辛木觉得自己和老姐都挺怵她的。
　　这时，隔壁。
　　辛乔坐在床上问周琨钰：“你怎么不上床？”
　　周琨钰坐到床沿：“我想去新家。”
　　她双手撑在床板上凑近辛乔：“这儿不隔音。”
　　虽然新家那边，有洁癖的周琨钰已经立即请家政去打扫了，但辛乔提醒她：“没换床单呢。”
　　周琨钰：“我们带过去啊。”
　　其实周琨钰也没做什么，就那样撑着手臂倚坐在床边，微扭着一点腰，腰身柔柔的。
　　辛乔本来觉得自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但就这样被周琨钰的一个姿势说服：“好吧。”
　　她把行李包找出来，周琨钰收了条床单进去。
　　两人拎着行李包走到客厅：“我们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辛木：“这么晚，你们去哪啊？”
　　周琨钰笑道：“散步。”
　　辛木内心疯狂吐槽：这么大行李包当她看不见呢！
　　光天化日……啊不月黑风高，朗朗乾坤！这俩成年人居然撇下亲妹妹一个人在家，要去别的地方那啥那啥！
　　但辛木故作淡定的说：“好，你们去吧。”
　　她放下笔跑到窗口，望着辛乔和周琨钰一同离开的背影，又一次陷入沉思：
　　她姐到底是攻，还是受呢？
　　******
　　辛乔和周琨钰拎着行李包到旧街口，上了周琨钰的车。
　　夜里温度低了，车里暖气融融，在车窗上熏出白色的雾气，掠过的路灯变作晕成一片的油彩画，深夜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暗沉的女歌手情深款款的唱：“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辛乔坐在副驾，望着窗外。
　　其实一片雾气间，她也看不清什么，只是她的手放在中控台上，周琨钰等红灯时，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的食指轻点在她中指指腹上，一下一下，极轻柔的打着圈。
　　撩得人心痒。
　　辛乔眼尾朝周琨钰那边瞟了瞟，发现周琨钰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的交通标志灯。
　　那样娴雅安宁的神情，好像做这些撩人小动作的不是她一样。
　　辛乔抿了下唇角，明明周琨钰没看她，却好似对她的一切小动作了若指掌：“怎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这一路红灯还挺多的。”
　　周琨钰在她身边发出一声轻笑。
　　辛乔：……
　　下了车，她故意拖慢脚步。
　　干嘛呀，好像她一个人多猴急似的。
　　周琨钰也不急，辛乔背着行李包，她就在一旁与辛乔并肩，慢慢踱着步。
　　今年秋季太漫长，这时节还没下雪，只是月光在路面凝了霜，又被周琨钰轻轻踏碎，一道裂纹就是一幅画。
　　两人乘电梯来到二十六楼，周琨钰拿钥匙开门，说：“得换一个指纹锁。”
　　走进去，辛乔发现：“怎么没供暖？”
　　“长久没住人，没交暖气费吧。”周琨钰按开空调。
　　两人坐在沙发上。
　　所幸还没到最冷时节，空调效果也给力，室内空间不算太大，暖意起得很快。
　　周琨钰坐在她旁边，没玩手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辛乔感到暖气扑在脸上，室内的温度好像差不多了。
　　可周琨钰就那么坐着，她该开口吗？
　　会不会又显得太急？
　　这时周琨钰叫了她一声：“辛乔。”
　　辛乔绷紧肩：“嗯？”
　　周琨钰靠在沙发上优优柔柔的说：“你是真不急啊。”
　　“你要是不急，我就不好意思说接下来的话了。”
　　辛乔的心跳了两跳：“你要说什么？”
　　周琨钰笑了声：“你先去洗个手好吗？”
　　辛乔洗完手回来，发现周琨钰已经把床单在沙发上铺好了。
　　回眸，贴近，拉起辛乔的手。
　　辛乔不知该如何动作，决定先试探周琨钰：“你刚才要说什么？”
　　周琨钰凑近辛乔耳边：“其实，我还带了……”气音好似不欲被月光捕捉的私语。
　　辛乔的耳垂一下子就热了，看着周琨钰把那白色小物件拿出来。
　　压低声问：“今天为什么这么……”刺激。
　　周琨钰挑起唇角，摘下自己的端庄面具：“从你靠在我肩上叫我‘姐姐’的时候，就觉得，好有感觉。”
　　******
　　辛乔彻底体会出隔音的好处来。
　　她不用束手束脚，担心辛木在隔壁听到动静，而周琨钰那克制且隐忍的声线是最好的催化剂，她想念已久。
　　屋内温度不够高，周琨钰全程穿着她的衬衫，此时把西裤也穿了回来，软软靠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理着自己的衬衫扣子。
　　而她眼尾到鬓角的那一块染着深浅不一的绯红，眼底的水光比平时更莹润。
　　这样矜雅的装束与她的神色形成太过强烈的反差，辛乔有些挪不开眼睛。
　　周琨钰吐匀了一口气，轻轻掀起一点眼皮：“辛队。”
　　“我饿了。”
　　辛乔怔了下。
　　还……要么？
　　周琨钰轻晃着肩笑了起来：“我真饿了。”
　　辛乔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晚饭没吃饱？”
　　周琨钰偏了一下头：“你吃饱了？”
　　辛乔小心观察了一下她神色。
　　周琨钰终于按捺不住，一只手背向上抬掩住嘴，发出爽朗的笑声：“我知道我自己做饭很难吃啦。”
　　她的笑一向优雅的，克制的，端方的，辛乔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她这么真实的笑过。
　　此时她没化妆，纯素颜，乌发披在肩头，白皙面颊上是两片铺开的绯色，显得气色好极了，而她眼里是过分丰润的河，反射月光的水波太满，一点点往外溢，淌满整间屋子，也淌到了辛乔身上。
　　于是辛乔脸上也浮出那样真实的笑意。
　　真实的，惬意的，轻快的。
　　牵起周琨钰的另一只手：“周琨钰。”
　　“嗯？”
　　“以后，都这么笑吧。”
　　******
　　对周琨钰来说，她当然知道自己做饭难吃了。
　　可是她怎么能接受这件事呢？
　　毕竟她除了小学某次考试考了九十八分、而班里另个同学拿一百后，她的人生就再未尝败绩。
　　无论跟着阿姨怎么学，她能把菜做得像模像样，但口味，真是一言难尽。
　　这会儿两人把床单收了起来，周琨钰软软靠着辛乔，看辛乔把手机掏出来刷着附近的外卖。
　　“想吃什么？”
　　周琨钰的答案很明确：“牛腩饭。”
　　她饿极了。
　　需要这种极富饱足感的食物，大块扎实的肉，稠厚的汤汁，浇在颗颗分明的米饭上，肉混着饭粒一口吞下肚，安抚饥肠辘辘的胃。
　　辛乔搜到一家牛腩饭：“木木会不会也没吃饱？”
　　周琨钰狡黠眨眨眼：“我看到她藏在写字桌边的零食了，应该我们一出门她就吃开了吧。”
　　吃零食不好，可周琨钰作为见惯生死的医生反而宽容，偶尔一次无伤大雅，作为今晚吃了她做的菜的补偿。
　　牛腩饭送来，两人一阵虎咽。
　　周琨钰看着辛乔笑。
　　辛乔：“怎么？”
　　两人在餐桌边并排而坐，周琨钰微微侧身，扶着辛乔一只手臂，对着她唇角吻上去。鲜诸富
　　舌头一卷，把沾在那的一粒白米饭卷走。
　　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饱足的胃上，而餐厅顶灯的光线总是照得人特别好看。
　　周琨钰笑道：“有时候觉得你特厉害，有时候又觉得，你真跟小孩儿似的。”
　　她微微前倾，轻捏着辛乔的下巴晃了两晃：“再叫声姐姐来听听。”
　　辛乔：“嘁。”
　　这时辛乔的手机进来条信息，她掏出来看一眼，没吭声。
　　周琨钰：“怎么了？”
　　“没什么。”辛乔看似无所谓的把手机收起来：“就是陈队说，他在加班整理资料，问我转岗的事考虑好没有，我说还没。”
　　周琨钰默然一瞬，轻轻“嗯”一声。
　　这个话题，暂且被揭了过去。


第82章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 开车回家。
　　辛木已经睡了，家里一片宁谧。周琨钰轻轻推开辛木房间的门，进去看了下她睡得是否安稳。
　　辛木的呼吸声和缓而均匀, 周琨钰替她掖好了被子。
　　退出来，还是担心辛木有没有吃饱, 到客厅的垃圾桶边检查。
　　果然有她先前瞥到的饼干袋，被辛木消灭干净了。
　　周琨钰勾勾唇角, 安心了。
　　和辛乔一起躺在床上, 这床太窄, 两人并排躺着, 微微侧着一点身，辛乔搂着她肩。
　　周琨钰浅浅打了个哈欠。
　　辛乔轻声说：“睡吧。”又凑到她耳边：“晚安。”
　　周琨钰真的困了。
　　迷迷糊糊的，她做了个梦。
　　回到小时候，她有次没考好——尽管还是第一，但分数相较于往次并不理想。
　　那时沈韵芝对她要求严极了, 倒是周承轩阻止了沈韵芝对她的责备，把她带到一间书房，没发火，沉声跟她说：“你在这儿自己好好想一想。”
　　这间书房早已废弃, 堆了些不用的古董家具，空气里有淡淡陈腐的木头气息, 还萦绕着灰尘的味道。
　　为了保证屋里的空气温湿度，达到古董家具的需求, 这里的窗户都封死。而周承轩每每让她自己在这里反省时, 从不许她开灯。
　　她贴墙站着, 手指深深向后按。
　　孩童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眼前无边的黑暗里, 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刚开始她会尝试着敲门，但后来，她就只是这样静静贴墙站着，等几个小时后，周承轩不露面，是沈韵芝来把她“刑满释放”，她跟在沈韵芝身后，不哭不闹不出声的静静走出去。
　　她很清楚，在无边的黑暗里，永远都只有她一个人。
　　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有些怕黑。
　　不是生理性的那种怕，就是心里惶惑着，好似坠入一个永远到不了底的黑洞。
　　到了现在，梦里的她不知怎的又回到了那间书房，没有灯，只有浓厚的黑暗将她包围。
　　她手指习惯性用力去按墙面，像要给自己找一个依托。
　　辛乔也睡着了，睡梦里感受到周琨钰的动作，没有醒来，却下意识把周琨钰拥得更紧了些。
　　梦里童年的周琨钰穿越二十余年时光，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获得了预料之外的慰藉。
　　她也没醒，但也把辛乔拥得更紧。
　　梦里黑暗开始退潮，不知何处而来的金色光线洒入，周琨钰第一次看清了那书房的模样，原来真的只堆着一些古董家具，造型敦厚的桌椅屏风，带着旧时审美的中庸模样。
　　一切恐惧，只源自她自己的臆想。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琨钰刷牙时又想起昨夜的那个梦。
　　她发现世界上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是自己在放大自己的恐惧。贤驻福
　　小时候对书房是。
　　长大了对周承轩也是。
　　总觉得那看不见的未知里，会藏着令自己不能承受的东西。
　　其实等她真正踏出那一步，才发现反抗没她想象的那么难。
　　早饭辛乔煮了粥，又煎了蛋，她去帮着盛粥的时候，辛乔问：“你昨晚是不是做什么梦了？”
　　周琨钰笑了笑。
　　到现在，很多话都已不必说了。
　　有昨晚梦里那一个穿越时空的拥抱，就够了。
　　******
　　吃完早饭，辛乔洗了昨晚的床单。
　　在阳台晾起来的时候，辛木走过来，瞥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摇着头背着手走了。
　　辛乔：……
　　现在每天去上班的时候，辛乔的心理都很奇妙。
　　她不舍，又坦然。
　　她不想离开周琨钰，却又笃定当她回家的时候，周琨钰一定还会等着她。
　　她反有些期待这样的分别又重逢，时光的车轮带着她们滚滚向前，每一天滚过一圈车辙，她和周琨钰在一起的岁月又往前进了一小步。
　　像不停把充满回忆的叶片握在手里，不知不觉间，就攒了厚厚一摞。
　　这天她去上班前，周琨钰问她：“理论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排爆手的工作不比其他，理论知识非常重要，包括电子、电工、机械学等，队里每到年前，都会有一次理论考核。
　　辛乔顿了顿：“还可以。”
　　其实现在聊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她之前对周琨钰提过一嘴，若要转岗，首先得这次理论考达标。
　　而自打陈行远通知辛乔说有转岗机会后，两人还没开诚布公的聊过这事。
　　都有些回避。
　　这段时间，被学习所困扰的不只辛乔一人。
　　不久后，辛木就要迎来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了。
　　周琨钰约定了这周末搬家，还要在旧筒子楼继续住一周，每天下班回来，都看到辛木唉声叹气。
　　吃晚饭的时候，甚至一抽一抽的打起了嗝。
　　周琨钰帮她拍着背。
　　周五辛乔下班，帮周琨钰一起收拾了东西，次日周琨钰约了搬家公司，三人一起把东西理好，周琨钰看着依然简洁的室内表示满意。
　　她问辛木：“明天请你去游乐园玩作为感谢好吗？”
　　辛木因考试的压力无精打采：“不要了，还是在家学习吧。”
　　“一直不放松脑子也不行啊。”周琨钰说：“而且是我抽奖中的三张票哎，快过期了，再不去就浪费了。”
　　对于辛木这种节省的孩子，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还是决定跟周琨钰去。
　　那时只有辛乔凭着一个恋爱中女人的直觉想：
　　中奖？
　　游乐园？
　　周琨钰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第二天一早，周琨钰发微信提醒辛木穿厚一点，三人在游乐园门口汇合。
　　项目都是辛木上次玩过一遍的，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她玩起来还是有些忘乎所以，兴奋描述：“上次可玉姐姐说……”
　　“上次可玉姐姐和我们……”
　　“上次可玉姐姐……”
　　周琨钰跟她们一起走着，她今天穿一件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没像上班时一样束在脑后，而是柔柔的披在肩头，衬得整个人更显温柔，听着辛木讲上次和周可玉一起来玩的情况，频频点头，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辛乔疯狂对辛木使眼色，而这时的辛木已经注意不到她的暗示了。
　　辛乔只好手握成拳噙在唇边，咳了一声，试图打断辛木的讲述。
　　辛木却问：“老姐你感冒了？今天早上琨钰姐姐不是特意提醒我们多穿点吗？”
　　辛乔放下手。
　　没救了。
　　这孩子彻底没救了。
　　当三人走近传说中最刺激的过山车，听到上面的人连声惨叫。
　　辛木直拍胸口：“我们上次和可玉姐姐来就没玩这个，太吓人了这也！”
　　周琨钰柔雅笑着揽上她的肩：“木木。”
　　“听说你以前想撮合你姐和可玉姐姐来着？”
　　辛木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惊恐：
　　她是最近学习压力大学傻么？为什么今天提了一整天周可玉？
　　她开口：“不是，琨钰姐姐你听我解释，我那时还不知道你和我姐这么女才女貌天作之合花好月圆狼狈为奸……”
　　周琨钰越笑越柔：“我们好像还有快速通行证没用，这是热门项目，正好了。”
　　辛木还在挣扎：“琨钰姐姐，我以后不会了。”
　　周琨钰手指在她肩头轻点两下：“要不吃一顿我做的饭，你选。”
　　妈的她笑得好温柔啊！好像在温声细语跟人商量啊！好像提供了两个多么好的选项啊！
　　辛木在心里默默流着泪说：“我选过山车。”
　　两人一起登上过山车。辛乔得养伤，在下面观望。
　　扣好安全带，车身咯噔晃了一下，辛木放声尖叫：“啊——！！！”
　　工作人员：“……小姑娘，还没开始呢。”
　　辛木：“咳咳，不好意思叫早了。”
　　终于，车身一点一点，真正开始向前滑去。
　　辛木率先开始大叫：“啊啊啊——！！！”
　　所有乘客跟着她叫：“啊啊啊——！！！”
　　辛木：“喔喔喔——！！！”
　　所有乘客跟着她：“喔喔喔——！！！”
　　这其中没叫的唯有一人——周琨钰。
　　始终面色淡雅，稳坐钓鱼台。
　　从过山车下来，辛木腿都软了，摸索到路边长椅坐下，清了清嗓子，倒是觉得这一通叫把最近考试的压力释放了不少。
　　周琨钰看着她笑。
　　辛木反应过来：“你是故意带我坐这个的吧？让我好好发泄发泄。”
　　又问：“琨钰姐姐，你真的不害怕么？”
　　周琨钰摇摇头。
　　她对这些是真的没感觉。
　　从前她们圈子里玩得更野，蹦极、滑雪、跳伞、滑翔伞，这些人为制造的物理刺激通通让她觉得没什么意思，更遑论区区过山车了。
　　辛乔故意逗辛木：“你还是警察的妹妹呢，这就怂了？”
　　没想到周琨钰把目光投向她：“还没到你呢，你现在，跟我去坐旋转木马，戴上粉色蝴蝶结头箍，剪刀手比耶自拍。”
　　“……为什么？！”
　　她这么酷！这么内敛！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周琨钰附到她耳边：“上次你俩和可玉来游乐园玩完回家，我去旧街口找你，你不是把我赶走了么？”
　　辛乔默默叹了口气。
　　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辛木也想玩，于是三人一同登上旋转木马。辛乔不得不按要求拍照时，周琨钰在一旁笑出了声。
　　从旋转木马下来，辛木忽然想起来问：“老姐，等你以后能玩过山车了，你肯定和琨钰姐姐一样不害怕吧？”
　　“那当然。”她可是练过楼降的人。
　　辛木欣慰的点点头。
　　真不愧是片儿警！真给人民公仆长脸！
　　周琨钰提议：“我们先去吃饭吧，然后早点去占个好位置看烟火表演。”
　　辛乔：“等等。”
　　她迈着刚直不阿的步伐，踱进了洗手间。周琨钰觉得不太对劲，跟着她走进去。
　　只听她“哇”的一声，吐了。
　　周琨钰：……
　　过山车她是没什么问题，但旋转木马这种一圈圈的，她是真晕啊！
　　周琨钰给她买了瓶水，让她漱口。
　　等辛乔缓过来后，三人一起去了餐厅，又一起来到城堡前。
　　天色渐暗，有工作人员开始发卡片，附上一支造型可爱的卡通笔：“传说中对着烟火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喔！这是我们圣诞月的特别活动，欢迎大家踊跃参与喔！”
　　周琨钰笑了笑。
　　辛乔知道她是不信这些的，在周家那样的家庭长大，周琨钰从没有这样的一份天真。
　　但这次，当辛木找工作人员领了份卡片时，周琨钰也跟着领了份。
　　辛木把卡片托在掌心写了好长一段，一直躲着不给辛乔看。
　　辛乔怀疑起来：“你不会是许愿早恋吧？”
　　辛木：“什么啊！”
　　周琨钰也低头写了些什么。
　　辛乔瞥她一眼，她收起笔只当没看到。
　　辛乔心里嘁一声：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给看？
　　时间到，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夜幕划出璀璨光华。
　　人的本性大概都是向光的，看它燃烧，看它热烈，看它奋不顾身，看它倾尽所有。
　　一切美的奇迹，大抵都需要这样的坦然和勇气。
　　许多人开始对着烟花许愿，包括辛木。
　　而周琨钰在辛乔身边双掌合十，卡片包裹在掌心之内，纤长指尖抵着额头，双目阖着，睫毛如蝶翼般优雅垂落。
　　从理性上来说，辛乔也是不信这些的，若对烟花许愿就有用，何至于出辛雷的那件往事？
　　可周琨钰虔诚的姿态令人动容。
　　等周琨钰许完愿，手重新垂落回身侧，辛乔在人群中悄悄捏住她指尖，一起并肩看着大团大团绽放的烟花。
　　在她耳畔低声问：“许了什么愿？”
　　周琨钰把卡片展开给辛乔看。
　　上面写着：“永远在一起。”
　　不是“好好在一起”，而是——“永远在一起”。
　　她们不需要任何预测，这是她们的人生，有大片大片的留白等着她们去尽情书写。
　　去成功。去失败。去勇敢。去彷徨。去奋不顾身。去暂时黯然。去栽跟头。去再爬起。
　　所有的经历，最终都会化成岁月的恩赐。
　　而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只要她们是在一起的。
　　周琨钰这样总是理智克制的人，也终于与辛乔一样，说出了不留退路的那两个字——“永远”。
　　辛乔轻翕嘴唇：“我以为你不信什么许愿。”
　　“是不信。”周琨钰笑笑：“我可是医生，无比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只不过现在有人，让我在不信之中，也想求个万一。”
　　******
　　此后的日子匆匆忙忙，街道上张贴起圣诞老人海报，店铺音响里发出铃儿叮当的脆响。
　　让人觉得一仰头，好像就能看到麋鹿拉着雪橇划过天际。
　　辛乔却暂时无心顾到节日的热闹，理论考在即，又一个周末回家时，她一直到晚上都还在背书。
　　周琨钰这周陪她住在旧筒子楼，洗完澡推门进来。
　　辛乔抬了一下头：“怎么没换睡衣？”
　　周琨钰仍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只不过不是白日那套，挺括的衬衫和深灰的西裤，让此时的她相较于医生，看上去更像老师，因充满专业感而带来一种禁欲主义的味道。
　　今年老小区做过一轮改造，暖气的效果好多了，周琨钰就这样穿也没觉得冷。
　　她踱过来，半倚着辛乔靠着看书的床头，身上是沐浴露香混着她本身的体香，又被室内温度熏得暖融融的。
　　“辛同学，学得怎么样了？”
　　辛乔这才注意到，周琨钰手里拿着她的眼镜盒，此时打开，慢条斯理的戴上她的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更显斯文，偏偏唇角勾出一抹隐约撩人的笑。
　　“周老师来考考你，怎么样 ？”
　　******
　　面对周琨钰的这一提议，辛乔笑着卷了卷手里的书：“怎么考？”
　　“严肃点。”周琨钰把眼镜盒放到床头柜上，与她拉开一段距离，一只手背在背后，半倚身子靠着身后的墙。
　　这墙被周琨钰贴了淡雅的墙纸，掩去因岁月而生的裂纹，破败退潮，而周琨钰靠在上面，因背手而微微挺着腰。
　　她的头发刚洗过，吹了九成干，散漫的垂着。这点不一样让她平素端庄的感觉消退了一点，而骨子里的媚惑泛上来。
　　她白皙的手指随意把长发拨到肩后，发尾的濡湿在衬衫映出些微的水痕。
　　因为周琨钰这件白衬衫的料子挺括，辛乔因着这水痕勾勒出的形状才注意到——
　　周老师衬衫之下，这是，没穿别的了啊。
　　有这么为人师表的么？
　　周琨钰伸出贴在背后的那只手，食指中指并着，在另只手的掌心里轻敲了两敲：“刚上课就走神？”
　　辛乔瞧着周琨钰，一边唇角还勾着些隐约的笑意。
　　分明是知道自己这一身引发的效果，并对这效果很满意。
　　一手对辛乔探出：“书给我。”
　　辛乔递上去。
　　周琨钰：“我出题，你背给我听，要是背不出的话……”
　　辛乔：“就怎么样？”
　　周琨钰：“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不过，你不会想背不出的。”
　　她眼神在书页上扫了扫，随便捡了几道题，对辛乔提问。
　　辛乔对各种线路构成天赋卓绝，但各种理论知识、案例分析难免有要记要背的，这就得花死工夫，辛乔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好在她这段时间还算用功，周琨钰考她的都答上来了。
　　周琨钰：“还不错嘛。”
　　辛乔有点傲：“那当然。”
　　周琨钰又看看书页，漫不经心的对她再次提问。
　　辛乔发现周琨钰真的很厉害。
　　就这么随便看一眼，就知道哪道题是记忆难点，真不愧是医大的学霸。
　　看来先前几道题，是周琨钰故意挑简单的给她点甜头尝。这次的这道，辛乔就答不上来了。
　　她垂死挣扎：“你提醒我两个字。”
　　周琨钰大度道：“丙酮。”
　　辛乔：“再多两个字。”
　　周琨钰把书在手心敲了敲，白衬衫金丝边眼镜，好像是教书育人的端雅模样，偏偏衬衫水痕未褪，被勾勒得又隐约又明显。
　　周琨钰说：“你对我撒个娇，我就告诉你。”
　　辛乔低低唤她：“周老师。”
　　周琨钰笑了声：“过氧。”
　　辛乔：“……你这跟没提醒有什么两样。”
　　周琨钰一本正经道：“都告诉你了，还算什么考你？”
　　辛乔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周琨钰偏头问她：“你到底有没有好好背？”
　　辛乔叹气：“有啊。”
　　但背书真的，有难度。参杂在各种日常训练里，又难免被分神。
　　周琨钰踱到她身边：“站起来。”
　　“干嘛？”
　　“站起来。”
　　周琨钰微微侧了一点身，对着她颈间低语：“我是个传统的老师。”
　　“有时讲太多道理没用，不如罚你。”
　　一伸手，拍了过去。
　　辛乔捂着屁股，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周琨钰这一拍不完全是摆姿势，带着点力道。
　　辛乔很微妙的升起一股……愉悦感。
　　她这时难以置信的眼神里，有对周琨钰怎么能做这个动作的，也有对她自己怎么能有这个反应的。
　　周琨钰挑了下眉：“怎么，不满意想玩儿叛逆？”
　　一个南方人，故意学着一点她的邶城腔。
　　“我劝你想想清楚，因为我奖罚分明，背不好要罚，背好了要奖。”
　　辛乔不说话。
　　周琨钰绕到辛乔面前。
　　她腰肢太软，上身微微往前挺。
　　压低的声音，带点暗哑，像诱惑水手自沉海底的人鱼，水藻伴着她湿漉漉的声音一点点攀上辛乔的小臂：“你想碰碰吗？”
　　“背好了就可以。”
　　原来白衬衫最好的形态并非挺括，而是在指间，辛乔单凭想象就明白了这一点。
　　周琨钰把书拍回她面前：“再给你半小时。”
　　辛乔这才发现，她以前背书这么艰难，不是她真不行，而是尚有很多的潜力没有被激发。
　　半小时后周老师抽背，她能对答如流。
　　周老师是位讲信用的老师，慢条斯理放下书：“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手？”
　　等辛乔回房，周老师靠在床头玩着自己的指甲。
　　只余一件白衬衫变作她的奖励，周老师问她：“你要碰吗？”
　　辛乔凑过去。
　　所有的褶皱都是对她的犒赏，而越是端庄的面具越是让人想要破坏。
　　辛乔提醒她：“这不是在你新房子。”
　　隔音太糟。
　　端庄矜持的神情岌岌可危，周老师命令她：“躺下。”
　　老师自然是引领者，周琨钰自己把控着节奏，可年轻的学生总带着出人意料的莽撞，让她的端庄面具一步步破防。
　　辛乔喜欢这样仰望着她，可看起来的追随者，却完全知道怎样的瞬间会让两人的关系倒转。
　　周琨钰靠在辛乔肩头，她捂着周琨钰的嘴：“周老师。”
　　“嘘。”
　　******
　　周一晨训完，杨嘉直挠头：“啊啊啊下周就要考理论了啊怎么办！”
　　辛乔看上去很淡定。
　　“辛姐你这是，都准备好了？”
　　辛乔神色透出一丝不自然：“还可以。”
　　杨嘉只当她一向理论都跟实操那么优秀，没再多问。
　　只有辛乔自己知道，她手机里存着一条周琨钰上班前发给她的微信：“今晚也好好背书啊。”
　　“不然，还要被老师罚。”
　　最近相对安宁的时光，让任务来时辛乔心里一紧。
　　“准备出勤！”
　　这时反而是最安静的时刻，所有人按照预演过无数次的流程，带上装备，奔赴现场。


第83章 
　　报警的是一家外卖配送公司。
　　他们收到了一个奇怪的快递, 没有明确的收件人信息，寄件人信息也只写了简单的一个姓。
　　一位女员工的男朋友恰好就姓这个，大家纷纷笑言, 是不是男朋友准备的惊喜。
　　拆开快递，所有人却傻了：一个黑色包裹的不明物体, 盒子里还有一张字条。
　　上面歪歪斜斜，用不想让人辨识出的字迹写着：“里面有炸弹。”
　　陈行远带着队员赶到时, 先是配合民警, 组织附近所有人全数撤离。
　　一时间, 平时熙来攘往的公司只剩下中队的几名队友, 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样近乎窒息的紧张感辛乔打了多年交道，她是熟悉的，这消解了部分未知的恐惧，让她透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沉稳。
　　队员用仪器先做了探测：“应该是自制的炸弹，威力不算很大, 但这四周都是民居小店，会造成一定损毁，建议转移到郊外引爆。”
　　这种具备转移条件的炸弹，已算是相对安全。
　　任务被交给龚远他们小组, 辛乔没什么不放心的。龚远不仅和她是警校同学，也同年被分到排爆中队, 现下也是经验丰富的排爆手。
　　两名操作手替龚远穿上重达七十斤的排爆服。
　　所有人都明白，排爆服的防护功能只在面对1公斤裸装的TNT, 且炸药在3米距离外爆炸时, 可保证排爆手不受重大伤害。
　　然而此时龚远的任务, 是孤身走到炸弹旁，稳稳转移, 把它拉到郊外适宜引爆的场所。
　　辛乔和其他队友在外待命。其实这种目送队友去往刀锋上闯的时刻，比自己上时紧张多了。
　　龚远缓步向前，他的操作习惯是，在心里默念接下来每一步的细节。
　　日以继夜的训练不会白费，龚远每每自己出任务时，其实心跳很快，但一个成熟的排爆手就是能做到不受情绪影响，在极端条件下也能保持双手的稳定。
　　龚远仔细研究一番，炸弹的稳定性相对还算好。
　　车辆已在待命，只等炸弹被运送上车后，用沙堆保证炸弹的稳定，然后开车运往郊外。
　　驾车转移环节是最危险的，龚远：“我自己来吧。”
　　这种时候，稳是第一要务，一公里的路，可能足足要开上十分钟。
　　辛乔她们的车远远跟在后面，她没有任何表情的紧盯前方路况。
　　在每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她全程都能感受到自己高频的心跳，而那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却又会带来一种出乎意料的宁静。
　　所有的贫富、阶层、勾心斗角。
　　在这种时刻都是没有意义的，她们直面的唯有生死。
　　车顺利开到了郊外，龚远任务的最后一步，是把炸弹移送到旷野的中心地带。
　　此时已是深冬，邶城的冬日总是肃杀，灰蒙蒙的天色罩下来，让那本就灰白的石块更显压抑。
　　杨嘉请缨：“我来布置引爆吧。”
　　刚刚加入中队的年轻队员，成长为一个能够单兵作战的主排爆手需要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
　　面对一枚相对稳定的炸弹去布置引爆，是相对安全的练习。
　　辛乔她们等在外围，身边围满衰败的枯草，拼接出一片凋敝的暗黄。
　　杨嘉穿上装备，靠近炸弹。
　　然而就在她伸手点燃火药的时候，风向突变。
　　平日的练习已形成此时保命的本能，杨嘉迅速后撤，但没稳住重心，摔倒在地，饶是这样，手也已被火球灼到。
　　龚远赶紧冲上前，拖着她往安全距离以外撤退。
　　“出事了。”
　　这只是大脑瞬时的反应，绝不会惊慌失措的被呼喊而出，所有排爆手都已被练就异乎寻常的冷静，用最快最恰当的方式，处理各种局面。
　　但排爆手最脆弱的环节，就是手。
　　为了保证操作的稳定性与准确性，排爆手套相较于厚重的排爆服来说十分轻薄。
　　辛乔她们赶紧准备把杨嘉送往医院。
　　龚远提醒：“你也小心着你自己的旧伤。”
　　“知道。”
　　她们在现场的交流从来这么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
　　此时慈睦，周琨钰正在食堂吃饭。
　　两名护士端着餐盘走到她附近坐下：“排爆这职业真的好危险啊。”
　　“我还以为穿上那么厚的防护服就一定没事呢。”
　　她们是急诊科护士，不过此时不当班，所以能来食堂吃饭。
　　附近的周琨钰正在吃一块炒蛋，忽然觉得干噎，蛋黄腻在喉头难以下咽。
　　她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记忆里是上周末辛乔软软靠在她肩头、低声叫她“姐姐”的模样，明明那时暮色透着柔、铁皮路灯摇曳昏黄，四周是旧筒子楼灰青砖墙和贴小广告的电线杆。
　　还有刚刚过去的这周末，她背靠在卧室的墙纸上抽查辛乔背书，辛乔双手撑在床沿，双目朗朗的看着她，嘴里时而流利，时而打个绊。
　　明明她和她的爱人，身处于如此平凡的日常里，好像和世界上任何一对情侣没什么两样。
　　可此时她坐在食堂，听着同事议论的话语，无比明确的意识到：
　　在爆裂火光中出生入死的，也是她的爱人。
　　时刻在用生命践行使命的，也是她的爱人。
　　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的，也是她的爱人。
　　也许任何一个寻常中午，当她坐在一片宁静的慈睦食堂里吃饭的时候，辛乔的生命就在任何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杳无痕迹的消逝了。
　　她保持平静面容吞下最后一口蛋，站起来，走到那两个护士桌边。
　　护士抬头：“周老师。”
　　周琨钰语气也保持着平时的柔雅：“有排爆手被送到急诊科来了？”
　　“对。”
　　“伤得重么？男的女的？”
　　“不清楚，当时我们在忙其他病人。”
　　“好，知道了。”周琨钰甚至笑了一下。
　　寻常到好像，只是在随口询问医院里会发生的任何一桩新闻。
　　然后她穿过食堂。
　　穿过摆放着孙思邈和小鹿雕像的花园。
　　穿过急诊科的走廊。
　　但她并不清楚自己匆匆跑过了哪些地方，只看着急诊科在视线范围内越来越近。
　　然后她的心轰然落地，像一块巨石滚落山崖。
　　其实这是略微安心的感觉，但之前的恐惧让巨石积攒得太大，而那山崖又太陡峭，即便草地稳稳托住了巨石，但震落的小石块也足以让心一阵生疼。
　　走廊坐着的一堆人里，有张她熟悉的清隽面孔。
　　周琨钰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过去。
　　辛乔抬头，白大褂之上，露出周琨钰平静的一张脸，好像方才慌乱奔跑的不是她。
　　辛乔：“你怎么过来了？”
　　周琨钰问：“谁伤了？”
　　“杨嘉。”
　　“严重么？”
　　“还好，手被火舌烫了下，有排爆手套挡了一层，不算严重。”
　　周琨钰点点头，扭头就走。
　　辛乔愣了一下，刚要追上去，口袋里手机响起，是留在引爆现场善后的龚远他们组，打来与她沟通情况。
　　辛乔停下脚步，接起：“喂。”
　　简单交流一番，此次炸弹的情况还得回队里分析。
　　辛乔：“嗯，等杨嘉的伤处理完，送她先回家休息，我就过来。”
　　辛乔匆匆离开医院时，眼前已再难寻觅周琨钰的身影。
　　周琨钰照常坐诊，巡房，下班后，打车去旧筒子楼。
　　坐在出租车里，透过车窗往外望。
　　成群结队的自行车演绎下班的拥堵。
　　古老钟楼前横拉的电线边鸽群掠过。贤猪府
　　人行道边有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小店，复古音像店外星辰般的小灯一闪一闪。
　　周琨钰恍然想起，今天是平安夜。
　　本该是这样一个温馨节日，让人享受着烟火日常。
　　可如果今天出事的是辛乔呢？
　　如果炸弹的威力再大一点呢？
　　周琨钰垂了垂眼睫，窗外的圣诞布景倏然变得很遥远。
　　旧街里安静如常，这里沉淀的时光太厚重，年轻而外来的圣诞节不足以影响。
　　周琨钰推开那扇日益熟悉的、略微生锈的防盗门。
　　客厅里，辛木正埋首于写字桌前刷题。
　　周琨钰招呼她一声：“木木。”
　　辛木有点意外：“琨钰姐姐，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这段时间辛乔队里忙，时时加班，加上周琨钰也忙，所以她们周末已一起提前庆祝了平安夜，为的就是今晚三个人可能没法聚在一起。
　　“今晚又有空了，就过来看看你。”周琨钰笑笑：“怎么没在学校上晚自习？”
　　辛木上初三以后，学校有走读生自愿参与的晚自习。
　　留在学校，有什么难点可以随时问老师，但环境总不如家里这么安静容易集中，辛木成绩不错，所以有时也会选择自己回家刷卷子。
　　周琨钰总跟她挤一张写字桌怕打扰她，平时都住润园壹品，偶尔才过来。
　　“今晚的卷子不算难，我回家来做更安静点，”她问周琨钰：“吃饭了么？”
　　“吃了。”
　　假话。
　　辛木让开半张写字桌：“你今晚有工作么？过来一起？”
　　“不了。”周琨钰道：“你专心学吧，我今天有点累，去你姐卧室休息会儿。”
　　辛木点头。
　　她学起来也专注，再一抬头，发现已快过去两个小时了。
　　凝神听了会儿，卧室里静悄悄的。
　　她走过去，看到门缝里倾泻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敲了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才发现周琨钰和衣而卧，在辛乔床上睡着了。
　　她大概怕弄脏床单，睡在被子上，辛木轻手轻脚过去，找了条毯子搭在她身上。
　　台灯光线柔和，落在周琨钰侧脸却变作带艺术性的刻刀，把她挺立的鼻梁，优雅的下颌线雕琢得越发完美。
　　辛木眨了两下眼：周琨钰长得真好看。
　　怎么就看上她姐了呢？
　　辛木退出房间，本打算去洗个澡醒醒神再继续学，手机却响了。
　　是辛乔打来电话，说自己今天要加班，就住队里了，嘱咐她别让眼睛太累，学得差不多了就早点去休息。
　　正准备挂断，辛木：“老姐等等。”
　　“怎么了？”
　　辛木迟疑了一下：“你和琨钰姐姐吵架了？”
　　“没有啊。”辛乔：“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琨钰姐姐来家里了，说是有空过来看看我，但我总觉得她……怪怪的。”
　　不过既然她姐说没吵架。
　　辛木：“没吵架就好，也许是我想多了。”
　　挂了电话，辛木先去洗了个澡，又把头发吹干，升初三后她压力不小，继续坐回写字桌前刷题。
　　做着做着，正当她有点困开始打着哈欠的时候，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响动。
　　她立马奔回屋去找自己的防狼喷雾。
　　她们这旧筒子楼没有正规小区，辛乔平时挺注意门户安全的。辛木耳濡目染，不过心里也没多紧张。
　　第一这到底是闹市，第二她是警察的女儿和妹妹好吗？这一身正气的，还怵这些想偷摸些什么的小毛贼？
　　也算今天这贼点儿背，正撞她枪口上了，她刚准备到门边去埋伏，就见一个黑色身影扣着帽子匆匆闪进。
　　诶怎么进来的这是？没听到撬门呢？
　　她趁其不备，杀出去正要进攻，对方一个反手卸了她“武器”：“谋害亲姐啊？”
　　“老姐？”辛木讶然：“你怎么回来了？”
　　辛乔：“她呢？
　　辛木哼哼一声笑：“谁啊？”
　　辛乔勾了下辛木的脖子。
　　辛木才说：“在你屋呢，睡着了。”
　　作为一名心脏大血管科的医生，周琨钰平时是够累的。
　　辛乔点头：“我去看看她，你赶紧睡觉去吧，这都几点了。”
　　辛乔推门进屋。
　　周琨钰还睡着。
　　辛乔暂时没叫她，轻轻拖动椅子，在床边坐下。
　　周琨钰的睡相很安宁，平时她总喜欢做出一副端庄表情，每次只有睡着了放松了，脸才松弛下来，倒比平时看着小几岁。
　　台灯灯光暖融融的，消解了冬夜的冷硬，辛乔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
　　到这时辛乔才发现，从今天杨嘉受伤以后，虽然伤情不重，但也令她一直屏着一口气，直到现在见了周琨钰才算缓和下来。
　　周琨钰忽然蜷了一下腿，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然后缓缓睁开眼。
　　辛乔低声问：“睡醒了？”
　　周琨钰抿了一下唇，坐起来，双手揉了一下脸。
　　注意到身上的毛毯：“木木给我盖的？真贴心。”
　　又问辛乔：“你怎么回来了？”
　　“开完第一轮会了，有点空。”
　　“你们受伤的队友呢？”
　　“她没什么大事，已经送她回家休息了。”
　　周琨钰点点头，还是平素那副柔和的笑。
　　“周琨钰，你先别笑了。”辛乔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周琨钰偏了一下头，笑颜不改：“我生什么气？”
　　这时，周琨钰的手机忽然震动。
　　周琨钰的职业是不可能不看手机的，她立即把手机拿起来。
　　辛乔并非一个电子人，平时也不大留意周琨钰的手机，但此时周琨钰神情有一个十分微妙的变化。
　　也许是轻蹙了一下眉，也许是微动了一下鼻尖，更多可能是什么都没有。
　　但辛乔就是觉得不太对。
　　她坐在周琨钰对面，瞟了眼手机屏幕。
　　上面是两个字——「阿姐」。
　　周琨钰没接听也没挂断，把手机放到一边，等电话自己响到断掉。
　　然后面对辛乔，偏了一下头，又说一遍：“我生什么气？”
　　辛乔心里忽然烦闷。
　　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代珉萱这样联系过周琨钰很多次吗？
　　周琨钰回应过吗？
　　周琨钰让她撒娇叫“姐姐”的时候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与周琨钰从小叫代珉萱的那一声“阿姐”有关联么？
　　也许周琨钰此刻待她的方式，让她忍不住想起那栋幽竹掩映的老宅，那里的人就是有什么话都不明说，打着太极。
　　可见爱这件事，太过玄奇。
　　让人底气十足，也让人毫无底气。
　　辛乔压下自己的情绪，直接问周琨钰：“关于转岗的事，你想聊聊么？”
　　“我觉得你担心我，所以，跟我生气了。”
　　“你决定要转岗了？”周琨钰比她平静：“今天你队友刚刚受伤，你有心情聊这件事么？”
　　辛乔沉默，摇头。
　　周琨钰笑了笑：“你应该还要回队里吧？”
　　“嗯。”
　　“那我也回润园壹品了。”
　　沟通失效，两人一同走出房间。
　　周琨钰拖后辛乔一步，沉默得像个安静的影子。
　　就连生锈的防盗门关门时“嘎吱”那一声，平日对听惯了的辛乔仿若童年具有安抚性质的拨浪鼓，今日却在过分寂寥的夜色里分外刺耳。
　　旧街不够宽，但也足以容纳她们平日的并肩而行。
　　这时周琨钰却走在辛乔身后，始终拖远两步距离。
　　辛乔心里越发空落落的，一粒小石子撞在她靴头，又弹到墙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多希望这一声能打断两人之间紧绷的那根弦，让周琨钰快走两步上来跟她说些什么。
　　而周琨钰并没这样做。
　　夜色继续肆虐，侵吞着两人相处的时光。
　　周琨钰的车今日限行，她打车过来的。
　　走出街口，两人站在路边打车。
　　更远的热闹街区，传来喧哗的人声，伴着音乐和欢呼，衬得这旧街仿若被时光抛弃。
　　辛乔想起来：对了，今天是平安夜。
　　素来对节日不感兴趣的她，曾那样期待往后与周琨钰一起度过一个个节日，周末她俩与辛木一起庆祝时，她也确实前所未有的开心。
　　原来节日的意义，是这样的。
　　那时她并没想过能和周琨钰一起度过平安夜当晚，而当现在她们真的站在一处了，两人却一前一后的隔着距离，氛围冰凉得像要结霜。
　　今晚是不好打车的。
　　然而辛乔双手插兜，固执的站着，并没把手机掏出来看网约车是否比较好叫。
　　周琨钰也没有。
　　如果辛乔是想把两人相处的时间拖长一点，再拖长一点，看看周琨钰会否终于走上前来跟她说上一句话。
　　那周琨钰也是这样想的吗？
　　无论等待的时间再漫长，俩人谁都没有这样做。
　　直到一辆出租车开来，辛乔伸手拦了。
　　车缓缓滑到路边停下。
　　辛乔上前拉开后座的车门，也没出声，只是微微侧开一点身。
　　周琨钰沉默走上前来，顺着她打开的车门，钻入车内。
　　辛乔要帮她关上门了。
　　十分遥远的天边挂着一颗星，难以捕捉的闪了一下。
　　也许不是星星，是飞机或什么其他的飞行器。
　　辛乔忽然想：她在干嘛呢？
　　明明这么难得的，在节日当天见到了周琨钰，可她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她突然拉开车门，一把攥住周琨钰细瘦的手腕，俯身对前排的司机说：“师傅不好意思，我们还有点事要说，您先走吧，耽误您时间了。”
　　她攥着周琨钰手腕想拉人下车，周琨钰却扬了一下手想挣开。
　　周琨钰表面柔顺，其实性子真够倔的。
　　而这一点，只有辛乔知道。
　　辛乔深吸一口气，耐下性子，放开她手腕，尽量用商量的语气跟她说：“下车好吗？”
　　周琨钰一眼没看她，但是从车上下来了。
　　出租车远远开走，两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此时的柏油马路静而空旷，灯光洒在上面铺开一分一秒的时间，变成一片琥珀海。
　　辛乔叫周琨钰：“到这边来，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墙角，仍隔着距离。
　　周琨钰挪了挪，辛乔不明就里，后来发现周琨钰这个动作，是让两人的影子不要并在一处。
　　辛乔忽地就有些想笑。
　　琥珀色的灯光抚平人心里的毛躁，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轰然坍塌，溃不成军。
　　辛乔往前走了走，让两人的影子变作头挨头。
　　低声说：“今天杨嘉出事，是因为我们送炸弹去郊外引爆时，风向突然变了。”
　　周琨钰不说话。
　　辛乔又往前凑了凑：“你别担心她。”
　　周琨钰还是不说话。
　　辛乔声音放得更低：“也别担心我。”
　　周琨钰便知道，辛乔什么都明白。
　　她忽然执起辛乔的手，对准手掌一口咬下去。
　　辛乔“哎唷”一声。
　　其实她哪里是这么不能忍痛的人呢。
　　周琨钰看着咬得凶，其实力道就只在刚咬到的那一口，然后就变成了齿尖和手掌的耳鬓厮磨，像猫故意逗人。
　　辛乔任她咬，直到周琨钰自己放开了她。
　　辛乔笑起来，眸子亮亮的。
　　周琨钰问她：“痛，还是不痛？”
　　辛乔反问：“你是想我痛，还是不想我痛？”
　　周琨钰终于也淡淡的笑了下。
　　柔声跟她说：“你也别担心，好么？”
　　辛乔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点点头。
　　关于代珉萱，周琨钰不用做任何解释了。
　　只这一句，就够了。
　　她们重新到路边打车。
　　两人之间还是无话，不过从方才的一前一后站着，变成了并排，刚才紧绷欲断的那根弦松弛下来，夜色里的风是温柔乐手，轻轻撩拨撞在人心上的音符。
　　一辆出租车开来，辛乔伸手拦了，一看，还是刚才的那司机。
　　一见又是她俩，问：“话说完了？”
　　“是。”辛乔笑一声：“您还没拉着活儿呢？”
　　“嗨，这个点。”司机说：“要回家的早回了，不想回的且得闹呢。”
　　辛乔替周琨钰关上门，周琨钰降下车窗。
　　抬着一双清润的眸子，注视辛乔：“平安夜，祝你往后都平平安安。”
　　辛乔自然明白她这份祝福是什么意思，点点头。
　　周琨钰扬了一下唇角：“转岗的事，你会认真考虑的吧？”
　　辛乔垂了垂眼睫，低低的：“嗯。”
　　出租车开走了。
　　辛乔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想到周琨钰最后的神情里，有种显而易见的渴盼。
　　明明周琨钰是那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所以即便周琨钰不说，可辛乔能感觉到，周琨钰有多想她籍着这个机会，从最危险的一线转岗。
　　辛乔叹口气，自己也打了辆车，先回队里去了。


第84章 
　　周琨钰打车回了润园壹品。
　　洗完澡后, 掏出手机准备看一眼工作群。
　　眼神投到屏幕上，消息提示之前有一通代珉萱的未接来电，因她一直没做理会, 提示消息还浮在那里。
　　周琨钰把那消息关了，点进工作群。
　　她这段时间都没回周家老宅, 这是工作时在慈睦偶遇之外，代珉萱第一次联系她。
　　代珉萱还联系她干嘛呢？
　　无论她们有着怎样的过往, 她现在与周济言联手, 从此周济言倚重她也提防她, 而代珉萱背后是整个代家, 固然是要站在周济言那边的，从此她们就属于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了不是吗？
　　她并没有给代珉萱回电话。
　　******
　　周三晚上，周琨钰正在工作，手机打入一通视频。
　　周琨钰看一眼，是辛乔。
　　她俩各自有工作要忙, 并非每天见面，很多事对她们都是尽在不言中，唯有每天的“早安”、“晚安”是常态。
　　周琨钰接起来，辛乔一张清隽的脸就出现在视频里。
　　辛乔这人是永远意识不到自己长得有多好看的, 永远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然而周琨钰实在喜欢看她倔强的眉眼, 挺立的鼻子，习惯性抿着一点唇角的嘴唇。
　　当这些她熟悉的五官出现在视频里时, 又因距离显出些与两人面对时不一样的味道, 诱得周琨钰很想伸手摸一摸。
　　柔柔笑道：“怎么给我打视频了？”
　　辛乔在那边好像生着闷气, 半晌，叹口气, 对着视频低低叫一声：“姐姐。”
　　周琨钰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撒娇这游戏是她先挑起来的，却没想到对自己的杀伤力这么大。
　　周琨钰问：“你是犯什么错误了么？”
　　“这周没好好学习？”
　　辛乔：“不是这个。”
　　“是队里要办元旦晚会，好麻烦啊。”
　　周琨钰已经猜到了，笑意更甚：“你不会要表演节目吧？”
　　辛乔又叹一口气：“抽签时手气不好。”
　　她问周琨钰：“你能帮我找首诗么？跟我们这行有点关系就行。短点儿，别太难背。”
　　周琨钰：“你就朗诵首诗？太没诚意了吧。”
　　辛乔：“不然还能怎么样？别的我都不会。”
　　周琨钰：“唱歌呢？木木说你唱歌很好听的。”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唱？”
　　从前辛雷在世的时候，就挺喜欢唱歌。
　　从恣意洒脱的“沧海一声笑”，到以前苏联的那些老歌，他都爱唱。以往带辛乔进山的时候，父女俩人围着一堆篝火，辛雷拨弄着树枝，一张脸被火光映亮，嘴里就总爱哼两句。
　　辛乔的那些俄文歌英文歌，都是从辛雷那里听来的。
　　辛雷自己哼累了，就嘴里咬着根草撺掇她：“闺女，来一首。”
　　后来辛雷去世了，她就再也不唱了。
　　唯独一次，停电了，那时她刚大学毕业，辛木又病着，生活正是最难熬的时候，掐着她的咽喉，把她按在地上磨得灰头土脸，没有任何一分多余的精力了，连家里的蜡烛用完了都忘记补充。
　　她怕辛木冷，把辛木抱在怀里。一片黑暗中，又担心辛木害怕。
　　于是轻轻开口，给辛木唱了一首以前辛雷爱唱的英文歌。
　　这会儿她坦诚告诉周琨钰这些往事：“我爸去世后，真的没有精力，也没有唱歌的心情了。”
　　周琨钰：“现在呢，还是没有么？”
　　辛乔沉默。
　　周琨钰逗她的时候，尾调总是向上扬起：“你可是答应过我，要给我唱歌的。”
　　辛乔明白周琨钰的意思。
　　周琨钰想让她像遇见一个春天一样，重新遇见生活里的快乐。
　　辛乔顿了顿：“可，唱什么？”
　　周琨钰轻笑了声：“哪有你给我唱歌，还让我来选的？”
　　“你想唱什么歌给我听，难道，你不知道吗？”
　　******
　　挂了视频，辛乔趁着辛木睡了，把家里整个打扫一遍，洗完澡临睡前，躺在床上，枕着一只手臂。
　　歌，是好久没唱过了。却记得有天在手机里，刷到过一首英文歌，她留了点心，因为歌词让她想起周琨钰。
　　这会儿把歌调出来，一个人静静躺在黑暗里听：
　　“Sat on a roof named every star
　　Shared every bruise and showed every scar
　　Hope has its proof put your hand in mine，singing
　　‘Life has a beautiful crazy design’
　　（坐在屋檐上为每颗星星命名
　　倾吐每道挫伤，展露每道疤痕
　　希望得到证明，将你的手握进我掌心，唱到：
　　‘生活是一种多么美丽而又疯狂的创造’）”
　　辛乔眼前，被岁月染出浅浅淡黄的天花板逐渐隐去，黑暗蔓延成一片墨蓝星空。
　　小时候，辛雷带她在那些空气凛然的旷野里看过星星。
　　后来，周琨钰和她在深夜的帐篷边仰望过星空。
　　星星在她眼里，是一种特别的意向。
　　渺小的星星之火，面对无边黑暗，却始终不曾泯灭自己的光芒。
　　这首歌在唱星星，也在唱爱，分担，和重又寻回的对生活的热情。
　　确实，很动人。
　　******
　　周四晚上，辛乔收到周琨钰微信：“明天我不加班，过来接你下班。”
　　周五，她下班离开时，正好碰见龚远。
　　两人一起走出单位，龚远问：“下周二就要理论考了，准备得怎么样？”
　　下周一是元旦，这种人人欢庆的节日她们反而不能松劲，全员备勤，然后那场理论考被安排在了第二天。
　　辛乔：“应该……还行吧。”
　　龚远当她是紧张考试，她却是想到今晚周老师又要抽背她。
　　有点刺激。
　　龚远鼓励她：“好好考，如果要转岗，这次理论考的成绩还挺重要的吧？咱们这份工作要是一直在一线待着，确实危险。”
　　“龚远。”
　　“嗯？”
　　“你会觉得我是逃兵么？”
　　龚远一愣：“你怎么会这么想？行政岗的工作同样重要啊。”
　　“可要是没有我爸，这次转岗的机会，还会落在我头上么？我的资历根本还不够。”
　　龚远却没听清她的这句话，笑着叫她：“周医生接你来了。”
　　不远处低调的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周琨钰一身白色长款大衣靠在车边，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她工作日大多数时候并不化妆，但架不住五官实在出众，尤其那双眼，清润的潋着水光。
　　龚远和辛乔一起走过去，因为以前到队里捐设备时打过照面，周琨钰柔声跟他打了个招呼。
　　龚远笑道：“好久不见了。”
　　周琨钰开句玩笑：“在没有私下相约的时候，见我还是越少越好。”
　　毕竟她是医生。
　　辛乔问周琨钰：“龚远家顺路，方便送他一程么？”
　　周琨钰：“当然。”
　　龚远：“别别，不用了。”
　　周琨钰：“别那么客气，一脚油的事情。”
　　龚远：“我真不是客气，我跟陆晴约好了，她来这附近找我，我俩吃了饭买点东西，坐地铁回去就行。”
　　陆晴是龚远的女朋友，他俩都是辛乔的高中同学。
　　龚远跟辛乔开句玩笑：“哪儿有你这么方便？”
　　辛乔一愣。
　　与龚远告别后，辛乔上了周琨钰的车。
　　周琨钰转动方向盘，开车汇入车流。
　　她开车放松而气定神闲，甚至带一丝慵懒，姿态格外好看。面对堵车她也不急，在中控台上摊开一只莹白的手。
　　前车的尾灯，流光的街灯，在她掌心汇聚成一条光影摇曳的河。
　　周琨钰纤长的手指如其中勾人的水草，却迟迟没等到应有的回应。
　　她对着辛乔“哎”一声。
　　辛乔不知在走什么神，听到她叫，才把手放进她掌心，两人轻轻牵着手，辛乔再次扭头望向窗外。
　　看上去她在瞧拥堵的车流。
　　实际她在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习惯了周琨钰带来的一些便利呢？
　　周琨钰来接她的时候，她无比自然，还顺理成章提出可以送龚远一程。
　　倒是龚远一句“哪儿有你这么方便”的玩笑惊醒了她。
　　即便周琨钰现在脱离了周家，但周承轩和她之间维持了最后的和平，无论周琨钰手里掌握的金钱、资源还是人脉，都仍可以让她被归为特权阶层。
　　辛乔爱的是周琨钰这个人，并不意味着跟那整个阶层握手言和。
　　那样的话，她还是她么？
　　这个问题若放在平日，可能不会让她想这么多，可转岗的事压在心头，她总忍不住想：现在转岗了，不也是靠着她爸么？
　　和那些靠着手里资源为自己谋福利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就因为一线危险，她就要这样逃开？
　　周琨钰挠了挠她的掌心：“我们接上木木，这周末去润园壹品住好么？昨天一个朋友给我寄了些三文鱼，还算新鲜，可以让木木尝一尝。”
　　“辛乔？”
　　辛乔回过神：“哦，好。”
　　她知道周琨钰是好意，没必要拿她的纠结跟周琨钰过不去。
　　她提前给辛木发微信，车开到旧街口的时候，辛木已背着书包在等。
　　拉开副驾的门，笑看着辛乔。
　　周琨钰帮腔：“下去，我要和木木坐。”
　　辛乔叹一声，换到后排。
　　这倒方便她发呆。
　　直到前排的辛木连叫两声：“老姐，老姐。”
　　辛乔：“嗯？”
　　“到了，下车，你走什么神呢？”
　　辛乔这才发现，周琨钰已将车开入地库。
　　她背着包下车，三人一起回了公寓。
　　周琨钰问她：“我昨天外卖点了些菜，你来炒？”
　　辛乔系上围裙：“行。”
　　周琨钰出去看了会儿辛木学习，解答了两道她不会的题。
　　进厨房一看，辛乔忙得差不多了，便自告奋勇：“我来切三文鱼。”
　　辛乔扬扬下巴：“刀在这。”
　　周琨钰摇头：“得用另外的刀。”
　　辛乔炒着菜瞥一眼，见周琨钰从橱柜里取出一把崭新的刀，发现她在看，解释道：“我刚买的，切三文鱼用这种柳刃刀比较好。”
　　这就是周琨钰的生活，为了切一种鱼买一把专门的刀。
　　她离开了周家，可周家的生活已在她身上烙下深深印记。
　　“辛乔。”
　　“嗯？”
　　“锅里的菜要糊了。”
　　“哦！”
　　炒好的菜端上桌，周琨钰呈上一碟厚切的三文鱼。
　　提醒辛木：“少蘸点芥末，小心辣。”
　　又问辛乔：“你不吃么？”
　　辛乔夹起一块喂进嘴里。
　　的确鲜甜，像奶油一样在嘴里化开，是她没尝过的好滋味。
　　洗碗的时候，周琨钰搂着她的腰：“怎么了你今天？”
　　“为考试紧张？”
　　辛乔摇摇头。
　　她并不喜欢这么纠结又不坦诚的自己，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周琨钰又真的能理解么？
　　或许是她太矫情。
　　阶层说来是很虚的东西，可又切实落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像撒在床单之下的米粒，一粒两粒的时候，或许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可随着这些细节越积越多，两人会不会被硌得受不了？
　　周琨钰在温柔的哄她：“考试没什么的，今晚再玩一次「周老师游戏」帮你准备好么？”
　　辛乔沉默的擦着碗。
　　她发现自己的确想与周琨钰亲密，甚至当辛木还在客厅学习时，她就早早拉着周琨钰回房洗澡。
　　她汗涔涔的，看周琨钰起伏的姿态，带动金丝边眼镜和白衬衫微妙的弹离她皮肤又落下，然后薄汗覆水难收。
　　至少在这样的时刻，她和周琨钰是融为一体的、密不可分的。
　　除了床头柜上又一次响起的电话之外。
　　******
　　周琨钰坐在辛乔身上瞥了眼。
　　辛乔几乎又一眼从她神情中顿悟了打来电话的是谁，尽管是这样的时刻。
　　是代珉萱。
　　辛乔的心乱了一瞬。
　　结束得有些草草，周琨钰虚脱的躺了会儿，说：“我再去洗个澡。”
　　从浴室出来时，她靠在床头：“你想谈谈么？”
　　辛乔躺在她身边，仰面望着天花板。
　　周琨钰把灯关了，整个卧室陷入一片黑暗。
　　辛乔发现这样的环境的确更好开口：“她还找你干嘛？”
　　“我不知道。”周琨钰说：“你需要我给她打回去么？我可以问问。”
　　辛乔想了想：“不要了。”
　　她侧了个身，展开手臂搂住周琨钰的腰：“你说过我不用担心的。”
　　周琨钰拍拍她的背：“对，我说过。”
　　周琨钰有自己的倔强和骄傲，但辛乔觉得，她终究是温柔的，只要每次辛乔伸出一只手，她总会宽和的接纳，不会让辛乔难堪。显注腐
　　这会儿她躺下来，在被子里往辛乔那边钻了钻。
　　“辛乔。”
　　“嗯？”
　　“辛乔。”
　　“干嘛？”
　　周琨钰在黑暗里将手摸索着放到她心口。
　　在周琨钰的掌心覆盖下，辛乔感到自己的心跳越发清晰：怦怦，怦怦。
　　周琨钰往她耳边凑了凑，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辛乔心跳乱了一拍。
　　然后周琨钰的唇瓣贴着她耳廓：“好爱你。”
　　心跳是生机勃勃的花，在周琨钰的掌心之下绽开，迸发出一个难以掩藏的春夜。
　　周琨钰手指微蜷，在她心口画了一个圈，指尖轻轻一点：“你也爱我，对吗？”
　　周琨钰是天然的蛊师，感情是她放到辛乔心里的小虫，痒到微微发痛的地步。
　　辛乔展开手臂，抱住她纤瘦的背：“对。”
　　无论有多少问题，这才是最重要的。
　　******
　　周六下午，三人把大大的餐桌当成工作台。
　　周琨钰对着笔记本电脑，辛乔为了不让辛木发现自己的职业，挑了本与排爆无关的理论书，辛木则对着卷子，各有各忙。
　　到了下午四点，周琨钰提议：“我们出去逛逛好么？”
　　辛乔和辛木异口同声：“不去！”
　　周琨钰在桌下，用绵软的拖鞋尖轻踢辛乔的小腿，拖鞋拍打着脚后跟一晃一晃，有种摇摇欲坠的撩人。
　　辛乔义正词严：“真不去，周二就要理论考了。”
　　她可是她爸的女儿，无论实操还是理论，她可不能给她爸丢人。
　　周琨钰瞋她一眼：“你背的够好了，出去换换脑子。”
　　言语间溢出一点点暧昧，提示着昨晚的「周老师游戏」。
　　辛乔：……
　　她要是不从，周琨钰会不会继续说下去？
　　辛木比她坚决：“我真不去！马上期末考了，我是真的还没学好！”
　　周琨钰：“你平时那么用功了，怎么会学不好？”
　　辛乔也跟着觉得奇怪：“往年也不见你这么紧张。”
　　“这不是初三了吗？”辛木拉拉自己的耳朵：“还有，我们班这学期来了个转学生叫田沅，据说家境特别好，天天昂着头傲得跟企鹅一样，偏偏成绩还挺好，往年我的目标是期末考前三，今年我非从她手里抢个第一不可！”
　　辛乔：“挺有志气。”
　　周琨钰：“转学生同学长得漂亮么？”
　　辛木噎了下。
　　头埋下去，写了两笔题，才闷声道：“还可以。”
　　周琨钰挑挑唇角。
　　“你真不去啊？我是要带你姐去……”周琨钰凑到辛木耳边，低语了句什么。
　　辛木眼睛都圆了：“真的啊？”
　　但她内心挣扎了一下，痛下决心：“不！我还是要留在家里学习！你拍照片给我！”
　　周琨钰妥协：“好吧。”
　　越发明确企鹅同学在辛木心里的分量了。
　　周琨钰叫辛乔：“那你跟我走。”
　　两人换了外出的衣服，下到地库，周琨钰把车开出小区。
　　辛乔问：“去哪啊？”
　　周琨钰：“逛街，带你出去换换脑子。”
　　辛乔：“你刚才就是跟木木说要带我去逛街？”
　　周琨钰：“是啊。”
　　辛乔：“那她那么大反应干嘛？”
　　“你去逛街哎。”周琨钰趁红灯扭头看她：“这难道不稀奇么？”
　　辛乔认同：“好吧。”
　　她以前，的确没有任何逛街的闲情逸致。
　　两人开到商场地库，往电梯走时，周琨钰一手搂着辛乔的腰。
　　辛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软妹。
　　直到进了商场，人群忽而密集起来，周琨钰不露痕迹的放开了她，微微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就是这微妙的一段距离，让旁人看着怎么界定她们的身份都可以。
　　朋友。熟人。甚至要好一点的同事。
　　辛乔的心里隐约别扭。
　　不过周琨钰在意的那些她都明白，毕竟她俩的职业都比较特殊。想通了也就很快释然，本来她俩的感情，也无需在外人面前证明什么。
　　两人一起走进商场，辛乔问：“你有什么要买的么？”
　　周琨钰：“裙子。”
　　辛乔：“喔。”
　　周琨钰：“给你。”
　　辛乔：“啊？！”
　　周琨钰：“不然你元旦晚会登台的时候穿什么？”
　　因为队里要备勤不休假，所以这场元旦晚会，被安排在了真正的元旦节之前。
　　周琨钰后来按辛乔的要求给她找了首诗，说唱歌或背诗，由得她自己选，也没再过问。
　　辛乔：“就穿平时的啊，反正打死也不穿裙子！”
　　周琨钰：“干嘛那么排斥？”
　　辛乔一时语塞。
　　为什么排斥，她也说不清，只是从辛雷去世后，生活逐渐把她磨成了这副粗砺的样子。
　　她没有精力再唱什么歌，也没有闲心再穿什么裙子，那飘逸的姿态太柔软，不适合她这样浑身每条神经都绷紧的人。
　　不过细细回想，认识周琨钰后，她的改变是一点一点的。
　　她会开始浇旧筒子楼阳台上的那些花。
　　她会在看周琨钰化妆时觉得那是很美的画面。
　　她会靠在周琨钰的肩头撒娇叫“姐姐”。
　　更何况周琨钰此时低声引诱她：“我买了新玩具，很刺激的。”
　　辛乔跟着她走进专柜。
　　趁着周琨钰跟店员说话，偷偷摸摸看一眼价钱。
　　周琨钰很贴心，挑的是她能负担的牌子。
　　店员热情推荐：“如果是这位小姐穿的话，可以试试这条，胸小也不怕的，很显身材。”
　　辛乔：！！！
　　这是说谁胸小呢？
　　她胸小怎么了？负担轻她跑得还快呢！
　　周琨钰笑着摇摇头，问辛乔：“你自己挑还是我帮你？”
　　辛乔多少有些不自在：“你帮我吧。”
　　周琨钰纤长的手指在一排裙衫间翻动了下。
　　她向来目标明确，拿起其中一条递给辛乔：“去试试。”
　　店员再度热情：“要是不好拉拉链或系带子，我可以进试衣间帮你调整。”
　　辛乔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三步。
　　周琨钰柔婉笑道：“不用了，我帮她就行。”
　　虽然她在笑，但她往往有种不容人拒绝的气场。
　　店员失落道：“啊，那好吧。”
　　周琨钰把辛乔带到试衣间，辛乔进去前可怜巴巴看了她眼：“你可一定守在这儿啊，别让她进来。”
　　周琨钰抿唇：“好，我知道。”
　　辛乔觉得在这片购物的世界里，她越发像个需要周琨钰保护的软妹。
　　而现在，软妹要换裙子了。
　　上一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呢？
　　辛雷还在的时候。
　　辛乔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裙子套在了身上。
　　不得不说，周琨钰挑的裙子很适合她。
　　浅浅的大地色系，不会过分勾勒身材让人不自在，但软软的垂坠感，却的确把辛乔身上平时藏匿很深的柔和显现了出来。
　　辛乔一时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她抬手，把扎马尾的橡皮筋扯了，头发拨了两拨，松松的垂在肩头。
　　她的面容已经有着二十七八岁的成熟了，但这样披着头发穿着裙子的样子，却又是她十八岁之前的状态。
　　现在的她与过去的她，因周琨钰选的一条裙子奇妙相会。
　　大概她半天没动静，周琨钰在外面轻敲了敲门：“怎么样？大小合适吗？”
　　辛乔：“还行。”
　　周琨钰：“出来看看。”
　　辛乔不说话。
　　周琨钰：“那我进来咯？”
　　辛乔还是不说话，轻轻把门栓打开了。
　　周琨钰推门进去。
　　辛乔其实很怕周琨钰表现得惊讶，夸张的夸她好看什么的。
　　但周琨钰没有，周琨钰只是弯了弯眉眼，从身后柔柔的抱住了她。
　　辛乔看着镜子里两人相拥的身影，周琨钰双手在她腰前交叠，头靠在她肩头，与她一同欣赏了会儿镜子里的景象。
　　柔声说：“挺适合的嘛，小姑娘。”
　　像是在叫现在的她，也像是在叫十年前的她。
　　声音里的温柔，像是提前消解了未来岁月辛乔将要一个人经历的苦难、磨砺、挣扎。
　　让她提前预知十年后将有这样一个怀抱，包容的承接她，带她寻回过往柔软的自己。
　　辛乔垂了垂眼睫：“谢谢。”
　　以她的性格，说不出其他更多话了。
　　但她觉得周琨钰一定懂她在谢什么。
　　周琨钰抬起一只手，把她的一边头发挽到耳后，轻吻了吻她的耳垂，笑了。


第85章 
　　周琨钰从试衣间出去后, 辛乔换回自己的衣服，又把马尾绑了起来。
　　就像所有在周家的岁月会在周琨钰身上留下痕迹一样，她也不可能再完全变回十年前的她。
　　知道过往的自己还安居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 便够了。
　　导购再次热情迎上来：“怎么样？合适吗？”
　　周琨钰从辛乔手里接过裙子递给导购：“可以，麻烦包起来吧。”
　　“好的, 您跟我到这边买单。”
　　周琨钰掏出手机，辛乔抿了下唇角。
　　周琨钰悄悄说：“你待会儿也送我一件礼物, 好么？”
　　辛乔觉得周琨钰真的很懂拿捏她。
　　如果这条裙子是她买不起的, 周琨钰要送, 她一定不接受。
　　但裙子恰是她能负担的价格, 也能回馈给周琨钰同样的礼物。
　　她接受了，并且有些欣然。
　　她希望这条裙子是周琨钰送的，并且，也希望能送周琨钰想要的。
　　两人拎着购物袋走出专柜，她问周琨钰：“想要什么？”
　　周琨钰笑问：“要什么都给？”
　　辛乔认真思忖了下：“嗯, 都给。”
　　物质层面她能给周琨钰的不多，但她毫无保留。
　　周琨钰弯了下眼睛：“那要你呢？”
　　辛乔一愣。
　　要……她？
　　怎么要？在……沙发上要？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周老师这是在说什么呀。
　　她的耳尖泛出一点红, 便听周琨钰唤她：“这里。”
　　抬眼看，是一个口红专柜。
　　“你想要口红？”
　　周琨钰笑着点头：“帮我选一支。”
　　“我完全不懂。”
　　“想象会不会？”周琨钰的身子略往她身边靠了点, 在往来逛街的人群中暧昧的压低声：“觊觎会不会？”
　　“想一下我涂上哪一支，你会更想吻我？”
　　辛乔心跳怦然。
　　必须承认, 她很受周琨钰的撩拨, 很爱周琨钰在拥挤人潮中制造出来的小小私密时刻。
　　像一顶小帐篷遮住了她俩的头顶, 创造出一瞬独属于她们俩的世界，在旁人看来她俩隔着段距离逛着街,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在用眼神安静的接吻。
　　进商场时因周琨钰拉开距离而产生的那点不快，此刻烟消云散。
　　周琨钰笑着打发了热情迎上来的导购：“我们自己选就好，谢谢。”
　　辛乔扫视一排口红。
　　她发现一旦想象周琨钰涂上的样子，选择就变得一点也不难。
　　指指其中一支：“这个。”
　　周琨钰拖长声音“哦”一声，又微微向她那边靠着压低声：“辛队。”
　　“口味这么野的啊。”
　　辛乔点的是一支烈焰红。
　　其实对辛乔来说，想法很简单，平素的周琨钰总是躲在温顺的表面下，连服饰和妆容都是极淡雅的颜色，只有两人亲密缠绵的时候，她才会流露灵魂中富有攻击性的一面。
　　那样的周琨钰是灼热的，燃烧的，同样也是很美的。
　　周琨钰问：“我也给你挑支口红好吗？”
　　辛乔：“不要。”
　　周琨钰：“你不是要送我礼物？一支口红哪够。”
　　辛乔：“哪有我送给你，你再送我的。”
　　周琨钰慵懒笑着：“你都送我了，管我接下来怎么处置呢。”
　　纤长的指尖悬在一排口红上空来回扫了遍。
　　很微妙的绕个圈，落在其中一支上，声音无限压低，透出暗哑底色：“涂上这个。”
　　“我会好想吻你。”
　　这样的语调让她话里带着软钩，勾在辛乔的心脏上。
　　周琨钰眼尾瞟她一下，见她呆呆愣愣的没反对，笑了声，叫导购过来拿口红。
　　路过辛乔身边的时候，膝盖极不经意的蹭了下辛乔的腿，带着些懒散的嗔意：“付钱啊。”
　　辛乔爱煞了这些暧昧的小动作。
　　谁说她不爱逛街！她爱逛街！
　　她愿当商场里的软妹一百年！
　　买完口红，周琨钰道：“该回去陪木木吃饭了。”
　　辛乔问：“你想在外面吃么？就我俩。”
　　约会流程好像该是这样的。
　　周琨钰瞥她一眼：“好无情啊，辛队。”
　　辛乔：“是她劝我要有自己的生活。”
　　此时的公寓里面，辛木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谁！谁想无情的撇下亲妹自己去浪！
　　周琨钰笑道：“不要了，我想回家一起吃。”
　　辛乔挑起唇角。
　　她也爱和周琨钰一起在家吃饭。
　　暖黄的灯光，家常的味道，她们三人围坐在餐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她们现在，已经是彼此的家了。
　　家是什么呢？
　　就是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
　　那座幽竹掩映的老宅里是没有烟火味道的，她便要用一顿饭一顿饭的镬气，在周琨钰身边熏出个人间。
　　辛乔心里坦然了。
　　就算此时她和周琨钰往商场外走的步调，还隔着段距离又怎样呢。
　　就算旁人无法知晓她们的关系，又怎样呢。
　　她和周琨钰的脚尖朝着同一方向，共同所指的地方叫做“家”。
　　然后。
　　她很难说是周琨钰先看到的，还是她先看到的。
　　也许是周琨钰脚步先有一瞬微妙的滞留，也许是她呼吸先有一瞬微妙的打乱。
　　也许这些细节发生在同一时刻。
　　她俩凭着一种同样的直觉，几乎比眼睛看清前更早感受到了，从那间高定婚纱店走出来的人，是代珉萱。
　　代珉萱是一个人，并没叫家人或朋友相陪。
　　辛乔无法揣测代珉萱此刻的心情，就如代珉萱无法揣测她们此刻的心情一样。
　　她们只是像先前一样，带着或温润或平静的表情，以与之前节奏无异的步调，像既定的方向走去，旁人一定瞧不出她们的任何不同。
　　唯一的一个变化。
　　是周琨钰在快要与代珉萱擦肩的时候，十分亲密的，挽起了辛乔的胳膊。
　　那是一个明确宣告两人关系的姿势。
　　代珉萱有反应吗？也许眼睫微妙的垂了垂，也许那只是辛乔的错觉。
　　她们交错而过了。
　　又走出一段路后，周琨钰轻轻放开了她的胳膊。
　　出了商场，地库里没什么人了，但周琨钰也没再像进商场那时一样搂她的腰，而是和她陷在同样的一阵沉默里，上了车。
　　一直到车开出一段距离了，等一个红灯时，辛乔第一次看了周琨钰一眼。
　　周琨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双肩绷着，脸上的表情不能说是不宁静。
　　但她没有回看辛乔，辛乔甚至并不确定她有没有发现自己在看她。
　　前车的红色尾灯打在她脸上，是热烈温暖的颜色，却又被她过分素淡的眼神所消解。
　　她在想什么？
　　辛乔转回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表面上看，周琨钰在偶遇代珉萱的时候挽住她胳膊，该高兴才是。
　　周琨钰一点不避讳代珉萱瞧见她们的亲密，甚至是主动对代珉萱展示她们的亲密。
　　但是。
　　辛乔扭头望向窗外，快元旦了，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的红，往年她不喜欢这样的热闹是因为辛雷的忌日快到了，但此时她的心绪与这份喜乐间还有了另一种割裂。
　　挽她胳膊的人，是周琨钰。
　　是会随口对中介遮掩她们关系，在人多地方总要与她隔出距离的周琨钰。
　　若非对代珉萱依然在意，周琨钰怎会做出这样反常的举动？
　　周琨钰现在如此沉默，是因为她也在反思么？
　　反思自己对代珉萱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态？
　　辛乔倒不觉得周琨钰和代珉萱会有什么，她绝对相信周琨钰。
　　只是，她心里永远对代珉萱这人有个疙瘩的点在于——
　　代珉萱在很多年前，硬生生切断了周琨钰为她心动的机会。
　　如若她没有，那么，还会有后来周琨钰和辛乔的故事吗？
　　辛乔的心理症结是：她很怕，怕她不是周琨钰的第一选择。
　　路那么堵，两人共处车内的时间那么长，却还是一路沉默回了家。
　　等到周琨钰用指纹开门，辛木活泼的声音传来：“你们终于回来了！”
　　辛乔强打起精神。
　　周琨钰走进去：“木木，饿了吗？”
　　“有点了。”迫不及待冲周琨钰眨眨眼：“琨钰姐姐，你选的很好。”
　　辛乔反应过来，周琨钰这是把她穿裙子的样子拍给辛木看了。
　　周琨钰什么时候拍的？
　　若两人好着，她一定会带着点嗔意笑问周琨钰，但此时，就像周琨钰只对辛木说话一样，她也只对辛木说话：“你要是再提这事，我就……”
　　辛木：“你就怎么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零食藏在哪么？”
　　辛木一脸惊恐。
　　辛乔笑了声：“你再做会儿题，休息会儿也行，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她走进厨房，心想自己还能笑，辛木应该不会瞧出她与周琨钰的异常吧。
　　这时客厅里，辛木招招手：“琨钰姐姐，过来。”
　　周琨钰以为她有题目不会，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辛木压低声问：“你和老姐吵架啦？”
　　周琨钰柔婉一笑：“怎么会呢。”
　　“骗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辛木撇了下嘴：“你俩为什么吵架？”
　　周琨钰顿了下：“因为，我们今天去逛街，遇到了我以前差一点心动的人。”
　　周琨钰一句话，让辛木变成了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她瞬间放下笔：“差一点心动？”
　　周琨钰点头。
　　“那怎么又没到真正心动呢？”
　　“没有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她不喜欢你？”
　　辛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周琨钰呢。
　　“也不是。”周琨钰说：“她至少，也是有些喜欢我的。”
　　也许到了现在依然。
　　辛木问：“那为什么？”
　　让她老姐趁虚而入。
　　周琨钰：“因为我差一点心动的人，是我阿姐，也是我未来的大嫂。”
　　辛木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这，这不是绿江小说里才有的情节么。
　　有、有点太刺激了啊……
　　她回想起来：“就是有天我和老姐在你公寓，来找过你的那个姐姐？”
　　周琨钰点头。
　　辛木又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周琨钰给出一个十分明确的答案：“从出生开始。”
　　辛木倒吸一口凉气。
　　她老姐经历的这是什么大型修罗场。
　　辛木：“那你现在呢，对她是什么感觉？”
　　周琨钰沉默了下。
　　“我估计，你姐也想问我这个问题。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她说。”
　　她们都不怀疑彼此的感情，只是，她们并非躲进真空里相爱，“代珉萱”这个符号还是会频频出现。
　　从出生开始，近三十年的人生相依相伴，这样的感情放到谁面前，都会觉得难以消化。
　　对辛乔而言，也许始终觉得代珉萱是周琨钰的“遗憾”——
　　因为代珉萱有家族联姻的压力，所以周琨钰天然就失去了与她在一起的资格。
　　“琨钰姐姐，你不是很聪明的吗？” 辛木反而笑起来：“很简单，我觉得你只要说清楚，如果你阿姐愿意抛开家族，不跟你大哥结婚、而跟你在一起的话，你愿意吗？”
　　周琨钰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
　　随即跟着辛木，柔润的扬起唇角：“说得好，木木。”
　　******
　　辛乔动作利落，做饭很快。
　　两菜一汤端上桌，卖相并不十分出色，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三人围坐在桌边，倒是辛乔先前想象中的场景，只是这时的氛围，又与她想的截然不同了。
　　筷勺偶尔碰上碗碟的声音都能听到。
　　辛木：“老姐，我在学校里听到一个笑话。”
　　辛乔咬着青菜“嗯”一声。
　　辛木：“传说中，有一个杀手，心是冷的，剑是冷的，手也是冷的，然后你猜怎么着？”
　　辛乔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辛木：“他就被冻死了！”
　　空气里一阵比先前更甚的沉默。
　　辛乔：“呵呵呵。”
　　辛木捧着碗往后缩了缩。
　　好吓人！这么冷着一张脸笑好吓人！好像恐怖片里的异化机器人！
　　她放弃挣扎了。
　　餐桌上恢复安静。
　　辛乔不知眼神该往哪放，盯着面前那盘蘑菇炒肉，其实余光还是在瞟周琨钰。
　　周琨钰怎么吃那么少？
　　于是辛乔夹了一筷肉丝放到辛木碗里：“多吃点。”
　　辛木有点懵。
　　怎么了这是？她老姐以前也不是这种人设啊？还给她夹菜？
　　她好害怕。
　　这时周琨钰也夹了一筷蘑菇放辛木碗里：“多吃点。”
　　辛乔又夹一筷：“这肉不错。”
　　周琨钰也添一筷：“炒蛋也不错。”
　　辛木眼睁睁看着自己碗里像小山一样越堆越高。
　　好的她明白了，她就是一个被无情利用的工具人。
　　她放下筷子，叹一口气，又拿出那种老干部谈心的语调：“我告诉你们，人长一张嘴，一是用来吃饭，二是用来说话。”
　　“现在你们既不吃饭，也不说话，是要逆天而行吗？”
　　“不能这样啊！这样老天要劈大雷的！”
　　这两人默默埋头于自己的碗内，默契的在“吃饭”和“说话”之间选择了前者。
　　辛木又叹口气。
　　这俩大人真的，没救了。
　　吃完饭，辛乔默默收了碗，周琨钰默默擦了餐桌。
　　问辛木：“你要继续学习吗？桌子可以用了。”
　　客厅里空间开阔，餐桌也大，她们都喜欢拿它当书桌。
　　辛木重新把自己的卷子铺开，周琨钰也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辛木在动笔之前，问她：“琨钰姐姐，你只爱我姐的对吧？”
　　周琨钰没任何犹豫的点头：“那当然。”
　　突然厨房里轻轻一声脆响。
　　周琨钰马上站起来跑进去。
　　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找客厅里的药箱，翻出一张创可贴。
　　医生的家里，这些总是齐备的。
　　方才她跑进厨房，看到辛乔在水龙头下冲割伤的手指。
　　听到她再次进来，辛乔没回头，背对着她说：“对不起啊。”
　　周琨钰：“一个碗而已，碎了就碎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其实辛乔想说的不是碗。
　　而是为什么在好好吃完一顿饭后，会打碎一个碗。
　　为什么在好好逛着街时，会偶遇代珉萱。
　　为什么总是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会发生这类突然割伤的事。
　　一道口子，要么在手上，要么在心上。
　　其实这点小伤口对辛乔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血都没怎么出，若训练时弄出这样的伤，她理都不会理。
　　冲干净就得了。
　　只是这时周琨钰拿着创可贴站在一边，眼睫半垂着，也没叫她。
　　辛乔心里叹口气，递上自己的手指。
　　周琨钰走上来，埋着头，轻轻给她伤口裹上一圈创可贴。
　　辛乔缩回手，两人又是无话。
　　当辛乔打算走出厨房时，周琨钰叫住她：“跟你商量件事。”
　　“嗯？”
　　“你和木木，搬到这里来住吧。”
　　辛乔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说，我们想住旧筒子楼，就一直住旧筒子楼么？”辛乔问：“为什么改主意？”
　　“是因为今天遇到了……你阿姐么？”
　　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像一个小肚鸡肠、胡乱吃醋的人。
　　但她忍不住。
　　周琨钰的行为越反常，她越是胡思乱想。
　　代珉萱简单一出现，就会在周琨钰心里引发这样的波动么？
　　周琨钰：“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吗？”
　　“木木早瞧出我们闹别扭了，刚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阿姐愿意放弃家族、放弃我大哥，而跟我在一起，我会愿意么？”
　　辛乔撇开眼神。
　　她害怕了。
　　她可以坦然面对杀伤力巨大的炸弹，但在面对柔和的周琨钰时，她害怕了。
　　她像一只有着创伤应激的小狗，那样的神情，让她看上去好似孤独坐在路边的雨里，等一个人来接她回家。
　　她曾经这样等过她的妈妈，也曾这样等过辛雷。
　　但她始终没有一份底气，无论她装出多么强的样子，心里那道溃烂发脓藏起来的伤在反反复复提示：她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
　　那么，周琨钰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不敢去面对周琨钰的答案。
　　可周琨钰的声音柔而沉稳：“辛乔。”
　　辛乔盯着垃圾桶，自动开合的桶盖，让刚才那只碎碗杳无痕迹。
　　“看着我。”
　　一直到辛乔抬起头来，周琨钰看进她的眼底：“我的答案是，不愿意。”
　　辛乔心里一跳。
　　“人生像一条长河，带着人往前走，没有人可以回头，我不能否认，我曾经对阿姐一度非常接近于心动，也想过是不是可以为这段关系放手一搏。”
　　她说的是“曾经”，过去时，辛乔心里还是被刺了下。
　　为什么爱总伴随着占有欲。
　　辛乔明白，没有人能永远向光，越深的爱带来越浓的占有欲，就像越强的光线带来越深的阴影。
　　周琨钰继续说：“但我的人生已经往前走了，我遇到了你，爱上了你，即便阿姐要跟我在一起，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她。”
　　“我提出让你和木木搬过来，不是因为遇到阿姐，是从那天遇见杨嘉受伤，我的想法改变了，我想更多的时间与你在一起，我想与你更亲密，我想让你更舍不得我。”
　　周琨钰问：“我已经与过去的自己告别、彻底往前走了。那么你呢？你可不可以为了木木，为了我，小小的往前走一步就好？”
　　“转行政岗以后，你依然可以做排爆相关的工作。”
　　辛乔只说了两个字：“可是。”
　　周琨钰抿了下唇角。
　　辛乔放轻声：“我喜欢待在一线。”
　　“不管我之前是因为什么选择了干排爆这一行，面对炸弹的时候，是一个绝对公平的世界，其他什么都可以忘掉，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相伴。”
　　“排除了危险之后，因为我们的职业大多选择保密，没人知道我们的名字，可是那样的感觉，让我问心无愧，每晚都睡得很好。”
　　她怕外面的辛木听到，声音压得很低。
　　周琨钰望着她：“辛乔，我对你没有其他任何要求，真的，我对你的要求就只有一个——活着。”
　　“连这样也不行么？”
　　辛乔沉默。
　　周琨钰挑了下唇角，那是一个无奈的笑。
　　她不再说话，一个人走出厨房，回到餐桌边坐下，对着电脑打字。
　　辛木小声问：“你们和好了么？”
　　周琨钰只是淡淡扬唇。
　　辛木心想：完蛋。
　　空气里只有周琨钰打字的声音，和辛木笔尖刷刷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辛乔才从厨房踱出来，站到餐桌边。
　　周琨钰打字的手指顿了顿。
　　辛乔叫的却是辛木：“收拾东西，跟我回去了。”
　　辛木只道她们是为代珉萱的事闹别扭，一下抬起头：“干嘛呀你？太幼稚了。”
　　其实辛乔不是幼稚。
　　只是在两人观念没达成统一的时候，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周琨钰。
　　她问辛木：“你走不走？”
　　辛木撇着嘴收拾书包：“走啦。”
　　周琨钰全程没跟辛乔说话，只在辛木跟她告别的时候，温柔笑道：“再见，木木。”
　　辛乔带着辛木去坐地铁。
　　因为明天还是假日，这个点坐地铁的人一点不见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连踩了脚都能和颜悦色的互道抱歉。
　　辛乔木着张脸站在角落，像其中的异类。
　　辛木非常喜欢周琨钰，所以很担心：“你俩不会分手吧？”
　　辛乔瞥她一眼：“说什么呢。”
　　她当然不想跟周琨钰分手，她只是不知道如何与周琨钰相处。
　　辛木动了动嘴，却没说什么。
　　一直到下了地铁，走到旧街口，她忍不住了：“你俩确实有很多不合适的地方。”
　　“连我都能看出来，生活上，观念上，你俩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了。”
　　“但是，你们俩很爱对方，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辛乔想，这也许就是成年人和孩子的区别了。
　　在孩子的世界里，除了爱没什么其他事了。
　　而对成年人来说，当爱这件事落到具体的生活里。
　　她忘不掉周琨钰专门买来切三文鱼的那把昂贵的刀。
　　忘不掉登上周琨钰豪车时过于顺理成章的自己。
　　忘不掉周琨钰在偶遇代珉萱时忽然挽上来的那只手臂。
　　忘不掉周琨钰终于说出希望她转岗时的眼神。
　　周琨钰身上有过去残存的痕迹，但周琨钰觉得，她是在告别过去往前走了。
　　聪明如周琨钰，却也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的“往前走”，是在逐渐找到自己。
　　而她要求辛乔的“往前走”，却是在让辛乔逐渐放弃自己。


第86章 
　　辛乔沉默着和辛木一起走回旧筒子楼, 冬天裸露在外的泥土被冻得硬硬的，有一种冷冽的味道。
　　辛乔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熟悉这样冬日里的冷冽。也习惯春日里的槐花香, 夏日里空气中一种微微酸腐的味道。
　　她的行为举止，都深深打着老城区旧街里的烙印, 从前辛雷在世时，带着她在这里一路玩耍、辨识草木, 后来辛雷过世了, 她带着辛木在这里跌跌撞撞、相依为命。
　　她从来都是泥泞里开出的花, 带着野蛮生长的调子。
　　******
　　周日一整天, 辛乔和周琨钰都没互相联系。
　　辛乔外出了一趟，扫了辆共享单车，准备骑到离街口最近的一家花店，车上的链条不灵光，车轱辘每转一圈, 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冷空气冻住人的脸，她推门进去时被扑面而来的一股热气熏了眼睛。
　　抬手揉了揉。
　　店主看着她就隐隐叹了声：“小辛呐。”
　　辛乔：“官阿姨。”
　　她忽然有些局促。
　　官阿姨的花店从她小时候开始就开在这了，小时候她们家过得糙，买花是不会的, 但辛雷经常带着她过来帮着修修电路水管什么的，跟官阿姨也算相熟。
　　后来辛雷去世了, 扫墓总要带花。
　　每年忌日前几天，她都会来一趟官阿姨的花店, 看看最近什么花材新鲜, 挑几样, 让官阿姨提前备好，扫墓时给辛雷带过去。
　　这会儿她一进店就揉眼睛, 官阿姨还以为她是想辛雷了，一时间跟着颇有些感慨。
　　其实对辛乔来说，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再想到辛雷，也不会难过到不能自持了。
　　只是在听官阿姨絮絮回忆辛雷的那些往事时，心里有种充盈的感觉，伴着淡淡酸涩。
　　这么多人都记得辛雷。
　　她当然也是，平素不怎么提起，却把辛雷放在内心最深的那个角落。
　　选好了花，官阿姨一定要给她打折。
　　每年都是这样，推都推不过，官阿姨总说：“不打折哪行？你爸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人，我们都想着他呢。”
　　从花店出来，冷空气又顺着她鼻子直冲脑仁。
　　这一次，辛乔没再揉眼睛和鼻子了，省得被人看见又误解她。
　　和辛木不一样，每年去给辛雷扫墓这事不会让她过分消沉，而是像每年擦亮墓碑上辛雷的那张照片一样，让辛雷在她心里的记忆更光亮一点。
　　像黑夜里的星，不断指引她，该去成为怎样的一个人。
　　第二天便是元旦晚会，傍晚，她收拾东西时，小心翼翼把周琨钰送她的裙子和口红收进包里。
　　晨训完，被指定的晚会主持人找到辛乔：“晚上到底出什么节目？再不定可不行了啊，我都没法报幕。”
　　辛乔：“晚会开始前告诉你。”
　　今天晚饭开得早，吃完大家一起转移去礼堂。
　　其他队员都在起哄：“辛乔，好好表现啊，给我们队长脸！”龚远在一旁笑。
　　辛乔：……
　　今年的晚会规模不小，其他警种也会参与，还邀请了自己的家人。辛乔通知了辛木，也给周琨钰发了信息，她很紧张，练了很久，想在晚会上给周琨钰唱那首《Amazing Day》。
　　可，周琨钰一直没有回。
　　直到去后台准备时，她一直把手机捏在手里，垂眸盯着屏幕。
　　主持人过来找她：“辛乔。”
　　“辛乔？”
　　辛乔这才回过神：“啊？”
　　“今晚到底表演什么？”
　　辛乔又垂眸瞥一眼手机。
　　周琨钰还是没回她。
　　不会来了吧。
　　所以，裙子和唱歌都失去了她想献予的对象。
　　抬头时的语气有那么点赌气：“诗朗诵。”
　　主持人：“啊？就诗朗诵啊，太没诚意了吧？不会还是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吧。”
　　辛乔：“不，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主持人笑：“好吧，好吧，你愿意登台就不错了。”
　　又过了会儿，辛乔接到辛木电话：“老姐，我已经下地铁了，应该还有五分钟就到。”
　　“好，我出去接你。”
　　辛乔到礼堂门口去等，瞧见辛木背着包走来：“老姐。”
　　辛乔替她理了理围巾：“冷不冷？”
　　辛木摇摇头，又问：“琨钰姐姐来了么？”
　　辛乔陷入沉默。
　　辛木心里：哦豁，这两人还没和好。
　　马上就是新年了，如果琨钰姐姐今晚不来的话，会不会很寂寞啊？
　　辛木虽然站在辛乔这一边，还是免不了担心。
　　辛乔带辛木到礼堂坐下后，自己返回后台。
　　其实不只辛木，她也担心。
　　明明想好了，要和周琨钰一起度过以后的每一个节日。
　　对她而言，年节往往要备勤，周琨钰则要值班，今天这场晚会，本应是她们一起提前迎新年。
　　现在却因这别扭的情形，要让周琨钰一个人么？
　　她又给周琨钰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直响到断了，周琨钰也没接。
　　辛乔放下手机，苦笑。
　　可见老天贯是公平的。
　　她倔，就让她遇上个比她还倔的周琨钰。
　　这时有人来叫：“辛乔，怎么还不去化妆？”
　　辛乔闷闷的：“不化。”
　　“不化妆？对自己素颜这么自信啊？”那人笑：“那赶紧去换衣服吧。”
　　辛乔语气更闷：“不换。”
　　换了裙子、涂了口红，也等不来想要给她看的那个人。
　　很快，主持人开始报幕了。
　　有人议论：“今年阵仗真够大的，来这么多人，礼堂都坐满了。”
　　见辛乔坐一边发呆，笑着招呼：“你赶紧去幕布后偷着看看，有个心理准备。别一会儿登台时才发现台下那么人，紧张得忘词了。”
　　辛乔心想不能够吧，她就背个《鹅鹅鹅》还能忘词？
　　但还是走到幕布后，往外偷看了一眼。
　　一瞬愣住。
　　观众席上，辛木座位旁，那个原本空着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纤丽而优雅的身影。
　　辛乔忽然鼻子一酸。
　　妈的，她现在真的这么软妹了么？怎么会如此感性。
　　灯光聚焦舞台，观众席模糊一片，她甚至看不清周琨钰的五官，但单凭那熟悉轮廓，她已足以意识到：
　　所有的别扭、纠结、矛盾，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她想和周琨钰一起过节。
　　也许“一起过节”几个字都可以不要，就是简简单单的，她想周琨钰。
　　她赶紧去找导演：“我现在说我想唱歌，还来得及么？”
　　导演一愣：“你有音乐么？”
　　“有。”
　　“那赶紧给我。”
　　“好，等一下。”
　　辛乔一路狂奔回后台，换上裙子放下头发涂上口红，拷了伴奏又狂奔回来。
　　气喘吁吁把U盘交给导演：“给。”
　　导演抬头一愣：“你谁啊？”
　　辛乔也一愣：“辛乔啊。”
　　导演哈哈大笑：“我逗你呢，挺适合你的，平时怎么不这么打扮给我们看看呢？”
　　辛乔心想，我今天这么打扮也不是为了给你们看的。
　　她只为那一个人，带着她穿越十年时光与过去的自己重逢，柔柔搂着她的腰，叫她一声“小姑娘”。
　　她赶到的恰是时候，主持人在报幕了：“下一个节目，有请辛乔为我们带来诗朗诵。”
　　辛乔深吸一口气，拿着话筒走出去。
　　观众席上，所有认识她的队友皆是一愣。
　　辛乔：……
　　有些尴尬的扯了扯裙角。
　　这时她瞥到，坐在辛木身边的周琨钰低着头，一手半蜷着噙在唇边。
　　看到她，周琨钰在笑。
　　忽然，在所有沉默的观众面前，在舞台令人紧张的射灯之下，辛乔的心定了。
　　这时观众席开始狂吼：“裙子好漂亮啊！”“哪来的美女！”
　　本来这种情况会让辛乔更不自在的，但她现在不在意了。
　　对着话筒清清嗓子：“我今天不诗朗诵了。”
　　“我想唱首歌。”
　　******
　　舞台下的周琨钰抬起了头。
　　但灯光太刺目，辛乔笼罩在一片光晕里，看不清周琨钰脸上的表情。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重要的是周琨钰坐在这里，看着她。
　　刚刚交给导演的伴奏此时开始播放，辛乔定了定神：
　　“Sat on a roof named every star，
　　Shared every bruise and showed every scar……”
　　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起哄。
　　但这都不会让辛乔感到不自在了，此时观众席伴着耀眼的灯光，随着模糊视线，变成一片虚无。
　　辛乔盯着话筒，能看到自己鼻尖沁出的一层细汗。
　　观众席化为了她和周琨钰一起看过的那片星空，唯一清晰的是周琨钰那张脸。
　　但辛乔觉得她不是看着周琨钰，她是想着周琨钰。
　　闭上眼，周琨钰的那张脸依然清晰。
　　“Hope has its proof put your hand in mine，
　　‘Life has a beautiful crazy design’……”
　　是这样的吧。
　　即便一颗柔软的心脏曾被生活在地上用力摔打，磨出一道道血痕裹满灰扑扑的尘土，可到了现在她终于可以说，人生的确是疯狂又美丽的设计。
　　守着一颗初心，变成别人眼里疯狂的傻子，可只有足够傻的人，才会获得最温柔的回馈。
　　如星辰在天边擦出焰火，颓靡的废墟里亦能开出花。
　　到现在，周琨钰也成了她的初心。
　　在手术室外用眼神诉说“有我在”的周琨钰。在义诊时蜷在她身边只睡十分钟的周琨钰。在辛雷忌日柔软拥抱辛木的周琨钰。在她穿上裙子时唤她“小姑娘”的周琨钰。
　　说到底，无论周琨钰如何用轻挑、心计、自私来包装自己，她明明就是和辛乔一样的人。
　　周琨钰是辛乔的初心。而辛乔是周琨钰的良心。
　　“We sat on a roof named every star，
　　You showed me a place where you can be who you are……”
　　一曲终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欢呼，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辛乔的这样一面。
　　“辛乔唱歌也太好听了吧！平时不唱是我们不配吗？”
　　“平时脸那么臭！这会儿也太温柔了吧！”
　　辛乔睁开眼，盯着自己的鼻尖，射灯照得她脊背发烫。
　　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她现在真正在唱的是什么。
　　她终于鼓起勇气向台下望去，然而灯光真的太刺眼了，她依然看不清周琨钰。
　　周琨钰在笑？在注视她？还是……仍然想着与她的别扭，露出一张柔和却淡漠的面具？
　　主持人：“让我们一起掌声感谢辛乔！”
　　她不能继续站在这里了，她必须要下台了。
　　她微微喘着气走回后台，躲在幕布旁，往台下望了望。
　　这里灯光不比舞台，反而能看清同样黑暗的观众席了。
　　她先看到的是在听主持人说串词的辛木。
　　然后她意识到，辛木旁边的座位空了。
　　她往后台拔足，扯了件棉服裹在自己身上就往外跑。
　　居然下雪了。
　　在即将迎来新年的这一晚，雪花簌簌落在她的头发上，眼睫毛上，棉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地间被衬得一片宁静，她只能听到耳畔的风、自己的呼吸，还有一腔热烈的心跳，随着视野里那道背影的出现越来越快。
　　“周琨钰！”
　　周琨钰的背影顿了顿。
　　辛乔多怕周琨钰不回头啊，然而，周琨钰双手插在洁白的大衣口袋里，转身瞧着辛乔。
　　纷扬的雪片衬得天地皎皎，周琨钰立在天地间，却比这一切更干净。
　　辛乔定了定神：就像她承诺过的，无论何时她都会为周琨钰回头，同样的，周琨钰也永远会为她回头。
　　一片雪沾在周琨钰的鬓发间，辛乔忍住了伸手去拂的冲动。
　　她站在周琨钰面前问：“怎么走了？”
　　周琨钰静静看着她，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走？
　　辛乔：“新年快乐。”
　　周琨钰动了动嘴唇。
　　最终还是说：“新年快乐。”
　　辛乔伸手想拉她，她往后退开半步，轻声提醒：“你同事可能会出来。”
　　辛乔：“你别走了，晚会还有好几个节目才结束呢，我们可以待在一起。”
　　周琨钰：“我还有工作。”
　　辛乔：“那……周末见？”
　　一首经典歌的旋律，一个下雪的夜，一缕两人交叠的呼吸，把氛围渲染得过分浪漫。
　　辛乔舍不得周琨钰。
　　然而周琨钰一个问题就把她拉回了现实：“我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吗？”
　　辛乔抿了抿唇。
　　周琨钰永远那么理性：“辛乔，你现在追出来找我，只是被刚才那首歌触动了，不代表我们俩之间的问题解决了。”
　　辛乔：“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来找我？”
　　周琨钰坦然的说：“因为我爱你。”
　　辛乔的心猛然一跳。
　　她第一次意识到，不止她有被周琨钰影响的部分，周琨钰也有被她影响。
　　以前的周琨钰，断然不会在落雪的天地间，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她，对她直接的说出那句——“我爱你”。
　　周琨钰一张脸是温和而淡漠的，但她眸色里有温热的渴念，她望着辛乔的眼，又一点点往下滑，眼神掠过鼻梁，又落在辛乔的双唇上。
　　“甚至你涂着我帮你选的这支口红，让我很想吻你。”
　　落雪盖不住辛乔的心跳了。
　　她想过去把周琨钰一把拉在怀里，和她一起回家，躲在灯光暖黄的小房间里吻她。
　　但周琨钰说：“可我必须提醒你，我有我的自私、我的算计，我希望我的爱人更多时间待在我身边，而不是骄傲的想着保有自我。”
　　“我希望我的爱人平平安安，而不要让我在医院上班时提心吊胆，时刻担心着下一秒，也许被送到我面前来满身血污的就是她。”
　　“这是我阴暗的一面，仍然存在于我身上，我不是那个你唱歌时所想的、一心向光的人。”
　　辛乔热切而冲动。
　　周琨钰理性到漠然：“想清楚这些，我们才能接吻，才能谈以后。”
　　“明天的考试，你加油吧，我相信你能考好。”
　　“不过，你也有可能故意考砸对吗？如果你不想转岗的话。”
　　辛乔的手指蜷起。
　　周琨钰转身走了，剩辛乔一个人站在落雪间，好一会儿，才转身回礼堂。
　　摸黑到辛木身边的空座坐下，带来一阵雪的气息。
　　辛木用气声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辛乔注视舞台：“看节目。”
　　辛木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
　　估计在想：也没什么事儿啊，这俩大人怎么就闹成这样？
　　因为她们都是骄傲而倔强、固守着自我的人。
　　她们一开始因此互相吸引，现在却也因此滑向分离边缘。
　　晚会结束，辛乔带辛木出去。
　　辛木：“老姐，我怎么觉得同样是警察，他们对你好像不一样一点？”
　　辛乔：“我有人格魅力。”
　　辛木：“呵呵哒。”
　　辛乔瞥她一眼，见她围巾又松散了，雪片直往里钻，再次伸手替她系好。
　　辛木：“老姐，你真的是片儿警吧？”
　　辛乔顿了顿。
　　她的职业，是这么多年，她对辛木唯一的一个谎言。
　　她揽着辛木的肩：“想什么呢？”
　　“你看了我多少抓猫逮鸡的工作照，不是真片儿警能干这个？”
　　辛木点点头：“那就好，你可一定得平平安安的。”
　　辛乔默然。
　　方才周琨钰对她说的那番话，不是自私，不是算计，而是和辛木一样，再正常不过的想法。
　　而她呢？她也不是崇高，不是伟大，而是在做每一次想起辛雷时、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只有做了这些，她才能像她曾告诉周琨钰的那句话——“问心无愧，夜夜安枕”。
　　辛乔和辛木一起回到家。
　　洗完澡，她倚在窗边，挑开一隙窗帘，默默望着窗外的落雪。
　　她不是一个喜欢叹气的人，但这一次，她的确陷入了两难。
　　******
　　不知道是否昨晚淋了太多雪，第二天早上起来，辛乔发现自己发烧了。
　　她不常感冒，一感冒就来势汹汹，头痛和鼻塞困扰着她，甚至眼睛也有一种随时要流泪的酸胀感。
　　她先去医务室开药，连队医都劝她：“你这情况，这几天什么都别干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我得备勤，还有理论考。”
　　“你还想考试啊？看得清卷子上的题么你？”队医说：“虽然是有些可惜，但生病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就想，反正理论考每半年就有一次呢。”
　　半年。
　　辛乔默默收好队医的诊断单。
　　若把这拿给周琨钰看，她就有了不参加考试的正当理由。
　　那她和周琨钰之间的很多问题，是不是就能拖到半年之后再解决？她们是不是还能享受半年的和平与甜蜜？
　　辛乔拿了药，默默以水吞服。
　　理论考当天，她准时出现在考场。
　　监考员与她认识，开句玩笑：“辛乔，不会吧，紧张哭了啊？”
　　辛乔勉强笑笑。
　　卷子从前排传过来，模糊的视线，的确佐证了她那任谁都能一眼瞧出的重感冒。
　　她用力吸吸鼻子，完全不通气，只带来一阵头昏脑胀。
　　好像老天厚待她，硬塞给她一个再与周琨钰相处半年的理由。
　　考试时间在所有人提笔答题的唰唰声中度过。
　　铃声大作，停笔收卷。
　　一整天考完了全部科目，辛乔昏沉沉的走出考场，感冒药在过分汹涌的症状前没起到什么效力，她想着是不是该去输液，别耽误之后的训练和备勤。
　　龚远真的关心她，等在考场外，一见她就问：“怎么样啊？”
　　辛乔：“应该还不错，我尽全力了。”
　　龚远舒一口气：“那就好，特怕你感冒影响状态。”
　　两人一同往前走。
　　凋敝的草木总让冬季显得萧瑟，龚远再次开口的声音，在枯枝、冻土和路边的残雪间发沉：“你快要带木木去看辛叔了吧。”
　　辛乔点头。
　　龚远：“记得帮我代问辛叔好。”
　　辛雷忌日这天的工作，辛乔是早就调开的。晚上，辛木和她一起准备明天扫墓要用的东西，又问：“花订好了么？”
　　“放心吧。”
　　辛乔能看出来，相较于往年的沉郁，今年到辛雷忌日的时候，辛木情绪要相对好得多。
　　一是因为辛木又长大一岁了，手术后身体也趋于完全康复，比以前健壮了不少，而人的情绪很多时候是受身体状态影响的。
　　二是……弦主负
　　辛乔知道，二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她们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周琨钰。
　　周琨钰会揽着辛木的肩膀与她聊天，会附在耳边说悄悄话，会带辛木去配眼镜，会给她藏零食的抽屉偷偷“补货”。
　　周琨钰的细心和温柔，很大程度上补齐了辛木从小缺失的那些爱，让她的情绪趋于平和。
　　辛乔回房睡觉前，辛木问：“琨钰姐姐明天还是会来的吧？”
　　辛乔：“嗯，会的。”
　　无论她们之间怎么别扭，她就是知道，明天周琨钰一定会来的。


第87章 
　　第二天一大早, 辛乔先骑共享单车去官阿姨店里取回了花，又检查了遍包里的东西：抹布、碗碟、砂糖橘、苹果、卤牛肉，还有辛雷生前爱喝一口的小酒。
　　清早的旧筒子楼里静悄悄的, 辛木往外望了眼，只能望见那扇生锈的旧防盗门紧闭。
　　她担心的问：“琨钰姐姐今天不会不来吧？”
　　毕竟这两人好像正在闹别扭。
　　辛乔语气轻却笃定：“她会来的。”
　　辛乔推开门, 一声防盗门的“嘎吱”打破清晨的宁静，她背着包, 和辛木一起下楼。
　　走在旧街里, 冷冽的空气直往鼻腔里钻, 冷出一种痛感, 蔓延到太阳穴，又蔓延到耳朵眼。
　　辛乔抬手揉了揉耳朵。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说不上是冷，还是难受。
　　走出街口，朝阳终于开始洒出一点金, 一辆白色保时捷沐浴在浅金光线里，显出线条的奢侈与柔和。
　　周琨钰应该是一直在往旧街里望的，她们一走近，周琨钰就从驾驶座下来了。
　　“琨钰姐姐。”
　　辛木的心情略振奋了些, 挣开辛乔的手，往周琨钰身边跑去。
　　周琨钰抱住了她。
　　在这之前, 无论辛木如何长大了成熟了，真到了扫墓临近的时候, 她还是透着消沉。
　　周琨钰搂着辛木, 微微俯身, 不知在喁喁与她说些什么。
　　辛乔猜不到内容，往年这一天, 她无论多想安慰辛木，嘴里并找不到一句话可说，只能陷入漫长的沉默。
　　她背着包走近。
　　周琨钰直起身，背对的晨光给她轮廓镶一层金边，她穿一身黑色长款大衣，整个人显得肃穆而庄重。
　　她冲着辛乔点了点头，辛乔也冲她点了点头。
　　辛木：“老姐，上车啊。”
　　辛乔：“等等。”
　　周琨钰揽着辛木的肩，静静看着她。
　　今天是辛雷的忌日，周琨钰脸上并没挂住往常柔和的笑，加上那样的眼神，让辛乔觉得，周琨钰是完全知道她要说什么的。
　　“你能开车去墓园跟我们汇合么？”
　　“今天，我还是想带木木坐公交。”
　　在辛雷忌日这天，她没办法坐在周琨钰充满雪松香氛的保时捷里，暖气遮蔽了一切冷冽和寒风，舒舒服服的去墓园。先驻赋
　　那个阶层太过优渥的生活，把一些人心养得贪婪。
　　哪怕夺走了她爸的生命，也想法设法利用自己的资源去逃避惩罚。
　　周琨钰是懂她的，有一种意料之内的平静，倒是辛木的反应出乎她想象。
　　辛木说：“那琨钰姐姐，我们一会儿见。”
　　周琨钰点点头，放开了她。
　　辛木走回辛乔身边，姐妹俩目送周琨钰钻入白色保时捷，开车远去。
　　然后并肩往公交车站走。
　　冷冽的空气在持续，脑仁和耳朵眼里的生疼在持续，辛乔的心里却略微好过了点。
　　她开口问：“不觉得我作啊？”
　　辛木：“是挺作的。”
　　辛乔：“那你还跟我一起，不坐她的车。”
　　辛木：“我还不知道你，你害怕呗，我得陪你。”
　　辛乔：“我怕什么。”
　　辛木：“怕你太习惯琨钰姐姐，就变得不像你自己了。”
　　“怕你变得不像自己，你就不爱自己了，还有，琨钰姐姐也就不爱你了。”
　　辛乔一瞬默然。
　　颗粒感十足的灰黑马路上，晨曦泛起一圈五彩的光晕。
　　辛乔吸吸鼻子：“我这么胆小，你笑我吗？”
　　辛木摇头：“我不笑你，我陪着你。”
　　“毕竟小时候我怕打雷，你肯定不明白打雷有什么好怕的，但你也没笑我，还陪我一起睡。”
　　“现在，我也不是完全明白你有什么好怕的，但我也不会笑你的。”
　　辛乔摸了下辛木的头，叹一声：“哎。”
　　辛木跟着她老成的叹一声：“哎。”
　　辛乔：“谈恋爱真难，是吧？”
　　辛木点头：“我现在可算知道了。”
　　辛乔：“所以你千万别早恋。”
　　辛木哼一声：“你管我呢。”
　　“我都谈不明白你能谈明白？”
　　“那可不好说。”
　　辛乔一把搂过辛木：“你真早恋了？”
　　辛木挣扎：“没有没有。”
　　气氛略松快了些，公交车开来，姐妹俩一起登车。
　　然而越靠近墓园，辛木的话就越少，清晨的阳光隐入灰色的云层，辛乔跟着陷入沉默。
　　是一种急欲落雪的天，却又落不下来，风那样大，卷着人的头发胡乱狂飞。
　　倒是遮掩住了人的脸，让人不用苦思到底该用怎样的神情，面对这样的一天。
　　墓园门口的停车场，辛乔远远就望见了那辆白色保时捷。
　　周琨钰的车跟她的人一样，有种干干净净的气质。
　　抱着束花在停车场边等。
　　辛乔带着辛木走过去：“等很久了？”
　　“没有。”
　　辛乔怕她冷：“怎么不在车里等？”
　　周琨钰没说话。
　　辛乔沉默了下：“我们一起进去吧。”
　　走近辛雷的墓碑，辛乔还是与每年一样，用管理室借来的扫帚，把墓旁边的落叶和灰尘扫干净。
　　只是今年风大，一扫落叶就乱飞，一片落叶旋到周琨钰脚下，周琨钰伸脚帮她踩住。
　　辛乔垂着眸：“谢谢。”
　　又把包里的抹布拿出来，走到一边拧开水龙头浸湿，来回擦拭着辛雷的墓碑。
　　周琨钰盯着她冻红的手指，低声问辛木：“这附近都没有热水么？”
　　辛木摇头：“没。”
　　其实辛乔自己倒不介意用凉水。
　　寒意浸染手指，像针一样往人骨头缝里扎，那股痛感一直钻到她心里，好像在提醒她永远不要忘了辛雷一样。
　　而日常又琐碎的生活是多容易让人忘却呢，像逐渐蒙住墓碑的灰尘一样，一粒粒积上来。
　　辛乔仔仔细细把墓碑擦干净，辛雷那张正直而英气的脸就露出来。
　　辛乔又像每年一样，端端正正把花摆上去，又摆上砂糖橘、苹果、卤牛肉，斟满辛雷生前爱喝的酒。
　　又拿了张纸垫在地上，怕被风吹走一直蹲身按着，被风拂乱的头发完全遮挡了她的脸，她不知在用什么表情叫辛木：“过来磕头。”
　　辛木走过去，恭恭敬敬磕头。
　　辛乔也是一样。
　　直到磕完了起身，她才把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注视着墓碑上所嵌辛雷的照片。
　　良久，才轻声叫周琨钰：“过来献花吧。”
　　周琨钰捧着花上前：“叔叔，我叫周琨钰，我是辛乔的女朋友。”
　　辛乔鼻子猛然一酸，像今早侵袭了她太久的冷空气以极大后劲卷土重来。
　　她看着周琨钰把花摆到辛雷墓前，又认真的、端正的、以超过九十度的姿势，鞠了三个躬。
　　在这之前的许多年，辛乔给辛雷扫墓时都没再哭过了。
　　然而此时终忍不住低头，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指尖一阵温热。
　　眼尾瞥到辛木，也在一旁埋着头，是哭了么？
　　辛乔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如果没有她和周琨钰观念上的冲突，那她只会有坦荡和感动，还有让辛雷见证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欣慰。
　　但此时，她被充盈、沮丧、矛盾的心情裹挟着，听周琨钰鞠完躬后退到一边，压低声对她说：“我很庆幸自己揭露了爷爷的那些往事。”
　　“现在我终于可以在叔叔墓前，坦然的说出这句话了。”
　　在朗朗天地间，在最重要的亲人面前。
　　周琨钰扭头望着她，把被风拂乱的黑色长发挽到耳后：“我是你的女朋友，对吗？”
　　辛乔点点头。
　　周琨钰忽然有些不忍。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辛乔露出那样的神情。
　　辛乔并不永远都是正面情绪，有些时候她是颓靡的、寡言的，心里埋着隐隐愤怒，像座休眠火山。
　　但那是周琨钰第一次在辛乔脸上看到那种显而易见的悲伤，眼角向下压着，透出一点红。
　　那也是从小在周家长大的周琨钰，第一次有些厌烦了自己的心计深远。
　　她为什么要把辛乔逼到这地步。
　　她走上前去，拥住了辛乔。
　　辛乔看起来肩膀绷着，却在接触到她的一瞬软化，低头靠在了她的肩头，就像那日在旧筒子楼下靠在她肩头一样。
　　周琨钰默默望着墓碑上辛雷的照片。
　　方才她那番自我介绍，固然是发自真心，但同时，她的确是在进行道德绑架。
　　她是在点明自己的付出，点明自己的身份，点明辛乔对自己的责任。
　　放在以前，她虽爱用计谋操控人心，但断不愿做这样的事情。周琨钰对人进行道德绑架？开什么玩笑，她有她自己的骄傲。
　　但现在，她却不吝于这样做了，如果这能让辛乔愿意转岗、远离一线的话。
　　周琨钰望着辛雷那张黑白照想：您也会想让辛乔转岗吗？
　　不知靠了多久，风越发大了，周琨钰的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不断扫在辛乔的牛仔裤上。
　　辛乔从周琨钰肩头起来，揉了揉眼睛。
　　周琨钰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手摸了摸她的后脑，揽着她的肩走到辛木身边。
　　她的笑意淡而柔和：“木木，冷吗？我们先去吃饭好吗？”
　　辛木点了点头。
　　她又问辛乔：“可以坐我的车吗？”
　　辛乔跟着点头。
　　三人一起上了保时捷，周琨钰转动方向盘。
　　辛乔扭脸望着窗外，不知是在看苍翠的松柏，看越来越远的墓园，抑或是什么都没看。
　　大概是什么都没看的，因为随着周琨钰打开暖气，车内温度升上来，车窗蒙上了白茫茫的雾，但辛乔的脸也并没转过来。
　　还是那样望着窗外，在发呆。
　　周琨钰的道德绑架是有用的，毕竟现在辛乔老老实实坐在她车上。
　　但她忽然有些倦怠。
　　踩着刹车，望着前方悬空的红灯。
　　“琨钰姐姐。”
　　辛木在后排叫她。
　　周琨钰回过神来才发现，交通灯不知何时已经变绿了。
　　她轻点油门，启动车子，不一会儿，把辛乔和辛木带到一家茶餐厅。
　　她知道这间茶餐厅，源自于盛宁儿的探店，找出一些价钱不高、但口碑颇好的平价小店，盛宁儿一行人颇以此为乐，大概是她们体验生活的方式。
　　其实这时吃午饭显得有点早，但过于冷寒的天气，令早饭带来的热能快速流失，胃里很快就空了。
　　窗外寒风冷冽，暖气充足的室内格外讨喜。
　　辛木的肩膀放松下来，又过一会儿，脱下了自己的大衣。
　　周琨钰也跟着脱下大衣。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紧身羊绒衫，高领包裹着天鹅般纤长的脖子，黑发披在肩后，露出素颜而清丽的一张脸。
　　这样的周琨钰有种平时不具备的肃然，看着辛乔在她面前翻菜单。
　　辛乔的眼神扫在每道菜的价格上，大概在想，这是她能承受的。
　　周琨钰轻声问：“想吃什么？”
　　辛乔合上菜单：“你选吧。”
　　她看上去很累。
　　周琨钰又问：“木木呢？”
　　辛木看辛乔一眼：“琨钰姐姐，还是你选吧。”
　　周琨钰回忆了下辛木的眼神曾落在哪几道点心上，掏出手机刚要扫码下单，辛乔递上自己的手机：“用我的。”
　　以周琨钰的成长经历，她其实并不能感同身受：日常生活的细节中，今天你付钱，明天我付钱，真有那么多需要计较的么？
　　但她接过了手机。
　　点了辛木可能想吃的那几道点心，又加了份砂锅的姜丝鸡茸粥。
　　店里这个点就她们一桌客人，点心很快上来了。
　　虾饺清甜。叉烧酥绵软。核桃包腻腻的落下胃，食物用最直接的慰藉驱走一身苦寒。
　　砂锅粥上来了，周琨钰盛了一碗递给辛木，又盛了一碗递给辛乔。
　　辛乔接过，道谢，低头沉默的搅两搅。
　　翠碧的葱粒伴着鸡茸上下浮沉，黏腻的米粒像谁化不开的心思。
　　周琨钰开口：“木木，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辛木叹口气：“前三我是有把握的，但第一到底归我还是田沅，真不好说啊。”
　　周琨钰：“她也像你每天这么用功吗？”
　　辛木撇嘴：“她才不呢，每天在教室拉着各种人聊天，好像她从来不学习一样，谁不知道她回家偷偷学到半夜啊。”
　　周琨钰挑唇：“她找你聊天么？”
　　辛木被一颗虾仁噎了下，垂两下胸：“我才不跟她聊天呢，谁有功夫搭理她。”
　　辛乔在对面埋头喝粥，默默听着。
　　往年在辛雷忌日这天，辛木都要消沉到泥里去，现在周琨钰这么逗她说着话，倒要不好少。
　　只是猝不及防，话题被抛到了她身上。
　　“你呢？”周琨钰并不抬头看她，低头看着粥碗里的热气，瓷勺一下下搅着，冷白的瓷光似与手指融为一体。
　　话却是对着她问的：“考得怎么样？”
　　辛乔也盯着碗里的粥，这一点上两人倒是有着惊人的默契。
　　辛乔据实以告：“应该还不错。”
　　周琨钰淡笑：“那就好。”
　　笑容里有一种真实的欣慰。
　　辛乔低头喝一口粥，烫着她舌尖。
　　这样笑着的周琨钰太温柔了。
　　在辛雷墓前介绍自己是辛乔女朋友的周琨钰也太温柔了。
　　面对这样的周琨钰，辛乔一肚子的话根本开不了口。
　　她想说，她去参加考试，并且全力发挥，是为了给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一个交代。
　　她想说，今天扫墓时看着辛雷的照片，她知道，自己现在该做的是什么。
　　可所有的话被周琨钰的温柔、笑容、还有一碗暖暖的粥堵在嘴里，吐不出，咽不下。
　　让她好难受。
　　吃完饭，三人一起回了周琨钰的房子。
　　周琨钰问辛木：“下午想休息一下么？我陪你看剧。”
　　辛木摇头：“我想继续学习。”
　　相较于去年，她心里没那么动荡了，也能顺着既有的生活轨道继续前行。
　　只是握着笔低下头之前，她瞥了辛乔一眼。
　　辛乔并不觉得自己多敏感，但她居然瞬间领悟到了那一眼的含义——
　　辛木是想问，这样慰藉着她的周琨钰的温柔，她不会失去吧？
　　辛乔总不至于闹到跟周琨钰分手吧？
　　辛乔默默无言。
　　周琨钰坐在餐桌另一边工作，陪着辛木。
　　辛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瞧了会儿窗外的风。
　　忽然站起来：“周琨钰。”
　　“你能跟我来一下房间么？”
　　辛木全程埋头奋笔疾书，当一个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称职背景板。
　　周琨钰站起来。
　　辛乔走在前面，周琨钰沙沙的拖鞋声响在她身后。
　　辛乔推开门，卧室里窗帘紧闭，一片浓重的黑里，都是周琨钰身上的香气。
　　唯一的光来自周琨钰身后的走廊，等周琨钰跟着她走进，轻轻掩上身后的门，屋里的光就消失了。
　　辛乔转了个身，两人相对站着，隔着微妙的距离，能听闻到彼此的呼吸。
　　周琨钰没开灯，轻声问：“你要找我聊什么？”
　　她早看出来辛乔有话要说，一直哽在喉头。
　　等双眼逐渐适应黑暗了，辛乔才发现白日里的黑终究跟夜里是不一样的，不是绝对意义上的黑，更接近于一种浓度很高的灰。
　　两人好像站在黄昏时河道上的一片雾里。
　　辛乔忽然伸手，攥过周琨钰的手腕。
　　周琨钰全无防备，几乎是跌入了辛乔怀里。
　　辛乔顺势搂住了周琨钰的腰，紧紧的，直接吻了上去。
　　她吻的迫不及待，胡搅蛮缠，周琨钰并没问她为什么这样，停滞了一秒，便开始回应她。
　　辛乔后退的脚步很凌乱，柔软的羽绒被承接了齐齐跌倒的她们。
　　辛乔仰望着周琨钰的脸，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清，闭上眼，反而能感受到周琨钰微颤的睫毛，清恬的呼吸。
　　辛乔耳里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可屋里暖气融融，她迅速开始出汗。
　　周琨钰是沉默的，略快的呼吸替代了她所有的话，纯黑的带点香火味的紧身羊绒衫被丢到一边，柔滑的皮肤汗腻腻的。
　　向侧前方顷身，拉开床头柜抽屉，把什么东西丢给辛乔。
　　这免去了辛乔洗手的麻烦，她睁开眼，看不清周琨钰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在这两人坦诚交换灵魂的时刻，她被一种灼烧且真诚的本能驱使着，叫了声：“周琨钰。”
　　周琨钰垂手捂住她的嘴，连掌心都濡湿。
　　外面是呼啸的风声，客厅里辛木安静的写着卷子。
　　辛乔开不了口了，直到她怀抱里拥住周琨钰。
　　周琨钰躺在她臂弯里，往后拨了拨自己的一头长发。
　　直到呼吸完全变匀，周琨钰用与平时一般柔和而冷静的声音道：“说吧。”
　　辛乔反而默默无言。
　　周琨钰：“你迟早总要说的，不是吗？”
　　“你不是那种能忍住的人。”陷驻复
　　辛乔心想：为什么她是这种人呢。
　　可若她不是这种人的话，周琨钰一开始还会喜欢上她么。
　　辛乔在黑暗里张了张嘴。
　　“我……”
　　周琨钰静静等着她开口。
　　“关于转不转岗这件事，我一直很纠结。直到今天去给我爸扫墓，我想清楚了。”
　　“以前我挺怨我爸的，觉得木木都这样了，我爸为什么一定要在一线，就这么想当英雄吗。”
　　“我爸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笑了笑，说，我也是没办法，谁让我这双手，天生就是干排爆的呢。”
　　“那时候我不理解，现在轮到我自己，我好像才理解了他为什么那么说。”
　　她抬起自己的手：“周琨钰，我这么多年，经过了多少训练，你知道我是挺犟的人，都苦到差点哭出来，人人都说，我是天生的排爆手，我的技术和心态就是比别人强，哪怕受伤以后，我也有信心练回之前的状态，这是我的底气。”
　　“我不是想听别人吹捧我什么的，也不是想要逞英雄。等我以后的经验，真的能去坐办公室，去优化流程、去保障更多排爆手的安全了，那时候我心甘情愿。可是现在，不是我非要在一线，而是我知道，我还只适合在一线。”
　　房间里灰暗弥散，侵吞两人的心跳。
　　“你是在跟我谈以后吗？”周琨钰终于开口：“可我是个医生，我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你根本就说不清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
　　说完这句，周琨钰沉默下去。
　　辛乔蜷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知道她此时的沉默里，是一种化不开的悲伤。
　　那些春风里飞扬的柳絮，和那些把整座城市染得如漠北的下沙。
　　那些踩在脚底簌簌作响的落叶，和古老宫墙与城河被枫叶染出的一片红。
　　那些冬日里落满肩头的雪，和走在其中便向往一起白头的展望。
　　那些她们本可以静看流逝的时光，和本可以携手经历的日常。
　　此时在周琨钰心里，都变成了摇摇欲坠的积木。
　　不知什么时候辛乔会用意外抽出底部的一根，所有积木轰然坍塌。
　　辛乔说：“这就是我们的职业，我们就是在这样的位置上，就像疾病爆发的时候，所有人都戴着口罩闭门不出，你们医生却要往隔离区里去，那时候你能不去吗？”
　　“你这是偷换概念。”
　　周琨钰这样的状态，让辛乔心里被一种无边的恐惧所淹没。
　　淹没她的海潮来自她心底深处，也来自辛木开始做卷子前望向她的那一眼——
　　她们都如此害怕失去周琨钰。
　　辛乔突然道：“我不想跟你分手。”
　　周琨钰：“我说要分手了吗？”
　　辛乔：“你现在是没有说。”
　　就像辛乔曾定义过的，说到底，周琨钰是个好人，她此时仍那么温柔的搂着辛乔。
　　但辛乔知道，往后对她出意外的恐惧，将日日夜夜压在周琨钰心头，直到有一天周琨钰无法承受，两人渐行渐远。
　　辛乔必须现在就跟她说：“不是你自私，是我自私，可是周琨钰，你能不能不要跟我分手。”
　　“我会拼了命的训练，你知道我是最好的排爆手，我不会让自己出任何危险的。”
　　“你曾经不是想听我求你吗？我求你，好不好。”
　　“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她彻底认清了，她并非永远正面积极，她也会惶惶沮丧、满心恐惧。
　　她垂着头喃喃道：“我爱你，周琨钰。”
　　周琨钰温柔揽着她的肩：“你真的很自私，辛乔。”
　　“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好吗？
　　辛乔默默无言。
　　从小因为辛木身体不好，她们家一直家境不算宽裕，后来辛雷去世，处境更是艰难，辛乔懂事得很早，“自私”、“任性”、“提要求”这些词从来与她无缘。
　　她唯一的一次自私，却被周琨钰残酷的驳回。
　　其他人的残酷，或许是因为不够爱。
　　而她们的残酷，却恰恰是因为彼此的深爱。
　　周琨钰用那样温柔的声音无比残忍的通知她：“因为我也很爱你，在你许诺的明天到来以前，你继续待在一线的时间，让我怎么度过呢？”
　　“对不起，我没办法承受这样的恐惧。”


第88章 
　　两人静静躺在床上。
　　窗外的风还在继续吹着, 客厅里辛木的笔尖唰唰不停，甚至她们互相依偎的姿势都没改变，但两人都知道, 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不知躺了多久。
　　久到辛乔想周琨钰是不是睡着了。
　　周琨钰轻轻开口：“你猜外面落日了吗？”
　　辛乔忽然一阵心酸。
　　窗帘拉着，那轮她根本没有亲眼见到的、硕大的、橘色的落日, 却如同一杯放置太久又被打翻的橘子汁，渗进她心脏的每一个褶皱缝隙。
　　她想回应周琨钰点什么, 可她开不了口。
　　直到周琨钰说：“我们是不是该起来做饭了？”
　　辛乔哑着嗓子：“对。”
　　两人起身, 明明房间里暖气这么足, 辛乔却觉得后背凉凉的, 周琨钰拥抱带来的温度在快速流失。
　　穿衣时她俩各自沉默，只有衣料的窸窣摩擦声。
　　推门出去。
　　辛木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甚至听到她俩出来，连头都没抬一下。
　　继续扮演一块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合格背景板。
　　直到周琨钰坐到她对面笑道：“木木，晚上想吃什么？”
　　辛乔双手插着口袋, 隔了段距离靠墙站着，窗外已是黄昏，辛乔的脸陷落在一片阴影里，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辛木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忽然一鼓作气开始往外报菜名：“红椒肉丝韭黄肉丝红烧肉小炒肉番茄炒蛋炒土豆丝炝炒包菜……”
　　辛乔走过来在她太阳穴上戳了一下：“美得你。”
　　辛木：“总之我今天真的很饿，你俩快出去买菜吧。”
　　辛乔看了周琨钰一眼。
　　周琨钰站起来：“走吧。”
　　辛木赶紧攘攘辛乔。
　　辛乔心里那片如打翻橘子汁般的夕阳, 始终没有退潮。
　　辛木能看出她们闹别扭了，但辛木如何能明白她们决裂到了何种地步。
　　周琨钰和辛乔一起出门, 走进电梯。
　　辛乔看她按下负一楼：“要开车？”
　　周琨钰：“嗯, 木木想吃得丰盛一点, 我们去大超市吧。”
　　两人开车出门。
　　从元旦开始，浓郁的新年氛围已经开始弥散了, 今年过年早，走进超市的时候，音响里已开始欢快的播放“恭喜发财”乐曲。
　　周琨钰推了辆购物车，辛乔接过。
　　今天是工作日，但人们陆续下班，超市里渐次热闹起来。
　　恩爱的年轻夫妻，和睦的一家三口，白发苍苍的老两口。
　　有人在选甜豆。有人在说今天的香蕉太青涩。有人在说虾很新鲜。
　　平凡日常如一副图景，徐徐在辛乔和周琨钰面前铺展。
　　所有人都能拥有的平凡日常，为什么对她们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
　　辛木是好心，想让她们一起出来买菜增加相处时间，却无意间把她们推到了更残酷的境地。
　　周琨钰听人说虾新鲜，看了看，拿起一盒放进购物车。
　　然后轻轻的挽上了辛乔的胳膊。
　　辛乔鼻子一堵：“周琨钰，你能不能别这样。”
　　好像在预演一场告别。
　　******
　　周琨钰默了下，盯着面前冷藏柜里的一排虾和海鲜。
　　辛乔的拒绝，让她打算把挽着辛乔的手抽开了。
　　辛乔却突然手臂用力，夹住周琨钰的手：“别放。”
　　也和周琨钰一起盯着面前的墨鱼圈。
　　逛超市的全程，她们就一直这样挽着手了。
　　为什么非要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候，周琨钰对熟人发现她们关系的担忧，辛乔对周琨钰如何看待代珉萱的纠结，才好像都没什么要紧了。
　　她们就像超市里那些年轻的爱侣、中年的夫妻、耄耋的老伴，像任何一对安享着平凡日常的普通人。
　　周琨钰一路逛着：“甜豆要么？”
　　“西芹呢？”
　　“炒肉丝要哪种好？”
　　她语气太温柔，神情太专注，吸引着辛乔也逐渐投入进去。
　　她们交谈得那样亲密，好像生活里最大的事只是如何做好晚上这顿饭。弦注傅
　　直到收银时，周琨钰看了眼辛乔，辛乔并没像每次那样迫不及待抢上前付款。
　　周琨钰打开自己的二维码。
　　辛乔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在周琨钰身后轻声说：“我这样的人。”
　　“欠你的东西会一直记得。”
　　周琨钰捏着手机展示付款码的手指紧了紧。
　　直至两人走到超市地库，辛乔拎着满满一兜菜，周琨钰像方才那般亲密的挽着她手臂。
　　她柔和笑着问：“你真正欠我的，是超市里买一次菜的钱么？”
　　辛乔张不开嘴。
　　她哪里不知道呢，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走到车前，周琨钰要把手从辛木的臂弯里抽出来了。
　　辛乔手臂无限用力，不让她抽，到了连周琨钰都觉得痛的地步。
　　周琨钰低低叹了声：“辛乔。”
　　那一声里有无奈，有不舍，有宠爱。
　　被夕阳洒在辛乔心里的那杯橘子汁，随时间不断发酵，她的心变成一颗泡了太久的梅子，所有褶皱带着酸意无限塌陷。
　　她牙根也酸了，手臂也无力了，不得不放开周琨钰了。
　　周琨钰很果断的把手抽走了。
　　从她始终笑着的神情，辛乔知道她也是难过的，周琨钰这样的人，越难过，才要把自己的微笑面具戴得越牢。
　　可周琨钰太清醒。
　　她不会允许自己当断不断，留下更多的后乱。
　　开车回家的路上，随着越来越多人下班，路况开始拥堵。
　　周琨钰按开手机，选了选，车厢内开始萦绕一曲欢快的英文老歌：
　　“There may come a time when a lass needs a lawyer，
　　But 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
　　辛乔望着前方无数辆车尾亮起红灯，风还在吹，枯枝摇晃，可暖气在车窗上熏出的白雾，让车里看上去那样暖。
　　事情怎么会一步步走到这地步呢。
　　像一幅完整的拼图，不知从哪一片开始错位。
　　如果真要追溯的话，或许只是因为，她们是太过不同又太过相像的两个人。
　　******
　　回家以后，辛乔钻入厨房。
　　周琨钰跟进来：“我帮你吧。”
　　客厅里做卷子的辛木停下笔，凝神听了听厨房里的动静。
　　怎么只有切菜声、接水声，偶尔辛乔会叫周琨钰帮她剥番茄或拍蒜，再然后，抽油烟机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辛木觉得纳闷：这两人怎么只做菜、不说话呢？
　　还不趁着买菜做饭的时间和好？
　　直到周琨钰出来叫：“木木，收一收卷子，准备吃饭了。”
　　“好。”
　　辛木进厨房帮忙盛饭，辛乔和周琨钰依次把菜端上餐桌。
　　最后辛乔摘下了围裙，手在流理台上撑了下，好像做这一顿饭耗了她太多精力。
　　刚巧这时辛木进来问还有没有菜要端，问她：“怎么了？累了？”
　　辛乔摇摇头。
　　只是心跳涌动不规则的节律，令她感到无所适从。
　　三人一起围坐在餐桌边，暖黄的顶灯打下来。
　　辛木跟方才叫她俩出去买菜时一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周琨钰端柔的笑了笑：“木木，你到底看什么呢？”
　　辛乔淡定如常的吃饭，把一筷肉丝夹到周琨钰碗里：“今天炒得还可以，挺嫩的。”
　　灯光把周琨钰轮廓书写得那么柔和，变成一首雅致的民国旧诗，冲辛乔莞尔一笑：“谢谢。”
　　好甜啊！
　　辛木心里快慰了：她让这两人一起去买菜又一起做饭的努力，真是没白费啊！
　　看来这两人已经和好了。
　　她放心的吃着菜：“老姐，你今天怎么做这么多？我说要丰盛，是说菜的种类要多，不是说每个菜做这么多分量。”
　　“吃你的饭。”
　　辛木撇了下嘴。
　　辛乔补了句：“我也饿了。”
　　事实上辛木偷偷观察，辛乔也没比平时吃得多。
　　等三人都放下筷子，菜还剩了不少。
　　辛乔站起来，问周琨钰：“有保鲜盒么？”
　　“有。”周琨钰趿着拖鞋拿过来。
　　辛乔把没吃完的菜一道道装进去，手指很仔细把盒盖压紧，她那么专注，全程没抬头，话却是对着周琨钰说的：“你明天下班，可以把这些菜热来吃。”
　　周琨钰顿了顿：“好。”
　　“知道热多久么？”
　　“你说。”
　　辛乔一道道菜交代过去，周琨钰柔柔的点头。
　　辛木坐在一边看着她俩。
　　直到两人把菜收进冰箱，最后一道菜是周琨钰放的。
　　关上冰箱门，亮光消失，周琨钰的手在深灰冰箱门上按了一下，身形滞留一瞬。
　　辛木和辛乔一起望着她背影。
　　忽然觉得，周琨钰的这个姿势，与辛乔方才在厨房流理台上按的那一下好像。
　　周琨钰转过身来：“你们要回去了吧？”
　　辛乔点点头。
　　辛木：“琨钰姐姐，那我们走了。”
　　周琨钰柔婉笑道：“好的。”
　　辛木背上书包，忽然走到周琨钰身边，用力的抱住了她。
　　周琨钰错愕了下。
　　辛木把脸埋在她身上：“琨钰姐姐，谢谢你今天陪我。”
　　周琨钰温柔的回抱她：“不客气，木木。”
　　辛木声音压低，只有周琨钰一个人能听到：“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周琨钰笑了：“嗯，我知道。”
　　辛木又双臂紧紧箍了她一下，才放开。
　　周琨钰送她俩走到玄关。
　　辛乔像是走得很急，辛木出来的时候，她都已经在往电梯口走了。
　　偏偏辛木跟到她身后，她又猛然一个转身，辛木问：“你要回去？”
　　辛木问的并非她是不是忘了东西，而是她是不是要回去。
　　因为这俩人方才告别的时候，只是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一个在客厅暖黄的光里，一个在电梯口的暗影里，互相望了一眼。
　　没说再见。
　　然而辛乔顿下脚步：“不了。”
　　她叫辛木：“快点，还要赶公交。”
　　两人坐上回家的公交。
　　辛乔的包带松垮垮勾在肩上，包放在腿上，包里放着给辛雷敬酒的酒杯和酒瓶，随着车身摇摇晃晃，发出细碎碰撞的声响。
　　辛木问：“不会撞破吧？”
　　辛乔摇摇头。
　　她们坐在倒数第二排，辛木顺着辛乔的视线，穿过此时已并不拥挤的漫长车厢，透过挡风玻璃往外望。
　　路灯摇曳，夜色浩淼，像一幅印刷质量不太好的水墨画。
　　辛木开口问：“你和琨钰姐姐，是和好了，还是分手了？”
　　辛乔不说话。
　　怎么会是“分手”呢？这两个字不该发生在她和周琨钰之间。
　　可她和周琨钰，好像的确已走到难以为继的边缘了。
　　她问辛木：“如果，我是说我如果。”
　　“我和她真的没有办法在一起了。”
　　她还是说不出分手两个字。
　　“你会不会很难过？”
　　辛木点头：“当然会啊，我那么喜欢她。”
　　辛乔木着一张脸，抿唇。
　　辛木忽然拉了一下她放在包上的手：“但你放心，我会挺过来的。”
　　“每次想到老爸去世的事，我就不断提醒自己一个道理，人生就是要面临很多意想不到的离别。”
　　“要是以后见不到琨钰姐姐了，我大概会难过得像生了场重病，但是，我会好起来的。”
　　“刚才走之前，我已经跟琨钰姐姐告别过了。”
　　辛乔想起辛木对周琨钰那个过分郑重的拥抱。
　　她当时还以为，那是辛木感谢周琨钰在辛雷忌日这天陪伴她。
　　原来，辛木什么都知道。
　　辛乔握着辛木的手，遥望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
　　她把辛木的手握得那么紧，可为什么心里堵堵的感觉一点没得到纾解。
　　辛木那么聪明，猜到了所有事。
　　唯有一件事没猜到——
　　哪怕辛木能从喜欢周琨钰的这场重症里劫后余生，可辛乔觉得，她要永远病死下去了。
　　她固守了在排爆场上的安宁，让自己免于夜夜不得安眠的良心刑罚。
　　可失去了周琨钰，她的灵魂像暴露在春风里的柳絮，以为春风很柔和很暖么？不是的，吹着她的灵魂一点点在风中飞扬，洒得天地间到处都是。
　　直至魂魄不齐。
　　******
　　周琨钰如常上下班。
　　巡房，看诊，开会。
　　连医助都没瞧出她任何异常，中午吃完饭拎着两杯奶茶走回来：“何照请的。”
　　周琨钰笑问：“为什么？”
　　医助眨眨眼：“想不到吧，她谈恋爱了。”
　　周琨钰接奶茶的手一滞。
　　然后接过，看了眼杯壁上的标签：“寻香山茶啊。”
　　柔和笑着递回给医助：“帮我分给其他人吧。”
　　“不喝吗？”
　　“怕晚上睡不着。”
　　“咖啡你都喝。”
　　周琨钰一本正经科普：“奶茶中的咖啡.因含量相当于三点五杯美式。”
　　医助吐吐舌头：“那就便宜其他人啦。”
　　周琨钰笑道：“帮我谢谢何照。”
　　医助出去送奶茶了，在下午的工作开始前，办公室里恢复短暂静谧。
　　周琨钰坐在办公椅上，抱着双臂，人往后靠向椅背，仰头望着被切分成一格一格的天花板。
　　她觉得自己很阴暗。
　　人家谈恋爱，她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连奶茶都不要喝。
　　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绕到护士站找到何照：“恭喜啊。”
　　何照平时是那种很倔的性格，这会儿却还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周老师。”
　　晚上下班回家，周琨钰在玄关处犹豫了会儿。
　　然后才换了拖鞋趿进来，放下包，拉开冰箱门。
　　冰箱灯光照着辛乔昨天做的菜，周琨钰没什么表情的一道道看过去，渐次回忆着辛乔昨天说要热几分钟。
　　把菜放进微波炉。
　　不需要太久，三菜一汤被摆上大理石的餐桌，冒着氤氲的热气，被暖黄的灯光打得那么温馨。
　　可事物都有一体两面，这样的温馨，反衬得投射在桌面的影子形单影只。
　　她舀了一碗汤，夹起一筷肉丝。
　　吃着吃着，唇边挑起一抹笑。
　　她觉得辛乔真的很残忍啊，人都走了，留下这样的一桌菜。
　　那她要比辛乔更残忍。
　　不只是对辛乔，也是对她自己。
　　留下这样一桌菜，击溃了她的思念防线又怎样呢？
　　她没有义务接受辛乔施予给她的、爱人随时会丧失生命的残忍。
　　她绝不会再去找辛乔。
　　绝不。
　　******
　　这天，陈行远把辛乔叫到办公室。
　　陈行远：“理论考的成绩出来了，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
　　辛乔：“应该挺不错的。”
　　陈行远笑：“够傲的你。不过，也该你傲，你过关啦，转岗的事没问题了。”
　　辛乔垂在裤缝边的手指蜷了蜷：“我不想走。”
　　“傻了吧你？”
　　“陈队，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早就有转岗的机会，你怎么不走？”
　　“嘿你这丫头，管起我来了。队里就我经验最丰富，我走了，你们这帮小崽子怎么办？”
　　“陈队，我也一样。如果有一天我转行政岗，真能做出什么贡献来保障更多排爆手安全的话，那我拍拍屁股就走，你拉都拉不住我。可是现在，我心里明知道不是这样，我走了，总会想，龚远和杨嘉他们在一线冲锋陷阵，我自己躲在办公室里喝茶。”
　　“我们明明是战友啊，一起爆炸火光里闯过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没人想当什么英雄，不管当初是什么原因干了排爆，大家一起走到这一步了，真的只是良心上过不去。”
　　“你家情况不一样。”
　　“那你家呢？龚远家呢？龚远奶奶有很严重的慢性病，你爱人身体一直都不好，一直靠你顶着。”辛乔：“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就算家里人健健康康、互为依靠，难道她们就该承受亲人随时出危险的压力么？”
　　辛乔问：“陈队，你觉得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说什么呢？”
　　“有时候过年过节备勤，看着外面一片祥和，心里也有点小得意，觉得这样的太平，也有我们的一份功劳吧，我们都是好人吧。可是转头想想，对我们的家人，我们又算什么好人呢？简直是最自私的坏人。”
　　“好人坏人我说不清，我只知道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走，你就是个傻子。”
　　辛乔笑笑：“要不是傻子的话，谁会选排爆这种专业啊？”
　　世界上有些事，可能就需要傻子来做。
　　只不过我深深爱着的人。
　　她一开始爱我，因为我是个执拗的傻子。
　　她现在恨我，也因为我是个执拗的傻子。
　　******
　　傍晚，食堂。
　　杨嘉叫龚远：“远哥，你赶紧去看看。”
　　“怎么了？”
　　她把龚远引到窗口，龚远一看——
　　操场上，辛乔正在跑圈。
　　黄昏天色淡暗，凋敝草木间，塑胶跑道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倔强而孤单。
　　龚远走出去，一路来到操场边：“辛乔。”
　　辛乔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跑。
　　龚远望着她背影，总觉得姿势不太对劲。
　　辛乔又一次从他身边路过时，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龚远迈步跑向她身边，近距离望她一眼，面色立即沉下：“你几点从陈队办公室出来的？”
　　“你跑多久了？”
　　这样的温度下，辛乔白皙的额头上竟然布满了汗。
　　辛乔不答他，手臂继续沉默的挥动。
　　“辛乔。”
　　“辛乔！”
　　所有人都知道辛乔寡言性子倔，绝不算好接近的那种人，只有跟她同个高中毕业、默契搭档了多年的龚远敢这样伸手去扯她：“你肩上的伤才好了多久？你这么跑，不要命了吗？！”
　　辛乔被他一把扯得失去重心，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龚远要伸手去扶，她却勉强站住了。
　　双手撑着膝盖，勾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龚远看着她左肩微微发抖，问：“你到底怎么了？饭也不去吃，在这疯跑。”
　　辛乔还在大口喘着，盯着跑道上凸起的塑胶颗粒，马尾顺着一侧耳边垂下。
　　龚远问：“理论考没过啊？其实没关系，半年后……”
　　“不是。”辛乔说：“考得挺好。”
　　“那你……”
　　辛乔：“我不想走，至少现在不想走。”
　　龚远默然一瞬：“你真想好了？”
　　辛乔点头。
　　龚远叹口气：“我也猜到了，真下决心从一线离开，不容易，是吧？”
　　“你既然想好了，就别这么虐自己了。”龚远问：“还是说，你还有纠结？”
　　“没有。”辛乔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半天还是没觉得体能有任何恢复，她真的跑累了：“但是，周琨钰她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龚远伸手拉她：“你先起来，不冷啊？”
　　辛乔摆手：“我真没力了，你让我坐会儿。”
　　“就算失恋，你可是辛乔，你不是傲得很吗，现在就这副鬼样子？”
　　“我不是要做出什么鬼样子。”辛乔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跑吗？因为我怕我还剩一丝体力的话，就会跑去找她。”
　　“我忍不住。”
　　龚远动动嘴唇：“那你就去找她啊，你告诉她，现在的技术、装备都已进步很多了，排爆手绝大多数时候安全都能被保障了。”
　　辛乔笑了笑：“你也说了，是绝大多数时候。”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龚远，要是陆晴对你说这句话，你也绝不会再去纠缠她的。”
　　“她说什么？”
　　“她说，”辛乔望着夕阳的残片：“让我不要对她那么残忍。”
　　******
　　周五，辛乔龚远等人留下来加班，陪杨嘉练习手部稳定性。
　　辛乔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
　　杨嘉正练钢筷夹弹珠呢，这细微声响足以震动全神贯注的神经，弹珠啪嗒一下掉在不锈钢盘子里。
　　杨嘉：“辛姐，这可不怪我，是你手机突然震了。”
　　辛乔：“你以为排爆现场就能保证绝对安静么？一个专业的排爆手，要确保在任何条件下都能保持专注，以前我们刚进队时练夹弹珠，陈队还敲锣打鼓的在我们耳边喊呢。”
　　“重来。”
　　龚远看一眼辛乔。
　　辛乔替杨嘉掐着秒表：“准备，开始。”
　　秒表上毫秒数不停跳跃，杨嘉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辛乔凝神盯着她手部动作。
　　直到杨嘉完成所有步骤，她一掐秒表：“达标。”
　　所有人都替杨嘉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专注在杨嘉的训练上，辛乔看上去也与他们别无二致。
　　只有龚远想，找辛乔的是周琨钰吗？
　　只有龚远知道，周琨钰对辛乔意味着什么。
　　当杨嘉开始收拾弹珠的时候，辛乔盯着秒表上那棱角分明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突然丢开秒表，开始往外狂奔。
　　杨嘉愣了：“辛姐这是要去哪儿？”
　　她不知道方才静静躺在辛乔手机里的名字，也许是——“周琨钰”。
　　也许是周琨钰来单位找辛乔了。
　　这个名字，在辛乔的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在四周心壁上，发出不容忽视的回响。
　　妈的，辛乔在心里骂，为什么还是忍不住。
　　她真的不敢再见周琨钰了。
　　在面对周琨钰时，她深知自己的脆弱。
　　只要一见周琨钰，她便会克制不住的自私，克制不住的残忍。
　　她没有办法不想跟周琨钰在一起。
　　她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路狂奔，跑到单位门口，习惯性去看周琨钰站过的那棵树下。
　　那儿居然真的立着个纤长的背影。
　　辛乔脚步慢下来，听着自己的一颗心反应滞后的还在胸腔里狂跳。
　　不是周琨钰。
　　看着那一头微曲的短发，她已经知道了，是代珉萱。
　　代珉萱来找她干嘛？
　　辛乔定了定神，走过去。
　　代珉萱听到她脚步，自然的转过身。
　　辛乔站在她面前，一张脸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代珉萱笑道：“不好意思，辛警官，打扰你了。”
　　辛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发硬：“什么事？”
　　代珉萱：“本该请你喝杯东西，不过你应该很忙，所以我来问你一句话就走。”
　　“嗯。”
　　“你和阿钰，是分手了么？”


第89章 
　　「分手」。
　　这段时间辛乔回避了无数次的两个字, 这时却直接的、像一把刀似的，从代珉萱嘴里说了出来。
　　冬风化为芒刺，不断戳着辛乔的脊椎。
　　辛乔张了张嘴：“你怎么不去问她呢？”
　　代珉萱笑了笑：“好, 我知道了。”
　　颇具意味的看了辛乔一眼，走了。
　　辛乔觉得, 她很清楚代珉萱接下来会去哪。
　　******
　　周琨钰这天下班回家，看到楼下的暗影处立着一个人。
　　她心里一跳：是辛乔？
　　神经却很快反应过来, 陌生而熟悉的香味, 提醒着她来者是谁。
　　陌生, 是因为久违；熟悉, 是因为那香味曾在数十年时光里沁入她骨缝。
　　周琨钰走过去：“阿姐。”
　　“阿钰。”代珉萱抿了下唇：“我有话跟你说。”
　　本以为周琨钰会拒绝，没想到她神色平静的点点头：“那你跟我上来。”
　　两人乘电梯上楼，代珉萱看着她刷开指纹锁。
　　“怎么买这么高楼层？”她们从小习惯了低矮的老宅。
　　周琨钰淡淡道：“视野好，风景好。”
　　走进玄关，她打开鞋柜。
　　代珉萱跟在她身后, 瞥一眼，发现主用拖鞋那一层，放着三双拖鞋，但另两双用防尘袋套起来了, 看上去没打算再用。
　　周琨钰取了双客用拖鞋给她，代珉萱换了拖鞋, 随她一同进去。
　　“阿姐，坐。”
　　代珉萱四下环顾。
　　其实这里还是能瞧出三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周琨钰问：“喝点什么？”
　　代珉萱收敛神思。
　　周琨钰的态度太自然了, 她必须开口了, 再不开口的话, 今天这场见面的性质就会越来越滑向一场家人的探视。
　　周琨钰甚至没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当你诚心想找到一个人的时候，你总有数不清的办法。
　　代珉萱的确需要润润嗓子：“水就好, 谢谢。”
　　周琨钰站起来，给她倒来一杯热水。
　　“阿钰。”代珉萱盯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其实我想过要不要喝一杯再来找你，可是我担心，你以为我接下来要说的是醉话。”
　　这天周五，路况很堵，能听到远处马路隐约的鸣笛声。
　　被堵车干扰的不只她俩。
　　此时润园壹品小区里，单元楼下，辛乔右肩上挂着包，仰头望着二十六楼亮灯的那一间，抚了抚仰到发酸的后颈。
　　她已经在这里看了段时候了，事实上要是不堵车，她会看得比现在还要久。
　　没有上楼的打算，她想了想，在六栋附近的临停车位兜了两圈。
　　没看到代珉萱的车。
　　也许代珉萱换了车，也许代珉萱没停在这边。
　　但辛乔就是无比确定，代珉萱就在这里。
　　她踱到楼栋一侧，坐在一张长椅上，后面的墙砖上一片欧洲风铃草的浮雕。
　　有一家人从她身边路过，翻过新的一年，人人已开始展望春节，那家人手里拿着要张贴的福字和对联，讨论者这张红穗的编法就是比他们没买的那张更好看。
　　昏黄路灯洒下，光晕折射的直线又被风吹出形变。
　　现在这场景是温馨？是冰凉？
　　她是想坐得更久？还是转身离开？
　　她心情是坦然？还是针扎般疼痛？
　　风把一切吹得失去秩序。
　　******
　　周琨钰的公寓内。
　　代珉萱打开自己的手包，掏出一个藏蓝丝绒盒子，轻轻放到茶几上。
　　周琨钰笑笑：“大哥给你的订婚戒指？”
　　代珉萱点头。
　　周琨钰：“我可以看么？”
　　“当然。”
　　周琨钰执起，轻柔打开，一枚璀璨夺目的海蓝宝戒指露出来，无论亮度还是净度都是一流，连切割的工艺都无可挑剔。
　　即便以周琨钰从小养出的挑剔眼光来看，这也是一枚堪称完美的戒指。
　　周琨钰盖上放回去，轻推到代珉萱面前，笑道：“真的很漂亮。”
　　“大哥这是很有诚意了。”
　　周代两家是世家，订婚的流程不容省略，办订婚的时候，结婚的事宜也正式开始准备了。
　　所以那天周琨钰会遇到代珉萱去挑婚纱。
　　这时，代珉萱又掏出另个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你再看看这个。”
　　周琨钰打开，一枚素圈的白金戒指露了出来，相较于订婚的海蓝宝要低调许多。
　　毕竟以代珉萱的职业，平素也不可能戴着那枚鸽子蛋招摇。
　　周琨钰默默看了眼。
　　如果说海蓝宝更让人注意到它的奢侈，那么这枚素雅的白金戒指，反而让人对代珉萱和周济言结婚这事有了实感。
　　周琨钰不禁回想起，她有多少次默默祈祷过这事不要发生呢？
　　当缩在自己被子里的时候，她曾悄悄双掌合十。
　　当去国外旅行拜佛的时候，她曾虔诚低头。
　　时光真是很残酷的东西。
　　现在周琨钰回想这些，就像一张被时光磨花的老照片，上面的人影逐渐模糊，唯一的功效便是让人笑着回忆此去经年。
　　她曾无数次想过，等有一天她长大了，亲眼目睹代珉萱和她大哥步入结婚礼堂的时候，她会是何种心情。
　　现在，这一刻真的要到来了。
　　顶灯照耀在素圈戒指上，凝练为一枚刺眼的光斑。
　　周琨钰盯着那光斑瞧，竟是一种很平静的心情。
　　她早已不是当年默默跟在代珉萱身后，望着代珉萱背影的小女孩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都已走过了这么远的路。仙祝复
　　她端雅的面庞上，浮出释怀的笑意：“结婚戒指也好看。”
　　“恭喜你，阿姐，也恭喜大哥。”
　　把丝绒盒盖好放回茶几。
　　代珉萱望着她：“真的恭喜我吗，阿钰？”
　　周琨钰：“为什么不？”
　　代珉萱对她而言，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无论如何，代珉萱求仁得仁，不该恭喜吗？
　　代珉萱垂眸，从桌上拿起结婚戒指的丝绒盒，打开，自己也端详一阵：“你真觉得好看？”
　　周琨钰点头。
　　老钱足以养出好品味。
　　代珉萱笑笑：“你觉得好看就好。”
　　她今天穿一身正式的西装，剪裁很好，进屋后脱了大衣，掐着她纤细的腰肢，衬得气质越发温雅。
　　她一只手把短发挽到耳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继而，在周琨钰面前单膝跪下。
　　周琨钰一愣。
　　代珉萱肩膀顿了顿，缓缓的，好似要把方才吸入的气尽数吐出来一般。
　　这个深呼吸起了效力，让她终于有办法稍微控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阿钰。”
　　她把装素圈戒指的丝绒盒呈向周琨钰：“我们去国外结婚，好吗？”
　　周琨钰彻底怔住。
　　脑中第一想法是：这多可笑。
　　为什么人生永远这么错位。
　　曾经代珉萱连她的心动都切断，却在她已有了新的际遇、下定决心往前走的时候，又来这一出。
　　她唤了声：“阿姐。”
　　说没有任何情绪冲击，是不可能的：一向最为温驯的代珉萱，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她起身躲开，伸手想去扶：“你先起来。”
　　代珉萱却不愿：“你先听我说。”
　　周琨钰只好暂且坐回去。
　　“从前我打算和你大哥完婚，也想你接受陈公子，用那样妥协的方式跟你在一起。”
　　“其实我哪里不明白呢？那样的方式，没有尊重任何人。只是我太胆小了，我们从小的成长方式让我觉得，反抗家族是不可能的。”
　　其实周琨钰理解代珉萱。
　　她和代珉萱就似周承轩豢养的那群鸽子。
　　看起来天空朗阔，事实上打从出生，每一次振翅的线路都已既定。
　　代珉萱：“可你跟爷爷的决裂，让我想了很多。那天在婚纱店门前遇到你，更让我意识到，我根本没有办法，让你坐在礼堂，亲眼看着我和你大哥步入结婚礼堂。”
　　周琨钰笑道：“那么，我不去？”
　　代珉萱：“我是在与你谈结婚典礼么？”
　　“只要你接受我，我会去退掉与你大哥的婚礼。”
　　她呈在周琨钰面前的素圈戒指凝着光华：“阿钰，跟我一起走吧，好吗？”
　　“一切都还来得及。”
　　******
　　那一刻周琨钰是什么感觉呢。
　　她在仿若凝滞的时光里想了想，更多的还是一种释然。
　　像一件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得到的珍宝，突然被送到手边，错愕之后，是多年的怅然灰飞烟灭。
　　还想要么？并不尽然。
　　周琨钰定了定神：“阿姐，你先起来。”
　　代珉萱多聪明呢，况且，她多了解周琨钰呢，单这一句，她已能判断周琨钰的态度方向。
　　她不该穷追猛打，应该维持姿态的好看，可她知道一旦起来，这件事就绝没有下文了。
　　她跪着问周琨钰：“你不答应我么？”
　　“阿钰，我不想继续过以前那种生活，我需要你给我一点勇气。”
　　是否她一直那样看着周琨钰，周琨钰终究会抵不住。
　　她们这般成长起来的人，哪个没有自己的心机。
　　只不过平日，这些心机被掩藏在了儒雅、教养、气定神闲之后，底气来自于她对局面的完全把控。
　　这时她却知道自己在微微发抖，在最初充满期待的紧张之后，是一种对结果无力的恐惧。
　　代珉萱发现自己的一生不能说不顺遂，这导致了她的盲目自大。
　　坦白说，她先前觉得今天会成功。
　　她知道周琨钰和辛乔在一起过。周琨钰喜欢辛乔？或许吧。但在她看来，那是一种对家族的反叛，是一种对既有生活的不满。
　　她甚至没有对辛乔产生过敌意。除开她的教养之外，还因为她潜意识里认为，周琨钰对辛乔的接纳，某种程度上来自于对她的求不得。
　　可是此时，她跪在周琨钰面前，拿出自己的满腔诚意。
　　周琨钰如往常一般柔和笑着问她：“阿姐，为什么你觉得一切还来得及呢？”
　　代珉萱后脊骨发凉。
　　这句过于婉约的拒绝，来自于周琨钰对成长途中两人相依相伴的考量，她不想对代珉萱太过直接和残忍。
　　但她哪里不残忍呢？
　　代珉萱默默看着周琨钰，为什么她能顶着最温柔的笑容，说出最令人绝望的话。
　　代珉萱控制自己保持理智：“是因为辛乔？”
　　周琨钰坦然道：“不，是因为我自己。”
　　“我已经往前走得很远了。所以阿姐，抱歉，我不可能再接受你。”
　　代珉萱：“往前走向谁？走向辛乔么？”
　　“你应该清楚，你们打从一开始就不合适。她认同你的金钱观么？你们有共同话题么？”
　　周琨钰笑笑：“阿姐，可能我从小在你面前都太乖了。”
　　“所以你可能忘了，我也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我的野心不在金钱，而在于如果我跟什么人在一起，一定不是因为合适，而是因为纯粹的爱。”
　　代珉萱第一次嫉妒起辛乔了。
　　她很清楚周琨钰在说方才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辛乔。
　　这俩人到底有没有分手？
　　她急于问：“你有多爱？爱到为了她，愿意随时承担那份担惊受怕？阿钰，你是聪明人，不该那么傻。”
　　代珉萱看不起现在的自己。
　　这样的挑拨、在她看来，已经有些下作了。
　　可她没有办法，原来人在绝境时真的没有办法在意姿态好不好看。
　　她不能失去周琨钰。
　　周琨钰勾着唇角：“阿姐，你总不会觉得我恋爱脑吧？”
　　“你跟我那么像，应该最清楚，我们这种人，本色还是自私。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我之前的行为，让你觉得脱离家族是可能的，你希望借由我，也摆脱那种不自由的生活。”
　　“你说得对，其实我爱辛乔，很大程度上也是自私，我就是特意选了一个跟我们完全相反的人，跟她在一起，让我脱离了从小的那种压抑，觉得很自由。”
　　“现在，我明确告诉你，我跟她分手了，就因为我不够傻，不愿意承担那份恐惧。”
　　“所以阿姐，听懂我拒绝你的话，我拒绝你的唯一理由，跟其他人无关，就是因为我自己，真的不再为你心动了。”
　　代珉萱深呼吸了一下。
　　站起来，盖上丝绒盒放回茶几，淡笑着问：“能借你的洗手间用用么？”
　　周琨钰给她指出。
　　代珉萱：“谢谢。”
　　她走过去的姿态仍是优雅的，然后轻轻锁上门。
　　她便是这样的人，现下心情跌宕，便要躲到人后，哪怕面对周琨钰，她也不肯流露过多的情绪端倪。
　　不是信不过，而是不习惯。
　　她和周琨钰都是这样长大的。今晚来找周琨钰这一趟，让她倏然意识到，无论当年如何，也无论现在如何，她和周琨钰，其实从来都没可能。
　　她从前觉得她赢过辛乔，就因为她和周琨钰是一样的人。
　　现在她发现她输给辛乔，也因为她和周琨钰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清醒，一样的理智，一样的永远给自己留退路。
　　她理了理呼吸，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那样冷静，从周琨钰公寓离开后，立即回医院加班也不会被人瞧出任何异常。
　　她打开洗手间的门出去。
　　周琨钰冲她笑了一下。
　　代珉萱也一笑。
　　她们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什么她们都很珍视的过往，就真的彻底过去了。
　　代珉萱今晚唯一后悔的一件事是，在周琨钰问“为什么你觉得还来得及”时，她就应该收手了。
　　走回客厅瞥一眼茶几，发现装两枚戒指的丝绒盒，已被周琨钰替她收入手包里了。
　　周琨钰到底还是温柔的，避免了她再度被刺伤双目的尴尬。
　　代珉萱拎起手包：“那我先走了。”
　　周琨钰送她到门口：“路上开车小心。”
　　“我知道。”代珉萱最后回头看了看她：“阿钰，保重。”
　　周琨钰：“我知道，你也是。”
　　这一句“保重”，效力不是一天，一周，一年。
　　而是一生。
　　曾经老宅里并蒂而生的双生花，就此别过。
　　周琨钰缓缓关上了门。
　　******
　　此时，楼下。
　　辛乔默默坐着，冬夜温度急剧的下降，带来体温快速的流失。
　　她的指尖变得冰凉而麻木，连带着耳朵也是麻的。
　　她也不知自己坐在这干嘛。
　　她并没有一秒钟出现过上楼的念头。
　　入了夜小区里很静，只是很偶尔能听到有车开动的声响。
　　直到有一阵行驶声，辛乔遥遥望了眼，看到一个黑色的车尾。
　　是代珉萱的车么？隐约有点像，但她不能确定。
　　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沾了点泥的靴尖。
　　昏黄的路灯洒下，把白日里因步履匆匆而模糊的泥渍，勾勒得清晰如一幅地图。
　　直到一双小羊皮平底鞋出现在她靴尖的半人开外，她抬头。
　　周琨钰一张白皙的脸，被路灯洒了些琥珀色的暖调，但她一点笑容都没有，因此也并未显得温馨。
　　她就那样隔着段距离，没表情的瞧着辛乔。
　　辛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周琨钰：“猜的。”
　　猜到代珉萱今晚过来之前，应该去找过辛乔。
　　猜到辛乔今晚会忍不住过来。
　　猜到辛乔不会上楼，而在楼下傻坐。
　　辛乔：“你怎么不去算卦呢。”
　　“猜这种事谁不会？你也会，你不也猜到阿姐今晚会过来么？”周琨钰道：“那你再猜猜，她今晚来干嘛。”
　　“表白。”
　　周琨钰笑了声，没什么温度的笑：“你也可以去摆摊算卦，但会被我抢走生意。”
　　“你猜对了，却不够准。”
　　“她来跟我求婚。”
　　辛乔愣了。
　　倒没成想，一向软弱的代珉萱，会做到如此地步。
　　周琨钰转身就走。
　　辛乔又一怔。
　　或许她也该走了。或许她根本就不该来。
　　周琨钰早跟她说清，让她不要那么残忍。
　　所以是今晚的代珉萱也好，是未来的陈珉萱杜珉萱张珉萱都好，她都失去置喙的资格了。
　　她站起来，指望双脚带着自己离开小区。
　　却向着周琨钰的背影追了过去。
　　“周琨钰。”
　　周琨钰根本不理她。
　　她只好一边暗骂自己，一边快跑两步拉住周琨钰的胳膊。
　　周琨钰甩开她，转身过来瞧着她：“怎么，怕我答应阿姐啊？”
　　辛乔摇摇头。
　　轻声说：“你不会答应。”
　　“可我怕你想到以前的自己，拒绝之后，还是会难过。”
　　周琨钰抿了抿唇，瞪辛乔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辛乔继续跟在她身后，像只甩不掉的小狗。
　　周琨钰问：“你跟着我干嘛？”
　　“我心情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你这算什么，关心前女友啊？”
　　“前女友”三字一出，立即让辛乔心里堵了下。
　　她连“分手”两个字都避讳，为什么周琨钰可以那么直白说出“前女友”？
　　她忍着混乱心绪倔强跟着，没想到周琨钰突然回头，吓得她一个急刹车，不然会直接撞周琨钰身上。
　　周琨钰：“你觉得你很了解我么？”
　　“我今晚就算答应了，你又能怎么样？”
　　随着“答应”两个字被说出口，辛乔一颗心立即和发麻的指尖、耳朵尖一样，感受到了一阵麻痹，哪怕前面还有“就算”这个前缀。
　　等感觉回温，铺天盖地的浪头湮没了她，用每一次翻涌书写着剧烈的疼。
　　凭她以前的性格，她一定被情绪鼓动着，上前攥住周琨钰的手腕了。
　　但此时她静静站着，等着那股把她心脏怕得生疼的海浪过去。
　　等到她终于有能力开口：“如果真有你答应别人的那一天。”
　　“那……我祝福你。”
　　祝你幸福。祝你安康。祝你得偿所愿。祝你离开了我，下半生与你相伴的，是一个你依然心动的人。
　　辛乔的手藏在垂落的袖管里，紧紧的握成拳。
　　周琨钰冷笑了声：“你祝福我？你倒大气。”
　　她又一次转身就走，辛乔又一次追上去：“我不是那意思……”
　　话说得好似坦荡。
　　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
　　周琨钰又一次回头，伸手狠狠一把推在她肩上：“你到底一直跟着我干嘛啊？！”
　　她被推得踉跄两步，整个人彻底怔住，周琨钰停在原地微拧着一点眉看她。
　　一向温雅的周琨钰，竟会伸手推她？
　　周琨钰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种难以掩藏的愤怒和委屈，继续不停地推：“就算我今晚没答应又怎么样！你以为我就只能跟你耗着么！你以为我就不能找一个安安稳稳陪在我身边的人么！”
　　辛乔被她推得一步步往后，却任由得她推，任由得她打。
　　直到周琨钰情绪平复下来，辛乔轻声说：“我没有这样以为。”
　　“你当然可以往前走。”
　　我是留在原地默默看着你背影的人。
　　周琨钰望着她：“辛乔我告诉你，我绝不可能回头，不管我还会不会遇到下一个令我心动的人，我也不可能接受你的职业。”
　　辛乔这时已完全没想她自己了，只在想周琨钰。
　　她问：“如果遇不到呢，你要怎么办？”咸主复
　　周琨钰狠狠瞪了她一眼：“出家！”


第90章 
　　周琨钰说完后便不再理会辛乔, 独自上楼去了。
　　辛乔回到旧筒子楼。
　　这一晚她的情绪太跌宕，体能被起伏的心境耗费殆尽，以至于她推门进屋跟辛木打招呼时耷着肩。
　　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里去, 辛木叫了她一声：“辛乔。”
　　不是叫她“老姐”，而是叫她的名字。
　　又叫她：“你过来。”
　　辛乔始终垂着眼, 居然很听话的真就走到辛木面前，像个失去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辛木把椅子转了一圈, 面向她, 拍拍自己的膝头：“你蹲下, 趴这儿。”
　　辛乔直到这时才愣了下：“说什么呢你？”
　　背着包又想往自己房里去。
　　没走两步, 顿住，肩仍耷着。
　　退回来，在辛木面前蹲下，双手交叠在辛木的膝头，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去。
　　辛木看着她姐, 肩轻轻颤着，拼命隐忍。先住夫
　　她姐从来都是这样，连情绪的宣泄都怕给人增加负担，只有这种情形下, 才敢悄悄的哭一哭。
　　辛木鼻子发酸，但她忍了, 不说话，就静静陪着她姐。
　　直至辛乔双肩的颤抖止息, 站起来埋着头, 辛木瞧不清她的神情, 只听她用很低的声音说：“谢谢。”
　　“老姐。”
　　“嗯？”
　　辛木抓起桌上的笔，捏在自己指间转一圈：“你知道我以后会当总裁的吧？你想要什么, 我都可以给你喔。”
　　辛乔笑着点点头：“嗯。”
　　直到辛乔回房去了。
　　辛木转回身，面对桌面英文卷子上“dream”那个单词。
　　其实她哪里不知道呢。
　　她姐从小到大，没有想要过任何。
　　从她出生查出先心病，家里的一切都是围绕她转的。
　　后来她们妈妈走了，她们爸爸去世，辛乔才十八，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一个人带着她。
　　她记得特别清楚，她姐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两件卫衣穿了一个秋，却给她买最贵的护眼灯，买其他同学都有的手表。
　　她姐明明没想过为自己要任何。
　　只这一次。
　　唯这一次。
　　她方才都瞧见了，她姐进屋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也不知在周琨钰楼下等了多久。
　　是要多爱周琨钰，一向什么都忍着从来不要的她姐，才会那么不像自己的，竟然想抓住不放呢。
　　可是她姐那么爱的周琨钰。
　　命运好似也并不垂怜的，终是失去了。
　　******
　　这天辛乔队里的任务，是在春节以前，将一批废弃弹药运往郊区集中销毁。
　　这批弹药年代久远，有些发烟罐上已是锈迹斑斑，并且成分十分复杂。
　　销毁地点定在郊区一处废弃采石场。
　　陈行远再次提醒：“大家一定注意安全。”
　　运送弹药的这一路，危险系数并不比排爆或引爆时低，必须要保持稳定。
　　排爆这行就是这样，每一环节都是与死神掰腕子。危险像原始丛林里双目莹绿的野兽，对着最脆弱的环节虎视眈眈。
　　所以每一次排爆任务，需要保证专注力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是对排爆手精神和体能的极限考验。
　　车辆终于驶到了目标采石场，所有炸弹卸车完毕。
　　这一次的任务，主要由龚远和另个小组协同处理。
　　龚远是辛乔的警校同学，和辛乔同年被分到队里，现在也是经验丰富的主排爆手。
　　其实辛乔真觉得，等着队友执行任务的时候，比自己上还紧张。不过有龚远在，她又安心些，她绝对相信龚远。
　　正当他们日常演练了千万遍的步骤有条不紊进行时。
　　龚远：“快跑！”
　　那时根本还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有龚远抢到队友身边，一边奋力推开队友，一边去踢发烟罐。
　　根据现场的角度，唯他一人瞧见了——发烟罐锈蚀得太厉害，发烟剂接触到了空气，开始自燃起火。
　　龚远踢飞了发烟罐，这已是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最妥善的处理，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旁边的火炸药发生自燃，尽管龚远凭着日积月累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几乎本能地向一旁卧倒，一边手臂还是被瞬间蹿起的火球吞没。
　　其实每每危险发生时，现场给人的感觉好似一部残酷默片。
　　只记得火光。
　　沉默。
　　嶙峋的碎石。萧瑟的冬。
　　所有人抢上前去，有条不紊的救援。
　　这也是他们平时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护送着龚远，紧急赶往医院。
　　******
　　慈睦的一位专家，是处理这类伤情的学科带头人。
　　周琨钰查完房的时候，路过护士站，正听护士们议论这事：“还好送来的及时。”
　　“也还好宁主任那么有经验。”
　　“真是太危险了。”
　　周琨钰心想：又是排爆。
　　脑子里涌现的第一个想法是：她跟辛乔分得真对。
　　明明都快要过春节了。
　　明明每天开车上下班时，能看到大街上张灯结彩，祥和一片。
　　明明她今天去查房时，一个小病患还给她讲了个笑话。
　　为什么她非得被摘除在这样的安宁之外，去经历根本不想承受的担惊受怕。
　　她根本什么都不问的路过护士站，往食堂方向走，穿越慈睦那片冬日也并不萧索的花园。
　　冬青翠碧，萱草葳蕤。
　　当天是个好天气，可冷白的阳光照到周琨钰肩上，她不知怎的觉得一阵阵脊骨发寒。
　　她很沉默的转身，复又往医院大楼里走去。
　　没有跑，就是保持着平时的步调。
　　一路走到烧伤科，她对辛乔有感应这件事，或许是真的。
　　她真的在等候椅上，看到了辛乔的一张脸。
　　那时她们有多久没见过了呢？
　　大半个月了吧。
　　她以为辛乔会变得陌生些，或许是，因为辛乔头发长长了，瘦了好多，一张清隽的脸线条更分明，可周琨钰走过来的时候，她不知为何正好抬眸，两人对视之下，周琨钰看向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依然那么熟悉。
　　一向端雅的周小姐，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脏话：
　　他妈的，为什么还是那么熟悉。
　　她走过去，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的站到辛乔面前。
　　辛乔仰起脸来看她。
　　她扬起手，没有收着任何力道的一巴掌狠狠打下去。
　　那时走廊里没有其他人，静得好似能听到回响。
　　辛乔半边白皙的脸登时肿起，可她并没抬手去捂自己的脸，也没表现出任何错愕。
　　她看着周琨钰，说了方才周琨钰自己心里也想过的那句话：“周琨钰。”
　　“你跟我分手，分得真对。”
　　******
　　周琨钰问：“谁出事了？”
　　“龚远。”
　　“手术做完了？”
　　“嗯。”
　　周琨钰转身就走。
　　今天下午会很忙，她不打算再去食堂了，准备去超市买苏打饼干。
　　正往超市走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一张脸——龚远的女朋友，陆晴。
　　倒不是真正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有天周琨钰在辛乔家的旧筒子楼，两人缠绵完以后，她突发奇想，想看看辛乔高中时的模样。
　　辛乔起先不肯：“你肯定要笑我，我那时候可愣了。”
　　周琨钰去吻她耳朵：“辛乔。”
　　辛乔躲。
　　周琨钰：“辛队……”
　　尾音拖长，与在她耳旁呵出的气息配合天衣无缝。
　　辛乔总是拿周琨钰没有办法，叹口气，下床去取高中时的相册来给她瞧。
　　她倚在辛乔的床头，床单被褥都被辛乔仔细晒过，有种暖调的柠檬香，辛乔搂着她的腰倚在她肩头，看她纤白的指尖一页页翻过相册。
　　她先就笑了声。
　　辛乔下巴蹭了蹭她的肩：“看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要笑我。”
　　她抬手挠挠辛乔的下巴：“我是笑你，怎么从那时的表情就那么倔啊。”
　　“好像柴犬。”
　　“说什么呢！”
　　周琨钰又一阵笑，翻过相册一页，看到辛乔高中旅行时的一张全班合影。
　　全班一起去景山，那时候辛雷还在，辛木的身体那段时间也不错，辛乔难得站在一堆同学旁边露出明朗的笑，一片红叶的光影落在她脸上，眸子闪耀，倒像个十多岁女生的样子了。
　　而人群最边上站在一起的两人，便是龚远和陆晴，男生是内敛性子，女生在他后排比着剪刀手架在他肩头，笑得灿烂。
　　周琨钰：“这是龚远，我认出来了。”
　　“嗯。”辛乔点点头：“那是陆晴，现在是他女朋友，或者叫未婚妻更准确些，他们准备办婚礼了。”
　　此时医院里，周琨钰凭着从小养出的卓绝观察力，认出正询问旁人超市怎么走的，便是陆晴。
　　是那种爽利的北方姑娘。
　　周琨钰走过去：“我也要去超市，带你过去吧。”
　　陆晴看她一眼，点头：“谢谢你，周医生。”
　　看来，龚远也给陆晴看过周琨钰的照片。
　　这倒令周琨钰有些为难。
　　她也不知陆晴是否清楚龚远的职业，不知情况该告知到哪一步。
　　陆晴却主动对她说：“没事，我知道远子是排爆手，他跟我求婚时告诉我了，让我自己考虑清楚。不过这职业毕竟特殊，双方父母我们是瞒着的，怕老人跟着操心。”
　　周琨钰点点头，也没什么其他话好说，只说：“你放心，宁主任的经验特别丰富，没问题的。”
　　“嗯，谢谢。”
　　走回医院大楼时，周琨钰看到辛乔下楼来接陆晴，帮陆晴拎过在超市买的住院要用的那些东西。
　　周琨钰没走近，远远听到陆晴在跟辛乔说，这下婚礼得延期了，她才不要龚远缠着绷带跟她走进结婚礼堂，一点都不帅。
　　下班后，周琨钰开车去了趟许久没去过的会所。
　　经理一见她愣了下：“三小姐，我没收到您预约，还是底下的人报漏了？我立马给您协调……”先竹夫
　　“不用了。”周琨钰淡道：“我没预约，过来找人。”
　　“过来找周先生的吧？”经理陪笑：“您们一道过来的少，我还以为您是约了自己的局，您里面请。”
　　周琨钰这才知道，周济言也在这里。
　　这不稀奇，毕竟这会所是他们这些世家宴客交际的惯常选择。
　　其实周琨钰过来，只是为了去一趟这里的洗手间。
　　她曾在这里被一个反社会的犯罪分子绑架，倒不是针对周家，而是无差别攻击，恰好对象是她。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倚在洗手间墙角，本能的察觉到隔着轻软的上好绸料衬衫，腰际被绑了个东西。
　　低头，一个黑色方形的盒子。
　　炸弹吧。
　　那时周琨钰倒没有特别的慌张，作为每天拿手术刀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外科医生，对生死有一种独特的坦然。
　　听到系统广播在对她说，稳住情绪，不要移动，已联系专业排爆手赶赴现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辛乔。
　　穿着厚重的排爆服，带着排爆头盔，孤身进入洗手间里来，对着周琨钰沉稳的往下压一压手掌，示意她保持镇定，千万别动。
　　周琨钰一抬眸，其实瞧不清辛乔的长相，但对上那黑白分明的一双眼。
　　周琨钰心里一动。
　　那时她对“排爆手”这个职业还未有真正了解，只在特别酷炫的爆米花大片里看到过。可她看着那一身排爆服，尽管没查过详实数据，很容易却能判断出，这要是炸弹真爆了，排爆服不会起到多大作用，她们俩都得交代在这。
　　周琨钰到底带着世家养出的骄傲，保持沉稳，看着辛乔开始对付她腰际绑着的炸弹。
　　心想：世界上的职业千千万。
　　可还真有这样的傻子，冒着自己生命的风险，来救别人的命。
　　从洗手间平安出去后，代珉萱担心坏了，她自己反倒镇定些。
　　找到正跟队友交代情况的辛乔，准备给她一块巧克力。
　　女人回头的眸色很淡，没有一点骄矜，真只把方才孤身涉险救人当做一件极平常的事，当做一件自己职业分内天经地义的事。
　　周琨钰回家后，第一次查了查“排爆手”这个职业。
　　如她所料，一件排爆服重达七十斤，但也只能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抵御1公斤TNT的爆炸冲击，如果今天她腰际的炸弹一旦爆炸，辛乔自己也得交代。
　　她到底是周家人，利益至上，所以第二件事，她去查了查辛乔这种等级排爆手的工资。
　　唇边勾出一抹玩味的笑：真是傻子。
　　******
　　此时，周琨钰又一次站在她当初出事的洗手间里，很难说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默默站了一会儿，拎包往外走，恰好见周济言从吸烟室正要走回包间，有些不耐的理着衬衫的定制袖扣。
　　周琨钰端雅笑着冲他点点头，准备先走。
　　却被他叫住：“阿钰。”
　　周琨钰也不慌，拎着手包站在原处，笑看着他。
　　周济言向她走近：“听说你开运营会时，否了两款新药的引进？”
　　“是，大哥。”
　　“你也知道，那两款新药效果好，利润高。”
　　“可根据最新研究结果，它们会导致一些显著的副作用，比如……”周琨钰笑笑：“大哥天天生意那么忙，肯定没耐心听我说这个。”
　　周济言点她一句：“你也知道钱不好赚。”
　　周琨钰笑得永远那么柔和端雅：“大哥，我当初唯一问你要的，便是医院的管理权。做生意的人，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她对周济言眨眨眼，端雅里透着那么一丝不显山不露水的狡黠，秀美的双眸似狐狸：“出尔反尔，兆头不好。”
　　她拎包走了。周济言望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才走回包间里去。
　　******
　　周琨钰从会所出来，开车去了那个外卖公司。
　　她跟辛乔一早约定好，辛乔每次出任务不许瞒她，所以她知道辛乔的中队，上一次便是在这里转移了一枚危险的炸弹。
　　她停好车，从车上下来，坐到路边一张长椅。
　　快要过年了，古老的邶城张灯结彩，琐碎日常里透着热闹的馨暖。
　　外卖公司边是个打印店，一个小姑娘穿着粉色羽绒服扣着帽子，应该是店主的女儿，正在店外跳绳。
　　每一跳，帽子所镶那一圈白色的毛便一抖。
　　不知跳了多久，她收起跳绳，周琨钰以为她要回店，却不想她朝自己这边走来。
　　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抓出一颗巧克力，托在掌心里递到周琨钰面前：“姐姐，这给你。”
　　周琨钰柔和微笑：“干嘛给我这个？”
　　“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坐好久了，外面这么冷，你吃点甜的。”小姑娘问：“你在等人吗？”
　　周琨钰摇摇头：“我就是坐在这儿，看一会儿。”
　　“看什么？”
　　周琨钰想了想该怎么表达：“看这个人间。”
　　看暖黄的路灯和店招旁挂上的中国结。
　　看行人匆匆而过，情侣挽着手臂谈笑，老俩口手里拎着要给孙辈带回去的肯德基。
　　看一只戴白项圈的猫依偎在炉火边，懒洋洋打着哈欠。
　　若当天那枚炸弹爆炸，那这一切甚至不会被人察觉的平凡，便已化作乌有。
　　小女孩奇怪的看了周琨钰一眼。
　　周琨钰扬了扬唇角：“外面真的好冷，你赶紧回店里去吧，我再坐一会儿，也就走了。”
　　******
　　陆晴是老师，不能随意请假。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给龚远请了个看护，自己下班过来，另外中队的队员们轮流过来帮着照看。辛乔与龚远陆晴都相熟，她来得最多。
　　等到陆晴下班了，她让陆晴和龚远两个人单独说说话，自己从病房出来坐在走廊里，怕陆晴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一时没急着走。
　　陆晴挺厉害的。
　　还那么雷厉风行，有时把学生作业带到病房来批，骂起龚远来，也丝毫没因龚远躺在病床上有任何嘴软。
　　辛乔想：她是怎么面对的呢？
　　面对龚远胳膊上厚厚的绷带。
　　面对烧伤后皮肤渗出的不知什么黄色液体。
　　面对龚远一张俊朗的脸因太靠近火苗被燎得红肿。
　　她想着这些微微出神。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一阵轻轻脚步。
　　她抬眸，竟是那天扇了她一巴掌后，又许久不见的周琨钰。
　　下意识便把手里的东西往兜里藏。
　　周琨钰的手却比她快，把她攥在手里的东西抢下来——
　　一张小小卡片。
　　上面的卡通图样周琨钰分外熟悉，因为这卡片，是她写的。
　　在带辛木去游乐园的那一天，她对着烟花许愿，在这张卡片上写下了：【永远在一起】。
　　之后这卡片给了辛乔。辛乔也没提过，她以为连辛乔自己都不记得塞在哪了。
　　这会儿她捏在手里，看了看，语气很淡的问：“分都分了，你还留着这干嘛？”
　　辛乔张了张嘴，又合上。
　　最后说：“就，看看。”
　　周琨钰没再把卡片给她，顺手放进自己的口袋，转身便走。
　　辛乔一愣，犹豫了下还是叫：“周琨钰。”
　　周琨钰回眸。
　　“那个，你能把那张卡片给我么？”辛乔的语气很卑微：“我就是，想留着那张卡片。”
　　关于你，我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只有那张卡片。
　　周琨钰摇摇头，淡漠语气：“不行，不能给你。”
　　便继续往前走去。
　　辛乔不敢去看她背影，垂眸，望着自己捏在一起的手指。
　　空荡荡的。
　　不一会儿，一个纤丽的影子却笼住了她。
　　辛乔怔住，抬眸，见是周琨钰走回了她面前，还是方才那般淡漠的表情，手里拿了罐咖啡递她。
　　周琨钰刚刚到走廊另端的暖柜里去买的，在冬日寒夜暖着人的手指。
　　辛乔拉开拉环，喝一口。
　　她以前是不爱喝咖啡的，但周琨钰喜欢，周琨钰每次都叫她陪着喝，看她被美式苦到皱眉的样子笑。
　　但渐渐的，她也能喝出一点其中的回甘了。
　　好像要到分开以后才发现，她们对彼此的改变早一点点浸入皮肤纹理。
　　周琨钰这次没再走开，反而在她身边坐下了，自己也拉开一罐咖啡，喝一口。
　　她双手握着咖啡罐垂眸坐着，缩了缩肩。
　　周琨钰瞥她一眼：“你很怕我？”
　　辛乔盯着咖啡罐打开的易拉环：“是怕你。”
　　“怕我什么？”
　　辛乔默默，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怕你一出现在我身边，我还是情不自禁的想要亲近你。
　　怕我还是那么爱你。
　　怕我的爱会变成你的负担，让你再为此皱一皱眉。
　　而我无论如何不该再打扰你了。
　　她明明没有说出其中的任何一个字，周琨钰却好像完全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开口唤她的语调有一种洞彻一切后的淡然：“辛乔。”
　　“我认了。”
　　辛乔抬头，看她一眼。
　　什么意思？
　　周琨钰一张端秀的面庞始终那么平静：“我发现跟你分手这件事，没有意义。”
　　“你真的很烦你知道吗？”
　　“只要你存在于这世界上，只要我存在于这世界上，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我都必将承担这份惧怕。”
　　辛乔很久没有说话。
　　周琨钰扭头，才看到她哭了。
　　那是辛乔第一次在她面前、毫无遮掩的落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手背，又有一些溅进咖啡罐子里。
　　“周琨钰。”她开口的声音有些哽咽：“龚远受伤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我真该转岗的，我在犟什么呢，你一定怕我也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为什么要让你承受这些。”
　　“可是，龚远受伤了，要很长时间的恢复训练，我再一走，队里一下少了两个经验丰富的主排爆手，年轻队员顶不上来，万一复杂情况下出了事，受伤的就不止龚远一个了。”
　　“对不起啊，我是这样的人，真的对不起，我放不下这些。”
　　其实周琨钰从没想过，会看到辛乔这样一个骄傲的、倔强的、内敛的人在自己面前失声痛哭，泣不成声。
　　“周琨钰，不要跟我和好，木木手术以前，我所有的愿望都给了木木，希望她无灾无厄，平平安安。”
　　“从今以后，我所有的愿望都给你。”
　　“我会许愿，我会许愿……”辛乔哽了哽：“你会像你自己说的那样，遇到一个全新的人，你会为她心动，你会喜欢她，然后爱上她，她不会让你担心，会对你很好很好……”
　　“周琨钰，我会做到的。”辛乔的眼泪漫过了她的手背，一滴滴溅落在她的牛仔裤上：“我会许愿，你忘记我，全心全意的，去爱上其他人。”
　　这一次，周琨钰没有像往次那样，包容的安慰辛乔。
　　她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甚至端起咖啡罐，很沉着的喝了一口。
　　然后开口：“辛乔，你混蛋你知道么？”
　　她站起来，带着那样理智清醒的眼神看着辛乔，也带着周三小姐的倨傲：“我们俩这段关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决定？”
　　“我告诉你，从我引你入局开始，这段关系就是我说了算。”
　　“擦干你自己的眼泪，平复好你的情绪，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91章 
　　第二天恰是周六, 辛乔轮休，安排好辛木整天的饮食，便来了慈睦看龚远。
　　下午, 收到周琨钰信息：“在哪？”
　　“龚远病房。”
　　“走得开么？”
　　“可以，陆晴马上过来了。”
　　周琨钰过来找辛乔时, 没穿白大褂，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柔白的衬衫外罩浅米色羊绒大衣, 她的美不是冷雪, 而是春日里飘进深冬来的柳絮, 温柔而袅娜。
　　不过她站到辛乔面前的时候, 一张端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辛乔坐在走廊仰起下巴来看她。辛乔肤白，周琨钰昨天那一巴掌一点没收着力道，以至于她侧颊到现在还有淡淡的指痕。
　　周琨钰问：“疼么？”
　　辛乔怔了下，小心翼翼反问：“我疼……还是，不疼啊？”
　　周琨钰瞪她一眼, 转身就走。
　　辛乔赶紧站起来，周琨钰走得气势十足，她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周琨钰一路往前，走出住院楼, 遇到相熟的护士：“周老师。”
　　“周老师好。”
　　纷纷多看了眼跟个软妹一样跟在周琨钰身后的辛乔。
　　穿过摆置着孙思邈和小鹿雕像的花园，眼前便是慈睦的露天咖啡馆。
　　周琨钰问：“喝什么？”
　　辛乔心想：周琨钰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难道就是慈睦的咖啡馆？
　　周琨钰现下对她不怎么耐烦，微蹙了下眉, 又问：“喝什么？”
　　险著副
　　辛乔赶紧答：“喝跟你一样的。”
　　周琨钰指了下花丛边的一张圆桌：“去那里等我。”
　　辛乔过去坐下, 周琨钰在吧台点单的背影也是温文好看的。
　　不一会儿, 托盘上端着两杯咖啡向辛乔这边走来。
　　辛乔一看这中药般的色泽就知道：周琨钰肯定点的是美式。
　　以前她喝不惯美式，周琨钰就总给她点美式。
　　慈睦的咖啡豆选得不错, 周琨钰抿一口，眉目略略舒展了些，瞥一眼旁边，辛乔喝着咖啡倒是忍不住略皱了下眉。
　　周琨钰问：“苦吗？”
　　辛乔赶紧答：“不苦不苦。”
　　周琨钰：“还不够你苦的是吗？”
　　辛乔：“……苦。”
　　周琨钰不搭理她了，自顾自去品味咖啡。
　　小小铸铁圆桌边，可以眺望到花园里的好风景。
　　辛乔一直默默等着周琨钰开口与她谈些什么，可周琨钰的眼神落在淡雅的圆锥绣球、顺着木架攀爬的木香花，就是不看她。
　　一些病人家属过来买咖啡或点心，纷纷来同周琨钰打招呼，周琨钰的好人缘可见一般：“周老师好。”
　　“周老师，你今天加班啊？”
　　她笑着回应：“加完了，过来坐会儿，休息一下。”
　　好几人特意称赞：“周老师好漂亮。”
　　周琨钰的确吸睛，尤其是坐在这冬日花园间。
　　浅米色羊绒大衣衬着她温雅的五官，平时束在脑后的长发披散着，柔化了肩膀的线条，使她整个人更添娴静。一点点浅粉唇釉配蝶翼般翕动的纤长睫毛，点亮了她的好气色。
　　但她的气质是浑然天成的，无论她做何种的打扮、又或是姿态看上去何等的放松，只要她坐在这里，就能让人一眼看出她是位医生。
　　并且，是一位很厉害的医生。
　　她出色的技术和日益丰富的经验为她赋予了这样的神采，自信从她的骨子里透出来。
　　周琨钰也的确担得起这样的自信，从这么多病人家属跟她打招呼时的仰慕神色，便可见一斑。
　　“琨钰。”
　　辛乔和周琨钰一起应声抬头。
　　一位姿态飒爽的短发美女医生，向着这边大跨步走来。
　　周琨钰笑着招呼声：“欧师姐。”
　　辛乔一瞬间看出两件事：
　　第一，来的这位也是相当厉害的医生。
　　至于第二嘛……辛乔继续暗中观察。
　　短发医生问：“你怎么在这？还没下班？”
　　周琨钰：“下了，过来喝杯咖啡，休息会儿。”
　　又为她们互相介绍：“这是我在医大的师姐欧若瑜，现在是内科的骨干。”
　　“这是辛乔。”
　　没有任何身份定位，朋友、前女友亦或是全天下最讨厌的人，什么前缀都没有。
　　就两个字——“辛乔”。
　　欧若瑜轻轻“噢”一声，与辛乔礼貌问候时有掩藏不住的打量：“你好。”
　　辛乔：“你好。”
　　欧若瑜：“我确实还有工作要忙，不然真想坐下来跟你多聊两句，我先走啦。”
　　周琨钰笑应一句：“赶紧去忙吧，改天见。”
　　欧若瑜走了后，辛乔小声说：“她喜欢你。”
　　“哟。”周琨钰难得挑了挑唇：“看出来啦？”
　　辛乔：“嗯。”
　　在认识周琨钰之前，她是决计看不出这些的，感情离她太遥远了。
　　可现在，她的神经的确有部分随着周琨钰的影响，纤细、软化。
　　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周琨钰身上，所以任何人对周琨钰有些微的不同，她自然能看出来。
　　周琨钰道：“喜欢我的人不少，你想也应该知道。”
　　周三小姐这句话说得好矜傲。
　　不过，这也是实情。
　　辛乔忍不住问：“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总不会是带她来看自己有多受欢迎吧。
　　没想到周琨钰说：“我想带你来看看，我到底有多受欢迎。”
　　辛乔：……
　　其实周琨钰有多受欢迎这事显而易见，辛乔身边的人从辛木到周可玉，都纷纷为她沦陷。只不过坐在这里，确实会对这件事更有实感。
　　病人及家属爱她敬她。医院里对周琨钰心动的同事，肯定也不止这位欧师姐。
　　周琨钰眼尾睨着她：“吃醋了吗？”
　　辛乔摇摇头。
　　说心里没波澜，是假的。
　　可如若她与周琨钰真的不能在一起，她比全天下任何一个人，都更迫切的希望周琨钰安乐无虞。
　　周琨钰喝着咖啡，眼神落在近处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上：“辛乔。”
　　“你为什么觉得你不该跟我在一起了？”
　　“因为我亲眼目睹龚远出了事。”辛乔的声音飘在风里，听上去紧而发干。
　　“正常。”周琨钰点点头：“求生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谁会真的不怕死、不怕疼呢？”
　　“可你更怕的，是我会为你怕。”
　　辛乔默默无言。
　　周琨钰的语气很沉稳：“你放眼往四周看看。”
　　辛乔不知她是何意，只是听她的话环顾四周。
　　慈睦在这花园打造上是花了心思的，冬日里丝毫不萧索，仍见翠碧。更远处孙思邈的雕像旁，精致木雕展示着医学发展史，一位位名医典故。
　　秀粹之景间，不失深稳庄重，目光所及的慈睦医学楼如一座白色巨塔，守护着生命的防线。
　　周琨钰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所坐的地方，是慈睦。”
　　“这里是连续数年蝉联全国民营榜首的医疗集团，这里有最优秀的医护团队、国际领先的医疗设备。而我，是这里的一位心脏大血管外科医生。”
　　说着她挑了下唇角：“不谦虚的说，凭我的资质和努力，我相信假以时日，我会成为科里最厉害的医生之一。”
　　辛乔毫不怀疑这一点。
　　“所以，我很了解现在的医学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我凭我全部在专业上的骄傲回答你，龚远的伤，我们有能力处理得非常妥善。”
　　“适量镇痛药物的使用，会让他少受很多苦。加上后期康复科和整形外科的加入，他会逐渐恢复到与受伤前无异。”
　　“他会跟陆晴结婚，生子，重新投入正常的生活，活到七老八十、儿孙满堂。”
　　“我凭我的职业尊严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也遭遇了和龚远同样的情况，我的任何一位同事都会和在镜山那时的我一样，努力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辛乔眼眶泛酸。
　　“当然，也正因为我是一名医生，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医学虽然昌明，却不是万能，我也没有办法保证，你的生命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存续，否则，我之前也不会那么决绝的想要与你分开。”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已经想清楚，在你转岗之前，就算你出了事，我会难过，我会伤心，但我不会倒下。”
　　“看见我有多受欢迎了么？”周琨钰笑笑：“我不会抱着你的遗像终日在房间郁郁，我会去过丰富精彩的人生。”
　　“当然，永远不会再有人像你。”周琨钰长睫微垂，神情落寞了一秒。
　　再抬眸的时候，却重新恢复温柔与坚定：“但我会走出去，去爱、去笑、去体验、去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们在天上相见，我会有许多的故事讲给你听。”
　　她最终没有控制住自己一瞬泪光的闪动：“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走到你面前，再叫你的名字：辛乔。”
　　你曾说，乔木，是生命力旺盛的意思。
　　从那一声的语气，你便会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她把昨天从辛乔手里“没收”的那张卡片，掏出来放到桌面：“所以这个不能给你，以后我来保管，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说了算。”
　　辛乔问她：“洗手间在哪？”
　　周琨钰指了个方向。
　　辛乔站起来：“你稍微等我一下。”
　　她匆匆绕过楼角，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本想躲到洗手间再落泪，却在走到一半时已滚滚而落。
　　没办法继续往前走了，她面向墙角垂头站着，地心引力勾着她的眼泪，也许直愣愣砸在草地，会萌出明年春日新的绿芽。
　　有人从身后拥住了她。
　　无需惊慌，无需惶惑，但凭一股清雅的槭木香顺着风萦绕过来，她已知道来人是周琨钰。
　　周琨钰：“辛乔，不要愧对我。”
　　“那是你看轻了我。”
　　“决定与你分开，是因为我自己。决定与你在一起，也是因为我自己。既然放不下，我便坦然的去接受这种局面，去享受爱，去体验我的人生。”
　　去体验所有的馨暖与关切。欢愉与纵情。陪伴与喜乐。担忧与恐惧。虚惊一场与劫后余生。惶惶失落与终得圆满。
　　让这些跌宕的情绪来丰盈我的人生，不再做幽竹掩映的老宅里一层不变的鸽子。
　　周琨钰问辛乔：“我有能力和勇气来面对这一切，那么你呢？”
　　辛乔默然良久：“周琨钰。”
　　“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比我聪明，比我厉害，你说得对，我们这段关系，你永远是掌舵的那个人。”
　　“我会当你面对这世界的底牌。”周琨钰道：“那么你呢？你能为我做到什么？”
　　“忠诚。”
　　辛乔这样的人，身上总归是有份血性在的。在周琨钰带给她这么大触动的情况下，她骨血里汩汩翻涌起的，是她生命里至高无上的一个词——忠诚。
　　周琨钰点点头：“辛乔，记得你今天对我的承诺。”
　　“以后的人生里，无论其他人对你说，我是一个怎样的人，甚至拿来了录音和不可推翻的证据给你看。”
　　“在你几乎要动摇、几乎要怀疑我的时候，你要永远记得你今天说的话，你会对我忠诚。”
　　辛乔郑重点头：“周琨钰，我发誓。”
　　像我在朗朗蓝天下许诺的誓言一样。
　　我会把你当作我的初心，供奉你如供奉一桩信仰。
　　周琨钰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现在，吻我。”
　　从告白开始就是这样。从相识开始就是这样。
　　周琨钰是最高明的猎人，让她心甘情愿的被俘获。
　　最温柔也最强大的周琨钰。
　　最自我也最无我的周琨钰。
　　最让人捉摸不透又最让人放心依靠的周琨钰。
　　爱上周琨钰，像爱上一个春天，从此四季为之失序。
　　久违了，那春日花瓣般柔软的双唇。
　　她们在慈睦的楼角、在对春日的展望、在将要飘散的草木种子里接吻。
　　周琨钰心想，两个人之间合不合适，哪里又真能说得清呢。
　　诚然如代珉萱所言，她与辛乔的金钱观、爱好、生活习惯，实在有诸多不同。
　　辛乔问题重重，她又如何算得上良配。周家的问题那么复杂，老狮王退位，新狮王登场，当初周素音姑婆的爱人是如何被离间，她查不到确切证据，但也能想象一二。
　　天地间真有人不爱钱的么？
　　天地间真有人会毫无保留的相信另一个人么？
　　她凭借自己清醒的本能，选中了一个傻子。
　　世界其实是个巨大的拍卖场，她是最懂出价的来宾，举牌时，押上一腔温柔的爱，来换一腔孤勇的忠诚。
　　******
　　周琨钰说得没错，龚远的伤情，在慈睦恢复得很快。
　　这天辛乔下班后过来探望，帮着陆晴忙了一通，便要回去，陆晴留她吃饭，她谢绝：“你本来就忙，照顾好龚远就行，别管我了。”
　　“木木那边吃饭呢？你安排好了？”
　　“嗯，放心。”
　　辛乔匆匆从病房往外走，恰好碰见一个护士：“辛警官。”
　　辛乔：“找我？”
　　护士递给她一份炒饭：“我看你经常来帮忙，都来不及吃晚饭，这是我刚去食堂打的，你拿去吃。”
　　“不用……”
　　“这也不算是给你的，算是我谢谢周老师吧，之前我姥姥从老家来慈睦看病，周老师帮过我好大的忙呢。”护士眨眨眼：“你是周老师女朋友吧，那天我看到周老师牵你手，悄悄问周老师，她说是。”
　　周琨钰真的很温柔。
　　她有自己的心机，不愿关系曝光给两人的职业带来什么麻烦。可她又有自己的坦荡，在对信赖的人时，又不惧于坦诚承认。
　　护士把炒饭往辛乔手里一塞就走，辛乔追过去：“我给你钱……”
　　“不要不要。”护士跑得飞快。
　　而周琨钰随手帮过多少人呢。
　　辛乔觉得她来医院帮忙一段时间，都要被周琨钰的这群同事投喂胖了。陆晴也说：“好像人人都喜欢周医生，知道我们是周医生的朋友，对我们特别照顾。”
　　周琨钰是周家三小姐这事，分外低调，在医院知道的人不算很多。
　　况且，是真心实意喜欢她，还是想拍她马屁，这实在很好分辨。
　　陆晴半开玩笑：“周医生是万人迷。”
　　辛乔却知道。
　　若她把这称谓说给周琨钰听，周琨钰一定会被眼底的狡黠带出一丝妩色，对着她一扬眼尾：“只是狐狸。”
　　周琨钰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她总把这些“赠人玫瑰”的事，当作维持自己完美面具的手段。
　　可无论她动机如何，她就是把这样随手助人的事，做了许多许多年。
　　那天辛乔轮休，先是陪辛木去书店买了她寒假要用的参考书，到医院看龚远的时间就比平时早一些。
　　路过护士站时，本想像平日一样正常路过，却听到她们在低声议论自己：
　　“周老师的女朋友好像一种动物，你们觉不觉得？”
　　“我知道！”
　　“你别说我来说——柴犬！”
　　辛乔：……
　　她们还达成共识了是吧？
　　护士们轻轻地笑：“每天投喂她好有趣啊。”
　　“她表情总是特倔你知道么？像被项圈箍着挤出来的。”
　　“哈哈哈但估计周老师让她接受吧，她又不敢不接受我们的投喂……”
　　辛乔必须要从护士站路过了，轻轻咳了一声算作提醒。
　　然后现身走过去。
　　护士们努力敛了笑意：“柴警官好。”
　　旁边护士搡了她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啊不是，我是说，辛警官好。”
　　等辛乔路过以后，她们终于绷不住一阵大笑。
　　周琨钰与辛乔和好这件事，最开心的是辛木。
　　她在和辛乔一起去超市购物、准备一些年货时，兴奋的问：“今年琨钰姐姐又能跟我们一起过年了，是吧是吧？”
　　“她应该要值班。”
　　以往周琨钰跟着周家回南时，春节的值班都是交给科室里的其他医生，今年她与周家的关系如此，自然没有回南的计划。
　　况且科室里有几个病人的情况，她也放心不下。
　　便主动顶了除夕这天的值班。
　　辛木很失望：“啊？那不能跟琨钰姐姐一起过年了啊？”
　　“谁说的。” 辛乔道：“我们包好饺子，去医院陪她一起过年。”
　　春节将至，在周、代两家启程回南以前，周琨钰还是回了一趟名义上的家。
　　她们便是这样，所有的波云诡谲都藏在关起的门之后，不会叫不相关的人挑出毛病以及看笑话。
　　只是从她在沙发上隔着段距离的坐姿，也知道她们现下的关系如何了。
　　沈韵芝依然笑得像位极疼女儿的母亲：“阿钰最近工作忙，气色倒瞧着还不错，不过我让阿姨炖了花胶，你多少补补。”
　　周琨钰心想：她几时喜欢过花胶呢。
　　那种微微泛着腥气的味道，总叫她胃里一阵阵翻涌。
　　她笑容不改：“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瞧见院子的鸽舍里又多了群新鸽子。”
　　“嗯，那是阿言养的，他从前不懂爷爷为什么喜欢鸽子，现在自己也觉得有趣了。”
　　周琨钰柔润的扬了扬唇。
　　人在什么样的位置，就会有什么样的心境和眼界。
　　从前新狮王诟病老狮王的那些，一旦自己登上王座，又真能避免重蹈覆辙么？
　　她在周济言面前显了自己的手段，不止周济言提防她，这大宅里人人都提防她。
　　吃过晚饭，开车回家，辛乔这段时间带着辛木住在她那里，她提前给辛乔发信息，让辛乔给她熬些解腥气的银耳雪梨汤。
　　回家放了包，先跟刷卷子的辛木打了个招呼，进厨房从身后拥住辛乔的腰：“在这儿守着干嘛？”
　　“我用砂锅给你熬，味道更好些，得在这儿看着火。”
　　“不怕麻烦啊？”
　　辛乔摇摇头：“不怕。”
　　周琨钰把头贴在她背上。
　　“周医生。”
　　“嗯？”尾音扬着。
　　“我真的很像柴犬么？”
　　“什么？”周琨钰笑出了声。
　　“你们医院护士说的。”
　　“我看看啊。”周琨钰绕到前面来，看了看她的脸，拎起她一边面颊，软软地往一边扯：“你有没有看过那个，一只柴犬被这样扯脸的表情包？”
　　辛乔瞥她一眼，低头去看自己的汤，没忍住，又笑。
　　“怎么这么老实啊？”周琨钰一手撑着流理台：“看着挺倔，其实怎么欺负你都可以。”
　　辛乔精确了下她的说法：“是你可以。”
　　“为什么？”
　　“你驯服我了。”
　　周琨钰笑得肩膀晃。
　　喝过雪梨汤，劝辛木放下笔早些去睡，周琨钰自己回房洗澡。
　　辛乔已经洗过了，缩在被子里等她。
　　周琨钰也不急，披着件白衬衫，那素来端雅扣到最上一颗的领口，此时松塌塌的，去开卧室里的那台香氛机。
　　淡淡橙花味溢出来，周琨钰转身，腰肢柳树般婀娜，辛乔这才发现，她戴了那副金丝边眼镜。
　　她回到床上，辛乔拥住她：“不冷么？”
　　周琨钰揽着她，引她去嗅自己的颈间：“据说橙花催人情思，你觉得是不是真的？”
　　辛乔摇头，鼻尖轻蹭着她的皮肤：“我不需要橙花。”
　　“周医生，你今天想不想有点不一样？”咸逐赋
　　周琨钰翕了下纤长的睫。
　　辛乔问：“你想要我么？”
　　周琨钰怔了下。
　　辛乔搂着周琨钰的腰，脸埋在周琨钰肩窝里一点点吻。
　　周琨钰起身去洗手时，辛乔抱住她：“不想你走。”
　　拉开床头柜抽屉，把一个小盒子递她。
　　周琨钰的指尖太纤长漂亮，连这样穿戴时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勾人。
　　抬头冲辛乔挑唇而笑，撩人的春天融化在她唇角：“那，不走。”
　　******
　　辛乔在最初的不习惯后，顺从的接纳了她。
　　周琨钰这时才发现，从小的优渥顺遂的确滋养了她的野心，她火烧火燎的野望之下，也藏着蓬勃的征服欲。
　　从辛乔的灵魂，到辛乔的各方面。
　　辛乔适应之后，睁开眼。
　　她发现周琨钰的这副金丝边眼镜，太适合今日的情境。周琨钰做这样的事时，脸上的表情甚至仍然柔淡冷静，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带着对辛乔的某种审视。
　　如手术刀一般锋利。
　　解剖她的欲罢不能。解剖她的沉溺其中。解剖她终于对自己毫无保留的臣服。
　　辛乔则发现，像她这种血性的人，到底是慕强的。
　　周琨钰彻彻底底的征服了她，让她心甘情愿双手奉上自己的身心与灵魂。弦竹富
　　对她说“我们天上见时，我再叫你的名字”的魄力。
　　让她发誓对自己永远忠诚时的清醒。
　　认清一切局势后永远保有自我的坦然。
　　过尽千帆后仍然存留那一抹的温柔。
　　辛乔忍不住去握周琨钰纤细的手腕，按捺不住叫她的名字：“周琨钰。”
　　周琨钰。
　　这三个字，已是人间最短的一句咒语。
　　她如何能不对周琨钰忠诚呢。
　　好的坏的，天地间只有一种春天。
　　天地间，也只得一个周琨钰。


第92章 
　　第二天辛乔起床, 洗漱完毕准备去厨房做早饭时，正好遇见辛木来倒水。
　　“几点起的？”
　　“六点，起来背英语。”
　　“你先进。”
　　“你先进嘛, 这有什么好让的。”辛木瞥她一眼：“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辛乔：……
　　她也说不好，就是, 不太想让辛木在她身后看着她。
　　总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泄露昨晚的秘密，她的反应大到出乎自己意料。
　　面对自己十多岁的妹妹, 就, 好害羞啊……
　　偏偏当她从冰箱里取出三枚蛋, 辛木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后, 神神秘秘凑到她背后：“老姐，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啊。”
　　“你是攻还是受？”
　　辛乔手指一颤，啪，一枚蛋掉在流理台上。
　　她赶紧把幸存的另两枚蛋放好，收拾掉牺牲那枚蛋的“遗骸”, 一脸严肃转过头问辛木：“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什么？”
　　“……攻啊受啊的。”
　　辛木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拜托，我已经十五岁上初三了好吗？”
　　“你还没回答我，怎么知道这些的？”
　　“有个看小说的网站，叫绿江, 不过，”她神神秘秘压低声：“你要是想学习什么知识的话, 去绿江已经不合适了，都给删没了, 你得去……”
　　最后的音节更是压低, 这时周琨钰走进厨房, 清晨的阳光照得她肤色和瞳色都浅淡，有种别样的温柔：“早啊。”
　　“琨钰姐姐早。”
　　辛乔：“早饭马上就好, 你吃了再去上班。”
　　“不急，还有时间。”周琨钰笑道：“你俩聊什么呢？”
　　辛木：“我问老姐是攻还是受。”
　　辛乔立马在辛木肩头拍了下。
　　这孩子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的。
　　辛木根本不怵：“琨钰姐姐，我姐不告诉我，你告诉我呗。”
　　周琨钰穿着拖鞋踱过来，揽住辛乔的肩，让辛乔的头靠向自己：“你觉得呢？”
　　辛乔平时不是一个娇羞的人，可周琨钰这样的动作让她想起昨夜，耳根露出一点红。
　　辛木恍然大悟的点头：“果然。”
　　“跟我猜的一样。”
　　她端着水杯，老干部一样点着头出去了。
　　辛乔：“她猜什么了？”
　　周琨钰笑。
　　辛乔：“不是，她猜什么了？”
　　然而她现在没空跟辛木理论，把昨晚预约好的粥盛出来，又煎了三个蛋。
　　吃早饭的时候，辛木接过她递的粥，意味深长的看了她眼：“谢谢。”
　　辛乔：……
　　等周琨钰去上班后，辛乔实在忍不住点点辛木的肩：“你是不是误解什么了？”
　　辛木一脸“我什么都懂”的神情：“我明白，你这是觉得跟自己平时树立的形象反差有点大，觉得不好意思。”
　　“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在琨钰姐姐面前一向都很弱鸡。”
　　辛乔：“谁弱鸡了？！”
　　辛木够着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咱俩姐妹之间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不过就是被我识破了你的真面目而已。”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你……尽享受了啊，是吧？”
　　“辛木！”
　　辛木秒遁。
　　辛乔捏紧了拳：她什么时候尽享受了？不就昨晚那一次吗！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误解？
　　但她又不能追着辛木，把这些一点一点掰扯清楚。那是她亲妹啊，她哪好意思细说这些？
　　这误解她就只能像对一个堵在嗓子眼的鸡蛋一样，囫囵硬吞下去。
　　堵死她了！
　　******
　　临近春节，辛木总算肯让自己稍微放松那么一点。这天吃完晚饭，她拿平板刷了会儿热播剧。
　　忽然抬头叫：“辛乔。”
　　那时辛乔正在打扫家里，捏着抹布直起腰：“嘿，你现在怎么总叫我大名？”
　　辛木一脸严肃的拿手指虚虚一点她：“我跟你说，好在你就是一片儿警。”
　　“要是你也让我从新闻里知道你的消息，我可跟你没完。”
　　辛乔走到她身边：“你看什么呢？”
　　“一警察题材的剧，刚好有这么个情节。”
　　这个话题暂且被揭了过去。
　　因为先前发生的意外，龚远的春节要在医院度过了，陆晴陪他一起。
　　这天，辛乔到病房帮着照看龚远一会儿，让陆晴去置办了些在医院过年的年货，从病房出来，正好去接周琨钰下班。
　　路过慈睦的花园，她忖着对周琨钰说：“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
　　“怎么把你的职业对木木说？”
　　周琨钰实在太懂她。
　　辛乔点头：“我觉得以木木的性格，她是想要知道真相的。可有时候又纠结，她才十五岁。”
　　“辛乔。”周琨钰柔声道：“你应该说，她已经十五岁了。”
　　辛乔一怔。
　　郑重点头：“好，我会找她好好谈一次。”
　　辛乔这周恰是周日轮休，上午同辛木和周琨钰一起去置办了最后一轮年货，回到旧筒子楼，中午按周琨钰的口味包了南方的馄饨，一味鲜汤吊着，辛木也直呼好吃。
　　天气晴好，冬日暖阳从窗口洒落。
　　辛乔拿抹布把吃饭的小圆桌面擦干净，又收起来靠墙放着，然后叫辛木：“木木，占用你一点刷卷子的时间。”
　　辛木第一反应是瞥周琨钰一眼。
　　周琨钰坐在沙发上，对她招手，让她去坐在自己身边。
　　辛乔搬了张椅子，坐到她对面。
　　辛木看看辛乔，又看看周琨钰：“你俩又吵架了？”
　　“不是。”辛乔对着辛木：“是关于我的职业。”
　　辛木望着她，眼都不眨。
　　“其实，”辛乔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是一名排爆手。”
　　因着一些热播的电影电视剧，都曾以排爆手为主角，辛木对这一职业并不陌生。
　　表情空白了两秒：“你不是片儿警吗？”
　　“你肯定是片儿警，对吧？你逗我玩呢，哈哈我才不上当。”
　　辛乔顿了顿，先是唤她一声：“木木。”
　　辛木忽然站起来就往外冲。
　　辛乔立即要追，周琨钰一只手在她肩膀上柔柔的按了下：“我去。”
　　拿了辛木和自己的外套追出去。
　　“木木。”
　　辛木是最喜欢周琨钰的，周琨钰唤她，她还是慢了慢脚步。
　　周琨钰上前，把她的外套给她穿好，她也不说话，埋着头继续往前冲。
　　周琨钰也不再叫她，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过青瓦灰砖的旧街。
　　走过辛乔给她订了很多次生日蛋糕的蛋糕店。
　　走过她最爱的零食店，冬天辛乔总会在这里给她买裹着糖霜的山楂球。
　　周琨钰始终跟在她身后，也不说什么，直到她自己回头：“琨钰姐姐，你想去电玩城么？”
　　“我请你。”
　　周琨钰也没说什么“怎么可能要你一个小孩儿请客”这种话，只是柔和一点头。
　　两人走进电玩城，周琨钰一身衬衫大衣的打扮太过秀雅，五官又出挑，一现身，不少人纷纷对着她打量。
　　她不在意，揽着辛木的肩：“想玩什么？”
　　辛木拿自己的零花钱去兑了币，本以为周琨钰在这种地方会放不开，没想到周琨钰端起机枪来扫射僵尸那叫一稳准狠。
　　真不愧是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
　　辛木今天所玩的全是发泄类项目，打僵尸，街机拳皇，打地鼠，打拳击，嘴里一直叽叽咕咕碎碎念着什么。
　　电玩城乐声喧杂，周琨钰凑近了去听。
　　发现她一直念的是：“让你瞒着我，让你瞒着我……”
　　拿着小锤子，一锤把冒头的地鼠给狠狠砸回洞里去。
　　一直玩到傍晚，周琨钰也没催她，直到她自己停下来，坐到一旁的休息椅喘着气，周琨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在外面吃吧，就我们俩。”
　　“那我姐呢？”
　　周琨钰眨眨眼：“不管她。”
　　辛木从小因为身体不好，吃所谓“垃圾食品”的机会很少，这会儿毫不犹豫就选了炸鸡。
　　她把周琨钰带到听同学提过的一家炸鸡小店，周琨钰也不拘着什么，在她对面坐下，纤白手指戴手套的姿势也那样好看，拿起炸得酥黄掉渣的鸡翅，咬一口，氤氲热气从嫩白多汁的鸡肉里冒出来。
　　点头认可：“好吃。”
　　辛木吃着炸鸡，她所坐的方向，正好是对着外面的街道。
　　比起最为昼短夜长的冬至，现在天黑的又渐渐晚些了，此时忽地一瞬间，所有的街灯齐齐亮起，映亮树枝间挂起的层叠中国结。
　　周琨钰默默瞧着辛木。
　　辛木也在看这平凡人间么？就像那日坐在外卖公司旁的她一样。
　　其实辛木想得更直接些，也更单纯些：
　　“琨钰姐姐，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有多少人说过我肯定救不活。她们总以为我是个小孩儿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其实，我哪里听不懂呢。”
　　“只不过，先是我爸，再是我姐，一直都没放弃过。”
　　周琨钰忽而明白过来。
　　辛木是在想——如果不是那些坚持，她今天早已不能坐在这里，看一片平凡却祥和的街景。
　　吃完炸鸡，周琨钰问：“还想去什么地方吗？”
　　辛木摇摇头，登上回家的公交车。周琨钰坐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看着摇摇晃晃的夜。
　　回到旧筒子楼，辛木掏出钥匙开门。
　　辛乔始终坐在原处，灯都没开，这会儿听到开门声，一下子站起来。
　　辛木揿开灯，叫辛乔：“你坐回去。”
　　辛乔望着她。
　　辛木又说一遍：“辛乔，坐回去。”
　　辛乔坐下。
　　辛木脱了外套，挂好，走到她身后。
　　双臂圈过了辛乔的肩，落下一个拥抱，侧脸贴着辛乔的头。
　　辛乔肩一滞，这样从背后拥抱的姿势，让她看不到辛木的表情。
　　辛木开口，声音很轻：“有我这么一个拖垮了全家的妹妹，你也没得选，对吗？”
　　“从你十八岁开始，一天自己的人生都没过过，一个人带着生病的我，你也没得选，对吗？”
　　辛乔鼻子一酸，抬手。
　　辛木方才顺着窄街走回来，双手微凉，辛乔捂着她手背，一点点给她暖热。
　　“木木。”辛乔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如果有得选，我还是选你，当我的妹妹。”
　　良久的沉默，辛乔感到自己的耳边一阵温热。
　　辛木哭了。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如先前那般从背后拥着辛乔，哽咽着说：“我也是。”
　　“如果有得选，我还是一样选你，当我的姐姐。”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辛木放开辛乔，向周琨钰这边走来，展臂圈住周琨钰，脸偏到一边：“不行，我还是不能抱她，肉麻兮兮的，好不习惯。”
　　周琨钰笑着拥住她：“还有我。”
　　“木木，还有我。”
　　******
　　再往后走，除夕将至。
　　周、代两家启程回南，周琨钰拿到了春节期间正式的排班表。
　　大年三十这天，周琨钰值班，辛乔带着辛木在家包饺子。
　　周琨钰贯爱三鲜口，她便将传统的白菜肉馅和三鲜馅各包了些，又做了几道菜，拿保温桶装好，带着辛木一同往慈睦去。
　　周琨钰还在忙，辛乔便和辛木一道，先去看龚远。
　　陆晴对父母称自己到警队去找龚远，回家烧了几个菜，就在医院和龚远一起过年。
　　龚远躺在病床上，距离康复还有很遥远的路，但精神头日益好了起来，大家都知道他终将挺过这一关。
　　陆晴打开电视：“春晚都开始了吧。”
　　辛木：“现在谁还看春晚啊。”
　　陆晴摇手指：“肤浅了吧年轻人，是不看，但就要这背景音制造个氛围感。”
　　春晚就是这样的存在，可以不看，但必须得在那儿。
　　过了会儿，周琨钰忙得差不多了，也到病房来探望龚远。
　　龚远和陆晴聊着高中时的一些趣事，也聊辛乔，说她看着长得清清秀秀，其实从高中开始就倔得要死，一看就不好惹。
　　辛乔也不反驳，摸起一个砂糖橘剥了，分作两半，仔细挑除了白色经络，喂一半进周琨钰嘴里。
　　周琨钰贝齿轻轻一咬，甜蜜汁液迸开。
　　陆晴看不下去了：“哎哟喂。”
　　她跟周琨钰说：“告诉你，我们高中时学校有可多人悄悄看她了。”
　　周琨钰笑：“这么受欢迎啊？”
　　陆晴：“毕竟她一张脸长这样还是很有欺骗性的。但她这人特烦你知道么，从没见她跟谁走得多近过。”
　　“你要是看过她那时的样儿，绝想不到她现在会这么温温柔柔的谈恋爱。”
　　辛乔举着手里的另一半橘子，问周琨钰还要不要，周琨钰摇头。
　　她把橘子喂进自己嘴里：“人都是会变的嘛。”
　　她变了么？从认识周琨钰开始。
　　她重新穿上了十八岁之前穿的裙子。
　　她会开始在阳台浇花，会开始刻意跟辛木有多一些的身体接触。
　　会喝周琨钰喜欢的咖啡，周琨钰加班累了时，她会开保时捷送周琨钰。
　　其实变或不变，直到现在她也没有确切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一同被时光裹挟着往前走，她身上开始渐渐沾染周琨钰的温柔，周琨钰则开始向她的执拗靠拢。咸竹傅
　　她们都已不是最开始的自己了，就如周琨钰拒绝代珉萱的理由一样，时间从无可回头。
　　周琨钰又去忙了会儿工作，辛乔把病房留给龚远和陆晴过二人世界，带着辛木回了周琨钰的办公室。
　　周琨钰忙完以后过来了，洗了手到她们身边坐下，辛乔打开保温桶，里面的菜和饺子还热腾腾的。
　　问周琨钰：“累不累？”
　　“累啊。”周琨钰软声道。
　　辛乔拉过她的手，慢慢给她摁着虎口处的穴位。
　　周琨钰拖长语调：“疼。”
　　辛乔：“那我轻点。”
　　辛木看不下去了，和方才陆晴如出一辙的语气：“哎哟喂。”
　　辛乔：“怎么？”
　　“光天化日，啊不，夜黑风高，朗朗乾坤，你俩刚和好就这么没羞没臊。”
　　辛乔：“这怎么没羞没臊了？这是我正经女朋友。”
　　“你好得意啊。”
　　辛乔居然点头：“我是啊。”
　　辛木嗤一声：“赶明儿我也找一个。”
　　辛乔声音高了三度：“你说什么？你找谁？”
　　“不找谁，我随便乱说的，逗你玩儿呢。”
　　“辛木，你才十五。”
　　“你应该说，我已经十五了。”辛木：“放古代都可以嫁人了。”
　　“你要嫁谁？”
　　“不嫁谁。”辛木不太耐烦的拖长语调：“不是说了逗你玩儿么？”
　　一边跟周琨钰眉来眼去。
　　辛乔转向周琨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琨钰无辜的眨了眨眼。
　　快十一点的时候，周琨钰提出：“我想看烟花。”
　　辛乔愣了下：“啊？这里不让放吧，要不我……”
　　“没事，买那种市内能放的冷燃烟花就好。”周琨钰笑道：“让木木去买吧，我找个同事送她。”
　　“何必那么麻烦，我带她去。”辛乔说话间已想站起来。
　　周琨钰拉她一把：“你老实待这儿。”
　　辛乔：“想让我陪你啊？”
　　“不，是木木品味比较好，你去了，我怕你影响她选择。”
　　辛乔：……
　　辛木看着周琨钰笑。
　　这时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秦知医生探头进来：“小周，我听说今年是你值班，来跟你说一声，春节快乐。”
　　周琨钰站起来：“秦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我有两个病人的情况你也清楚，我在家吃完年夜饭，想想还是不放心，过来看一眼，反正我闺女也睡了，我多待会儿再走。”
　　周琨钰想了想，走过去跟她道：“那秦主任，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盯一会儿，我带我妹妹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没问题，你放心去吧。”
　　周琨钰走回来拿包，跟辛木说：“走吧，我带你去。”
　　辛木眼睛都亮了：“那太好了。”
　　辛乔：“真不带我啊？”
　　“不带。”辛木紧紧搂着周琨钰的胳膊：“琨钰姐姐，快走吧。”
　　辛乔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辛木。”
　　辛木肩膀一僵。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辛木望向周琨钰。
　　周琨钰笑揽住她的肩：“好了快走吧，要不真买不到烟花了。”
　　路过辛乔身边时，辛乔轻拉一下她的手，在她掌心里捏捏：“早点回来。”
　　“我想和你一起跨年。”
　　周琨钰：“当然。”
　　辛木一把抢回周琨钰的手：“老姐你谈个恋爱怎么变这么磨叽！琨钰姐姐快走，不然真来不及了！”
　　她把周琨钰推出办公室。
　　辛乔嘟囔句：“买个烟花而已，那么激动干嘛？”
　　周琨钰开车载着辛木。
　　她们是要去买烟花不假，可买完烟花后，她还要送辛木去个地方。
　　除夕夜街道很空，比想象中更快的，她们抵达了目的地，辛木一副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样子，坐在副驾上愣神。
　　周琨钰笑着唤她一声：“木木。”
　　辛木紧张的捋捋刘海，又把眼镜摘下来，周琨钰取了张屏幕湿巾，帮她擦干净了递过去，她又戴回去。
　　“别慌，你今天很好看。”
　　“真的？”
　　“真的。”
　　被一个大美人夸奖好看，好像总比别人更有说服力。
　　辛木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周琨钰侧了点身子，倚在座椅靠背上，车内柔和的灯把她轮廓勾勒得很温柔，带着些许慵懒的调子，轻笑着看辛木捏着手机的细细指尖，都因紧张而用力到发白。
　　周琨钰的确感到舒适和放松，原来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后，转回头来看这些年轻、冲动甚至莽撞的情愫，是如此有意思的一件事。
　　车里很静，连手机里的等待音都一清二楚。
　　辛木随着等待音一下一下的咽口水。
　　直到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喂。”
　　周琨钰想：听起来不像企鹅，倒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辛木紧张到失语，周琨钰拍了拍她手背。
　　“那个，我是辛木。”
　　对方些许不耐烦：“我知道啊。”
　　辛木：“你存我手机号了？”
　　田沅：“……哦，就是有天听她们在说，顺手就记了。”
　　周琨钰听着在一旁笑。
　　辛木：“我在你家楼下。”
　　田沅：“你什么？”
　　辛木：“咱俩期末考并列第一、没法分胜负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除夕这天你爸妈都要去外地出差，你一个人在家，你赌我春节零点跨年时不敢到你家楼下，要是我真不敢，就算我输。”
　　田沅：“随口说说的啊，谁大过年真的跑别人家去啊。”
　　辛木：“我啊，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当真啊。”
　　田沅一噎。
　　辛木：“我买了烟花，你要不要下来接我？”
　　田沅：“好烦啊你，怎么会真的这么傻跑过来啊？”
　　辛木：“那我走了。”
　　田沅：“等一下啦！”又说一遍：“好烦啊你！”
　　电话就断了。
　　辛木呼出一口气：“琨钰姐姐，我是不是真的招她烦了？”
　　周琨钰笑道：“很多时候跟人相处，不要听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小小身影飞跑出单元楼，裹着件粉色羽绒服左顾右盼。
　　周琨钰拍一下辛木的肩：“去吧，明天我来接你。”
　　辛木解开安全带，下车前飞快的拥抱了一下周琨钰，伏在她肩头说：“琨钰姐姐，新年快乐。”
　　周琨钰回抱她，轻抚着她的背：“新年快乐，木木。”
　　“以后每年的春节，都一起过吧。”
　　辛木下车后跑到田沅身边，田沅一脸的不耐烦，两人还争执了好几句。
　　周琨钰却知道，这架肯定是吵不起来的。
　　她调转车头，放心的离开了。


第93章 
　　除夕的马路那样空, 让暗灰色的路面看上去像浩渺无垠的海面。
　　昏黄的路灯灯光洒在上面，泛起波光。
　　近似琥珀的颜色包裹了周琨钰开着的车，点滴分秒变得浓稠, 让人的心慢下来，细品这一刻的感受。
　　很奇妙, 你知道周围的万家灯火都在演绎热闹团圆，而眼前的景象却寂寥到让人小臂泛起一点点的颗粒。
　　以前周琨钰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的热闹抛弃。
　　从小沈韵芝待她不亲, 家里的规矩总是大过于感情, 即便春节一同回南, 也是唯唯诺诺，生怕当着家乡人的面行差踏错一步，有损于周承轩的面子。
　　那时候心情也是割裂的，热闹都是别人的热闹，她和代珉萱混迹其间、言笑晏晏, 有归属感么？并不尽然。
　　现在得到了一些，失去了一些，抱着一颗坦然的心，更为平和的去看这个世界。
　　等一个红灯时, 车里暖气融融吹着，她打开车窗。
　　手微微探出, 感受夜风从她指间滑过，继而被波及的是她的长发, 在脸侧被撩动, 浅金的灯光变作发丝间簌簌落下的金沙。
　　她感到自由, 也感到宁静。
　　或许改变的并非这个世界，而是她的心境。
　　周琨钰关上窗, 打开音响，一首英文老歌静静环绕：
　　“As time goes by
　　Moonlight and love songs
　　Never out of date……”
　　红灯并不令人心焦，再转过一个路口，她就能遥遥望见慈睦的大楼了。
　　那里有在等她的人。
　　周琨钰唇边浮着浅浅笑意，然而这时伴着砰的一声，车身猛然一晃。
　　周琨钰反应过来：有人撞上了她的车。
　　她从驾驶座下来，对方是个年轻姑娘：“对不起对不起！”
　　周琨钰走近闻了闻，没有酒味，不是醉驾。
　　周琨钰：“怎么回事？”
　　姑娘：“今天路太空，开快了，又有些走神。”
　　“想什么呢？”
　　姑娘咧嘴一笑：“想爸妈，明年换个大点的房子，就能把他们接来过年了。”
　　她瞥一眼周琨钰的保时捷：“姐，你看……”
　　“没事，按流程走保险，你不用赔什么钱。”
　　“诶，好。”
　　这场轻微事故的责任很清楚，两人把车头车尾和车辆碰撞处的细节拍了照，发给各自的保险公司，又约定了时间一起去处理。
　　姑娘再次对她道歉：“姐，真不好意思。”
　　“没事，新年快乐。”周琨钰声音轻柔：“祝你明年实现自己的愿望。”
　　“姐，你也是，诶你的愿望是什么？我去庙里的时候一道帮你拜。”
　　周琨钰笑道：“平安。”
　　姑娘赶着去和朋友跨年，先开走了自己的车，但周琨钰的车严重些，不好再开上路，便先开到路边停下，联系了保险公司的人过来处理。
　　本想打车回慈睦，可除夕夜出租少，一时半会儿也叫不到网约车。
　　周琨钰想了想，拎着包，在光影斑驳的马路上开始跑。
　　跑过光影织就的琥珀河。
　　跑过曾如路面般灰淡的寂寂岁月。
　　跑过所有经历过的拉扯、沮丧和无望。
　　她在咚咚的心跳声中，告诉过去的自己：周琨钰，往前走，别回头。
　　走过所有的雾障和荆棘，你未来的方向，永远在你自己手里。
　　手机响起。
　　周琨钰从包里摸出：“喂？”
　　辛乔：“你在哪呢？”
　　周琨钰的声音随步调而起伏：“我来不及了，你现在，到医院楼下等我。”
　　辛乔疑惑：“周琨钰，你是在跑吗？”
　　电话直接挂了。
　　周琨钰没有多余说话的功夫，把手机丢回包里。
　　此时，病房。
　　辛乔本是趁着零点之前，来对龚远和陆晴道一声“新年快乐”，这会儿满脸疑惑的站起来：“我下楼一趟。”
　　“去哪？”
　　“琨钰让我下楼等她。”辛乔：“我怎么听着她……好像在跑。”
　　“跑？”陆晴诧异：“没出什么事吧？”
　　“听声音挺镇定的，不像有什么危险。”辛乔：“我下去看看。”
　　零点眼看不远了，走出病房前她望一望病床：“龚远，陆晴。”
　　“祝你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对有些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手机群发短信里最寻常的四个字。
　　对他们而言，这却是最珍贵、也最郑重的祝福。
　　龚远开口：“辛乔，也祝你平安。”
　　辛乔抿了下唇角，笑笑。
　　她匆匆乘电梯下楼。
　　除夕夜的零点到来前，医院楼前是空荡的，只有一缕缕冷空气绕着人打旋，撞在暴露在冬夜被冻硬的灵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若快乐，那声响便也快乐。
　　不过此时辛乔的快乐不太纯粹，来回踱着步，疑惑周琨钰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很快，疑惑又被另一种焦灼取代。
　　她不停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时间。
　　十一点五十五了。
　　十一点五十七了。
　　十一点五十九了。
　　为什么周琨钰还没回来？
　　******
　　此时的马路边，周琨钰在一路狂奔。
　　她体能不算糟，每周去数次健身房来维持外科医生所需的健康，只不过开车时觉得一个转角就到的路，脚步丈量起来要远得多。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
　　路边隐隐传来的一阵欢呼让她心里一惊：难道已经零点了？
　　慌乱间把手机摸出来看了眼，时间定格在十一点五十七分。
　　她已经能望见慈睦的大门了。
　　她能赶得上么？
　　说实话看上去很难。
　　进慈睦后还有好长一段路，而她的体力几近耗完。
　　这个小小的遗憾，会成为她与辛乔和好后吵的第一架么？
　　周琨钰挑挑唇角：这种充满情趣的吵架，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
　　当医院窗口开始传出人们的倒数：“十，九，八，七……”
　　辛乔在楼下踱着步，攥着自己的手指。
　　“和周琨钰一起跨年”。
　　为什么这件事变得如此重要呢？
　　从前她是一个连节日都不在意的人，那样的热闹和馨暖甚至让她隐隐有些无所适从。可跟周琨钰在一起后，她看待生活的方式在点滴改变。
　　原来“仪式感”，属于对生活有期许的人。
　　她的心曾被焚烧成一片荒原，是周琨钰重新带来了一个春天。
　　于是，春草重新冒出毛茸茸的头，世界优柔，白蝶翩跹。
　　若周琨钰真有什么事耽搁了，她也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一种撒娇般的嗔意。天哪辛乔！她心里默默慨叹：完了，你真的变软妹了。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当世界对你终于有所偏爱。
　　当你爱的那个人，始终对你有所偏爱。
　　如果周琨钰真的迟到，要不要趁机罚一罚周琨钰。
　　记得以前周琨钰帮她备考时，她若背得不好，周老师打过她屁股。
　　那么，她也打一打周老师的屁股？
　　……不敢想不敢想。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踏碎了周遭的宁静。
　　辛乔恍然抬头，看见周琨钰拎着包向她飞奔而来。
　　素来端庄娴雅的女人，此时酣畅的跑着，白皙面颊上的红晕一路染到太阳穴，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
　　她看上去那么自由，平时规矩束在脑后的黑色长发随夜风招展，一同扬起的还有她深灰大衣的下摆。
　　那一瞬辛乔想起了振翅腾空的鸽子。
　　会飞的鸟，终究是属于自由的天空。
　　这时传来的倒数声在继续：“四，三，二，一！”
　　来不及了，倒数到“一”时周琨钰距她还有两步之遥。
　　周琨钰直接跃了一步，放弃所有重心，扑向辛乔怀里。
　　辛乔展开手臂，稳稳承接了她所有的重量。
　　零点的钟声敲响，耳畔遥遥传来窗口人们互道祝福的热闹。
　　而医院楼前的这一小片天地是宁静的，变作独属于她们二人的世界。
　　辛乔紧紧拥住周琨钰，听周琨钰在她耳畔说：“辛乔，新年快乐。”
　　她把周琨钰视作一桩信仰，所以周琨钰的这句祝福，具有神祇般的重量。
　　其实周琨钰没能及时赶到的话，她也能体谅，会用类似“打屁股”的玩笑让这事过去。
　　但总有不甘。
　　总有遗憾。
　　什么都比不过零点跨年之时，周琨钰稳稳在她怀抱之中。
　　每一分每一秒，时间本无效力，人生本质虚无。
　　是你身边依依相伴的人，赋予了它们最特别的涵义。
　　******
　　等周琨钰在她怀里喘匀了，辛乔问：“怎么回事？你车呢？”
　　“追尾了，我停路边了。”
　　“啊？！”
　　周琨钰笑：“不是什么大事，我联系了保险公司，一会儿过去把钥匙给他们。”
　　“你人没受伤吧？”
　　“没有，没那么严重。”
　　“木木呢？你是不是把她送去什么地方了？”辛乔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这时辛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摸出来一看，是辛木发来的微信：“图片.jpg”
　　“老姐，新年快乐。”
　　周琨钰凑过来与她一起瞧。
　　自拍上两个小姑娘肩并肩站在阳台，一样的手持烟花捏在指间，闪光的模样像一个小小童话。
　　辛木对着镜头在笑，旁边的小姑娘长得可爱，却不肯看镜头，一脸别扭。
　　辛乔：“这谁啊？”
　　周琨钰：“企鹅同学，田沅。”
　　辛乔回忆了下：“就是木木想跟她抢第一的那个？”
　　周琨钰点头。
　　“木木是去找她了？为什么？”
　　“你说呢？”
　　辛乔思忖：“莫不是她们亦敌亦友，相爱相杀，惺惺相惜……”
　　周琨钰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辛乔：“然后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想拜个把子吧？”
　　周琨钰：“……你姑且就这么理解吧。”
　　“她今晚就住人家那儿了？”
　　“嗯，田沅的父母去外地出差了，在邶城也没其他亲戚，木木去陪她。”
　　“她干嘛不让我送她过去？”
　　“你说呢？”周琨钰睨她一眼。
　　“不行，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周琨钰拉她一把：“你别想这事了，先陪我去处理我的车。”
　　辛乔于是陪周琨钰回到路边，把钥匙交给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
　　两人又回了慈睦，辛乔问周琨钰：“冷不冷？”
　　“不冷，你呢？”
　　“我也不冷。”
　　周琨钰指指僻静处的一张长椅：“那趁着秦主任能帮我盯一会儿，我们在楼下坐坐，这儿安静。”
　　“好啊。”
　　两人坐在长椅上，辛乔揽着周琨钰的肩，与她头抵着头。
　　自辛雷去世以后，她内心鲜少有这么充盈的时候，像吃饱了饭的胃，饱满而发胀，沉甸甸坠着，带来浓浓的安全感。
　　周琨钰叫了声：“辛乔。”
　　辛乔没答话，因为她觉得她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转过脸，周琨钰冰凉的指尖捧住了她，唇瓣却是温热，缠绵的吻上了她。
　　她们初识时，总是那般激烈，等到拥有了能接吻的感情，却又总是那般绵长。
　　辛乔是喜欢这样的，喜欢周琨钰探出一点舌尖，偶尔轻吮她唇角，细细密密的吻她。好像所有的汹涌变作“细水”，而后边跟着一个令人心安的词叫做“长流”。
　　周琨钰轻轻放开了她，眼睛亮亮的，唇瓣透着莹润。
　　笑道：“其实我也买了烟花回来。”
　　“想放么？就是木木她们玩的那种，手持烟花。”
　　她知道辛乔这人挺倔，那些孩子气的作为，在辛乔身上好似自动被屏蔽。
　　其实周琨钰也理解，辛雷离开后，辛乔如果不一夜砍掉自己那些青涩的、稚嫩的、柔软的枝蔓，她该如何带着辛木一路往前，独自闯过那么多的荆棘呢？
　　可此时辛乔乖顺的答她：“好啊，想放。”
　　周琨钰取出烟花，辛乔掏出打火机。
　　小小的冷燃烟花，一点不张扬，不起眼，握在指间，冷白的莹莹微光迸出来。周琨钰捏着烟花晃两晃，辛乔就用自己的烟花追着她，跟她一起晃。
　　周琨钰笑：“好幼稚。”
　　辛乔扬起唇角：是啊，多久没做过这样幼稚的事了呢。
　　她抬眸望了眼。
　　果然，城市的灯火太通明，在这样的地方，是望不见星星的。
　　可指间的冷燃烟花，那冷白的微光时而闪动，恰似天边灵动的星。
　　“周琨钰，谢谢。”辛乔望了会儿烟花，捏住周琨钰的手，去吻她在夜色中微凉的指尖：“还有，很爱很爱你。”
　　原谅我这般不善言辞的人，只能在“爱”前面笨拙的堆叠程度副词。
　　可是真的，很爱很爱你。
　　******
　　这一晚，辛乔在办公室陪周琨钰值班。
　　第二天，周琨钰下班后，打车去田沅家接辛木。
　　辛乔眼巴巴站在出租车外：“真的不带我去吗？”
　　周琨钰笑：“木木不想让你去。”
　　顺利接到辛木，辛木上出租车后，紧紧搂着周琨钰手臂，望着窗外出神。
　　“怎么啦？”周琨钰柔声问：“你们聊什么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轻晃映进辛木的瞳仁。
　　镜片上倒映城市的景象，说不上是热闹还是寂寞。
　　“田沅说……”辛木低低的开口：“她中考以后，就要去美国读高中了。”
　　周琨钰怔了下。
　　这消息的确有点突然。
　　她侧脸对辛木说：“现在这个时代，联系很方便的，你们可以发信息，打电话，还可以视频。”
　　辛木气鼓鼓的说：“谁要跟她发什么信息、打什么视频。”
　　周琨钰问：“你生她气了？”
　　“因为她要走？”
　　辛木不说话。
　　周琨钰劝：“这也不是她能够决定的呀。”
　　辛木闷闷的说：“我也不是生气。”
　　“而是我知道，人一旦生活环境不一样了，要保持联系是很难的一件事。”
　　“刚开始大家都想得好好的，要每天发信息、要三天打一个电话、要每周视频。”
　　“小学毕业时，跟多少朋友不都是这样约定的吗？可后来，大家上了不一样的初中，有了不一样的圈子，认识了新朋友，信息和电话变得越来越少，变成半个月一次、一个月一次。”
　　“后来等有一天自己忽然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跟这个人已经大半年没联系了。”
　　辛木赌气似的说：“我才不要跟田沅变成这样，等她走了，我就跟她绝交！”
　　周琨钰：“好，我支持你。”
　　辛木：“你不劝我吗？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
　　周琨钰：“如果你想让田沅记得你，这样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辛木哼了声：“我才不在意她记不记得我呢。”
　　周琨钰把手臂抽出来，拥住她的肩：“好啦，我知道。”
　　辛木缩在她怀里，抿唇望着窗外的街景。
　　周琨钰轻抵一下她额头：“我觉得，你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辛木闷声道：“你又不是算卦的。”
　　周琨钰：“说不定我是呢？”
　　辛木：“拜托，你是医生哎，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周琨钰柔润的扬唇：“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
　　******
　　春节以后，辛乔主动对周琨钰提出：“如果可以的话，我和木木搬到你家去住好吗？”
　　周琨钰瞥她一眼：“搬过来，然后呢，不会是想给我交房租吧？”
　　辛乔心想：哟，讽刺她。
　　周琨钰现在沉迷于把辛乔变成柴犬被拉脸的表情包，伸着纤白指尖，去捏辛乔侧颊软软的那团肉。
　　辛乔就好脾气的任她捏着，一边摇头：“不交。”
　　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一个互相影响、改写、最终相融的过程，十八岁的她与八岁的她自然不尽相同，二十八岁的她又如何一定要固执保持着十八岁时的观念呢？
　　周琨钰终是用自己的温柔和魄力，让她全心接纳了这一点。
　　搬家那天，周琨钰有手术，周可玉正好休假，过来帮着一起收拾东西。
　　辛乔叮嘱：“小心门户，注意安全。”
　　周可玉笑道：“放心吧，都是自己打拼过来的，懂得怎么照顾自己。”
　　周琨钰提前预约好了搬家公司的车，这会儿司机与辛乔取得了联系，又帮着把打包好的东西运上车。
　　辛乔和辛木跟着登车，辛木降下窗户。
　　周可玉站在车边对她俩微笑。
　　辛木说：“可玉姐姐，你自己保重喔。”
　　周可玉：“你也是，木木，想吃我做的饭了就直接过来。”
　　辛木：“放心吧，我们会时不时回来看看的，少不了有麻烦你的时候。”
　　她俩聊完以后辛乔才开口，简单三个字：“走了喔。”
　　周可玉笑道：“嗯，走吧。”
　　辛木冲她摇摇手，升起车窗，车载着姐妹俩离去。
　　周可玉站在原地目送。
　　人渐渐成长，是一个渐渐变得胆小的过程。被生活磨灭了眼底的神采，再出现一个让你怦然心动的人时，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怕。
　　再多的悸动也抵不过对“合不合适”的理性考量，最终变成拖着疲惫身躯在下班地铁里的心底那声叹息：算了吧。
　　可原来也有人不要算了。
　　原来也有人会向着对方的方向，不停地去跑、不停地去追。
　　周可玉低头笑笑：傻子。
　　可曾几何时，她也是一个这样的傻子。
　　她往旧筒子楼里走去。希望有一天，她也能遇到一个人，让她再当一次这样的傻子吧。
　　******
　　高难度的手术耗费了周琨钰的体能与神思，开车回家时，她却习惯性绷着精神。
　　黑漆漆的夜色压在她肩上，连同地库素来寂然到让人发慌的空气，她拎着包踏入电梯，忽然荒唐的想：今天辛乔和辛木要搬家过来这事，辛乔不会反悔吧？
　　毕竟，那么倔的人。
　　走到门前用指纹开锁。
　　“滴。”
　　屋里并非像往日黑暗与夜色连成一片，馨暖的灯光倾泻出来，柔柔的包裹了她——
　　那一刻周琨钰忽然有种感觉：直到这时，她终于彻底从周家那幢幽竹掩映的老宅里走出来了。
　　那里太大也太幽邃，周承轩喜欢暗调的置景灯，散落的灯光很快被夜色吞没，甚至照不清眼前路。
　　周琨钰拎包进去，辛木跑过来跟她打招呼：“琨钰姐姐，你下班啦。”
　　周琨钰笑着点头：“木木。”
　　两人一起往屋里走，周琨钰把包很随意的扔在沙发一边，自己倚坐过去。
　　辛乔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下班了？准备吃饭吧，今天做了你喜欢的三鲜汤。”
　　周琨钰说：“我不吃饭。”
　　辛乔愣了下：“为什么？你生病了？”转身想去厨房洗净了手来摸周琨钰的额头。
　　周琨钰叫住她：“我想吃薯片。”
　　辛乔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什么？”
　　周琨钰已习惯那样端雅的笑了，所以此时她看上去仍是温文而得体，嘴里却清楚的重复一遍：“我说，我不想吃晚饭，我想吃薯片。”
　　辛乔反应过来，低着头笑。
　　以往对周琨钰来说，家从来不是放松的地方，不管在医院工作再累，回家要继续吊住一口气，陪周承轩晚餐或宵夜，回答周承轩关于医院的一些问题。
　　同时注意着不要让沈韵芝挑出她的毛病，不要让周济尧抓住她的马脚。
　　薯片只是一种象征，周琨钰是想说，以前在周家，她什么都是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一步。
　　现在她有自己的家了，她要随心所欲，她要为所欲为。
　　辛乔说：“周琨钰，你这样好像山大王。”
　　“你说什么？”
　　辛乔又弯唇笑。
　　周琨钰问辛乔：“你特意做了三鲜汤，我不吃，你生不生气？”
　　辛乔摇头，一边解下围裙：“我下楼去给你买薯片，你要什么口味的？”
　　“都要。”
　　辛木跳出来：“我也不吃晚饭，我也要吃薯片。”
　　辛乔摇手指：“你不行。”
　　“为什么？！”
　　“你还是小孩子，小孩子就是要规规矩矩吃饭。”
　　“辛乔你偏心！”
　　“不是偏心，是姐姐和女朋友的区别。”辛乔套上外套，准备下楼，一边跟辛木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周琨钰还是很给面子的喝了两口三鲜汤，晚饭后，和辛木一起吃着薯片，看了会儿热播剧。
　　她当真任性，每个口味的薯片都拆开来，浅尝个一两片。辛乔好脾气的拿保鲜夹，又一包包的帮她夹好。
　　好不容易等辛木回房准备睡了，周琨钰睨向辛乔：“辛警官。”
　　“我们今晚换一种玩法，好吗？”


第94章 
　　辛乔：“……玩什么啊。”
　　茶几上有洗好的葡萄, 一颗颗似绛紫琉璃，太衬周琨钰纤白的指尖。她随手拈了颗，明明那样端秀的长相, 偏偏每个动作都透着妩意：“不想玩喔？”
　　“……我也没这么说。”
　　周琨钰笑，吃着葡萄偏头看她, 辛乔觉得自己耳尖都红了。
　　周琨钰叫她：“先去洗澡。”
　　直到她洗完，靠在床头, 翻着本理论书等周琨钰。
　　周琨钰在浴室里唤她：“辛乔。”
　　她放下书, 一推门, 瞥见一抹雪白, 然后眼神往上已移，是用繁复花纹欲盖弥彰的黑色蕾丝。
　　辛乔一下带上门。
　　周琨钰这……什么睡衣啊。
　　门里发出一声轻笑。
　　辛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我正经女朋友，我害羞个什么劲？
　　再次推门进去，看着周琨钰一手撑着盥洗台，穿着睡衣在刷牙。
　　这样的情态太勾人, 薄透的黑是暗夜里的雾，好像遮掩了一切，又好似欲盖弥彰。
　　平时束在脑后的乌发散开了，垂在一边肩头, 随着发丝轻晃，藏在端庄表象下的风情暴露无遗。
　　辛乔几乎不敢直视, 盯着她脚边的地砖：“你也不嫌冷。”
　　周琨钰指指头顶的暖风，一手拨了拨刚刚吹干的头发：“帮我拢着。”
　　周琨钰这人吧, 挺会使唤人, 明明一个发圈的事, 她偏偏叫辛乔过来。
　　辛乔好脾气的笑笑，绕到她身后。
　　刚洗过的头发带着吹风染热的潮气, 握在掌心，滑腻得似要溜走。
　　周琨钰连勾腰的姿势都好看，像春天最柔软的柳枝。
　　漱了口，把牙刷冲干净放起来。
　　“还要护肤？”
　　周琨钰点头。
　　“那我回床上等你。”
　　周琨钰纤长的指尖勾住她睡衣一角：“等一会呀。”
　　辛乔觉得她在面对周琨钰时永远都那么愣，怔怔站着听自己如雷的心跳。
　　周琨钰手臂也像春天的柳枝，柔柔勾住她的腰。
　　让她转了个身，贴上来，与她拥吻。
　　她明明不解风情的提醒自己周琨钰这样容易着凉，手却被周琨钰勾得不听使唤。
　　腰是凹陷的平原，再往上是起伏的山峦。
　　偏偏这时，周琨钰的手机响起。
　　周琨钰这段时间确实忙，所以辛乔带着辛木搬家她也抽不出空，这会儿又有同事找她。
　　她顺手拍了拍辛乔的屁股：“好了，去床上等我。”
　　辛乔：……
　　她对周琨钰打她屁股有微妙反应这事，周琨钰看出来了？
　　******
　　今天搬家，到底耗神。
　　辛乔都等困了，周琨钰终于来了。
　　关了灯，掀开被子，一手搭在辛乔的腰上，脚踝也软，轻攀上辛乔的小腿。
　　辛乔的肩下意识绷紧，毕竟她上一次的反应大到出乎自己意料。
　　不过，她做好准备了。
　　周琨钰声音软软的：“辛队。”
　　“嗯？”
　　“我困了。”
　　“嗯……嗯？！”
　　“玩不动了，我们睡吧。”
　　“……好。”辛乔替周琨钰掖好被子。
　　提醒自己：冷静，冷静，虽然做了整晚心理建设迎来这个结果。
　　但你女朋友是医生！很忙很忙的医生！你一早知道的！
　　周琨钰很快沉沉入眠。
　　辛乔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多想，赶紧睡。
　　偏偏周琨钰在睡梦中手往上抬，搭住她胸前的温软。
　　辛乔：？？？
　　不是，她的胸再怎么小，那也是胸啊。
　　周琨钰既然什么都不打算做，那又把手放上来干嘛呢？胸小就不配有反应的吗？
　　她小心翼翼，在不吵醒周琨钰的前提下，把周琨钰的手挪开。
　　周琨钰哪会那么老实，手又一次搭过来。
　　周琨钰真烦！
　　当然，这句话，辛乔也就敢在心里想想。
　　长长吁出一口气：忍着吧，谁让你找一妖精，就这么睡吧。
　　******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辛乔发现周琨钰柔和看着她。
　　她吓一跳，往后缩一下，揉揉眼：“什么时候醒的？”
　　她从不是一个在意外貌的人，从小许多人夸她好看，她无所谓的想：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唯有此时，当周琨钰用遥控打开卧室的遮光帘，熹微的晨光照进来，周琨钰柔和的眸眼显得那样通透。
　　刚醒来，没有一点妆容或修饰，却比任何时更干净，仿若灵魂底色的清润透出来。
　　还是会令人联想到初见她时的那句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辛乔揉着自己睡到发肿的眼睛，第一次对外貌产生了自卑心理：她如何配得上周琨钰呢？
　　周琨钰是一切的美好。
　　这会儿周琨钰柔声答她：“刚醒没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
　　“看你睡觉的样子啊。”
　　辛乔往后缩：“很难看么？”
　　周琨钰把她拉回来：“不，很好看。”
　　但不是好看和难看的问题。
　　是周琨钰发现，到了现在，辛乔在睡梦里终于放开蹙着的额，眉目也跟着舒展。
　　好像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周琨钰昨晚睡得好，所以今天醒得也早，上班前的准备时间还很充裕。
　　她上班往往不化妆，但慈睦今天要拍宣传片，她被抓了差，这会儿坐在梳妆台前，打开化妆包。
　　辛乔倚在她身后的墙面，她便也能从化妆镜里看到辛乔，穿着睡衣，一张脸还没醒神，显得有些奶乎乎的。
　　周琨钰笑问：“看我做什么？”
　　“看你化妆。”
　　“你什么时候对化妆感兴趣了？”
　　辛乔摇头：“不是，只是喜欢看你化妆。”
　　她也不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从前她讨厌化妆，因为这总让她想起浓妆艳抹的妈妈。她也觉得化妆麻烦，为什么要先保湿再涂粉底再定妆，层层叠叠那么多遍，又要追求轻薄无感。
　　可此时她倚在周琨钰身后，头靠着墙，一缕碎发从侧颊垂下来。
　　看周琨钰细细的描眉。
　　看周琨钰勾出眼尾的一点眼线。
　　看周琨钰把大地色的唇膏点在唇中央，上下一抿，仿若好气色自然的铺开。
　　这种感觉，跟在阳台上浇花很像。
　　她终于有了心平气和欣赏美的心境，也有了不疾不徐欣赏美的时间。
　　周琨钰最后喷了层定妆液，站起来走到衣柜边，取出一套熨烫得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裤，问辛乔：“我要换衣服了，你看还是不看？”
　　辛乔本能想回答“不看”，因为周琨钰已挑开睡袍的腰带，罩衫往下滑，露出雪白柔润的肩。
　　可转念一想：这是她正经女朋啊！有什么不能看的？
　　“看！”
　　周琨钰笑了下，褪去睡衣。
　　衬衫和西裤搭在一边，她先去穿那繁复如藤蔓的墨色蕾丝，手指在背后运作一番，回头看着辛乔眨眼：“扣不上。”
　　辛乔：“你肯定是装的。”
　　周琨钰挑唇：“那你上不上当？”
　　辛乔走过去，低着头，指节擦过周琨钰的皮肤。
　　“你不觉得……”她斟酌着说：“有些紧么？”
　　“好像是小了，得去买新的了。”周琨钰转过身来：“前面也得帮。”
　　“前面有什么好帮的？”
　　周琨钰理直气壮的说：“就是调整形状。”
　　辛乔真实的懵了一瞬。
　　周琨钰：“不会啊？那姐姐教你。”
　　这真是辛乔第一次知道内衣的正确穿法，因为她妈从来没教过她这些。
　　周琨钰的神色是认真的，好像这真是一场教学。
　　可她的行为却又分明那么……诱。
　　周琨钰笑着抬眸的时候，见辛乔一直盯着她瞧，辛乔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撇开眼，脸红到了脖子根。
　　周琨钰拖着调子道：“看得很认真啊。”
　　辛乔：“我……”
　　周琨钰却踱上前来，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另一边，你来。”
　　辛乔愣了。
　　一大早……这么刺激的吗。
　　“怎么，没学会啊？那姐姐在你身上示范一遍。”
　　辛乔赶紧摆手：“别别别，会了，我帮你。”
　　手探出去，迎来想象中的触感，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白皙到圣洁的肌肤，却顶着张妖精般妩笑的脸，套上白衬衫，连系扣子的动作都是一场撩拨。
　　又拍了拍辛乔的头：“所以你是真的学会了，对吧？”
　　“以后自己也要这样穿，对自己好一点。”
　　“说不定，”周琨钰扫她一眼：“你掌握了穿内衣的正确方法，还能变大一点呢。”
　　“……”
　　周琨钰笑得肩膀直晃。
　　“对了。”她又从衣柜里取出两条领带：“我最近要参加一个学术会，不想看着太年轻，要选条领带配西装，压压气质。”
　　“你觉得哪条好看？”
　　辛乔指指其中一条黑色的。
　　周琨钰点头：“那就选另一条吧。”
　　“喂！”
　　周琨钰睨她一眼：“毕竟木木经常吐槽你，品味不好，对吧？说你根本就是乱搭，全靠自己的颜值硬撑。”
　　“你们的学术会，家属可以去旁听么？”
　　“不行。”
　　辛乔遗憾：“那看不到你穿正装的样子了。”
　　周琨钰绕到她身边来，气息迫近她耳垂：“想被姐姐苏到啊？”
　　“自己想咯，或者，”气息的停顿也是勾人的法宝：“梦到我。”
　　周琨钰吃完早饭，上班去了。
　　这段时间她的确忙得不可开交，和辛乔别说探讨新玩法，两人连聊天的时间都少。
　　晚上，辛乔接到周琨钰的视频：“辛队。”
　　不自觉的唇角就染了笑：“你怎么有空给我打视频？”
　　“刚开完一个会，回办公室稍微休息会儿，等下再去忙。”周琨钰问：“木木呢？”
　　“她本来还想继续刷题，我给她热了杯牛奶，劝她去睡了。”
　　“所以，现在就剩你一个人醒着啊。”
　　“你想干嘛？”辛乔警惕起来，提醒：“你可是在办公室。”
　　周琨钰笑，身子往后仰靠住椅背，懒懒的。
　　辛乔跟着弯唇：“你知道吗？今天我们训练的时候，场里跑来只流浪猫。”
　　“真的？”周琨钰问：“哪来的？”
　　“不知道，春天了流浪猫好像就多起来了。”
　　“唔，什么花色？”
　　“黑白，像只小奶牛。”
　　“是胖还是瘦？吃不吃得饱？”
　　“还好，小肚子圆鼓鼓的，不像挨饿，不过杨嘉还是买吃的喂它了，又有人拿小碗给它装了水。”
　　此时春夜寂静。
　　以往辛乔从没发现过，春日的夜里有种特殊的香气。
　　大概白日里新生的花木，被一整天的日头晒得颤悠悠，经过一冬的苦寒却连一丁点阳光都不肯浪费，存钱一样存起来，到夜里拿出来招摇挥霍，又被月光混合出另一种幽微的香气。
　　怎么描述呢。
　　有些像周琨钰的体香，而这大概就是辛乔的臆想了。
　　此时视频里周琨钰白皙的面孔，像只在夜里开一瞬的昙花，洁净而清雅，又透着不为外人道的一抹妩媚和撩人。
　　她只有和辛乔说话的时候，眼尾会这样不自觉的挑起来。
　　辛乔二十多岁的人生经过很多的苦和难，而上天对她的厚待大概在于，此时属于她的美的“奇迹”，并非像昙花一样只有一瞬，而是不疾不徐，沉沉静静，贯穿了日后经久的岁月。
　　在初识周琨钰的时候，她们的关系那般别扭，都绝不肯向对方低下骄傲的头。
　　从没有想到会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寂寂的春夜，坐在卧室里，近乎虔诚的捧着手机，唇含笑意，絮絮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身畔涌动流过的，是春风，还是时光。
　　怎么会有人担心她们没有共同话题呢。
　　原来人在分享欲旺盛的时候，一只猫，一道菜，都能说上许多句话。
　　只是闲话，无需产生任何意义。若说有什么唯一的意义，那便是如柳絮一般填充了生活的缝隙，把漫长的岁月塞得像一个柔软的春天。
　　直到周琨钰说：“好了，我要去忙了。”
　　辛乔问：“明天还加班吗？”
　　“要，但应该不会太久。”
　　“那我来接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辛乔抿了下唇角：“没有为什么，不需要有为什么。”
　　她并非一个柔软的人，一些太过深情的话由她说来仍是害羞。
　　周琨钰“喔”了一声。
　　“好吧。”便要挂断视频。
　　“等等。”
　　月光洒进来，长了脚一般往人心上攀爬。
　　辛乔也说不上自己的一颗心是被鼓噪，还是被安抚。
　　在狂跳，又宁馨。
　　忍不住含了笑意，还是把心里存了整晚的那句话说出来：“因为，我想你了。”
　　周琨钰发出意料之中的轻笑：“我也想你了，女朋友。”
　　******
　　辛乔并未点破，但她觉得周琨钰一定知道，第二天是情人节。
　　她提前订好了餐厅，去接周琨钰下班。
　　这会儿邶城正堵，坐地铁最快。
　　她挤在人群里晃晃悠悠，内心存着昨夜的月光，化作浅银色的墨，一笔一画都在心脏上勾勒想念。
　　到慈睦时辛乔看一眼时间，还早，周琨钰应该还没忙完。
　　她来到花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一点不心急。
　　在认识周琨钰以前她总是焦灼的、愤怒的、紧绷的，又用表面的淡漠不露声色的遮掩。
　　直到现下她坐在花园里，整个人变成宁静的、放松的。
　　她第一次有了闲暇，去看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怎样在春风里舒展自己的褶皱。
　　去看一只极其小的白蝴蝶，带一点灰边的翅膀让人想起周琨钰翕动的睫毛。
　　夕阳袅袅的洒下。
　　辛乔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在这里坐下去。
　　一个相识的护士去超市时瞥见她：“诶，辛警官来了？”
　　辛乔招呼一声：“你好。”
　　“等周老师呢？”
　　“对。”
　　“她应该还在忙。”
　　“我不急，就在这坐会儿，你忙你的去吧。”
　　夕阳的颜色越来越浅，逐渐向墨色的夜过度。
　　“周医生的女朋友！”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让辛乔吓了一跳。
　　抬眸，见是一个奶乎乎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
　　不一会儿，一个花白头发的妇人从后方追上来：“阿瑶，你自己乱跑什么？做完手术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就觉得自己厉害了是不是？”
　　被唤作“阿瑶”的小女孩被妇人牵着，对辛乔眨眨眼。
　　妇人对辛乔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外孙女是不是打扰你了？”
　　辛乔笑着摇摇头：“没有，她很乖。”
　　小女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递给辛乔：“这个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喜欢周医生，可是，我太小了。”
　　辛乔失笑出声，小女孩由外婆牵着走了。
　　忽然“啪”的一声。
　　预定时间到了，花园里的路灯悉数亮起。
　　逐渐变浅的金色光晕再次浓郁，昏黄灯光漏过她托着巧克力的指缝，像时光本身在流淌。
　　直到四周的夕阳完全被浓稠的夜色取代，周琨钰还没下班。
　　辛乔静静坐着。
　　直到那个相熟的护士下班，看到她：“辛警官，你还在等啊？周老师她们组好像有紧急手术，她是不是没来得及联系你？”
　　辛乔笑着摇摇头：“没关系，我等着就是，你赶紧下班吧，情人节快乐。”
　　她曾经倦怠于一切的节日，现下却怀抱一颗柔软的心。
　　“辛警官，你也情人节快乐。”
　　又两个小时后，辛乔掏出手机看一眼，还有不到一刻钟，情人节便要过去了。
　　可是，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今年过了，还有明年。今天过了，还有明天。
　　她知道，她总会等到周琨钰。
　　这时，耳畔传来熟悉的脚步。
　　周琨钰经过一场漫长且高难度的手术，看上去神色倦怠，不经意抬眸，瞧见辛乔坐在那，一愣。
　　辛乔好气又好笑：看起来，是完全忘记自己要来接她下班了。
　　周琨钰拎包走过来：“对不起，今晚有台紧急手术。”
　　辛乔弯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我自己做的，刚好你累了，补充点体力。”
　　“周医生，情人节快乐。”
　　周琨钰又是一怔：“对不起，最近实在太忙，完全忘了情人节。”
　　她接过巧克力，掰一块放进嘴：“真是救我小命，没来得及吃饭都快饿死了。”又冲辛乔柔雅一笑：“很甜，果然比我自己的黑巧好吃。”
　　妖精一贯会哄人。
　　“我本来订了餐厅，但已经打烊了。”辛乔说：“只能回家给你煮面了。”
　　周琨钰上前挽住辛乔臂弯：“没生气吗，辛队？我可什么都没给你准备。”
　　辛乔手伸进口袋，掏出另颗卡通包装的巧克力给她瞧：“我有这个。”
　　“哪来的？”
　　辛乔故意抿唇不说话。
　　“谁给你的？”周琨钰上手去捏她侧颊。
　　她佯作躲了下，又笑：“好了不逗你了，你的小患者给我的。”
　　“阿瑶，是这个名字吧。”
　　“啊，那孩子。”周琨钰点点头：“她的病情和木木类似，但稍好些，可以在更小的时候做手术。挺成功的，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不过，她为什么给你巧克力？”
　　“她说喜欢你，但她太小了。”辛乔正色：“可能想用一颗巧克力收买我，让我好好对你。”
　　周琨钰笑出声。
　　又问辛乔一遍：“这么好哄啊？拿到这颗巧克力，就不生气啊？”
　　她挽着辛乔的手臂，纤指塞进辛乔的口袋，辛乔的手跟进去握住，一点点替她暖热。
　　“嗯，不生气。”
　　还有谁会比她更理解周琨钰的职业么？
　　她淡淡望一眼远方，看不到星星，可万家灯火的馨宁，一样让人心暖。
　　周琨钰那纤弱的肩膀上，担着这人间。
　　******
　　两人回到家，辛乔让周琨钰先去洗澡，早些休息。
　　等辛乔洗完走进卧室，心里有点犯嘀咕：希望周医生今晚睡觉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手能老实点。
　　毕竟周琨钰这段时间那么忙，总撩她，又什么都不做。
　　她上床，本以为周琨钰已沉沉入眠，一具软滑的身子却贴过来。
　　“……”辛乔：“周医生，为什么不穿睡衣？”
　　“穿了啊。”周琨钰因为累，嗓音不复往日的清润，微微有些哑，在春夜里听起来却平添暧昧。
　　跨坐到辛乔腿上，开了灯。
　　辛乔仰望着她，这才发现，她纤细白腻的颈间系了条领带。
　　先前辛乔说更好看的领带。
　　原来周琨钰带另一条领带去了学术会，这条辛乔喜欢的，留到了现在这种“情形”下戴。
　　某种意义上，领带和金丝边眼镜的功效一样。周琨钰五官长得太柔，这些道具却把她灵魂深处的控制欲和征服欲勾出来。
　　她看着那样理智和冷静，真像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望向辛乔的眼神，在解剖。
　　解剖辛乔此时被眼前这番旖旎景象，勾得再不可能正直的肖想。
　　她微微俯身，去握辛乔的手腕，往上抬：“辛队。”
　　“我想你应该从来没有体验过……”
　　辛乔被她周身的淡香迷了魂，反应过来，才发现那条领带已缚住她手腕。
　　她当然没有体验过。
　　她这么傲的人，几时肯有这样的臣服。
　　可周琨钰偏要她亲眼看着，她是如何一点一点在周琨钰掌下绽开。
　　“周医生……你不累么？”
　　“很累，所以你要帮我，放松一下神经。”
　　必须要承认的是，这时候的周琨钰，很迷人。
　　她冷静的动作，理智的眼神，昭显着她的强大。
　　可此时她周身的绮旖情态，和她细细描摹在你身上的眼神，随你微蹙的眉，都化作另一种视觉刺激。
　　她叫辛乔：“看着我。”
　　上缴你的身心与灵魂。
　　最终她俯下身，伸手去捂辛乔的嘴：“嘘。”
　　******
　　直到两人简单整理了下，胡乱换了床单，相拥着躺下。
　　周琨钰声调懒软，还在调笑辛乔：“你真以为这新房子，隔音就好到这地步？”
　　辛乔握着她纤指，不与她争。
　　窗外好似一朵玉兰，开到极盛时，花瓣坠下来撞到窗上，在过分寂寥的夜里发出碎响。
　　“辛乔。”周琨钰被拥着，声音已染了浅浅的睡意。
　　“嗯？”
　　“那天院里拍宣传片，问我们每个人怎么形容春天，你猜我怎么说？”
　　“怎么？”辛乔把自己手指，一根根嵌入她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火烧火燎。”周琨钰的声音化在夜色里：“我说，火烧火燎的春天。”


第95章 
　　周琨钰接到了一张请帖。
　　一张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收到的婚礼请帖。
　　款式十分简约, 低调的洁白，打开来，“周济言&代珉萱”的名字并在一处, 下面跟着妥帖的“诚邀莅临”。
　　周琨钰倒不是觉得这场婚礼多令她意外，而是她现下与周家的关系十分微妙, 周济言和沈韵芝提防她，代珉萱多半也并不想在礼堂看到她。
　　思忖了下, 大概对周、代这样的家族来说, 还是面子大过天。
　　她把此事告诉了辛乔, 辛乔问：“你想去么？”
　　她忖了忖, 点头：“我想去看一眼。”
　　“好，我和木木等你回来。”
　　婚礼当天，周琨钰没做特别打扮，当然也不至于失礼，穿如常的衬衫和一字裙, 开车前往礼堂。
　　她的白色保时捷停在一众豪车间，茂密的树冠作为遮掩，远远望着沈韵芝以表面丝毫挑不出错处的笑容，引着周济尧应酬宾客。
　　忽然就失去了下车的兴致。
　　她勾唇笑笑：真是越来越任性了, 懒得去摆出模式化的笑容，便当真允许自己就这么坐在车上。
　　过了阵子, 一排低调的宾利车队开过来，车门打开, 周济言下车, 带着他美丽的新娘。
　　周琨钰远远注视。
　　代珉萱身着圣洁白纱, 很符合她气质的缎面修身款，带着长手套的手指间捧着一束洁白铃兰。
　　周琨钰觉得, 说心里没有遗憾是假的。
　　毕竟代珉萱是承载了她整个童年依恋、和十分接近于初次心动的那个人。
　　可现下这种遗憾，已不再来自于她不能和代珉萱在一起。
　　代珉萱给过她机会，曾手持戒盒，跪在她面前，那时的代珉萱不可谓不诚挚。
　　可也就是那时，她恍然发现，原来她和代珉萱那么不一样——
　　代珉萱心里永远有一把尺，在跟家族摊牌前，会先来过问她，若她愿同代珉萱在一起，代珉萱便一往无前的冒险，若她不愿，代珉萱则退回安全的城池。
　　从这一点来说，现在的她或许与辛乔更相似。
　　一腔坦荡，不设退路。
　　春日阳光滤过叶片缝隙，照得周琨钰心里晃了下，现在的这种遗憾，只是对代珉萱人生的遗憾了。
　　她从头到尾没有下车，目送代珉萱进礼堂后，开车调头离去。
　　开出很远之后，收到代珉萱的信息：“没来观礼么？”
　　是想在礼堂看到她，还是不想在礼堂看到她，看来代珉萱的心情也十分矛盾。
　　她趁着等红灯时回复：“去了，又走了。”
　　代珉萱：“阿钰，你会祝福我么？”
　　“当然。”周琨钰回复：“阿姐，我祝你新婚快乐，求仁得仁，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其实她真正想告诉代珉萱的便是这句。
　　若选定了什么方向，就千万别回头，一条道走到黑。
　　首鼠两端，最终只会落得什么都得不到的下场而已。
　　******
　　周琨钰开车回家，拎着包走进电梯。
　　刷指纹开锁时，听到辛木趿着拖鞋一路噔噔噔跑过来：“啊！琨钰姐姐，你怎么就回来了？”
　　周琨钰低头换鞋，纤白的指尖把肩头垂落的一缕长发勾回耳后，对辛木笑道：“因为我想你了，所以婚宴也没来得及吃，提前回来行不行？”
　　辛木双手护胸，往后跳半步：“我都说了，我们辛家满门忠烈，你嚯嚯我姐就够了，可别来嚯嚯我！”
　　周琨钰点头：“嗯，毕竟你现在对那谁，是吧。”
　　辛木的耳尖红了：“什么呀！”
　　周琨钰弯唇，辛木叫她：“你回来也好，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不过你先在客厅休息会儿，别来厨房啊，千万别来厨房。”
　　周琨钰应下，她便又跑去帮辛乔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忙碌的声音。
　　在这样的烟火喧闹里，周琨钰放下包，走到沙发边坐下，偷出一个时间的缝隙静下来，去打量这座她住了并不算太久的房子。
　　现在的生活，与那幽竹掩映的暗调老宅是十分不同了。
　　她喜欢眼前随风扬起的浅米色窗帘，喜欢被辛乔放置得很好的星星罐子，喜欢厨房里飘出来的家常菜香气。
　　喜欢辛木跑过来拉她的手，小手暖暖的：“琨钰姐姐，好了，你跟我来吧。”
　　周琨钰随她走过去，辛乔正在摆餐桌。
　　除了一些拿手的家常菜，另有一个手工制的草莓蛋糕。
　　粗糙的奶油刮痕和草莓切面，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辛木问：“是不是很丑？”
　　周琨钰据实已告：“有一点。”
　　辛木很大声的哈了一声：“老姐，我就说你手不够巧吧！”
　　辛乔作为顶级排爆手强行挽尊：“什么？我的手就是最稳和最巧的！这只是不熟练而已。”
　　况且她的手到底巧不巧，周琨钰不是最清楚么。
　　辛木告诉周琨钰：“这是我姐自己做的。”
　　周琨钰：“怎么突然想到做蛋糕？”
　　“木木说想吃甜食，你最近又常加班，我想着你吃点甜食，心情也许放松一点。”
　　对辛乔来说，她也决计想不到自己有天会亲手做蛋糕。
　　曾经她被生活磋磨了所有的耐性和精力，连拼乐高都凑不出足够的耐心。
　　可她现在，的确会在阳台上浇花。
　　会静下来看周琨钰细细的描眉。
　　会做面粉砂糖都要以精确刻度衡量的蛋糕。
　　重新寻回的，是一份放松生活的心意。
　　她轻声问周琨钰：“婚礼怎么样？”
　　周琨钰：“就是想象中的样子。”
　　三人围坐在餐桌边，家里吃饭没什么规矩，辛木喜欢絮絮叨叨说学校的一些趣事，周琨钰就慢慢拈着菜陪着她聊，一顿饭可以吃很久很久。
　　之后吃蛋糕，辛木问周琨钰：“味道怎么样？”
　　周琨钰用甜品叉送一口进嘴，奶油在唇齿间化开：“坦白说，还有进步空间。”
　　辛木斜眼睨着辛乔：“我就说你不行。”
　　“可是，”周琨钰挑了挑眉：“我挺喜欢的。”
　　辛木一拍桌子：“受不了你们！”
　　两个大人都笑，辛乔便是在这个时候，望向周琨钰一眼，眉眼柔和。陷主副
　　周琨钰心里一动。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今天辛乔做蛋糕这件事，是巧合，是辛乔拥有了重新接纳生活的雅致。
　　现在看来，也许，辛乔比她料想得还要懂她。
　　今天去代珉萱的婚礼，对周琨钰来说，是告别，也是新生。
　　向她一度眷念了许久的过往，再无留恋的告别。
　　向她一度彷徨无措的未来，再无犹疑的进发。
　　亲眼看过代珉萱穿婚纱的样子，对周琨钰来说不是不触动，十分具象的提醒着她，她曾一度将要走向怎样的生活。
　　她劫后余生，这不太精致的手工蛋糕，便莫名具有了“庆生”的意味。
　　辛木倒是不嫌弃她老姐的手艺，挥着甜品叉吃得很大口。周琨钰用嘴型对辛乔说：“谢谢。”
　　辛乔用嘴型回她：“爱你。”
　　“喂。”辛木不满意了：“你们真当我看不到是吧？”
　　周琨钰扬唇。
　　下午辛木继续刷题，周琨钰叫辛乔：“你跟我过来一下。”
　　辛乔回到卧室，周琨钰贴上来。
　　辛乔心里一跳——怎、怎么又没穿啊。
　　那条黑色领带，成为雪肌上唯一的妆点。卧室里拉着窗帘，露出一条细缝，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进来，变作窄窄浅金的一隙，能看到细小的浮尘，在其间生动的跳舞。
　　那一隙浅金的光，顺着周琨钰的脊骨往上攀爬。
　　“辛队。”她软软地唤。
　　辛乔咽了咽颈根，可这一次，那条领带并未缚在她腕间。
　　周琨钰坐在床上，双腿摆放的姿势似人鱼，垂眸，右手掌着那条领带，慢慢把领带绕到自己左腕间。
　　她的动作太不疾不徐，柔顺的乌发从额边垂下，以至于这绕缚的动作本身也成为了一种引诱。
　　她抬起面孔来看辛乔，五官端雅得过分，几近圣洁，可她对着辛乔扬起左腕，又把右边纤细的腕子一同并过来：“想试试吗？”
　　再正直的人也会被她引出罪过的肖想。
　　当周琨钰确信辛乔是完全懂她。
　　她的交付也毫无保留。
　　******
　　等两人相拥躺在床上。
　　辛乔低声说：“你上次不是还提醒我，这新房子的隔音也没那么好吗。”
　　周琨钰软软懒懒的笑。
　　“怕什么。”尾音上扬，语调里便似带了钩子：“你不是捂住我嘴了吗。”
　　是捂了。
　　然后辛乔的手指就被她咬进齿间，那样的噬意又形成一种新的刺激。
　　现在两人拥着休息，一齐望着窗帘间透进的那隙浅金光线，一路往床边蔓延，照在周琨钰贝母一般的脚趾。
　　周琨钰轻转了转脚腕，问辛乔：“我们找个时间去划船好吗？”
　　“嗯？怎么突然想划船。”
　　“也没有为什么。”周琨钰习惯性抬手来捏辛乔的脸：“就是想，看看这个春天。”
　　******
　　事实上周琨钰这段时间的确很忙。
　　等她终于抽出空来跟辛乔去划船，已是深春。
　　约好的那天是周日，午后，辛乔收到周琨钰微信：“我医院有事要耽搁一下，你带木木先去澄海，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们。”
　　澄海虽然名为海，却是邶城的人工湖，旧时为皇族所有，能远远望见白塔幢幢，春景正盛。
　　辛乔收拾了一下，带着辛木出门。
　　中考将近，辛木连出来划船也捧着英语书。
　　觉得自己都背完两个单元了，一抬眸，见辛乔正望着河畔的依依垂柳发呆。
　　辛木开口：“你要不要给琨钰姐姐发条信息啊？问问她什么时候过来。”
　　辛乔摇头：“她忙完自然会过来的。”
　　“那你现在干嘛？”
　　“等。”
　　辛木的白眼翻到天上去，叽叽咕咕重新开始背英语，完全不想理这对臭情侣。
　　辛乔一点没觉得时间难熬。
　　周琨钰是无比忙碌的外科医生，她将有无数的时间用来等待，这是她一早有心理准备的。
　　等又如何呢？原来在内心充盈满足时，连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辛木背英语的声音戛然停止，她扭头看了辛木一眼。
　　辛木对着河畔扬扬下巴。
　　辛乔视线跟过去，彻底愣住。
　　周琨钰穿着那条绿裙子，那条过往只存在于周琨钰讲述中的、只存在于辛乔想象中的绿裙子。
　　在袅娜的垂柳中，在春日轻软的风中，在河畔反射出的粼粼波光像星辰一样的碎落中，款步向码头走来。
　　辛乔几乎忘了微笑，就是愣愣的看着。
　　那条绿裙子和周琨钰描述得一模一样，长及脚踝，很薄很软的料子，风一扬，周琨钰便也成了河畔春日里葳蕤的植物，她纤软的腰肢是优柔的柳，那双眸子只能被长汀润泽的芳草染出。
　　细碎的白色星点缀在裙摆，好似春风拂过的柳絮，也被她的美所折服，忙不迭赶来当她的裙下之臣。
　　辛木催辛乔：“愣着干嘛，快把船划到码头去接琨钰姐姐啊。”
　　辛乔这才找回神智，划船过去。
　　站起来，在船只的轻轻摆荡中，小心的去扶周琨钰。
　　周琨钰笑着落座：“抱歉，下班后又回家去换衣服，迟了一点。”
　　“值得的。”辛木冲她眨眨眼：“看看某人的反应。”
　　辛乔轻咳一声。
　　问周琨钰：“累么？”
　　周琨钰坦言：“有一点。”
　　“那你坐着就好，我和木木来划。”
　　周琨钰扬唇道谢：“那我不客气了。”
　　她慵懒的靠在船头，任春风撩动她的衬衫和裙裾。
　　从前她去过全球许多地方旅行，所以相较起来，眼前的风景并不出挑，没有一望无际如蓝玺一般的海，也没有随时会跃出海面的鲸鱼。
　　只有春风，湖面，白塔，垂柳。
　　可周琨钰前所未有的享受这一刻。
　　她以前的日常太忙，忙着工作，忙着人际，忙着在老宅里应付周承轩和沈韵芝，甚至旅行也是一种忙，总不肯有一刻的时间让自己停下来。
　　停下来干嘛呢？与一个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相处吗？多可怕。
　　而到了现在，她终于有本钱闲散的坐在这里，真正暂停下来。
　　辛乔蹬着踏板，静静瞧她，她像河畔的一株水生植物，每一缕叶片都舒展。
　　辛木在一旁吃饼干，咔嚓咔嚓的像只小仓鼠。
　　辛乔忽然叫她：“木木，闭眼。”
　　辛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又想干嘛！”
　　嘴里这么嚷着，却还是听话的闭上眼。
　　辛乔柔和的望向周琨钰。
　　连以前的她自己都难以想象吧，这般柔软的眼神，会在她身上出现。闲诸负
　　周琨钰笑着站起来，勾着腰往她那边靠。
　　辛木又叫：“琨钰姐姐你慢点慢点！别把船弄翻了！”
　　周琨钰应一句：“放心。”
　　一只手勾着一缕长发挽到耳后，吻上辛乔的唇。
　　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天地万物都可爱，连春风都在诉说温柔。
　　而她们终于可以在朗朗春日接吻，唇齿交缠如柳枝依存春风，再没有任何束缚和负担。
　　辛木闭着眼还在往嘴里塞饼干。
　　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后，咀嚼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好像……听到了接吻的声音。
　　……好羞人啊。
　　辛木把饼干咽下喉咙，突然开口：“喂。”
　　“接吻……是什么感觉啊？”
　　辛乔吓了一跳，齿尖轻咬到周琨钰的舌尖。
　　周琨钰笑着退回去坐下。
　　辛木张开眼，辛乔一脸严肃的问她：“你问这干嘛？”
　　“我……随便问问。”
　　之后的时光很悠然，辛木继续背英语，周琨钰倚在船头，静静地不说话，辛乔也就陪着她不说话，扭头望着湖面的波光。
　　周琨钰的脚腕子抬起来，轻轻去拨辛乔的鞋尖：“在想什么？”
　　“只是在想，”辛乔扭回头来冲她笑：“这是最好的春天。”
　　******
　　时间流水一般向前，六月，辛木中考结束后，迎来了自己的毕业礼。
　　周琨钰订了花束，和辛乔一起前往她学校。
　　辛乔举目四望：“木木合影的那么多同学里，哪个是企鹅同学？”
　　周琨钰笑道：“哪个都不是。”
　　直到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白皙的面庞透着瑰丽，在一旁踌躇了半天，最后臭着一张脸上去：“辛木！”
　　辛木冷着脸回头看她，推了下自己的眼镜框：“干嘛？”
　　田沅气冲冲怼到她面前：“我马上就要去美国了，每个人都给了我临别祝福，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辛木：“哦，就没什么想说的啊。”
　　田沅一看也是骄傲的性子，此时瞪着辛木。
　　辛木撇过眼不去看她。闲猪福
　　若放在平时，辛木这么不给面子田沅早走了，可今天，是她留在国内的最后一天了。
　　她耐着性子跟辛木说：“那我们合张影，总可以吧？”
　　为什么辛木邀请了那么多人，偏偏不来邀请她。
　　没想到辛木居然拒绝：“不要。”
　　田沅：“为什么？！”
　　辛木：“就是不要啊。”
　　田沅：“你跟那么多人都合了影，我跟你关系不好吗？你明明……”
　　当着这么多人，“你明明除夕夜还来找我放过烟花”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辛木始终冷着张脸：“我们关系也没多好啊，就是竞争对手嘛。”
　　田沅简直气疯。
　　这是把她当成学习上竞争的目标，现在中考完了，她就没价值了是吧？
　　辛木考了中考状元又怎么样！她本来还想恭喜的，现在她根本不想跟辛木说话了！
　　气冲冲往前走了两步，又气冲冲倒回来，气冲冲拉开包掏出一本书，气冲冲往辛木胸前一拍：“给你给你！我走了！”
　　田沅跟着父母先行离开了。辛木低头去看怀里的书——是一本狄更斯的《双城记》。
　　周琨钰远远的笑。
　　呵，以后邶城和纽约，可不就是双城了么。
　　辛木对着田沅背影看了很久，倒也没去追。
　　辛乔看得有点懵：“这是什么剧情？”
　　周琨钰：“你不懂。”
　　辛乔：？？？
　　周琨钰：“有时候人生就是要留一点遗憾，念念不忘，才有回响。”
　　等辛木跟同学合完影后，周琨钰和辛乔一同上前，把花送给辛木：“恭喜啦，终于毕业了。”
　　周琨钰笑着举起手机：“我帮你们拍照留念。”
　　辛木直摆手：“不要不要。”
　　她左右看了看，大声叫：“袁梦琦，过来帮个忙！”
　　又叫周琨钰：“琨钰姐姐你把手机给她，她拍照挺好的。”
　　“你也过来一起拍。”
　　周琨钰犹豫了一下。
　　因为在周家这样的家族，规矩是极多的，从血缘上来说，她并非辛木的亲人，在这样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时刻，难道辛木不想单独跟辛乔有张合照吗？
　　辛木却不依不饶：“快过来。”
　　周琨钰走到她身边。
　　辛木让她俩分列于自己左右，各伸一只手搭在她背上，笑着对袁梦琦说：“这下可以拍了。”
　　“左边是我的姐姐，右边也是我的姐姐，我们是一家人，这下齐了。”
　　周琨钰眼底几近泛酸，对着镜头却凝出笑颜。
　　辛乔搭在辛木背上的手往下移了移，勾住周琨钰的手指。
　　周琨钰想，这下的确齐整了，也圆满了。
　　她本性到底继承了周承轩的贪婪，只不过，周承轩贪的是权势，她贪的是感情。
　　曾在那座幽竹掩映的老宅里苦苦追寻数十年，费尽心机也没要到手的，命运到底以这样意料不到的方式，给了她回馈。
　　合影完，辛木要跟同学去庆祝毕业，叫辛乔：“老姐，琨钰姐姐，你们先回去啦。”
　　辛乔还要说什么，周琨钰一拉她：“我们先走吧。”
　　辛乔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周琨钰走出校门：“哎，木木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语气像委屈的小狗。
　　“天哪辛队。”周琨钰故意逗她：“你不会是落寞得要哭了吧？”
　　辛乔深呼吸了一下，终是笑着摇摇头，捏住周琨钰的手。
　　她们本打算带辛木去吃大餐，现在辛木跟同学去玩了，她们倒是有了闲散牵手在周遭散步的时间。
　　穿过两条窄巷，走过花店，走过文具店，走过书店。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辛乔在书架上，恰好瞥见田沅方才送给辛木的那本《双城记》。
　　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便是最著名那句：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昧的时代；这是信任的纪元，这是怀疑的纪元。」
　　「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的春日，这是失望的冬日；我们面前应有尽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
　　辛乔心里难免感慨。
　　这世界是光明是幽暗，谁又说得清。
　　日光下是新事是旧闻，谁又辨得明。
　　她愤怒过、不甘过、冲撞过、无措过。
　　周琨钰漠视过、纠结过、放弃过、觉醒过。
　　这时周琨钰绕到她身后来，软软拥住她的肩：“在看什么？”
　　“只是在看这本书。”
　　周琨钰告诉她：“我发现，我来过这里。”
　　“真的？”
　　“嗯，十多岁的时候，一个春天来的。那时我还在念中学，去参加完钢琴比赛，路过这里，来逛过这家书店。”
　　“我初中念的就是木木这所学校，也常常来逛这家书店，说不定，我们小时候遇到过。”
　　周琨钰笑道：“不可能，你这双眼睛，要是我以前见过，肯定早就认出来了。”
　　辛乔跟着弯唇：“也是，要是我以前见过你，也一早认出你了。”
　　两人一同走出书店，走进一阵回忆里春天的风中。
　　******
　　命运的造化自然不是这般直接。
　　十多年前。
　　周琨钰参加完一个钢琴比赛，周承轩的生活秘书和家里司机一起来接，车上还有只本要先送到医院去的鸽子，眼看时间来不及了，便还是先来接周琨钰。
　　周琨钰坐在后座，声线是十多岁孩子难得的清润：“这鸽子，活不成了吧？”
　　秘书回头诧异的看了她眼。
　　这位三小姐，好像总具备这年纪本不该拥有的洞察力。
　　鸽子送去医院，也很难达到周承轩的标准。一只不会飞的鸽子，在周承轩那里自然是活不成的。
　　周琨钰叫他：“停车，这条窄巷很漂亮，我想下车走走。”
　　“我陪你。”
　　“不用。”
　　周琨钰漫步过去，心里其实是在想，要偷偷放走那只鸽子吗。
　　她可以说是自己失手，但周承轩的一双眼那么毒，肯定知道她是什么心思。
　　这么想着，逛完书店，又绕出来。
　　此时，书店另一边，辛乔倚墙站着。
　　她心里挺烦，因为刚刚知道了辛雷是名排爆手的真相。
　　到底是不是该支持？她也说不清。
　　想了想，从作业本上扯了张空白纸页，一撕为二，一张写上“是”一张写上“否”，准备抓阄。
　　没想到刚刚写完“是”，一阵春风轻扬，掀走了她手里的纸片。
　　“诶……”
　　辛乔刚要去追，望着那纸片在风里白蝶般翩跹了会儿，忽地低头笑笑。
　　算了吧，看来这纸条也不用再写了。
　　春天已给了她答案。
　　另一边，周琨钰步出书店，在窄巷里慢慢走着，到底是不是该违逆周承轩放走那只鸽子？她心里也没个答案。
　　这时忽然一阵春风，卷着一抹白落往她面前。
　　本以为是只白蝶，定睛一看，是张纸片。
　　周琨钰蹲身从地面捡起来，瞧见上面桀骜字迹，写着一个——“是”。弦祝副
　　周琨钰微怔，随即微笑。
　　走回那辆低调的黑色豪车边，跟秘书说：“我想看看爷爷的鸽子，可以吗？”
　　“哎，三小姐……”
　　等秘书反应过来的时候，周琨钰已然抬头，目送那只鸽子扑棱棱振翅远去。
　　明明是会飞的啊，只是不按周承轩预设的轨迹而已。
　　周琨钰平静的坐上车，告诉秘书：“走吧，回家，我会对爷爷解释的。”
　　她的口袋里装着方才那张字条，上面清晰的写着一个“是”字。
　　那时周琨钰想：或许春天真是最温柔的季节。
　　当你内心有任何惘然，它总会用意想不到的方式，来给你答案。
　　——正文完——


第96章 番外一
　　“辛组长。”
　　“辛组长早。”
　　灵豹广告纽约总部, 一个踩着素黑高跟鞋走来的女人点点头：“早，我要的方案做好了么？准备开会。”
　　她并非传统美女的长相，单眼皮, 眉色浓，皮肤并不算白皙, 而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倒正应和了时下的审美, 整个人有型有款。
　　打扮也是, 能看出她并没在打扮上花太多功夫, 永远都是黑白灰的职业套装, 却因她高挑的个子，和不疏远于健身房的身体曲线，而显得格外飒。
　　她便是灵豹广告邶城分公司市场部一组组长，辛木。
　　公司格外看好她未来发展，这次便由她带领组员, 来到纽约总部与一家香水公司对接，对方刚刚推出了针对亚洲市场的香型。
　　会议室里，她皱眉看着投影出的keynote，拧着眉。
　　垂手坐在电脑前的, 是进组不久的一位新人，灵气有余但经验不足, 此时大气都不敢喘。
　　最终等来两个字：“重做。”
　　新人快哭了：“辛组长，我已经连续一周每晚加班到三点了。”
　　“没有意义的加班就是浪费时间, 我们特意全组人飞来纽约处理这个客户, 你要是做这种策划方案给我, 我宁愿你回去睡觉。知道问题出在哪么？”
　　新人摇头。
　　“我简单给你讲三点。第一，你对标的竞争对手就错了, 列举的数据毫无意义……”
　　旁边有人轻搡一下懵懂的新人，提醒她：“赶紧记啊。”
　　新人如梦初醒，赶紧打开文档噼里啪啦打字。
　　等到辛木利落宣布散会走出会议室，她才敢哭丧着脸：“辛组长好凶啊。”
　　边上人劝她：“辛组长脾气是急一点，但她其实很好相处的，她只是想干实事而已，不然也不可能二十七岁就在灵豹这么大公司，做到市场部一组组长的位置啊。”
　　新人悄悄问：“辛组长家是不是很有背景？我看她英语口语好棒，一点口音都没有。”
　　没想到前辈一副心悦诚服的语气：“没有，辛组长甚至没留过学，家境很普通，就是邶城老城区旧筒子楼里走出来的，清大本科毕业后就进了灵豹，她的升职都是靠一点点实绩干出来的。”
　　又鼓励新人：“总之分到辛组长这组算你走运，这次还能跟着一起来纽约，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新人还是有些黯然：“但她真的有点凶。”
　　“要不你发挥性别优势？”前辈开句玩笑。
　　新人反应过来：辛组长喜欢同性，不过在现下这时代，又是在与国际接轨的广告公司，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
　　八卦是人类共通的灵魂，新人刚被骂完却也来了精神：“辛组长有女朋友吗？”
　　“有哦，所以刚才让你发挥性别优势纯属开玩笑，可别肖想辛组长，她女朋友可漂亮了。”
　　“是什么人啊？”
　　“具体干什么的不知道，就是那种很典型的熟女，又端庄又妩媚，绝杀。”
　　“辛组长喜欢那么成熟的啊？”
　　“嗨，毕竟谁不喜欢姐姐呢？”
　　“嗯，也是。”
　　“总之，你跟着辛组长好好干吧，按她这势头发展下去，再过两三年，升成最年轻的总监也不是不可能。”
　　“再过两三年，辛组长也才三十岁呢。”
　　“对，在灵豹的历史记录上，最年轻的市场部总监就是三十岁。”前辈叮嘱：“你赶紧在方案你负责的部分多花花功夫，一周后就要去见客户了。”
　　“嗯嗯，好。”
　　“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个八卦。”
　　“什么？”
　　前辈神神秘秘压低声：“据说甲方市场部的经理，也是个大美女，哥大硕士，而且好像家里人脉也挺广的。听说灵豹的hr，一直想把人家挖过来呢。”
　　“这不是辛组长的对照组么？”
　　“是啊。”前辈感叹：“这要是人家真肯跳槽到灵豹来，说不定升得比辛组长还快。”
　　一周后，全组人赴甲方公司开会。
　　本来因连续加班而困顿着，在甲方市场部经理走进的一瞬，却全都打起了精神——
　　她美得过分。
　　并且，是亚裔。
　　皮肤白得发光，是一种真正的冷白，却又非清浅的不见血色，面颊的两团浅绯，好像并非胭脂而是从她血管里透出来。
　　蜷曲的长发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栗色，浓密的披散在肩头，瞳色也一样。
　　跟辛组长雷厉风行的利落脾气不一样，这位经理跟谁都是淡淡冷冷的，一看上去就很傲。
　　新人望着这位甲方经理流口水，心想，这与辛组长真是美成了两个极端。
　　经理自我介绍：“我姓田。”
　　原来也是中国人，众人顿时生出了几分亲近，唯独辛木一人面对着电脑，面色不改。
　　一旦会议开始，惹人瞩目的就不是这位年轻经理的美了。
　　她很厉害。
　　精心筹备许久的方案被她一眼抓住要害，很精准的分析起自家产品与竞品公司的优劣。
　　这就是为什么灵豹市场部组长位置难坐的原因，即便方案准备得再充分，也需要很多临场反应。
　　辛木不疾不徐，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不是电脑，就是一个荔枝纹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这是她的习惯，不管电子设备再怎么发达，她还是习惯看纸质书、用纸质笔记本。
　　她逻辑清晰，一招招拆解对方的问题。
　　对方田经理抿了抿唇，终是点头认可：“你们准备得还算充分。”
　　这次针对亚洲市场的香型她们舍得花大价钱做营销，所以各家广告公司抢破头。在灵豹介入以前，不知多少人在这位市场部田经理面前折戟。
　　田经理最终提出：“方案可以继续磨合，不过我希望，你们全组人进驻我们公司办公，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对我们产品做深入了解。”
　　辛木点头：“可以。”
　　一组人走出甲方公司时，新人悄悄对前辈耳语：“我怎么觉得，这两位美女有点针尖对麦芒的意思。”
　　“那当然。”前辈低声答：“听说灵豹hr给田经理开出的薪资优厚，她又是中国人，这要是接受了挖角，被派回灵豹邶城分公司的话，跟辛组长不就是直接的竞争对手了？”
　　新人这才洞悉局势，生怕接下来的合作中，这两人因为未来可能的“修罗场”而掐起来。
　　但是没有。
　　两人都非常专业。
　　就事论事的讨论工作，就是田经理主动递一杯咖啡给辛组长的时候，辛组长会顿一顿，说声：“谢谢。”
　　接过咖啡杯的时候特注意，一点都没碰到田经理的指尖。
　　在两位“变态”工作狂美女的压阵下，这套方案做下来，人人都像被扒掉一层皮。
　　好在结果令人欣慰，方案顺利通过，甲方请全组人去纽约正当红的酒吧。
　　一番应酬下来，田沅发现自己有点喝多了。
　　她本来性子傲，平素也没什么朋友，这次要不是公司说灵豹需要应酬的都是中国人，她也不会亲自来这酒局。
　　不过，她真是因为这原因才来的么？
　　她掀起冷白眼皮，望一眼与她远远坐成斜对角的辛木。
　　辛木正与同事聊天，转着手腕无意识晃着手里一杯酒，看也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她站起来，独自往洗手间走去。
　　真喝多了，洗手时觉得耳根发烫，踩着高跟鞋一阵天旋地转，她往后踉跄两步。
　　“小心。”
　　身后有人扶住她。
　　田沅回头，是辛木。看她站稳，便要把手放开。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酒液鼓噪着血液翻涌，反手就把辛木将要撤回的手攥住了：“真不认识我了？”
　　辛木的表情看起来很冷静：“我当然认识你，田经理。”
　　田沅低头笑了声，她肤色太冷白，这会儿喝了酒，便有瑰丽的妩色从双颊透出来。
　　辛木眼神在她面颊上扫了扫，挪开去。
　　田沅好像要到这时，才得了机会，能够无旁人在场的，细细去看阔别多年的辛木的眉眼。
　　早已摘去了那副琥珀色框架眼镜，戴透明隐形，黑长直的头发被剪成lob头，利落的一刀切发尾蹭着肩膀，一身深灰套装加高跟鞋，被她不羁的气质穿得很飒。
　　她仍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美女，可现在这样的她，无疑能吸引很多人。
　　这时外面有人推门，进到洗手间里来。
　　这酒吧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洗手间空间促狭，辛木被田沅捉着手腕，为了让开门口让其他人进来，倾身往田沅这边靠过来。
　　田沅呼吸滞了滞。
　　明明她是做香水的人，偏偏竟闻不出辛木用的是哪款香水。也许混了辛木自己独特的体香，辛辣姜花里又有种甜橙的暖调，向田沅鼻端袭来，伴着辛木微热的吐息。
　　好似两人的呼吸忽然交叠。
　　田沅心绪一乱，便是在这时压低声问：“不是你初三除夕来找我、跟我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了是吧？”
　　辛木直起身，终于叫她的名字：“田沅。”
　　田沅舒出一口气。
　　她是在赌，赌辛木还像她记得辛木一样，也记得她。
　　“这段时间，干嘛一直装不认识我？”
　　“认识你又怎么样？”辛木淡淡的挑唇而笑：“难道你会更容易的让我通过方案？”
　　田沅摇头。
　　辛木忽然抬手，挣脱她指间，轻轻擦过她耳边。
　　田沅心脏乱跳了下。
　　这才发现，辛木是把手伸到她西装肩头，捡起她掉落的一根发丝。发丝方才反反复复蹭着她的脸，让她下巴发痒。
　　辛木到底用什么香水？手腕探过来的时候，让人耳根醉酒一般发烫。
　　田沅估计自己真是醉了，又一次握住辛木手腕，放到自己鼻端，嗅了嗅。
　　辛木的呼吸微顿。
　　“所以，认识你，又怎么样呢？”辛木望着她：“你在纽约，我在邶城，你父母亲人都在这里，难道你真会接受灵豹hr的挖角，去邶城工作？”
　　坦白说，田沅在此之前，的确从未有跳槽打算。
　　辛木观察她神色，从她指间抽回自己的手腕：“认不认识你，没什么区别，我们应该就只会见这一次。”
　　“你先出去吧，我一会儿就过来。”
　　她撇下田沅，独自往隔间里走去。
　　******
　　当晚两人再无更多对话。
　　田沅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睡不着，精神亢奋得过分，打车回了办公室，把这段时间跟辛木一起做的方案又过了一遍。
　　第二天晚上，辛木和组员便要飞回国内了。
　　田沅代表公司，最后请她们吃午饭，选在公司附近一家上好的日料。
　　一同喝酒吃饭，是拉近人与人距离的最好方式。昨晚的酒局加今天中午的饭局，比过往一个月的协同工作更让人变得亲近，话题也开始向工作以外过渡。
　　这时辛木的手机响，她垂眸看了眼，走到餐厅外去接。
　　田沅扫了眼她的背影，听到有人在问：“田经理，你有没有交往对象啊？”
　　田沅回神：“没有。”
　　“喔——”众人拖长音调起哄：“女神居然单身耶！这怎么可能？”
　　田沅垂眸，端起面前的味增汤碗转了两转，挂着淡淡笑意，好像极不经意的问：“女神怎么不可能单身了？”
　　“难道你们辛组长不是单身？”
　　有人笑着应：“那可不是喔。”
　　“别看辛组长一副工作狂的样子，人家可早有女朋友啦。”
　　田沅心脏缩紧。
　　抬眸仍是那股十分不经意的笑：“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都看见好多次啦，辛组长女朋友经常来公司附近找她吃饭。”
　　“是一熟女姐姐，特别有气质，长得可美了。”
　　田沅的笑容凝在唇角：“原来辛组长喜欢年上啊。”
　　“那是一定的，别说，我们还悄悄议论过，辛组长这样的就适合找年上，最近特流行的那种组合叫什么来着——”
　　“姐狗！”
　　“哈哈哈，对对对！”
　　“现在辛组长肯定接女朋友电话呢，你们看——”
　　田沅随着她们的视线，一同透过落地玻璃往餐厅外望去。
　　现在的辛木成熟了，也没过去那么爱笑了，总是一副很飒的样子，唯独这会儿接电话的时候，笑得那么开怀，让人捕捉到她十四五岁那会儿活泼的痕迹。
　　窗外一株不知什么品种的枫树，一片落叶坠下，尖锐的边缘好似刮擦心脏。
　　田沅抬手揉了下太阳穴，心里懊悔得要死。
　　她怎么会不明白时间的奥义呢。
　　从初中毕业跟父母一起出国后，她是骄傲性子，并不能很好融入新的群体，所以一日一夜，看了多少电影多少书，一帧帧画面和一张张纸页，足以拼凑一本厚厚的日历。
　　她过得封闭，所以时间在她这里仿若停滞，在见到辛木的第一秒，她便认出来了。
　　是那个初三那年除夕，因着她开玩笑般的一句话、便当真跑到她家楼下，陪了她整夜的女孩。
　　可时间对辛木来说，显然并非如此。
　　辛木如愿进了心仪的高中，以辛木那样的性格一定能交到不少朋友，之后是大学、工作，看起来辛木一路走得很顺，现在又有了十分相爱的女朋友。
　　时间已经带着辛木走了很远很远，还能记得她这个初中时的旧友，已算辛木恋旧了。
　　昨晚在酒吧洗手间，她对着辛木那么暧昧，是在做什么啊……
　　尴尬死了！
　　辛木接完电话回来，望见田沅一直揉自己的太阳穴，多看了她一眼。
　　田沅起身去买单，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要再跟辛木说任何一句话。
　　没想到这次，主动找过来的是辛木：“嗨。”
　　“嗨。”田沅仍是惯常的清傲神情，高跟鞋里却尬到抠住脚趾。
　　“下午有空么？”
　　“怎么？”
　　“能不能陪我去选款香水？”
　　田沅有些莫名：“你要换香水？”
　　“不是。”辛木唇边浮出一抹笑：“是这次来美国出差，想帮人选份礼物。你不是对香水很专业么，能不能帮我参考下？”
　　田沅一下子反应过来——辛木是要送她女朋友礼物。
　　田沅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情绪。
　　她想回避，却又想正面面对，让自己不要再抱持什么更多不该有的想法。
　　她应下来：“好。”
　　下午赶在去机场以前，田沅带辛木去逛街。
　　其实辛木自己对香水也挺有心得，两人一路看过去，辛木本来属意于某一款，田沅却推荐另一款：“今年新推出的香型，沙巴茉莉的味道很暖，中国木兰又有种温柔的感觉。”
　　她想着听辛木同事描述的那位熟女姐姐的样子。
　　没想到辛木很顺从的拿了她推荐的香水：“那就这个。”
　　她反倒意外了下：“为什么？”
　　辛木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从这段时间一起工作中她就知道了。
　　辛木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相信你。”
　　田沅心里又是一跳。
　　她提醒自己：斩断不该有的悸动吧，这不就是你今天下午来陪辛木选香水的目的么。
　　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辛木：“你用的到底是哪款香水？”
　　辛木瞥她一眼：“如果以后有机会在国内见到你的话，就告诉你。”
　　******
　　辛木和组员一同飞回国内，两人再无联系。
　　直到中国春节将至，田沅公司有一项营销活动，需要有人出差去邶城落地执行。
　　田沅主动请缨：“我去吧。”
　　她想再见一次辛木。
　　没什么别的原因，毕竟辛木都有女朋友了。只不过她是做香水的人，辛木到底用哪款香水这件事，像一个迷，吊着她日夜不得安宁，总也忘不掉。
　　飞机即将降落之时，她透过舷窗往外望。
　　有多久没回国了？
　　从初三毕业开始算起，十多年了。
　　落地后她先处理工作，拖了一周，才酝酿出勇气给辛木打电话。
　　装出平淡语气：“我来邶城出差，有空一起吃顿饭么？”
　　辛木语气更淡：“没有。”
　　田沅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想不到辛木问：“两天后，你有空么？”
　　田沅愣了下：“那天不是除夕么？”
　　“是除夕。”辛木道：“你这次回国出差，家人应该没有一起，你是想一个人过除夕么？”
　　“毕竟看你这样，也没什么朋友。”
　　“喂！”
　　辛木难得笑了声，似冬日里一线阳光撞上冷硬结冻的冰棱。
　　随后语气又恢复平淡，好似方才那声笑，只是田沅的错觉：“那就后天见，你发个地址给我，我去接你。”
　　除夕当天。
　　田沅无论怎么打扮都觉得刻意，索性穿了和平日无异的衣服，带了早已预订好的鲜花。
　　辛木开着车在她酒店楼下等。
　　田沅下楼的时候，看到辛木靠在一辆白色宝马车门上，倒也与平常一般无异的职业套装，罩着件黑色羊绒大衣，低着头拿手机打字，神情专注。
　　田沅一直没走近，远远瞧着。
　　大概刚刚喝过的那杯柠檬水作祟，一股酸意在心里蔓延。
　　这么认真，是在工作？还是……
　　跟女朋友发消息？
　　说我要带一个不懂看眼色的初中同学回家过年，居然还要开车到她酒店楼下来接，真麻烦？
　　这时辛木无意间抬了一下头，看田沅捧着束花站在楼下，一愣。
　　两人同时撇开眼。
　　两人之间唯有微风，刮荡向新年冰雪待融的春日。
　　直到辛木清了清嗓子：“不上车吗？”
　　“哦，谢谢。”
　　路上田沅盯着怀中的花：“我这样去你家过年，会不会不太好？”
　　从礼貌上来说，辛木应该安慰一句“不会”。
　　但辛木只是握着方向盘根本不看她：“来都来了，还问这个。”
　　田沅心里一堵。
　　直到车开至市内一高端小区，从小区布局来看，已知房价不菲。
　　一梯一户的公寓楼，两人乘电梯上楼。
　　辛木刷指纹开锁，带着田沅进去，扬起的语调已含了笑意：“我回来了。”
　　一个女人，弯着柔和的眉眼走出来，一袭绿裙，让人想起河畔的植物，而那一双琥珀色的眼，更是如河般包容而清雅。
　　田沅一下认出来：这与辛木同事的描述对上了，是辛木的女朋友。
　　居然都到辛木家过年来了，两人的关系已亲密至此。
　　女人笑问辛木：“怎么才回来，工作有那么忙？”
　　田沅视线被她的笑吸引，那一刻心里泛起的竟不是嫉妒。
　　任谁都会被这个女人吸引的吧。
　　一张脸丝毫不显年纪，优雅美丽，这么远也能瞧出皮肤状态好极了，沉稳的气质、端庄的风度，让人觉得岁月在她身上沉淀。
　　田沅第一次发现，原来年轻，是这么大的劣势。
　　辛木介绍：“这是我初中同学，田沅，一个人回国出差，除夕没地方去，我就叫她过来了。”
　　田沅总觉得女人望向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这时，另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走出来，面容清隽中透着倔强，一双眼若天际寒星，揽着方才绿裙女人的肩道：“辛木，听到琨钰姐姐批评你没，平时工作忙也就算了，大过年的也不早点回来。”
　　辛木露出活泼的笑意：“早点回来干嘛？回来看你俩撒狗粮啊？我都看了十几年了好吗，你俩不腻我都腻了。”
　　又对田沅介绍：“这是我姐辛乔，这是琨钰姐姐，也是我嫂子。”
　　田沅怔住——嫂、嫂子？
　　辛木：“哦对了，初三那年除夕，我去你家找你，就是琨钰姐姐送我去的。”
　　田沅：……
　　原来是她，辛木初中毕业礼那天，她也去了，混在人堆里，那天田沅心情又跌宕，没怎么留神去看。
　　方才乍一见面，觉得周琨钰有点眼熟，却没有即刻认出来。
　　周琨钰笑道：“两个小姑娘别站着了，先去沙发上坐会儿吧，我去帮忙，年夜饭一会儿就好。”
　　辛木撸起袖子，跟着她俩往厨房走：“别，琨钰姐姐，还是我帮我老姐吧，你一动手，谁还敢吃……”
　　三人进了厨房，田沅独自转到书架前，想挑本书来看。
　　一眼却看到狄更斯的那本《双城记》。
　　她当年精心挑选的版本，她当然记得。十多年过去，书脊都随岁月泛出淡淡的黄。
　　周琨钰端着碟葡萄出来，看田沅站在书架前，笑道：“你可别拿木木那本《双城记》，她最宝贝了，谁都不借。”
　　田沅回眸看向她。
　　她笑着冲田沅眨眨眼。险逐腐
　　这时辛乔在厨房里叫：“琨钰！”
　　辛木的声音传来：“她又不能帮你做菜，你叫她干嘛，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分钟看不见她都得叫她么，黏不黏人！”
　　周琨钰对田沅道：“不过，我想了想，如果是你的话，拿那本《双城记》看看，木木应该不会介意。”
　　周琨钰回厨房去了，田沅小心翼翼，把那本《双城记》从书架上抽出来。
　　打开扉页，露出的是一支三轮草书签。
　　三轮草，生在湖边，会吸附在行走人的裤脚上，跟着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所以它的花语是——「远方的想念」。


第97章 番外二
　　邶城, 年度“她·力量”颁奖典礼后台。
　　江依身着一袭墨色礼服，下摆如鱼尾般包裹着修长双腿，斜斜倚靠在沙发上。
　　她是那种很神奇的身材, 整体看上去是纤薄的，腰肢似杨柳, 而若你单去看她饱满的胸脯、丰腴的腿，又一点不会觉得寡淡, 像历经岁月结出的一颗丰饶果实。
　　她一只手肘支在沙发靠背上, 手掌托住一点下巴, 脸上妆容是清淡的, 也没什么首饰，只有左右两只小小圆钻耳钉作为点缀，而她那张浓颜妩媚的脸也实在不需要更多了。
　　这套打扮是适合今天这一场合的，庄重间显出端丽。
　　而她此时唇边挂着勾人的笑，又带些宠, 眼尾扬起瞟着坐她对面的人。
　　那是穿着蓝色制服的郁溪，头发稍微长长一些了，扫着肩膀，而她一张倔强的脸并未因此显得更柔和, 抱着双臂正在生闷气。
　　江依笑着抬起一条小腿，高跟鞋略大了半码, 随着她一抬脚，挂在她脚尖上摇摇欲坠的, 她再一勾脚, 啪, 落在地上。
　　伴着她妩媚风情的笑，高跟鞋跟似是砸在人心尖上。她探着一点脚尖, 去轻搔郁溪的小腿，若有似无的，像被风拂动的羽毛撩得人心痒。
　　郁溪没绷住笑了，江依柔柔劝她一声：“好了嘛，小孩儿。”
　　郁溪想起自己在生气：“我就是觉得搞这些形式主义太浪费时间了，我的时间这么有限，都用在搞科研和陪你不好吗？”
　　“就这么个奖，也不能当饭吃，年年都颁给我，麻烦不麻烦？”
　　江依扑哧一声笑，语气里难掩骄傲：“谁让你年年在航天工程方面都有杰出贡献呢？”
　　她神秘道：“而且今年，你来这典礼不会觉得是浪费时间的。”
　　“你猜我是来给谁颁奖？”
　　郁溪闷闷道：“反正不是给我。”
　　本来若是江依给她颁奖，她还能兴致勃勃去领。但江依已提前给她剧透，不是她。
　　江依轻声道：“是辛乔。”
　　郁溪来了精神：“真的？”
　　辛乔今年二十九岁，是邶城的一名排爆手。
　　排爆手是极特殊的职业，很多人选择不告知亲友和身边的人，怕惹人担忧、造成心理负担。辛乔也是在身边家人知道她的职业、且工作重心开始转移后，种种事迹才见诸于新闻。
　　人们这才知道，在一方安宁的背后，有这样一位杰出的女排爆手，冷静，手稳，判读准确，多次有个人和集体立功表现，也多次受到系统的表彰和嘉奖。
　　采访中她谈到，随着自己的想法越来越成熟、经验越来越丰富，工作的重心在逐渐向技术和流程优化转移。
　　她开始参与到一些系统组织的讲座，也已撰写了《水银炸弹成功拆除后的经验》、《论基层防爆炸意识的提升》等数篇论文，发表于防爆专刊。
　　郁溪工作之外的闲暇时间不多，但居然看过好几个辛乔的访谈。
　　“恃才傲物”这句话放在她身上一点不讨人厌，她服气的人确实不多，辛乔算一个。
　　某个辛乔的访谈里，主持人笑问：“从一线到撰写论文，工作重心转移的过程中，请问你适应么？”
　　辛乔坦言：“一开始是不适应的。”
　　主持人：“但你还是写出了不少优秀的论文，给其他排爆手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辛乔一张脸平素总是很淡，这会儿居然罕见的笑了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越发闪耀：“因为我有个好老师。”
　　当时江依在一旁看剧本，随便瞟一眼后惊了，凑过来：“哟，这小孩儿会笑啊？”
　　郁溪立马不高兴：“你怎么能叫别人小孩儿呢？”
　　江依亲她一下：“好，我收回。”
　　又解释：“你不觉得她跟你有些像么？我是看她觉得亲切。”
　　“哪儿像？”
　　“自然不是说五官。”江依道：“五官的话你比她长得锋利些。是说感觉，都干干净净的，透出一股倔。”
　　江依想了想：“都像一棵树。”又笑：“虽然品种不同。”
　　这会儿郁溪听说江依的颁奖对象是辛乔，虽然她很欣赏辛乔，但想起江依对辛乔的高评价，还是警惕了下：“她不会喜欢你吧？”
　　江依笑得肩膀晃：“想什么呢？”
　　郁溪摸摸下巴：“不是，你看她访谈里说起老师的语气，肯定是喜欢年上啊。”
　　江依这种温柔又风情的年上姐姐，杀伤力无疑是巨大的。
　　其他人喜欢江依？郁溪固然是不在意的。
　　但，哼，有点不爽。
　　江依笑着站起来，袅袅娜娜迈向她这边，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别胡思乱想的，我去上个洗手间，一会儿该准备候场了。”
　　这样正能量的颁奖典礼，排场一点不铺陈，洗手间是几间休息室共用，江依没什么影后架子，并无所谓。
　　只是她路过其中一间休息室时，发现门开着条缝，无意间往里一瞟。
　　一个年轻女人靠在梳妆台上，一手撑着台面，扣子系到最上一颗的白衬衫配一字裙，加上她那端庄优雅的气质，令她的职业不难猜测。
　　老师？
　　再不然，是医生？
　　看着矜雅，却有一丝丝的媚气从骨缝里透出来，此时她正一手揽着另一年轻女人的腰，女人上身前倾贴着她，两人吻得缠绵悱恻。
　　江依只不经意瞟了这一眼，却不禁被打动。
　　两人接吻的姿态令人想起什么呢？
　　想起湖畔的垂柳缠着春风。
　　想起湖心漾开的波纹叠叠绕绕。
　　想起一个盎然的春天。
　　她们应该是没注意到休息室的门有些小问题，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江依有意提醒，想了想，却又觉得无甚必要。
　　两人那样坦然，坦然又磊落。
　　江依上完洗手间，回去对郁溪笑道：“你可不用担心人家喜欢我，人家的老师另有其人。”
　　郁溪：“你怎么知道？”
　　江依眨一下眼：“我瞧见了一个秘密。”
　　郁溪：“她老师是谁？”
　　江依：“待会儿颁奖礼时你就知道了。”
　　终于，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她·力量”颁奖每年一度，从全国各行各业中选出最能代表女性力量的十位，郁溪年年获奖，她自己已没什么感觉，兴奋的是她那些看直播的粉丝：“啊啊啊啊郁总工！又A又飒！”
　　“今年的颁奖嘉宾里还有江依啊！主委会不做人，为什么不让江依给郁总工颁奖！”
　　“我不管！在我心里江依这奖就是颁给郁溪的！看完直播我就去剪视频！保准剪出她俩颁奖对视的感觉狂发十斤糖！”
　　稍微消减了些CP粉不满的是，她们发现江依的奖是颁给辛乔。
　　有人重新刷起弹幕：“好吧，主委会也不是完全不做人。”
　　“如果是辛乔的话，还是值得江依给她颁这个奖啦。”
　　辛乔的事迹经新闻报道后打动了许多人。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她是郁溪之后的新一代“颜霸”。
　　江依这种浓颜妩媚的长相，跟绝大部分的女明星同台都是妥妥的艳压，唯独很偶尔被记者拍到跟郁溪同框，却很神奇的觉得郁溪一点儿没被她碾压。
　　这会儿江依给辛乔颁奖时，粉丝们也有同样的感觉。
　　江依一袭黑裙，姿态袅娜的把一座小小水晶杯颁辛乔，笑着道一声：“恭喜。”
　　辛乔表情很淡的接过去，点了一下头：“谢谢。”
　　粉丝们弹幕又刷疯了：“啊啊啊啊啊姐姐太美了吧我狗命没了！”
　　“女神每天下凡不累吗？”
　　“她冲辛乔笑诶！哈哈哈哈哈哈郁总工是不是要气疯了。”
　　“女神冲辛乔笑她居然抵住了！她没笑！”
　　“姐妹你们有没有发现很神奇的一点，辛乔的颜值居然没被江依碾压，我单方面宣布新一代颜霸诞生了！”
　　辛乔的颜值和郁溪属于同一类，剑走偏锋扛住了江依浓颜的攻势。
　　清冷的眉眼间透出些许倔强，双眸闪亮似冬日寒星，她的五官其实不似郁溪那么锋利，和郁溪的清冽又有不同的是，她整个人蓬勃的生命力藏在表面的淡漠之下。
　　偏偏背又打得笔直，整个人交融出一股矛盾的魅力。
　　这与她们的成长环境有关，郁溪的清冽是在远离污染的大山里养出来的，而辛乔的淡漠是在老城街头巷尾磨出来的。
　　江依退开后，主持人上前：“今年是你第一次拿到这个奖，请问此时此刻是什么感觉？”
　　辛乔：“还行。”
　　主持人：：“……那，能给我们讲讲你这么多年，是如何坚守在排爆岗位上么？”
　　辛乔：“就只是做觉得该做的事。”
　　主持人：……
　　守初心担使命的内心剖白呢！长篇大论的慷慨陈词呢！这姑娘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一句话把她打发了是怎么回事？
　　还有！得哭啊！说着说着得哽咽啊！观众才能跟着哭啊！
　　到这时她已确认：出现了！比郁总工更难访问的对象出现了！
　　而这时，趁着主持人心中垂泪给她留下的一个空档，辛乔终于有机会好好望向观众席。
　　辛木在上课没办法过来参加录制，所以她满心满眼寻觅的只有一张脸。
　　她找到了。
　　甚至她不用怎么找，因为周琨钰在人群之中显得那么出挑。
　　肌肤细嫩若泛光的白玉，优柔身段令人想起水生的植物，而辛乔最爱还是她那双琥珀色的眼，令人想起清润的河。
　　辛乔本不觉得手中的一座水晶杯有什么意义，她从不认为这些有什么紧要。
　　却第一次，在周琨钰含笑的目光中生出些许骄傲来。
　　辛乔低下头，禁不住的挑了下唇角。
　　她这一个微表情却没逃过正看直播的火眼金睛们：“我k，辛乔这是笑了么？”
　　“我看她那么多访谈我还以为她是面瘫！”
　　“她冲依姐都没笑，现在这是冲谁笑呢？”
　　“导播！给我切到观众席！有情况！绝对有情况！啊啊啊啊是不是新一对好嗑的cp要诞生了！”
　　导播自然不会那么配合的把镜头给到观众席，站在后台准备待会儿上台合影的郁溪，却能随着辛乔的目光望向观众席。
　　她很快锁定了那张脸。
　　原来能够吸引和打动辛乔的，是这样一个人。
　　看着是温顺端雅的，但郁溪跟江依在一起这么多年也算学会看人了，这女人骨子里有不输辛乔的倔劲和征服欲。
　　女人冲着舞台上的辛乔眨眨眼，意思是让辛乔给个面子。
　　一看就和她一样厌烦这些形式主义的辛乔，乖乖对着镜头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些话想说。”
　　“我今天出现在这里，是想让大家知道，在我们身边，有不少奋战在一线、格外优秀、但隐姓埋名的女排爆手们。”
　　“我们平日里安安稳稳的吃一顿饭、逛一次街、看一次电影，背后都有她们的功劳，我不是其中唯一的女性，我只是作为代表，让大家意识到她们的存在。没有什么职业是传统观念里所认为的那样，女性无法胜任，又或是不适合。”
　　“她们坚韧、勇敢，她们也细腻、温柔。同样要谢谢她们的家人，每一次勇敢逆行的背后，都因她们怀揣着面对这世界的底牌。”
　　“谢谢，我爱你。”
　　这下不止弹幕，连现场观众席都惊了：“她这是在对谁表白？”
　　“没听说结婚了吧？”“那肯定是她妈啦。”“说不定是她姨呢。”“也有可能是她姥姥。”
　　周琨钰：……
　　她坐在观众席里听着身边议论纷纷，眼看自己辈分越来越高，眉心跳两跳。
　　颁奖礼结束后，周琨钰来后台找到辛乔，两人打算一同离开。
　　“辛警官。”
　　两人回头，见郁溪一袭藏蓝航天制服向她们走来，身边是一袭黑色礼服的江依，肩头随性披着件西装外套。
　　郁溪：“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一声，你挺厉害的。”
　　江依眨一下妩媚的眼，笑道：“这小孩儿可不轻易服谁。”
　　辛乔的表情依然很淡：“哦，谢谢。”
　　郁溪：……
　　周琨钰在一旁轻搡了辛乔一下。
　　辛乔这才没绷住笑道：“开玩笑的，我也挺崇拜你。”
　　“我们家还一起拼过你那个纪念版的飞船模型，拼好了现在还摆柜子里呢。”
　　郁溪也笑了，亮出一只掌心。
　　周琨钰和江依同时瞥了眼。
　　握手？
　　对于这两个同样不喜欢形式主义、又倔得要死的小孩儿来说，太正式了吧。
　　但辛乔和郁溪只是默契的对视一眼。
　　两人并没有握手，而是扬起掌心，在半空清脆的互击了一下。
　　“好好干。”
　　“嗯，你也是。”
　　两人都是实干派，也没有更多话要说了，含着点笑意就此别过。
　　******
　　颁奖典礼的录制是在一个春日下午，走出演播厅，太阳正沉甸甸往下坠，却在沦为夕阳前挣扎出一片“回光返照”的盛大光亮。
　　路边垂柳被照得碧油油的。
　　周琨钰欲走向停车场，辛乔拖住她手：“散会儿步吧。”
　　两人平日都忙，为录制颁奖典礼空出的这一下午，算是难得的偷闲。
　　周琨钰与她并肩走着，忽问：“你觉得江依漂亮么？”
　　“什么？”
　　“影后江依，她刚才不是那么近距离给你颁奖么？”周琨钰道：“都说她是全娱乐圈最美的女人，你觉得她漂亮么？”
　　辛乔捂一下嘴：“我竟然没注意看，亏了。”
　　周琨钰弯了眼睛：“好假。”
　　辛乔笑了：“她的确很漂亮，明艳逼人的那种漂亮，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说了句周琨钰曾对她说过的话：“再没有人像你。”
　　两人走在日光下，春风里，有一点纷扬的柳絮，沾在辛乔的眉毛上。
　　周琨钰伸手帮她摘了：“拿了这个奖，开心么？”
　　辛乔想了想：“能让更多人注意到排爆行业里的女性力量是很好，不过，”低头看一眼水晶杯：“发这干嘛？还不如发五斤大米。”
　　周琨钰：……
　　春风倾诉袅袅温柔。
　　辛乔牵着周琨钰的手，轻轻的晃两晃，压低了声线：“姐姐。”
　　周琨钰心里一跳。
　　辛乔：“你能给我买个冰淇淋吗？”
　　全世界她唯一想要的认可和奖励，来自周琨钰。
　　辛乔鲜少有的撒娇，让周琨钰愈发柔和了眉眼：“好啊，小姑娘。”
　　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间超市，两人走过去，周琨钰指指冷柜：“随便挑。”
　　辛乔笑。
　　挑来挑去，最后拿了只牛奶原味。
　　两人又牵着手，找到路边一张长椅坐下。
　　垂柳随春风轻晃，化作其间一只白蝶的秋千。
　　辛乔慢慢舔着手里的冰淇淋，望着眼前的马路，忽然觉得，这好像自己童年缺失的一段。
　　小时候她妈漂亮，爱赌爱打扮。后来辛木出生，查出先心病，家里的经济一下子吃紧，变得很拮据。从小到大，辛乔好像一直过早成熟，扮演着“懂事”的那个角色。
　　她不要玩具，不要零食，最大的娱乐是辛雷趁休息日带她去郊外抓萤火虫，她做很多家务，却只能换来她妈一个挑眉。
　　后来她妈还是跟着有钱人走了，在辛雷出事的前两年，那时辛木还没满三岁。
　　也许辛木出生后就被查出的严重疾病，成了促使她下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辛乔想过她妈么？辛乔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敢想。
　　唯独后来看其他小孩儿坐在路边舔冰淇淋，才恍然惊觉，自己好像从没这么天真又悠闲的童年时光。
　　人生到底是缺了一段。
　　只是现在，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补给了她。
　　她从小没敢要过什么东西。
　　此时却终有了撒娇要一个冰淇淋的权力。
　　她扭头望了眼周琨钰。
　　周琨钰带着抹笑意坐在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眼前的街景，柔婉得仿若春天本身。
　　“看我做什么？”这样笑着问她一句：“要给我吃冰淇淋么？”
　　辛乔慷慨递上前。
　　周琨钰却偏头绕开，一手托住她的脸，唇瓣柔软的吻了上来。
　　垂柳化作最好的遮掩，她们躲在春日僻静避人的街道边安静的接吻，任春风抚弄着她们的发丝，缠绕交叠在一起。
　　一如她们的唇齿。
　　直到周琨钰笑着放开了她，弯着眉眼夸一句：“好甜。”
　　是夸冰淇淋，还是夸她。
　　辛乔在春光里红了耳朵。
　　时机恰到好处，待她们接完吻后，才有一个姑娘从她们眼前路过。
　　辛乔重新舔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瞥了眼姑娘的绿裙子。
　　周琨钰凑近她耳边：“以后，我还会有许多许多的绿裙子。”
　　更袅娜的。
　　更温柔的。
　　更如一阵春风般的，让泛着盎然生机的柔美裙裾扫过你小腿。
　　辛乔抿着唇笑。
　　按她以前的性子，她会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些绿裙子。
　　可现在却觉得，她有什么好急的呢。
　　周琨钰是最高端的玩家，这显然又是周琨钰一个新的“游戏”，勾着她，吊着她。
　　她已有了充裕的时光，去等待她想象中那些绿裙子的到来。
　　她轻轻唤了声：“周琨钰。”
　　“嗯？”
　　好像也没更多话可说了，全部所思所想，也只凝为简单的一句：“春天很好。”
　　因你在场。
　　等辛乔吃完了冰淇淋，两人站起来，牵着手走往停车场。
　　“现在时间差不多。”辛乔提议：“我们去学校接木木吧。”
　　周琨钰笑着应允：“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周琨钰开车到学校，辛木背着书包在路边等。
　　上车以后叫辛乔：“老姐，给我看看你的奖杯。”
　　“这有什么可看的。”
　　“很酷啊，让我拍张照片，在同学面前不是很好炫耀么？”
　　辛木拍完，把照片转发给辛乔：“老姐快看，我拍的是不是很好？你自己也存一张。”
　　辛乔掏出手机解锁的时候，辛木瞥一眼她屏幕。
　　这么久过去了，辛乔好像从没换过屏保的照片，永远是那年春天她们仨在澄海划船时，她所拍的周琨钰那条绿裙子一角。
　　碎落的阳光洒在上面，似灵动而翩跹的蝶，令人想起周琨钰那总是轻灵的笑眼。
　　三人一同往家的方向驶去。
　　“诶，我们去买个蛋糕替你庆祝吧。”
　　“什么啊辛木，是你自己想吃吧。”
　　“我哪有想吃，我是那天听琨钰姐姐提过一嘴，她有点馋甜食了。”
　　辛乔问周琨钰：“你想吃？”
　　周琨钰点一下头。
　　“那买吧。”
　　“搞什么啊辛乔！你这是区别对待！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妹！”
　　……
　　周琨钰握着方向盘挑起唇角。
　　或许从初识辛乔的那一天开始，她便图谋算计，步步为营。
　　到了现在，她仍没有改变，那些绿裙子也能变作她的心机，让生活的棋局趣致盎然。
　　是要会算的啊，要不怎么能从那幽竹掩映的老宅，一路走进今天这透亮的春光中呢。
　　热闹又平凡的日常，终是在她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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