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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作者：孤舟煮酒
简介：古风权谋，剧情流，女扮男装，年下，暗恋，娶妻娶夫实则双洁，君臣师徒相爱相杀又相互救赎。

前期：表面温润如玉实则不择手段的太傅&天真无邪深情公主
后期：阶下囚师父（太傅）&疯批女帝（公主）

白子瑜：带着刻骨的仇恨重生归来，她从泥泞中一步步爬到权利的巅峰，伪装成嫡仙般的君子，精心布局，让所有染过她血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看着那个天真浪漫的孩童在国破家亡中一步步变得面目全非，直到成为另一个同她一样复仇者，才知这一世又错的离谱。
长剑插入心口，她不恨她，她情愿被挫骨扬灰，只求一份不亏不欠……


夏颜汐：自年少起孺慕他整整十年，看着他娶妻，看着他搅弄风云，有人说他是心狠手辣的奸臣贼子，有人说他是两袖清风的乱世良臣，但她心中的太傅，始终是温润如玉的皎皎君子，如嫡仙般干净清澈，让她在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眸子里总觉得自惭形秽。

她以为这一生大概就是他的一个蠢笨学生罢了，却没想到最后这个如嫡仙般的师傅竟是个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更是个乔装打扮的女儿身！


在绝望中被推向帝王高位，她俯视那个骗了她十年的女子，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间……


第1章 序




天暗如铅，云沉似水。



花光月影浸着窗栊，斑驳的倒影不安地晃动。



倏地，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砍杀声惨叫声惊破夜空。



宁远侯府的地面被鲜血浸透，白子瑜在一片断臂残肢里逃窜。



“姝儿，快跑——”



白子瑜回头，对上一双赤红的眼。



从火海里迸发的恨脱笼而出，带着铺天盖地的绝望。



母亲抱着襁褓里的弟弟被压在燃烧的大梁之下，半身血肉模糊，双目赤红挣扎着看向火海之外的白子瑜。



“你记住，君要臣死！背信弃义！！”



幼弟刺耳的哭声随着一阵火花爆裂戛然而止，最后几根梁柱终于承受不住骤然坍塌！



“娘——”



白子瑜冲进火里，眼前遽然一变，下一瞬竟是另一处尸山血海。



夤夜月下，青冥剑猛然刺进自己胸口，夏颜汐苍白的脸染着残血，眼里氤氲着骇人恨意。



“白子瑜，你去死吧——”



猛地睁眼，剧烈喘息间五脏六腑伴随着钻心的疼。



“噗——”



一口瘀血喷洒而出，杂乱的记忆涌上心头，白子瑜摸着胸口浸血的纱布，她竟没死！



她挣扎起身，手脚间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



“她醒了，不过怎么是个瞎子？”



少女稚嫩的声音响在耳边，白子瑜眼前是一片黑暗。



是了，她用尸蛊改形换貌女扮男装，本也该毒发了。



女象恢复，五感逐一消失，最终尸虫脱伏而出爬向头部，啃食脑浆，将人折磨得似鬼近妖、痴癫疯傻，月余才痛苦死去。



白子瑜想起七年前月如师叔的话不禁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再这般死去倒也适合她。



惨白脸上无端露出一抹荒凉的笑意，让看守白子瑜的两人都觉瘆人。



“我们要不要禀告女皇？”少女再次出声。



“可女皇陛下正在举行大婚庆典，咱们怎么去告诉她？”小黄门的声音也带着稍许稚嫩，听起来似十来岁的孩子。



“这瞎子身上有一股死气，会不会是回光返照呢？”少女的声音隐隐带着紧张，“陛下这些日子把数不尽的珍贵汤药往她嘴里灌，看着很在意这个瞎子。”



昏暗的房间里，那女人身上没有端庄周正的外衫，只着了一身素衣长衫坐在榻上，一只扁玉青簪微斜，凌乱发丝下一双空洞的眼空洞寂静。



雪白的衣襟斑驳遍布着血迹，细碎的月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活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不见一丝活人的生机。



小黄门打量那人，心里惴惴不安，“那……我看着她，你去大殿找陛下！”



少女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白子瑜拽了下手腕上的铁链传出刺耳摩擦声，想不明白事到如今，夏颜汐为何还强留她这条命。



没了视力，人的听力果然会灵敏许多，远远的白子瑜就听见夏颜汐的脚步声。



熟悉的木质香萦绕在鼻尖，感受到冰凉的手指上尖锐的指甲在自己脸上游走，白子瑜微微蹙眉。



“真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偏偏藏在男人皮下数十年。”冷冽的声音微沉，带着不知名的危险。



“女扮男装将我玩弄于手间，诛杀我皇族三千人，大仇得报就想一死了之，白子瑜你是不是很得意？”



夏颜汐的手步步紧逼，滑在白子瑜洁白颈间一点点收紧，白子瑜微昂着头在黑暗中感受着窒息感袭来。



夏颜汐眉梢带着疯意，下一瞬脸上又变得妖冶如丝。



“今日我大婚，太傅醒来正巧喝我喜酒，而太傅知道皇夫是谁吗？”



夏颜汐另一只手从宫婢手里接过酒，凑在白子瑜的耳边，距离近到可以耳鬓厮磨。



她察觉白子瑜因为这样的距离而不适地偏头时，脑海里竟又浮现起她曾幻想过的、与眼前人的岁岁年年。



这一瞬间对方的一丝嫌弃，让夏颜汐觉得那份幻想与暗恋都变得羞耻，遽然收紧手指将人拉回到自己面前，夏颜汐把酒杯送到了白子瑜的嘴边。



“这个人你也认识，是小辰啊……”



“没想到吧？哈哈！你弟弟小辰做了我的皇夫，还住在你的隔壁。一墙之隔，却隔着铜墙铁壁。”



见那平淡的脸上终于出现错愕的表情，夏颜汐钳住白子瑜脖颈的手陡然移到下巴，倏地掰开嘴强行将酒灌了进去！



白子瑜被酒水呛得猛咳起来，她嘴角下巴还有几滴酒渍，在咳嗽身体震动时滴落在了夏颜汐的手上。



那几滴喜酒滴在手上，掺着白子瑜殷红眼角被喜酒呛出的泪，灼热烫人。



夏颜汐看着狼狈的人，此刻的心被撕扯成了两半，鲜血淋漓。



一半疯了般地怨恨自己内心深处因为白子瑜的几滴泪而升起的心疼，另一半是看了那张脸就想撕烂她摧毁她的本能。



夏颜汐贴着白子瑜的脸，浑身散发着浓郁香气，声音变得更加魅惑，如夤夜山间闻见血味垂涎欲滴的精怪，从黑暗里蛰伏而出。



“是不是很意外？你费尽心血地藏他，可他偏偏主动现身并向我自荐枕席，对了，他好像还不知道你是他姐姐，要不要我告诉他？”



夏颜汐毫无预兆地松手，眩晕感让白子瑜从榻上栽倒在地。



铁链抖动，用枯瘦的手强撑着身体缓缓坐起，白子瑜强压下头部翻涌的阵痛轰鸣。



她把脸转向夏颜汐的方向，枯槁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



“血海深仇与他无关，你放他走，我凭你处置。”



“你若是不求情，或许我今夜还不会动他，可你求了情，我就想一定要动他了。”



看着白子瑜脸上的错愕倏地凝结成冰，夏颜汐血液里是压制不住的兴奋，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夏颜汐被白子瑜悉心教导十年，教她立世之本，为君之道，谆谆教诲在耳边犹响，可她却恶劣地想摧毁白子瑜的精神，再折断她仅剩的尊严。



在夏颜汐的心里，白子瑜既不配活着，也不配死去，巨大的矛盾让夏颜汐几乎陷入偏执的疯魔，只有打击白子瑜折辱白子瑜看到白子瑜的痛苦，才能让她失重的神识保持清醒。



“太傅好像不愿意呢～”



“既然这么宝贝他，不然我先让他来见见你，比如今天先见见他的手，明日再见见他的脚？”夏颜汐的疯狂不再遮掩，扭曲的声音里竟透着认真。



她要把自以为是又高高在上的白子瑜从神坛上拉进最肮脏的地狱，看这个最重礼教又道貌岸然的女人所有的信念崩塌，所有的尊严被自己踩在脚下却不得不苟延残喘的样子。



“你不选？那我选了？”



“哈哈！你弟弟还在等着洞房花烛，这会儿没准正眼巴巴地盼着我呢。”夏颜汐似乎折磨够了，掐住白子瑜的下巴留下最后的威胁，“千万别想着死，不然你那无辜又可怜的弟弟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夏颜汐转身离开，华美的缂丝盘龙纹婚服缀着珍珠，决然猎起的一角无意间打在白子瑜的脸上，似把屈辱都刻在那张脸上。



脚步声渐远，白子瑜喉间一痒，忍不住一口血喷涌而出。



头部似被无数钢针穿透，耳边还伴着刺破耳膜的尖锐啸声，巨大的痛苦将那仙姿玉质的脸折磨出一片狰狞，胸口青冥剑留下的伤口汩汩流血。



白衣染血，分外惨烈，白子瑜失力向后倒去。地面寒意砭骨，她躺在地上悲凉大笑。



可笑她机关算尽一场空，她爱的与她反目，她护的自投罗网，与她并肩作战的也不能理解于她，最后竟是落得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下场。



这笑声把小黄门和少女被吓的不轻，二人连忙跑来，生怕这人下一瞬死了。



白子瑜如贡品一般被摆回到榻上，又如一块破布一般被人撕扯着上药，刺进脑海的轰鸣声逐渐平复，她隐约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往外流出什么，却再听不见什么声音。



她任由人在自己身体上摆弄，此刻竟真的不敢死了。



她在想，那天真烂漫的少女又是何时变成这样心机深沉、面容可憎的模样？



十七年前，皇后宁玉瑶与太子夏禛谋逆，宁远侯府三百余口死在了皇后与太子被处死的前一夜。



那火，是伴着砍杀声从府里面烧起来的。



宁远侯府三百余口在黎明后被定上畏罪自杀的名头，随后除了一岁的嫡公主夏颜汐，皇后宁玉瑶与太子俱殁。



大邺最能征善战的家族烟消云散，先皇后与先太子也成了朝廷内外的禁忌，二十年来无人敢提，连宁远侯府那片废墟都让路过的人避之不及，而继皇后姜世兰背后的姜家却如雨后春笋，迅速替代掉宁家曾经所有的荣耀。



君要臣死，却背信弃义。



这是母亲死前刻进白子瑜记忆里的遗言。



后来她女扮男装在朝中蛰伏六年，从三元及第的东宫侍讲一路辛苦钻营，终于坐到当朝首辅的位置。



皇帝年迈，二子夺嫡，让她嗅到大厦将倾的机遇，她也由此开始了不择手段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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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内篇·人间世》



①娶妻嫁人无情感与身体纠缠，身心双洁，架空封建时代背景。

②狗血情节较多，虐点放在序言，能接受的欢迎进入。

③正文倒叙，肤浅权谋为主，萌旧作者以练笔学习为主，






第2章 正文




熙宁十八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白子瑜江南巡视回京。



一路栉风沐雨，正是人困马乏，白子瑜在湢室沐浴，便听窗外响起禀告太子来访的消息。



管家秋白离开后，魏玠出现在屋顶上。



“前脚进门，后脚太子就到，可见武安侯掌禁军，太子坐不住了。”怀里抱着环首刀坐在屋顶，魏玠风尘仆仆一脸倦色。



屋内静默一瞬，随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白子瑜淡淡的声音传出来。



“晋王妃将逸风道长请进京半个月，晋王的岳父武安侯曹信就得了禁军之权，成了这邺京里名副其实的一品军侯，太子当然要坐不住的。”



换过一身月白常服，白子瑜将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才不紧不慢地踏出房门。



枫园的书房已经有小童燃起了牛油蜡，一排排铜盏烛台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十四岁的太子夏昭天是当今皇后独子，此时正焦急地踱步，袖摆带出的疾风将几案上清茶的热气打散。



“先生南下两月有余，晋王妃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仙丹进献给了父皇，说不仅药到病除还能延年益寿。”



“父皇这两年本就已是油尽灯枯之照，却在服药半月后白发退尽，如同年轻了十岁有余，父皇高兴之下将禁军交给了武安侯，这可是京城二分之一的军权啊！”



这些年随着日渐衰老，皇帝开始不断扶植晋王，放纵晋王与太子在朝堂之上明争暗斗，如今权臣博弈，党阀倾轧，形势愈发激烈，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仙丹里掺了水银和砒石粉，所谓的容光焕发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砒石粉与水银混合，少食之初祛病强身，并可济其□□，让人有神明开朗之貌，但其药性燥热绘烈，长期服用者皆赖以成瘾，最终中毒而亡。



此话一出，夏昭天骇然惊呼：“晋王欲弑君？”



“可父皇入口的东西，司药局和司礼监怎会不查？”



白子瑜冷笑，“司礼监的掌印魏福生亲自查验过了，才送到御前。”



夏昭天神色凝重，魏福生从潜邸时便跟着父皇，晋王连这样的人物都可以收买笼络！



案上博山炉飘出的烟丝缥缈不定，隔开对面而坐的两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开始稀稀落落而下，一棵海棠树立在夏昭天身后窗外。



海棠横枝被雨水击的弯腰驼背，娇艳的花蕊七零八落，一层层烂在泥泽里。



趴在枝头高不可攀的花一旦落下，也只能等着腐烂成泥。



风雨来，室内的昏芒闪动。



白子瑜收回视线。



“殿下，皇帝时日无多，百余丹丸就能将人之脏腑糜烂，毒发只在旦夕之间。”



白子瑜转动着手中的茶盏，白皙纤长的手在冰绿的瓷面上莹亮发光，那扇状的睫羽打下一片阴影，却衬得那脸冷白如霜。



“先生如何得知此药有毒？”夏昭天看向白子瑜的目光里颇有些审视的意味，他虽少年，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与猜忌之心。



“从江东归来的路上臣遇到了进京求救的小道童。”白子瑜喊人进来。



十岁的道童脸颊还稍显稚嫩，唇上覆盖了一层白绒绒的软毛，看见白子瑜和夏昭天时神色紧张，跪在地上紧紧捏着袖口。



白子瑜指了指夏昭天，说：“欲状告晋王强行掳走逸风道长，这位太子殿下便是可以接你状纸的人。”



“草民上山采药回来时，道观已被付之一炬，师尊也不知所踪。这张信笺藏在米缸里才保存下来，我便按照师尊信笺所述来京都求见太子殿下。”



小童手里是逸风道长留下的信笺。



“晋王妃派人几次来请师尊上京炼丹被拒，师尊算到会遭强迫，故而曾警示过草民如何求救。”



道童连夜逃出道观，往北一路果然遇到劫杀，更肯定了晋王所图之事甚大，为了活命只能转道求救正经过江南东路的首辅白子瑜。



看过这封信笺，夏昭天难掩激动。



信中极为详细的说明了晋王妃几次胁迫逸风道长进献丹药之事，又加上逸风道长失踪和道童的上京寻人，太子对晋王出手终于师出有名。



待夏昭天离开后，白子瑜身边的窗悄然出现一张倒挂着的脸。



“他走了，我要去喝酒。”



魏玠还没换衣服，依旧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黑色箭袖交领袍，从屋顶倒挂下来眼巴巴地瞧着白子瑜。



修长的手执紫毫在红纸上书写，白子瑜坐姿巍然如松，她没有抬头，却问了一句：“饿了？”



魏玠点头，从怀里拽出一个干饼子摔在白子瑜案牍上，“啃了一路，牙快硌掉了。”



白子瑜无奈地把干饼子放到一边，上好的潘谷墨差点撒了。



“那道童也跟着啃了一路，怎的就你受不得了？”



魏玠翻身跳下，抱着环首刀站在窗外也不进来，不满地说：“自江南东路我带人先后分三路追杀小道童，为了把他赶到你跟前我容易吗？现如今你倒是得手了，我却连个牙祭都没打到。”



说着话，魏玠突然鼻翼抽动，转而乐道：“羊肉酥饼来了！”



魏玠师从疬岠山上的云台，不仅身手灵敏灵敏，且耳力过人，嗅觉灵敏，听声辨位的本事极佳，但凡他接触的人，听声音闻味道百米内都可以认出人。这本事，连猎户家的狗都比不上他。



白子瑜闻言抬头，果然隔着门就老远听见夏颜汐雀跃的声音。



“先生，宫里新做的羊肉酥饼，烫着手我就送来了，您快尝尝！”



下一瞬门被推开，夏颜汐一身宫女打扮的出现。



这是又从禁内偷跑出来的。



对上白子瑜诘问的目光，曹总管低头躲避，内心崩溃。



小祖宗难缠，小祖宗的师父更难缠。



夏颜汐狡黠地笑起来，一双眼睛里流动着属于少女的活泼与灵动，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先生快看，热乎乎的羊肉酥饼，还有姜表哥春猎得来的鹿制成的肉脯，味道鲜美，您尝尝？”姜几道是姜皇后唯一的侄子，也是夏昭天的东宫伴读，与夏颜汐年岁相近常常玩在一处。



接过曹总管手里的食盒，夏颜汐谄媚地捧到白子瑜面前，打断白子瑜将出口的诘问。



魏玠突然从白子瑜身后伸出头，凑近食盒闻了闻，那热切的目光让白子瑜不忍直视。



知道这两个贪食的孩子聚在一起，都不会喜欢她这样的老考究，但白子瑜还是提了两句嘴。



“公主芳龄渐长，不再似昨日顽童，与外男私交过甚和擅自出宫皆不合礼法，还请公主往后不要再这样。”



即便有皇后与皇上宠爱，尊贵的嫡公主这样做仍少不得被言官评判一顿。



魏玠拿着羊肉酥饼风卷残云，夏颜汐连忙抢过最后一块塞进白子瑜的嘴里。



“先生什么都好，偏偏就一张嘴太啰嗦。”



夏颜汐啃着鹿肉，眼睛又盯在白子瑜的案牍上，嘴里嘟嘟囔囔道：“良缘一世同地久,佳偶百年共天长。”



墨迹俊逸，侧峰下拱，后面几个字应当是新人的生辰八字，写得微小，夏颜汐没仔细看。



“先生这是给谁写得祝婚书？”



白子瑜拿着羊肉酥饼，怕弄脏了案牍上的字，将饼递给吃空了手正眼巴巴瞧着她的魏玠。



用手帕擦拭手上的油渍，取黄杨栅梓木函来装好礼书，才慢条斯理地回答：“肖将军家的姑娘。”



夏颜汐一愣，觉得意外，先生与将军府似乎并无来往，“什么？”



“肖大姑娘要嫁进相府。”魏玠插了一嘴。



夏颜汐凤眼瞪得浑圆，觉得不可置信！



“不行！”她含着嘴里的肉说，“那可是京都里有名的母老虎，而且还刚刚休了夫君！先生，你这年纪不及而立，尚不用这般饥不择食吧？”



“实在不行，您收了院子里的月如姐姐也比娶肖老虎强啊！”



“先生你可千万要听我的，你这身板还没她原来的夫君壮，到时候谁压谁还不一定呢。”



“咳咳咳！”



曹总管恨不得把自己肺都咳出去，若是没有宫规律法，他真想把公主藏进地缝里。



魏玠的手接着往鹿肉盒子里伸，完全没有在意夏颜汐说了什么。



白子瑜呼出一口浊气，些许头疼。



她还要等几年，夏颜汐才能褪去少女的天真与蠢？

“我的事你少掺和，吃完赶紧跟曹总管回去！”



见夏颜汐还想反对，为了堵住那破漏风的嘴，白子瑜忍不住从抽屉里取出戒尺。



夏颜汐眨了眨眼：“！”



莫名，白子瑜竟从对方眼里读出“不知好歹”的意思。



“哼！”夏颜汐见这人主意已定，凤眼一瞪带着一股气转头离开，傲娇又矜贵的模样。



看见这难缠的主终于离开，白子瑜重重松了一口，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太久，就看见秋白急急慌慌地走进来。



“大人，明日去将军府提亲的大雁被公主带走了。”



魏玠倏地开口：“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打开的，死的好射，活的难抓，大人你自己想办法。”



白子瑜靠在紫檀圈椅的背搭上，感到心累。



翌日，晨曦风露，二十多年来孑然一身不近女色的首辅大人带着百十抬轿的聘礼出现在将军府，瞬间引得京都一片哗然。



白子瑜自六年前少年登科便开始在京都大放异彩，这六年来世家门阀里多少个怀春少女都没能拿下这朵高岭之花，不想今日这朵花要被萧家那个母老虎得了！



若白子瑜要娶的是个名门淑怡的清贵女子，其他人还不会那么可惜，可偏偏白子瑜求娶的是肖玲儿！



这女子自小好武，十四岁就挥着长刀跟着父兄行走沙场，直到二十五岁才跟着老将军回京嫁人。



婚后五年一无所出，还一身蛮力把她那弱不禁风的秀才夫君治得死死的，前个月因为流连勾栏院，肖玲儿当众把这秀才打了一顿还逼着人签下和离书。



那秀才被打得鬼哭狼嚎，哪里有半分书生斯文的样子，临走时不要命似得抻着脖子骂肖玲儿是个嫁不出去的泼妇，那会儿若不是老将军听见动静出来拦着，估计那肖玲儿的长刀就要砍在秀才身上了。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泼妇将要二嫁霁月清风的白子瑜，成了京都独一无二的首辅夫人，让满朝文臣武将的内命妇见了都得行曲膝礼的一品诰命夫人！



这无疑让那些惦记白子瑜很多年的名门淑仪们像吃了苍蝇般难受。



而这里面最难受的，就是汐箩宫的夏颜汐。



她那清风朗月仙姿玉质无上的太傅，一个月后就再也不是她心里不染凡尘不可亵渎的谪仙了。



“太傅怎会这么快就去提亲了！”一股无名火压不下去，夏颜汐烦躁地把手里刻了半年的青玉透雕梅花扁簪放下。



她低头看着发簪上精美的纹路，不知伤了多少次手，熬了多少次夜，满腔欢喜地赶在先生生辰前把这簪子雕刻出来。



可如今，更像是送给先生的新婚贺礼。



花楹有些后悔告诉公主外面消息，眼见公主脸色不好，连忙把这精贵的簪子收了起来。



她服侍公主多年，知道这簪子若是毁了，公主绝对会呕上半年更多。



担心公主继续纠结此事，花楹悄悄去外面捧了一个食盒进来。



“公主，姜公子今日进宫给您带了李家铺子新出的五香糕，说可以美容养颜。”



夏颜汐昨日随口提了一句五香糕，没想到姜几道记在了心上今日就送了来，夏颜汐的脸色好看了一点，问：“母后那里也有吧？”



她是嫡出的公主，现在的皇后不是她生母却视她为亲生般养大。



花楹答不出来，她忘了问。



“今天姜公子来去匆忙，说是太子殿下在上林苑开了一场马球赛，晋王也去了，姜公子着急去帮太子殿下就没说多的话。”



夏颜汐没有出宫的兴致，让花楹带上五香糕去了皇后的凤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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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起




“太子他们都去了上林苑打马球，你怎么没去？”



姜世岚从勤政殿回来看见夏颜汐在，有些高兴。



朝阳彩凤赤金发簪点缀在满头珠翠间，披着殷红缂丝一年景的霞帔显得容雍华贵，精致的妆容看不出一丝细纹，长眉入鬓，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在精明达练里透出三分笑意。



“他们去他们的，我自然要留在这陪母后。”夏颜汐把食盒推到姜世岚前面，笑着说，“姜表哥去帮太子弟弟打马球了，这盒好吃的是他送来的。”



“那孩子打小就疼你，如今长大了还把你当成几岁的妹妹，这一片赤子之心对你，倒是难得。”



姜世岚看着这两孩子一起长大，也猜到自家侄子对夏颜汐的心思。



五香糕外酥里糯，甜而不腻，夏颜汐陪着姜世岚吃了两块，眉眼间却有些心不在焉，只应承地说道：“表哥人好。”



向来提起姜几道夏颜汐都是眉开眼笑的模样，只这一次有些不同。



姜世岚察觉后，眼神飘向随侍在旁的花楹。



“回娘娘，公主许是昨夜没睡好，所以精神有些倦怠。”花楹不敢多说。



姜世岚眼神在夏颜汐身上转了几圈，倒是没再追问，却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刚才在勤政殿听见了另一件事，白子瑜今日去了将军府定亲，而且两家商定一个月后就迎娶萧家大姑娘进门，这可是把你父皇气坏了。”



两家这样的身份竟不声不响就定下亲事，确实是件很冒进的事，夏颜汐此时冷静下来，也觉得十分蹊跷。



肖老将军虽然已经从沙场退下回京养老，兵权也尽数交还枢密院，可他那长子还在大邺西侧的大雁山驻守国门，那边的二十万大军可是西州十六城养出来的私兵。



“皇上本来就猜疑心重，这白子瑜向来稳当，今日竟急匆匆地去犯陛下忌讳，也不知那萧家大姑娘是个多稀罕的人物。”



姜世岚今日起的早，又去勤政殿半天，此刻似是说话说累了，起身掀开翡翠珠帘走进了隔扇门里，歪歪斜斜地躺在了紫檀蟠龙软榻上，两个女官上前侍奉，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



“白子瑜这个年纪爬到这个位置不易，可往后几十年想守住这个位置却更难，如今夤缘拉拢兵权，想来也不是个安分的。”



看似无意的几句话，处处点到为止。



这世上再看着高风亮节的人，也会在私利面前暴露原形。



如今太子不得不借助白子瑜的势力稳固储君之位，可来日登基后，卧榻之侧岂能留下这样的权臣。



她不希望夏颜汐将一个授课的外臣视若神明般供奉在心里。



在这年少慕艾的年纪，无疑是危险的。



“别陪着我了，去帮我看着点天儿，打马球可别摔了腿。”



当今圣上活下来的皇子除了夏昭天和晋王，中间还有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三皇子，只有除夕夜宴才会露面。



这些年姜世岚生怕晋王会对太子下这样的暗手。



夏颜汐自小在凤仪宫长大，却与夏昭天并不亲近。



这个太子弟弟自小寡言心思重，且嫉妒心强，有一年冬天自己生病，姜世岚照顾了自己一夜，次日夏昭天就把自己养的小猫扔进了寒冬的水池。



小猫是两个月的幼崽，就这样死了。



从那以后，夏颜汐就知道这个太子弟弟不喜欢自己，这也让她从此不再养任何宠物，见姜世岚的次数也慢慢减少。



而晋王长他们十多岁，对他们带着兄长的包容，会包容夏昭天的冷脸敌对，也会带着零食投喂她这个借住凤阳宫的妹妹。



与其担心晋王会对夏昭天下手，夏颜汐更担心随着年岁增长愈加阴狠的夏昭天会先容不下磊落仁善的晋王。



随着白子瑜与将军府定亲的舆论越发稠密，太子也在马不停蹄地搜寻证据，开始攻讦晋王一党。



刑部针对逸风道长的案子很快受理并递交到了大理寺联审，而大理寺官王济却因事关皇族将审理之事一拖再拖，直到十日后传来皇帝骤然中毒昏厥的消息，才将劄子移交到明镜司。



明镜司只听命于皇帝，独立于朝廷部门之外，探听百官，凡涉及皇族内部事务都有审查之权，无论皇后还是太子都不敢轻易得罪。



由此，一道惊天大案露出水面。从江湖世外之地牵涉到宫廷之内，从亲王贵胄到皇城内东门勾当，风云骤起。



夏帝的勤政殿内外御卫层层把守，宫人内侍无数。



白子瑜拾阶而上，正好遇到从大殿里走出的夏颜汐。



短短十日未见，少女脸颊的圆润已然消瘦下去。



走进春光里，那琥珀般清透的眸子里带着刚哭过的湿意，泛起细碎的光，如秋日清晨湖面上被晨曦洒下的霜。



“太傅，晋王真的向父皇下毒了吗？”



夏颜汐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哽咽后的湿糯，她的脸上收起了悲伤，但谁都可以看出那份牵强。



“我不信太子的话，明明父皇最宠爱的就是晋王，他怎会伤一直庇护他的人。太傅你说呢？”



那天真烂漫的少女仿佛是几夜之间长大了。



“大理寺刑官王济已经取到逸风道长和道童的证词，仙丹里确实有少量水银。但晋王之事臣不敢妄下断论，一切要等陛下醒来才能定罪。”



明媚的阳光洒在这四方墙里，夏颜汐的眼角泛起氤氲。



“那丹药是我喂到父皇嘴里的，父皇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白子瑜面对夏颜汐的问题十分为难。



正在这时，魏福生手执拂尘突然出现在夏颜汐身后，面露喜色道：“公主，白大人，陛下醒了！”



夏颜汐顾不上追问，连忙转身进了大殿。



白子瑜看了一眼“魏福生，才抬步跨进殿门。



勤政殿鎏金云龙纹香炉生出淡淡龙延香，飘渺的烟丝弥漫在空气里，苍老的夏帝躺在龙榻上正看向进来的几人。



那仙丹是晋王搜集进献的，魏福生亲手查验的，女儿亲手喂的。



夏帝悲哀的发觉，弑君嫌疑最大竟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



那来自帝王最熟悉的目光让魏福生陡然心里发凉，来不及多想，他倏地匍匐在地惊慌开口：“陛下，那整匣仙丹都确确实实经过司药局和司礼监查验，检查之时司药局的医正与老奴皆在，是亲眼看见十二道银针皆是无毒啊！”



自潜邸年少时，魏福生便陪在自己身边，时间甚至比任何人都要长远，这样的人若不忠心，那自己可能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夏帝复杂的目光又落在夏颜汐身上，他不想怀疑自己的亲生骨血，却又压不下内心的猜疑。



夏颜汐亲眼看着父皇吃了她手里的仙丹吐血昏迷，这几日心神不宁内疚害怕，生怕是自己害死了父皇。



此时父皇醒来她心里十分开心，可跑向父皇的脚步下一瞬却被父皇眼里的猜疑钉在原地。



“父皇……”



夏颜汐心中惊惧，踌躇不敢上前。



夏帝看着这唯一的女儿慌张无措的模样，片刻后软化了眼里的凌厉。



与同出凤仪宫的太子相比，女儿与年长些的晋王要来的更加亲密，甚至女儿更小的时候是在晋王的肩膀上长大的。



兄妹俩的情谊，让夏帝觉得女儿不会为了太子去做局陷害晋王，置晋王于死地。



他向夏颜汐招手，“汐儿怕了吗？”



夏颜汐红着眼挪步，跪在夏帝跟前内疚不已，父女二人互相安慰，几句话间隔阂便冰融雪消。



白子瑜平静地看着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等着夏帝问询。

“让秋明过来。”



夏帝吩咐完魏福生，才看向白子瑜，“此案查到哪一步了？”



白子瑜此时才上前一步行揖拜礼，开口将大理寺已经将仙丹投毒案转交到明镜司的事告诉夏帝。



大理寺主动将此案移交到明镜司，便意味是皇族中人主导了此案，为避讳涉足皇子夺嫡之争的嫌疑，除了明镜司，朝中没人适合审这样的大案。



连白子瑜这样位列首辅的权臣也该回避。



夏帝疲惫地挥手让白子瑜和夏颜汐离开。



“先生，十二枚仙丹皆银针无毒，是不是说明仙丹里的水银十分微量，并不足以使人中毒昏厥？”夏颜汐跟在白子瑜身后问。



白子瑜从勤政殿出来还要去外朝政事堂办公，江南巡视还有未处理完的政务，此时身处内宫人多眼杂她只能三言两语地概括。



“明镜司取自明镜高悬之意，有特殊的搜查审讯手法，他们查出的就是真相，公主对明镜司办案不该置喙，只需静等便可。”



“公主，在这个四方城里，没有那么简单的善，有些事情也不是眼睛可以看清的，即便是朝夕相处的人也可能是包藏祸心，脸上的每一个笑脸都可能有一份算计，公主太过仁善重情并不是好事。”



白子瑜的话与姜世岚的话同出一辙，只不过暗示的对象是截然相反。



晋王或许是歹毒弑父的贼子，太子或许并没有那么深重的心机，而皇后又或许也不是真的视她为己出。



夏颜汐怔愣地看着白子瑜，一脸茫然。



那么她能信谁？



此时皇后与晋王生母萧贵妃一起赶来，白子瑜作为外臣只能避让。



姜皇后远远看见白子瑜和夏颜汐说些什么后转身离开，待走近便看见夏颜汐正失神，问：“你父皇怎么样，太医来看过了吗？”



夏颜汐回过神，向姜皇后和萧贵妃行礼，说：“父皇已经用了药，刚才宣了明镜司的人进去。”



秋明是明镜司掌印，叶冬则是秋明手下四使里负责内宫的女使。



姜世岚看向勤政殿，正好看见秋明带着叶冬匆匆从勤政殿里走出来，一个往司药局的方向走，一个往后宫方向走。



心思微动，姜世岚隐晦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萧贵妃。她让夏颜汐回汐箩宫，便带着身后的女使向勤政殿走去。



萧贵妃跟在姜皇后身后，她比姜皇后年长十岁，眉眼带着江南女子的婉约气质，多日来日夜为晋王和夏帝担忧，清丽面容变得憔悴，远远不如皇后精明达练。



两个后宫最高品阶的女子一前一后地走进勤政殿，姜皇后眼圈红肿，先坐在了夏帝身边，“陛下这次把臣妾和太子吓坏了。”



十几年的夫妻，姜氏一向温柔体贴。



“太子这些日子一直跟着臣妾吃斋为您祈福，日夜盼着您早些醒来，他还这么小，这次当真是被吓坏了。”



夏帝用过太医的药，此时精神尚好已经可以坐起来，他推开姜皇后的手，目光沉沉看向跪在地上满脸憔悴的萧氏。



晋王是庶长子，也是最得他宠爱的儿子，与萧氏一样，他曾以为他们是最敦厚的。



“陛下，晋王是您的长子，从潜邸就随着您南征北战，他几次为您出生入死，却从不曾有过一句怨言，他向来最是崇敬您的，这些您都知道呀。”



“嘴里是没说什么，可保不准他自认为功劳甚多，不满陛下立天儿当太子就心生歹念了！”姜世岚开口挑唆。



夏帝果然脸色又沉下几分，萧贵妃跪在地上急忙开口：“晋王一向仁爱孝顺，不仅仅是对臣妾，对您也是一样的，对太子对公主，他也是个重情的好兄长，他绝不可能对您有任何不满啊！”



夏帝面露犹豫，姜世岚这时又开口：“隔着一层皮，做些个样子谁不会，我可听说那仙丹里掺了水银，他故意把这样的丹药进献给陛下，心里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便是你这个母妃也不见得十足的了解。”



萧贵妃想要再说什么，夏帝却已心生不耐，“都闭嘴！”



“等秋明过来，就一切清楚了。”



叶冬带人将后宫搜了个遍，而秋明也去搜查司药局和魏福生住处。



司药局将药匣里的丹药再次一一复验，发现十二颗丹药里有一半被人替换了，里面的水银被人翻了十倍不止。



那日丹药从司药局出来时颗颗经过检查，微量的水银并不会显现毒性，能不知不觉替换丹药的只有魏福生，或者当日进入勤政殿的皇后、贵妃和公主三人。



夏帝捏着那和平常一模一样的药丸，看着皇后的眸光里也夹杂着狠厉。



姜世岚惶惶跪在地上，委屈道：“太子已是储君，臣妾没有必要做这样的手脚呀。”



只要等着太子继承皇位，她就是以后的太后，地位尊崇，没有必要盼着自己早点死，夏帝又把目光投向萧贵妃。



萧贵妃心中惊惧，便看见叶冬押着自己宫里的女官秋蓉过来。



秋容堵着嘴一路挣扎，被叶冬捆着按在地上。



“陛下，臣在贵妃娘娘的一处宫室里发现了一枚毒丹。”叶冬把一个荷包交给魏福生。



一旁司药局医正取来银针查验，果然看见银针变黑。



夏帝怒不可遏，“贵妃你还要如何申辩！”



萧贵妃不敢置信的看着那荷包，又看向陪了自己二十年的秋容，嘴唇翕动，失了声音。



“呜呜……”秋容面容急切，看着萧贵妃似有话说。



叶冬取下秋容嘴里的帕子。



“娘娘……对不起。”她跪行而前，看着萧贵妃哀切的脸无法申辩。



这荷包是秋容亲手缝制送给萧贵妃的，里面只有干净的香料，如今被人塞上毒丸藏在她的床下，若她推脱，便是帮着外人陷害贵妃。



她不能让人知道这是贵妃房里的荷包，只能自己将这罪名担下。



想到这里，秋容目光一凛，忽然看向姜世岚的方向，大声说：“残害皇上陷害晋王，奴婢尽力了！”



姜世岚没想到秋容会突然构陷自己，还没等众人有所反应，这人就咬了舌。



汩汩鲜血流出，活生生的人瞬间没了气息。



秋明和叶冬上前已经晚了一步。



若是撞柱他们尚能拦住，却没想到这人摘了嘴里的布先想到了咬舌。



“秋容畏罪自尽，与皇后是不是有关！”皇帝倏地看向姜世岚，“那日一早，你来过勤政殿，换药的机会你也有。”



夏帝一直有头疼痼疾，十分依赖萧贵妃的金针，旬日必施针一次，而十日前萧贵妃和姜世岚一前一后都进过勤政殿。



“陛下！冤枉啊！这个宫女只不过是看难逃罪责才攀污臣妾啊，臣妾又有什么法子能收买贵妃从娘家带进宫服侍二三十年的忠仆！”姜世岚盛着满眼的委屈急急申辩。



到底是谁要杀他？



这种看不清真相的焦灼让夏帝抓狂。



自己身边的人会随时要了他的命，昏迷十日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晋王呢？太子呢？都滚哪里去了？是不是趁我昏迷都去忙着争权去了？”



“来人，去把他们都抓到沼狱里，都抓起来，还有皇后，贵妃，秋明你把他们都抓起来！”



此时夏帝气息紊乱，神色癫狂。天命之年不仅是身体苍老，连思想都变得敏感而偏激，在死亡的逼近下，夏帝此刻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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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姻缘




三日后，秋明将逸风道长的画押证词递到恢复清明的夏帝手里。



逸风道长供词里说晋王妃逼迫他交出仙丹配方并炼毒丹，可他并不知道那几枚毒丹会被送进皇宫。



太子交到明镜司的道童也证明了是晋王妃强行掳走了道长，并到处杀他灭口。



这便说明晋王妃是故意制丹送到皇宫，不然她怎会心虚暗杀知道此事的道童。



太子和姜世岚由此洗刷了嫌疑，而晋王夫妇则被押入了死牢。



昏暗的囚室里，晋王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让人试吃过逸风道长的丹药，老妇人吃了十天后就真像慈济寺遇见的仙姑说得那样面色红润，这才说服晋王把仙丹送进了禁内，而且逸风道长根本就没有制毒丹，怎么会胡乱认罪？



可如今这份证词，将弑君的泼天污名就死死地扣在了晋王府头上。



晋王看着绝望自责的王妃，已经无心安慰，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王妃在宫外被人引入局中，母妃在后宫被人栽赃陷害，太子只靠这储君之位就可以撇掉作案的动机，这请君入瓮的局当他看清已经晚了一步。



“我母妃，怎么样了？”看见秋明带着魏福生过来，晋王问道。



“晋王果然是个纯孝厚道的人，但贵妃与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赐死之时，贵妃也难以幸免。”



魏福生平静回答，眼里隐约似有同情。



知道母妃难逃一死的晋王跌坐在地，满脸悲伤。



恍惚中想起，十六年前，在这间囚室里先太子夏禛也这样问过自己。



那年冬夜，宁远侯府火光冲天，囚在死牢里的夏禛知道了宁远侯府三百余口焚火自尽时，也是那么紧张地问自己玉瑶皇后怎么样。



可自己端着鸩酒，像外面的魏福生一样，告诉他：“难逃一死。”



历史重演的画面近在眼前，晋王心里升起无限悲戚。



构陷玉瑶皇后联络母家通敌的书信就是父皇让他伪造的。



他以为是宁家功高震主父皇只是要铲除宁家，夏禛和皇后或许被废幽闭，却没想到父皇会斩草除根，连十岁的太子都一同赐死。



他认为父皇是不得已而为之，将这件旧事埋在心里十六年，直到今日才不得不怨怼天子的心狠。



今日算来，他是被父皇赐死的第二个儿子了。



或许是太子陷害他，或许父皇也不想让他活，一个知道自己最阴狠一面的儿子，要怎么相信他会对自己纯善仁孝？



晋王府阖府上下无一人活口，萧贵妃也在随后自尽，曹家被流放或没入贱籍，与太子势均力敌的对手就这样在仅仅一个月里灰飞烟灭。



晋王伏诛，皇帝病重，满朝肃穆，为给皇帝祈福，彩楼欢门酒肆瓦窑皆闭门宵禁，婚丧嫁娶一切从简。



在这样满朝静默之中，身为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当朝首辅白子瑜娶妻了。



没有鞭炮没有宾客，一顶青布轿带着几十担的嫁妆抬进了相府的毡席上。



随着相府大门闭上，这简陋而仓促的婚事就算完成了。



“太让人窒息了，即便是二嫁也太寒酸了，跟葬礼似得。”肖玲儿带来的丫鬟桂溪站在门口瘪着嘴嘟哝。



她身边另一个婢女长得个小敦实，名唤流星，黑着脸没有接茬，皱眉看了眼关上的房门。



屋里隐约听见人在说话，似在争执，却仿佛声音被刻意压低。



片刻后，屋里传来肖玲儿的声音：“去给相爷取床被子来。”



桂溪与流星对视，决定自己去找后院的管家找被子。



流星等在门外，留着伺候二人洗漱就寝。



屋子里，龙凤喜烛带着红色的昏芒打在二人脸上，绰绰约约的光影里，白子瑜面容冷峻。



肖玲儿与前夫和离到再婚，中间是整整两个月。



而如今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肖家与宁远侯府原是世交，在宁远侯府出事时，十岁的白子瑜是被肖玲儿从一个隐秘狗洞里趁乱拖出来的。



因为救火的军巡辅被人指示不得救人，那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宁远侯府除了一片断壁外连骸骨都烧得认不出来才熄灭。



为避祸事，十四岁的肖玲儿带着白子瑜跑出京城投奔在西洲戍守的父兄，休养一年后又将她送去疠岠山云台观。



虽然这些年白子瑜与肖家保持疏远，可她与肖玲儿这年少的情谊未变，当得知肖玲儿要去父留子假嫁给她时，她虽然犹豫最终却还是同意了。



因为这个孩子如果被秀才知道了是和离之前的，那好不容易赶走的渣男极有可能变成狗皮膏药不断要挟肖玲儿，白子瑜不想着驰骋沙场爽朗率真的肖玲儿被这样的男人蹉跎一生。



肖玲儿要去西洲十六城产子后回来，可白子瑜却反对她这般折腾，夏帝大限将至，新帝即将年幼登基，潜伏在边疆的西羌蠢蠢欲动，她怎能让肖玲儿去西洲动乱之地。



两个人为此在新房争执几句，当桂溪进来给白子瑜在外榻铺床时，还能看见白子瑜面上的不虞。



肖玲儿看着白子瑜这气鼓鼓地样子心里不觉好笑。?

“你这人总是一板一眼的，我可不想老看着你，以后生出一个小气包出来。”



白子瑜气得直接去了湢室。



翌日，白子瑜终于有了空闲去文华殿授课，每旬日一次在东宫讲义，太子和公主都会听学。



夏颜汐还没从晋王身死的悲伤里走出来，就看见疏朗清执的白子瑜拿着一本书如霁月清风般走进文华殿，如渊之清，如玉之洁。



他在这暗潮汹涌的朝堂庙宇之间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大其都者危其君，尊其臣者卑其主。树德莫如滋，除害莫如尽。”①



白子瑜看向夏颜汐，目光一顿。



夏颜汐越发消瘦，眉眼间依然郁气未散。



太子察觉到白子瑜的视线，轻蔑地瞥向身边，难得主动开口。



“皇姐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明明是凤仪宫养出来的狗，却喜欢趴在晋王的身边讨巧，如今晋王身死，这没了主人的哈巴狗也蔫头耷脑了。



“树立品德,莫如日积月累,不懈怠地进行培植;治疗疾病,莫如彻底消除,不留下任何病根。”②



“我知道皇姐与晋王关系亲厚，但皇姐也要理解父皇的良苦用心，晋王就如同大邺的痼疾，不除之必生肘腋之患。所以皇姐就不要再为一个叛臣贼子伤心难过了。”



姜几道坐在夏昭天身侧，听见这话眉头一皱，心里担忧夏颜汐。



夏颜汐淡淡扫了夏昭天一眼没有说话。



她不信那样磊落仁孝的晋王会弑君，可所有人都相信明镜司不会偏私，在他死后，该娶妻的娶妻，该听学的听学，仿佛晋王是从来没在众人之间存在过一样。



她看着夏昭天眉眼间的得意十分不快。



“太傅，我觉得身体不适，请下次再来听学。”



白子瑜点头。



姜几道也要离开，就听见白子瑜开口：“卑不谋尊，疏不谋戚③，外臣勿议天家家事，姜伴读还请做好。”



夏昭天也不悦地看了姜几道一眼，觉得这表兄耽于美色，不思进取。



姜几道等到下课，焦急地去汐箩宫寻夏颜汐。



为了哄夏颜汐开心，姜几道甚至向凤仪宫请旨带公主出宫，去樊楼听戏看相扑。



姜世岚看着夏颜汐的脸上慢慢有了些笑容，心里感到了些许欣慰，夏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向夏帝试探赐婚给夏颜汐和姜几道。



但夏帝却决定公开给公主选驸马，显然并不赞同夏颜汐下嫁姜家。



京都没成亲的好儿郎和女娇娘被宣入宫，帝后在后苑游园与百官家眷同过端午。



绿水逶迤，春花葳蕤。



女官们簪着石榴萱花的丝绒艾花冠，五色彩丝百索纽轻缠于臂，端着盛着丹桂生绡画扇的金盘穿行在这些世家贵胄之间。



有贵女主动为夏帝和皇后献舞，也有少年在君前吟诗与舞剑。



姜几道一身靛青圆领袍，眉眼清秀，面容俊朗，奏笛一曲凤求凰，笛声明亮清脆，将少年“见之不忘”的深情与“使我沦亡”的愁绪表现的淋漓尽致，赢得满堂喝彩。



姜几道对夏颜汐大胆宣发的爱慕之情让皇后等人无不侧目，却让夏帝感到少年孤勇的愚钝冒进。



夏帝脸色不好，打发给姜几道一盒与其他人一样的香糖果子，姜世岚眼眸闪过一抹不快，却不敢置喙。



夏帝看见姜几道转头又黏在了夏颜汐的身边，看着夏颜汐眼中含笑的模样，夏帝心里愈发不快，只觉得这个跟在女儿屁股后面长大的姜几道十分愚笨，除了会送给女人这样的吃食和那样的玩意儿外身无长处。



他的目光在席间的所有少年身上巡睃一圈，最后停留在了宽肩腿长身姿俊挺的朔北师次子身上。



师正杰走出人群，陶埙苍凉的声音响起，同样一曲凤求凰，却吹出了大漠孤烟上将士思念爱人却天人两隔的悲怆。



陶埙幽深苍凉的旋律瞬间冲淡了后苑游园的热闹。



姜几道眼眸微沉，看着师正杰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在同样的年纪，他还在靠父恩荫，以父任累官左藏库副使，而师正杰已经在朔北带人几次冲杀进边阗部深处。



如今回京，在此时上场献艺竟也是要求娶公主吗？



夏帝灰白的脸上终于浮起几分喜色，让师正杰来到自己面前，亲切地说：“走近些，朕还记得你小时候在朕的怀里说以后要像你的父亲一样为朕戍守北疆寸步不让，如今回到京城可是改变了想法？”



师正杰虔诚地跪在地上，回答：“臣年少轻狂，那时随便说的话早就不记得了，陛下却能一直记得，让臣惶恐！”



夏帝想说什么，却咳了起来，魏福生赶紧递上一口茶，夏帝润了润嗓子接着说：“朕听说你在朔北大显身手，冬天时独自带了百十人冲杀进了敌军王帐，策马横枪，不负少年英勇，这京都少年里可没有一个能与你并肩的。”



师正杰垂首没敢动作，更加恭谨地回话：“皇上抬爱，我确实杀进敌方营帐，却没能伤了敌方的一厘一毫，鲁莽冒进反而连累了兄长抽身来救。在场的少年郎君哪里会有我这般愚钝。”



“哈哈哈，你年纪还小，不要妄自菲薄，不过你父兄也对你太过严厉，听说还为这事当众鞭打你，今日你回了京都也好，多留一段时间见见京都的繁华，也让你父兄反思反思。”



秋明禀告，前几个月为救师正杰，其兄师正阳差点折在了伊勒德部落，师荣刚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差点要把师正杰斩了。为此，师正杰才赌气回京催粮草。



师正杰本垂头低眉，听见皇帝有意收留他，抬起头说：“臣本来也不是能冲锋陷阵带兵打仗的将才，如今回到京城就没打算再回去。而且臣对公主仰慕已久，这次回来就是想向陛下求娶公主。”



“哈哈哈，你倒是会偷懒耍滑，求娶公主之事朕可以考虑考虑。”夏帝大笑出声，师家主动献出质子换取军饷的行为深深取悦了他。



尚公主便这辈子都离不开京都了。



姜几道倏地握紧了手，冷着脸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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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战国策》
③《周纪》
公主不喜欢姜几道，师正杰也另有耽美线。



第5章 帮忙




薄暮冥冥，乌金西垂。



白子瑜下衙回府，秋白告知夏颜汐来了。



当他正准备去枫园时，魏玠跳出来说夫人也在。



白子瑜顿了顿，才明白肖玲儿接待了夏颜汐。



当他走进枫园，便看见肚子微凸的肖玲儿正笑得欢畅。



此时不过婚后三四个月，便是最快有孕也不可能现在显怀，白子瑜紧张地催促肖玲儿回屋歇息。

肖玲儿瞪了一眼白子瑜，在府里闷了那么久，出来说会儿话怎么了？



她骨架大，平时又刻意控制油腻的吃食，现在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也不是太明显，这人也忒紧张了些。



夏颜汐看着白子瑜与肖玲儿的神态，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这样的真情表露，看来是很恩爱的。



肖玲儿离开，夏颜汐才说出今日前来的目的。



“晋王之事还有存疑，我让曹公公去寻找小道童，却发现死在了京都，还是被惊了的马当街踩死的。曹家虽然受到牵连，年纪小的女眷被判了流放，可我找人一路追寻却没有发现他们家的人。”



白子瑜没想到夏颜汐还没死心。



她想了想，说：“公主是想让我帮你查此案？”



“对，我困于深宫，许多事并不方便，所以想请太傅帮忙。”夏颜汐回答。



“可是，晋王已死，公主浪费时间为晋王平反，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不相信自己信赖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吧。”夏颜汐的声音很轻，她对晋王的信任也带着不确定。



白子瑜答应下来，又问：“听说师家次子向皇上奏请求娶你，你是怎么想的？”



夏颜汐嘴角扯出一抹笑，说：“母后看重姜几道便撮合我和他，父皇看重师正杰，便有意召他做驸马留作质子，问我是怎么想的，只有先生你一人。”



她又接着说：“我已经向父皇表明，非姜几道不嫁。”



白子瑜的脸瞬间有了变化，还没开口，夏颜汐就似知道他所想般说道：“先生不必意外，您也知道，我与他打小一起长大，与完全陌生的师家子相比，我更愿意嫁给自己熟悉他品性的人。”



“姜几道他对我一片赤诚又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嫁给这样的人便是最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白子瑜不知为何夏颜汐这般笃定姜几道对她是一片赤诚，问：“他常年流连妓馆与各种勾栏，几乎每个妓馆都有他题的艳词，甚至还在花船上与乐妓合奏淫歌艳曲，谏台纠参姜青柏教子不严的劄子这个月还递到了政事堂。你当真喜欢这样的人？”



“那先生以为我还有什么选择？”夏颜汐反问，“在这世道里，我即便贵为公主，也困在男人为女子设立的条条框框里，天下又有几人可以嫁给自己心仪的，门当户对盲婚哑嫁之中，姜几道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



白子瑜沉默良久，她披着男人的皮坐在这里，何尝不是为了逃出那虚无的条条框框！



看见白子瑜沉默，夏颜汐感慨：“像先生与夫人的伉俪情深，这世间有多少人羡慕。”



昏芒闪动，白子瑜的眉眼朦胧。



他坐在案牍前，博山炉沉香如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夏颜汐被那双永远如傍晚浮云般收敛的目光注视着，忽的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



肖玲儿何其有幸，能与他暮暮年年。



月淡云来，桃杏春暮。



骤雨风急，窗棂外的海棠只剩下新叶，难熬地对抗着风雨。



白子瑜撑着伞走进雨幕中，送夏颜汐离开。



她神色几经犹豫，才开口道：“师正杰或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在我看来，师家就是一个比姜家更好的选择。”



有人守高堂，就有人战沙场，师家是忠臣，京都可以明争暗斗，但朔北绝不会乱。



“先生不要再劝我，他为师家军粮饷甘愿折腰守皇城，我亦敬忠臣良将，可我不愿为成全他们的大义献祭自己。”



“师家儿郎是漠北的雄鹰，师正杰的战场在那里，总有一日他会回到漠北狂沙里，而我可能去了漠北至死都见不到旧人，先生若是肯出手相助师家，也算是成全了一份大义和你我的师生情谊。”



见招拆招，夏颜汐眉眼染着笑。



这京都有病弱的父皇，有视她为己出的母后，还有谆谆教诲她的先生，她人生中最亲近的人都在这里，他们就像她生长扎根的土地，她离不开，走不掉。



曹总管披着蓑衣，来扶夏颜汐离开。



白子瑜看着宫里的马车离开，雨越下越大。



执伞立在原地，风雨吹打着她的衣衫，她沉思许久，转了转伞把，对暗处轻声道：“备马。”



*



从朔北来京索要拖欠的粮饷，却始终被户部尚书姜青柏以没钱推脱。



朔北都是黄沙，种不出一粒米，三十万朔北军几乎要断粮，父兄还在死守石岭关。



这世道逼得他们没法活下去。



师正杰去了垂拱殿，没能见到夏帝，反而先看见了禁军指挥使姜湛。



姜湛轻蔑地看了眼等在垂拱殿外的师正杰，仿佛是鬣狗看见了受伤落单的雄狮，陡一见面就有一种仇视的情绪油然而生。



同为武将，却一个自年少便开始驰骋沙场，另一个在京都金尊玉贵的养着圈着。



朔北军在战场缺少战甲，京都让朔北军穿着木甲上阵杀敌，禁军却人人穿着精致轻薄的明光铠，能抗住马槊刺击和弯刀劈砍的珍贵铠甲成了装点天子威仪的门面玩意儿。



师正杰的目光凝在那明亮闪耀的铠甲上，久久没有开口。



“怎么，北边没有这么威风的铠甲吧？”姜湛经过师正杰的身边，拍了拍师正杰的肩膀，“也是，师家每年都耗费大邺百万军饷，却战事焦灼整整两年都没把边阗部真正击退，这流水的银子去了北疆，真不知是喂出了一群狮子还是养大了一群兔子。”



“若是我，缩在王八壳里十几年，大概不会有这么厚的脸皮跟户部要银子，白瞎举国之力的供养！”



随从魏犇站在师正杰身后，闻言脸色僵硬，握着拳头想要开口却被师正杰拦下。



“我们走。”



师正杰不想在宫里多事，可姜湛却难掩衔恨。



“怎么？去了朔北吃沙子吃傻了，当年在京都不可一世的二公子如今被边阗人吓成了孬种了？”



姜湛伸脚拦住师正杰，目光挑衅，师正杰身边的魏犇忍不住出声：“好狗不挡道！”



若是不说这句话，师正杰忍了这口气也能息事宁人，可魏犇的话一出口，姜湛瞬间动了真怒。



“呵～二公子身边的狗倒是伶牙俐齿！”



数十个带刀羽卫来势汹汹围上来，剑拔弩张。



师正杰将魏犇挡在自己身后。



“把你身边这条狗给我，咱俩还能相安无事，否则……”姜湛语气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魏犇满脸愤怒，十六年前，宁家、师家还有肖家三大家在皇椅之下并列之时，他姜家在京都算什么有头有脸的玩意儿！



姜湛的刀鞘压在师正杰的肩膀，正要刁难，却看见魏福生从垂拱殿出来笑眯眯地说：“两位将军别吵了，陛下让师小将军进去呢！”



姜湛闻言，冷哼一声，道：“就凭他也配称一声将军，呸！”



压在师正杰肩上的刀鞘收了回来，姜湛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魏福生，啐了一口唾沫转身离开，羽卫们也回到原处。



魏福生看着姜湛的背影尴尬地笑了笑，请师正杰进垂拱殿。



“姜指挥心直口快，师小将军不要往心里去，陛下在屋里都听着呢，还说您性子收敛稳重。”



师正杰侧目看了眼魏福生，佩服不愧是行走在帝王身边的人，收放自如宠辱不惊一身好本事。



“咳咳，户部吵没银，庾司吵没粮，北疆的战事拖得太久了。”夏帝披着长袍，坐在烧着地龙的榻上，头疼地看着手里的劄子。



白子瑜坐在下侧的交椅上，紫色公服一丝不苟，脸被地龙熏出一片粉红，宛若日暮霞红。细看还有些汗珠在额头。



“户部下旬该有一笔江南织造局的进账，合计七十二万两白银，船舶司上月还有二十万两税银拖欠，姜青柏催了几次，没有结果。”



大邺自西南的渝城向东经澎、沃两城至沪城几乎包含大邺三分之一的边疆都是临海，其中丝绸、瓷器与茶叶为主最大的海洋船司贸易，其税银每个月都不菲，也是户部每个月最主要的进项。



此前官商勾结偷税走私，半个船舶司的大小官员被白子瑜革职，但亏空的银两至今没有补上。



“这次朕先解了朔北的燃眉之急，可户部收不上来的银子，让姜青柏自己去想办法，解决不了他就该挪挪屁股了。”



夏帝对姜家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即便晋王不在了，他也没有改变对太子和姜家的态度。



若是三皇子能站起来，太子之位便不一定还是夏昭天坐着了。



“陛下，师正杰到了。”魏福生带人进来，又把厚厚地帘子放下。



师正杰似感受不到屋子里蒸腾的热气，面色恭敬地磕头请安。



夏帝含笑地看着师正杰，说：“好小子，当年你把姜湛按在地上骑着打，如今面对他的挑衅能克制住脾气，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师正杰也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说：“当年小臣脾气不好，惹出事后每次都被父亲吊起来打得更狠，如今是再也不敢了。”



仿佛想起了过去，夏帝脸上露出怅然，对白子瑜说：“白相公的入仕晚了几年，二十年前师荣刚在京都可是出了名的暴躁，朕在潜邸时与他交手，他输了的话可是能一连几天都冷着脸对我，脾气是真臭。”



白子瑜跟着笑，说了句“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如今那边连着几年打仗，日子不好过，他们父子带着三十万朔北军在北疆吃了十多年的沙子。”夏帝眼神沉寂，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须臾后他的视线又转向地上，“阿杰，三十万将士吃不饱肚子，你恨不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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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操控




“臣恨的是边阗，是他们杀我朔北人！”师正杰抬头，眉眼肃穆中竟带着几分悲凉，“而能让我们活着的只有陛下！”



夏帝顿了顿，看着师正杰，脸上浮现的笑意真了几分，说：“起来吧，你心如明镜，也不枉朕和白卿几个月来殚精竭虑地为你们筹粮。”



师正杰站定，听到白子瑜说：“陛下听闻朔北之事，夙夜未眠，决定阖宫缩减一应用度，先从内库补充朔北三分之一的粮饷，待秋收后由转运司送到朔北。”



“臣与朔北军谢陛下，愿陛下极寿无疆，享河清海晏！”师正杰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憨直率真的喜悦溢于言表。



夏帝脸上升起一抹淡笑，说：“还有更高兴的，朕的福熙公主可是无上宝贝，赐婚给你希望你怀着这份感恩好好待她。”

“福熙公主尊贵，臣必珍之重之！”师正杰神态端正，俯首跪恩。



白子瑜和师正杰离开时，内衫都濡湿了，黏黏腻腻的糊在身上。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内庭，出了西华门，魏玠拉了马过来，白子瑜向师正杰贺喜道：“恭喜少将军！”



宫门处站着一排明光铠甲羽卫，师正杰看了眼魏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入夜，枫园。



白子瑜换了一身宽松的道袍弯腰拨弄着香纂，书房里牛油蜡燃着。



魏玠嫌弃闷涩夏夜的蚊虫，已经不爱在房顶上待着了，这会儿正忙着在厨房搜罗好吃的，片刻后就端着两大碗冰乳酪过来。



白子瑜回头，看见他嘴角的奶渍，顿了顿，问：“你兄长的胃口也与你一样好吗？”



“我们兄弟当年跟狗抢过食，差点成了饿死鬼，所以都觉得能吃是福。”魏玠看了眼窗外，说，“少将军也来了。”



他皱了皱眉，犹豫要不要把怀里鼓鼓囊囊的牛肉干拿出来，想了一会儿后，又端走了两碗冰乳酪。



白子瑜无语，这人什么年纪都还是少年心性。



秋白领着师正杰过来，魏犇半路就被魏玠拉走了，只有他一个人进来。



“白子瑜，你什么时候勾搭上魏犇的？”师正杰一个旬日前在朔北营帐见到突然出现的魏玠，才知道京都权相的随从竟然是自己副将的亲弟弟。



魏犇交给自己一封白子瑜的手书，劝自己回京尚公主换粮草。



那时朔北已入绝境，冬日粮草用尽，边阗的铁骑补充了一季春草正虎视眈眈地望着沙漠之南的肥沃中原，父帅与兄长求粮的折子送到京都就石沉大海。



于是，他被当众抽了七十鞭昏死过去，之后带着伤快马赶到京都过端午。



如今，朔北的粮饷是筹到了，可师正杰总觉得像是自己的卖身钱。



尤其是魏犇那货看见牛肉干就跟着人走了，兄弟二人头凑在一起往相府厨房走，自己喊都喊不回来。



身边的副将就像是白子瑜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托，这种感觉很难让师正杰觉得舒服。



白子瑜白皙的脸神色坦然，手里的香匙放下，又转身煮起茶。



“你若不想用他，可以一并交给我。魏玠其实早劝他过来，毕竟在这相府可以吃香喝辣。原先是他不肯，不过只要你发话，今晚他们兄弟就能团聚，他也不用再去朔北吃沙子。”



“嗤~你把我过命的兄弟当成什么！”师正杰撇嘴。



江南最新的银丝水芽制成的龙团胜雪，以清泉水煮沸，白子瑜温壶温杯，冲茶斟盏。



师正杰看着那双白白嫩嫩的手在瓷绿开片汝瓷上走走停停，眉头几乎能夹死只苍蝇。



他坐在圈椅上，与白子瑜面对面，近距离体会着京都的富贵繁华。



面朝黄土背朝天，缺衣少食杀敌难，师正杰眼里都是来自朔北的嫉妒。



“舍不得魏犇走，就好好对人家，看看人家那么小的年纪就跟着你，这些年都没一天好日子。”



白子瑜把一盏茶放在师正杰面前，说：“这一小饼茶四两黄金，宫里端午赏二品士大夫每家十小饼龙团胜雪，你尝尝。”



师正杰面前的茶汤明亮莹洁，鲜香霏霏，入口甘滑。



“这样烧金的玩意儿，在你这里可以当水喝，魏玠找了个好主子。”师正杰喝不惯，放下茶盏。



他留在这京都，喝这样的茶，却品不出士大夫们的意境悠远，浪费了这份金贵。



“我答应娶公主，先生答应我筹措朔北粮草，可到秋天还有一整个夏，这内库出的银子可顶不住我朔北等到秋收的粮。”京都朱门酒肉臭，朔北路有冻死骨，他们的喜乐并不相通。



“听宫里的消息，夏帝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他如今在靠参汤撑着，想来大限将至要给夏昭天铺路。”



白子瑜说话时习惯性地看向窗外那棵海棠树。



“姜家与师家反目，夏昭天的路才好走。益昌府的粮马道才能太平。”宜昌连接京都与朔北，而去往石岭关的粮马道正经过益昌府。



“宜昌是姜家的本家之地，两家撕破脸后，最明目张胆的刁难也要避开朔北的粮马道，否则就要面对百家下场的口诛笔伐。”



“陛下要保住朔北，却不能先松口，他先做恶人，再让新帝做来日的圣主，为的就是收拢朔北。如今陛下让你留在京都，就是留给太子的一颗定心丸。”



师正杰皱紧的眉头遽然散开，笑了起来，说：“怪不得魏犇要在垂拱殿外怒怼姜湛，激得姜湛差点动手。你果然聪明，走一步看百步，希望来日真的能如你所言。”



白子瑜送师正杰出门，看到坐在门口的两人正依依不舍。



魏玠不知从哪里又搜罗来许多肉干塞在魏犇怀里，两个人五官长得并不像，却笑起来都带着一股憨傻。



“相爷！”魏犇跟着师正杰，手里拮据，今夜得了好东西脸上是可见的喜悦，主动笑着向白子瑜行礼。



师正杰踹了他一脚，骂：“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贱样子，我缺你吃喝了？”



魏玠气得鼓了脸，挡在魏犇面前，怨怼地看着师正杰，为兄长抱不平。



师正杰与魏玠怒目而视，糖衣炮弹了不起吗！



魏犇拉开弟弟，不好意思地站在师正杰身边低着头，怀里还抱着满满几包各样肉干。



“挺好吃的。”魏犇拽了拽师正杰的袖子，被踹一脚后，耳朵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魏玠看着，心里怒其不争。



秋白送他们从小门离开，魏玠心里还有些难受。



“你把我库房的肉脯都送出去了吧？”白子瑜问。



魏玠眼里闪过一抹心虚，说：“公主前些日子送你的肉脯我留了两块。”



白子瑜：……



傍晚时分，流水的赏赐送进了汐箩宫，魏福生笑着进来向夏颜汐弯腰行礼，满嘴都是讨喜话。



“恭喜贺喜，公主殿下的婚事定下来了，待月底及笄就可大婚入住公主府了！”



夏帝早几年就着人按照皇太子的规格修建公主府，如今花草假石均已完善。



夏颜汐手里的女式青玉簪子“啪”地一声落在案上，花楹看见磕碎了花瓣一个角，心疼地赶忙收拾起来。



“驸马是谁？”夏颜汐紧张地站起来。



魏福生看夏颜汐的神情不对，赶忙收敛了几分笑，回答∶“师正杰小将军今日入宫，陛下当着白相公的面指了婚，算是过了明路。”



花楹担心地看着夏颜汐，她看着公主与姜几道青梅竹马的长大，也知道公主想嫁的是姜家子。



夏颜汐眉间锁着一股郁气，匆匆离开了汐箩宫。



夏帝自端午后就宿在了垂拱殿，夏颜汐从后宫直接去了内庭。



魏福生跟着夏颜汐回到垂拱殿，看到夏帝半靠着床头，正在喝汤药。屋子里药味浓重，让人闻着嘴里就发苦，地龙仍旧把屋子熏得闷涩，让一点药味都散不出去。



看见夏颜汐，夏帝在帘帐后面招了招手，并不意外夏颜汐突然出现。



魏福生跟过去掀开帘帐，又接过夏帝手里的空碗。微微侧身，带着剩余的宫婢退远了些。



“魏福生，去把姜几道叫来。”夏帝喝了汤药，脸色红润起来，拍了拍床边空出的位置。



夏颜汐坐在床上，夏帝抓住夏颜汐的手，说：“我不想搪塞你，也不想说些大道理来哄骗你，稍后你别发声，自己看看姜几道是个怎样的人。”



夏颜汐拇指微扣，心里闪过一抹不祥。她此刻垂着头，狭长的眼微敛，烛光在那眼尾打出薄淡的阴影，如夜空遮月的云，缜密又沉重。



过了半晌，门外传来魏福生的声音，夏帝又拍了拍夏颜汐的手，指向床后面的屏帐说：“去吧。”



夏颜汐应声而起，走向后面。



姜几道走进来便闻到扑面而来的闷热药味，他跪在帘帐外，听见帘帐里传来咳嗽声。



魏福生端了茶走进去，片刻后挑起了帘帐，又退后几步，将姜几道的身影露出来。



夏帝喝了口茶，把茶盏递给魏福生，谁也不看，问：“听说，你今日还在凤仪宫求见公主，铁了心想做驸马都尉？”



姜几道跪着回答：“臣此心万死不改。”



夏帝听见，面露嘲讽，瞥了眼姜几道，说：“今日白卿递来一道劄子，谏台弹劾姜青柏纵容亲子行为浪荡，常出入教坊，与溅籍同游共奏，放浪形骸，宛如小馆，失后族体面，徒惹物议。此事你知道吗？”



姜几道被屋里的热浪熏得脑涨，脑门滴着汗，回答：“姑父，臣虽然规矩放纵了些，喜好丝竹乐声，却从来不曾在外面胡来，那些谏官的话实属危言耸听。”



“不到黄河不死心。”夏帝示意魏福生，说，“让明镜司的人带她们进来。”



魏福生走出去，片刻后领着一路人进来，其中有一个娇俏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妇人不敢直视夏帝，又惊又怕地跪下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怀里几个月大的婴儿不知发生了什么，感受不到母亲的害怕，此时睁着眼看见了姜几道，竟把手伸出去要抱抱。



姜几道惨白着脸，跌坐在地。



夏帝又咳了几声，问姜几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台谏是危言耸听吗？”



姜几道半个身子凉透了，不知何时明镜司已经盯上了他。



“臣只是有一次喝醉了……一个月前她抱着孩子突然来寻我，我就把她安置在一处外院，只是给些银钱，平日并不见面，她们对公主不会有任何影响。”姜几道有些急切的解释。



“臣对公主之心坚如磐石，只这一次是个意外，臣若能娶公主，自然绝无三心二意！”



夏帝被气得笑起来，说∶“诏驸马都尉，自古毋得与清要权势官私第往还，仍令御史台察视之。断送仕途，你甘愿？”



“臣甘愿！”姜几道面露赤红，身为外戚，已经绝步内阁，最高也不过如父亲这般走到尚书之位，上面又有父亲义子姜湛在殿前行走，他对于仕途早就没有了信心，如今又怎会在意！



可姜几道没想到随后夏帝最后会有这样的一个要求。



“断送仕途只能证明你没有大智慧，那么杀了她们，或能证明你的真心！”

“留她们在世上，是对公主的侮辱！”



明镜司的刀横在姜几道面前。



妇人惊惧地看向姜几道，开口求饶：“不要，姜郎！”



夏颜汐攥紧了手指，拧眉看向被屏帐遮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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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想见他




“不杀她们，难道你想让公主知道她们的存在？”夏帝盯着姜几道，步步紧逼。



姜几道额头的汗滴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利刃，颤抖地伸手。



娇俏妇人跪在地上不断往后躲蹭，身边的明镜司将她按在地上，孩子从怀里脱落，磕在地上哇哇大哭，却没人抱起受到惊吓的她。



姜几道终于承受不了，磕头哽咽道：“孩子是无辜的，臣下不了手。”



他跪行上前抱起了孩子，红着眼，说：“是臣德行有亏，配不上公主，今后再也不敢大放厥词毁公主清誉。”



夏帝叹了一口气，嫌弃姜几道的妇人之仁，但若姜几道真的下手，他也不会留下这样为达目的心狠手辣的人拨弄女儿的心。



看着地面上的人，夏帝强撑起来的精神似乎开始了溃散，他有些疲累地摆了摆手，说：“你本性善良，既然不愿意做愧对良心的事，那就踏踏实实过日子去吧，这孩子毕竟是姜家的血脉，早日给她们母子上了族谱，回去吧。”



姜几道抱着孩子，把头磕在地上，赤红的眼含着不甘心的泪，许久才起身。



娇俏妇人脸上的惨白还未散去就爬出了一丝喜悦，跟着姜几道伏身叩头，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垂拱殿。



陛下金口玉言让孩子上了族谱，那她是不是也能登堂入室了？



明镜司的人离开后，夏颜汐走出屏帐，远远地看着半靠在床头的父亲。



眼里陌生的可怕，在权力堆积的龙椅上，他们似乎都忘记了虎毒不食子这句话，她甚至习惯了这个身为君主父亲的冷血。



“你拿寻常人的骨肉亲情来证明了我们皇族人的天性薄凉，逼善良的人变得懦弱，证明了你做的选择与决定都是对的，你高兴吗？”



夏帝皱眉蹙额的脸上皱纹变得更深了。



他猛地又咳起来，有些干瘪的手将被子拧得皱皱巴巴，魏福生慌忙递上热茶，夏帝咳得喘不上气，没伸手去接。



夏颜汐上前扶起夏帝，将他揽在怀里，让魏福生喂水。



须臾，夏帝缓过来，静静地依偎在夏颜汐怀里。

他苍老得如同在寒冬里枯死的老树根，丑陋的外表里是空空荡荡的心。



“太子年幼继位，姜世岚垂帘听政，这些权柄看似风光却在险峰之上，随着新帝长大亲政，往往会把一直被压抑的不满流露出来，这些显赫难得善终。”



“姜家愚钝，不懂收敛锋芒，外戚干政自古没有好下场，即便是白子瑜也容不下他。”



“不然为何谏台早不弹劾晚不弹劾，偏偏在端午前弹劾姜家？白子瑜昨夜连夜把劄子递进宫，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说了太多话，夏帝的脸在昏暗的灯烛下显得发青，他要放任姜家和白子瑜斗，“懦弱的人不一定良善，我只是让自负的人认清他的无能。总之，姜家绝不是你的好归宿，太子一旦登基，姜世岚垂帘，白子瑜和姜家势必分庭抗礼，你何必搅进这场撕杀中！”



夏颜汐久久没再说话，脑海里不经意又浮现雨夜里白子瑜执伞而立的画面。



风雨吹打他的衣衫，那人立在阶下迎着风目送自己离开，衣袂飘飘，清矜君子的模样。



她眉眼明亮，请他相助师家筹粮脱困，自以为他会成全与自己这数年的师生情谊，却不想这人当时没有应承自己，是早就打算把自己献祭出去，成为压制姜家的第一块基石。



夏颜汐只觉得胸臆间似淤塞了陈年旧疾。



离开垂拱殿，夏颜汐漫无目的地走在宫巷，从晋王开始，她身边的人都开始变了。



夏颜汐走在路上，花楹挑着宫灯照路，光芒晃动，夏颜汐看着自己的影子绰绰约约，心也跟着混混沌沌。



礼部开始筹备公主降嫁，姜世岚亲自给夏颜汐准备房卧嫁妆，四季的衣裳、床衾、妆饰发钗连镶嵌金丝的珠帘绣额图样都一一过目，另在礼部准备的嫁妆上她又从自己私库里又出了一份，将姜家最好地段的门面铺子抽走了大半填在里面。



这份真心与体贴，便是先皇后在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等这千式百样繁复精美的物件准备齐全，也到了大婚前三日该铺房的日子。



姜世岚从宗室与朝堂中选出了几位儿女双全或夫妻和顺的妇人，去公主府铺设毡褥帐幔，诰命夫人里面就有肖玲儿。



肖玲儿身着宽松的邹纱褙子遮挡小腹的突出，清晨就坐上轿子抬去了公主府。



直到傍晚，肖玲儿才回来。



脸色惨白地被桂溪和流星扶下马车，秋白见肖玲儿脸色不对，赶忙去了枫园。



白子瑜先让魏玠去找云月如。



她赶到后院，就看到肖玲儿一脸冷汗疼得哆嗦。



桂溪扶着人躺床上，说：“今天太后宫里的人把铺房的东西送过去，几位妇人都在帮忙，宫里的人看出夫人有孕，便让夫人一直在旁歇着，只最后让夫人在床幔四角挂上了四个驱虫香包意思意思。”



白子瑜眼眸一压，问：“那香包是一早和其他东西一起送来的，还是最后又从宫里单独送过来的？”



宫里也是今日才知道肖玲儿有孕，若公主府一早就准备了脏东西，那要对付的就是公主。而若是半路找来了脏东西，姜世岚便是在针对肖、白两家。



桂溪皱眉，倒是没注意这个，一旁的流星开口：“我看见是那内侍回了宫后又送来的，原本他说忘了些东西回宫取来，可回来时只带了一小箱珠宝玉器，香包是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味道很是清淡，并不像寻常艾香。”



此时肖玲儿蜷缩着身体，疼得嘴唇绷紧，云月如这时候赶来，看见肖玲儿的样子心里一沉。



“师叔，她可能闻了什么不该闻的东西！”白子瑜眼眸微深。



“这是夹竹桃。”云月如陡一进屋就闻见屋子里与孕妇相悖的气味，当坐到肖玲儿身边，云月如闻见这味道来自肖玲儿的手上。



“去湿了帕子再拿来。”云月如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手疾眼快地插在肖玲儿的几处穴位。



拿帕子给肖玲儿的手仔细擦过，云月如让人准备热水，还要用药浴蒸发肖玲儿体内夹竹桃残留的气息。



云月如脸色凝重，说：“这东西味道清淡，极难辨认察觉且全株有毒，尤其对于孕妇毒性霸道，寻常妇人碰触此物，十之八九会滑胎，而胎儿一旦成型，那极有可能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流星带着人忙着准备热水，桂溪取了云月如写下的方剂去抓药，二人皆动作利索，不敢耽搁。



白子瑜神情肃穆，片刻后，肖玲儿神志好转，看见云月如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倏地一惊，还没开口便觉虎口一麻，视线一转才看见自己被十几道银针扎成了刺猬，瞬间觉得心跳加快，血都要沸腾起来。



“你……轻点儿……哈~~嘶~~”话没说完，又被取下一针，肖玲儿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哆嗦起来，沙场上明枪暗箭都不怕，她却偏偏怕这种阴柔地“小玩意儿”，扎下去拔出来都是一阵儿又麻又酥，噼里啪啦地传到脊椎骨。



云月如斜了她一眼，知道这人精气神都回来了，又不紧不慢地收了针。



她常年一身素净白衣独来独往，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五官也和清冷的月一般，净得有些扎眼，看人时眼眸微掀，给人一种冷艳之感。



“谢谢月如师叔。”白子瑜拱手行礼。



如今不仅仅是她，连肖玲儿也要托云月如照料。



“你别忘了月末又快到了。”云月如收了药箱，对白子瑜说，“你也该扎针了！”



这人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认真的让别人都不好意思敷衍。



白子瑜点头应下，云月如正起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肖玲儿，说：“今夜若有见红，让婢女来寻我。”



肖玲儿霎时红了脸，屋里即便都是女人，这话也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云月如看着肖玲儿涨红的脸，皱了皱眉，走回来伸手就要往她头上探，却被肖玲儿“啪”地一巴掌打了回来。



看着月如师叔满眼意外不解的样子，白子瑜不禁失笑。



肖玲儿化险为夷，白子瑜难得感到了一时的轻松，想到两日后将参加夏颜汐的婚宴，次日正值旬日，她决定提前去压制体内的尸蛊。



六年前，为了参加科举回到京都，她在云台的雪地上跪了整整三日，只为求云月如一枚可以让她改形换貌的尸蛊。



她不惜以一身血肉饲养恶蛊，再在每个月末施针放出心头血，将蛊虫压制回原处。



这样的七十七次刀口周而复始地在一处位置，也让白子瑜的伤口从来没有完整地愈合过。



常年冷白的脸，却始终带着春风拂面般温润的笑，即便是认真思索时，那静默里也带着强大的气场，谁能想到那破败的身体正以燃烧寿命的代价来维系那霁月清风的模样……



海天云蒸，骄阳似火。



夏颜汐从凤仪宫听说了肖玲儿有孕，姜世岚又让她带着贺礼亲自送到相府。



秋白接过宫里的赏赐，老实敦厚的脸上一如往日般恭敬。



夏颜汐被秋白带着往枫园走，却在半路想起白子瑜端午夜连夜送劄子进宫的事。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白子瑜，便不想在此刻去见他。



“听闻夫人有孕，母后十分高兴，吩咐我一定看望，今日我就不去见先生了。”



夏颜汐这些年出宫，每次来相府就知道白子瑜一定待在枫园。



枫园不仅是前院书房，里面还有完整的寝室、茶室及会客室，白子瑜有事没事总会坐在书房的案牍前，或拿着一本书，或写着文书，或偶来兴致去调个香煮个茶。



总之，夏颜汐完全忘记了白子瑜“娶妻”后休沐时有可能会出现在肖玲儿的院子里。



风习盛夏，夏颜汐被人领着穿过一处月洞门，就看见正院的门敞开着。她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撞进一扇半开的雕花窗里。



夏日午后，白子瑜披了件道袍斜倚在雕花窗下的榻上。



他似刚午睡过，此时道袍里面只穿了一件细麻寝衣，襟口半敞，白皙的手指正捏着一卷书低头看得专注，并不知白皙的脖颈与匀称的锁骨已经暴露在人前。



那白皙莹润的肤色在灿烂的夏光里刺目。



夏颜汐倏地睁大了眼，她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看见男人这种燕居风流模样，尤其这个人还是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白子瑜。



虽然隔着较远距离，但她视线良好，这温香艳玉的画面一次比一次剧烈地冲击着夏颜汐脑海里“渊清玉絜不染凡尘”八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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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耳根发红




“公主？”引路的女使见夏颜汐停下脚步，顺着夏颜汐的视线正要往院子里张望，夏颜汐才如梦初醒，心虚使然，她掩饰性地走在女使前面。



院子里有人进屋里禀告，片刻后肖玲儿身边的桂溪出来相迎。



夏颜汐才知道肖玲儿昨夜动了胎气，要卧床几日。



“公主，快来尝尝我屋子里的冷梅汤，十分消暑呢！”肖玲儿清亮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夏颜汐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这短短几步，夏颜汐拼命驱赶脑海里白子瑜温香艳玉的白皙肤色，心抖得厉害。



进了屋，夏颜汐的脚就迟迟不再挪动，那次里间寝室的水晶帘幕晶莹剔透，似隔非隔，里面的光景若隐若现，夏颜汐的视线远远避开那帘幕，不敢乱看，却又在余光里隐约窥见白子瑜的穿衣动作，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发烫。



流星端来了一碗冰凉的梅汤，夏颜汐一饮而尽，还不过瘾，拿手扇了扇脸，觉得这闷夏熬人。



忽然耳边传来珠帘碰撞的脆响，夏颜汐回头，视线不经意地撞在白子瑜的衣襟上。



白子瑜眸光清炯，温润平和，他身上的道袍已经穿好，连宫绦都系得一丝不苟，与庄严肃整的公服相比，这身衣裳整个人显得书卷气更重。



视线在夏颜汐粉红的耳根停了停，白子瑜问：“外面这般热吗？”



夏颜汐看着白子瑜的衣襟，仿佛能看见那两层布下细嫩的肌肤，她粉嫩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没有注意到白子瑜今日有些纤细的腰身与格外羸弱之态。



“我来看看肖姐姐。”她没抬头便转身进了珠帘之内。



夏颜汐陡一进来，肖玲儿见到把自己热成水蜜桃的人笑开了眼。



白子瑜没把夏颜汐的别扭放在心上，瞧着夏颜汐走进去，吩咐桂溪二人：“别让她贪食寒凉，凉食再要也别给她。”



桂溪二人应下，自然以为白子瑜说的是肖玲儿，却不想白子瑜临走了又回头加一句：“公主也是。”



“这人忒不识趣，教书看劄子久了，总有股呆气。非说那梅汤性寒，咱们女子多饮伤宫。”



夏颜汐看着肖玲儿脸上散发的将要为母的喜悦，也跟着笑起来。



她看了看肖玲儿的肚子，那凸起的腹部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肖玲儿三十岁，嫁人五年无所出，不想嫁进相府就有了身孕，如今看来是白子瑜的子嗣缘极好。



先生要做父亲了，而她也要嫁人了。二人隔着天堑，只为这六年每旬日的授课，她也该祝先生幸福。



“我常年习武，身子自然不像其她贵女那样娇弱，从怀上孩子就没吐过一次，常常觉得就跟没怀孩子时候一样，只昨日肚子从公主府回来疼起来让我好一阵后怕。”



夏颜汐知道昨日皇后请了肖玲儿去辅房，以为是自己牵累了肖玲儿，道：“母后不知肖姐姐有了身孕，才叫姐姐劳累一趟，实在对不住！”



旁人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他们夫妻才有第一个孩子，肯定是担心坏了，先生想来昨晚就守在这里。



这一刻，夏颜汐早已放下对肖玲儿的芥蒂，因着那春风皎月的人，夏颜汐希望肖玲儿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健康地出生。



肖玲儿知道是宫里派夏颜汐来打探自己的情况，他们实在太自信了，以为自己碰了香包就一定会出事，却不知云月如善医术，已在白子瑜身边十年，是云台观仙机阁阁主的师妹，也是在慈济寺做局引晋王妃南下寻找逸风道长的仙姑。



想到这六年来夏颜汐对白子瑜和姜世岚的信赖，肖玲儿心里犹豫一瞬。



白子瑜和姜世岚之间的争斗刚刚开始，夏颜汐在中间总少不得被人利用。



姜世岚是明面上的野心家，而白子瑜只要愿意，就随时都是霁月清风和光同尘的样子，如高岭之花，能让人轻易折服在她的姿仪之下。



可与白子瑜一同长大的肖玲儿却知道，这个人的冷早就被尸山血海的仇恨刻进了骨子里，只不过随着时间与城府的增长学会了隐藏。



夏颜汐的良善，与她们格格不入。



“虽然我与公主交情浅薄，却能看出公主是个单纯良善的人，我虽然在公主府出事，却怪不到公主身上，但出现在公主府香包里的夹竹桃阴毒强悍，只劝公主要小心公主府里的宫人。”那些人敢做这样的手脚，自然是有恃无恐，就比如萧贵妃宫里莫名出现的丹丸，后宫总是姜世岚的天下，而那几个香包连带着那个内侍估计当日就已经被姜世岚处理干净。



如今自己没事，姜世岚知道后不知会不会再安排后手。



夏颜汐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好在肖玲儿很快转了话题，又聊起在公主府见到的奢华气派，能让工部按照皇太子规格修建的府邸，可见夏颜汐是多么的受宠。



这边的两人聊着天，另一边的白子瑜正在枫园换药。



云月如看着崩开的伤口，面无表情地说：“不是让你躺着别动吗？怎么又来了枫园？”



白子瑜赤着上身，起伏的胸口露出女性的曲线，月末尸蛊暴走，女相会暂时显现，寻常日子白子瑜只能拖病缩在后院闭门谢客。



“公主进了后院，正好撞了一面。”



姜世岚出手定有后招，她也料到宫里这两日会有人来，但没想到夏颜汐没来枫园直接去的后院。



申末，夏颜汐离开，白子瑜没有露面，倒是在夜里有宫里的消息递出来。



“那内侍被溺死在后苑的荷花池，今日傍晚漂起来才被人看见。昨夜一个屋子的说没看见他回来，夏天闷热，才一天一夜尸体就涨得不成样子。”魏玠从外面回来，传来刚得的消息。



“长安说明镜司来查案，叶冬亲自带人抬走的尸体，那尸体四肢都被绞成了麻花，脖子还有被手掐的印子，当时场面骇人，不少宫人都吓得不轻。”



云月如还没走，在屋里闲得无聊，正拿一根银针照着医书在自己身上巡睃穴位，她没抬头，说：“这像是你做的事。”



云月如没说是谁，屋子里的人却都明白。



把人折磨成那样，失足落水说不过去，姜世岚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地杀人灭口。



白子瑜笑了笑，她躺在寝室里，说：“师叔懂我。”



“哼，老话说过慧易夭，你就使劲折腾，如今也不过还能活四五年，早死早投胎也是个近道。”云月如平平淡淡的语气说出最噎人的话。



夏颜汐回宫后先去了风仪宫。



夏昭天陪着姜世岚正在用晚膳，看见夏颜汐行礼进来，眼眸微抬，姜世岚让女官添了碗筷。



“肖氏怎么样？听说昨晚离开公主府脸色就不太好，有了身孕自己也不仔细，铺下新房就累出毛病，平白让这婚事添了晦气。”姜世岚眼皮很薄，丹凤眼又狭长，严肃时便显出几分薄凉。



夏颜汐筷子还没接到手里，回答：“肖氏昨夜险些滑胎，听到肖氏脸色不好，母后没想请太医过去瞧瞧吗？”



姜世岚即便派了太医去白子瑜也不敢用。



“既然孩子保住了，都没事就好。”姜世岚神色淡淡，说不上来高兴，“你爱吃蟹酿橙，我让人给你留了一份。”



女官端上一份蟹酿橙摆在夏颜汐跟前，夏颜汐尝了一口，说了句“好吃”。



银匙又放进蟹肉里搅动，说：“听说荷花池死了人，是昨日从凤仪宫去公主府的春喜，母后知道吗？”花楹也去凑热闹，回来把看见的告诉了她。



“都是晦气的东西，有什么好问的。”姜世岚情绪不高，似乎凤仪宫里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都无足轻重。



夏颜汐接下来一直安静用膳没再开口，姜世岚晚上吃的不多，面有倦色，而夏昭天一如既往的寡言，只是无意中扫过手边的蟹酿橙时眼里隐隐有些阴鸷，无人发现夏昭天从头至尾都没碰过蟹酿橙一口。



回到汐箩宫，夏颜汐问花楹：“你知道春喜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干爹或者常和谁来往吗？”



花楹摸不清夏颜汐的意思，说：“春喜只是凤仪宫里的寻常内侍，奴婢倒是没怎么和他有来往，不过听说这人刚进宫时到处巴结掌事太监，咱们宫里曹总管也被他叫过干爹，但曹总管没怎么把他当回事。”



夏颜汐让花楹叫曹总管过来。



曹总管被叶冬叫去问话，回来听说夏颜汐在打听春喜的事，倒没有隐瞒什么，把一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春喜这人平日里惯会阿谀奉承，对上面的人竭力巴结，对下面的人就非常刻薄，他也说过春喜不要在宫里树敌，可春喜总阳奉阴违，久而久之，他也与春喜疏远了。



夏颜汐问：“所以春喜是被下面的人报复？”



曹总管不敢乱说，只说叶冬把春喜下面的几个内侍都押进了明镜司内狱，可能也是这样怀疑的。



明镜司有宫墙内外两道刑狱，内狱便是宫墙内专门针对内侍与宫女的刑狱，设立在皇帝勤政殿附近。



花楹跟着夏颜汐到了内狱门口，正好见叶冬从里面出来。



看见夏颜汐出现在内狱门口，叶冬十分诧异。



“公主屈尊降贵，不知来这里有何贵干？”内狱门口掌着宫灯，叶冬身着玄色明镜司公服，脸上能看见两滴飞溅的血迹还未擦干。



夏颜汐问：“春喜真是被人报复吗？”



叶冬皱眉，说：“明镜司办案，公主应该避让，臣手里的供词只能交给陛下。”



夏颜汐并不在乎，接着又说：“昨夜相府一品诰命夫人从公主府碰到夹竹桃，回去险些一尸两命。公主府昨日铺房，是春喜主事儿，犯了这样的大错，春喜和他手下的人总要查个清楚，看到底是谁在公主府放这样阴损的东西，他们受谁指使又为何要谋害我？”



叶冬一噎，不知道这里面竟有这么多事，问：“公主如何知道公主府有夹竹桃？”



“相府夫人亲口所说，她怀着身孕无意间摸到的香包里掺了夹竹桃花粉，自然会有反应，您也该知道，没身孕的女子闻久了这夹竹桃，可就怀不上子嗣了。”



花楹紧张起来，开口问：“有人要害公主？”



夏颜汐点头，看向叶冬，说：“我想知道谁想害我，所以明日大婚前我该不该来问问叶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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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维护




内狱之中十个内侍已经进气少出气多，夏颜汐猜到这些人受到了刑罚，却没想到叶冬下手这般狠。



十个人被关在一处，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如今能用的只有叶冬手里有他们画押的证词。



“这些都是软柿子，吓唬吓唬就什么都招了，而夹竹桃之事他们却并没提起，想来这事和春喜也没关系。”



闷涩腥臭的空气里蔓延着一股腐烂的死气，夏颜汐用手帕掩住了嘴，走近看他们。



只一个时辰而已，这几人身上竟然没有一块好肉，破烂的衣衫浸透了血渍，把身下的地面染红了一大片。



“这几个人常年被春喜敲诈剥削，积怨已久，昨夜他们办完差偷偷躲在班房喝酒，口角之下就错手把春喜打了一顿，最后趁羽卫换防时把人扔进了荷花池。”



叶冬说完话，看了眼内狱的其他刑官，示意把人弄醒。



一桶凉水泼过去，十个人里有两三个醒了过来嘴里发出呻｜吟。



有刑官隔着栅栏甩了一鞭子，那三人浑身一颤，接连喊着：“是我们，是我们打死了他……饶命！饶命啊！”



那三人抱着头在地面把身体蜷缩成各种扭曲的弧度，十分惧怕那鞭声和外面的人。



夏颜汐心思百转，叶冬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屈打成招？是因为死的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内侍所以敷衍结案？



“公主府的香包是带进去的，又是奉了谁的令？”夏颜汐问里面的人。



那三人的声音顿了一瞬，转而开始静默下来，夏颜汐皱眉，又问了一遍：“是春喜带进去的？”



叶冬脸色冷了下来，说：“公主即便是受害人，也没有审讯的资格，这事明镜司会彻查，还请公主出去稍等。”



旁边立刻上来两个刑官开锁进去将那三个人拖出来。



“饶命啊！小人都招了，放过我吧！”



“是我打死的，是我打死的！”



最后一人被叶冬拖出去，那腿下在地面滑出一路骚黄秽物，味道混合狱中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花楹躲在夏颜汐的身后，这时候实在忍不住，扭头跑一边呕吐。



叶冬在带夏颜汐进来时，就悄悄把消息传进了凤仪宫。等姜世岚赶过来时，就看见夏颜汐正坐在内狱的椅子上。



“胡闹！”姜世岚只带着一个女官丹落急匆匆赶来，“你这孩子不要命了吗，这种地方你也敢来，查案的事有专门的明镜司管辖，你这是僭越！”



姜世岚不想惊动其他人，对叶冬感激地道谢，就要带夏颜汐离开，说：“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但在这内狱你不可能得到真相。”



夏颜汐若有所思，倏地看向叶冬，便看见这眉眼间染着细微血迹的女人脸上陡然浮起一抹虚伪的笑。



宫里巡防密集，叶冬是怕夏颜汐在门口把事情闹大，让夏颜汐进内狱只不过拖延时间，而且进来时就给姜世岚报了信！



“你是皇后的人！”夏颜汐此时确定叶冬一直在和自己演戏。



姜世岚听到夏颜汐认为是自己要谋害她，心里诧异极了，不禁后悔临时起意安排春喜夹带夹竹桃去设计肖氏，为了不让夏颜汐与自己产生隔阂，她已经决定把事实说出。



叶冬听见姜世岚的话，就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也就不再遮遮掩掩。



回到凤仪宫，姜世岚将夏颜汐拉进自己的寝殿，屏退众人。



亲如母女的二人在这一刻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姜世岚深深叹息，看着夏颜汐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心里苦涩蔓延，可有些话，时机不到，她还不能说出来。



夹竹桃一事，姜世岚今晚没有隐瞒，她的野心光明磊落，在认定你死我活的事情上，姜世岚从不心慈手软。



“所以你找人去溺死春喜，可你找到他时他已经四肢被人绞断掐死在林子里，可他如果当时就死了，又怎么还会浮起来？”夏颜汐问。



只有活着的时候扔进水里才会溺死，也只有溺死的人才会沉进水里又浮起来。



“你不信我的话？”姜世岚这一刻变得烦躁，说∶“也许是去的人看错了，那人一动不动，晕过去和死了也没甚区别，只不过去的人以为他死了不会再浮起来。”



夏颜汐的眸光聚集在姜世岚身上，长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上重重阴影，她心里压着数不清的猜疑。



姜世岚要肖玲儿一尸两命是为了让白子瑜失去手握西洲十六城的肖家支持，除掉春喜为了死无对证，只是姜世岚没想到春喜当时根本没死透又浮了起来，那扭曲的肢体显然把这件可以归结为失足的小事变成了禁内谋杀的大案。



有人故意逼出叶冬，叶冬迅速压下春喜的案子把别人屈打成招也是为了遮掩此事，而夏颜汐会入局逼问叶冬则是因为肖玲儿提到了夹竹桃……



“是白子瑜和你说了什么，还是肖玲儿告诉你我要害你？白子瑜肯定能猜到我的目的是拆分白肖两府，他们故意把这事导向成谋害公主，就成了我不满师家尚公主，他把事情闹大是想让陛下疑我，让朔北的师家来对付我！”姜世岚眉间蹙着冰霜，狭长的眼尾染着恨意。



夏颜汐认为肖玲儿的提醒只是一份善意，而姜世岚的野心从来不止于在后宫围绕男人的争风吃醋。



“肖氏只是提醒我公主府有夹竹桃，母后把夹竹桃带进公主府，就已经把我牵扯了进来，这让我不得不多些思量。”夏颜汐接着说，“毕竟，我也怕公主府多了些不该多的东西，说不准谁就是下一个秋容。”



姜世岚眼里闪过一抹不可置信，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女，自己掏心掏肺的对她，却被她这样猜疑。



“叶冬可以帮您除掉晋王，我却不会成为帮您除掉白子瑜的另一把刀！”夏颜汐看着姜世岚的眸光带着尖锐。



“你认为，我先设计害人，再自导自演，故意黑白子瑜？”姜世岚的声音沉重。



“这一点，您在晋王兄身上不是施展的游刃有余吗？”



“原来如此。你对晋王的死心怀芥蒂，认为你的先生也会遭我暗算？你护着这些人，以为他们都无辜，只有我为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姜世岚忍不住愤怒起来，“晋王无辜？哈哈！可笑！他杀了皇后！是他们杀了皇后！你以为的好哥哥，就是他杀了玉瑶皇后！他母妃善医，一路保着玉瑶皇后难产，可事后有谁还记得去诘问她把流水的大补药膳送给玉瑶皇后是何用心！”



姜世岚指着夏颜汐，第一次露出怒其不争的神色，说：“你真是个蠢的，你怎配当她的女儿！”



一字一句，字字扎心！



夏颜汐心口巨震，她只觉思绪像扯不断的麻绳，拽不开斩不断。



玉瑶皇后是十多年来后宫至前廷禁忌的名字，连同她的嫡兄长先太子甚至外家宁远侯府都鲜少被人提及。



“那夜玉瑶皇后生产，太子入狱，宁远侯府火光冲天，两壶鸩酒送进凤仪宫和死牢，世人皆知皇帝毒杀了她们，可不知道鸩酒送到凤仪宫的时候玉瑶皇后已经没气了！”姜世岚把那久远的记忆一层层揭开。



“那一夜，所有人都想杀她，梧枝把你送给魏福生交到勤政殿，是我跪在勤政殿外保下了你一条命，你如今却为了一个个外人来指责我居心叵测？”



“你以为晋王对你很好，呵呵，他那是作恶多端彻夜难眠，才把对玉瑶皇后和夏禛的亏欠补给了你！因为是他伪造了谋逆书信害死了他们！”



“你以为为何陛下会突然宠爱那个往日毫不起眼的晋王？又为什么立了天儿为太子？”



下一秒姜世岚的声音越发冷冽，带着无限憎恨。



“因为皇上早就知道他们是冤枉的！这么多年皇帝也睡不着觉啊，他既捧着晋王又防着晋王，所以他让天儿做他前面的挡箭牌，生怕那个看着敦厚的儿子藏着祸心。”



“轰隆——”



惊雷陡然劈开闷涩的夏夜，狂风骤起，凤仪宫被笼在这场骤雨狂风里。



雕花窗棂被风雨击打“啪啪”作响，屋内昏暗的烛光一阵颤抖。



闪电划过，亮光一瞬间打在姜世岚的脸上，夏颜汐看清那薄凉的脸上酝酿的狠厉。不知为何，她的心口突突地跳起来，一股不安突然萦绕起来。



果然，门外下一瞬传来凤仪宫掌印姑姑丹落的声音，“娘娘，陈太医去垂拱殿了。”



姜世岚脸上露出阴冷笑意。



夏颜汐起身，心里的不安被轰鸣的雷声无限放大，陈勉是凤仪宫的太医。



她大声问姜世岚：“你又做了什么？”



姜世岚嘴角扯起讥诮，她坐在晃动的烛光里，眉眼又陷入朦胧中，让人捉摸不定。



雷声之中，内庭两处的钟楼传来一道浑厚而庄严的钟声，一道接着一道，厚重铜钟声穿透雷声传至皇城的每个角落。



晨钟暮鼓，这半夜的钟声不是报时。



夏颜汐惶遽而出，冲进夜幕暴雨之中。



丹落走进殿内，听到姜世岚嘴里正念念有词：“六，七，八，九，丹落，丧钟响了……”



山陵崩，雨幕之下，整个皇城都乱了。



内侍女官在各宫之间奔走相告，又有一部分去宫外接引往宫里赶的宗室皇亲和百官。



羽卫与明镜司倾巢而动，持刀迅速涌进宫门与各处巷道，层层把守。



全城戒严，城门关闭，京都内外城门间护城河上的吊桥也收了起来，禁军开始全城巡防。



夏帝今夜突然驾崩，让白子瑜十分意外。



身为宰臣要换上丧服立即入宫宣读遗诏，领群臣发哀，还要连夜主持新帝继位。



白子瑜进宫路上碰见了师正杰，他正因明日的大婚而紧张难眠就听见皇城各处陆续响起丧钟之声，宫里来人送来一套丧服，催促他赶紧进宫。



两人走在一起，也不打伞，师正杰压低声音说：“皇帝早不死晚不死，偏偏今晚死，我怎么觉得有点蹊跷。”



白子瑜脚步未缓，说：“夏帝一直拿参汤吊着这口气，命礼部仓促准备公主府，就是为了看到公主出降，这是有人不想师家和公主捆在一起。”



“那真奇了怪，一个公主没有生母没有外家，在这皇城里没有任何权势，与我师家联姻又能坏他们什么事，这喊打喊杀的是要反了天吗？”师正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在地上。



两人身上都湿透了，白子瑜的伤口浸了水正隐隐作痛。



“内库的粮已经送到朔北，你就在京都等新帝继位后的诸君赏给，姜家应当不会为难你。夏帝一死，外族必有觊觎之心，边关一动，朔北就会站在京都的上风，他们不敢得罪师家。”



“你是说这人目的与师家无关，他们只是为了不让公主出嫁？”



白子瑜点了点头，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姜世岚一定要困住公主。



从左掖门进入，白子瑜与师正杰分开走，大行皇帝的尸体放在垂拱殿的西侧房，姜世岚与夏昭天都在那里等着白子瑜宣读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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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策马


大行皇帝的国丧为两年，“以日易月”计总共经历二十四天，新帝在此间坐上殿上御位，姜世岚垂帘听政，也果然实行惯例“诸君赏给”，凑了入冬前的粮让禁军护送到朔北。



而随着新帝继位，边关也果然传来军情。



朔北与西州神木山同时有敌来犯。



新帝年幼，外敌蠢蠢欲动，边关少不得一番缠斗。



如今风雨飘摇，为击退外族觊觎之心，白子瑜提议让新帝御驾亲征威慑外族，被姜世岚当场严词否决。



姜青柏在大殿之上骂白子瑜让新帝涉险居心不良，白子瑜直言大邺的国库经不起西州与朔北的全线开战，朔北的骑兵缺马者十有三四，京都过去十年让朔北军一天只能吃一餐，那里的士气低迷，军心不稳，他们在守京都的天，天子现身一定会振奋军心，外族也不会在因新帝年幼而虎视眈眈。



大邺开国即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国策，外戚不得与内阁议事，大殿之上百官喧嚣，六部之中除了夏昭天的人，其他官员在此刻皆将口中利剑指向姜青柏，有言官直接大骂姜家干政，颠倒朝纲。



言官指桑骂槐是看家本事，最后把姜世岚气得摔帘而起，却又不能打杀这群人。



回到凤仪宫姜世岚的怒气难消，将屋子里的瓷器摆件一通砸摔！



“他们这是要斩断我的手脚让我坐在帘子后当个傀儡！”



丹落躲过飞溅的碎片，跪在地上奉上新茶。



姜世岚接过去抿了两口，冷着脸让丹落把叶冬寻来。



“娘娘。”叶冬进来时，看见地面已经被收拾干净，但地面上的些许水迹还未干。



姜世岚将寝殿所有宫人遣散出去，丹落守在门口，直到夜幕深沉，才看见房门被人打开。



丹落不敢抬头，直到那道脚步声渐远才敢唤人进去。



***



枫园里，师正杰十分焦急地来回踱步，朔北的消息实在让他挂心。



魏犇和魏玠站在一边，也表情压抑。



过了一会，魏玠闻见空气里熟悉的味道，说：“长公主来了。”



师正杰闻言，赶紧坐好，两只手握着拳却不敢松开。



说不清这是因为心系朔北的担心还是要看见长公主的紧张。



他活了半辈子，还没和这么娇娇柔柔的贵女说过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长公主跟他去朔北。



魏犇站在师正杰的身后，看着坐立不安的人眼里闪过失落。魏玠一直关注兄长，此时瞪着师正杰的后脑勺恨不得给他一棒子才好。



自家兄长若不是为了这个人，早就回来与他团圆了。



夏颜汐自国丧办完就外出居住公主府，她与师家的婚事也随之延后两年。这些日子她几乎闭门不出，今日是收到白子瑜约见的手书才出现在相府。



进来突然看到这个陌生的未婚夫，夏颜汐脸上闪过一抹惊诧。



“长公主莫慌，在下也是白相公约见在此 。”师正杰赶紧起身说。



看到还有魏玠和另一随从在，夏颜汐点了点头，坐在一个圈椅上。



枫园的小童出来倒茶，皆是上好的龙团胜雪。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二人坐下半天皆找不到话题，便默契地低着头一起喝茶。



白子瑜出政事堂，在宫门外遇见了从朔北送粮回来的姜湛。



姜湛一贯狂傲自负，从朔北回来后和白子瑜抱怨师家父子畏首畏尾，那边阗军几次把牛皮鼓推到在石岭关外叫嚣，朔北军却根本没有开门迎战。



石岭关是朔北一片岩石山脉中最为险要的关隘，易守难攻，护着大邺的平原，石岭关塞外是一片沙漠，沙漠往北则是一片高原草地，那里养着边阗人最烈的马。



自大邺开国那里便是中原锁匙，得石岭关可直取中原，这也是无论何时京都也要保师家的原因。



白子瑜听了半晌，知道姜湛因少时与师家有些积怨，所以有心取代师家戍守朔北之地，可偏偏姜家知道这养子有几斤几两，根本就没扶持他的打算。



姜湛吵着要请白子瑜喝酒，一旁经过的宫人皆讥笑他的不自量力。



白子瑜与他敷衍几句，回到相府就晚了一会儿。



让魏玠兄弟守在屋外，进屋连公服都未换，白子瑜将朔北处境清楚告知了夏颜汐，问：“此次边阗军来势汹汹，朔北与京都离心许久，新帝不肯走出京都，那么京都的皇族里就得有人去代替京都联络朔北。”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京都永远是朔北人的天，公主愿不愿意走上沙场与他们站在一起，代君出征？”



白子瑜的话说完，师正杰目光炯炯地盯着夏颜汐。



粮草已足，他急于在夏颜汐的帮助下回到朔北的战火里。



此时，夏颜汐心中热血翻涌，边关多少将士马革裹尸不惧生死，又有先生这样的臣子在为让这群人能吃饱饭而殚思极虑，可宫墙之内的天家却还在为争权夺利而汲汲营营不择手段。



想到这皇城里的权力倾轧，亲情浅淡，她忽然对走出这片皇城产生了动心。



她看着白子瑜，眼里闪过一丝不确定，问：“代君出征，女子也可以吗？”



白子瑜浅笑回望，眸底似盛满星河。



夏颜汐听见一道温暖的声音响起，“为何不可以？”



“公主心怀仁慈，很多事都心如明镜，却总在最后一步不愿把人想得太坏，愿意给对方后退余地，这不是智慧不够，而是仁善有余，心胸宽广。公主的聪慧与力量，并不会输给男子。”



这份温暖缓缓流淌在心底，似鱼鳞般的乌云被万丈金光穿透，洒下的光芒铺洒在万里山河。



夏颜汐感到了走在狭窄巷道陡然一个转角看见山川大海的开阔。



这份信任无从说起，却又在一次次犹豫后变得坚定不移。



从十岁到十六岁，没有根系的浮萍像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束亮光，白子瑜从三元及第的荣恩宴开始闯进自己的生命中，把她从女红与插花中拉出来，教她以诗书自渡，教她以仁爱立世，教她以中庸自保。让她处处谨慎讨好的笑容变得明媚张扬。



师正杰怕夏颜汐害怕战场，插嘴道：“待到朔北，臣必寸步不离长公主左右，以死相护，保长公主毫发无伤！”



夏颜汐被师正杰逗乐，展颜一笑，瞬间这屋子的烛光都变得明亮起来。



“我愿意陪小将军走一趟朔北，为沙场将士鼓舞军心，还请先生为我们周旋谋划。”夏颜汐的声音变得明媚起来。



师正杰高兴起来，以茶代酒郑重向夏颜汐道谢，二人之间的疏远陌生感消融大半，白子瑜心感欣慰。



翌日，明镜司又送来朔北的最新动向，边阗军不再挑衅，而是直接开始攻打石岭关。



师荣刚迎敌，险胜回营，另外师家长子在与西州交界峤城发现了大量伪装成汉人商户的边阗细作。



与外族交界处常有贸易往来，通婚屡禁不止，这些细作很难排查，还很狡猾，有的甚至潜伏在朔北军中险些趁乱打开城门。。



师荣刚不轻易开门迎敌也是怕细作趁乱递出消息，军中此时人心已乱。



大殿之上肃静无声，白子瑜看着高座之上的幕帘，再提御驾亲征之事，引百官争议，颇有群起逼迫之意。



另有一部分夏昭天和姜世岚的人在里面竭力相争。



“新帝尚年幼，先皇又血脉单薄，一旦新帝涉险那京都将陷无主之境。”



“就是因为如此，陛下才必须亲征，因为外族就是要趁陛下羽翼未丰大肆南下夺取中原，如果天子不够强悍，朔北军又一片散沙，那么中原锁匙一旦有失，边阗直驱而入，这京都还能存焉！”



朝中两派再次争锋相对，一片嘈杂之中，传来长公主夏颜汐殿外求见的声音。



“吾主年幼，臣愿代天子出征，守国门，死社稷！”



女子清越的声音字字清晰传进殿中，群臣瞬间肃静下来。



朝殿之上，夏颜汐眸光坚定，向夏昭天恭敬跪拜：“臣愿带军北上，与驸马都尉同守石岭关，扬我天家威仪，震慑四海八荒。”



夏颜汐的话震耳发聩，群臣交首小声议论，姜世岚没想到夏颜汐会请旨北上。



自先帝龙御归天，夏颜汐就对凤仪宫避而远之，出宫开府至今没有递过一道请安劄子。



姜世岚沉思，在想如何将夏颜汐劝退。



“长公主虽为女子，也可代表天家威仪，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两边群党竟意外地一致同意身为公主的夏颜汐代天子出征。



姜世岚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开口阻拦:“吾反对，若长公主可以走向战场，那么皇族宗室中自然有人比她一个女子更适合代天子出征！”



白子瑜此时开口：“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太后是认为女子比不上男子，还是觉得宗室里有谁比嫡长公主更尊贵？”



姜世岚一噎，答不出来。



她在垂帘干政，便不能贬低女子的身份，而先皇登基一路血腥搏杀，如今宗室人员虽还流着高祖之血，可尊贵二字却没人比得上嫡长公主。



现如今只有一个三皇子还算有亲王殊荣，可那是个断腿坐在四轮车上的。



夏昭天在龙椅上做着傀儡，此时因为姜世岚的阻拦脸上不由变得有些僵硬。



自小，他就知道母后极其宠爱夏颜汐，如今她反对夏颜汐出师塞北自然是担心夏颜汐的安危。



他想了十几年也不明白母后为什么会把别人的孩子视如己出，甚至他一直就嫉妒这个寄生在凤仪宫的皇姐。



“母后既然不再反对，那就依白相所言，朕在京都恭迎皇姐凯旋。”



夏昭天出声将事情定下。



群臣异口同声应和：“陛下圣明！恭祝长公主早日凯旋！”



最终姜世岚没能拦住夏颜汐离开京都，便同意了师正杰请旨护守夏颜汐的劄子。



由兵部和户部紧急筹备将士的铠甲和塞北即将入冬的棉衣，转运司又开始主持秋收。



夏颜汐在出发的前一夜让花楹把雕刻好的一对青玉簪送到了相府。



肖玲儿生产在即，白子瑜在外忙着兵部和户部的事，姜青柏把户部当成了自己钱袋子，白子瑜总要用力挤一挤才能挤出银子。



禁军又负责这次押运铠甲和棉衣，白子瑜少不了又和姜湛接着打嘴仗，姜世岚在这件事上没有与白子瑜为难，她们都明白朔北关乎天下安危，不是博弈之地。



花楹把东西交到秋白手里回来，夏颜汐才知道白子瑜还在京城郊外的禁军军营里。



她想到什么，倏地起身往外跑。



“备马，我去京郊大营！”



花楹在后面连忙叫人牵马，等追到门口，便看见小厮已经把马准备好。



“公主，您快去快回。”



夏颜汐接过马鞭，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没有应声。



“驾！”



马鞭甩在马肚子上“啪”地一声，夏颜汐一骑绝尘，身影迅速掠向暗夜之中。



她白天和师正杰已经去过一次京郊大营查看过物资，可此刻她突然想把自己用了一年多个日夜雕刻的簪子亲手交给白子瑜。



十六年来第一次走上战场，夏颜汐也怕自己回不来。



说不清是为什么，大概还是因为这簪子废了她太多心血十分珍贵，她想让白子瑜别弄丢了，别不在意的扔在一边，更想知道白子瑜喜不喜欢。



花楹催促门口的侍卫：“快跟上去，京郊大营！”



公主府前面的两个侍卫急忙策马追去。



夏颜汐去相府要回了装着簪子的匣盒，又马不停蹄地策马离开，留下秋白一脸惊诧。



那两个侍卫深夜追着夏颜汐的马一路疾驰，马蹄声惊破京都人的梦。



“京都宵禁！何人策马？”城门处拉着马槊，有禁军挑灯喝问。



“长公主出城！速速开门！”到城门处，喊话的侍卫打马未停，远远举起公主府的令牌。



几个禁军赶忙拉开马槊，城门轰然打开。



夏颜汐坐在马上直奔出城，夜风扬起她的长发，颠松了她的发钗，她出了城门，肆意驰骋在一马平川的月下。



她盯着朦胧夜幕下看不清的前路，任由马儿越跑越快，身边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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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师家  主帅－师荣刚  长子－师正阳，次子－师正杰

姜家户部尚书姜青柏   养子－姜湛禁军统领  嫡子－姜几道



第11章 送别


京郊大营旌旗招展，粮草辎重皆打点整齐，白子瑜才走出营帐。



姜湛送白子瑜离开，身后不远不近还跟着姜几道。



姜几道把外室抬进府后就变得消沉下来，他没了意气风发，终日在府里借酒消愁，直到姜青柏看不过去，把他踢进禁军里头舒展舒展筋骨，却没想到今夜会在大营外看见夏颜汐。



马蹄声在闃黑中逼近，长发飞扬的女子策马飞驰。



“吁！”



马停在白子瑜的面前，夏颜汐却没有下马。



“先生要走了吗？”



白子瑜抬头，看着马上的夏颜汐点了点头，她没想到夏颜汐的骑术已经这么好。



马蹄在原地换踏，夏颜汐勒紧麻绳，在等白子瑜。



魏玠把白子瑜的马牵来，姜湛客气地向两人拱手，送人离开。



姜几道在后面眼神胶着黏在夏颜汐的身上，眼里闪过一抹暗淡。



从始至终，那矜贵的两人都似没发现他存在一般，他殷切又炽热的目光如穿透黑暗般望向那打马离开的背影。



“甭看了，惦记十几年也没用。”姜湛拍了拍姜几道的肩膀，嘴角带着讥诮，“天何美女烂如妖①，美色误人，二弟还是早点振作起来为好，毕竟姜家的未来都系于你身上。”



听见话里的讥讽，姜几道弹了弹肩膀，看着姜湛的目光有些阴狠：“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不要忘了，你只是我们姜家养的一条狗而已！连你如今执掌禁军也是我姜家赏你的脸，勾栏院里的腌臜玩意儿，也配在我跟前学人说话！”



姜湛三岁时被姜青柏从勾栏院里带进姜府。



姜青柏对外说姜湛是故人之子，把姜湛带在他身边亲自抚养，若不是族中老人和新娶妻子反对，可能姜湛会直接上了族谱。



虽然姜青柏不承认，但姜几道母亲一直认为姜湛是姜青柏在外面的私生子，对姜青柏多有怨言，他们夫妻疏远，姜几道认为他幼时很少见到姜青柏都是因为姜湛。



而姜湛在姜府虽然有姜青柏护着，可姜夫人执掌中馈，自然让他有吃亏说不出的地方。



这两兄弟貌合神离地长大，积怨在暗处积压。



“呸！”



等姜几道离开，姜湛眼神轻蔑，“有太后宠爱又怎样？在东宫陪读几年连个功名都没考上，废物玩意儿。”



这边的兄弟二人撕破了脸，离开的白子瑜和夏颜汐还完全不知。



夏颜汐策马跟在白子瑜的身侧，两人齐头并进，座下骏马呼哧热气。



天穹之上随满天星辰跟着地上的人转动，清亮的月光打在两人脸上，皆是动人心魄的美。



夏颜汐知道白子瑜是个十分俊美的男子。



她一开始看见的就是白子瑜身上的暖如春风，皎洁似月，这样年长十岁的温柔厚重在潜移默化的六年里，让白子瑜在她心中已经超越了性别。



不能说是把白子瑜看做了父亲或亲人，但白子瑜的才学、处事、和温厚的教导都让夏颜汐仰望了整整六年，这样霁月清风的人陪着她从幼学之年到碧玉年华，看着她一点点褪去童时的干瘪变成少女玲珑的模样，见证着她成长之路的所有波折与成长，



这种令人信服又安心的感觉，填充在她失去生母又被迫讨好姜世岚的荒凉童年里，陪伴着她从凤仪宫到汐箩宫度过无数孤独凄清的夜晚。



总之，夏颜汐把白子瑜在心中划分了单独的一片区域，不是亲情但又无关男女，无关情爱。



因此，面对其他男子的男女大防在她面对白子瑜的时候就从来没有存在过，那种男女之间的暧昧想法在夏颜汐心中无疑是对白子瑜的玷污。



她至今都觉得在盛夏午后的窗外，那次无意窥见的一抹白皙是亵渎了这样谪仙的人物，也让她每偶尔想起时都被这种羞愧折磨得辗转难眠。



在返回城门前，夏颜汐叫住了白子瑜。



“先生大婚，我早该为先生添喜，虽然迟了几个月，但还是请先生不要嫌弃。”夏颜汐翻身下马，取出袖子里的匣盒。



一对青玉透雕梅花扁对簪在月下华光里莹润透亮，雕刻精美的纹路透着匠人的用心。



白子瑜下马，官袍下摆掀起夜风，在夏颜汐的心底激起一层涟漪。



“明日辎重远行，不知归期，我向先生辞行，补上先生的新婚贺喜。”



白子瑜有些倦色的脸有了点笑意，她凝视着那一对男女式的簪子，赞叹：“巧夺天工。”



她以为这是夏颜汐废了心思寻来的。夏颜汐也没有告诉白子瑜这是她亲手刻的。



接过匣盒，白子瑜把盖子合上，魏玠并没有什么边界感，这时候突然伸手来接匣盒，白子瑜看着面前的手犹豫两瞬。



除非紧要，她并不喜欢身上揣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此，往日都是身边人来收拾这些东西。



此时夏颜汐一双干净的眼正紧紧盯着白子瑜。



白子瑜察觉到夏颜汐的视线，略微思考一瞬，手里的匣盒转了方向。



看见白子瑜最后没有把匣盒递给魏玠而是揣进了袖兜，夏颜汐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一笑，因为少女的清纯稚气未退，狭长的丹凤眼就会在下眼眶形成一道明显的卧蚕，十分可爱灵动，白子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发现及笄的少女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她体型偏瘦，在女人中算是个子较高的，可如今与夏颜汐站在一起竟隐隐矮了一点，而且白子瑜发现夏颜汐身体的曲线起伏也有了些变化。



大概这就是养孩子的感觉，白子瑜觉得那个小小的女孩已经长大了。



她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看着夏颜汐说：“山高路远，一路珍重。”



“天寒添衣，请先生珍重！”夏颜汐脸上依旧是笑意，透着少女的天真澄澈。



二人进入城门便开始分开渐行渐远，直到翌日夏颜汐离开京都，都没有再看见白子瑜。



师正杰与夏颜汐一起并肩离开，夏颜汐最后回头看向城门，父皇已逝，母族不存，继母不慈，天子善妒，那里已经再没有让她可以扎根的土地。



在曦光中辎重大军向北蜿蜒而行，姜世岚站在城楼，看着夏颜汐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花楹跟着去了，太后可以放心，公主身边还有明镜司的人在暗中护着。”叶冬一身玄黑箭袖公服站在姜世岚的身边。



“我捂着护着把她养大，可这孩子走了半分留恋都没有，真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姜世岚转身，又说，“这孩子走了也好，上次吩咐你的事可以去做了。朔北的师家吾不能动，可西州的肖家不能与白子瑜继续势大。”



叶冬眉眼在曦光下清冷如霜，应声退下。



她是姜世岚手里的一把刀，这些年姜世岚指向谁她就咬向谁，她进入明镜司的使命就是帮主人杀宿敌。



魏玠在辎重大军拔营半日后追了上去。



“夫人清晨诞下一个女婴，早产了两个月，但孩子哭声嘹亮，长得也壮，像夫人多一点。”魏玠挠了挠头，把一包红喜蛋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拎出来。



这是降生报喜礼，妇人临盆家里就会把煮熟的鸡蛋染红，待孩子出生就把红喜蛋分发亲朋好友，街里邻居报喜。



新帝登基，太后夺权，朔北战乱，先生旰食宵衣忙于公事却还不忘对肖姐姐体恤入微，早产两个月，相府就把东西准备得这般仔细。



夏颜汐接过一个鸡蛋，红彤彤的鸡蛋在她手里滚了一圈，染红了她的手心。



她摩挲着手心的红，真心笑着说了句“恭喜”。



魏玠把剩下的红喜蛋分了出去，师正杰和魏犇接过去都跟着恭喜。



最后魏玠把被染红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从腰间取下一把崭新的剑。



“大人本来要亲自来给公主补上及笄之礼，却被太后派去贺喜的人缠住，这把剑是疠岠山仙机阁主锻造，上面有青冥二字，是大人取的名。”



剑身出鞘，寒光刺目，青冥二字苍劲有力。



夏颜汐凝目在字上，十分满意。



师正杰探头，看见上面的字，说：“勗以丹霄之价，弘以青冥之期。虽然公主是女子，但白相对公主在朔北战场上的期许并不低呀。”②



“大人说送公主利器，不为杀敌，只为防身，还交代若非必要，师少将军不可让公主深入敌中，以身涉险。”魏玠交代白子瑜的话，“大人让我护送公主到朔北再返程。”



魏犇在后面笑起来，他们兄弟又凑在一起。



从京都北上，辎重行走缓慢，快马三日的路程竟走了十来日才到。



西风斜阳，夏颜汐到达石岭关时，便见战火疮痍的土地上，大漠孤烟一片苍凉。



一张张稚嫩或苍老的脸染满风沙，死气沉沉。军户男丁拣壮健者充，他们中年幼的是失去了父亲，年老的是失去了儿子。



他们都不是能打仗的兵，而是朔北石岭关里的后备营。有人做起军匠，有的料理马厩，白日里在这朔北的孤烟里劈柴煮饭，傍晚时又走出城门把一个个健硕的尸体从战场里拖回来，掩埋掉。



他们与活人一起吃喝，与死人一起同行，是大邺赶出来的民，又是被沙场抛弃的兵，浑身缠绕着一股怨气。



看见辎重大军他们脸上并没有激动之色，对公主仪仗冷漠至极，甚至看清为首女子时眼里还嵌着恨。



师正杰察觉到这群人不同寻常的气氛，心里闪过一抹不详的预感。



这群人不是镇守石岭关的常驻营里的老人。



“郭铭呢，你们不是先锋怎么到了前线？”师正杰没有看见一个熟人。



郭鸣掌朔北上三营负责戍守石岭关，另外石岭东侧还有两城驻守中下各三营。



众人神色冷漠，一个认出师正杰的小旗走出来，脸上有些怯懦，说：“七天前边阗绕过石岭关，与大帅在屈野河相遇，边阗带队的乌恩其是伊勒德的儿子，他第一次带队前就把大帅的战术和弱点摸透了，埋伏在大帅巡防经过的地方洒下了扎马钉，大帅下了马连中三刀，是郭将军带着小部残兵把大帅背出重围的，等少将军赶到郭将军已经不行了。”



师正杰连忙问：“大帅怎么样？”



夏颜汐站在师正杰身侧，面上也十分担忧。



“少将军带了两个营守在城墙下，又派人在屈野河加强防守，大帅还没醒，少将军在大帐里。”



师正杰往大帐走，夏颜汐跟了过去，却被师正杰拦下。



军营里的人打开仓廪，交接辎重，有督察核算的人与禁军核对。



夏颜汐被魏犇安排了住处，在军帐的中间，极不起眼的一处，魏玠紧挨着她。



有伙夫单独给这些人做了饭，花楹取了来和夏颜汐一起在帐子里用了一些。



“公主，我去外面拿饭，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好奇怪，说不上是什么，可让我觉得阴森森的。”



花楹一路从外面穿过这些军帐，感觉被许多不善的视线盯着，却在回头时又什么也没发现。



夏颜汐知道朔北军对京都积怨已久，在他们为大邺戍守在这塞北孤烟时，他们的大邺天子却让他们十几年来节衣缩食，孤立无援。



纵使是再赤胆忠心的儿郎，也难免没有积怨。



父皇临死前留师正杰为质并驸马都尉，既有制约朔北的目的，也有安抚的意思。



白子瑜让她带着师正杰和一部分粮草来这里，也是让她代表京都来缓和两边越发紧张的关系。



“别紧张，他们是对京都人有敌意，咱们来这里不是监视他们的，也不是来害他们的，过几天他们就明白了。”



夏颜汐此刻还把事情想得简单，也低估了朔北军中对京都天家的衔恨。在三日后还没见到师荣刚和师少将军时，她才终于领略到战场局势的瞬息万变。



在所有人都在防备边阗会在主帅受伤乘胜追击攻打石岭关时，朔北屈野河东北方向的梅城失守了。



乌恩其带三千骑兵人夜袭梅城下三营，兵刃贯穿两个来回。军粮被三营将士烧了，可为整个朔北储备一年的战马被掠夺了干净！



梅城失守，那么后侧的会宁府、雁城会是通向大邺中原的第二道防线，石岭关必须分出兵力分别驰援两地，师正阳去了屈野河收回梅城，师正杰带着魏犇负责守住兵力最虚弱也最险要的石岭关。



战事骤疾，送到京都师荣刚重伤的消息也在此刻传进相府与凤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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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好好诗》《王文宪诗序》



第12章 锻造




朔北的消息由明镜司一路送进凤仪宫，同时朔北的军报也送进宫门。



姜世岚头戴头戴龙凤金冠，厚重的冠子压在头顶，盖住如缎乌发，只剩金属的冰冷光泽。



她修长的脖颈上有细密的皱纹，可脸上依旧是精致雍容的妆容，华服衬得人贵气逼人，自带着上位者的锐利。



窗外梧桐叶落，寒蝉凄切，屋里烟丝袅袅，摇曳生香。姜世岚靠在紫檀蟠龙软榻上，盯着秋明带来的信报面露凝重。



师荣刚重伤，师正阳分身乏术，师正杰在朔北能不能撑住半边天？



朔北不是争权夺利的名利场，石岭关是中原必保之地。



“太后，要不要召群臣商议？”丹落见姜世岚抬手叩眉面容凝重，开口问道。



姜世岚片刻后回答：“京都已经无人可以为干将。”



没有再议的必要，师正杰已经回到朔北，除了他京都再没有能指挥动朔北军的人。



姜世岚起身把手里的信报燃烧在香炉里，任由黑色字迹变成碎灰盖住袅袅香丝。



若是师荣刚十多日前先受了伤，姜世岚一定会认为是朔北这英雄不败岁月的战神是做戏骗她，诱京都放师正杰回去，那也代表朔北与京都离心，公主和师正杰是绝对走不出京都城门的。



可师正杰已经离开了，师荣刚受伤便是真的了，这也让她真的对朔北战局忧心忡忡，但与此同时也开始观望，朔北军就是京师养在塞北的一群狼，冲在最前面的师荣刚倒下了，师正杰却回去了，师家两个兄弟之中，谁又是朔北军的下一匹头狼。



父子领军与兄弟领军，有着千差万别。



父亲可以为儿子去死，可兄弟却可以背地插刀，统领军务与冲锋陷阵需要极度统一，稍有差池就是全军覆没。



师正杰在德不配位时被时局推向了高位，坐上师正阳原来的位置就代表一场权利的更迭，师家长子会不会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毫无军功威信的师正杰？师正杰年轻气盛，又甘愿被师正阳驱使吗？



＊＊＊



相府里白子瑜早半日就拿到朔北的消息，且还知道姜湛给朔北的军粮在公文里写的是陈粮，可那粮和之前从内库抽调的粮一样，并不是去年的陈粮，而是还要早几年的虫蛀成细渣的旧粮。



这粮吃不死人，可难以下咽，是粮店里最难卖的，价格连新米的五分之一都没有，也是穷苦人家不到绝境绝不吃的粮，而富贵人家是拿它喂牲畜的，给下人吃的都比它们好上很多。



姜湛头一次从军粮上吃到了这份便宜，便有恃无恐，在这次百万斛军粮上又做了手脚，从里面赚取差价。



那旧粮上面盖着去年的陈粮，送到朔北，伙夫不用几天，一顿饭就会发现里面的蹊跷。



师家常年缺粮，京都就是扼住他们喉咙的手，他们不会为这些旧米和京都争个不死不休，却会把京都对他们的羞辱记在心里。



夏颜汐在朔北要承受朔北人的这份迁怒，白子瑜对此无能为力，她想让夏颜汐走的路注定要淌过一层层火山汤海，当下只是夏颜汐面对的第一份磨炼。



白子瑜要让战火与死亡让夏颜汐重新认识这个“太平盛世”，也要把在京都权利更迭中置身事外的夏颜汐拉进朔北与京都的抗衡中，把姜世岚和所有人为她编织的虚伪的安逸撕开，从而塑造出一个新的夏颜汐。



秋风从京都而起，势不可挡地蔓延到朔北。



师正杰坐在营帐里，干燥的秋风吹裂了他的嘴唇，打不散的边阗骑军两个时辰轮流叫阵，朔北军一半要守在城门下，另一半睡觉也要披甲，这是边阗的老套路，却十分好用，能把朔北军熬得十分疲惫。



下面的人让他休息，可两个时辰睡一会儿就要紧张地醒过来，第一次担起这么大的责任，他睡不踏实。



“右将军，公主又来了。”门外魏犇的声音传进来。



师正杰这次正式领兵，为了和师正阳区分开来，兄弟二人在军中称呼上分为左右将军。



军帐的帘子被绑起来，夏颜汐直接走进来，花楹跟在后面端着药。



“这是宫里配的金疮药，让花楹给大帅换换药吧。”



营帐里师荣刚的床前放了一道帘子，夏颜汐看不清里面的场景，却能闻见空气里弥漫的药味和一股特别的臭味。



师正杰起身，说师荣刚睡下了，请夏颜汐走出了帐外。



这时正是用饭的时候，外面有人给师正杰送饭，那伙夫看见夏颜汐便倏地冷了眼，把饭递给师正杰和魏犇兄弟就离开了。



花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夏颜汐却注意到师正杰手里的饭。



熬烂的菜叶子混着土豆，下面露出的米的颜色暗沉毫无光泽，且十分细碎与她平日吃的完全不同。



“这是？”夏颜汐才知道将士们与她的吃食差距这般大。



她看到花楹每日带回的饭菜虽然朴素，却也带着零星可怜的油腥。



师正杰端碗笑了笑，没有解释，可他们站在帐外，周围有将士去打饭会经过他们的身边，三五结队，看向夏颜汐的目光皆十分无礼。



“看什么看！公主你们也配看！滚犊子去！”师正杰把那几人屁股上踹了几脚，把人都骂跑了。



夏颜汐问师正杰：“这是米吗？你们吃这种粮食吃多久了？”



魏犇和魏玠蹲在不远的地方吃饭，他们兄弟在往这边探头。



魏玠的胃被白子瑜养刁了，平时其实是和夏颜汐吃一锅饭的，他看着魏犇只瞧了师正杰一眼又低头接着吃饭，筷子把碗拨得“叭叭”响，半点挑食的样子都没有。魏玠看了看，见魏犇碗里的饭在迅速减少，就把自己碗里的都拨了过去。



“朝廷拨的军粮自然和京都精细的米面不同，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可以。”吃饱了肚子，就可以拉开弓，就可以挥动手里的刀，就可以杀敌，就可以保命，对朔北来说，这就够了。



夏颜汐没想到师正杰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怔愣片刻，见周围的人都是这般风卷残云地用饭，似乎已经习惯了。



夏颜汐知道朔北贫瘠缺粮，却不敢相信这群为大邺挥洒热血的汉子千辛万苦等到的粮就是京都里喂食牲畜的旧粮渣子！



她转身往伙房那里走，师正杰想要拦她，魏玠却打断师正杰，跟了上去。



夏颜汐从这些将士身边穿过，他们吃饭的动作有些变缓，都在注视这个从京都矜贵窝儿里走出来的天家贵女。



她走到了煮饭的锅灶旁，从袋子里抓住没倒完的米。



她站在这里很久，没有说话。



细碎的米渣子还没有虫子大，也没有虫子多，密密麻麻的米虫被京都富贵的粮商们养的圆润肥硕。



在朔北缺粮、朝廷无粮的时候，这群商人为了哄抬粮价，宁愿让仓里积压的粮食被蛀虫吃空，也不肯折减半分卖给朔北。



国库出了银子，姜家却贪了银子买了这样的粮给朔北，他们的心也和粮商一样，良心被虫子蛀空了。



花楹在一边皱眉拍掉了夏颜汐手里的旧米，她知道伙夫给她们单开了小灶，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从来没想过这群人会吃些什么。



锅里还有没盛完的饭菜，夏颜汐伸手自己取了碗打出一份，她没有回避所有人的注视，脸色平淡地吃下了第一口饭菜。



煮太烂的白菜和土豆黏在一起，带着汤汤水水泡在碎米里，让夏颜汐想起姜几道喂食小猫小狗的情景。



黏腻在嘴里泛起一抹苦味，这菜里没油少盐，还有些认不出的野菜混在里面。



花楹想要阻拦，魏玠在一边也皱眉，师正杰端着饭站在远处没有说话。



他以为夏颜汐会把嘴里的饭吐出来，毕竟她是那么尊贵的身份，可他看到夏颜汐皱眉后并没有停下动作。



直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夏颜汐吃完了一碗和所有人一模一样难以下咽的饭菜。



那些人的目光从厌恶到好奇，从好奇又变成满足。看见天家贵女和他们吃一样的食物，无疑让他们的心理感到了一抹平衡。



就像看见高高在上的人走下了神坛，低头匍匐在了低贱的他们身边，那种存在已久的屈辱感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夏颜汐当众告诉师正杰以后不要再给她开单灶，她也如她所说，从原来的三顿饭改成了和所有人一样的两顿饭。



她与众将士同吃同住，守在石岭关下的城墙里，她脱去了繁琐华贵的裙衫与褙子，和花楹一起解了钗发，换上更方便劳作的窄袖袍衫，走进了将士们中间，青冥剑挂在她的腰侧，在提醒她拔刀砍向关外的边阗人。



梅城的战火还在胶着，石岭关也在一个夜里被敌军打上了城门。



边阗人战鼓响彻天际，为首的那人是个瘦高的边阗人，长得白白净净，与身后的人截然不同。



“听说你们关内来了中原人的公主，快让她出来，我们瞧瞧有没有我们草原上的其其格漂亮！”喊话的人站在那白净男子身边，十分魁梧高大，脸上的络腮胡茂密。



师正杰走上城楼，闻言先向络腮胡子射出一箭，虽然没到跟前，却也不出意外地收割了一个边阗人。



“废什么话！有种就打！臭阴沟里的老鼠，龇牙咧嘴叫唤个屁！”师正杰不认识为首的白净少年，却和络腮胡子哈日查盖交过手。



哈日查盖在草原是雄鹰的意思，也是伊勒德部落的大长老，师正杰偏偏叫他阴沟里的老鼠，因为这人就是这几天轮流叫战又不攻城的边阗人。



哈日查盖果然被气得跳脚，三尺钢刀指着指着师正杰正要接着骂，就被前面的人拦下。



“大长老不要动怒，父亲已经攻下梅城引走了师正阳，只要我们把石岭关的大门打开，莫说一个公主和师正杰，就是他们的太后娘娘也是要跪在我们面前喊饶命的，哈哈哈！”



这人就是乌恩其，看着白净斯文，开口才会露出那歇斯底里的恶。



“他们的大帅已经死了，狼王不在，这群没断奶的狼崽子都是我们手到擒来的猎物，谁先攻破城门，那漂亮的公主就是我赏给他的礼物！”



边阗骑兵瞬间像燃了鸡血，挥着钢刀像溃堤之水向前冲来，千军万马黑云压境，师正杰手执长刀立在城门之上看着下方，无暇深究边阗人是怎么知道父亲已死公主在此的消息，他要带着他的兵守住城门，直到战尽最后一滴血。



这是他出生就身负的使命。



“大邺的汉子们，为大帅报仇，杀！！！”



后面的将士们在听见师荣刚战死的消息时慌乱片刻，却又被师正杰的话瞬间燃起斗志。



大帅是朔北的天，守护朔北十六年，每一个战场都是大帅冲在最前，如今护着他们的神倒下了，他们这条命也没人护着了，倒不如杀几个边阗人给大帅报仇！



他们发了狠的把无数投石投掷进边阗人的骑兵方阵里，燃起的火油顺着城墙往云梯上泼，巨石堆在城门后，边阗人攻不破朔北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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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锋芒




朔北的战火在一路蔓延，从北烧到东，又开始向西烧去。



因为怕京都派人接管朔北，夺权动荡朔北战场，师家把师荣刚战死的消息对京都隐瞒成了重伤，可西州却向京都传来了肖晖惨败西羌的消息。



肖晖在神木山被俘，似惊雷一般炸开京都最后的一片安逸。



肖平虎老年迟暮，再上沙场，肖玲儿把襁褓里的孩子托付给了白子瑜，毅然跟随着肖平虎的脚步去了西州。



叶冬去了凤仪宫。



“你先停下手里的事，我心里不安得很，公主那边你得亲自盯着我才放心，我已经下了懿旨派你去朔北督查军务，你即刻出发。”



姜世岚从前日就开始辗转难眠，说不上来的慌张感萦绕在心头，今日听到西州出了事，她先想到在朔北的夏颜汐还置身险境。



外族来势汹汹，就像约好的一样。



叶冬始终理解不了姜世岚对夏颜汐的在意，即便打小养在身前，可毕竟也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她的这份关心，远远超越了对于养子的爱护，相反夏昭天更像是收养来的孩子。



叶冬感觉到的这一份怪异很快从她的脑海里滑走，等她再想起来时，已经是在许久以后。



*



肖玲儿走得匆忙，桂溪和流星都是打小跟着她耍刀长大的，这次都跟去了西州。



白子瑜看着面前抱着孩子苦大仇深的云月如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肖玲儿临走把孩子托付给白子瑜，可白子瑜显然没有时间带孩子。西州丘陵之地，粮谷可勉强自给自足，白子瑜这段日子一直盯着转运司主持的秋收征粮之事，等着公主递上朔北军粮以次充好的劄子。



陈糠旧米折辱了将士与公主，姜家总要为此付出代价。



白子瑜忙了起来，可这刚出生的孩子即便有两个奶娘在，也总得有人去盯着，云月如便措手不及地忙碌起来。



魏玠把师荣刚已死的消息传来，白子瑜冷峭的眉眼笼在昏芒里沉默良久。



师荣刚誓死守卫朔北十六年，未让边阗人踏进中原一步，这漫长的时间里朔北军像一道铜墙铁壁挡在中原与边阗之间，可师荣刚死了，这座铜墙铁壁就出现了缝隙。



像苍蝇看见鸡蛋的缝，边阗人也会死死盯住这一道缝隙，拼命地往里面挤，如果不堵上，缝隙被越拱越大，溃堤就是早晚的事。



这是白子瑜意料之外的事。



“你把公主送到朔北本就为了收拢军心，如今公主却成了被狼盯住的一块肥肉，师家兄弟的战功履历到底比不上师荣刚，他们老子死了，朔北军的精气神就散了，危墙之下一个魏玠可护不住你的公主。”软软的小婴儿睡着了，云月如把孩子放在里次间的床上。



晓月楼是后院里偏僻单独的一处小楼，有外面引来的活水绕过晓月楼在后院花园里聚了一处低洼水池，池里长了些野荷，相府下人极少，这样偏僻的地方更没人打理，几朵野荷荒凉地立在梧桐秋雨中，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黑压压的云一连三天压在朔北军的头顶上，大雨在夜幕里唱起战场的悲歌。



他们吃了京都的牲畜饲米，就要抛了头颅洒了热血地把自己献祭在战火里。



乌恩其调来了补给部队，在沙漠里拉起了营帐，哈日查盖坐在乌恩其身边喝了一口烈酒，望着远处的石岭关，有些高兴，说：“台吉，今日就差一点就占了中原的城门，这雨浇灭了他们的火油，他们的新王脸阴沉得就像上面的云一样，哈哈！”



“狼王的小儿子太胆小了，他不肯出来，把门堵死，我们却造出了中原人的云梯，还能推过一片沙漠来到这里，他和他的公主绝想不到今夜就是他们永远的落日。”乌恩其吃饱了饭，战鼓响在惊雷间。



这一千只羊吃进边阗人的肚子里，力量爆发在挥动的战刀上，夜色里大雨倾盆的朔北城楼上摇曳朦胧的灯火此刻仿佛是闪闪发光的金银宝藏，一群亡命之徒组成的万千骑兵如奔涌的潮水，迅速像那处亮光聚集……



这一战，枯荣有数，得失难量。



师正杰拿起战刀，雨水打湿了冰冷的铠甲。



夏颜汐也穿上了坚硬的铠甲站在城楼之上，她在东宫跟着夏昭天向武太傅学过六艺，骑射成绩并不低于夏昭天，甚至习武的师父还赞叹过她的天赋。



她是一把未出鞘的兵刃，如今真的走上了战场。



看着下面边阗人密密麻麻地涌来，夏颜汐眉眼肃穆。



几十个登云梯被人流夹拥而至，尖锐的呼啸声响在耳边，城墙上数十台三弓床子弩首先发出漫天箭雨。



三弓床子弩是远程杀敌利器，千米之外无差别的强悍攻击是朔北防御战的一贯开端战术。



乌恩其让所有人散开以减少伤亡，他把战马都披上重甲，战士全身披甲只露出一双眼，而战马除了眼睛也只露出了四条腿。



这是乌恩其特意为三弓床子弩打造的铠甲，可以让边阗骑兵降低三分之一的伤害。



床子弩装填费时，两次发出后边阗人已经到了城墙下，床子弩失去了作用。



火油在雨里起不了任何作用，边阗骑兵的登云梯烧不掉，可师正杰还是让人往上面泼油，烧不死也让他们滑下去摔死。



后面的后勤部队排着队把投弩石往上运，石头顺着云梯往下滚也砸死一串边阗人。



可边阗人太多了，长矛捅不破他们厚重的铠甲，还有朔北兵被他们拽下了城墙，终于，边阗人的钢刀杀进了朔北军的城楼。



大雨染红了墙上的血，顺着排水槽像小溪一样急促奔逃。闪电劈开浓墨浸染的夜空，照亮下面的残杀炼狱。



骤雨疾风里，有年轻的小兵哭着往后退，他们被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逼上了战场，他们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像他们的父兄一样埋在黄沙里，除了他们还有谁记得他们的舍命拼杀！



慢慢人变得越来越多，从一两个变成了十几个，他们拿着手里的盾踟蹰不前，下一瞬就被边阗骑兵的钢刀毫不留情地削去头颅。



战刀掉在地上，年轻的有些瘦弱的身体像碍事的垃圾被人踩来踩去，滚落的头颅上眼睛未闭，带着对死亡的畏惧。



师正杰与哈日查盖的钢刀砍在一起，刀与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师正杰的虎口一麻，眼里的凌厉未减。



魏犇与师正杰配合，在另一侧缠住哈日查盖，为师正杰创造下手的机会。



夏颜汐手执青冥剑被一群人护着，有朔北的人，有禁军里留下的护卫，还有花楹和魏玠站在左右护法。



“大邺公主未退一步，朔北的郎君是怕了吗！”师正杰一瞬间看见还有躲闪的人，在雨里怒急大喊。



他没有让夏颜汐逃走，是因为石岭关的城门一破，大邺的疆土就无处可躲，他们必须守住通往中原的城门。



夏颜汐说过，她要代天子守国门，若这城门在今夜要破，那她便把这一条性命献祭在这片沙场。



“我乃大邺长公主夏颜汐，所有儿郎听令，奋勇杀敌，我代表京都天子在此立誓，死守石岭关，誓死不退半步！”



女子清冷的声线在喊杀声与雷鸣声里响起。



夏颜汐推开身前的人，走进了雨幕里冲着那些心生退意的人大喊。



他们不能退，她也不能退。她若逃了，军心就真的散了，石岭关丢了，后面一马平川的大邺腹地就会被边阗人尽收囊中，白骨露野一片疮痍。



他们的后面没有退路。



“将士们，杀！！”青冥剑高高举起，夏颜汐挥出自己的第一刀。



“噗嗤”一声，一个边阗人的脖颈被划开，灼人的血浆喷洒进夏颜汐的眼里，烫人似得让夏颜汐眼皮颤抖起来。



她拼命压下心里的恐慌或怯弱，脸上露出的只有与师正杰一般无二的坚毅。



尽量不让自己拿剑的手颤抖，夏颜汐又看向下一个边阗兵。



这里没有公主，只有一场无情的杀戮。



你死我活，绝无退路。



朔北的将士被夏颜汐再次激起战意，面对比自己高大的边阗兵不再那么害怕，钢刀劈不开他们的铠甲，那么就拿长矛把他们推下城墙，甚至抱着边阗兵一起往城墙下面跳！



乌恩其终于从后面上了城楼。他模样清秀，身体甚至算不上魁梧，但那干净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十分阴鸷，像一条毒蛇，在雨幕里灼灼逼人地看向那专心杀敌的夏颜汐。



狂风越来越急，魏玠和师正杰的心里也越发焦急。



魏犇去阻拦乌恩其，却被乌恩其的钢刀步步逼退。



哈日查盖比师正杰想象中难缠很多，魏玠在夏颜汐身边，看着乌恩其在一群朔北将士格挡下依旧脚步不停地向夏颜汐靠近。



夏颜汐此时逼迫自己保持冷静，隔着不停倒下的朔北将士目光毫不退让，缓缓把青冥指向乌恩其。



若是退无可退，那么她宁愿迎难而上。



勗以丹霄之价，弘以青冥之期。



纵然今夜战死，她的青冥二字也不算辜负先生期许。



魏玠砍杀了一个又一个扑向夏颜汐的边阗兵，在越来越焦急的时刻，突然看见远处浩浩荡荡的兵甲从沙漠之北向南厮杀而来，似一把尖刀斩断了乌恩其的退路。



战鼓赫赫，那里扬起的是朔北师家的战旗。



师正阳回援石岭关了，梅城夺回来了！



“杀——”



黑云压境，乌恩其面对两边的厮杀，放弃近在咫尺的大邺公主他不甘心！



“台吉！撤兵！”



哈日查盖被身后的厮杀声打乱了思绪，一分神说话就被师正杰寻到机会一刀劈在左肩，有铠甲保护虽然胳膊没被砍下来，可师正杰全力一击让他骨头已经被劈裂。



血被雨水冲了半身，魁梧的汉子瞬间惨白了脸。



师正杰提剑再上，乌恩其已经决定放弃手擒大邺公主，他迅速回身挡下这致命一击。



师正杰与乌恩其首次交手，杀父之仇激荡在滔天战意中，师正杰拼死不放乌恩其离开。



魏犇趁机一刀砍向哈日查盖全身铠甲最脆弱的脖颈，骨头断裂的声音释放了朔北军被边阗纠缠叫阵多日的憋闷和怨气。



魏犇转身与师正杰一起与乌恩其缠斗在一起，二对一却依然没有把乌恩其拿下。



魏玠不敢离开夏颜汐的身边，看着师正杰的方向有一瞬间的犹豫。



“杀了乌恩其，不能放他离开，边阗最难打的伊勒部不能再有一个更强悍的首领。”夏颜汐果断下令。



魏玠却摇头，说：“先生让我护你，誓死不离一步。”



喊杀声在雨夜里响到黎明，城门终未被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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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荒野


黎明的曙光照耀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边阗军大败溃散，乌恩其逃走了。



夏颜汐从城楼上走下时，朔北将士皆注目退避，面露尊敬。



如果说几天前的夏颜汐与他们同吃一样的饭食，让他们放下了对夏颜汐的对立情绪，那么经夏颜汐在大雨中喊出的那句“代天子立誓，死守石岭关，誓死不退半步”则深深地震撼了他们，他们第一次知道这世间还有那样尊贵的人愿意与他们同守国门，甘愿赴死不退半步。



所以，他们觉得自己这样的溅命也不是那么值钱了，与公主同守国门死战死沙场也值了。



“公主英勇！公主千岁！”有年轻的将士在人群里喊出了声，这样的公主是朔北军右将军的夫人，他们为师家骄傲，为朔北自豪。



“公主英勇！公主千岁！”



呼声此起彼伏，在朔北没人在意用千岁去称呼一个公主合不合礼法，他们只是单纯地表达他们对夏颜汐的尊敬与欢迎。



花楹和魏玠相视一眼，眼里都苦尽甘来的欢喜。



这里没有勾心斗角与明争暗斗，想得到军人的尊敬，唯有一腔杀敌的热血，京都做不到的，天子做不到的，夏颜汐都做到了。



边阗有八大部落组成，为首的伊勒部落大败石岭关暂缓了边阗人的嚣张进犯，朔北迎接到黎明的曙光，可以暂喘一口气，将士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笑脸。



师荣刚的棺椁没有送回京都，师家兄弟把他埋在了朔北军埋骨黄沙之地，一代枭雄与他的兵一起埋在他们拼死守护的黄土里，一排排土丘望不见尽头，无声诉说着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将永远无期循环的悲壮。



师家兄弟把师荣刚战死的消息送进了京都，朔北军的天要变了，下面的朔北兵还意识不到朔北军未来的朝向将要改变。



师正阳做完这些，在傍晚与师正杰和夏颜汐在一起吃饭，夏颜汐是师正杰以后的妻子，经此一役，师正阳也放下了对夏颜汐的芥蒂。



“此次梅城失守，我猜到乌恩其可能是声东击西，可一直没能尽快击败伊勒德的部队，最后还是白子瑜调来了西州肖家的三万精兵来助阵我才破了伊勒德的重甲骑兵，带着人回来砍乌恩其的尾巴。”



师正杰有些意外，问：“白子瑜怎么赶来的这么及时？他亲自来的？”



夏颜汐在一边忘了夹菜，认真听着。



“他倒是没来，但肖家军带了他的手书，我觉得他也猜到了乌恩其志不在一个小小梅城，而是在声东击西，目的还是石岭关，所以派人来尽快结束梅城之战，好腾出兵力解石岭关之困。”



师正阳吃饭有些豪放，没有师正杰斯文，但两个兄弟长得很像。



他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接着说：“这人远在京都，却能推算到千里之外的战局，能坐上首辅之位，果然颇有智谋。”



夏颜汐听到白子瑜没有亲自来，心里闪过一抹失落。



这人猜到自己昨夜心存死志吗？他有过担心吗？



恹恹地捣着碗里的饭，吃完后从他们兄弟的营帐里离开。



花楹看到夏颜汐突然情绪变得低落，不知道在营帐里发生了什么，她想了想，提起白日里听别人说的一件有趣的事。



“公主，咱们这黄沙之地，其实还有一处湖泊，军营里用的水都要专门的人每天推着车去拉，那湖泊的水湛蓝湛蓝的，在月下像一颗蓝宝石一样，您要不要去看看？”



夏颜汐看了看身后的魏玠。



她来到朔北已经一个月了，每天黄沙吹脸，水又精贵，每晚只能用帕子胡乱擦擦完事，如今战事稍缓，她想半夜人静时去洗洗身上一层的泥。



不是太远，那魏玠是不是不用跟着？



魏玠见夏颜汐看着自己，不明所以，忽然说：“我兄长说那里有鱼，几年前他们饿了就去抓来烤，后来人去的多了，鱼就被吃绝迹了。”



魏玠记得住，是因为魏犇说他烤的鱼可香了，魏玠想去看看鱼到底还有没有，如果有，他想尝尝。



夏颜汐没有理解魏玠的话，说：“那就不去了，回去早点睡觉。”



她要等到半夜再去。



魏玠抱着从不离身的环首刀脸阴沉沉的，噘着嘴看着夏颜汐离开，谁让他不能离开夏颜汐的营帐。



夜半，朔北的营帐终于安静下来，疲劳许久的人终于可以踏实地睡觉，巡逻的士兵都变得懒散。



花楹睡得太死，夏颜汐推不醒这人只好自己离开。



她悄悄躲开有亮光的地方，避着士兵巡逻的路线，带着青冥离开了这片营帐。



星空澄净，星光闪烁，如碎光，如羽芒，嵌在深黑的夜幕上。



夏颜汐在寂静的荒芜原野，褪去所有衣衫，露出那曼妙而圣洁的少女身体，缓步走进这片清澈的泛着星河碎光的湖泊里。



除了水声，寂静的荒野只有风声。



夏颜汐把自己浸在冰冷的湖水里，摒弃所有的浮躁，在荒芜的星空下冰冷的湖水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片刻宁静。



直到远处忽然响起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份宁静。



夏颜汐把头露出水面，看向那星空下的赶路人。



白子瑜没注意到远处的湖泊里浸着个人，她一路风雨兼程，快马疾行，她等不及魏玠送出的消息，为的是亲眼确认玉瑶皇后唯一的后裔安全无虞。



一路快马加鞭，人惫马疲，白子瑜坐下的马终于累到倒地。



夏颜汐看不清远处的人，却看见那马倒下，也猜到这人是着急赶路累死了马。



或许是京都派来的信使，带着什么重要信息。



夏颜汐悄悄的游到岸边把衣衫拿到水里，在水里穿起了衣裳，才从水里出来。



白子瑜听见水声转头看向这里，只看见一个女子披着一件灰鼠毛的大氅俏立在这一片荒野里。



此处已经依稀可见远处的朔北军营灯火，这荒野里突然冒出的女子会不会是军营里的人？



白子瑜走近几步，在月光下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夏颜汐本在白子瑜靠近时握紧了手里的青冥，却在下一瞬就看清了白子瑜的脸。



“先生？”一瞬间升起的喜悦冲散了深夜遇见生人的戒备，夏颜汐没想到白子瑜竟然会冒着星光赶路来到石岭关。



满腔的惊喜无法克制，她激动地抱住了面前的人。热泪夺眶而出，她压抑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不用在拼命遮掩。



“先生，我昨夜差点就死了，我差点就死掉了……”



她表达不清楚那种将死的恐惧感，也没说她杀人时发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青冥剑。



她就像一个刚会说话的幼童，抱住自己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抒发着自己委屈害怕的情绪。



在这荒芜的月光与星空下，有人因为担心她而不远千里至此，夏颜汐的泪还掺杂着高兴与感动。



“我知道，我都知道，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白子瑜无声又温柔地把手放在怀里张皇无措的夏颜汐发丝上，轻轻拍着，像曾经看见年幼的她躲在东宫某处廊柱下为一只小猫尸体哭泣时一样。



这是个被吓坏的孩子，因为她的过失，几乎让这个纯洁良善的孩子陷入绝境。



白子瑜无比庆幸夏颜汐能完好无虞地站在自己面前，她这一路怕极了自己的手书会来不及送到西州肖玲儿的手里，怕师正阳赶回石岭关会晚了一步，更怕边阗人的铁骑已经踏破石岭关的城门。



朔北深夜的秋风吹起夏颜汐的湿发，白子瑜解开自己的披风遮住夏颜汐的头，握着她的手往回走。



漫天的星光在护送她们离开，夏颜汐的眼里盛满欣喜，她紧紧回握白子瑜的手，跟在白子瑜的身后，像得到失而复得的玩具。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想要吃亲手摘的莲子在后苑的荷花池里落了水，先生第一次进宫参加中秋宴就遇见了落水的我，那时先生连鞋都没脱就把我捞了出来，满池淤泥沾满先生的官袍，可先生也是拍了拍我的头，告诉我没事了。”



“我那时就觉得先生的声音好好听，先生的手掌不大却很温暖，先生实在是我所见过的最温柔的男子。”



夏颜汐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瓮声瓮气，有些嘶哑，却还在接着说：“知道先生就是东宫的侍讲先生时，我真的好羡慕东宫的太子，等到父皇终于肯让我也跟着先生学习时，我高兴得一整晚都没有睡着觉。”



白子瑜一路安静地听着，直到此时才开口插嘴道：“所以我给你讲学的第一天你就睡着了，我还记得你的口水浸湿了书案上的书，姜几道那天还坐的板直，为了给你打掩护。”



夏颜汐也想了起来，低着头有些不熬意思，说：“那些丢脸的事便不提了。”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却依旧絮絮不停，“先生原来考教我的功课，回错了就要被打手心，打得可真疼，我若是哭了，先生就打得更重了。”



“可下课了，先生又会拉着我的手，递给我两块糖。先生最是严厉，也最温柔。”



此时已经快走到军营，白子瑜才想起自己竟然还被夏颜汐牵着手。



她停下脚步，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不想后面的人思绪还徘徊在过去，竟直接撞到了自己的后背上。



白子瑜的后脖颈贴上了一片滚热，那是夏颜汐的额头。



她回身把手放到夏颜汐的额头上，果然一片滚烫，再看那人满脸潮红，分明已经神志不清。



白子瑜皱眉，任由发热的人把头靠在自己的手心，下一瞬伸手抱住了失重娇软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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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梅城




白子瑜背起娇软的身体，步伐凌乱地闷头往前走，两个身体第一次这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夏颜汐的头窝在白子瑜脖颈的一侧，她看着白子瑜脖颈露出的一小块白皙纤细，眨了眨眼睛，觉得那抹白皙晃动得厉害，扰得她的头更晕了。



脖颈处传来的呼吸灼人，发烧的人呼吸都变得沉重。



夏颜汐醒来时，已经是两天过后。



在一个深秋的黎明，墨蓝色的云霞被红日击碎，万丈金光从塞北的天边一点点透出来，带着些彩色的光线透过营帐上的布，映出一片暖黄色。



夏颜汐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幼时，白子瑜会温柔地拍拍自己的头，会任由自己哭着扑进她的怀里，还会放任自己牵住她的手。



这些许久以前的亲密在时光里慢慢变得遥远，也只会在不经意间才会想起，因这一场梦，夏颜汐又想起了白子瑜，心中也因这个人变得温暖。



花楹走进来看见坐在曦光里发呆的夏颜汐，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公主你睡了两天终于醒了，叶冬大人来接您回京了。”



夏颜汐闻言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由花楹伺候盥洗更衣，在更衣时突然想起在野外湖泊沐浴的事。



她明明看见有人骑马坠地，然后她穿了一身湿衣看见了那人的脸，是白子瑜。



夏颜汐突然有了一丝不确定，也许她看见的真是白子瑜，便试探地问花楹：“先生是不是来了？”



花楹懊恼地捶了一下脑袋，说：“诶呀！差点忘了！首辅大人等了您两天，见您没醒，此刻已经出发去了梅城查看军务。”



夏颜汐取过衣架上的大氅，急急地走出去。

“魏玠跟我去梅城！”



魏玠去牵马，花楹在后面跟着夏颜汐，说：“公主，叶冬大人还在等着护送您回京呢！”



“告诉她我和先生一起回京，让她自己回去！”



夏颜汐翻身上马已经一骑绝尘。



师正杰听说此事，没有说话。



白子瑜这次来朔北是暗中行事，前夜来了军中也十分低调，因为之前军中有人与边阗人递往消息，师家兄弟也不得不防，怕白子瑜的身份暴露会引来新的风波。



师正阳陪着白子瑜去了梅城，夏颜汐随后也快马往梅城的方向而去，军中的人不认识白子瑜，却有人亲眼看见魏玠护着一个陌生清秀的男人背着公主走进军营。



有人暗中揣测这个陌生男人是个什么身份，竟然背着公主从外面回来，如今公主醒来就去追人，他们猜测的方向越来越不可理喻。



“这小白脸是不是占了公主便宜，公主怎么刚醒就去追他？”



“那小白脸瘦弱扶风的样子，公主怎么可能被占便宜！”



“不对，我倒是觉得这人一定身份不简单，你没看大帅亲自送他离开，我猜测这人一定是公主在京都的旧情人，公主追他就是想见最后一面，大帅把人送出去就是不想让他们见面。”



“我们要不要偷偷告诉副帅？其实今天早上我还看见那小白脸是从公主帐子里出来的……”说话的小兵声音弱了下来，他看见另外三个同伴有些震惊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我也许看错了……哎呦！我肚子疼，拉屎去了！”小兵寻了借口赶紧往外溜走，一旁的三个老兵相互对视，默契地把要逃的小兵扑在了地上。



“老实交代！”



……



秋暮，朔北在一场场秋雨后，气温骤降，变得愈发严寒起来。



夏颜汐与魏玠到了梅城，终于知道这座小城为什么叫梅城了。



城里的老街旧巷长了许多高大虬结的老梅树，虽然还是光秃秃枯枝模样，可夏颜汐近看时依然可见枝头上又新出的点点花苞，如落落晨星点缀其中。



这是战后小城里罕见的生机。



夏颜汐牵着马，沿着空旷的旧巷往里走，慢慢看见破败的街上偶尔有老幼妇孺闪过的身影。



那些人脸上都是惊慌，看见夏颜汐时快速关上了门窗，将她视为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有巡逻的士兵很快过来，他们中并没有见过夏颜汐的人，长矛瞬间将夏颜汐围了起来，十分戒备。



大邺有路引制但查得不严，只有北方与西州边境一直会认真查验。



尤其最近开始全城只进不出，男男女女妇孺老幼皆一一查验《箕斗册》，其中姓命、年龄、地址与指纹但凡有一处不对就按边阗细作论处，且师正阳下令但凡有人与边阗人有来往皆连坐受同责。



这是一道杀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极为激进，故而旧城的居民皆草木皆兵，不敢外出，连说话都小心翼翼，深怕被牵连到。



夏颜汐只好取出自己的公主身份令牌让士兵带她去找师正阳。



白子瑜去了监牢审讯那些暴露出来的细作，这些人都是些瘦弱的年轻人，显然骨架还没有长开，弯曲的头发带着头巾，与朔北人看不出差别。



师正阳把人都关在一起，里面有男有女，分了两个囚室关押。



之前有刑官把人带出来一个个审了一遍，但显然没人肯招认。



白子瑜在这群人前面走了一遍，看见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有受刑留下的伤口，尤其是女人那边，几乎脸上都有烙印。



刑官见白子瑜的视线停在那些女人脸上，弯腰谄媚解释道：“大人，这几个女子脸蛋都漂亮，我就拿烙铁吓唬她们招认，可这些边阗人实在嘴硬，脸烫熟了都不肯招认，还不如就直接拉出去杀了，以儆效尤，您说呢？”



师正阳听刑官的话不禁皱眉，还未定罪就对女子的脸用刑，实在残酷了些。



白子瑜的视线又开始在这些囚徒里巡睃，似乎在考虑刑官的建议，每走一步就吓得里面的人瑟缩一下。



她一身石青色窄袖袍衫被罩在黑色披风里，披风下只露出一截如精雕玉琢的下巴，神秘的面容与久久沉默的审视带给他们强大的威压，里面的人从开始好奇的探望变成视线回避。



白子瑜终于伸手，指出里面她想要的人。



那是躲在最后面，唯一一个十分漂亮且脸上没有伤痕的女子。



刑官显然没想到白子瑜会挑中这个女子，他脸上极快地闪过一抹紧张，说：“这是个哑巴，也不识字，大人不如换一个人？”



白子瑜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刑官，那眼神里已经带了上位者的威慑。



师正阳对刑官下令把人提出来。



刑官哂笑，不敢再多话，乖乖把女子提出来。



那女子被拽出来时，白子瑜看见之前在里面挡住哑女的女人被刑官一把推翻在地，那人起身，两只手举起有本能保护哑女的格挡动作，却又被刑官一脚踹翻在地。



师正阳也看见里面的反常，不动声色地与白子瑜对视一眼，让刑官把女子带到外面一些的囚室。



白子瑜转身正往外走，突然说了一句：“这女子长得不错，可以多留几天。其他人若无用，杀了便杀了吧。”



师正阳瞬间领悟，他心思转得极快，说：“大人能看上是她的福气！”



师正阳的话说的极为暧昧，故意让人联想连篇，果然身后传来铁链摩擦的异响，他回头骂了一句：“不是不怕死吗？哆嗦个屁，想求爷爷我放你们一条生路，晚了！”



“不！哑奴不是边阗人，她是被边阗抛弃的中原人！”那个一直护着哑女的女人推开别人的阻拦，跪行到囚栏处焦急开口。



白子瑜故意放慢了脚步，想逼女人继续说下去，师正阳见此也没有停步。



身后的女人见两人都不理她，只得大声喊道：“哑奴的父亲是中原人，她阿妈死了，就来投奔父亲，那中原男人就在这……”



女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倏地被人用铁链从后边勒住了脖颈，女子使劲挣扎，双脚蹬掉了鞋子，白子瑜察觉到迅速回身，急忙喊：“去拦下她！”



囚室的门被刑官锁住，等师正阳拿到钥匙时已然晚了一步，那囚室里刚开口的女人已经咽了气。



白子瑜骤然变色，绷紧的下巴勾起冰冷的弧度。



哑女的父亲在这——梅城？还是监牢？



与她们接应的人就是这个中原人？



白子瑜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抓住一条呼之欲出的线索。



这个中原人他们认识，因为他就是暗中与他们一直联系的人，他们宁愿自己死，也要保下这最重要的内奸伙伴。



这个人的价值值得他们这么多人付出生命，显然这个人一定在一个非常隐蔽又非常重要的位置。



她没再关注囚室里面的人，低声让师正阳把哑女提出监牢，带回去。



这个女儿是能钓出内奸的最好诱饵。



两人往外走，身后传来刑官怒骂声。



“活腻了是不是！他妈的！给我狠狠地打！一群贱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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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哑女




夏颜汐在师家的帅府等着，直到傍晚才看见他们二人回来。



在他们身后小兵手里还押着一个瘦弱的少女，脸庞美到妖冶却布满惊慌，看着颇为可怜。



当夏颜汐与她对视时，那少女露出焦急求救的神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被两个小兵往帅府的后院拽。



那少女被人拖着前行，还不停回头看向夏颜汐，泪珠连成线地往下掉，很快消失在夏颜汐的视野里。



“这是？”同样的年纪又同为女子，夏颜汐不禁心生恻隐，她看了看白子瑜，又看向师正阳。



她知道战场上抓到女人会做对她们什么，尤其那还是个极美的女子，只是她想象不到这事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白子瑜在夏颜汐的心里绝对是皎如明月如玉之洁的人，这样肮脏的事不可能与他有半分关系。



师正阳看到未来弟媳鄙夷的目光瞥向自己，他脸上闪过一抹窘迫地尴尬，挠头看了看白子瑜想让他帮着解围，却见那人取下玄黑的披风，露出身上石青色的袍衫，立在秋光夕阳下又变成了一副霁月清风的模样。



“公主身体好些了吗？”温温柔柔的话语，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师正阳嘴唇翕动，挣扎片刻最后闭了嘴。



把这样的误会推给那人，就好像是他在亵渎神明。



夏颜汐没有继续追问刚才的事，笑着说自己已无大碍。



师正阳看着眼前颇为和谐的画面，脑子里又冒出些怪异的感觉，他劝自己纯洁一点：这是一对师生，老师爱护关心学生，学生敬重老师，绝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公主，白相，我们进去细聊？”



师正阳赶走脑袋里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迎着二人往里走，一边向下人大声吩咐：“帅府来了贵客，去外面买点好酒好肉，还去叫几个姑娘过来唱曲！”



下面的人为难道：“大帅，这城里人人闭门不出，这酒肉还好办，唱曲儿的姑娘可不好找呀！”



师正阳似乎觉得失了脸，一脚踹在下人的屁｜股上，暴躁地骂起来，声音几乎传到大门外，“废什么话，给我满城搜也给我搜几个身段儿好的，咱府里来贵客了，听不懂吗！”



夏颜汐瞪大眼，显然没想到师正阳是这样的人，她扭头去看白子瑜，却见对方神色平静，好像并不在意师正阳拿他来招摇，也不在乎名声受损。



下人被踹了一脚跌出去好远，爬起来不敢再阻拦，拉上几个小厮一起往外跑。



师家父子都是洁身自好的，往年哪有请妓子进门的，也不知道那贵客到底是什么人物，能让大帅这么谄媚。



他们把梅城几乎翻了个遍，才找到几个愿意拿钱进府唱曲儿的女子。



帅府的前院被边阗人糟践的不成样，修缮需要个把月，师正阳就在后院的一处庭院让人摆上了一桌家常菜，饭菜虽然简单，但很别致，都是朔北一些特色食物，还有一壶朔北的烈酒。



师正阳让夏颜汐坐在上座，白子瑜坐在旁边，他们坐在正厅没让多余的人伺候，连魏玠都得了一壶好酒出去玩耍。



五个轻纱披身的妓子也不怕这暮秋寒风，咿咿呀呀地就坐在小杌子拉起弦儿唱起了曲儿，最开始唱的还算正经，唱的是桃花血扇的亡国悲思。



夏颜汐尝了两口朔北的炙羊肉，觉得腥辣，又瞧了瞧其他也都是荤腥物，便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师正阳看夏颜汐没有动筷，便起身为她斟酒，说：“这是塞北人酿的烈酒，在冬天的时候喝上一口浑身都暖呵呵的，军营里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一壶，要靠着它我们才能熬过朔北漫长的冬。”



京都连朔北的铠甲都备不齐，何况是冬日的棉衣厚鞋。



想到那四面透风石岭关营帐，夏颜汐沉默下来。



朔北与京都的隔阂根深蒂固，如果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京都对朔北的轻视，正视朔北对京都军需物资的依赖并予以解决，那么朔北也不会因为一个人陪着他们经历一场战役就轻易放下多年芥蒂。



白子瑜看夏颜汐神色凝重，便稍缓了些脸色，举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又烧又烈的酒一入喉就像刀子刮嗓子一般，呛得白子瑜涨红了脸，她勉强赞叹道：“果然够烈！大帅今年不必焦虑，军需筹备事宜繁杂，但转运司已经装载完毕，最迟也在半月后送到朔北。”



师正阳提壶又给白子瑜斟酒，道：“朔北今年能过个好冬全仰仗大人和公主，我敬二位！”



夏颜汐送到京都斥责禁军筹办的军粮以次充好，再白子瑜有意地推动下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姜家一时之间百口莫辩，姜湛为保住禁军统领之位死不承认，把所有事推托在粮商身上，姜世岚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让人着实好好筹办朔北过冬的物资。



“你该好好谢谢公主，若不是她替你们向禁军讨公道，太后也不会知道朔北这般辛苦，还亲自吩咐人把你们过冬军需准备充足。”白子瑜把功劳推给夏颜汐。



夏颜汐不好干坐，连忙端酒和师正阳喝了一杯。



“咳咳！”



这酒和京都的果酒完全不同，辛辣刺鼻，夏颜汐直接被呛出了眼泪，弯着腰咳起来久久未停。



师正阳与白子瑜对视一眼，吩咐手下的人扶公主回去休息。



“我没事，朔北的酒果然很烈啊！”夏颜汐缓了缓，抬手推开靠近她的女使。



师正阳看见夏颜汐开始吃菜，便知道她无意离开，心思微转，又提起酒壶倾身过去。



白子瑜伸手微微挡住了师正阳倒酒的动作，说：“她喝不惯，我与你喝。”



师正阳闻言笑了起来，果真把白子瑜面前的酒杯斟满，说：“大人豪爽，男儿就该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白子瑜嘴唇轻挑，仰头又喝下一杯，看向厅中的妓子心思微转。



她摩挲着手里的空杯，突然开口：“本来与大帅畅饮是件开心事，却听着她们唱这些丧气的曲子，实在败兴。”



师正阳谄媚地斟酒，连忙让妓子换个曲儿。



这一次换上了另外两个妓子，唱得是江南的小曲儿，软糯的调子一出来，就沾黏着烟雨痴缠的情丝，一瞬间就把人从朔北带到了江南的温柔乡里。



白子瑜与师正阳又连喝几杯烈酒，脸上添了一层醺红，她斜靠在圈椅的靠背上，眉眼间浮现满意之色，手不自觉就附和起拍子，浑身散发一股松弛感。



师正阳喝得最多，此时说话都有些大舌头，却还不忘给白子瑜斟酒，两人喝得投机，连刚退下的妓子悄悄离开都未曾注意到。



又过了一会儿，夏颜汐见天色渐深白子瑜酒喝不少，正要开口阻拦，忽然就看见帅府前院的方向火光冲天，纷乱喧嚣声骤然而起。



“走水了，快拿桶取水救火！”



“前院墙边的大缸里没水！快去后院！”



大邺无论身份高低院落大小，都会在庭院中间和院落墙边竖立几口吉祥缸，专门用来储水灭火，可前院和后院的吉祥缸竟都不知不觉被凿了底。



前院的仆奴侍卫往后院涌来，瞬间混乱一片。



两个唱曲儿的妓子停了下来，害怕地抱着琵琶往屋子里躲，白子瑜醉得有些深，妓子靠过来半天也没有反应，师正阳歪歪扭扭地起身出去查看，夏颜汐看着靠近白子瑜的两个个妓子眼眸微暗。



这两个根本就不看一眼同为女子的自己，反而都往白子瑜身边挤，尤其那一个体态丰腴的，躲在圈椅靠背的后面，圆鼓鼓的胸几乎要蹭到白子瑜的后脑勺，而醺醉的白子瑜还毫无察觉。



师正阳迈出了院子的大门，正在夏颜汐皱起眉时，忽然看见那妓子脸上的害怕眨眼变成狠厉！



一道银光从妓子手里一闪而过，电光火石间夏颜汐瞳孔一缩。



“小心！”



青冥剑出鞘已经晚了一步，夏颜汐眼看白子瑜修长的颈就要血液飞溅，脸上一片惊恐，半张着嘴呼吸遽然停止。



白子瑜身有痼疾每月都有几天要汤药吊着，身体羸弱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她察觉之时，那银簪已经距离她脖颈毫厘之间！



汗毛瞬间竖起！



正在此时，从房顶上忽地翻下一个少年，横空一把环首刀准确打在发簪上！



破空之声未落，金属撞击，“咔啪”一声，银簪半寸钉进一旁的木柱里，环首刀顺势斩断的一缕发丝落在半空。



夏颜汐的青冥挥出，另外一个妓子转身以琵琶相挡，琵琶的弦被青冥一击斩断，却见从破裂的面板里露出一把淬着寒光的匕首。



魏玠拿回环首刀，刀刃出鞘寒芒寸闪，白子瑜身后的妓子随之抽出匕首，眼神阴鸷，戾气逼人。



疾风带着秋暮的寒陡然将大火从前院烧来，霎时，庭院四面火光烛天。



凌乱的脚步声化作整齐向这里涌来，白子瑜和夏颜汐被隔出这片刀光剑影。



那五个溜走的妓子皆被五花大绑地拖拽进来，生死不明。



“你们多年在梅城以妓子的身份潜伏，今夜混进帅府放火制造混乱，不惜暴露身份就为了救这个人吧？”



师正阳亲自拿了哑女过来。



那五人满府放火，果然是为了趁乱救人。



他此时眼色清明，不见半分醉色，那两个妓子才知这人刚才是在演戏。



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二人一边和魏玠等人缠斗，一边忍不住分神去看被人群挡住的白子瑜。



火光与灯烛之下，这人清清冷冷地在人群之外立着，眉眼隐在一片朦胧之中，虽不清切，却锐气逼人，身上带着稳操胜券的优越。



两人才明白这人请妓献艺是故意做的一出戏，那醉意是为了放松她们的警惕，帅府故意松弛的防卫就是将计就计为了将梅城剩余的细作一网打尽。



见事已至此再无生路，那身材圆润的妓子咬了咬后槽牙。



“哑奴不过是我们看在同族份上顺便去救的，本来是不忍她被你们中原狗官□□，现在既然救不出，那么杀了她也是帮她！”身材圆润的妓子踏出一步，身形一闪以刁钻的角度将匕首刺进一个侍卫持刀的虎口迅速夺刀，寻着侍卫最薄弱的空隙猛地扑向哑女的方向。



师正阳把手里的哑女甩向身边的副将，身体后倾，凌空一脚扫向妓子，这一脚又快又狠，常人根本躲不开。



可那妓子身手也十分凶猛，身体竟能像琴弦反震一般，迅速收紧核心将上身后缩半步，堪堪躲过这一道扫堂腿。



师正阳不禁收起眸中的轻视，看了一眼一直与之缠斗的魏玠。



此人跟在夏颜汐的身边竟是深不可测。



魏玠与师正阳对视，倒看不出什么神色。



另一个妓子已经被侍卫砍断一臂押在地面，那人倒是十分果断，几乎被押住的瞬间就咬舌自尽，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白子瑜立刻让其他人把那剩余的五人堵上嘴，这边的魏玠从正厅前的阶上骤然一跃，带着风声一刀劈向与师正阳缠斗的妓子后背。



那妓子迅速回刀格挡，下一刻双臂巨沉向下，手里的长刀刀锋裂口，妓子喉间逸声，泛起腥气。



师正阳趁机举刀横扫，破开一道皮肉，血瞬间喷溅而出，那妓子脚下踉跄，魏玠的刀再次向下压来。



妓子被凶悍的力量骤然压跪在地，她硬生生地抬起头，濒死之际，看的竟是那哑女的方向，喝道：“今日族人死光，你若在那中原狗官身下苟生，来日你阿娘在地下必受阿鼻地狱之苦永不得超生！”



哑女被吓得脸色苍白，步步后退，嘴里的布堵住她的唇舌。



师正阳察觉妓子心存死志，赶忙用刀背拍在妓子后颈，将打晕的人拿绳子紧紧捆起。



“这人醒了必然会寻死，不如让她先晕着。”师正阳走到白子瑜的身边。



帅府的人把这些细作全部收监，待严加拷打记录供词。



白子瑜点了点头。



她在监牢之中就看出那些人都隐隐约约把哑女藏在最后，便猜到哑女可能身份不简单，拉进帅府一试，果然钓出了一批来救人的边阗细作。



这些人样貌与中原人几乎就没有差别，在梅城能有完美的箕斗册，躲过朔北军的严苛搜查，可见都是极其重要的角色。



在勾栏妓馆最消息灵通之地精细安插的细作，其用处是至关重要的，而这群人不惜代价地救这个哑女，让白子瑜觉得这个哑女的身份更不简单了。



夏颜汐被迫看了一场白子瑜亲自导的戏，她也不知这两个人是何时商量好的对策。



师正阳让人收拾了战场，四面的火很快被扑灭，可经历边阗人的洗掠一空又经过今夜的一通焚烧，帅府里还能住人的院子几乎已经没有。



此时已经半夜，再让人出去采买被衾倒不如找一家客栈。



“这就是梅城最大客栈？”白子瑜深夜跟着一众朔北军来到一家破旧的两层小楼前。



师正阳尴尬地挠了挠头，心里悱恻刚经过战乱，有个铺盖卷就算不错了，嘴上却不敢得罪这给朔北送衣送粮的菩萨，而且人家还在帮他收拾这帮边阗留下的细作。



“咱就和一夜，明日就回帅府，我连夜收拾出两间院子！”师正阳赔着笑脸，搓着手的动作几乎有些猥琐。



夏颜汐站在白子瑜的身边，在石岭关的营帐住的久了，倒是并不在乎住的环境。



店家被师正阳的阵仗惊醒，店门大开，神情淡淡地把人迎了进去。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边阗人这场仗打得急，咱们梅城在榷场关闭之前，有商户没走成的带着凭由还在小店住着，要不大帅把人撵出去？”虽然师正阳有意隐瞒夏颜汐和白子瑜的具体身份，可二人浑身矜贵的气度也可见绝非寻常之人。



店家的话说得不像样，直接把帅府说成强盗了，师正阳拉着脸就要发作，白子瑜看见守店的是个老人，开口问：“直说还有没有房间即可。”



店家是个朝杖之年的老人，儿女孙儿都死在战火里，他对朔北军也好高官贵胄也好，已经很难生出敬畏之心。



此时听见白子瑜的话，眼皮也不想抬，指了指楼上，说：“最后两间，是我儿子孙子死前的屋子，愿意住就住。”



‘不住拉倒’没说出口，可几乎等于宣之于口。



夏颜汐听见他儿子孙子都不在了，脸上闪过悲戚。



白子瑜瞥见夏颜汐的神色，想要开口，师正阳先说：“那您二位先住下，我和魏兄可以在门口守着，楼下也行。”



他在外行军的时候枕戈寝甲不在少数，所以觉得有个铺盖卷真的已经很好。



魏玠神色淡淡，对睡觉的地方也不挑，只是这么久的时间饮食不规律，加上他被白子瑜喂叼的嘴，已经在朔北瘦得不太长个了。



白子瑜来了几天，忙得旰食宵衣，哪里有空顾他。



此时见他们都不反对，便接受了这个提议。



实在不是她矫情，而是此时又接近月末了，尸蛊蠢蠢欲动，云月如没来，可她的葵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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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油灯




月末之时，葵水大概是在提醒白子瑜她还是一个女人。



白子瑜身边没有了云月如，又喝了很多冷酒，在寒风里吹了半夜，这会儿净了身躺下了也是小腹难忍，辗转难眠。



原本在冬日也能温暖起来的手脚此时怎么也捂不热，小腹凉冰冰的。



她喊来外面的魏玠，小声让他去找点热水。



夏颜汐睡在白子瑜的隔壁，简陋的一扇隔板隔出的两间房并不禁声，她清晰到能听见白子瑜的每一次翻身。



夏颜汐躺在床上，想起荒野那一夜白子瑜把自己背回军营的事。



年幼时尚未察觉，长大后才看出白子瑜瘦弱的肩膀透着羸羸弱态，而那夜瘦弱的白子瑜背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



即便是娶了妻生了子，先生依然还是那个温暖的人，心怀她与万民，不远千里亲赴朔北。



少女躺在床上想着重重心事，破了小洞的被衾久无人用，虽然还算干净，却带着一股潮湿味。



夏颜汐翻了个身，突然脚像是踢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东西不大，却软软的。



夏颜汐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一看，乌漆墨黑中视线受损，耳边却听见“叽叽”两声！



老鼠从脚上游走，一只又一只，夏颜汐汗毛炸起，瞬间从床上翻下。



师正阳在客栈的大堂打了地铺。



魏玠还没回来，夏颜汐想也没想，赤着脚散着发就扑进了白子瑜还亮着光的房里。



“怎么了？”白子瑜看见夏颜衣衫不整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躺在床上抱着被子问。



夏颜汐此时反应过来，脚指头扣着地，说：“有老鼠，让魏玠去抓老鼠。”



白子瑜只觉得身下还在汩汩地流血，小腹狰狞的疼让她煞白着脸，冷汗沁出，没注意到夏颜汐地面的脚。



尸蛊在蠢蠢欲动，白子瑜甚至能感觉到脑袋里的尸小虫正在苏醒。



她本能地想把夏颜汐赶出去，只觉得魏玠离开的时间格外漫长。



“他回来我就让他过去，你回去。”伴随着这一句话说出口，白子瑜脸上的的冷汗有几滴顺着脸颊流到发间。



本就是冷白肤色的人，夏颜汐始一进来并没发现白子瑜的不对，直到此时看见白子瑜脸上的汗渍才觉不对。



深秋之夜，睡觉不可能会流汗。



她担心白子瑜身上有伤，几步上前，膝盖跪上白子瑜的床。



“先生你怎么了？”



“回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白子瑜的冷硬与夏颜汐的关心撞在一起，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夏颜汐一只手撑在白子瑜耳边，一只手正按在白子瑜的额头，两人脸对着脸。



夏颜汐比白子瑜还要略高一些，隔着空气躬身压在白子瑜的上方，阴影紧紧笼住白子瑜，让白子瑜无从躲避，感到不适的压迫力。



手心的触感微凉，夏颜汐垂眸看见白子瑜脸上的不虞，后退一步，坐在白子瑜的床尾，不敢再有乱动。



她身为公主也不是有意冒犯，却被白子瑜疾言厉色的呵斥。



夏颜汐蹲在床尾，脑子里乱哄哄的，酸酸涩涩，说不出的滋味。



白子瑜此时顾不上那个伤心的人。



疼痛开始折磨她的头部，她蜷缩起身体，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疼到变形。



她紧咬住嘴唇，死活不肯溢出一声，连嘴里蔓延出了腥气都顾不上在意。



夏颜汐察觉到白子瑜这不同寻常的呼吸。



“先生你怎么了？”



她爬过去想查看，还没看清白子瑜的脸就被白子瑜推到地上。



“滚出去！”



白子瑜把自己狰狞的脸转到床里面，她弓着愈发单薄的身体，露出被衾的瘦削肩背不住地颤抖。



云月如劝她不要月末来朔北，是她不听。



这种痛苦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只是年少时经历过的似乎没有让人疼到这个程度。



夏颜汐站起来不再随便去碰白子瑜，而是转身往外找魏玠。



白子瑜到底怎么了，魏玠一定知道。



她的脚正要跨出去，耳边突然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



“麻……麻石散……”



夏颜汐转身，看见白子瑜的一只手正哆哆嗦嗦地在床上摸索。



她没有问白子瑜为什么会有这种朝廷的禁药，毫不停顿地再次上了床，从白子瑜的外侧向里面摸索翻找。



当夏颜汐终于从白子瑜的枕底拾起一个绣着云纹的荷包时，看见白子瑜的眼里倏地闪起一束光。



夏颜汐把里面红色的药丸送到白子瑜的面前，看着白子瑜无法控住颤抖的手，便自觉地把药丸送进白子瑜的嘴里。



湿热柔软的唇拂过手心，夏颜汐偷偷把手心搓了搓，赶走那一瞬间让人羞耻的酥麻不适。



白子瑜身体蜷缩得更紧，她无意识地把脸塞进下面的被子里，似乎是山林迷路的幼崽在找能带给她安全感的巢穴。



过了一会儿，白子瑜再次安静下来。



夏颜汐坐在白子瑜的身边，一只手轻轻拍打白子瑜的后背，就像在安慰她曾经养过的猫。



她从未见过这样失态到崩溃的白子瑜，那种不正常的状态十分诡异，竟然需要麻石散这种麻痹经脉使人迷幻的禁药才能缓解。



怪不得几乎每个月白子瑜都会有两天告假，然后再仿佛生了一场大病般羸弱的出现在人前。



夏颜汐看着被衾拱起的一团，眼里闪过心疼。



魏玠终于烧好了水，送上来时看见公主坐在白子瑜的床上，顿时瞪大了双眼。



“你……”



“嘘——”



夏颜汐坐起身压住魏玠的声音，接过魏玠手里拎着的热水放在白子瑜床边的桌案上，把人拽出去。



“你来帮我抓老鼠！”夏颜汐关好白子瑜的门，才看向魏玠压低了声音说道。



直到寅末之时，黎明将至，两个十多岁的少年人还在屋里开始西翻东找，而师正阳还在酣睡就被刑狱中人急匆匆地叫走。



他在监牢之内遇见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哑女没有被押进囚室，而那几个妓子在进入囚室不过两个多时辰，竟全部中毒身亡。



负责看管的小吏被发现时也中了毒，另外三个负责审讯的刑官死了两个。



唯一活着的那个人是今夜休沐，晚上不在狱所。



师正阳拿起之前记录的供词，有刑官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一一逼供，这里面有男人看不下去，交代了那个昏迷没醒的妓子就是他们的首领，所有任务和信息都是从妓子手里发出来的，也是他们与外面的边阗人接应才会这么快攻破梅城，另外师荣刚巡防的路线也是她们找到的。



刑官的字写到如何得知路线时，还未来得及记录答案，纸上只有一团乱墨痕迹。



可见笔落纸上，至此刑官已经毒发。



师正阳打仗可以，却干不来这样精细的脑子活，他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惦记上了客栈里的白子瑜。



“你去，把客栈里的大人请过来。”师正阳随手就指了一个副将。



这个副将一脸苦大仇深，浑身缠着怨气地接了令。



自家大帅是把人家首辅当成自家的小厮，只要能榨人家一份力他就不知道什么是客气。



副将过来时，毫不意外得到了魏玠的两通白眼。



白子瑜换了一身黑色宽大道袍，披风罩住整个身形。



师正阳看见，心里腹诽，这人怎么又是这见不得人的样子。



夏颜汐跟了出来，也要去刑狱走一趟，看看提审的结果。



师正阳不置可否，这人是天家的贵女，除领兵打仗之外的事情一概不由他做决定。



三人到了刑狱，看到昨日见到的刑官是三个刑官里唯一活着的。



这个刑官似乎是被吓坏了，白着脸，两只手揣着袖兜，弯着腰在刑狱门口似乎等了半天。



看见骑马过来的四个人，刑官惴惴不安，赶跪在地上磕了头，说：“那油灯里让人掺了东西，毒都在烟里被人吸了进去。”



师正阳先下了马，夸赞一句“断的不错”，把马绳递给旁边的小兵，又问起来：“你昨天去哪了？”



这三个人里只活了一个，那这个没死的身上就沾了嫌疑。



白子瑜和夏颜汐也翻身下马，视线转向地上没起的人。



“小人本就是每旬日休息一日，昨夜傍晚就交了对牌钥匙，回了家睡觉，有左右的邻居可以作证。今日是大帅传小人来问话。”



刑狱里有班表，谁是那日休沐几时离开和挂职都有专门的人记录。



白子瑜抬步往里走，经过刑官的身前忽然停了脚步，歪头问：“离开前油灯是否缺油，你可有印象？”



声音略有嘶哑，露出的一截下巴，只一夜过去，却似乎变得更尖锐了。



刑官抬头看了一眼又瞬间压低了脑袋，垂首道：“这……好像是缺油，刑狱的灯油从不多存，都是缺的少了才让人送，十几年用的都是李家铺子的。”



师正阳指了朔北军里的一个人，说：“去！”



这灯油也有外人做手脚的机会，师正阳让人去他家里把人找来查问。



白子瑜又追问：“那你是几时来的，和谁一起进去的？”



刑官心里一沉，知道自己身上沾了嫌疑，赶忙回答：“辰初时分，陪着的是程勇副将。”



“他人呢？”白子瑜比他晚到半个时辰。



刑官又赶忙抬头寻找，却见刚才还在的程勇这会儿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他去请李家的人了。”师正阳回答。



白子瑜这才抬步，夏颜汐跟在后面，看见刑官悄悄松了口气。



她眼眸微闪，心里闪过一抹狐疑。



师正阳跟在后面进去，嘴里说：“里面的油灯和死人我没让旁人碰。不过你问那灯油满不满是什么意思？”



“若是本就是满的，那就要一盏灯一盏灯的去加脏东西，这就是非常刻意的事，但如果是正好昨晚缺了油，那半夜添加灯油就是非常自然的事。”



几名妓子是临时押入刑狱的，白子瑜想知道这些人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若是后者，就是蓄谋已久，代表有人一直潜伏在刑狱之内，添灯油早两天或晚两天无关紧要，他一边控制添灯油这种小事，一边在看着他们，随时准备把这些人灭口，也是因此无论刑官怎么问，这些人都不敢松口，甚至有可能在杀死那个护着哑女的女子时，那个中原人就在刑狱里看着他们。”



“那如果油灯是满的呢？”



“那就麻烦了，”白子瑜撇了师正阳一眼，言简意赅，“是你身边的人。”



师正阳脚步顿了一瞬，抬手往脸上挫了两把，觉得大脑都不清醒了，“那是麻烦了。”



魏玠最先进去看了一圈，在墙边的油灯上闻了闻，瞬间皱了眉。



白子瑜和夏颜汐跟过去，看见油灯烛芯果然有一截发绿。



“折仙散，折断的折，指甲缝一点就能熏死一头牛，天上的仙人都能被毒下凡间。这油灯里可不止一星半点的折仙散。”



夏颜汐抬眼望去，这片墙壁不下百盏同样的油灯宛若长龙。



白子瑜和夏颜汐对视，心里皆有些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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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惭愧，不时更新都在改错别字。


第18章 对峙




“帅府的人子时给她们押进去，丑初离开刑狱，那添灯油的人也死在这里吗？”师正阳在死人里溜达。



白子瑜想起什么，抬步走到了一个刑官尸体旁，抬脚去翻尸体的脸。



师正阳看见白子瑜的动作，过去一脚把刑官对面的妓子尸体翻了个，道：“都死绝了，我让程勇带人挨个查了。这个就是袭击你的细作，也是他们这些人的首领。”



他拿脚尖点了点妓子的胳膊，“还没僵，算时辰是寅时左右出的事，这个点这里应当只有刑狱的人。”朔北秋夜的气温，人死后一个时辰后开始僵硬，六个时辰会全硬化。



此时辰正，尸体还是软的，所以刚才师正阳把这些人死的时间往前推了一个时辰。



拿出怀里的刑官没写完的证词递到白子瑜面前。



白子瑜没注意到师正阳脚边尸体的柔软，注意力被供词吸引了过去。



看了两行，突然想起什么。



她刚才用脚去碰刑官的尸体时，明显那尸体的脖子与头都固定住了，才让她没把刑官的脸露出来！



“不对！刑官的尸体已经硬化了！她们死亡的时间不一样！”



魏玠忽然听到空气里有些不同寻常的细小声音，像是人的指甲划在地面的摩擦，伴随一股杀气！



“小心！”



刀光顿闪，地上假死的人骤然睁眼，抬手间指尖飞出几道薄刃。



原来魏玠听见的声音不是人的指甲在地上摩擦，而是薄刃之声。



几枚薄刃掷出，师正阳和魏玠迅速躲避，白子瑜距离妓子极近，那妓子从地上跃起便直扑向她。



“来人！”师正阳向外大喊！



夏颜汐的位置最远，此时又有几道风声向她身上逼近。



那囚室里几个被麻绳绑着手脚的’尸体’竟活了过来！



这几人都是精壮些的少年，他们手里的麻绳形同虚设。



有人在添油灯之时就给了这几人解药，用油灯灭口案将想杀的人引来此地，并费尽周折地在此设下陷阱！



如果说昨夜白子瑜用哑女为饵钓出了梅城里的高阶细作并一网打尽，那么今夜就是那个中原人为京都“贵客”设下的一场杀局。



白子瑜步步后退，环首刀再次与细作首领战在一起。



细作首领被魏玠阻挡，盯着白子瑜却无法靠近，眼底发恨。



她本来想等白子瑜离近些再动手，偏偏没想到这两个人会聚在一起踢弄尸体，还被他们发现了端倪。



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刺杀白子瑜，细作首领不惜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出去，将手里的薄刃再次逼向白子瑜。



此时夏颜汐和师正阳正好解决了那几个凑数的少年，身形一闪，两人迅速跃向这边。



夏颜汐拉着白子瑜连退几步，握紧手里的青冥剑。



魏玠不似上次那般还留有余情，这一次劈向细作的后背，几乎将人直接斩断！



师正阳同时从侧方阻拦，长刀将薄刃击飞。



那血珠顺着环首刀滑落在地面，延伸在魏玠的脚下，稚嫩的少年眉眼冷峻一片。



这人手起刀落的杀人本事透着一股熟稔，师正阳眼里满是赞赏。



这样的护卫跟在公主身边实在屈才，若是在沙场，绝对会是冲阵杀敌的悍将。



“咳咳！”



白子瑜腥气上涌，突然向后踉跄一步，弯腰一阵急嗑。



刑狱之内一场厮杀，直到此时，外面还没有人发觉。



夏颜汐搀扶住白子瑜，凝重道：“那副官和刑官都有问题。如果我猜的不错，昨夜押送细作进刑狱的人里面就有程勇，他在昨夜进刑狱交接时把解药给了那几人。”



师正阳无法接受，问：“如何得知？”



白子瑜此时咳嗽缓了过来，替师正阳解惑：“因为你说程勇亲自带人查看过，确认这里没有活人。外面的刑官来等着传讯问话，却先和程勇进了刑狱，然后看见我们就先提起了油灯。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先入为主的认为所有人都是同时中毒身亡的。”



“他们都在诱导我们毫无防备地走进这里，甚至知道这里走道狭窄，我们不会带很多人进来。”



白子瑜说到这里，看向了刑狱大门。



“守在外面的朔北军应当早就被程勇调走了，不然不会听不到你刚才喊人。”



师正阳脸色忽青忽白。



他一共有三个副将，一个带人守着哑女，一个提拔到下三营在守后侧的雁城，这个程勇原是跟着中三营守着梅城的一个参将，在师正阳夺回梅城后，原来的三营损伤大半，他将程勇提拔掌管中三营。



“父帅巡防的路线是他泄露出去的！有守在梅城帅府的程勇在，屈野河那夜乌恩其的伏击自然稳操胜券！”



师正阳咬紧后槽牙。



走出去，看见果然人都被散远了。



“去李家铺子看看还有没有活人！另外全军缉捕程勇和海刑官，及家族。”



虽然这样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孤家寡人。



李家铺子一家几口都吊死在梁下，小兵打马回来报信，师正阳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程勇和刑官家里已经人去楼空，下人都被勒死了，悄无声息的死法，和李家铺子一样，处理得连丝血迹都没有。



这一环环一件件，都透着心思缜密。



“全城戒严，不得出入，包括军中之人。”



一时风声鹤唳，梅城再次进入全城搜捕。



白子瑜在帅府待了三日，却在这三日里几乎没能走出房门。



原因无他，女相外显，身形和个子都有些微差别，加之尸蛊躁动久久不能停歇，她用了三日的麻石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师正阳搜捕余孽，夏颜汐审了哑女。



那日程勇曾经回帅府找过哑女，遍寻无果只能离开。



“你的父亲就是因为你，才被边阗逼迫利用。他本可以在沙场建功立业，受人敬仰，可却因你，他成了这座他曾用血肉守护过的城池里人人喊打喊杀的臭老鼠，只能在阴沟里躲躲藏藏。”



夏颜汐让人松开了哑女，从密室带进帅府修缮好的一处院子。



妓子行刺那日，她就被专人关押在密室才没被他们找到。



哑女看着夏颜汐，露出挣扎痛苦的表情。



夏颜汐知道她听明白了。



“那些人把你送进梅城，却显然没把你还给你父亲，反而让你因为一张箕斗册折进了刑狱里。刑官对你手下留情，是怕你出事你父亲就失了掣肘，也是怕你受不了折磨把你父亲都交代出去，可你当真是个哑巴，还是刑官找的说辞？”



哑女看了看夏颜汐身边的侍卫，低下了头。



师正阳不在，白子瑜也不在。



夏颜汐见她看自己身边的人，问：“你要找朔北的大帅和大邺的首辅？”



哑女自然不会说话。



“他们下令诛杀你父亲，你若是想求他们放你父亲一条生路，倒不如求我，大邺的公主在这里也可发号施令。”



夏颜汐不想用刑，让哑女好好想想。



她起身离开，去了白子瑜的院子。



魏玠没有留下照顾白子瑜，白子瑜又赶走了贴身伺候的小厮女使，三日以来白子瑜都是独自在屋里。



“先生，你在吗？”



夏颜汐敲门。



麻石散用量过多，人是会昏迷的。



里面久久无人回答，夏颜汐又拍了拍门，正要推门进去，门就被白子瑜从里面打开了。



皎如明月如玉之洁的人，身着素白襕衫立在秋光里，眼里沁着润物无声风化于成的厚重平和，将士大夫的润雅尽显于外。



只三日未见，夏颜汐却觉得白子瑜身上的润雅气质又发生了点点变化。



原本还只是清瘦，可眼里时常带着洞悉所有的锐利，即便冷白的肤色与男子的阳刚有些相悖，但也没人会把白子瑜与“娘气”扯在一起。



可今天，夏颜汐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嘴唇粉嫩的白子瑜总觉得哪里好像不一样了。



宫绦将他的腰束得极细，甚至和骨架匀称的女子接近。



纤腰瘦削也就算了，那张脸明明还和三天前一样，可羸弱之气隐隐又加重了几分。



这就让原本还有些雌雄莫辨的人更“娘气”了。



“这三天程勇和海刑官抓到了没？”白子瑜没注意夏颜汐盯着自己有些反常，她咳了两声，取了披风往外走。



“还未。”夏颜汐收了收心，跟在白子瑜的身后。



“先生，刑官在刑狱之内能起到的作用有限，能得到的情报也不及时，所以我觉得哑女的父亲应该是程勇。”



“哑女在哪？”

……



哑女没想到白子瑜这么突然地又出现在眼前。



魏玠早就确认过哑女并不会武，白子瑜让夏颜汐坐在一把交椅上，说：“老实回答问题，我可以把你父亲提审回京，半路生与死自有我来做主。”



路途遥远，死在半路自然就可以“没了”这个人。



哑女听闻，又看看没有说话的夏颜汐。



夏颜汐皱了眉，她并不认同白子瑜的打算。



因他之过，师荣刚峥嵘一生惨死屈野河，梅城失守千疮百孔，那么多人因他死，这样的人怎么能放！



“死了的人只要不出现在认识的人面前，就如同死了。”白子瑜看向夏颜汐。



“如果要放了他，那么抓他还有何意义？莫不是做了场戏用来愚弄世人，欺辱师家父子？”夏颜汐无法认同。



二人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峙中，跪在地上的哑女扑闪着眼睛，恳切地看着夏颜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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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京




“公主说过愿放我父亲生路，如今是言而无信吗？”地上女子变得焦急。



夏颜汐的回答毫不迟疑：“我给他生路的前提是他能把乌恩其带到我面前，以罪人之身与千万英烈赎罪。”



白子瑜本就是哄骗哑女说辞，此时听到夏颜汐异想天开的话心里有些发笑。



程勇知道，只要他走出来，左右都是个死，连走出梅城都不用。



师正阳绝不会让程勇活。



但夏颜汐这话只要哑女相信就行。



“只要留我父亲一命，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白子瑜坐在另一把交椅上，看着哑女问：“你叫什么名字，边阗人还在朔北何处安排了细作？”



哑女回答：“我叫阿茶。大概是一个多月前，边阗人抓了我和阿妈逼迫父亲与他们合作，父亲开始不允，边阗人就把我阿妈杀了，头砍断了送给父亲，并绞了我一缕头发威胁父亲。父亲被迫无奈才把大帅的巡防路线图给了他们。我父亲并不是恶人！”



似乎想起母亲汩汩流血的断颈，阿茶眼里的珠子成片的落，她跪行几步，停在白子瑜的跟前。



“放心，我明白他是被逼的，只要你或者你父亲能交代乌恩其在其他地方的细作，我保你们父女团聚。”



夏颜汐听见白子瑜的话，眉头微皱，桌案下的袖子被白子瑜扯了扯。



见阿茶泪目灼灼地看着自己，夏颜汐终于点了点头。



“十几年前，我阿娘和小姨母跟着一些女子来到中原与人私下通婚，然后回到草原生下很像中原人孩子，而我母亲因为与父亲有了真情，这些年和我一直藏在梅城，那些回到草原的孩子则被驯养得十分痛恨中原人，并被送到朔北很多地方暗中蛰伏。”



“我小姨母就说过，她就有个中原儿子被送到石岭关。”



夏颜汐脑中飞快地回忆起乌恩其在阵前揭发了师荣刚死亡的事，她在军营都不知道的事，乌恩其竟然知道，当时她就觉得蹊跷。



“那他几岁又叫什么？在当什么差？”



阿茶垂眸想了一会儿，回答：“姨母并未细说，只说是与我一般大，长得和中原人一样。”



阿茶还未及笄之年，那么还没长开的少年应该是在后备军里，比如伙夫，照料马厩之类的杂役。



白子瑜看着夏颜汐满脸沉重，劝慰道：“别急，师正杰能查清此事。”



师正阳骁勇，师正杰敏捷，他能在先帝眼皮子底下几个回合不落下风，为朔北争取到最大利益，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将消息送到石岭关，至此，白子瑜在朔北的公务完结。



程勇与海刑官逃不出梅城，乌恩其败落回归草原，接下来在伊勒部落很长一段时间要夹着尾巴做人。



梅城地处北境，雪降得极早。



夏颜汐与白子瑜启程的前一日，海刑官和程勇的尸体被发现在大街上，旁边的老梅已经有花爬上了枝头。



生机盎然的老梅树，被洗退了颜色的破旧街巷，薄雪铺了满地银霜，烂菜叶在两具尸体上堆起了坟头。



在遗书里，他以死谢罪，是为了保全阿茶。



几日的逃命躲藏，几日救不出女儿的彷徨，至死的结局把这个心思缜密罪孽深重的人逼向了绝望。



师正阳要悬尸示众，夏颜汐让阿茶去见程勇最后一面，然后把她带在身边离开了梅城。



程勇突然自尽出乎了夏颜汐的意料，她原本想让白子瑜把人提到京都再审，是生是死总要经过朝廷的审判才对，可这人就这么死在了梅城。



阿茶怎么办？



留在梅城即便师正阳不杀她，满城百姓的唾沫星子也会淹死她。



白子瑜对阿茶并不在意。



在离开的这天，京都送来了过冬的棉衣和今年的新米。



朔北今年的冬好过起来。



从梅城回京，经过会宁府与叶冬汇合，夏颜汐知道了这几天她与师正杰已经抓出了那混在石岭关的细作。



朔北边境战况早就传进了会宁府，通判带着乡绅耆老夹道为夏颜汐几人送行，一群百姓拥簇两道争相目睹公主圣颜。



“公主巾帼英雄，立危墙不退半步，杀敌锄奸佑我万民，而且因为公主的陈情，我们朔北的儿郎们才有了这一冬棉衣，此恩德会宁府会树碑而颂！”通判徐帆拱手深揖。



“我等恳请公主殿下在会宁府停歇几日，让朔北的乡亲们招待您，尽一份我们的心意。”一个长衫的老者眸光矍铄，跟在徐帆后面深揖。



“殿下歇歇脚吧！”



“公主尝尝我们朔北的雁烩！”



老妪与孩童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会宁府虽然比不上京都富贵，但比之梅城与石岭关要富庶很多，这里的人们脸上多了点明朗热情。



夏颜汐看向白子瑜，魏玠也看向白子瑜。



“太后懿旨，请公主尽快回京。”叶冬向白子瑜拱手。



她已在朔北缠绵多日，心里惦记尽快交差。



白子瑜身上还披着那件披风，风尘仆仆，脸色依然透着几分病气。



夏颜汐想让白子瑜歇几日。



白子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还是歇息一日，明日再启程。”夏颜汐发了话，叶冬脸色看不出变化，魏玠倒是很高兴，也不知是不是为了雁烩。



身后还有梅城和石岭关的两拨朔北军组成的送行队伍，他们一共也有千人，将把夏颜汐送到京都。



这些人在会宁府的守备军营里扎营，里面调出了几十好手在夏颜汐住的临时别院里盯梢。



中午徐帆带着朔北的特产又来拜访，白子瑜和夏颜汐都没露面。



夏颜汐让花楹找了郎中，可那郎中的手放在白子瑜的脉上，皱着头许久，竟说是血气亏损严重，最后开了些补气血的方剂。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自然没有没有好大夫，夏颜汐心里想回了京都一定让太医给白子瑜重新看看。



其实她从上次见到白子瑜服用麻石散开始，就疑心这人的身体早就有隐患。



此时白子瑜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刚才她也没有把握脉象可以蒙混过去。



夏颜汐察觉到白子瑜脸上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她心里的疑虑更加重了。



“先生似乎有很多事在瞒着我，只朔北一趟，先生怎么会借来西州兵？为何孤身一人夜驰石岭关，那梅城的程勇自尽和先生真的无关吗？”夏颜汐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了，“您又为何食用麻石散？这是朝廷的禁药，被发现是要褫夺官身永不录用的，您为首辅，不该不知。”



白子瑜坐在屋里，披风依然遮着她的脸，像凝在夜里的云，不能见人。



“咳咳！”她又开始咳得厉害，咳得不得不偏头弯下了腰，恰好躲过夏颜汐审视的视线。



夏颜汐抬起手想给白子瑜顺气，却又在下一瞬看破白子瑜的回避。



她看着那披风印出的肩背的瘦削轮廓，抬起的手无力又缓慢地放下。



“先生教我以宽仁爱民立世，所以先生在朔北做的桩桩件件的事，我都相信先生是发自爱民之心。私心里也希望先生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



自她答应代天子守国门，来到朔北始，便觉得步步被人操控。



从旧米被她带到石岭关后的陈情上奏，到乌恩其攻城她未退一步，再到梅城查案处处带她参与，这累世的好名声和朔北的风一起向四面刮去，让枯涸昏暗的人心像野草一样着了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她代表京都联络朔北，代替新帝收拢朔北军心，她一一照做，可最后无人对高堂之上的夏昭天感恩戴德，反而对着她树碑而颂。



而在后面推波助澜、顺势造势的人，就是最了解她的人。



她的性格决定了她处理事情的态度，这态度决定了她处理事情的方式。



夏颜汐始终看不透白子瑜，这段时间一来，白子瑜不说，她便不问，两个人便始终没有话说，隔阂在面对程勇的分歧中暴露，并在沉默里滋长开来，并没有消失。



夏颜汐离开了白子瑜的屋子，两人都没有出门逛逛的心思。



白子瑜见人走了，倏然收起弯下的腰，走到一边推开了窗子，手指在窗棂上敲了敲，自屋顶上猛地探下一张脸。



叶冬来了，魏玠就不好再守着夏颜汐，这会儿又趴在白子瑜的房顶上。



“叶冬是太后的人，最好让她和阿茶都留在路上。”白子瑜披风下的眼里藏着寒霜与幽林，“这两人在公主身边，我不放心。”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留下肘腋之患的结果。



夏颜汐回屋坐在妆奁台前，花楹为她重新挽发，准备赴徐帆的晚宴。



铜镜光可鉴人，露出夏颜汐明珠耀目般的脸。



一幅蓝宝石赤金头面，金凤翎羽掐丝而成，纤毫如生，尾翎镶嵌着蓝宝石，熠熠生光，华贵毕现。



脱下了窄袖袍子，换上兰青色的缎面褙子，月牙白的百迭裙裙摆上绣着孔雀翎，华贵大气。



“太后娘娘给您选的衣裳很衬您。”花楹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人，笑靥如花道，“公主越来越美了。”



夏颜汐看向镜子里铺满三白妆的脸，突然开口：“这脸上的脂粉就够边关一支斥候的一日餐，这一件衣服又够几十人的铠甲，这一身头面够多少人一年的口粮……”



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寒夜风声里传来，裹着苍凉，“十室九空无儿郎，百户难余一斗粮。十户手胼胝，凤凰钗一只①。花楹，从今以后，把这些华贵的衣裳都收起来吧。”



穷奢极欲的宫墙里，看不见外面的国步艰危，依旧在唱着末世君王的欢歌。



徐帆把宴席定在会宁府一个最大的酒楼里，打开的窗户下面徐帆让人燃起篝火，朔北的孩童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有白发皤然的老者表演起喷火，将气氛一次次推向高｜潮。



孩子们的笑声几乎可以治愈世界上所有的烦恼悲伤，夏颜汐一身素衫立在窗边，看着下面脸上也不自觉带上了微笑。



白子瑜晚上没有露面，躺在摇椅里正抱着一杯热茶，难得有些惬意的模样，连脸上的病气都散了几分。



“大人，消息已经递出了，可秋明真的能劝动小皇帝吗？”魏玠端来小杌子坐在白子瑜身边。



“咱们的陛下是最像他父亲的，弑父弑兄这样的事他能做出来，杀了一个锋芒展露的异母皇姐又算什么。”白子瑜呷了一口茶，眉眼染了丝暖意。



“可这事为什么要瞒着太后呢？”魏玠问。



白子瑜顿了一瞬，她这些年最捏不准的就是姜世岚对夏颜汐的态度。



她咂摸很久，摸不准姜世岚是不是养夏颜汐养出了感情，还是装样子装出了毛病。



总之，她们二人都在教导夏颜汐成长的过程中感到了对方的排斥，却又不得不因为夏昭天而一路同行，如今夏昭天已经登基，白子瑜和姜世岚自然而然要分道扬镳，争夺话语权。



“我的直觉就是姜世岚一定会阻拦夏昭天对夏颜汐动手。这个人假仁假义几乎把她自己都哄进去了，也是因此，才在公主心里那么重要。”



魏玠看不懂白子瑜，绕那么一圈图什么。



他听得累，不想再问，起身往窗边走，白子瑜喊下他，道：“你到时候仔细点，别把公主护太紧露出马脚，有点伤才好回京。”



魏玠回头看了一眼白子瑜，点点头翻身出去，躺在房顶上觉得自家主人忒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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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宴曲》


第20章 疯子




乌金西垂，月纱倾泻。



宴席持续了一个时辰，有了上次的经验，夏颜汐这次饮了几杯朔北烈酒，便没有那么狼狈。



回去的路上，谢绝了民众的馈赠，只带了一份从酒楼里打包的雁烩。



不需夏颜汐说出来，花楹就知道这是给谁带的。



白子瑜已经睡了，因为病气缠身，又连着几日赶路，她陡一睡着就睡得沉，没听见夏颜汐的敲门声。



夏颜汐等了半晌，以为白子瑜怎么了，正忍不住想要踹门时，白子瑜打开了房门。



白子瑜看见夏颜汐，竟有片刻的愣神。



白日里刚刚别扭地离开，她没想到夏颜汐晚上还会来。



夏颜汐被白子瑜看得浑身不自在，举起手里的雁烩，装作云淡风轻地问：“先生来了朔北，走之前总要吃一份雁烩吧？”……



她眼角还带着被烈酒熏上的红，在廊下灯笼的昏芒下，灼灼燃起一抹花苞初展的风韵。



白子瑜的手松了房门，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她目光向外巡睃，最后指着门前的一棵梅树下，说：“公主请稍等，我换件衣服。”



夏颜汐这时候才看见白子瑜身上只着中单，脚上连鞋都未趿。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为什么会这么好，即便只是夜晚，只有月光与昏芒，她就把那一双脚看透了。



先生的脚踝纤细而孱弱，线条清贵，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男子竟也有这样细嫩娇小的脚。



夏颜汐喝完酒，觉得酒壮怂人胆这句话是真的。若是白日里，别说是一双脚，连白子瑜的一根小指头她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亵渎了自己心里最敬仰的先生。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了，尤其眼睛醉的最厉害，不然怎么迟迟顿顿的，不听使唤。



白子瑜似有察觉，那裤脚下的脚趾往后缩了缩，下一瞬把门关上。



夏颜汐脑袋晕乎乎的，酒的后劲冲起来，看着梅树都有些摇晃，她心里有点后悔早早打发了花楹回去，不然这会儿也能有个人扶一下。



白子瑜再开门，就看见夏颜汐坐在梅树下与魏玠小眼对大眼。



“你蹭点吃的没关系，可你别晃，晃得我头有点晕。”夏颜汐护着手里的雁烩。



魏玠盯着夏颜汐手里的雁烩，说：“大人出来了。”



意思是可以把雁烩打开了。



白子瑜走到梅树下，坐在石凳上，夏颜汐才松了手。



魏玠很有一个下人的自觉，主动帮夏颜汐打开了食盒盖子。



雁烩还带着热气，魏玠取出两副碗筷，非常自然地略过了夏颜汐，分别摆在自己和白子瑜跟前。



白子瑜身上缠着病气，根本就没有食欲。



“吃完把她送回去。”



夏颜汐看着魏玠风卷残云的没有吃相，忽然说：“先生对你真好，竟然这些年都不打你手心，忍你活着长大，简直是一种修行。”



在夏颜汐的眼中，魏玠一边晃一边吃，还晃得她有些恶心。



魏玠停下动作，抽空解释：“我没晃。”



白子瑜看夏颜汐醉得厉害，有些无可奈何，她本睡得昏沉，这会儿醒过来也十分疲惫，见夏颜汐还坐得住，就想回去了。



本来出来就是想缓解一下白天的尴尬，这会儿看着夏颜汐不甚清醒的样子，看来是没必要聊了。



她起身要走，转身却不防被衣袖被人猛地抓住。她动作停顿，回头看，衣袖在夏颜汐的手里。



“先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夏颜汐的声音有些笨，眼神也变得迟迟登登的。



白子瑜一时间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



魏玠见两人有话说，很自觉地提着食盒要离开，却被白子瑜按了下去。



夏颜汐不高兴，整张脸皱皱巴巴的，依稀可见曾经的任性。



“不许走！不许晃！”她觉得魏玠所有的动作都好多余，扭头又看白子瑜，她一双眼乌沉沉的，盯着白子瑜的脸。



白子瑜遽然心里忐忑起来，她想起了夏颜汐白日的问题。



孤身夜驰石岭关，是因为秋明私下送来师荣刚战死的消息，她怕夏颜汐出事。关键时刻借来西州兵是没有走朝廷繁琐的调令，而是自己用了私印。程勇也没死心要带走女儿逃跑，而是她让魏玠逼死的。



这里面没有一个能正大光明说出口的。



白子瑜安静地等待夏颜汐开口，心思转得极快，在想糊弄过去的办法，却没想到夏颜汐会问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



“先生身在高位还不满足，是要扶持我与傀儡皇帝打擂台。”夏颜汐定定地看着白子瑜，“勗以丹霄之价，弘以青冥之期，您所期许的高位，到底在什么位置？”



魏玠把头埋进了食盒里。



白子瑜怔愣半晌，看着夏颜汐心里惊涛骇浪。



“先生对我如兄如父，我对先生来说又是什么？”夏颜汐被酒劲冲着，一股脑把心里憋闷的话都说出来。



白子瑜回神，脸色沉重。



夏颜汐天生是敏锐的，如今长大了，雏鹰开始展翅，终究不再是原来的那只孤雏了。



想到这里，白子瑜在这一瞬间像是踽踽独行于世的垂暮者在沙漠里看见了生机。



本就打算在回京后告诉夏颜汐那被人刻意抹杀的过去，白子瑜此刻犹豫要不要把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找一个人分担，可又在开口的最后一刻看见这人云山雾罩的眼。



白子瑜突然清醒，这人原来还是醉的。



果然，仗着醉意一股脑说出了心里话后，夏颜汐又开始摇摇晃晃。



白子瑜心里有些凝塞，要拽出自己袖子，却听那醉鬼又开口：“先生你别晃，你一晃，我就想——呕”



魏玠有点吃不下去了。



白子瑜倏然手里使劲，想从夏颜汐手里挣脱，可夏颜汐胃里翻涌也攥紧了手心，被白子瑜一带，就猝不及防地扑进了白子瑜的怀里。



下一瞬夏颜汐猛地把头低下。



“呕——”



魏玠捂住了眼。



这是个让人不忍直视的画面。



“魏玠！”白子瑜切齿的声音响起。



……



翌日黎明，夏颜汐猛地坐起，脑海里昨夜的画面开始循环。



她有些崩溃地搓起脸，那霁月清风的脸震惊失魂的让她几乎羞愧想死。



花楹端来洗漱物件伺候她盥洗时，还看夏颜汐面上如丧考妣。



疑惑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会让已经颇有威势的公主殿下露出这样的神色。



叶冬看到从会宁府离开后，一路上夏颜汐都似有似无地躲着白子瑜，心里亦闪过疑虑。



旁敲侧击地问过魏玠，可魏玠脸上只露出不可言说的意味。



白子瑜一直坐在夏颜汐后面的马车里，蜿蜒的队伍向南而行。



一树翠绿一树黄。自秋时启程，至冬至返程。



返程并没有走夏颜汐来时的粮马道，而是从梅城经会宁府至河池的另一条官道。



到了河池地界，大雪便如春城飞花般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河池是拱卫京都的四城之一，富庶直逼京都，也是姜世岚的母族本源之地。



公主的仪仗到了城门，朔北的人开始折返回去，很快就有姜家的人闻着味儿过来。



“公主一路劳顿，还请入城歇息几日。”姜青禾穿着公服亲自来接人。



他与姜青柏差不多的年纪，是河池姜家一脉的族长，也是河池的城主。



河池守备军接管夏颜汐在河池的防卫，领头的是个总旗，手底下有约莫五十来个人，皆是劲瘦精壮，盔甲威武，比之朔北军的装备也是天上地下。



夏颜汐又想到石岭关漏风的军帐，将士们脸上的菜色，和梅城洗褪颜色的城墙。



这可耻的虚伪繁华，是为大邺的京都富贵添砖加瓦。



自河池再入京都，快马只有半日的路程，夏颜汐自然不会在这里歇脚。



“先生可能御马？”



白子瑜披风下的脸微微一笑，扯动嘴角，答：“可。”



这一路的马车颠得她腰酸背痛，不妨骑马颠得再狠一些。



“烦劳姜大人为我们备马。”夏颜汐说话没有什么表情，连一句客套都不愿说。



姜青禾浑不在意，宫里的那位娘娘再爱惜这位公主，也与河池没有关系。



他冲总旗点点头，马上就有人去安排。



只停留一个时辰用了饭，夏颜汐等几人就换了马急奔返京。



在傍晚即将入京时，茫茫冰雪铺路，结冰的路开始难走。



马蹄开始打滑，夏颜汐不得不在两城交界处的驿站停了脚。



马儿补充草料，人也被迫休息。



白子瑜和夏颜汐同住在一层相邻的两间，用了饭也没说几句话就各自回房休息。



直到半夜，魏玠先听见外面的雪虐风饕里传来马蹄震动之声。



他出门，正好遇见也来查看的叶冬。



这马蹄声势浩大，不会是寻常公干外出的官宦，倒像是行伍之人。



军马铁骑，马蹄铁上嵌着尖钉，才能在雪地跑出这样的气势。



二人皆是神情端肃，迅速喊醒众人。



果然，随着浩荡之声逼近，一马平川的皑皑白雪上，出现百名玄黑袍子的武士。



这些人黑布蒙了脸，刀鞘摩擦着铠甲，一字展开，将整个驿站包围。



魏玠和叶冬握紧手里的刀，严阵以待。河池守备军看着那些人则有些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只是简单地护送一个公主竟也能遇见刺杀。



“程……程头，这怎么办？”他们五十来个人可从来没打过仗，半夜三更地起床，一半的人都没穿好铠甲。



程刚看见这场面也害怕，拿着长刀的手都有些哆嗦。



“他老子的，一个都不许怂，铠甲穿好了，等会儿和我一起上！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轮到我们了！”



这人极会鼓动人心，倒是让魏玠多看了他一眼。



夏颜汐和花楹出来，隔壁的阿茶也冒出头，有些紧张的躲到夏颜汐身边。她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便很少露面，这会儿听见喊打喊杀声被吓坏了。



夏颜汐见白子瑜没出来，以为是没醒，让花楹去叫他，阿茶乖巧地守着夏颜汐。



正在花楹拍门时，自远处便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夏颜汐瞬间警觉，拉着阿茶一起涌进白子瑜的房里。



无数火矢破空而来。



天干物燥，火失陡然射到门窗上，就刹那间火光迸溅，驿站变成一片火海，魏玠和叶冬赶忙护着夏颜汐和白子瑜几人往外闯。



而河池守备军早就被吓的四处逃窜，根本没人记挂他们此行护送的人。



百名蒙面人就坐在马上，将火海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手执三尺长刀，严阵以待，悠哉地收割一条条仓皇而逃的人命。



满地的血覆盖住这一片白雪，围着中间的火光冲天，形成一道残忍的圆。



驿站转眼开始坍塌，被烧得半死的活人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层层叠叠地响起，在刀光闪烁的月下惨如人间炼狱。



魏玠迎着那乌压压一片、满身肃杀的黑袍杀手，拔刀而上，在心里直骂疯子！



白子瑜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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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写乱了更正一下：
程勇是阿茶父亲，朔北军师正阳的副将，被边阗人逼迫叛变通敌最后被魏玠逼死。
程刚是河池守备军总旗。


第21章 受伤


魏玠迈出几步，环首刀直往马腿上砍，马上的人开始后退。



叶冬趁机护着夏颜汐跟着往前逼近。



程刚死了不少兄弟，这时候也杀红了眼，也举刀跟在魏玠身后去挡上面劈下的刀。



叶冬与黑袍杀手交锋，发现对方的的长刀刀柄被缠了布，却让她认出了刀背上的云纹。



“你们是明镜司的人！你们奉了谁的令？”



黑袍之中无人答话，只有长刀带起的赫赫风声。



叶冬取下腰间的明镜司腰牌，怒喝：“明镜司指挥使在此，尔等回答！”



周围寂静片刻，马上的一个高大身影缓缓举刀，刀光略过一双锐利肃杀的眼。



“秋明——”叶冬瞳孔一震，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对方名字，“太后不会下这样的令，你们奉了谁的令？”



除了太后，谁还可以调令明镜司，答案显而易见。



夏颜汐盯着马上的人，遽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定了半晌，看向那群黑袍人，目光里蕴含了说不清的情愫，粘粘黏黏的丝网一般，结得密不透风。



在这刹那间，她又仿佛成了被姜世岚抛弃的兵，成了那个被夏昭天溺死的猫。



这富贵繁华歌舞升平的京都，想要的从来不是天下太平与海清河晏，而是只想一心维护巩固那个快要烂透了的帝王威仪。



帝王宝座压死了人，却拿一层层丝绸把污血盖得严严实实，碰这丝绸的人都该死，为朔北陈情的人也该死，她带着功勋回京就是大逆不道。



越来越多的黑袍人盯上了夏颜汐，将她围成了笼中鸟。



青冥拔出，夏颜汐冷了脸，这一次，她要为自己而战。



阿茶和花楹跟她身边，恰好把白子瑜围在中间。火光照亮这两人的脸，是与肃杀相反的惊惧。



魏玠一把环首刀斩得众人策马后退，带着所向披靡的气势生生劈开一条活路。



他肩上和右臂受了伤，若不是程刚帮他挡了几刀，这伤估计还得多几道。



他回头看众人，喊人上马。



抢来黑袍人的几匹马后他整个右臂都开始发麻。



叶冬看见魏玠整个右臂血流如注，她眼眸闪烁几下。



明镜司的人身手敏捷，下手狠厉，却在最后关头不发出致命一击，倒像是偏偏要放他们离开似得。



她也是身受重伤，再拖延一时片刻，几乎就会失去反击能力。此时虽然心里疑惑丛生，却只顾得上逃命。



夏颜汐在危急时刻，是花楹挺身替她挨了一刀，可夏颜汐躲过一击，后面还是受了伤。



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从她的左肩蔓延下来到胸口。



夏颜汐踉跄一步，几乎翻不上马。



阿茶手里已经扶了花楹，白子瑜上前抱夏颜汐上了马。



“驾！”



夏颜汐被白子瑜圈在怀里，靠着一个单薄的胸膛。



她们策马狂奔，踏碎了被鲜血溅得潮湿的冰雪，似一道闪电冲向了无边无际的闃野。



马蹄声震动，追兵紧咬不松，魏玠左手执缰绳，几乎都要演不下去，太他妈疼了！



叶冬落在最后，抵挡后面的追兵。



白子瑜见后面追兵来势汹汹，喊道：“分开走，回京都！”



魏玠知道任务已经完成，叶冬被他甩在后面挡追兵凶多吉少，他自己都被砍了半死，也顾不上那个阿茶能不能死了。



他听话地拐了方向逃向另一条路，心里恨极了秋明，他下手的分寸在哪里？



在朔北没挨一刀，回来路上差点被自己人弄死，魏玠恨得牙痒痒。



身后追兵无数，在颠簸里，白子瑜的胸前蹭上了夏颜汐身上的血，她们只能一路冲前。



约莫追至百里，秋明看天色将明，知道再追下去人就差不多真得死了，才带人回京。



自白子瑜离京，姜世岚上朝便多了段舒心的日子，朔北的战报一封封送进皇城，也都是好消息。



夏颜汐在朔北大败边阗，并抓出边阗细作，为京都挣了脸面，肖玲儿在西州也崭露头角，几次击溃西羌进犯。



朝中一时之间议论纷纷，皆是赞扬两女子巾帼不让须眉。



尤其在前几日夏颜汐传来回京的消息，朝廷里又有人为她们奏请表功。



姜世岚答应，她们凯旋之日必有厚赏。



这是女子走进官途的试探，姜世岚的应允无异于开了历史先河。



然而却在今日黎明，传来夏颜汐受伤的消息。



她当场下令，让明镜司彻查，却不知没了叶冬的明镜司，已经不再是为她所用的机构。



“陛下，太后专政，允福熙长公主赴朔北就是居心叵测，如今又加上肖玲儿也战功加身，女子一旦在朝中立稳了脚跟，那就等于大邺江山苍黄翻覆，阴阳颠倒，给了太后从帘后走出来的契机。”



秋明在垂拱殿，对夏昭天苦口劝说。

殿里没有别人，夏昭天脸色沉郁，刻薄的眉眼并没有姜世岚看着精明。



他翻过年就十五岁了，再过一年就可以开宫纳妃，可姜世岚却一心营营党羽，专政跋扈，丝毫没有给他参议政事的机会。



“皇权衰落，为后所制，这是历代先皇最担心的事。先皇在缠绵病榻之时，费尽心思将师家次子留在京都赐驸马都尉，就是想要制约师家的同时把笼络师家的机会留给您，可本该是您登基后的诸军赏给却成了太后笼络人心的手段。如今师家如今与您离心，与福熙长公主亲密，太后竟也乐见其成，可见您的皇位并不稳固！”



夏昭天被秋明说得惶恐，他坐上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位置，却发现当皇帝并不是他以为的样子，反而终日惶惶恐恐，看着白子瑜和母后的厮杀无能为力。



“那朕还能怎么办，夏颜汐没死，一定会来找我算账。”夏昭天沉不住气，自知道秋明没有得手，他就整夜都睡不着觉，梦里都是夏颜汐带着朔北军提刀来砍他的画面。



“既然福熙公主不好杀，那么不妨把这件事推到太后的头上，让朔北军和姜家缠斗，趁机巩固皇权。”



夏昭天问：“怎么推给姜家？”



秋明高大的身躯压低几分，在夏昭天身边低语几句，下一瞬夏昭天的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是真的？”



秋明答：“姜湛从朔北的军粮上做手脚，早就得罪了师家，公主与师家如今已是一体，从陈情奏疏上就看出公主对姜湛的憎恶。姜几道对福熙公主痴情，却被师家横刀夺爱，越是得不到的东西才最精贵，他要是知道姜湛刺杀福熙长公主，必然会揪住姜湛不放，把这事闹大。”



他隐瞒了在夏颜汐面前暴露身份的事实，在夏昭天面前故意挑拨。



“姜家兄弟阋墙，家族祸事谁也躲不开逃不掉，太后也是。”

……



白子瑜带着一身血回到相府，秋白和云月如被吓了一跳。



他们只知道秋明要伤的是夏颜汐，白子瑜是怎么也被波及了？



白子瑜摆摆手，她疾驰半夜，此时腰酸背痛，疲惫不堪。



昨夜走了一段路，夏颜汐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她只好把夏颜汐衣服解开将刀口包扎好。



那时看着那狰狞的刀口她也吓了一跳，秋明下手太不知分寸，分明只是让留点小伤，这也实在离谱，想起现在还没回来的魏玠，白子瑜对秋白说：“把蒙面刺客伤了公主和魏玠的消息散出去，顺便派人去找找那孩子，也不知是不是晕在半路了。”



白子瑜身上臭味扑鼻，抬腿要去湢室，又回头添了一句：“找找叶冬和阿茶，没死的话补一刀。”



她拐去书案边提笔，画下阿茶的画像。



“手脚小心点，找几把云纹刀去做。”



这是让秋明派人偷偷去。



秋白明白退下。



白子瑜这才放心去了湢室，云月如带了金针，去白子瑜后院的寝室里等着。



……



夏颜汐醒来，就看见姜世岚眼睛微红的坐在眼前，她眼里闪过一抹意外。



她要起身行礼，却被姜世岚按下。



“别动了，这伤我看了，要养一年半载呢。”



夏颜汐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不过是些皮肉伤，母后还以为我是胳膊断了吗？”



打量着夏颜汐的神色十分自然，姜世岚脸皮松了松，道：“你小时候病了疼了总是爱哭，如今也会学着大人说不疼了，朔北一趟，你长大了。”



听姜世岚提到过去，夏颜汐的脸上有片刻失神，似想起曾经在病时被姜世岚陪过的数个日夜。



如果从来都没有获得过慈爱，没有过十几年的母慈子孝，那么夏颜汐也不会在知道太医陈勉去了垂拱殿时产生质疑，在肖玲儿碰到夹竹桃时失望至极，到如今，这份母慈子孝里掺杂了多少猜疑算计。



夏颜汐笑起来，冲淡那份回忆。



姜世岚抚着夏颜汐的手，端来一碗温笼里的药递给夏颜汐，一边皱眉问：“叶冬没有回来，花楹他们都没找到，你有没有什么头绪，是谁要杀你和白子瑜？”



夏颜汐垂眸，掩下眼里的意外。



太后竟不知秋明的动作？



还是夏昭天在瞒着太后私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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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司掌印——秋明
相府管家——秋白


第22章 撒网


相府后院。



白子瑜趴在床上，被子盖在腰下，云月如坐在床边收针。



“召你进宫的的内侍官估计快到了。”云如月收了最后一根针，装进单独的药箱。



怕和宫里的人撞上，白子瑜回了后院施针。



起身穿衣，裹胸布终于拿掉了。



云月如干完活，看白子瑜已经在束公服革带，又披上渊清玉絜的名臣权相的皮子。



她闪了闪眸，问：“你让秋明陷害姜湛，可夏颜汐知道黑袍人是谁，姜世岚刚刚去了公主府，你不怕长公主把事实说出来？”



白子瑜在妆镜前带上直角幞头的官帽，一边整理帽子，一边回答：“觉人之诈不愤于言，受人之辱不动于色。被砍一刀，这孩子在那母子跟前应该学会谨小慎微和虚与委蛇了。”



“你师父说你心狠，在疬岠山困了你整整九年，怕的是你为祸江山。你在雪地跪了三日，拿到尸蛊时答应过我们为宁家平反不会谋国篡位。”



疬岠山可以容忍白子瑜拨弄风云为宁家和先皇后母子正名，可白子瑜对夏颜汐动手，就触及了疬岠山的底线。



“你不该走这一步，让长公主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置于险境。”



大邺可以浴火重生，但不能苍黄翻覆。



“我们答应你可以为大邺选出一个圣君明帝，女帝也无关紧要，可唯独这个人不能是你。”



白子瑜闻言，脸上露出自嘲地苦笑，幽幽开口：“师叔想多了，您知道我只有四年能活。”



那笑容像是渊清玉絜的壳子裂了一道缝，从里面淌出来苦透了的汁液。



想到这一趟朔北，这个人可能已经没有四年。



云月如不忍再看，扭过脸，说：“不要操之过急，最终害人害己。”



……



冬日初来乍到，天地就裹了一层冰霜。



白子瑜骑马往宫里走去，夏颜汐的心性也如她所料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夜深，贼人脸遮得严实，我看不清。”



明明是秋明奉旨杀她，可她甚至不能提一句明镜司。



把夏昭天对她的杀心讲出口，就等于撕开了和姜世岚的“母子情深”。一个是亲子帝王，一个是只沾了好名声的养女，无论是母亲的身份还是政客角色，姜世岚都只能保夏昭天。



甚至如果知道她看清了云纹刀，认出了明镜司，威胁到夏昭天的名声，那么无论此刻姜世岚知不知道真相，之后姜世岚也绝对会杀了她，连白子瑜都要被迫成为夏昭天的眼中钉。



夏颜汐赌不起，明镜司三个字就必须吞下去，让这事糊弄过去。



白子瑜亦是如此，面对夏昭天的试探一问三不知，夏昭天见此放下心来，装模作样地把秋明大骂一顿，并让他彻查此事。



秋明应声退下，夏昭天才开始向白子瑜吐槽这段日子以来朝上的事。



“母后要赏赐皇姐和令夫人，已经着礼部准备赏赐，朕还在想我大邺的第一的女将军该取个什么响亮的名字。”



这算是对白子瑜被刺客波及后的安抚，也是对肖家的收拢。



白子瑜知道夏昭天话里还有几分试探的意图。



“女子正式得到官职与上一次战场得到恩赐不可并论。自古天尊地卑，君臣道别，女子从来没有干政的先例，太后垂帘是为辅政，关乎国策之事一人独断是为僭越。臣与政事堂皆不会附议。”



虽然想促成此事，但此时还时机未到，白子瑜不能在垂拱殿松口。



“臣以为对福熙长公主可以重赏，向天□□现陛下的仁爱，却不能赐官。臣之妻兄战败，拙荆守住西州只是为了肖家立功赎罪，更谈不上恩赏。”



听到白子瑜的话，夏昭天终于放心。



果然让秋明留下白子瑜是有用的。



此人不仅知进退，且论城府与手段，当是打压外戚的利器才对。



“翻过年，陛下还有一年就可以纳妃，若是始终在太后娘娘身后藏头护尾，亲政之事恐怕遥遥无期。”



白子瑜虽然没有明说，却也暗示太后有把持朝政不松的意思。



夏昭天明白，心里有些感动，这时候他身边能让他信任的不过数人。



太后与朝臣论事，他根本就插不上嘴，两个女子论功行赏的事也只是知会他一声，六部里原来的人早就只听太后的摆布，他如今坐在龙椅上就是个口不能言的瞎子。



白子瑜能在这时隐晦地提点他，已经很难得了。



“那先生的意思是？”夏昭天坐在书案后身子前倾，有些期待。



“臣明日起，会把政事堂政务整理抄录，送到垂拱殿，请陛下参阅。”



劄子依然会送进凤仪宫，但白子瑜此举是把夏昭天从傀儡的位置上拉了下来，虽然还不能行走，但至少脚挨着了地，能了解到朝廷的风向，及时参与到国朝要事之中。



夏昭天十分感动，在这一刻早就忘记他本就是天下之主，忘记了白子瑜也是把他架空的权臣恶贼。



……



京郊之外，阿茶带着花楹还在河池兜兜转转。



她与白子瑜和夏颜汐的装样子不同，明镜司是真地要杀她。



花楹身上的伤被包扎好，就一直催促阿茶先走不要管她，可没想到这个并不熟悉的朔北姑娘性子倔得很，一路狼狈奔逃死活不肯抛下她。



“我还想给我爹收尸，不能死，你也不能死，我把你救了，公主也许能对我网开一面，以后我还能跟着她。”



阿茶把脸擦黑，租了辆牛车拉着花楹往北走。



为了躲明镜司的人，她还换了身男装，把花楹脸上点了豆子，遇到盘查就把花楹脸上的布揭开，然后把豆子给人看。



一路风餐露宿，作为工具人的花楹颇为无语。



她跟着夏颜汐也没吃过这么多苦，若不是伤口在腿上，她早就走回公主府了。



两人越来越远离京都，倒是与暗中搜寻她们的几波人马都阴差阳错的错开了。



夏颜汐和太后还有白子瑜派去的人始终没能找到这半路失散的人，只有一个魏玠在几天后的深夜被程刚背着，人不人鬼不鬼地回到相府。



程刚那夜被吓破胆，跟着魏玠一连跑了半夜，直到最后跟着跑进一处林子，魏玠被树枝扫下马，跟在后面的程刚才知道魏玠早就意识不清了。



他也不认识这是哪里，在林子里先找了些眼熟的草药把魏玠伤口包住，然后在林子附近兜兜转转几十里，也没看见人烟，倒霉的是魏玠还中毒了。



那些草药把魏玠伤口都染黑了，他才知道那些草药可能是狼毒花。



魏玠被他彻底毒晕了，死活都叫不醒的那种。



等他找到京城大门，把人送到相府时，他满脸胆怯，又带着委屈。



魏玠要是死了他就没命了，可他这一路也不容易啊。



白子瑜亲自来接魏玠，请云月如赶紧救人。



秋白看了一眼混成乞丐模样的“总旗”大人，眼底的寒意忽明忽灭。



杀人灭口的事一回生两回熟，总不能叫白子瑜亲自动手。



最后还是白子瑜开口留了程刚一条命。



这人那夜吓得半死，却跟着魏玠闯出一条生路，把人带回来也算是个汉子。



而且，总要留个人好来日作证夏昭天不容福熙长公主，这个人是河池姜家出来的，更好。



“留下招待。”



秋白眼里的杀意终于灭了。



程刚被安排去洗漱，秋白刻意让两个小厮带着皂荚进去伺候，把他身上的灰刮干净，怕后面白子瑜会对他另有安排。



夏颜汐养伤时期，被刺杀的消息也传到了西州和朔北。



师家兄弟对此十分意外，在河池地界出了事，自然都把怀疑放在了姜家的身上，同时也疑惑他们刺杀一个带功回京的公主的动机。



师正杰让魏犇往京都送了消息询问此事，得到的是那夜姜湛曾半夜带人出城的回信。



虽然白子瑜手书里还表示此事尚有疑点，但师家兄弟已经多半相信了。



“姜湛一定怕长公主会回去抓住他在朔北军粮上以次充好的事，怕贪污军饷的事旧事重谈，才铤而走险行刺杀之事。”师正阳捶桌子，大怒道，“姜家如此大胆刺杀公主，京都莫不是他姜家的一言堂！”



公主与朔北联姻，为朔北陈情，触碰了姜家的利益，自然被姜家针对，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师正杰调整了坐姿，并没有师正阳那么暴躁，道：“纵然有高堂之上的人保他，可这一次长公主未死，恐怕怎么着也会撕下姜家一层皮来。”



师正阳坐下来，看着弟弟，京都的情况他并没有师正杰清楚。



“白子瑜一手促成长公主的朔北之行，姜湛杀公主，没打算避开白子瑜，就是打算把他也一网打尽。”



师正杰停下来，看着师正阳，目光幽沉。



“这一次，公主不会饶了姜家，白子瑜也不会饶了姜家。太后必须扔出一个姜家人了结此事，而这个人，一定是姜湛。”



他们恨姜湛，恨姜家，恨京都的那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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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撕咬


姜几道自从夏颜汐受伤回到京城，便几次去姜世岚处打听夏颜汐的近况。



姜世岚见姜几道对夏颜汐情深，也不禁怨怼先皇胡乱指婚，拆散一对有情人。



原来面容俊朗横笛吹奏的少年郎，如今不见一丝意气风发，成了满脸郁气颓废的样子。



“十日后宫里为长公主庆功，你来看她一眼吧。”



夏颜汐去了一趟朔北，让姜世岚更确定师正杰不是夏颜汐的良配，心里为姜几道遗憾。



姜世岚头疼地坐到紫檀玫瑰椅上，丹落守在一边给她揉肩，温室里的纂香云缕上升，穷侈极奢的香丝把空气都熏得价值千金。



“秋明说禁军那夜有人出过城，姜湛的的脸让人认出来了。而且城门有记录，禁军的武库录册上几十把兵器没有勾还，马场里的马也被借出去过，有几匹至今还没还上。”姜世岚阖上眼说话。



马场的马是从朔北进来的战马，比京都富人圈养的中原马壮硕高大，不好冒充。



“我知道，那夜他出去，是父亲让他去把流放路上的富商家眷斩草除根，怕长公主回来再纠缠此事。”姜几道坐在椅子上，还没认识到此事的严重。



姜世岚有些自嘲道：“看啊，勾栏院里生出来的，屁股永远都擦不干净。现在秋明咬住了姜湛，连皇帝都来过问是不是我下令刺杀长公主。”



姜几道握紧手，道：“姑母不会杀长公主，但杀长公主的到底是谁？”



他推敲许久，竟想不到还有谁比姜湛还有刺杀夏颜汐的动机。



姜世岚斟酌了一日，和姜几道一样，也怀疑是姜湛在自作主张。



“长公主若是男子，皇帝必定容不下她，可她只不过是个笼络朔北师家的公主，皇帝没有必要下手，那这京都里，除了姜湛也没谁会恨她至此。”



“我知道他狂傲自负，却不知他竟胆大至此。”姜几道整个人都有些阴鸷，此时眉眼间又添加了几分狠毒。



夏颜汐是他朝思暮想得不到的女人，姜湛敢动他，就该死！



姜世岚见他神色不对，拦道：“这时候太多人在盯着姜家，你不要生事，我会安排秋明来做。”



这话里，是把姜湛交给秋明的意思。



“你回去劝你父亲，不要再包庇这个蠢货了。”



这件事总要有人来了结，继续包庇下去，声名狼藉的就不止只是姜湛了。



而禁军的位置，姜家有的是干净的人去接管。



直到日暮，姜几道才离开凤仪宫。



姜湛已经惶惶难安，他哪里知道自己出城那日撞到一批人去刺杀夏颜汐了。



如今自己身边的亲信都被秋明押进了刑狱，追杀富商亲眷的事俨然瞒不住了。



姜家的书房灯烛燃着，父子二人坐在灯下，脸上皆是凝重。



“那秋明铁面阎罗，我手里的人虽然家眷都被我攥着，可严刑之下也难保他们不会松口。”



无论是军粮掺旧贪污军饷还是追杀富商亲眷，这些罪责都不比刺杀皇族公主来的轻。



都逃不过一死。



“父亲，我怎么办？要不要逃出京算了？”



姜青柏烦躁呵斥：“闭嘴！”



他今日入宫往凤仪宫递的请安劄子，都被退了回来。



姜世岚不肯见他，是被气狠了。



原姜湛在朔北军粮上做的手脚被发现时，姜世岚就怒骂他们父子蠢货，气得要把姜湛弄死，这一次再出公主遇刺案牵扯到姜湛，姜青柏也不知该怎么求情了。



姜青柏扬头问小厮：“二少爷回来没？”



他请安劄子退回来了，可姜世岚没拦着姜几道进宫。



小厮缩了缩肩膀，低头回话：“二少爷出了宫，骑马往别处走了，不让府里的人跟着。”



姜青柏怒得摔杯，官窑的天青茶盏四分五裂，翠绿的茶汁淌在地上，“你们都是废物吗？他不让你们跟着，你们就滚回来了！”



“二弟如今事不关己躲着父亲，我死了他不在意，可姜府荣辱他也无所谓吗？”姜湛铁青着脸。



话音刚落，姜青柏暴起踹那小厮一脚，大骂：“还愣着干嘛！去找！找不回来，你们也别回来！”



姜府的人最后在公主府门前找到了姜几道。



姜几道想告诉夏颜汐，姜家刺杀她的事他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可门口侍卫显然见过他太多次，横刀阻拦的动作都变得熟稔。



愤懑之下，姜几道回了姜家。



原还想不明白，今日才知道夏颜汐不肯见他原来都是因为姜湛。



走进书房里，果然看见父亲和姜湛形似的眉眼都带着久等的愤怒。



“孽子！出宫不滚回来，你不知道你爹在等你吗？”



姜几道对着那横眉冷对的人，连父亲二字都叫得有些生硬。



“父亲，长兄已经被太后娘娘弃了，你不明白吗？”



几道请安劄子都被退回来，姜青柏不是不明白，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姜湛死。



“混账！太后娘娘只顾着自己的儿子和养女，当然不在乎你兄长的死活，你就不知道给你兄长求求情吗？”姜青柏拍桌瞪眼，对姜几道的不作为十分气愤。



姜湛这时候急得走投无路，早就忘记和姜几道之间的摩擦，此时跪在姜几道跟前恳求：“二弟，过去大哥是混账，可毕竟咱们也算一块长大的兄弟，你一定要救救我，太后娘娘最喜欢你了，你去求求太后娘娘好不好？”



姜青柏大怒：“你这畜生，你大哥跪着求你，你还想怎么样！”



姜几道看着跪在脚边像条狗一样求他的姜湛，刚生出的一抹快意又被姜青柏的责骂打散。



他看向姜青柏，眼底蕴着一层痛苦，说：“我这十几年来一直想问问父亲，为什么您如此偏爱一个养子，却会把亲生的儿子骂作孽子、混账、畜生？”



自他进屋，父亲对他说了三句话，孽子，混账，畜生。



这个世间，有偏心的父母，可真的有父母一点儿都不爱自己的孩子甚至憎恨自己的孩子吗？



姜青柏眼眸闪过慌乱，仅仅片刻又变得冷漠，生硬地开口：“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着急了才语气不好，你自然才是我的亲生儿子，可姜湛也是我一手养大，我把他看做和你一样。如今他有难，我希望你们兄弟可以互帮互助而已。”



姜青柏的话落，姜湛面上的哀求更加真挚，姜几道看见了，却又笑了，笑得夸张，笑得满是讥讽。



“您不要骗我了，从您把禁军指挥之位交给姜湛时，您的心里就没把我看在眼里，我有什么资格能和他相提并论呢。您如今为了保他，置姜家于风口浪尖，受百家口诛笔伐，毁姜家好不容易靠着太后娘娘打下的基业，我如何敢和他比？”



姜几道的嘲讽让姜青柏的脸青白交加。



姜湛得他宠爱，也被他宠的无法无天，如今自己一味包庇他，让姜家和太后离心，与百官作对，姜家的基业几乎被毁了一半。



“不管怎么样，道儿，他都是你哥哥呀，你不救他，良心怎么过得去？”



姜几道脸上是不可置信，又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他嗤笑道：“良心？您与我谈良心？他挪动军粮贪图朔北军饷的时候您怎么不和他谈良心？你派他追杀那群替罪粮商家眷的时候您有良心吗？”



看着姜青柏涨红却不敢再发作的脸，姜几道阴鸷的眼眸露出邪气的笑。



“咱们姜家，可别谈良心，这玩意儿，咱们爷三儿谁都没有。”



看着姜几道起身，父子二人一脸衰败。



强的不行，软的也不行，姜几道要的就是报复他们。



于姜家而言，他们蠢不可及，只会拖累太后娘娘，与他而言，这父亲早就可有可无了。



在先帝的垂拱殿上，因为一份骨肉亲情，一份作为父亲的责任，他护下了自己意外而来的孩子，被先帝认为是妇人之仁，被夏颜汐认为是负心。



其实后来才明白，都是因为他心底多年来对姜青柏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的恨，因为他不想成为和姜青柏一样的自私凉薄的父亲，才让他那日做出那样的选择。



如今悔之晚矣，恨则愈加清醒并深远。



姜家不可能三个人在朝堂之上齐头并进，姜青柏和姜湛不退下来，他就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他走出书房，靛青的圆领袍在夜幕里变得孤寂而冷漠，急切而坚定的步伐又让人觉心惊动魄。



想起姜几道离开前发疯的眉眼，姜青柏倏地心里忐忑难安，他远远看着姜几道越走越远，步伐越来越快，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他突然大喊：“拦住他！快拦住他！”



狂风卷着雪沙开始肆虐，姜府小小的四面墙在狂风里犹如困兽挣扎。



……



白子瑜重查朔北军粮掺旧之事，着刑部与大理寺会审。



他与秋明几乎共同审讯姜湛亲信。



直到夤夜，街道阒静，才踩着雪打马回府。



参与朔北军粮以次充好的粮商被姜世岚当做替罪羊，处斩的处斩，流放的也死在路上。



姜湛手里的人咬紧了牙不肯松口，联审两日，白子瑜亲眼看着他们都被松了一层皮。



这样都不松口，严刑已经没有意义。



王济已经是大理寺卿，在原来的逸风道长仙丹案里就看出是个谨慎的，如今跟在白子瑜身边，越发会办事。



“大人，这些人的家眷被姜湛握在手里，明镜司总会查出来的，倒不用着急，现在咱们该想的是禁军从户部领了银子督办军粮，回禀的公文里写得是陈粮，那户部可在禁军回禀的公文上盖了章。”



军粮原本该转运司统筹，可仓廪没粮的时候，就要朝廷从粮商的手里采买，姜湛就从这里面投机。



“姜湛按照去年的粮食价格买来最次的碎米虫粮，从里面倒差价装自己口袋里，可户部拨了银子是要督查军粮的，他们在这公文上签了押，就是检查过军粮后默认甚至包庇了禁军的作为，最后出了事凭什么他们还能跑掉？”



白子瑜坐在马上笑，如春日暖风，端庄温雅。



“王大人，今夜这风太凉了，不如先去我府上喝杯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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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寒酸




枫园里牛油蜡照得满室通明，始一进屋，身上的寒气就被屋里银丝炭烘散。



白子瑜把身上的披风解下递给小童，转身净了手。



屋里还有另一个有些脸生的男子，衣着襕衫，是个书生模样。



“姜几道，陛下的伴读，太后的侄子。王济，大理寺卿。”



白子瑜往小桌走，顺便介绍两人认识。



王济心思一转，瞬间领悟这顿饭不简单。



姜几道和王济生疏地点头打了招呼，都看向白子瑜。



“二位请坐。”



屋里摆了一小桌酒菜，简单的只有两荤两素，其实有点寒酸，可王济还是觉得能和首辅坐一桌吃饭有些受宠若惊。



王济看着白子瑜坐下，连忙把大氅递给门口的女使，净手拿火炉旁的酒给白子瑜倒。



“相爷克勤于邦，克俭于家①，实在是社稷之福。”



王济年纪而立之年已经发胖，大肚便便，笑起来一脸福相。



他原来在审逸风一案时颇感棘手，初入茅庐就撞上这样的大案，实在胆战心惊，便托人去问执事堂的人，最后还是白子瑜看见这道劄子发了话，他才把手里的案子交给明镜司。



从此榆木疙瘩开了窍，学会了一点官场的小道道，阿谀奉承方面还有点祖传的天赋。



白子瑜斜眼看他一眼，笑了笑，并没有告诉他那手里倒的酒一杯就够他半年的俸禄。



“户部的事，我也没有姜二公子清楚，还是请二公子来讲吧。”白子瑜给王济倒酒，吓得王济赶紧两手举杯来接。



小桌案面积不大，三个人坐在毡席上对饮。



姜几道在东宫和白子瑜相处过一段时间，所以并没像王济那么紧张地急于奉承。



明镜司还没审出口供的时候，他交出禁军家眷被关的地址，就交出了一份足以打动白子瑜的投名状。



“父亲在户部尚书位置上做了十年，贪税乱政的劄子不是没人往上递，可劄子往往还没到政事堂就被人拦了回去，就算没拦回去，那劄子的主人也会主动站出来承认构陷，这事就不了了之。”



“我父亲这十年里把户部围成了铜墙铁壁，吏部铨选的人进了户部，总会被挤到边边角角的地方，摸不透里面的道道。而且父亲的人做了阴阳账本，十年里能接触假账本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更别提阴面的账。”



“人人都知道这里的账不对，可找不到银子去了哪。找不到这本阴账，户部的烂账就没法查。兴师动众地动姜家，没头绪地乱撞，就是得罪皇后娘娘，得罪太子殿下。如今储君登基，皇后娘娘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不懂事的人在京都都消失了。”



白子瑜问：“消失了？怎么消失的？”



他坐在暖屋里，一身矜贵的紫服，衬得眉眼疏淡，有点超脱世俗不染凡尘的意思。



姜几道看着白子瑜，毕竟是教他六年诗书霁月清风的先生，此时开口就有些羞愧，道：“父亲挪走的银两有大半送进了凤仪宫和东宫，所以这些人都得死。”



“那些查账的人，是真不懂事。”王济陡然后颈一凉，诺诺开口，顿觉今晚是赴了一场鸿门宴。



白子瑜是士大夫之首，大邺向来是君主与士大夫共天下，他当然不想投靠姜氏外戚，本想着跟着白子瑜或许能进政事堂，可没想到泼天的富贵也跟着要命的风险。



此时王济长满福气的脸变得有些拧巴，像是秋收的柿子去了皮，晒出了一层皱皱巴巴的褶子。



白子瑜又给他倒了杯酒，听了姜几道的话，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只说：“王大人喝酒。”



王济哆嗦着把酒咽下，食不知味。



姜几道坐在旁边始终端正，在白子瑜面前半分阴鸷不敢外放，羞愧而局促不安。



白子瑜见两人都不敢动筷，开口道：“两位为大邺大义灭亲，为社稷扶正黜邪，这是青史留名的大义。而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帮助陛下拨乱反正肃清朝野是政事堂的责任。”



这两句话既是画了大饼，也透露出对姜几道既往不咎，并愿意为两人保驾护航的意思。



姜几道放下心，开口道：“我为父亲兄长所犯诸多罪责反省羞愧，如今愿意将功补罪，配合大人们查案。”



听到大人后加个“们”字，王济眼皮一抖，面露退缩，刚想开口，白子瑜又来倒酒。



“王大人，政事堂重启禁军督办军粮案，得到了陛下的允批。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王济胖身不敢动，听得认真。



白子瑜脸上还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像是在安抚人心，“陛下的底线在哪里，我们就不碰哪里，陛下要清理蛀虫，我们就只清理蛀虫。这是佞臣，而非贤臣忠臣。陛下让政事堂重启此案，是在告诉我们，他要的是能拨乱反正的能臣，这是政事堂的作用，也是天下臣子的责任。”



“王大人是三年前的进士出身，熟读圣人言，当知道指点江山匡扶正道的君子德行，官场不仅有尔虞我诈，还有黎民社稷，王大人还记得为官的初衷吗？”



白子瑜的话几乎把王济带回了日夜苦读满怀报国之志的时候。



他陷入挣扎，理智在告诉他不要在户部的事上牵涉太深，可曾经的那颗满怀报国之心又在蠢蠢欲动。



白子瑜喝了杯酒，不愿再劝。



姜几道眼眸闪了闪，开口道：“王大人若是不敢便算了，就当做今夜没来过这里，也没见过我听过我这些胡话，我也没见过王大人这个人。”



王济怎么能当做没听过？



这分明是在强调说他已经听到了惊天内幕！逼迫他点头！



这样惊天秘闻让他知道了，还能让他安然无恙的离开？



这样一想，王济反而下定了决心，一咬牙，喝了杯里的酒，道：“为社稷扶正黜邪，助陛下拨乱反正，为臣当责无旁贷。”



都是逼人点头，相比白子瑜的仁义道德地温良劝说，姜几道粗鲁的威胁才是最管用的。



这就是人性，不关乎到自个儿的性命，他凭什么赴汤蹈火。



姜几道看向白子瑜，这样干净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用他这样的下作手段。



白子瑜见两人终于达成共识，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有这两个帮手，姜家在朔北贪挪这么多年的粮饷的事应该会很快传到朔北。



姜世岚认为师家头狼死了，两个幼崽还需要几年才能从厮杀里成长出一匹新的头狼，并不把他们看在眼里，可白子瑜觉得师家兄弟从来不是狼崽。



他们不需要从内部竞争里选出头狼。反而师家兄弟更像是狮子，靠向外掠夺和震慑来捍卫地位，比如打败边阗人，又比如撕咬妄图做他们主人并羞辱他们的姜家。



把朔北打造成铜墙铁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或一头狼，而是整个朔北军。



没了师荣刚，朔北军并没有乱成散沙，反而会把主帅的死化成悲愤，把铜墙铁壁锻造得更坚不可摧。



年轻的狮子和京都半分情分都没有。



当天下皆知朔北那么多年吃不饱穿不暖，拖了一年又一年要不到的粮饷都被装进姜家的口袋时，年轻的狮子还会像老狼王一样一代又一代的忍辱负重吗？



白子瑜诱导两人循序渐进的搜查户部最近的失踪官吏，秋明则抓到正要被转移的禁军家眷。



当看见自己的亲人落入秋明的手里，这几十个禁军终于嚎啕大哭。



于他们而言，硬扛着不招供的这几天，简直是生不如死。



有人扛不住，想死都死不了，可想秋明这一套审讯手段的狠厉。



这些人交代都是如实的，可发现交代完才发现还不能安静的等死，秋明在背后还在用刑。



明镜司的刑狱，是人间炼狱，进了这里，总会吐出明镜司想要的口供。



终于在庆功宴的前夜，这群人在白子瑜和王济的面前承认了刺杀福熙长公主的事。



出了明镜司，王济心里还在感叹，姜家实在太猖狂了，连长公主都敢刺杀，刺杀皇族是大罪，家眷不至于株连，可也要流放充妓。



怪不得死活不肯松口。



王济知道姜家靠的是太后，太后春秋鼎盛，往后还有几十年，若当真不肯还政，这天下姓谁还真不敢说。



姜家跋扈，有底气做出这种蠢事，可王济想不明白，姜家为什么就非要和身后有朔北师家的长公主过不去？



左右官场之上办事讲究的是论迹不论心，谁也不会去探究谁的内心，追究内心的话，那可能每天站在垂拱殿上的都是乱臣贼子。



为朔北大胜夏颜汐归来的庆功宴如期而至，冬日的夜幕落下，五品上的官员放下手里的公事都要入宫。



经过河池驿站的火光厮杀，夏颜汐再次走进巍峨宫墙，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姜世岚早早让丹落去迎夏颜汐，把人请到后苑秋霞殿。



后苑已经换了冬日的花景，移栽了几百棵老根虬结梅树，盛开了一片花海。



夏颜汐穿过花海中间的石桥甬道，不期然遇见了紫袍矜贵的人。



他站在树下等她，肩上落了一层花瓣，那张脸白净如瓷面泛起的光，温润到不可思议。



夏颜汐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润眼酿起一抹笑意，如秋月春风，瞬间穿过了盛开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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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庆功一




“许久未见，公主安否？”



白子瑜的眼睛落在夏颜汐的肩膀，这份关怀让夏颜汐想起那里未消的疤痕，想起了那晚上被白子瑜圈在怀里的温暖，和换药的半程醒来与他四目相对时羞怯。



那夜阒野的风似乎还未停歇，从河池又刮向这片花海。



“谢先生关切，我已无碍。”



夏颜汐转头看向丹落，说：“先生身体不好，烦请姑姑为先生取件披风来。”



丹落看向白子瑜，应声退下。



宫灯蜿蜒串联这片花海，灯芒与月光在天上与地下交映，华光流淌，花海熠熠。



夏颜汐的视线从花海深处转回来，看向身侧，问：“先生有话说？”



他当是等了许久，花瓣都在他皂靴旁积了厚厚一层。



白子瑜与夏颜汐并肩，这片花海似乎并没有惊艳到她，说：“殿下知道明镜司把刺杀的的事推向姜湛的头上了吗？”



“先生与明镜司联审禁军，我听说了，这事是谁做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牵扯到皇帝。我明白。”夏颜汐原来以为这世界上的事总有是非黑白之分，可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没法分，也不能分。



“先生与我都明白，这事推到姜家头上，是最好的结果，姜湛应该为那些无辜的粮商家眷赎罪，对朔北来说，他也死不足惜。”



白子瑜见她明白，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太后想赐殿下一品护国公主尊号，并依前朝旧制，兼任聚贤选拔职能，可招贤纳能，为朝廷选拔推荐贤才。”



这地位与皇太子无二，既是无上恩宠，也是在被皇帝猜疑的情况下被推到风口浪尖。



夏颜汐脸色微变。



白子瑜有些紧张。



“殿下怪我吗？那日劝您亲征朔北，走进这场旋涡？”她问得有些认真。



会宁那夜，夏颜汐曾问她，是不是要扶持她与傀儡打擂台，白子瑜那时回答不出来，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打算。



她把夏颜汐从温室里拉出来，被风雨浇灌，为的就是把她塑造成一个有城府有手段又心中有万千黎民的帝王。



可她不敢问，她尊贵的公主殿下愿不愿意去走这一趟刀山火海，闯这一片血雨腥风。



白子瑜的目光专注，看着夏颜汐的眼睛，这片刻没人知道她也曾对自己有过怀疑。



她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以为宁家平反付出一切，为玉瑶皇后母子正名不择手段，可唯一怕的，是她为之不留余力的付出并辅佐的人会把她彻底否定，会恨她心狠，恨她欺瞒，恨她心机叵测。



夏颜汐不知道，即便是在狼狈奔逃里也能游刃有余的白子瑜为何会露出这样沉重的神情。



她此时还看不懂白子瑜的沉重与不安，以为对方只是内疚，便安慰道：“先生一直在这旋涡里，可曾怨过这天怨过这地？”



本是年少，却也学着洞察人心。



“先生不要忘了，我生在这片宫墙里，就注定了有一些逃不开的宿命。与其沦为夏昭天和姜家栊权的工具，像花一样被随便插在花瓶里，倒不如做这样能保护自己的利器。”



昏芒之下，寒梅被风吹起波浪。



夏颜汐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闪烁。



“我自朔北回来，就想明白了很多道理。与其在被动里担心受怕，我更想学着和先生一样，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利，去为朔北的将士筹谋今年的、明年的、后年的和往后所需的所有军粮铠甲，我虽女儿身，但敬重那为大邺保家卫国的将士，并为了他们愿意与这京都里的天地搏杀一场！”



“既然太后娘娘愿意给我一点权利，我抓住，又何妨？”



此时，夏颜汐的锋利如星火般开始燎原，带着一股沙场之上的莽撞与无畏。



白子瑜在想，姐姐当年若是有这样的魄力，是不是就能保住太子，保住宁家？



太久远的记忆如果被一层层剥开，那里面的心酸可能会把她溺死在回忆里。



白子瑜笑起来，把苦涩咽下去。



“前途修远，臣祝殿下披荆斩棘，顺遂平安。”



于风雨里，终有人与她前行。



……



庆功宴设在落霞殿。



夏昭天继位后，大邺随之烽烟四起，今夜庆祝朔北打败边阗，他脸上难得有些笑意。



自他进来，百官整齐叩首，呼“圣君天佑，朔北大捷”！



听着震耳呼声，夏昭天走向高位，坐到龙椅上将目光从白子瑜、夏颜汐依次下移，这一次看百官跪拜的感觉与在垂拱殿上格外不同，姜世岚不在，他无比享受这份仅他独有的尊荣。



夏昭天挥手，司礼监的魏福生开始传膳。



一声声“传膳”声不断，从落霞殿传到御膳房，绘着金龙的朱漆盒浩浩荡荡地送进大殿，花饮鹌子、羊舌签、洗手蟹、二色茧儿羹等等近一百多道菜肴眨眼间铺满大殿上硕大的长桌。



道道菜肴都经层层工序，穷尽极奢，连汤羹里的鱼丸子用的墨鱼都要排酸、去筋膜、磨碎过箩、搅打、染色，汤底还要母鸡排骨吊底，更别提其他更废工序的肴馔。



百官对此习以为常，并以与天家共席为荣。



夏颜汐看着眼前的百道肴馔，压下眉，她想到朔北灶房里，连老帮子都不扯的白菜和滚着白虫的碎米。



如果没有去过朔北，可能她还会觉得习以为常，但如今看着这皇墙里的奢侈，可真刺眼啊。



姜世岚迟不露面，夏昭天坐在龙椅上有些忘乎所以，饮了两杯酒就敢让大理寺的出来。



王济听见建文帝点他，赶忙整理官袍，恭敬跪到前面。



夏昭天开口：“听说大理寺在重审朔北军粮案，可查出什么结果了？”



王济磕头，手心冒汗，说：“启禀陛下，那在朔北军粮里以次充好的粮商家眷都死在流放路上，臣追查后发现，是禁军指挥使为了掩埋自己贪挪军饷而杀人灭口。”



姜青柏不在，姜湛一连几日告假不敢露面，大殿里只有姜家嫡子姜几道坐在白子瑜的身边，此时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夏颜汐。



大殿寂静无声，除了知道内幕的白子瑜、夏颜汐和姜几道，谁也没意料到小小一个大理寺卿敢对姜家发难。



王济这时候骑虎难下，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收敛心神，把手里查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倒。



“臣翻查禁军督办朔北军粮的公文，发现里面有户部签押，户部拨了银子就得检查了军粮才能签押，从户部到禁军，连一百万的银子买了什么粮都不看，臣认为这不仅仅是渎职罚点俸银就能消事的。”



“臣请旨，稽核今年户部与禁军财务详细！”



“一派胡言！”



正在此时，姜青柏跟着姜世岚出现在大殿门口，寒声冷喝：“你说！是听了谁的指派在陛下跟前攀诬构陷我姜家？”



姜世岚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白子瑜的位置，移步坐到夏昭天的身侧。



夏昭天顿时感到巨大的压迫力传来，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开口了。



姜青柏掀袍跪到地上，盯着王济，说：“朔北军粮案是刑部查的，里面有什么问题刑部会不知道？你不仅是在构陷禁军、户部，还在构陷刑部也在军粮案里贪了银子吗！”



王济抬首，稳稳心神，说：“有何不可？”



只这一句，倏地激起姜青柏的愤怒，他大声喝骂：“你好大的胆子，刑部受太后娘娘指派审这案子，你是说太后娘娘勾结刑部，包庇我姜家贪挪了补贴朔北的银子？”



姜青柏直接搬出太后，吓得王济官袍下的肥肉抖了抖，斜眼想看一眼白子瑜，却又怕惹来这位保命菩萨的不喜，只得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姜世岚眼眸倏地变冷，凌厉逼人。



她在偏殿劝了姜青柏半晌，好说歹说，可没想到姜青柏不仅不肯和姜湛撇清关系，反而还直接把自己扯进来。



这是在逼她自证清白，顺路就得救姜湛。



姜世岚脸上压着不虞，夏昭天在她身边坐立不安。



夏颜汐捕捉到王济微转的方向，便知道这又是那人的一出戏。



姜几道坐在白子瑜身边，扯了扯嘴角，他这父亲，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寂静中，他又看向对面的夏颜汐，今夜，他一定会为她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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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庆功（二）




昏暗的京都夜空下，宫墙里在进行一场争权夺利的厮杀，宫墙之外还是一片纸醉灯迷。



姜湛坐在自己郊外院子里喝酒，怀里放着一盒银锭子，一只手拎着酒壶，院子里还有勾栏院里请来的唱曲班子在寒风里哆嗦着唱着曲儿。



酒气上涌，姜湛拿手里的银钿砸人玩儿，神志不清地喊等他死了也要去他坟前唱曲儿，他把银子先给了。



那几个唱曲姑娘被他吓得不轻，可又不敢走，正在这时从院子外面涌进一批带刀侍卫。



“姜大人好手笔，花钱真是气派，不过夜也深了，这唱曲儿的也该散了。咱们兄弟想请大人换个地方喝酒。”黑衣公服的明镜司围住姜湛，其中一人掏出了缉捕文书。



……



与此同时，秋明带着另一波人马去了姜府。



姜府占地极广，纵向极深，明镜司闯进去就一路穿廊入内，各院每个屋子都要搜查，速度快到连搜查文书都没拿出来。



各院的人都被惊醒，无论男女老幼，主子和下人都被赶到一处。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赶过来，看见披着大氅的姜夫人也在，不禁惊慌失措地扑了过去。



姜夫人看见她们娘俩脸上十分冷淡，反而追着秋明问：“太后娘娘知道你们搜府吗？你们得罪姜家不怕被问罪吗？”



夏昭天根本就没敢给秋明搜查令，这一切当然是瞒着姜世岚做的。



“明镜司有先斩后奏的特权，姜湛涉及朔北军粮案，搜府是应当的。”



“我姜家给朝廷收养了一条蛀虫，那姜府配合明镜司是应当的。”姜夫人脸上甚至带上些嘲讽，说，“总管，把库房和老爷的书房钥匙也给秋大人，省得大人再踹门劳力了。”



秋明脸色微变，转身看向姜夫人。



寒风猎猎，贵门夫人身影挺拔，神色坚毅，倒是个有骨头的。



世人都传这姜夫人极容不下姜湛，与姜青柏早就夫妇离心，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姜夫人守着这姜府，看来是知道家里已经对明镜司有了防备。”秋明感到意外，问，“但姜夫人就没想过自己的儿子吗？他可是在明镜司和政事堂前大义灭亲的，若是今夜明镜司无功而返，那您这儿子可就是构陷亲父之罪了。您作为母亲，就不帮帮他吗？”



姜夫人微笑，答：“姜家养大了两只白眼狼，一只自负愚蠢，一只自私狠毒，让秋大人笑话了。”



秋明暗啐晦气，这人竟是个脑子里只有男人连儿子都不要的。



虽然知道可能会扑空，但秋明还不信邪。



按姜几道所说的，书房几乎被秋明翻了个彻底，可里面丝毫没有找到通往户部银库的地道。



书房的墙土被崭新的三合土夯实了，人力只能绕着墙外挖，费时费力挖开了，里面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正确的入口。



秋明只有今夜一晚的时间，若找不到姜青柏的罪证，不能一击得中，等姜世岚回过神，不会把她九五之尊的儿子怎么样，可明镜司以后的地位就尴尬了。



瞧了眼书房这几日新填的三合土，秋明隐约有被人愚弄的感觉。



“国舅为了勾栏院里的私生子，不惜挪走姜湛贪污的银子，还把密道堵死，要和明镜司死磕，姜夫人为了这样的男人，不顾二公子的生死，真是心狠。”秋明开始挪步，走到姜夫人近前。



“但是，姜夫人或许不知，姜湛最该死的不是动了朔北的粮，而是刺杀护国长公主。”



朔风骤起，卷来厚重的云，月光与星河都被盖住，天空透着压人低头的黑。



姜夫人目光微动，她没想到姜青柏对姜湛的冒死维护其实是鱼游沸鼎，绝无生路。



抱着孩子的妇人听见秋明的话被吓得六神无主，见姜夫人根本不在意她们母女死活，连忙上前，对秋明弯腰惶惶道：“大人，我们女眷什么都不知道，姜大公子干的事和我们没关系！”



柳氏就是那个靠着和姜几道一夜风流就母凭子贵登堂入室的外室，她本以为姜几道是姜家独子，国舅贵子，可进了院子才知道姜几道根本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她一个妾室，没能跟着享几天福，反而还要担心受怕。



刺杀公主，这是大罪啊。



秋明问：“只此一次问夫人，地道入口在哪？”



若问不出，今夜过后，即便姜湛知道入口在哪，可他还能不能坐在掌印位置上审训姜湛都未可知。



“这世间只要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任何蛛丝马迹都躲不过明镜司的眼，夫人当真要和姜大人一起螳臂当车吗？”秋明的眼里隐约夹着杀气。



姜夫人还在挣扎，柳氏生怕得罪这帮天子鹰犬，突然抢道：“我知道！”



柳氏勾栏出身，没人教她什么道德廉耻，进了姜府姜几道也不搭理她，任由她在府里闲逛，没人拘着她也没人把她当回事。



可就是这不起眼的小妾，昨夜偏偏就偶然撞见了管家带着人从内院库房搬了几十箱重物往前院走。



“大人，我看得清楚，那箱子可沉了，两个小厮抬着都吃力。他们急急慌慌地没看见我，我就跟了一段路，亲眼看见抬进书房时，房门里露出满屋的大箱子。”



柳氏表情夸张，道：“那些大箱子往一个博古架后面搬，暗道肯定在那！”



姜夫人脸色微变，姜青柏还没回来，她怕地道一旦打开，里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或许就会是灭族之祸！



她此刻从容皆无，顾不得和柳氏这个蠢货浪费唇舌，倏地挡住秋明，厉声道：“姜家贵为国舅府，即便是你明镜司，来搜府砸墙也要拿出搜查文书！”



姜湛可以死，姜几道落得构陷罪也只是场皮肉之苦，但姜青柏一旦出事，那就是阖府的大罪，谁也逃不掉！



秋明的手已经抚上刀鞘，语调转冷，道：“搜查文书明早一定给夫人，但今夜，国舅府的墙，明镜司是砸定了！”



只要搜出了姜青柏贪空户部的银子或账本，马上宣发于世，木已成舟，那太后也不能包庇，更不能阻拦明镜司抓人。



“你敢！没有搜查文书就敢砸国舅府，太后不会放过你！”姜夫人还要阻拦，颈却被拔刀抵住，寒光阵阵，将她连连逼退。



“传令，今夜府里府外，谁人阻拦，就地格杀！”



明镜司从来都是皇帝一人的爪牙，这群暴虐之徒一旦卸下笑脸，那就真是横行无忌。



柳氏和一众下人见国舅夫人被拔刀相抵，皆被吓的哭声凄切，他们似有预料，姜家或许真的要日薄西山了。



……



姜湛带着一身酒气被带进落霞殿，百官的眸子盯着他被带到御前。



他已经被吓了好几天，食不知味，夜不敢寐，总觉得下一刻就有人冲进来要把他拉走砍头。



今夜明镜司的人闯进来，倒让他提着的心落地了。



“姜指挥在早春先帝拨给朔北的补贴里就与粮商勾结，从粮商手里低价购入被蛀空的碎米，再高价报到户部，今年禁军两次督办军粮，户部的人两查军粮并稽核签押，默认包庇，臣请旨审讯禁军、户部经手的所有官吏！”王济拿出禁军的画押供词。



这里面不仅交代了受姜湛指派追杀出京流放的粮商家眷，还另外让他们刺杀回京路上的福熙长公主。



姜湛趴在地上拼命磕头，连声大喊：“不是我！我是冤枉的！我根本就不知道福熙长公主那晚上会从河池回京！太后娘娘开恩啊！”



姜青柏脸上惊疑不定，他搬出太后本想用来威吓王济，敲打他让他知难而退。可这王济怎是个顽石，莽撞无知！



姜世岚看见证词，怒不可遏。



她一时之间进退维谷，恨姜湛自作主张刺杀公主，气王济无知无畏地甘心被人当枪使，竟当众想要查户部，绊倒姜青柏。



此时是姜青柏撇清和姜湛关系的最后一次机会。



无论是明镜司还是白子瑜，他们查账绝不敢往今春之前翻，若真查出了皇帝，谁也不能善了。



只要从户部推出几个人写出供词后畏罪自杀，将户部的漏洞在禁军这里打住，姜世岚就可以保下姜家。



姜世岚的视线落在姜青柏脸上，却见他盯着王济一脸阴毒，分明还沉浸在对方置姜湛于死地的愤恨里。



她眉头一皱，顿觉这人当真朽木。



此时时机刚好，白子瑜看了一眼姜几道，姜几道会意，起身跪到御前。



“臣为人子，恳请太后与陛下为臣父正名，将禁军、户部经手的官吏交由明镜司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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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外出暂停更新，另祝大家中秋节日快乐(*⌒?⌒*)！！
本章再次更新是修改错别字。


第27章 庆功（三）


“臣为人子，恳请太后与陛下为臣父正名，将禁军、户部经手的官吏交由明镜司审讯！”



姜几道的出声，无异于在落霞殿又落下一道惊雷。



明着是为父亲请旨正名，外面的人不懂，可暗里知道内情的人却反应各异。



夏昭天心里暗喜，他自持以秋明的手段去了姜府绝不可能空手而归。如今不仅姜湛担了刺杀夏颜汐的罪名，今夜过后，母后还将在朝中连失户部、禁军和刑部。



姜青柏不可置信地看向姜几道。



姜世岚知道姜几道做法偏激是为断臂求生，姜青柏不愿意自保把罪责推给姜湛，便连他自己也保不住了，只得道：“传秋明去户部。”



只要明镜司独断此案，把白子瑜撇出去，那么户部还在她的手里。



“臣反对。”白子瑜终于发声，她未起身，眼眸从姜世岚脸上略过看向夏昭天，道，“明镜司从来都是专审皇族要案、重案，户部与禁军勾结欺上瞒下贪挪朔北军粮补贴之事没有牵涉皇族要员，按礼法该由大理寺审，且姜家为太后母族，臣为太后清誉着想，请太后娘娘回避，政事堂一定会秉公督查大理寺查案。”



白子瑜逼姜世岚在此案里放权，群臣静默，在等姜世岚表态。



夏昭天的心高高提起，攥紧了手，在白子瑜的视线下开口：“舅舅管理户部多年，劳苦功高，我与姜几道一样，相信无论是明镜司还是政事堂，都会还舅舅清白的，母后不妨就把这事交给白相公查？”



皇帝的两面插刀让姜青柏满腔悲怒，却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和姜湛决不能落在王济和白子瑜手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姜世岚身上，希望她能看在他为他们母子这些年的筹谋份上能拉他们父子一把。



“公主不是我儿刺杀的！朔北的粮分明就是你王济在打击构陷！白子瑜，你在背后处处与我过不去，当真歹毒！太后娘娘，您就任由他们凭着一份屈打成招的假证词构陷我姜家吗？”



白子瑜嘲讽道：“明镜司的掌印亲自查出了姜湛刺杀明熙长公主的证人证词，姜大人可不要气糊涂了，以为我等能越过皇帝对明镜司发号指令。”



王济对白子瑜满眼崇拜，这姜青柏真是失心疯了，那几个禁军的口供可是他亲自录的。



他跟着讽刺道：“臣也觉得姜大人该冷静一下，自您进殿就一口一句构陷，咬着下官就算了，连陛下的明镜司也咬是不是太不把陛下威仪放在眼里了，那可是世代只忠于帝王的明镜司啊。”



可只忠于陛下的明镜司就是在陷害他的湛儿！



姜青柏捏紧拳，看着白子瑜满腔恨意。天下人都知道明镜司绝无偏私，白子瑜拿朔北军粮案按倒姜湛不算，明镜司还要拿刺杀案把姜湛按得死死的，这两案相互牵扯最终打得他们父子猝不及防。



姜青柏不信，白子瑜和明镜司没关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镜司也好，你王济也好，你们构陷我姜家父子的目的你和秋明清楚！白子瑜也清楚！”



夏昭天心虚，掩嘴轻咳，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



白子瑜笑起来，像是被姜青柏的话气得，偏偏又不接茬，故意把姜青柏的话晒在那，显得这话更不可理喻似得。



百官此时看向姜青柏的目光颇为意味深长，之前他们还真怀疑过王济是失心疯，如今却觉得失心疯的是姜青柏了。



王济已经热了身开了场，还想怼姜青柏几句，却被姜几道拦住。



“父亲与白相多有摩擦，且姜湛参与刺杀皇族要员，臣请陛下允许明镜司并查刺杀长公主案与朔北军粮案。”姜几道叩首道。



他虽然要靠着白子瑜扳倒姜青柏，可他与姜世岚不想把户部拱手让给别人，垂拱殿不能没有姜家的人。



“陷害你兄长的就是明镜司！你这个天大的蠢货！”姜青柏如陷包围，明镜司与政事堂无论落哪个手里，他们父子都难以脱身。姜世岚迟迟沉默，让姜青柏在焦灼的气氛里变得更加暴躁。



姜几道垂眸，不疾不徐道：“那么父亲想让谁查？刺杀案和军粮案，哪一个兄长能洗清干系？该喊冤的不敢喊，您处处抢在前面与百官为敌，求得到底是什么？还是您真的老糊涂了？”



他这话有些狠毒，话里把姜湛的两个罪名都按死了，又把姜青柏怼得面色涨红说不出话。



一直闻声不动的姜世岚见姜青柏终于闭嘴，看向白子瑜，说：“此事牵涉姜家，吾确实有意回避，但姜几道的话也有道理，吾不能为了撇清与姜家的干系就把他们父子交给王济和政事堂。”



这话意思还是要把两案合并交给明镜司。



白子瑜自然愿意秋明接手此案，可她面上不能妥协，这样的事不拉扯上两个回合，就会显得她妥协得太快。便问：“明镜司原本是秉公执法，可如今臣却不知明镜司还是不是原来的明镜司？”



原来左右明镜司的是皇帝，可如今太后垂帘，能摆弄明镜司可就有两个人。



大殿之上寂静肃穆，落针可闻。



白子瑜与姜世岚一个在高位之上，一个在百官之首，对峙之势越发紧张。



夏颜汐默默不语，却始终侧头观望。



姜世岚盯着白子瑜，似笑非笑，须臾后回答：“当然。”



白子瑜脸上浮出淡笑，却看向夏昭天，问：“那么陛下以为呢？”



一瞬间百官的视线又齐齐转向了夏昭天。



“这……”烫手的山芋突然扔到怀里，夏昭天慌张起来，他当然想明镜司审姜家，可夏昭天怕得罪白子瑜。



正在他犹豫时，殿外突然上来一个小内侍，跪道：“明镜司掌印大人说有罪证呈上，姜家两位夫人一同求见！”



夏昭天一喜，道：“快让他们上来！”



姜世岚淡淡看向夏昭天，眼里闪过一缕怀疑。



明镜司的人押着姜夫人和柳氏进来，吓得大殿上的百官更是胆战心惊。



姜青柏看见被捆绑上来的两人，才知道自己府里今夜被秋明踹了。



他顿时冷汗涔涔，看向自己夫人，书房的铜墙铁壁明镜司怎么会打开？



姜夫人摇摇头，看向一边的柳氏。



“臣奉命追查福熙长公主被刺案，怀疑姜家藏有逃犯，搜查时意外发现了姜大人的书房竟有通往户部库银的密道。”



秋明的话砸在落霞殿的地上，惊得在座君臣皆骇然失色！



“姜青柏！你好大的胆子！你是把户部的银库当成你姜家的银袋子吗！”姜世岚拍桌而起，怒不可遏，她的手指着姜青柏，鲜红的蔻丹莹亮却又抖得刺人眼目。



姜世岚呼吸都变得紊乱，秋明怎么敢！秋明怎么敢砸姜家的书房！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所有游刃有余都变成虚张声势！对明镜司的信任竟被错付！秋明是奉了谁的令敢把姜家一查到底！



“来人！把姜青柏拿下！打入死牢，把姜家几人都打入死牢！”姜世岚怒气上头，慌忙让人把姜青柏几人拉下去。



姜几道冷漠地起身主动往外走，他早就准备好去刑狱走一趟，因为白子瑜应允了会救他，姑母也会保他。



可柳氏一见，以为他甘心赴死，赶忙扑过去叫唤：“夫君！夫君！”

见姜几道不搭理她，柳氏又爬到姜世岚御前，疯疯癫癫地求饶：“冤枉啊！太后娘娘我夫君根本就不知道那些藏污纳垢的事儿，这都是我家公一人所为，和我们没有关系啊！”



姜湛被人搀着往后拖，听着柳氏的求饶，无动于衷。



姜青柏被人架着肩膀却伸脚猛地踹向柳氏，大骂：“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蠢货！”



姜家辛苦经营数十年，竟被这个小小妇人毁于一旦！



“你才蠢！你全家都蠢！”勾栏院里出来的柳氏可不是个要脸皮的名门淑仪，她这时候也豁出去了，和姜青柏在大殿上就这么吵起来。



“呸！亏你还读过圣贤书，礼义廉耻半点都没有，老百姓你杀，大邺的公主你也杀，朔北的银子你贪，户部的银库都挖通到你书房，你这老不死的偷了多少银子给了谁，老娘我可没见到一毫一厘，凭什么我还要被你拖累！”



“太后娘娘！我家公偏心姜湛这个私生子，一直苛待我夫君，我们夫妻可半点不知道他们偷偷往外运银子啊！”



白子瑜问：“你知道他们偷偷往外运银子？”



柳氏见终于有人理她，也不管认不认识，就要答话，却被姜夫人呵斥。



“闭嘴！”姜夫人看向姜青柏，眼底闪过一片复杂，却瞬间又恢复平静，道：“柳氏说得没错，姜青柏一直在贪挪户部的银子，可那银子运出姜府，我们并不知情。”



“姜湛才是他的亲生子，姜几道是我当年不甘心姜青柏的冷漠，被逼无奈之下与人私通生下的。姜青柏这些年一直恨我们母子，这种事都是他们父子瞒着我们干的，如今即便姜家阖府获罪，姜几道也无罪，柳氏也无罪！他们的孩子更无罪！”



姜青柏猛地盯着姜夫人。



“贱人！你这个贱人！”他又挣扎着往姜夫人那里冲，侍卫的钳制几乎都被他的愤怒挣开。



白子瑜皱眉看着这一片混乱，喝道：“闭嘴！柳氏我问你是不是见到银子从姜府运出去了，又运到哪里？”



姜青柏冷笑，等着柳氏开口，他把银子运到了哪里？



当然是运到了东宫里！



姜青柏盯着柳氏，他倒是要看看白子瑜怎么收场！姜世岚那对忘恩负义的母子又怎么收场！



姜世岚和夏昭天脸上都是紧张，夏昭天自然知道自己为守住太子之位所花费的银钱无数，可他与姜世岚的想法一样，以为白子瑜或秋明办事一定会有个尺度，他没想到白子瑜会在秋明后面对户部银库追查到底，甚至没有适时停手的意思。



夏昭天猛然觉得失算，颇有些搬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白子瑜到底要做什么！



姜家的人心都被柳氏提起来，只有姜几道身上没有束缚，被姜夫人的话震惊得还未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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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庆功（四）


谁也不知道这个被姜府放逐的女人又看见了什么。



白子瑜饶有兴致地等待答案，可姜世岚等不了，也不能等。



“秋明把他们押下去！”姜世岚被逼无奈，想哄柳氏离开，“姜几道既然不是姜家子，柳氏应当与姜几道一起无罪。柳氏，你和姜几道一起去接走孩子，省得孩子在刑狱里遭罪。”



柳氏听见姜世岚的话十分高兴，没有再去想白子瑜的问题，被人松了绑便欢喜地拉着姜几道谢恩。



白子瑜看着这对夫妻离开，没再继续阻拦。



王济被请回了座位，胖脸粉扑扑的带着喜悦，坐在椅子上才敢看白子瑜一眼，见白子瑜脸上带笑，知道这位保命菩萨对他是满意了，就仿佛看见内阁大门就要迎他进门了。



一场乱局收尾，夏颜汐颇为意外的看向白子瑜，没想到他会这么重拿轻放地让明镜司接了户部的案子。



夏昭天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没瞧见姜世岚意味深长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许久。



“皇帝如今可真是长大了。”她未明说，但夏昭天点出王济开启了这场乱局，且秋明敢搜姜府，可不会没得到皇帝的允许。



养大的儿子终于知道夺权了，并将刀刃对准了自己。



这种苦涩夹杂着宿命感的无奈让姜世岚这一夜觉得身心疲累。



夏昭天低头，不敢与姜世岚对视。



“吾不能约束亲族，使姜家戕害无辜，朔北将士被辱，嫡长公主被行刺，深感愧对先帝与万民。所以吾为弥补过错，追封已故朔北大帅师荣刚为朔北侯，长子师正阳继承爵位，福熙长公主在朔北代天子守国门，与边阗一战大捷，有功与社稷，特赐福熙长公主护国封号，享亲王尊荣。”



姜世岚开口，目光从群臣脸上移到白子瑜身上。



“白爱卿觉得如何？”



她的懿旨早就发到了政事堂，可白子瑜却在夏颜汐的护国封号上以天尊地卑的礼法僭越为由推脱。姜世岚刚才果断舍弃姜青柏父子，把行刺白子瑜和夏颜汐的凶犯押进死牢，此时再提出护国公主封号，白子瑜总不能一口拒绝。



白子瑜脸上果然有些犹豫，又看了眼夏昭天，问：“陛下以为如何？”



这一句，又把夏昭天的手心吓得冒出了汗。



姜世岚的视线如影随形，压的夏昭天心里慌得一批。



“太傅与母后决断即可。”两道视线压着，他不敢说。



“陛下还有一年就要开宫纳妃，亲政之日越发迫切，该是时候为太后娘娘分担国政了。”白子瑜还似在东宫时谆谆教诲。



夏昭天的五官都皱在一起，眼皮都开始有节奏的抖动，他缩了缩脖子，道：“我觉得皇姐当得护国二字，巾帼英雄，不让须眉。”



姜世岚的视线离开，夏昭天不敢去看白子瑜的脸色，他羞愧于自己心志不坚，怕白子瑜怪他对夏颜汐护国封号松口。



可夏昭天不抬头，就看不见白子瑜脸上绽放的微笑，如三月春风，掠过这肃穆的大殿。



夏颜汐与白子瑜四目相对，又瞬间低下头。



那种笑意实在撩人，带着隐约的得偿所愿，像是含在嘴里的酸梅蜜饯，一点点在嘴里发酵，甜得人能瞬间忘记刚刚吃下的苦药。



被推到风口浪尖又怎样，她不会是第二个姜青柏，也不会是姜世岚手里的刀。



一场为千里之外的朔北举办的庆功宴办得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好在许多人浸湿了内衫却全须全尾地走出了落霞殿。



夏颜汐跟在白子瑜身后，穿过万千花海，道边有穿着圆领袍的宫婢手里提着引路宫灯。



王济要避嫌，跟着文官的人流往前走，白子瑜的步子迈得不急不缓，颇有些杂事清空后闲庭漫步的松弛感。



夏颜汐看着白子瑜被人簇拥着环绕着，将自己与他之间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既不显得拥挤，又能听清他们的交谈。



“如今朔北稳定，吃空了国库的蛀虫又被扫了干净，大人是不是有空闲补上令府千金的满月宴了？”



“是啊，大人大婚就欠了我们一场喜宴呢，如今家里千金都会翻身了，这场酒也该补上了！”



“白相公莫不是还舍不得这一顿酒钱？”



七嘴八舌的声音围着白子瑜，逼得白子瑜只得求饶：“满月酒就定在下月旬日，我相府一定备好酒席恭请各位莅临。”



“那可说好了，白相公府里的好酒可一定要拿出来！”



“一言为定，我等那日天亮可就直奔相府，白大人千万不要嫌弃我们人多！”



白子瑜笑着应下，缓步回头问：“公主殿下到时候可有空闲，不若也来喝杯酒？”



几人知道夏颜汐一直跟在白子瑜身后，这时候交换了眼神，向夏颜汐行礼。



“本宫自然该向先生贺喜。”夏颜汐眉眼浸在宫灯昏芒之下，熠熠生光，似骄阳烈日，其明艳竟压过一片花海。



几人闪了闪眸，只觉得这长公主殿下自朔北回来就气质就隐隐有了些变化，那种常年缠绕在眉间的娇软不知何时消失了，而张扬与英气变得更加明显。



他们不知护国长公主是不是有话与白子瑜说，便识趣的恭维几句先行离开了。



白子瑜等夏颜汐跟上。



“先生是不是一早就知道秋明盯上了姜家？”夏颜汐的声音压得轻，离白子瑜也很近。



白子瑜看了眼两旁的宫婢，轻声答道：“是。联审禁军，他知道我手里查出了什么，我自然也知道他一定会禀告夏昭天。”



事关姜世岚，秋明不会疯了去向凤仪宫禀告。



想起夏昭天被姜世岚一瞪就被吓得魂飞天外的样子，夏颜汐低头笑出声，说：“皇上今夜被吓坏了。”



这一笑，白子瑜知道夏颜汐看懂了今晚的局。



她侧眸看向身边，心里也变得轻松，说：“您有亲王尊荣，不必回避群臣，下月旬日臣给您请矾楼的厨子。”



夏颜汐笑得眉眼弯起来，狭长的眼睛里倒映着花海与星辰。



“先生的女儿想来是很香甜可爱的，我还没见过，那日一定去。”



白子瑜有些羞愧，才想起似乎孩子都托付给了月如师叔，她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那孩子长得什么样子她还真没关注过。



两人越往前走，靠近前庭的位置宫婢也变得稀少，梅海里隐约亮着一盏灯。



“我家娘娘乃是三皇子生母，如今时日无多，求见公主殿下一面，移交先皇后遗物。”一个小宫女身形单薄，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



白子瑜与夏颜汐对视，都在那盏灯下看见了小宫女脸上有一片冻疮。



这时节还未进入三九天，这冻疮显然是陈年要复发的旧疴，才会被寒风一吹就如杂草丛生，迅速复起。



被安置在冷宫，从来都没有名分的。



夏颜汐皱眉，问：“三皇子已经开府另住，这生了皇子的不该跟着放出宫吗？”



“这……先皇有旨，我家娘娘终生不得踏出冷宫。”宫女小声回答。



听到移交生母遗物，夏颜汐看向小宫女，说：“带路。”



白子瑜不好往里走，身为外臣出宫是有时间限制的，而夏颜汐此时在世人眼里正得姜世岚宠爱，在后宫里，姜世岚不敢动她，白子瑜并不担心她的安危。



两人在此分别，夏颜汐便独自跟着小宫女往里走。



一段路后，小宫女推开僻静冷宫一间潮湿的低矮小房，屋里寒气森森，一个炉子都没有，只有一个人躺在一块只能称为木板的床上。



小宫女退出屋子，从外面又把门关上。



夏颜汐看向里面，这人脸肿着，不知是什么病，头发乱糟糟的都是白的，此时正看着她，眼里一片浑浊。



夏颜汐不知她的年纪，只觉得这女人太老了，看着真的活不长。



小宫女特意守在门口，屋里这位显然是有话与她说。



“玉瑶皇后没有通敌，太子也是无辜的。害死宁家的皇帝死了，晋王死了，现在还有姜家人都活着，宁姝一定会杀了姜世岚，殿下如今是护国公主，姜世岚一路保着你，你千万不要和宁家搅和到一起。”



这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像是疯言疯语。



那布满皱纹的脸和发红的眼睛，吓得夏颜汐退了半步。



妇人看见夏颜汐退后，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张脸瘦得只有一张皮，干枯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被蛀空的老树皮更加骇人。



“我是梧枝，玉瑶皇后的掌事姑姑，是我把你抱给魏福生送进了垂拱殿。”



关于玉瑶皇后的事夏颜汐只从姜世岚嘴里曾听过只言片语，面前的妇人竟是母后身边的老人。



夏颜汐收敛心神，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话：“姜世岚当年为什么会拼死保住我？”



梧枝看着夏颜汐和姜世岚相似的眉眼，脸上的笑变得苍凉，在夏颜汐的眼里是骇人的恐怖。



“她当然要护着你，”梧枝浑浊的眼竟还能看见些许讥讽，“因为，你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玉瑶皇后的女儿根本就是个死胎，他早就不想让玉瑶皇后活，萧氏仗着医女的身份，在玉瑶皇后的药膳里早就下了毒。”



梧枝眼里是悲凉。



“玉瑶皇后死了，是一尸两命，是难产而死，那死胎是我伸手拽出来的。姜世岚逼我把你装作玉瑶皇后的嫡长公主，她也是个疯子。”



夏颜汐久久不能开口，她竟是姜世岚的女儿。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陪着她度过儿时漫长的病夜，会视她为亲女，会为她筹谋护国长公主之位。



“她为什么要把我记在玉瑶皇后名下？她不怕我也被赐死吗？”



梧枝回答：“当然怕，所以她不是拼死跪在垂拱殿保下了你吗。那夜她和玉瑶皇后同时生产，她本就是为了玉瑶皇后才进的宫，把你记在她挚爱之人名字下，为的只是留下玉瑶皇后这个名字而已，她怕这个世界除了她再无人记得那个人。”



夏颜汐无法接受，又后退一步，后腰撞上破旧的桌案，一碗水洒在夏颜汐衣服上，瞬间凉气嗖嗖地往身上灌。



“我活不长了。今日宁姝派人逼我找来你，是以为姜世岚也是害死玉瑶皇后的凶手，她以为你是玉瑶皇后的女儿，一定会和她联手对付姜世岚，可我非把实话告诉你，是因为姜世岚真的无辜。”



“你们母女不该相残，宁姝狼子野心，想要翻覆大邺江山，是为了报一己私仇，你不要被她利用！”



夏颜汐问：“宁姝是谁？”



夏颜汐刚问出口，门外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惊得梧枝慌张尖叫：“啊！有人要杀我！玉瑶皇后来索命了！不要啊！害你的是姜世岚！不是我！”



夏颜汐被梧枝的样子吓得再待不下去，起身就要出去，梧枝却突然坐起，夏颜汐的小臂被梧枝伸出的手陡然攥住！



梧枝瞪大了眼，血丝在眼底暴长，嘴里还在尖叫：“姜世岚来了，娘娘快跑！”



夏颜汐被梧枝的动作吓得一时顿在原地，不防一只绣着云纹的石青色荷包被梧枝塞进自己怀里。



下一瞬门外的宫女被人一剑挥斩，少女闷哼一声，血洒在窗上被月亮照亮，猩红一片！



门被人破开，来人皆穿羽卫服饰。



“疯妇梧枝，已自尽。”来人为首者眼里含着戾气。



夏颜汐回头，梧枝竟已经咽了气。



双目浑圆，血丝未散，那嘴没有闭上，这是死不瞑目的样子。



夏颜汐拼命掰开那枯如干枝的手，猛地躲开很远，嘴里喘｜息不止，心里惊惧不已。



“此疯妇常年疯疯癫癫，说话颠三倒四。三皇子的腿就是她打断的。太后听闻您误到此处，猜到您或许受到惊吓，特意让我们送您出宫。”



夏颜汐惨白着脸，看着自己的小臂上鲜红指印，大脑陷入一片混乱。



浑浑噩噩地回到公主府，姜世岚大概是忙着处理姜家和夏昭天事暂时顾不上她。



她靠着浴桶，把身子都浸泡在牛奶热汤里，发丝浮在梅花花瓣上，画面昳丽而缱绻。



“害死宁家的先皇死了，晋王死了，现在还有姜家都活着，宁殊没死，她一定会继续报仇。”



“因为，你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玉瑶皇后死了，是一尸两命，是难产而死，姜世岚逼我把你装作玉瑶皇后的嫡长公主。”



“她本就是为了玉瑶皇后才进的宫，把你记在她挚爱之人名字下，为的只是留下玉瑶皇后这个名字而已。”



“今日宁姝派人逼我找来你，是以为姜世岚也是害死玉瑶皇后的凶手，她以为你是玉瑶皇后的女儿，一定会和她联手对付姜世岚。”



“宁姝狼子野心，想要翻覆大邺江山，是为了报一己私仇，你不要被她利用！”



“玉瑶皇后来索命了！不要啊！害你的是姜世岚！”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夏颜汐看着手里有些眼熟的石青色云纹荷包思绪如麻。



陈年的旧事被揭开，里面竟是这样曲折离奇。



这一刻的夏颜汐如渡迷津，眼前是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一直提防的继母原来是亲母，要她死的原来是她同母同父的亲弟弟。



“花楹！”



起身，玲珑的身段从白汤花瓣里走出来，带着香甜的气息。夏颜汐看见陌生的宫女走来，才想起她的花楹没能找回来。



穿好衣裙，夏颜汐捏紧手里的荷包，声音微冷。



“备马！”



迷雾总会被层层揭开，而她要先问问这荷包的主人和宁姝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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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晃荡




白子瑜回府，直奔去了晓月楼。



孩子刚睡着，白子瑜进来吓了云月如一跳。



“这是想起来肖玲儿托付的姑娘了？”



带孩子真累，云月如给自己下了补气血的方子，额头上的发际线最近在整体后移。



白子瑜听出这话里的怨怼，羞愧道：“辛苦师叔。肖姐姐信里说肖晖的位置找到了，她准备救人出来就回京。”



“呵呵，这又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等这亲娘回来我们妞妞都不认识她喽。”云月如手指点了点孩子圆润柔软的脸颊，起身走到茶案旁坐下，“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趟来是何事？”



白子瑜看了一眼孩子就跟着云月如后面，回答：“孩子小名就叫妞妞吧，大名等她娘回来定，下月旬日给她补办满月宴，到时候人多，公主也来，师叔抱她出来露个脸就行。”



云月如坐在玫瑰椅上，烤着屋里的银丝炭，搓着手没说话。



两人对坐，白子瑜在煮茶。

“姜青柏倒了，你下一步想做什么？”白子瑜一向走一步看十步，云月如接茶问她。



白子瑜笑了笑，茶盏升腾的热气熏染着那好看精致的眉眼，显得清淡温润，说：“不知道。”



云月如看见白子瑜笑，就知道这人满脑子都是离经叛道，一定是有了主意。



“魏玠今天去哪里了？”云月如不满白子瑜的欺瞒。



白子瑜的手顿了顿。



“你这些年在宫里安排了多少人，秋明知道，我也知道，你这次拿妞妞满月宴作筏子，又想算计谁？”



白子瑜抿茶，不语。



“你在宫里把姜世岚打得方寸大乱，户部、刑部、禁军都要天翻地覆，所以你下面一定早就选好了人添上去，公主得护国尊号，接下来可以开府纳贤，正好你可以制造机会介绍他们认识。”云月如看着白子瑜脸上的笑容不减，声音变得冷下去，“你想把夏颜汐推出来，和姜世岚抢这几个位置。”



白子瑜这茶喝不下去，脸上的笑淡下去，一瞬间整个人变得沉寂下来，她扯了扯嘴角，抬眸看向云月如，问：“师叔怎么就这么在意殿下呢？公主已经成年，总不能一直认贼作母，玉瑶皇后的仇，殿下该亲自报。”



“有朔北的军功在，敬仰殿下的人不知有多少，投石问路的人总该有结识殿下的机会，她既然要走帝王之路，总要走到人前亲自参与这些重重斗争。”



云月如说：“不是我在意殿下，而是疬岠山在意公主殿下。公主此时羽翼未满，夏昭天容不下她，姜世岚总之最后是要站在皇帝身边的，你这一步走得太急，一定会栽跟头！”



“一旦殿下真的触及到姜世岚的利益，你怎么保护殿下？难道让朔北的人举兵造反？”



白子瑜的脸已经冷下来，答：“师叔还是不信我。那是我姐姐唯一的血脉，也是我宁家活下来的唯一一人，我答应疬岠山会淬炼出一个千古名君，手段自然会有分寸，师叔不必再试探。”



云月如冷眼看着白子瑜离开，沉默半晌，放下手里一口未动的茶。



自朔北开始，就可见白子瑜的急功近利，人一旦不稳，就一定会出事。她没有告诉白子瑜，疬岠山怕夏颜汐出事是为了天下，但云台阁主更怕的是她白子瑜出事……



＊



白子瑜回到枫园，外出一天的魏玠回来，一屁股坐到炭盆边说：“羽卫传消息，梧枝死了。”



“她苦熬多年，死了也是解脱。”白子瑜走过去递给魏玠一杯热茶，又问，“她们聊得怎么样？”



“太后的人杀了我们的安排的宫女，我手里的羽卫没来得及和宫女通气。”魏玠接茶回答。



“那殿下出宫时看起来怎么样？”白子瑜表情严峻。



魏玠冻了半宿，一口热水也不敢喝，答：“长公主坐在轿子里，我没看见，但羽卫下衙出来说这事基本妥了。”



白子瑜这才脸色稍缓，魏玠见她转身，赶忙把热水往嘴里灌。



几口热水下肚，才觉得身上有了暖气儿，见白子瑜回椅子上看公文，魏玠正想出去，忽然听见枫园外面两道脚步声。



“大人，护国长公主来莅临。”



白子瑜略感惊讶，赶忙开门迎人进来。



夏颜汐看见白子瑜，眼底瞬间红了起来。



没了花楹，夏颜汐连披风都没人提醒她披。



白子瑜让魏玠、秋白先退下。



“怎么了？”白子瑜拉着夏颜汐坐下，对上那泛红的眼心里罕见生出一股无措感。



夏颜汐抿了抿唇，从怀里拿出了石青色绣云纹的荷包，问：“先生的荷包为什么会在梧枝娘娘的手里？”



白子瑜半敛眼眸，抬手接过荷包看了看，又从怀里拿出一个一样的，这针脚和花样一模一样，显然出自一人。

白子瑜摩挲着夏颜汐送来的荷包，笑了笑，答：“这种小物件丢了就丢了，却不知道殿下捡到了专门送过来吗？”



白子瑜云淡风轻下心里微震。



她的荷包当然没有丢，这分明是姐姐的遗物。母亲亲手绣的两个荷包，一块料子一团线一个人做出来的。姐姐与她还有弟弟一人一个，只纹样里面施巧针线分别绣了他们的最后一个字用以区分，只要翻过来就会暴露。



夏颜汐知道被误会了却又松了口气。



她竟怀疑白子瑜和宁姝有牵扯，可真是发癔症了。



“梧枝根本没有给我玉瑶皇后的遗物，却塞给我一个先生丢过的荷包，这人疯疯癫癫的，说了很多话。”



因为梧枝到最后嘶喊的话颠三倒四，又塞给她白子瑜丢失的荷包，夏颜汐觉得不能全信梧枝的说辞。



白子瑜把两个荷包整理平整收好，问：“说了很多？关于玉瑶皇后吗？”



夏颜汐点头，长舒一口气，似有些纠结，犹豫片刻后才开口道：“先生入仕之前，可曾知道宁远侯府的宁姝？”



从夏颜汐的嘴里出现这个有些遥远的名字，白子瑜在这一刻大脑空白一片，忘记了思考。



宁姝在宁远侯府的那一夜大火里就被烧得灰飞烟灭，母亲的嘶吼，襁褓里的弟弟，都没了。



君要臣死，背信弃义。



父亲与师家、肖家共将扶持先皇登位，可仅仅几年，先帝坐稳龙椅就开始背弃三大家。他哄了父亲进宫，逼母亲自戕放火，随后明镜司的人进来砍杀，连作为他发妻长子的玉瑶皇后和夏禛太子都被赐死。



白子瑜倏地握紧了手里的瓷盏，觉得被这些回忆压得无法呼吸，心口隐隐作痛。



“并未听过。”她的声音响起来，却有些闷。



夏颜汐没有发觉这一点点的细微，点头说：“这是十六年前的事，那时候的先生应当还在疬岠山上苦修，还未下山，也未入仕，远在京都之事不知道也是应当。”



白子瑜压下心口的闷痛，抬头又装作风轻云淡地问：“梧枝娘娘今夜找您，和您说了什么？”



“说的都是玉瑶皇后的旧事，说到了玉瑶皇后被人陷害，提到了宁家活下了一人叫宁姝。”不及细想，夏颜汐在白子瑜面前瞒住了姜世岚的名字。



她怕白子瑜知道了她是姜世岚的女儿，会再也不会与这样她脸对着脸的说话，甚至会疏远与防备她。



收敛心神，夏颜汐问：“宁家的案卷应当封存在明镜司，先生可有什么办法能把它调出来或抄录一份？”



“这是十六年前的案子，殿下为什么要重翻？可是还有什么疑点不成？”白子瑜试探。



夏颜汐只得如实说玉瑶皇后可能是被陷害的话，并想请白子瑜想办法通过秋明提审姜青柏父子的案子重翻先皇后旧案。



白子瑜的脸果然变得凝重，吓得夏颜汐缩了缩脚，有些害怕被拒绝。



这是登天的难事，只凭着自己的一句话，就要白子瑜去干涉明镜司查案，夏颜汐也是没有办法。



除了白子瑜，就只有姜世岚能帮她，可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被自己讨好或提防多年的“生母”，且姜家势落、夏昭天与她渐离心，姜世岚如今分身乏术，愿不愿意在此刻冒天下之大不韪地翻查先帝禁忌之地，使先帝圣名受损实难预料。



“臣……尽力而为。”白子瑜表现的有些为难，却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夏颜汐松了口气。



“殿下还记得曾经让我找寻晋王妃母家流放的女眷吗？”



夏颜汐一瞬间想到什么，惊讶道：“先生找到她们了？她们竟还活着？”



白子瑜淡笑，反问：“晋王妃的妹妹如今化名凝香在宜春院挂牌，不知时至今日，殿下还想不想为晋王平反？”



夏颜汐原是真想为晋王平反，但自从知道是叶冬和姜世岚在里面推波助澜，且晋王是陷害玉瑶皇后的真凶后，这心思就淡了，如今冷不丁听见白子瑜找到了曹家的女眷，这着实让她摇摆的心更加晃荡。



姜世岚如果真是她生母，她当真要让姜世岚为晋王一家以命偿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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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打碎




宜春院是京都算不上台面的妓馆之一，手段肮脏，荤素不忌，里面人鱼混杂，混世的痞子和纨绔的衙内都爱在这扎堆。



“小郎君这是第一次来吧？奴家瞧着可是脸生。”夤夜月深，欢门之处只剩下一个中资资质的妓子还没接到今夜的恩客，此时已经站得腰软腿酸，看见有人来顿时横波流盼，眼神在两人之间巡睃一遍，挑了年纪更轻气场薄弱些的夏颜汐风情款款地黏上去。



这样白净又贵气的少年但凡来过一次，她怎么会不记得。



白子瑜一身鸦青色绣银竹纹直裰，神情温润，气质清越，即便置身在欢楼之内也风姿卓然，不可亵渎，不需言语，这气场自然让人不敢轻视。



夏颜汐身着白子瑜的一套男装顶着冷脸跟在白子瑜身后，被花枝招展的妓子粘着着，向白子瑜看去。



白子瑜余光看见夏颜汐脸色铁青，知道这时候她心里难受，一把拽着她的袖子把人扯到自己身后。



“凝香姑娘可歇了？”今夜来得性急，白子瑜掏出了两颗金豆子递过去。



妓子瞧着来人衣着一般却通身贵气十足，弯了腰身道：“凝香这个月被贵人包场，不接散客，而且这丫头眼高于顶又技艺生疏，郎君不若换个美人？”她颇有些暗示地挺了挺胸口的起伏，浓妆艳抹的脸上是矫揉造作的谄笑。



“这位官人实在气质文雅，便是不给这金豆子，奴家也愿意伺候。”



这妓子一早就打起白子瑜的主意，只是畏惧他气场强大，此时听见对方开口找妓子，心里的畏惧瞬间就散了，眼睛一转生了野心，嘴里说着话，脚下一挪，胸脯就要往白子瑜身上靠。



夏颜汐一瞬间眉头蹙成一团，白子瑜侧身退后几步，唇线都慢慢抿直。



藏着女人芯子的两人此刻都在心底生出了一股不适感。



夏颜汐侧首看了一眼白子瑜，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扔进妓子怀里。



“这够了吧？”



白子瑜视线跟了玉佩一瞬，那玉佩上的梅花纹只觉得她似在哪里见过。



在脑海思索时，夏颜汐又看了白子瑜一眼，白子瑜只觉得这眼神有点奇怪，只是这时候不是开口问的时候，便只得按下不动。



妓子拿起玉佩，一入手便觉一股暖意，她伺候过不少衙内贵人也算见多识广，见上面雕刻的梅花纹理奇妙自然，玉质清透细腻，知道这东西是个值钱玩意儿！



“哎呀，这可是上好的和田软玉，郎君跟我来，我这就去把凝香喊出来！”妓子立刻满脸堆笑，急急忙忙就往楼上跑。



这时候恩客还宿在屋里，妓子能把人叫出来也算没白拿夏颜汐的东西。



白子瑜看着妓子手里的暖白梅花玉佩，抬脚跟上去，对身边压低声音说：“殿下之物贵重，不该给她。”



夏颜汐跟着往前走，闻言问：“我的东西真的贵重吗？”



白子瑜觉得夏颜汐问得突兀，没细想就回：“当然。”



夏颜汐看了一眼白子瑜头上的垂脚幞头。



这玉佩只是残角料，雕得也不细心，随手就是把玩赏人的玩意儿。



这样的东西公主府还有一大堆，都是原来拿来练手的，直到把雕花的手艺练熟了，夏颜汐才动手去雕了花样纹理更精妙的青玉透雕梅花簪。



每一花瓣的每一条纹路都要日夜不下百次的练习，手指新伤旧伤遍布，那一份真心送出去，可夏颜汐从来没见白子瑜戴过，或许早就扔在某个匣盒里放在某处积灰了。



两人看见妓子走到了凝香的门前，低语两句后人进去了，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便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拎着裤子被妓子追了出来，妓子的轻纱褙子半披着，看着穿得很慌忙，里面的抹胸也歪着，挤出一大片嫩肉白晃晃的露着。



“官人～”这妓子难缠，口脂印了那胖人满脸，手里还扯着那人的袖子依依不舍。



“滚！你个石女白费老子劲儿，害老子白高兴一场！”胖子的脸上虚汗还没干，气恼地拨开妓子的手，又瞪了看热闹的二人，两只胖脚趿着鞋就往外走。



“呜呜……官人实在是翻脸无情……”妓子装腔作势，见人走远了，又立即高兴起来，指了指后面：“香凝妹子在里面，我和她说好了今晚不收两位钱呢。”



妓子脸上十分高兴，她进屋一会儿功夫又从胖子手里哄走了几两银子。



白子瑜见人都走了，和夏颜汐进了屋子。



宜春院只是间私营的暗娼院子，屋子里也摆设简陋，比不上有名的官妓坊细致。



一进屋，两人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臭味道，那桌面和地上一片狼藉，白子瑜眼睛往里一扫，床上的女子还在穿衣。



夏颜汐满脸臊色，觉得这屋子没法待，忙让凝香收拾屋子。



白子瑜掩鼻先退出屋外，若不是想带夏颜汐完整参与，她早就安排秋白把人赎了。



凝香让夏颜汐稍等，便开始自己收拾起了屋子，桌椅板凳都用干净的帕子擦了垫了，便恭敬地请白子瑜二人进来。



门被她关上，她便径直走到了白子瑜身前跪下。



夏颜汐坐在白子瑜身边，看见凝香的动作一愣。

“曹菀歆拜见白相公。”



这就是曾经的名门贵女，曹氏嫡二姑娘，晋王妃的胞妹，名动过京都的才女曹菀歆。



白子瑜曾在朝堂之上与曹信有过数面，也曾在宫宴上领略过京都才女的端庄又自负的风姿，而此时的曹菀歆已经从枝头跌进的泥泽，从里到外都被摧毁的支离破碎。



这人低头卑谦地跪着，后颈露在红灯昏光里，粉腻腻一层延伸进衣领，仿佛揉一把就能品出销魂的滋味，正诱惑着等人上手。



夏颜汐也曾与曹菀歆有过数面，此时也觉得这人是大变了样。



白子瑜叹了一口气，伸手竟亲自扶曹菀歆。

“我与你父亲同朝为官，敬佩这样的纯臣，只是没想到曹家会突然惨遭这样的横祸。”



夏颜汐的视线在白子瑜的手上停留片刻，那白皙的指落在了那轻薄得能透出粉腻的衣纱上，心里陡然生出的不舒服也不知道是来自哪里，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



曹菀歆不肯起来，俯首在白子瑜的脚面，悲戚道：“晋王死了，活着的人却还在艰难地承受着那份冤屈，妾求大人垂帘，带妾离开这阿鼻地狱。”



夏颜汐余光看到白子瑜收回手，便自己起来把曹菀歆扶起来，让人坐好。

“你若想出去，相府恐怕不便留你，你便跟着我也可。”



夏颜汐一想到白子瑜从下等的勾栏院里接回一个女人进了院子，就可想而知将要面对多少言官的口诛笔伐。



大邺禁止官员狎妓，从暗娼妓院里带回去的总不会的良家女婢，夏颜汐不想白子瑜名声无辜受累。



曹菀歆看了眼有些脸生的少年，又看向白子瑜。

“这是护国长公主殿下。”



晋王十分宠爱这个公主妹妹，晋王妃和曹菀歆说过，此时曹莞歆难掩激动，又跪到夏颜汐的身前恳求：“长公主殿下，求殿下为我姐姐一家平反，他们都是被陷害的，我姐姐与晋王是何等良善之人，求求您和白大人为他们洗清冤屈！”



曹菀歆把头磕得十分悲壮，夏颜汐还没阻止，血丝就瞬间印在地面，只两下额头就红肿一片，再抬头时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我姐姐根本就是被人设计的！晋王殿下多年来夜不能寐已成宿疾，姐姐常年去慈济寺为晋王殿下点灯祈福，那逸风道长就是姐姐去寺庙里偶遇的仙姑推荐。”



“她派人去了江南也绝没有逼迫逸风，反而逸风道长一路都很顺利的来了京都，我姐姐让他炼丹也让他连续十天吃了十枚，后来又请了我们家里的婆子试吃，果然那婆子吃了十天就容貌大改，面色红润，白发里又新长了黑丝。”



“我姐姐是确保了这些丹药有益才敢向晋王向先皇进献，晋王殿下深受皇恩，他们怎么可能会做出弑君的事！”



曹莞歆的言辞激烈，神情愤慨，夏颜汐却不敢抬头。



白子瑜知道夏颜汐是想到了决定晋王府覆灭的关键人物叶冬。



她拿春喜逼出了叶冬，让夏颜汐知道了叶冬是姜世岚的人，此时再回想叶冬从萧贵妃宫里搜出的毒丹，便知道了幕后陷害晋王，害死夏帝的人就是姜世岚。



即便夏颜汐知道姜世岚害死了她的生母，可毕竟姜世岚多年来抚育夏颜汐，白子瑜理解夏颜汐曾视姜世岚为亲母的感情，她此时要做的就是把夏颜汐对这个杀母仇人可能存留的残余情感一点点打碎，帮夏颜汐下定决心为玉瑶皇后复仇，为宁家复仇！



“晋王死了，便解脱了，可解脱不了的人、受着苦难的人，该怎么办？殿下，你觉得一个世家贵女做了公主府的贱婢，就可以粉饰太平了吗？”



白子瑜对夏颜汐说：“她如今受的一切折磨，你带走她，她就可以当做没发生吗？当得了没发生吗？”



夏颜汐久久沉默，她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姜世岚，但她是她的亲生母亲，她能怎么办！



她最终没有带走那满脸哀求的人，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宜春院。她想忘记晋王府，毕竟晋王算是罪有应得，可曹家又做错了什么呢！曹莞歆的遭遇又该怎么弥补！谁又能修补一个少女破败不堪的身体！



……



接下来几天，京都之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明镜司提审姜家的案子上。



姜世岚和夏昭天几乎已经撕破脸，少年人被骂得狗血喷头，帝王的自尊心被打得粉碎，芥蒂变成了恨意。



秋明变得更忙，一边夹在姜世岚和夏昭天中间将姜青柏父子的罪名按实，一边又要继续暗中搜寻叶冬和阿茶。



姜青柏成了弃子，自认为死局已定，心里对姜世岚尤其不满，也是撕破脸皮般把和东宫来往的账本都交给了秋明。



“我不管秋大人和白子瑜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来往，但这账本只是抄录了一部分，你给白子瑜传话，想要整全的，就把我们父子救出去。”



这账本是掐住高堂君王的喉咙，也是引火烧身的毒鸩，皇帝的忠犬会毁掉它，可野心勃勃的奸臣不会放过可以拿捏帝君的机会。



秋明扫过几页，合上账本，嘴角掠过凉薄，讥讽道：“进了明镜司的刑狱里，没有能活着离开的，姜大人以为这账本凭明镜司的手段就查不出来吗？”



姜青柏散着发，身形狼狈，不死心道：“书房密道若不是那个蠢妇开口，你秋明可打不开，更别提今夜能坐在我前面，我劝你还是不要太高估你的本事。”



“让白子瑜来见我，否则你上天入地也别想拿到东宫和户部暗渡银仓的证据。”



秋明冷眼，只得拿着账本悻悻离开。



白子瑜接了消息却并不着急，最近的事情太多，不说歇歇心神，便是神人也得喘口气再一件件地办事儿。



“左不过提审的流程要慢慢走，姜青柏先晾着，倒是叶冬还没现身吗？”



秋白回答：“云纹刀在四处找，可不能兴师动众，就只能在河池姜家的地盘里小范围的翻，宫墙四周也有羽卫的弟兄埋了人，一旦她出现，绝对逃不掉。”



白子瑜掩眸，摆手让秋白出去。



枫园里只燃了一根蜡，昏暗的烛光摇曳，白子瑜坐在书案后浑身透着一股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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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对谈




满月宴，宜春院，户部与禁军的争夺博弈，“宁府旧案”的重新现世，京都今年的冬注定不会太平。



黎明的狂风嘶吼，夏颜汐起身推开寝室的窗，外面竟又刮起了雪。



自回京，京都的上空始终压着厚厚的云，像压在夏颜汐的心头。



寒风带雪陡然闯进室内，扬起三千青丝，也吹乱了案牍上的几页纸。



熙宁元年——罪后宁氏谋逆密卷



熙宁元年冬，宁氏与宁远侯府勾结，十万私兵囤积京都南侧的南宁府呈逼宫之势，河池守备军夜观异动上报京都，明镜司秋黎安领密旨调河池、峡安两府守备军从左右夹击诛杀十万叛军。府里搜出罪后宁氏与宁远侯谋逆书信，宁远侯认罪，宁氏与罪太子夏禛饮鸩谢罪。



寥寥百十余字，道出了十六年前的一场血雨厮杀。



河池姜家，峡安萧家的女儿从此在宫里开始受到盛宠，姜世岚甚至荣登继后之位。



这里面的姜世岚是最大的受益者，在次年诞下的大邺嫡子夏昭天被很快封为太子，作为皇后弟弟的姜青柏也从河池落魄的姜家旁支翻身成了京都新贵。



白子瑜送来的案卷，字里行间都在告诉夏颜汐姜世岚与玉瑶皇后死脱不开关系。



夏颜汐一身海棠红百迭裙，外披了件同色的绣海棠纹的长褙子，端庄现身相府。



今日的相府宾客云集，纵然白子瑜和姜世岚斗得你死我活，可士大夫里总是爱聚成一团的，在他们眼里，太后总归还是要回到后宫里的。



夏颜汐已经今非昔比，身上带着军功，又有一品公主的仪仗，连白子瑜在正式的场合都要向她退后行正礼的。



“先生请起，本宫今日前来只是作为学生来给您贺喜，在座诸位都不必多礼。”夏颜汐单手托起白子瑜的臂，让众人起来。



因为明年正月赶上礼部三年一次的会试，聚集京都的举人不计其数，京都客栈还未岁末就已爆满。



取士不问世家，而今日的相府也是如此。



寒门举子也带着薄礼聚集在内阁六部之间，来得早便看见了护国长公主殿下与内阁首辅的风仪风姿。



“今日相府没有身份之分，希望诸位宾客皆把酒尽欢，尽兴而归。”



三年一次的会试，由礼部主持，但首辅按大邺惯例会是主考官。



白子瑜对他们摆出的是来者不拒的模样，却只喝酒不与他们攀谈，像是避嫌又像是招揽，在内阁六部前坦坦荡荡。



夏颜汐也要跟着白子瑜一杯一杯地喝酒，喝过了朔北的烈酒，这京都的黄酒喝起来便游刃有余起来，跟在白子瑜的身后倒是和这群朝廷贵要应对自如。



至宴席将散，白子瑜起身送人，云月如才抱着睡醒的相府大姑娘去了枫园。



“月如姐姐。”夏颜汐见到人，先笑着喊了一声。



“听说殿下想看妞妞，我才把她带过来，刚喝过了奶，这会儿很是精神呢。”云月如看着夏颜汐，上下打量，说了句“殿下瘦了”。



“瘦了才好，长个子呢。”夏颜汐浑不在意，接过孩子，解开了厚厚的襁褓，看见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奶娃，不由一乐。



“这个胖，软绵绵的，实在可爱得紧。”



奶娃圆溜溜的眼睛弯成小月亮，没长牙的小嘴一咧透着憨相，是个见人就笑的孩子。



纯真无暇的笑容治愈了夏颜汐心里的郁结，她忍不住抱着孩子走几步，坐在一个椅上捏起长了五个小□□的小胖手。



小胖婴感觉有人在和她玩，歪着头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夏颜汐，嘴里发出“唔～嗯嗯～”哼唧声。



软软的小奶音一响起来，夏颜汐的心都要化成水了。



她把头埋在胖婴的脖子里吸了吸奶香味，又抬头盯着小胖婴的小笑脸，说：“这孩子瞧着眉眼像她母亲多一点。”



云月如心一提，说：“这么小，还看不出什么。”



心里埋怨白子瑜为什么要拿这胖娃子出来给夏颜汐瞧这几眼，就因为这孩子喜欢讨喜玩意儿吗？



白子瑜掀帘子进来，先被云月如瞪了一眼，可看见夏颜汐抱着孩子正欢喜，便也笑起来，眉眼染着春晖般柔软。



夏颜汐把玩着小肉手，不时把小手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稀罕极了。



白子瑜觉得这画面有种熟悉的感觉。



遥远的记忆中，母亲也爱这般亲弟弟的手，她的弟弟，也有胖胖短短的小肉手，长得纯真可爱，她的母亲慈爱端庄，温柔无害……



夏颜汐看见白子瑜眉眼间的温柔和追思走神的神态，以为她是想起了孩子母亲。



她迟疑了一下，问：“肖姐姐去了西州两个多月了，可有消息何时回来？”



云月如知道她们有话说，便抱孩子先回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大人。



“肖姐姐怎么样了？”



白子瑜回过神，眉眼收回那份温柔遗慻，添上几分凝重，答：“前几日来信说肖晖从西羌逃了，她去神木山接应肖晖，还没回营。”



神木山说是山，其实更像是一大片沼泽丛林，里面老根盘结，绿荫遮日，是西羌与大邺的交界，也是两国交战的战场。



肖玲儿此时境地凶险，可京都的事未了，白子瑜还不能离开。



夏颜汐了解肖玲儿的处境，心里不禁为她担心。



“无事，她在西州驰骋十年，这次算是重回故土，西羌的女土司和她是老对手，我信她。”白子瑜说这话算是安慰夏颜汐，夏颜汐听了也笑了笑，不再提这事。



白子瑜起身到书案，从公文里翻出一叠各州各府选出来的案首卷子，说：“这些都是以后要入朝做官的人，你私下里不妨和他们来往试试，在朝中有些人脉，可以让你在京中不至于太被动。”



她把这些人的卷子都看过一遍，提前从字里行间就揣测出人品性如何，经过今日的接触，再从里面挑出了两三个比较敏锐机警的。



“你拿回去，另外曹菀歆我让人赎了。晋王当年陷害玉瑶皇后后寝食难安，每日都亲自抄写佛经供奉在慈济寺，晋王妃曾说过，晋王十分敬重慈济寺的慧云大师，每月都会去找他解惑，你找此人或许能得到些线索。”



“明镜司的案卷里疑点重重，你若是为玉瑶皇后平反需要助力，相府会不遗余力地帮你。”



“为母报仇或者匡扶社稷整顿朝纲，都是护国长公主的职责，而臣的职责，也是守护大邺海清河晏，为正道除奸妄。”



也是为你披荆斩棘，守护你走向登基。



夏颜汐的脸垂着，安静地听完白子瑜的话，终于在半晌后缓缓抬头。



她周身被罩在窗边午后的光影里，脸颊在光线里格外明净白皙，可单薄狭长的凤眸却似染上了窗外的风雪，一改往日看向白子瑜的温柔向往，而是幽深里带着一抹微凉。



“先生是玉瑶皇后的旧人，还是宁远侯府的什么人？”

夏颜汐一动不动地盯着着白子瑜的眼睛，遽然夺取到那温润的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梧枝为什么自尽前把您的荷包交给我？又为什么要在羽卫面前喊姜世岚害死了玉瑶皇后？宁姝为什么要逼死她？而您又碰巧地把曹菀歆送到我面前，今日还办了这盛大席宴为我联络人脉，您自朔北就开始为我造势，就是为了今日辅佐我与姜世岚厮杀，为玉瑶皇后翻案吗？”



“我曾在会宁问过先生，却始终未能得到解惑，如今不知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您一开始来到我身边，图谋的是什么？”



两人此时隔桌相对，白子瑜感受到夏颜汐身上再次出现的威压，无端地生出一股焦躁。



这段日子积压的疲惫让她蹙眉，夏颜汐出乎她预料的着重点也让她措手不及。



“你……”白子瑜的嘴动了动，不明白夏颜汐知道生母含冤而死为什么不着重在意如何报仇，反而会来追问她这些细枝末节。



她为了走到今日这个位置，牺牲了太多东西，甚至是以燃烧自己生命为代价才换来这六年的卧薪尝胆。



白子瑜不愿意把为宁远侯府平反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还不够强大的夏颜汐身上。



宁姝早就死了，她不敢冒着前功尽弃的风险让她再活过来。



白子瑜拿着卷子的手指微拢。



但既然要并肩同进退，总该让夏颜汐信任她身边的人。



白子瑜整理清楚头绪，决定把宁姝之外的真相在此刻告诉夏颜汐。



整理清楚了思绪，白子瑜心里又放松下来，她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那一瞬间，覆着温润谦和的瞳仁里露出了它本来的底色。



不知是眉宇间的书卷气太盛还是这人本来就把温润刻进了骨子里，即便是周身罩着一层冰冷的松弛感，这松弛感里也带着几分斯文气。



“殿下聪敏过人。”白子瑜的嘴角微微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是夏颜汐从未见过的荒凉与沧桑，承载着她看不懂的跌宕起伏。



“宁姝其实死在了那场大火里，逼死梧枝的人是我。”



夏颜汐不敢转开目光，她认真地听着，仔细分辨白子瑜接下来的话里有没有再埋下什么隐晦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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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黎安是秋白和秋明的义父，明镜司的掌印是世代传承，类似从皇帝家的家生子里提拔而出，以保证对皇帝的忠诚度。
　　简易地图
　　                 朔北石岭关　　　　　梅城
　　                                                
                                                    会宁府
　　                            宜昌府
　　西州　　　　峡安府 【京都】河池府　　　　虚海
　　                              南宁府
　　             
                    江南东路　　　　　江南西路         虚海
　　     
         
　　           虚海　　　　虚海　　　　　虚海


第32章 信任




纂香袅袅，木质香弥漫在空气里，雅室一片肃静。



夏颜汐在白子瑜的口中听见了关于玉瑶皇后最详细的信息。



“多年前有一场饥荒，那时的梧枝被饿得只剩一口气倒在路边，是还没当上太子妃的玉瑶皇后救了她。”



“玉瑶皇后直到入住凤仪宫都把她带在身边。梧枝平日里很是痴缠玉瑶皇后，她处处讨巧卖乖，在先帝面前也极爱表现，一次先帝醉酒，梧枝就偷偷背着玉瑶皇后怀上了龙嗣。”



“先帝被愚弄后要处死梧枝，也是玉瑶皇后保住了她，可不想此人直到生下龙嗣都没能被立为宫妃，还是人前的掌事姑姑。她多次求玉瑶皇后一份名份，可玉瑶皇后因为先皇不允而不好松口，她当是由此生恨。”



“玉瑶皇后出事时，梧枝投靠了姜世岚求生，为了活命在构陷玉瑶皇后的证人证词上画了押。”



“殿下，这样卖主求荣的无义小人，苟延残喘十六年，已经是上天不公了。”



夏颜汐问：“所以梧枝该死，可先生您又是什么身份去逼迫梧枝认罪的呢？”



白子瑜答：“宁家旧人。我被宁远侯夫妇收留，在宁远侯府吃住十年，和宁姝一同长大，大火之夜我曾回去过，亲眼看着宁姝在我眼前咽了气。”



夏颜汐皱眉，问：“可有凭证？”



她查过宁远侯府十六年前备在京兆府的箕斗册，里面阖府人口三百余口，救助过的宁远军遗属遗孤数不清。



白子瑜的嘴角扯出一抹悲凉，似那片火海就在眼前。



“殿下可以看看里面的字。”白子瑜从怀里掏出两个荷包，在夏颜汐面前摆成一排，“颜色旧些的，是宁姝的。”



夏颜汐依次翻开，果然在两个荷包里面发现了两个字：瑶、姝。



“所以梧枝给我的真是玉瑶皇后的遗物，先生当时为什么要瞒我呢？”



“只是不想横生枝节，让您为无关紧要的事牵动心思。”



“先生于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夏颜汐幽幽开口，似在逼问。



“今时今日，我才知道先生手眼通天，禁宫的羽卫，明镜司，到大理寺卿，朔北师家，西州肖家都与先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先生所图当真只是为了翻一桩旧案？”



“接近殿下结交党羽，凡此过往，臣之所为皆为玉瑶皇后翻案而已。”白子瑜郑重回答。



夏颜汐看着白子瑜，片刻后垂眸，说：“我答应与先生一起为玉瑶皇后翻案，但为玉瑶皇后洗清污名后，先生也请尽心辅佐陛下亲政，若经查证太后与此案无关，也请先生适可而止，朝堂博弈，党阀倾轧，我并不想图谋其他，只想朝野肃清，社稷稳固，大邺的子民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白子瑜若有所思，夏颜汐经历河池一路追杀，本已经有锋利燎原之势，为何仅仅几日就又产生了后退之意。



“殿下忘记河池的追杀了吗，您以为陛下失败一次，就放弃了对您的杀心了吗？他容不下您，绝不会放任您与师家的联姻。”



“那先生呢？先生想用一桩十六年前的旧案来扳倒谁？先生又想利用我得到什么？”



白子瑜逼梧枝构陷太后，让夏颜汐第一次生出了被白子瑜愚弄的愤怒，也同时对白子瑜对她这六年来的悉心关爱产生了质疑。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霁月清风之下，争名夺利为的不是黎明社稷，而是一己私仇。



这种狭隘的算计处处透着虚伪。



白子瑜在夏颜汐的目光里强撑片刻，通达应变的本事变得迟钝起来。



她可以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也甘心为此赴汤蹈火，可唯一怕的，是她六年来守护并立誓辅佐的人会怪她欺瞒，疑心她心机叵测。



夏颜汐目光中的否定和猜疑才白子瑜眉眼变得沉重起来。



她缓缓起身，神情变得格外庄重，说：“殿下请跟我来。”?



白子瑜拉开隔扇门，露出里面的寝室。



夏颜汐在白子瑜的示意里第一次走进白子瑜在枫园的私人寝室。



白子瑜按动墙上的一处机关，瞬间墙壁出现了一道暗门。



夏颜汐跟着白子瑜走进去，行走不过百米视野便突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处密室，更像是一处祠堂。



墙边镶着百颗夜明珠，把没有空气流动的暗室照出一片昏芒。



宁远侯府三百余口的牌位尽数都在此处，宁远侯夫妇的排位之下，宁玉瑶和夏禛的牌位赫然也在宁姝和宁辰的牌位之前。



香案上的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可见是时长有人来祭拜的。



“枉死的人，怨气不散，这里总是寒气森森。”白子瑜点了香，递给夏颜汐，“殿下，玉瑶皇后和夏禛太子已经等了您十六年，臣请殿下，为他们洗刷冤屈！”



夏颜汐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牌位里环顾，她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可她自换上玉瑶皇后之女的身份，就已经和他们宁家摆脱不了干系。



这是她母亲真正爱过的女人，宁玉瑶。



徐徐上前，夏颜汐把香插进香炉，跪在地上向玉瑶皇后的牌位行礼。



白子瑜立在一边，幻想过无数次眼前的画面。

姐姐的孩子活得很好，并来看你们了。



她跪到夏颜汐的身边，对着排位立誓：“臣愿为殿下披荆斩棘，助长公主殿下为诸位沉冤昭雪。若对长公主殿下不忠，愿来世悲苦，永堕阿鼻地狱，诸位皆可见证。”



白子瑜的声音清冽，语气里带着赴死的决绝。



复仇，是她此生唯有的愿望，也是撑着她能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唯一意念。



姜家的人都该死，皇室的人更该死！



是他们逼死了姐姐，是他们构陷了南宁府十万叛军，无从生有的罪名逼死了这里的三百余人，她的弟弟死时，还没有肖玲儿的女儿大。



“姜家把十万流民诬陷成山贼乱民，秋黎安奉旨来查，直接把南宁府收留的十万人栽赃成叛军，宁远侯府被扣上谋逆的帽子不算，还把玉瑶皇后母子都拉扯进来，晋王伪造书信落井下石，姜世岚让梧枝做了假证词，跪在垂拱殿外保住了你和梧枝一条命，既得了名声又得了后位。”



“十六年来，整个朝堂的官眷，京都的百姓，谁不说姜世岚是个贤良淑德的，把罪后的女儿如珠似玉般地养大，可又有谁知玉瑶皇后的死就是河池姜家挑起来的。他们跟着秋黎安的后面屠杀十万百姓，一路保着姜世岚踩着十万无辜人的血登上后位。”



白子瑜眼眸发红，恨意在眼里堆积，她双手掐住夏颜汐的手臂，与她正面质问：“殿下！醒醒吧！您还要认贼作母吗！”



一场十六年的养育，养出了这般优柔寡断的人。



白子瑜看着夏颜汐，脸上是紧张，是悲愤，也是恨铁不成钢，却又在等夏颜汐的幡然醒悟。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夏颜汐内心也在天人交战，揪扯生疼。



一边是授业恩师白子瑜，是荒凉童年里的温暖曙光；一边是生身之母，是失而复得的血脉亲情。



世人皆可以骂姜世岚该死，可是唯有她夏颜汐没有资格说姜世岚不好。



姜世岚即疯魔般地抛弃她，却又神明般守住了她。



她即便手里沾了那么多血，可有一样，就是她不曾害过夏颜汐，在那座吞人兽般的宫墙里，没有姜世岚，夏颜汐不会有资格在东宫求学，更不会遇见白子瑜。



白子瑜的话亦是振聋发聩，看着那张清执如玉的脸上的悲愤和期许，姜世岚是她生母的话夏颜汐在此刻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不敢想象，如果白子瑜有一天知道她六年来守护的不是她心里的恩人遗孤，而是仇敌之女，那么这个孤注一掷走到今日的孤臣会是怎样的歇斯底里。



夏颜汐此刻的心里生出了强烈逃跑的欲望。



她的内心无法与白子瑜产生共情，她害怕自己的脸上会泄露出她的犹豫挣扎，不自觉地收紧了手，强撑着自己说：“我信先生忠于玉瑶皇后与宁远侯府，不会伤我害我。”



夏颜汐反手扶着白子瑜的手臂起身，话音一转，装作自然道：“我答应先生，一定会查清楚玉瑶皇后的旧案，但此案我希望先生不要再出现梧枝这样的事情。”



“我希望先生与我，是无话不说的关系，也是互相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关系。在真相未水落石出前，请先生稍安勿动，让我自己去判断一切真相。”



“我绝不会包庇任何一个人。”



最后这句话仿佛是对白子瑜那句认贼作母的回应。



白子瑜在判断夏颜汐的神色，但夏颜汐已经学会了克制，她已经看不出夏颜汐心里在想什么。



“在玉瑶皇后的牌位前，我说的话，先生不信吗？”夏颜汐的目光看向那最上面的一排牌位。



白子瑜的视线跟着，最后停留在她给自己准备的牌位上。



她当然信，她只能信，毕竟那时姐姐的女儿。



……



夏颜汐带走了曹菀歆，答应白子瑜一定会去慈济寺找慧云大师。



大雪漫漫，狂风肆虐，曹菀歆一身素服裹着大氅，把脸也裹得严严实实地跟着夏颜汐上了马车。



白子瑜看着人离开，从大门的台阶上转身的刹那，突然看见大街拐角处闪过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形。



褐衣裘帽，是小厮的打扮，但刚才似在偷窥。白子瑜府邸两侧皆是官宅，此时暮晚，或许是那个酒楼铺子的小厮来谁家送食路过，白子瑜收回视线。



大雪下了一日，马车压了一路的雪回到公主府。



曹总管过来，有侍女扶夏颜汐下马车，可夏颜汐并没有下车，反而从马车里走下一个浑身包裹严实的女子。



曹总管看见女子的打扮一愣。



“这事我请来的贵客，将她安排在客房，细心照顾。”夏颜汐掀了帘子说。



有侍女自觉上来给曹菀歆打伞。



“殿下还要外出吗？”曹总管见夏颜汐的马车要走问。



夏颜汐已经放下帘子。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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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旧事




凤仪宫的地龙烧了起来，白玉铺成的地面暖烘烘的，脱了鞋踩上去暖气儿从脚心往身上窜。



看见夏颜汐从国丧后第一次主动来凤仪宫，姜世岚感到意外。



沾了雪的大氅交给女官，换下了在宫里踩了一路雪的裘靴。



“让御膳房把江南送来的蟹做了蟹酿橙，公主和我一起用膳。”



今日满朝休沐，姜世岚头上没戴厚重的龙凤金冠，只一根玉簪将发丝挽成牡丹髻，脸上也卸去了雍容华贵的妆容，双凤眼两侧可见细纹入鬓，正轻轻抿着女官送上来的燕窝。



女官出门去下达吩咐，夏颜汐挨着姜世岚坐下。



“今日相府很是热闹吧？”姜世岚穿着石青色的素面褙子，罕见地素净。



夏颜汐坐在铺了狐狸皮的玫瑰椅上，又有宫人在她眼前奉上一碗新的燕窝。



“是热闹，今年的举子明年的进士都凑上去了，门庭若市便是如此。”夏颜汐拿勺子搅了搅燕窝，抿了一口。



“哼。”这一声很轻，却冷意十足。



姜世岚垂眸没有抬起，道：“先帝爷在时，这人韬光养晦，可从来不爱赶热闹场，如今大摆宴席招揽名仕，可见是没有顾忌了。”



夏颜汐闻言没有接话，倒问起了梧枝的后事。



“毕竟是玉瑶皇后身边的旧人，还是三皇子的生母，母后没安排她的后事吗？”



姜世岚想起这人，眼里闪过一抹厌恶，冷冷道：“这人毕竟爱慕虚荣，背叛过旧主，若不是因为三皇子，她早就该死了。”



夏颜汐见表情不似作伪，心里诧异。



白子瑜说过，梧枝是姜世岚保下的。



看夏颜汐反应不对，姜世岚屏退众人，让丹落去外面守着。



“那日梧枝和你说了什么？说我害死了玉瑶？呵呵，这贱人果然是个白眼狼，若不是我当年一念之仁，她早就下去陪葬了。”



夏颜汐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姜世岚，问：“当年百家围堵玉瑶皇后母子，母后您当真与此无关？”



姜世岚被突然这么问了一句，遽然就被气笑了，她看着夏颜汐，说：“若我为了后位谋害了玉瑶，那我去为什么收养你？”



她看着夏颜汐脸上的欲言又止，说：“她对你一定说了很多话，你露出这样的神色当是有很多疑问。”



“您当真是为了玉瑶皇后才入宫的？”夏颜汐忍不住，问出了口，姜世岚收养她的原因她知道，可她想姜世岚亲口告诉她。



“自然，那样仙姿玉质的人儿，在当年引得先皇青睐百般求娶，为她折腰的可不止一两个人。”



“那梧枝陷害了玉瑶皇后，您为何还要对她有一念之仁，是不是您与梧枝当年有了什么交易？”



姜世岚眼神变得奇怪，视线变得凝重，终于察觉到夏颜汐此行的目的。



“你想问什么？”



暮色苍茫，此时的天完全暗下来，可风雪未停，四方墙的上方压着厚厚的云，雪密密麻麻的向下压，似乎要把这一座城都给吞没。



大殿里微弱的烛光微闪，夏颜汐的眼里似有火星子在跳跃，乍然盛开了一簇火焰，亮得耀目。



“娘娘当年生下的当真是个死婴吗？”这声音凝重，较着劲般地绕着那些陈年旧事。



姜世岚瞳仁微闪，不肯作答。



夏颜汐放下手里的银匙，身体靠在背搭上，垂下眸，陷入沉默。



丹落不敢进来添灯，凤仪宫的大殿里光线昏暗。



……



今日休沐，垂拱殿的夏昭天扳倒姜青柏父子，有意和姜世岚缓和关系，来到凤仪宫。



他看见大殿门口丹落守在门口，而大殿大门紧闭，灯光微弱，十分寂静。



丹落想要禀报，却被夏昭天制止。



夏昭天以为姜世岚是睡了，正要离开，却听里面隐约传来了的声音。



“当年我生下的的确不是死婴，那个孩子是活的，长得很好，也很漂亮，哭声嘹亮。”



“可你为什么要弃她，只为了一份情爱痴心吗？她喜欢过你吗？”



夏颜汐的声音响起，夏昭天陡然变了脸色。



屋里的两人还在对答，丝毫不知外面的人已经面沉如水。



“她不知，可我不悔。”



“您果然心狠。”



姜世岚不再说话，可夏昭天的心却七上八下。



他的母后竟然还有一个孩子，这是男是女？是谁？在哪？



丹落在一旁脸色惨白，想要出声却再次被夏昭天狠狠盯着，眼神阴鸷，警告意味十足。



“我即便当年把你放在了玉瑶名下，但这十六年来自认给了你一个公主最大的尊荣，也不曾对你有过亏欠，甚至对你的养育与对皇帝的教导是一般无二的，不然你以为一个公主可以和东宫的太子平起平坐一同授课吗？我对你不悔也从无愧疚！”



似是语气重了些，夏颜汐的声音没再响起，姜世岚缓了语气又说：“梧枝当年为了保住三皇子，答应了将一死一活的两个胎儿替换，又在后来立储之际将亲生的皇子两条腿打断，装疯卖傻，蠢不可及。其实她们母子哪里有和大皇子和天儿较量的底气，平白折了自己儿子的腿，可她的儿子可从来与她相依为命从无怨言，你又哪里来得底气，来怨怼我亲自抚养你十六年如花似玉无限荣光的长大。”



夏昭天看着丹落嘘声，下一瞬倏然转身，沉着脸离开。



魏福生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总领宫内事务，可夏昭天最近已经另外有两个内侍跟在身边。



长安是魏福生的养子，这会儿见夏昭天从凤仪宫里带着怒气出来，赶忙打眼去瞧那两个小内侍官。



两个小内侍皆摇头。



他俩离得远几步，听不清殿里的谈话，只看见夏昭天在凤仪宫的大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就拂袖离开，满脸怒气。



长安赶紧奉茶过去，不敢说话。



“去，宣秋明过来。”夏昭天扔了大氅，坐在椅子上没接茶。



长安应声赶忙往外退，他亲自出宫找人，让两个内侍进去伺候夏昭天。



夏颜汐出宫，在西华门外的大街上马车遥遥与秋明的马相遇。



马车里的人听见马蹄声，掀开车帘，目光穿过层层雪幕撞上秋明的眼。



秋明打马退在道旁让出主路，神色淡淡，看不出恭敬，看不出虚心，也看不出河池那场雪夜里凶悍的杀机。



谁也没说一句别来无恙，秋明对上夏颜汐打量的视线，微微垂首。



夏颜汐放下车帘，马车在秋明的视线里徐徐走远。



魏玠被这人砍得丢了半条命，这样的身手，简直可怖。夏颜汐在后来的回忆中无比庆幸，那一夜白子瑜的侍卫挡在自己的身前。



马车行至公主府，夏颜汐下马，竟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姜几道。



姜青柏和姜湛被押进死牢，姜家的府邸被姜世岚下令封府，姜几道不是姜家人又未曾参与刺杀与贪污案而得以保全自身，可他在禁军里的位置也变得尴尬起来，索性就告假重新找了宅子，十天来在家闭门不出。



柳氏见姜几道从国舅嫡子变成了罪臣之家的野种，不想再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收拾了细软撇下孩子就连夜跑了。



姜几道也不在乎，家里请了新的奶娘来照顾孩子，他今夜过来还是想求夏颜汐一件事。



“殿下金安！”姜几道跪在雪地里，头垂着，道：“求殿下让臣见母亲最后一面。”



他如今的身份不敢再觊觎眼前人，连求见太后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能妄想的只有再见自己生母一面。



夏颜汐看到姜几道局促的模样，又看他衣着皱褶，满脸憔悴落魄，皱了眉。



姜几道本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被父皇和姜青柏逼迫到如今这样狼狈的地步。



夏颜汐想起姜几道当日在垂拱殿破釜沉舟般护住妻女的样子，觉得这人虽然荒唐过一段时间，却也算得上是个有担当的父亲和男人，又念在年少的情分上便松了口



“明镜司的刑狱我束手无策，但可以带你去求太后娘娘定夺。”



姜几道红了眼，逼回眼里的泪，磕了头。



“你和妻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禁军该去还是要去的，不管姜家怎么样，你还是皇帝的伴读，我的旧友。”



姜几道的头伏在地上，几乎把整张脸都藏了起来，可肩膀收缩颤抖却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境。



“谢殿下……”声音里的哽咽似迷失在大雪中的无助孤兽。



夏颜汐的大氅衣角从姜几道的余光里划走，姜几道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膝盖沾上的雪，转身往城南走。



大邺京都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虽然是平原，但水也有流向。



达官显要住在城西，酒肆瓦窑最大的勾栏院子和奢华的宗室都扎根在城北，城东和城南则是民巷众多，低矮的瓦房堆积在一起，里面是在京都引车贩浆的和各种苦力劳作的。



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姜几道新买的宅子就在最里面。



姜家被明镜司抄了家，姜几道除了一身衣服旁的什么也没取出来，最后还是白子瑜让人送来的百两白银让他暂时先买宅蛰伏度日。



在黑暗里前行，鞋子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在深夜格外清楚。



周围的民房都是穷苦人家，夜里舍不得熬油又买不起蜡，便都习惯睡早。



姜几道走在前面，忽然听见身后响起踩雪声。



倏然回头，飘飘扬扬的大雪里，一个褐衣裘帽的小厮缩着脖子揣着手出现在身后三步远。



那人察觉到姜几道停步，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赫然出现在姜几道的视线里。



“你是……”



风声传来，那人举手径直劈向姜几道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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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分崩




京都的这场雪一连三天还没有停止的意思，积雪厚厚的压在房顶，为了防止压塌屋子，姜几道忙着从上面铲雪。



奶娘抱着姜几道的女儿慧怡窝在屋子里，不时传出孩子的笑声，粗使的婆子正在煮饭，灶房的炊烟袅袅，小院子写满了人间烟火。



曹总管来到这小院，告诉姜几道巷道太窄，公主的马车停在巷道外面等他。



姜几道拍了拍手，赶忙下来，从屋子里换了身干净袍子，并敲了敲另一间房门。



曹总管不解，催促道：“虞侯请快些，长公主殿下还在等您。”



姜几道还没说话，房门被人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一个女子。



曹总管瞳孔倏地睁大，开口就要发声，却见那女子食指竖在嘴边做出噤声的动作。



她身上穿了一件黑色披风，将脸罩在披风里。



曹全带人到了夏颜汐马车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夏颜汐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人，心里诧异，没想到这人竟然没死。



姜几道和曹全不敢说话，夏颜汐思索半晌，让人上了马车。



“花楹她们你可有看见？”夏颜汐问完，却见叶冬摇了摇头，便也闭口不言。



她被秋明一路追杀，公主府外和宫墙边当都有明镜司的人在监视。



夏颜汐干脆闭上眼，心照不宣。



叶冬入了宫，姜世岚和夏昭天之间注定会有一场波折，可此时的夏颜汐已经不怕了。



……



姜青禾在岁末送了两个姜家女进宫陪姜世岚，政事堂的几个学士都在痛批姜青禾厚颜无耻，陛下翻过年才十五，河池姜家竟想在政事堂和礼部之前捷足先登后位。



白子瑜在政事堂，听着这几人慷慨激昂，半晌没说话。



这里最激愤的陈廉学士家里有一个孙女儿十六岁，京都说亲的媒人如水般地登门却被连着两年被推出门，不仅仅陈廉，随着夏昭天的年岁增长，京都的勋贵之家里但凡有年纪和皇帝上下相差三岁不离的都暂停了议亲，在等什么都彼此心知肚明。



这几人在白子瑜跟前故意议论，可白子瑜显然并不想管此事。



夏昭天不是那么蠢的，刚扳倒姜家外戚，不可能再在京都扶持出下一个姜家。



正看着桌上的公文，突然有一个脸生的小内侍侍奉茶水时不小心泼湿了白子瑜的公服袖子。



“大人恕罪，请移步偏殿小人这就给您烤干。”



小内侍跪下认错，语气焦急，白子瑜盯着内侍若有所思，留下众人往偏殿走。



白子瑜一向待人宽宥，这内侍的慌乱有些夸张。



待进入偏殿，果然小内侍关门就道：“秋大人让小人给您带话，公主带姜几道进宫，叶冬也出现在凤仪宫。”



小内侍急得头上都冒了汗。



白子瑜眸光倏地变了，她想到了叶冬一定想进宫告密，防备了公主府和宫墙四门，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夏颜汐把人带进了宫。



“让秋明别慌，赶紧出宫，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一定要快！”白子瑜脸色严肃。



内侍擦了擦汗转头就走，低着头步伐慌乱。



与此同时，凤仪宫里的夏颜汐将人送到，也识趣地主动告辞，留下姜世岚自己处理姜几道和叶冬的事。



夏昭天心胸狭窄，手段狠辣，瞒天过海的本事并不成熟，秋明没把人斩草除根，留下的隐患终要还到他自己身上，而且只有秋明死了，明镜司重新掌控在母后手里，夏颜汐才能放心。



秋明接到白子瑜的消息连忙出宫，在西华门再次遇见了夏颜汐，四目相对间秋明的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夏颜汐依旧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看着秋明肩上的雪和额头疾走带起的热气，高高在上地留下一抹怜悯的眼神错身离开。



秋明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咬牙出了宫门翻身上马。



“驾！”



他没有往城门走，打马疾行的方向是明镜司刑狱。



……



凤仪宫里，姜几道请求进入明镜司刑狱见姜夫人，姜世岚看见叶冬，没有心思与姜几道细说，应允了他的请求便给了懿旨让他先离开。



叶冬等人走了，跪在地上将河池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托盘而出。



她九死一生地回到京都，却不敢靠近宫门，明镜司的旧属告诉她秋明在明镜司内部下了密令，一经发现她的踪迹要就地格杀。



没有罪名不需要审讯，这样的密令在明镜司司空见惯。



姜世岚心里惊涛骇浪，她竟没想到要至女儿为死地的竟然是皇帝。



“还有多少活口知道此事？”姜世岚的反应和夏颜汐最早预料的一样，她最先想到的是杀人灭口。



叶冬低头答道：“公主身边的花楹和从朔北带走的阿茶姑娘不知所踪，还有白子瑜和他身边的魏玠，另外还有河池守备军程刚在白子瑜府上做了客卿。”



姜世岚瘫坐在玫瑰椅上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怎么敢蠢成这个样子！当着白子瑜的面去杀长公主，还空手而归放走了那么多人！他连得罪了白子瑜都不自知，还在与虎谋皮沾沾自喜！”



“怪不得，怪不得白子瑜陡一回京就重翻朔北军粮案，怪不得秋明能查到姜湛出城的记录，这分明错漏百出。”



“白子瑜扳倒姜湛是在警告我！秋明一定没有如实告诉皇帝刺杀未成还身份暴露的事，他怕被追责，忙找替罪羊将这件事瞒下去。”



姜世岚在脑海里仔细剖析明镜司和白子瑜之间的关联，夏昭天着急亲政反抗她，对姜家有敌意，让明镜司把姜家扳倒，白子瑜一定猜到了秋明不敢对皇帝实话实说，所以利用秋明盯住姜湛的机会，顺势利用王济手里的证据鼓动皇帝搜查姜府书房。



王济在落霞殿造势，和明镜司看似是分别咬住了两个案子，可实际是相互配合。



姜世岚怒火难以遏制。



明镜司存在的意义，是忠君，是公正，是为皇族维护尊严，是远离朝廷为皇帝去污除垢，可如今的明镜司犯了欺君之罪，与朝廷有了粘连，就成了皇权之侧的肘腋之患。



“白子瑜这人多智而近妖，诡计频出，我实在不能安心。”



自户部的帐被捅出来，即便秋明没敢把这事往东宫上沾，可谏台的言官齐心协力，共同反对河池姜青禾送姜家女入凤仪宫侍奉，他们要求联审姜青柏父子，又把河池姜家骂得体无完肤，要求姜世岚将姜家女退回河池，并要求刑部尚书革职，与户部和禁军指挥使的遴选皆由政事堂合议。



这股簇拥这白子瑜的呼声愈发高涨，越发紧张地逼迫姜世岚做出让步，一连几日，姜世岚甚至因为那些骂声不能走到垂拱殿，狼狈缩在凤仪宫，她自继后位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叶冬不敢抬头，她虽然没有证据，却早已经在心底认定了秋明与白子瑜之间关系匪浅。



那夜虽然秋明把魏玠砍了要害之处，却又在最后关头放他们抢马逃遁，她若是没有猜错，那夜他们分明是故意放白子瑜和夏颜汐离开，从始至终，只对她追杀不断。



“如今既然已经覆水难收，在白子瑜做出更加让人难以预料的事情前，必先杀了他。”姜世岚稍显冷静，说，“秋明不能留了，明镜司往后的人你务必要洗干净才能用。”



叶冬伏地叩首，想了一瞬，又提起在相府外看见一个女子上了长公主的马车。



“那人真是曹家姑娘？”姜世岚揉了揉眉，透出一抹疲惫，她竟猜不透白子瑜此举又要利用夏颜汐做什么。



“那就一道杀了吧。”姜世岚心力憔悴，摆手让叶冬退下。



叶冬离开，随后夏昭天被姜世岚唤到凤仪宫被骂得狗血喷头，他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他既不满夏颜汐把叶冬带进了凤仪宫，又庆幸自己没被秋明和白子瑜这帮外臣欺瞒到底，当即让长安带羽卫去抓秋明。



羽卫是护守皇宫的皇家侍卫，行走禁庭之内，地位超然，代表的是皇家，这帮人身着黄金铠甲，带着帝王仪仗的威武走出宫门，瞬间逼退一路人群。



秋明此时已经把姜湛送了出去，换来的死囚身形有七分与姜湛相似。



“你的账本到底在哪？”秋明显然已经没有耐心。



姜青柏轻蔑地笑，道：“白子瑜不肯来？”



“与他有什么关系，我只管问你，账本交是不交？”秋明的眼神已经愈加狠厉。



可姜青柏却还在死撑，说：“我凭什么信你，账本交出去，我如何信你会放过我儿？”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姜大人不知好歹，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秋明的眼里已经杀意翻涌。



他这几日翻查了整个京都也没找到一丝账本的线索。



“来人，把姜湛提过来，火架搭起来！”秋明的声音冰冷，刑狱里立刻来人将死活不明的姜湛拖过来，有人把火生起来，姜湛很快被人绑在一根木头上，像烤炙全羊乳猪般的绑姿，只差一步开膛破腹。



姜青柏被这画面气得裂眦嚼齿，指着秋明的手使劲哆嗦，但他仍然保持最后一丝理智，大声骂道：“秋明！你敢！这可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



秋明觉得可笑，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说：“谁不知道呢？”



姜青柏睚眦欲裂，扑在铁栅栏上愤声威胁：“你敢！你动了他就别妄想得到账本！”



秋明倏地变脸，抬手一挥，手下的人竟真地没有一丝犹豫把人架到了火上。



“浇油，”秋明露出的残忍让姜青柏几乎发疯，“这火还得再大点。”



火油即将泼上去，电石火光之间，秋明就在和姜青柏赌谁能更狠。



“啊——啊——好烫啊！救命！救命！父亲……啊——”姜湛恰好此时被灼人的烫痛醒，大声哀嚎起来！



秋明看着被绑在木架上扭动挣扎不得的人，看了姜青柏一眼，薄凉的眸子里印着残忍的火光。



火油倾斜，下一秒姜湛就要被火焰吞没，哀嚎声不绝于耳，声声凄惨至极，姜青柏两眼一闭，摊跪在地，豁出去地咒骂起来。



“秋明！你不得好死！账本给你！你杀了他！”这种折磨他受够了，儿子也受够了。



秋明抬手止住手下的动作，可火依旧点燃了姜湛，耳边的哀嚎声刺耳，空气里弥漫起诱人的肉香味，却让人作呕，秋明和明镜司的人就好像听不见也闻不见一般。



他靠近铁栅栏，让手下的人把姜湛抬下去。



“你儿子死罪难逃，但活罪免了，这账本你交得值。”



姜青柏呸了秋明一口唾沫，眼里的衔恨未散。



秋明此时已经全无耐心，擦了脸上的唾沫，向后面吩咐：“砍了他儿子一条腿。”



“不！”姜青柏遽然道歉的同时身后已经传来刀声与惨叫。



“你最好想清楚，我只数三个数，一个数砍你儿子一刀，下个数也许砍了剩下那条腿，也许是砍那两只胳膊。”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姜青柏崩溃地大哭，这人哪里是铁面阎罗，分明是人间恶鬼！



“账本就在太后宫里！在太后宫里啊！我交不出，我交不出啊！”



姜青柏的答案出乎秋明的预料。



怪不得姜世岚根本就不在乎姜家父子死活，原来他们之间的账一直在凤仪宫，凤仪宫里藏着的账本谁能取出来！



正在此时，刑狱之外遽然跑来一人，急急慌慌道：“大人，羽卫宣您进宫，看着来者不善。”



秋明心里明白是姜世岚的人来了。



他心里陡然发沉，看着姜青柏的眼里十分不甘心，只差一步，消息就能传递出去。



看了看身边的兄弟，铁血的汉子红了眼，忍痛说了句“对不住”。



这几个都是跟了他一路的兄弟，自河池回来就知道自己的脑袋绑在了裤腰上，那时候就知道没了退路，早就把自己家眷送走了，这会儿自知末路已至便干脆利索地横刀在颈，动作决绝地自刎当场。



这是群活阎罗手里的鬼兵，见惯了生死，早失了对生命的畏惧之心，与其遭一身折磨再死，不如这般来得痛快。



他们没留下一句话，但秋明心里却悲痛到了极致。



他没有伤心的时间，双目赤红地转身之际刀鞘一动，只见寒光一闪倏然就顺势劈进铁栅栏之内，姜青柏只觉脖颈被捅了个贯穿，眼前鲜血飞溅，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瞬已然瘫倒在地。



秋明收了刀，姜青柏的血顺着云纹往下滴，秋明看了一眼几个血泊里的兄弟，咬牙挣扎片刻，却扔了手里的刀。



即便明知要走一趟刀山火海，他此时也不能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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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离析（一）




熙宁十七年冬，威赫一时的明镜司掌印秋明因涉及刺杀长公主被押入大邺皇宫禁内，自开国三百年来明镜司的大门第一次被皇帝查封，一时间京都内外风声鹤唳。



莆入夜，白日里街道司没扫干净的雪就结成了一层冰。



“羽卫里今日肃严，我们安插在羽卫的人带不出一点消息，长安说人秋明被押在内狱，叶冬在审。”魏玠骑马跟在白子瑜身后，看着阒静的大街，心里难受。



“回去再说吧。”白子瑜面沉似水。



秋明为了一本账本折在叶冬手里，不用想一定会遭一趟刑罚，姜世岚想撬开秋明的嘴是不可能的，但秋明只要不开口，就得在内狱度日如年的熬。



两匹马疾驰在大街上，片刻消失在大街的尽头，而自他们身后缓缓出现了一道黑影。



“大人，我们在他必经之路洒了黄油，只要他们坠马，十面埋伏的弓箭手就箭如雨下。”



今夜行事仓促，叶冬沉眸，再问：“禁军安排好了吗？”



“禁军副指挥使冯翊是丹落姑姑的侄子，是个谨慎嘴严的，他已经把那条街上巡逻的禁军调走了，今晚是他亲自带人在附近盯梢。”



叶冬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不安。



魏玠河池那夜被秋明砍杀身，负重伤竟还能抢马而逃，即便秋明可能放水，但那一身重伤也不是作假。



“他身边虽然只有一个侍卫，但那侍卫的身手不容小觑，你们的人一击不成就得马上撤，千万别留下痕迹。”



秋明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叶冬眼眸幽深，看了眼被落雪覆盖过了马蹄旧印，打马向前。



……



公主府的烛光摇曳，曹菀歆在府里住了三日，一直在等公主召见，直到今夜被曹总管带出了客房院子。



可走出院门，却见曹总管带的路越来越偏僻，曹菀歆又见周围没有一个人，心中惴惴不安，问：“公公，公主的寝殿怎的如此偏僻？”



曹全手执宫灯在前面走，回头看见曹菀歆害怕，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姑娘好手段，得了白相公的青睐还能入了长公主殿下的眼，一旦晋王旧案昭雪，那姑娘您可就又成了矜贵的世家贵女。”



曹菀歆眼中惊疑不定，问：“您认识我？”



此时两人已经走进了一处假山夹道之内，周围都是在冬日里荒芜的枯树，显然即便是白日里也鲜少有人经过。



寒风把宫灯吹得左摇右晃，光线随之忽明忽暗，曹全没有回答，曹菀歆在这幽静里骨寒毛竖，她停了脚步转身就要跑，曹全的扔了宫灯一把将她拖拽进了假山洞内。



“救……”



曹全捂住了曹菀歆的嘴，曹菀歆拼死挣扎，指甲挠破了曹全的脸，一只靴子掉在地上。



“啊——”曹全虎口被咬得鲜血淋漓，忍不住痛呼出声，另一手里的匕首立刻就扎进曹菀歆的腹部。



曹菀歆闷哼一声，下一瞬嘴下加力，几乎要咬掉一块血肉。



曹全实在吃不住疼松了手，他这一只手疼得哆嗦，让曹菀歆钻了空子。



“救命！救命！”喊声尖锐，惊飞了枯树筑巢的鸟。曹菀歆捂着伤口奔着一个方向跑，妄想可以找到出府的门。



曹全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的血一前一后洒了一路，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



西华门外大街拐向相府的巷道上也是滴溅了一片血渍。



魏玠刚拐过弯就闻见空气里不同寻常的味道，他竖耳片刻，又听见闃暗处几十人克制的呼吸声。



他凝眉立即喊停了白子瑜，正在白子瑜回头的刹那，魏玠听见了拉弓上弦的声音。



“回头跑！”魏玠唰地拔刀。



白子瑜立即策马掉头，箭雨已然齐发，她唇线紧抿，心中暗道：这京都墙下当街刺杀，姜世岚疯了。



魏玠守在白子瑜身后奔逃，将箭雨一一格挡，可这群人都是弓箭好手，两石弓一连拉开百十次中间并无停歇。



刀身与箭矢相撞发出脆响，在阴云遮月的雪夜巷道里惊起两侧的官宅，有人从闪开的门缝里看见一片刀光剑影。



王济的宅子正在拐角的位置。



“这天要变了……”王济披着氅衣凑在门缝边，趁白子瑜没看见让门房赶紧关门。



那身紫色公服在这京都里谁敢招惹？还敢当街刺杀一品大员，这帮人绝不是王济敢招惹的。



“快快快！把灯灭了！”王济把门房的灯拍掉，抬脚去踩灯，脸上胖肉跟着上下抖起来。



“爷？外面是咋了？”这时候王济的夫人又点了灯过来。



“嘘！灭灯灭灯！”



王济背对大门，急得直拍腿，生怕这灯把门外的祖宗引来，可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屁股后的大门唰唰被几枚箭钉上，打斗声竟贴着一道门响起。



“王济！开门！”魏玠护着白子瑜下马，回路已经被另一波弓箭手截住，白子瑜捕捉到门缝透出的灯光，便知道王济肯定躲在后面。



白子瑜的话让王济脸都白了，王夫人才后知后觉地捂了嘴。



魏玠一人阻挡百箭齐发，从四面埋伏到前后夹击，巷道没有任何可以遮挡之物，他身上已经中了两只箭，白子瑜被他护着胳膊也被箭头划伤，此时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若没有增援，魏玠接下来体力会很快耗尽。



叶冬隐在暗处认出了王济的宅子，她在赌王济敢不敢开门。



魏玠咬着牙等巡逻的禁军驰援，可白子瑜心里明白已经过了这么久，禁军恐怕不是没听见这边的打斗，而是姜世岚早就调走了西城的戍守巡防。



王济宽大的脑门上冷汗唰唰地往外冒，开了门贼人一旦进来，阖府的人可就没有活路了，可让白子瑜死在外边，那他冒死扳倒姜家得罪太后就没人保他了。



白子瑜命悬一线之际，公主府的夏颜汐心里也隐隐生出几缕焦躁，她起身往外看，见殿外一片昏暗，宫灯竟比往常少了许多。



“曹总管还没回来？”她让曹全把曹菀歆带过来，可一炷香的时间也不见曹菀歆出现。



新来的女使低头，不敢开口。



夏颜汐看了看屋子里几个闷葫芦心里越发焦躁，取了大氅就往外走。



曹菀歆一路乱撞尖声大喊，果然慢慢引来了公主府的侍卫，看到来人，曹菀歆面上大喜欲要求救，曹全却在她身后喊：“拿住她，偷盗的贼！”



侍卫不知因果上手就要抓人，曹菀歆失血过多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眼看没了活路却在最后关头看见了曹全身后的夏颜汐。



“公主救我！”



“噗嗤！”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呼救声被匕首刺进血肉的声音打破。



曹全这一次下手极准，稳稳把匕首扎进了曹菀歆的致命之处，血溅在曹全的下巴上，与那几道挠痕组在一起，他回过头时，夏颜汐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张脸。



“谁让你这么做的？”夏颜汐怒气翻涌。



曹全扔了手里的匕首，口中百般辩解：“此女子在府中行盗窃之事。”



“那也不该把人杀了！”夏颜汐怒喝，道：“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但在公主府杀我的人等于叛主，我留不得你，来人把他送到刑部！”



曹全低着头不敢解释。



夏颜汐看了眼曹菀歆的尸体，心里七上八下，隐隐发慌，这事该怎么像白子瑜解释。



“把尸体收拾收拾，天明买口棺材安置好。”



……



王济不开门白子瑜无疑是必死无疑，可当白子瑜几乎对王济不报希望准备从弓箭手那边强闯时，身后的门竟然打开了。



魏玠一把将白子瑜推进去才转身进去。



“叶大人，我们要不要破门进去？”叶冬身边的属下看人进了门，皱眉问。



叶冬在心里遗憾，却不得不下令解散弓箭手。



这次刺杀已经耗时太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惊动了王济的官宅他们谁也没法抽身。



“那宅子里有十多个姨娘，二三十个小主子，奴仆百人不止，还有饲养的鸡狗牲畜，太热闹，咱们惹不起。”



那属下张了张嘴，看了眼那闃黑的宅子，想不到这占地也不太大的宅子里怎么会装下那么多的人。



叶冬让人把箭矢全部捡回来立刻撤退。



王济看外面的人没有攻进来的意思，脸上又很快恢复了红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向白子瑜，见到白子瑜公服的袖子被箭带出了一个豁口，料到白子瑜身上有伤，搓了搓手要扶人献殷勤却被魏玠的环首刀拍掉了手。



“滚！”魏玠对王济的犹豫记恨在心，开口带着怒气。



他伤口已经开始发麻，这箭头上也不知抹了什么鬼东西。



白子瑜抬手拦住魏玠，她知道王济本就不是个胆量大的人，今夜敢开门就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



“无事，你这身后有一家老小，今夜开门已是难能可贵，救命之恩本官绝不会忘。”



王济提着的心放下来，感动得热泪盈眶，忍不住又想抬手摸白子瑜的胳膊。



“大人……”



“啪！”



……



听见外面安静下来，巷道两侧依次点起了灯，巡防的禁军也跟着赶来，地面上的血都被叶冬的人擦了干净，就好像刚才发生的惊心动魄是梦一场。



王济想开门喊禁军的人被白子瑜察觉。



“不用叫他们，他们恐怕和那些人是一起的。”



王济的脸又惨白起来。



白子瑜看到巷道听了风声赶来的秋白等人，拍了拍王济的肩膀，笑如春风地离开。



王济和王夫人傻傻地送白子瑜，等人走远，才看见刚才两人站立的地面上一大一小的两摊血。



两人面面相觑，这样的出血量，若是刚才不开门，这两人绝对没有反击之力。



白子瑜说的救命之恩并不是客套，杀他的人恐怕恨极了王家。



他本就是白子瑜船上的人，今夜过后，他们恐怕会更加密不可分，便是想下船也再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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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离析（二）




总领政事堂的白子瑜在昨夜被人刺杀，连夜递交了告假劄子，想来是伤情颇重。



王济今日抬脚进入垂拱殿，大殿上的人齐唰唰地扭过头。



鲜少被这么多人关注，王济走路都不知该迈左脚还是右脚了。



“白相伤情如何？昨夜为何禁军搜了你家院子？”



率先开口的是政事堂的大学士陈廉。



王济执笏赶紧上前，夏昭天和姜后还没来，白子瑜不在，这大殿上陈廉可谓是位高权重。



“昨夜白相公伤情颇重，禁军来下官府里只是查看有无逃犯闯进来。”



白子瑜遇刺的事发生得太急，禁军已经封锁了城门，刑部在相府问案，王济昨夜也去了刑部被问话，到了上朝的时辰才回府换身公服急慌慌地赶到宫里。



而且白子瑜既然告了假，王济也不敢说伤得不重之类的话。



“那你可见到那贼人的人数、面貌和手里的武器？”刑部尚书一职因姜世岚迟迟不肯盖章，陈廉便兼了刑部空缺。



王济如实回话：“那群人贼得很，脸都不漏，只以弓箭隔着一方距离射击，下官看来应当有百人上下。”



“但一炷香的时间禁军没有动静，下官觉得冯翊有玩忽职守的嫌疑，怎么天天巡防的人偏偏就昨夜在西城没了人巡守，这也太巧了。”



王济在大殿上耿直发言，陈廉点头深以为是，其他的文官听到这里也觉禁军有诸多嫌疑。



白子瑜这次出事，政事堂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姜世岚料到今日朝政难理，竟然直接称病罢朝。



凤仪宫的内侍直接来轰散了议论昨夜刺杀之事的百官。



王济和陈廉往外走，太后不允口，刑部就动不了禁军，两人即便知道禁军嫌疑颇多目前也无可奈何。



……



夏颜汐知道白子瑜出事，便去了相府，正碰到刑部的人离开。



“昨晚可发现什么线索，是什么人当街行凶？”



刑部人都是新补上的，第一次审理这样大的案子全无头绪，皆摇了摇头。



夏颜汐放这两人离开，进了枫园看见白子瑜靠坐在寝室床榻上，右臂缠了纱布，已经包扎上药。



魏玠这会儿严重些，嘴唇发白，裸着上身坐在一边，云月如正在给他换药，两人看见夏颜汐要行礼被夏颜汐免了。



瞧见魏玠伤口处发乌，夏颜汐的目光转而凝在了白子瑜的右臂。



“无事，箭头淬的毒已经解了。”白子瑜起身，中衣外披了件宽松的道袍，神态自然地摆了摆胳膊，示意自己没事。



云月如转开眼不想看白子瑜。



魏玠抿了抿唇，伤口麻得要命，几乎没有知觉，也只有靠着尸蛊百毒不侵的疯子才会觉得五毒散这样至毒之物能好解。



夏颜汐不知道叶冬用了江湖中的药，见白子瑜神态自若便以为没事。



“先生没事就好，我稍后便进宫请旨，亲自来查此案。”



白子瑜知道是谁主使此事，如今从内狱里救出秋明迫在眉睫。秋明当日既然苟存，便知道要受到多少刑罚，他忍着诸多折磨一定是拿到了姜青柏的账本在等着人营救。



此事她已经想了一夜，也料到夏颜汐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参与捉拿刺客，她本打算安排夏颜汐作为受害者去督审叶冬对秋明的审讯，可黎明从公主府收到的消息却又改变了白子瑜的想法。



“臣这些年在首辅之位，自然得罪了太多人，刺杀之事自然有刑部的人，倒是有一件事想请殿下亲查。”



夏颜汐问：“何事？”



白子瑜看了看魏玠二人。



魏玠光着膀子显然不想出去。



白子瑜抬手，带夏颜汐坐到隔扇门外面的书房正厅。



“几日前送到公主府里的曹家姑娘，在公主府死了，公主只交出了曹全，是打算包庇他身后的人吗？”坐在书案后，厚厚公文还堆在桌上。



夏颜汐说过，要与她互相信任互相依靠，承诺过不会包庇一人，可把叶冬送进宫或许是不知实情的阴差阳错，可被晋王旧案无辜牵连的曹菀歆为什么刚送到公主府三日就被人无故刺死？



白子瑜的声音严厉，夏颜汐的脸倏地变白。



隔扇门未关，连人都没轰出去，可见白子瑜强忍了多久的怒气。



夏颜汐自知辜负了白子瑜的信赖，曹家最后的冤者没有等到平反，反而命丧在公主府。曹全是姜世岚给她挑选的人，她在这件事上没法撇清姜世岚。



“我送曹全进了刑部，自然会让他们秉公办理。”夏颜汐的声音发虚。



白子瑜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嘲讽道：“这话殿下是当给臣开玩笑吗？刑部何时敢查内廷的人了？您还不知道曹全已经交到内狱了吧？”



内狱是叶冬的地盘，叶冬则是姜世岚的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两人之间气氛凝重，白子瑜顾不上隔扇门里还有外人在，只觉得胸臆间被失望堆积地满满，阵阵发疼。



夏颜汐看见白子瑜眼底翻涌的从未见过的怒火与失望，心中惶惶，答非所问地解释：“我没有在太后娘娘那里提起曹菀歆，我也没想到曹全会对曹菀歆下手。”



“你不是那么蠢笨的人。你没想到姜世岚会对曹家旧人赶尽杀绝，是因为你根本就不认为姜世岚是个狠毒无常的人，所以你才没有防备身边被姜世岚送来的人。”



白子瑜揭开夏颜汐对她的那一层敷衍。



“从始至终，你从来就没想过找慧云大师，或许还认为如果不牵扯出那么多人，这么多人就能苟活下去，就不用死。你不想为玉瑶皇后报仇，你想保持现状。”



“你以为姜世岚将秋明正法就是大公无私，至少对你至纯至善，为了还你公正，不惜母子离心查封明镜司，连皇帝的清名都扔在一旁，你又被姜世岚只对你一人的伪善打动了！”



“这十六年的养育，你始终记着她的善我可以理解，但抛开那份私仇不算，你也不能明知道她穷奢极欲、争权乱政还自欺欺人甚至包庇于她！”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功，军国是资①。姜氏不除，陛下难以亲政，不除宵小，社稷难以匡扶。您难道回了京就只顾自己安逸享乐，忘了要帮助朔北的将士吃饱穿暖的初心了吗？”



夏颜汐当然记得她曾在落霞殿外的花海里的斗志昂扬，可她锋利的刀刃如何能斩向她的生身之母！



她不是想敷衍白子瑜和姜世岚相安无事，而是他们两人都是她心中无法取舍的亲情与温暖。



她该怎么做？她能怎么做？



人的本性就是自私和贪婪，如果那一日没有去见梧枝，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一定会坚定地站在白子瑜的身边与他并肩匡扶朝纲，为先皇后一家平反，可她偏偏找到了本以为失去了母爱和亲情，她十六年来的缺憾刚刚填满，让她如何舍得亲手去打碎它！



“先生为先皇后鸣不平，为天下人鸣不平，可我只相信自己看见的。梧枝那日告诉我姜世岚根本就没有害玉瑶皇后之心，是你在逼迫她撒谎！除非先生证明了太后娘娘就是杀害玉瑶皇后的凶手，否则先生的一切揣测我都不会相信。”



“朔北的军粮物资我亦不会假于人手，会亲自与户部核对，那里不仅有朔北的将士，还有我的夫君，我自有权督察此事。”



“先生既然心怀万民，就该规劝和教导皇帝不被奸人蒙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②，而不是一味被私仇与旧事遮心，沉浸往事陷入无止尽的纠结与仇恨里，把我当作与太后娘娘斗法的工具，在这多事之秋舍本逐末，一味只为复仇！”



白子瑜听见夏颜汐的话满脸都是震惊。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对面的少女，眼里震惊之后愤怒如巨浪翻涌，唇线绷紧，消瘦的两颊几乎不可控制地出现细微地抖动。



“你……说什么？”似不敢相信，白子瑜又问了一遍，甚至在巨大震惊中不再称呼夏颜汐殿下二字。



夏颜汐与白子瑜对视，坚定道：“我说先生既然心怀万民，就该规劝和教导皇帝不被奸人蒙蔽，而不是一味被私仇与旧事遮心，在这多事之秋舍本逐末，一味只为复仇！”



“啪！”

“你……怎么配是她的女儿！愚不可及！”



碎片在地上炸开，早就凉透的茶水浸湿了一片地面，斑驳的水与锋利的瓷片互相倒映，从浑然一体到彻底分崩离析，白子瑜脸上悲怒交织。



她后背僵直地坐在桌后，两只手撑在案牍边上，似不想看见眼前人，白子瑜垂下头剧烈地喘息，拼命按压内心的激愤。



道袍被她摔杯的动作滑下了一寸，正好露出中衣宽松的领口，那依稀可见的锁骨苍白一片，与她的喘息一起起伏，冷白得不见活人的气血。



夏颜汐的脸也变得僵硬，即便那日在密室祠堂，他们言辞激烈，白子瑜也不曾有过这般雷霆之怒。



云月如在隔扇门内担忧地看着外面。跪在云台雪地的三天三夜，白子瑜换来六年来胸口一个位置周而复始的刺开缝合，那伤口从未愈合，加上在朝堂之上六年来的如履薄冰，她一步步走得艰难，百般辛苦只为这一人。



可如今的结局，即便白子瑜算无遗策，也绝料想不到她誓死守护的人会用一己私仇和舍本逐末来形容她这一路的颠簸辛苦。



这份诛心之言，让云月如替白子瑜感到心疼。那是每个月末都在她怀里疼得哆嗦的人啊，也是把一身武艺自废甘心赴京赶死的人啊……



魏玠换药包扎好，听着外面的声音面色凝重。



他的命是白子瑜救的，他听不懂这天下与苍生，朝堂与社稷，他只知道外面一个是他要誓死守护的人，还有一个是白子瑜让他誓死守护的人。



如果这两人真的要分崩离析，走到凶终隙末的地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剑指夏颜汐。



他自有他的忠义要成全。



白子瑜收敛心神，再抬头时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谆谆劝诫唤不醒这样优柔寡断的人，还要怎样才能让夏颜汐清醒？



她用了六年时间等她羽翼丰满，可只一瞬间，白子瑜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在云台雪地里跪着的孤身一人。



白子瑜看向夏颜汐的目光定了半晌，这目光里蕴含了太多的东西，让夏颜汐这刹那间忽然觉得浑身发凉。她预感到白子瑜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直克制压抑的可以带着毁灭力量的东西在缓缓复苏。



夏颜汐突然心里发慌，她直觉此刻若不开口说些什么，眼前的人就再也不会给她回头的机会了。



“先生……我错了……我……”



“殿下，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教您的东西了，只当您与臣从未师徒一场。”白子瑜的表情若林寒涧啸的山谷，写满荒芜山川的枯落。



“不……我错了……我不是和您作对，我也不是故意包庇太后娘娘，她这十六年对我真的太好，她也不是害死玉瑶皇后的真凶，您为什么一定要和她斗得你死我活？”夏颜汐倾身去抓白子瑜的衣袖，满脸哀切，本明媚的狭长凤眸里莹莹泪光滑落，满脸都是无措惶恐。



白子瑜此刻再不想听夏颜汐为姜世岚求情的话，也不想再见这张因为姜世岚痛哭的脸。



“师叔，送殿下离开。”



眼前这人竟不再争辩一句。夏颜汐手里的衣袖抽离得毫不犹豫，便知道白子瑜是当真是再不想见她了。



“先生……”夏颜汐起身要跟上去，白子瑜却走进了隔扇门内。



看着被关上的门，夏颜汐只觉得此刻心里像被什么挖空了一块，丢失了她最在意的东西。她这六年来几乎敬重如兄如父般的人，竟然再也不要她了。



“不……我错了……”她认错，却又说不出她错在哪。



白子瑜进屋前魏玠和云月如已经走到了外面，此时看着趴在门口痛哭的夏颜汐，二人对视一眼，视线里交汇的都是无可奈何。



她们两个人都各自遵守着不同的原则，当分歧出现时，又彼此不肯退步，争执便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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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布箴》《大学》
这里的白子瑜被夏颜汐逼到已经没有退路，可夏颜汐还不明白。



第37章 救人




“河池追杀，百人围堵，魏玠与我都重伤，为何他还能从你们手里抢走几匹马？”



内狱里灯火昏暗，秋明被吊在半空意识恍惚并不回答。



叶冬坐在桌后，眼前放着一张白纸，这张白纸已经在一个位置放了整整十日。



“夏颜汐也身负重伤，可偏偏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子瑜能毫发未伤地逃回京城，你说皇帝不让你动白子瑜，可为什么你又刀刀避过了夏颜汐的要害，却对我紧追不舍？”



叶冬桌上的手握成拳，眼神阴鸷。



“你要杀我，是为了断太后娘娘一臂。那夜你出城特意和姜湛从一个城门走，为的是日后把刺杀长公主的事栽赃到姜家身上。你和白子瑜配合得天衣无缝，把皇上玩弄在掌心，然后领着圣意去诬陷姜家父子，最终目的就是顺着姜湛这条线揪出户部账本是不是？”



叶冬不满秋明毫无反应，用力地捶了桌子，厉声道：“你结党营私，将明镜司沦为奸臣走狗，挑唆皇上与长公主、太后不和，陷皇上于不义，你以为你不说话太后就猜不到你身后人了吗？”



“明镜司不需要供词，你不说一个字你身后的人也逃不掉，也活不了。”



一连十日，叶冬把秋明教她的审讯手法都用过一遍，却仍然没有从秋明口中得到一句供词。



秋明被人拖了回去，血顺着他的脚趾在地面擦出蜿蜒的长痕。



这无疑是个硬骨头，想从秋明的身上找到白子瑜的供词，几乎是不可能。



可明着找不到白子瑜弱点，暗里的刺杀机会更难找。



西城巷道已经打草惊蛇，白子瑜如今根本就不出来。



……



寒风呼啸，疾雪在黑黢黢的夜里没有尽头。



白子瑜披件道袍立在窗前，听着风声怒号。



云月如为她施针完，看着白子瑜身上的落寞，想说些什么却犹豫不决。



白子瑜察觉到身后的人，转头说：“师叔去吧，肖姐姐那边更需要你。”



今日西州终于传来消息，肖晖救回来了，却被西羌女土司暗算了，身上的毒十分棘手，云月如必须连夜走。



实在不放心白子瑜的情况，云月如说：“我快去快回，你这次施针放血可以维持到开春，千万不要饮酒，即便我回来晚几天你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要用麻石散。”



“酒会刺激尸蛊暴动，麻石散如同是以毒攻毒，都是折人寿命的，我都记住了。”白子瑜关了窗，回身压下诸多思绪，脸上抬起宽慰的笑，“不要担心我，我不会再动殿下了。保证什么心思都不想，就躲在相府等你回来过除夕。”



白子瑜这语气里带着一卷松倦，似乎是已经释怀了夏颜汐那日的诛心之言。



云月如陪了白子瑜整整十五年，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成为了白子瑜的家人。



看着白子瑜的表情，云月如半信半疑，只能不放心地离开。



白子瑜坐在窗边，继续听着风声呼啸，直至铜壶滴水落在寅时正刻的浮标上，魏玠换了一身黑衣准时而来。



“伤养好了吗？”



魏玠点头，他身上虽然皮肉未好，但已经行动无碍，便示意自己已经没事。



这十天来云月如把流水的金贵药材往他嘴里送，虽然苦，却见效极好。



“叶冬一定留了人在相府附近，西州的信被人拆开过，你务必护好月如师叔，若是能碰见叶冬，务必将她斩杀。”



现在的相府，即便是飞出只苍蝇，叶冬也会检查苍蝇腿有几只，更别说是出去了一个大活人。



秋明被捕，代表了自京都到朔北、西州及江南两路的消息都闭塞起来。



叶冬掌握了明镜司，姜世岚就占到了先机。



魏玠点头，想到年关将近，各地都要派人来京觐见新皇，朔北给朝廷的劄子里说师正杰已经到了宜昌府，至京都也只有一天脚程，最迟明日傍晚白子瑜的身边就有人了，而且府里还有武力不屈于他之下的秋白守着，府外又有刑部的人，料想叶冬在胆大，也不敢闯进相府里面来，便转身离开。



白子瑜白日还要在府里处理公务，政事堂的事务她不敢放手，只是今日这书案上的公文格外碍眼。



她看了看，实在没有动手的心情。



“秋白。”



门外一人掀帘进来。



“把这东西送到公主府。”



秋白脸上微微诧异，却没开口问，抱着公文就出了屋。



白子瑜窝在茶案边看着火炉上的沸水，了无睡意。



今年的雪要压死人，户部还一团乱麻，她统统不想管，只在想秋明该怎么办。



当年秋黎安与河池守备军协同峡安守备军屠杀十万流民，是何等丧心病狂，秋白因为不肯听从号令而被秋黎安驱逐出了明镜司，而秋明那时还太单纯，直到看见了那群“叛军”的模样才知道自己的养父是丧心病狂到了什么地步。



事后秋明曾跪在地上向被焚尸扬灰的宁远侯府“遗址”自责谢罪，他后来对白子瑜说过，自那一夜起，他就知道身上的血就洗不干净了。号令他们的王高高在上，受万民朝拜的样子令他作呕。



他渴望这世道海晏河澄，政通人和，可他十多年来看见的是一成不变的横征暴赋，他曾问过白子瑜，回到京都想干什么，白子瑜回答他的是：谋广厦千万，庇寒士欢颜。



秋明也曾在流民里流浪数年，可数年后那群流民未减反增，最终竟成了朝廷无力救济的祸患。



夏帝把这十万人抹杀地干干净净，生怕流民成灾的劣迹会写在他登基的元年，妨碍他千古留名的圣贤。



白子瑜这一生见过最霁月清风的人不是山间云上不问人间疾苦的仙机阁主，而是在暴虐凶残里行走的秋明。



他本有大义，却不得不披着活阎罗的面具。



秋明想推翻了这片天，是白子瑜最志同道合的同袍，她日思夜想地想救出这人。



夏颜汐一连十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陡然听见相府来人十分诧异。



“长公主千岁。相爷让您过目后书写票拟交到政事堂。”



秋白把厚厚地公文送到夏颜汐面前，起身告退。



公文里请求户部调拨银子赈济灾民，这雪不仅在京都下得凶，京城之外不少旧房子被雪压塌，冻死的饿死的人都在慢慢增加。



清晨，夏颜汐换了衣服就往宫里赶。



户部要是能出银子贴补百姓翻修加固房屋，那就可以让很多百姓免于死在这场严冬里。



姜世岚身边正有两个十分明艳的少女帮她染丹蔻，凤仙花汁在曦光里莹润发亮。



看见夏颜汐过来，两个姜家女识趣地退下，临走时姜世岚让她们去把御膳房做的栗子糕送到垂拱殿去。



夏颜汐看见姜世岚心情似乎不错，便直接提起了贴补灾民的事，可没想到姜世岚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她的提议。



“我不是吝啬这笔银子，也想让自己垂帘这两年能有个好名声。可你也知道朔北和西州这一年仗打得凶，户部流水的银子往这两个紧要的地方花，本就不剩多少了，还要准备来年的春耕，保证那群农户家家有种子，这关系几十万人吃饭的问题，也是关系到边疆将士打仗的事情，这压箱底的银子怎么敢动？”



姜世岚的话也是实话，户部确实没有银子，可银子去哪了呢？她就不能说了，只能往朔北和西州上推。



夏颜汐终于知道户部年年吵没钱，白子瑜坐在首辅位置上的殚精竭虑了。



地方开春的农耕是大事，朔北来年的口粮全指望在这里。



夏颜汐问：“那这雪不停，冻死人怎么办？朝廷就不管吗？”



“管？怎么管？不管边疆战事就只管他们的一张嘴吗？人活着，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无论何时你都要记住，边关稳定，这是第一要务，一旦边阗和西羌的人冲进平原，这群人别说受罪冻死几个，咱们整个大邺都要被灭族的。”



姜世岚考虑事情的角度十分偏远，却也有道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别说这还是一大笔银子，朝廷为难，可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夏颜汐满脸愁绪，到第二天出门，看见街道司扫过的雪堆在路边几乎占了大半个街道，高得像一堵城墙。



“这雪要是倒了，一头牛估计都能砸死。”街道司的人披着蓑衣用铁铲往雪墙上垒雪，边垒边说。



这雪扫在一起，又垒得夯实，可不是倒了能砸死牛。



夏颜汐出门转了一圈，冻得鼻子红红的，她裘皮靴子保暖，可跟着她转了一圈回来的人却脚后跟都没知觉了。



“王总管，去粮店看看还有多少粮，花库里的银子能买多少买多少，咱们明日就去城南旧巷那熬粥布施。”



她自问现在没有周全之法，只能帮一个人是一个人，先吩咐新上任的王总管去买粮。



……



一天过去，云月如的马车出了城门艰难行走几十里路就陷在了雪坑里。



赶马的是个老车夫，瞧见这漫过半个马腿的雪就知道这马车是出不来了。



“姑娘，要不还是骑马走吧，这马车即便推出来了再往前走也难了。”



云月如掀了马车帘子看见前路雪茫茫一片，砭骨寒风抓到缝隙就拼命往人脖子里灌。



这路难走，马蹄套了爪钉骑马也跑不起来，可她总不能被困在这里。



正在云月如要下马车时，突然四面白茫茫的雪里冒出了一群黑衣人，原来他们一早就把这条路堵了石头，只是被雪盖住了。



这帮人一脚先踹翻了车夫，十几个人围过来要抓云月如。



云月如慌忙抽出腰间的软剑迎面而上。



魏玠隔着距离从远处快步赶来，披着雪白的斗篷身姿矫健，脚尖一点迅速跳进了黑衣人的包围圈里。



冷眉一扫，带出一片杀意。



云月如看见魏玠，终于放下心来。



二人同出疬岠山，只不过魏玠是练武的天才，跟着白子瑜不过十年就在武艺上造诣十分深厚，云月如与他相反，对炼毒制药更有天分，武艺上就颇为敷衍，没有魏玠护航，她还真躲不掉这帮人。



一阵刀光剑影，十几个人很快倒在了血泊里。



云月如把防身的软剑绕在腰封里，问魏玠：“白子瑜让你过来，那她身边怎么办，一直躲在相府吗？”



魏玠把那十几具尸体脸上的布一次扒开，没瞧见有脸熟的，又开始翻他们衣服鞋子，说：“大人说年末了，各城都要派人来觐见新帝，师正杰今天就该到了。”



尸体被他摆弄得不成样子，蹭得身上白斗篷血淋淋的，云月如比他大又是她长辈，这会儿说他：“这帮人不可能带着明镜司的腰牌，云纹配刀都换成了镜面的，你还找什么？”



魏玠正好从一个尸体怀里翻出了东西，喜滋滋地跑到云月如身边给她看：“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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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芋头（一）




这面具是还没成型的，却已经把人脸的模子做好了，只要再把五官塑好就可以直接用胶粘到脸上。



魏玠二人细思极恐。



这帮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抓了云月如之后的招都想好了。



把人掳走想干什么不用说，若是这帮人里有个披着云月如的皮趁肖玲儿不防，给他们兄妹谁一刀，白子瑜就是真完了。



魏玠看着这皮子，心思微转，突然把东西收进怀里。云月如看他这动作，不解问：“你要它干嘛？”



魏玠露齿一笑，颇像是没见过世面。



“你喜欢？”云月如问。



魏玠点头，说：“我要把它捏出叶冬的脸，去救秋明。”



“……”云月如沉默片刻，问：“你会塑五官吗？”



魏玠挠头，突然反应过来，眼睛发亮地看着云月如：“师叔会捏泥人！”

他才想起来，小时候见过云月如屋子里出现过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皮子。



只有有求于人时，魏玠才会对她这样尊称。



云月如不仅会捏泥人，做过的□□更是比明镜司里的更加逼真精致，可麻烦的是她没见过叶冬。



魏玠眼里还在发亮，云月如脸上十分纠结。回去一趟叶冬也不是那么好见的，而且西州还有肖玲儿在等着。



“回去做面具。”



“不行。”

“求求师叔。”

“不行。”

“秋明要死了。”

“不会。”



……



岁暮天寒，雪虐风饕。



京都这场雪下得没完没了，城南和城东老旧的民房已经有坍塌之势。



白子瑜一连告假几天闭门谢客，陈廉在政事堂忙得团团转，既要盯着白子瑜遇刺案，又要忙着组织禁军和街道司杂役把雪往城外运。



穷苦人家的房子忒不讲究，破木头搭起来的房子草帘被风一刮，已经冻死了不少人。



姜几道带着几十个禁军一起疏通城南官道，披着蓑衣满头满脸都是汗水，料峭寒风一吹，冻得人发颤。



他家就在城南，南边地势最矮，京城的雪不运出去，待开春化了水就得往城南灌。



“这雪再不停，穷苦人家怕是活不下去了，不被冻死也要被饿死了。”姜几道身边的汉子身上没披蓑衣，说话时手里的铁铲没停，汗湿的衣裳冒着热气，整个小腿被雪埋住。



姜几道没说话，今年太冷，大雪覆盖，官道难走，南边的粮运不过来，寻常深度的地窖蔬果早被冻烂了。



他今天早上也被家里婆子催着买粮。



另一个汉子接话：“公主府已经在城南和城东开始布施救人了，架了几十口锅说自今日起每日放两次粥。我从那过来时听说公主今天也亲自来了。”



姜几道听见，抬头往南边民巷看，果然看见已经有人在排队，锅里有热气。



这时节不仅是缺粮，柴火也是难找的。



姜几道看了看那人群里的一抹倩影，目光顿了半晌。



那日他从宫里出来就去了明镜司，可却看见秋明先一步进去，而他被挡在了外面。



等羽卫来时就查封了明镜司，他始终没能见到姜夫人。



正当姜几道犹豫要不要上前时，冯翊在后面打马跑来。



“姜几道，白相公召见，赶紧去相府！”



冯翊下马把手里的缰绳给了姜几道，错身时低语道：“那夜西城巷道你瞧见的都给我忘干净了，别自找死路。”



昔日太子伴读国舅嫡子如今连个寒门书生都比不上，不过是只摇尾乞怜的狗，冯翊眼眸轻蔑，又带着几分戒备。



冯翊若不是摸不准太后对姜几道的态度，他早就在西城巷道时就杀了他了。



姜几道眸子闪了闪，青着脸离开。



自众人皆知他是姜家夫人与侍卫私通产下的野种时，姜几道就尝遍了世间冷暖。



冯翊原本是在大街上看见他都要打马避让的小小禁军虞侯，如今却靠着姜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就能对他颐指气使。



“大人，姜几道与陛下和长公主一同长大的，还是白相公的学生，如今白相公召见他，这位是不是要东山再起了？”



冯翊轻蔑地笑了笑，不冷不热地瞧了一眼说话的人，道：“东山再起不知道是何年了，这种脏名声，即便有登云梯，这辈子也爬不上去了。”



姜几道再次走进枫园，看见王济和大学士陈廉也正在里面等白子瑜。



姜几道不用人问，直接就把自己那夜从明镜司出来走到西华门外大街看见冯翊和明镜司勾结的事说了出来。



“我隔了一堵墙听到他们要在城西巷道杀人，直到傍晚在城西碰见了冯翊和明镜司的叶冬往外走，才知道先生出事了。”



姜几道以为自己等在那可以抓到冯翊的把柄，却没想到抓到了烫手的山芋。



“你一个人的证词恐怕作用不大。”陈廉摸了摸山羊胡，摇摇头。



王济问姜几道：“那出手的是禁军还是明镜司，你们禁军里拉二石弓的能手多不多？”



姜几道缓缓摇头，禁军里都是银枪蜡烛头，全靠一身铠甲撑着，中看不中用。



陈廉说：“那这群人应该就是叶冬手里的人。”



王济眼皮一哆嗦，又生了退意。



都在京都混，如今秋明被按倒了，叶冬查封明镜司将除了她以外的三指挥使都收了监，如今谁还不知道叶冬是太后的人。



上次在落霞殿的惊心动魄还记忆犹新，王济不想接二连三地在太后跟前刷存在感。



陈廉久经官场，一眼看出王济的畏缩，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前面捅破了姜青柏蛀空户部的事，又救了白相公的命，京都里谁不夸大理寺卿一句忠勇。”



王济缩了缩脑袋，就像王八藏进了壳里，觉得陈廉的话不怀好意。



陈廉不再开口，王济乐意装聋作哑，姜几道更有自知之明，场面便安静下来。



白子瑜一身宽大襕衫，腰间系素白绦带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从宫里刚出来的师正杰。



魏犇和秋白站在门外。



“白相公。”三人起身行礼。



沸腾的茶壶热气升腾，房间里还有炭火煨着几个芋头。



随着芋头松软流出甜汁，空气里的甜味有点勾人，与这几人的身份和肃穆的气氛十分相悖。



白子瑜看这各怀鬼胎又同为一路的人，嘴角透出温润和缓的笑意，让几人又放松下来。



“师将军尝尝这京都里的蜜薯和你们朔北的白薯有什么不一样。”说话间一双白皙细嫩的手就捡起了一个松软的蜜薯递给师正杰。



寒冬里烤熟的芋头香气能飘出几里地，便是不饿的人也馋得想吃两口，可偏偏白子瑜拿了个芋头递给姜几道后就收了手，没再分给陈廉和王济的意思。



“年轻人嘴馋，该多吃点。”白子瑜笑了笑，对两个久居官位多年的同僚说。



陈廉这年岁还能捋了捋胡须目不斜视，而王济早上听见白子瑜的召见急得肚子空空就往相府赶，这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国泰民安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这人脸厚皮薄，极易变色。



白子瑜像是没有听见，在座的也都是有七窍玲珑心的，谁不看白子瑜的脸色，白子瑜这会儿当作听不见，王济就是流哈喇子他们也当做不知。



师正杰像是故意的，慢条斯理地扒开蜜薯皮，让香气散的更浓郁一点，金黄软糯的红薯他咬了一口，下一瞬被烫得龇牙咧嘴。



王济绷不住咧嘴就笑，忍不住幸灾乐祸。他也知道这样不对，在用力把嘴角往回撤，可他一笑起来就有点收不住了。



“魏犇，烫烫烫，给你。”师正杰觉得这芋头甜得他牙疼。



朔北的芋头没这么香，还干的噎人，可易于保存不易坏，他吃惯了便不想吃这么甜的，怕吃惯了，回去就咽不下那么噎人的了。



魏犇进来，师正杰把手里咬过一口的芋头递给他。魏犇也不嫌弃，接过来就出去了。



王济这会儿不笑了，回过头更饿了。嘴里的空虚感让他喝了口茶，忍不住开口吸引白子瑜的注意力。



“不知大人传唤我等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廉也抿了一口茶，看向白子瑜。



“今日休沐，我也是在家里呆得闷，请几位过来喝喝茶而已。”白子瑜面上风轻云淡，但他一开口，在座那三人就严肃起来。



师正杰瞧着有趣，想看白子瑜怎么把这三只蚂蚱拴到一条绳上来。



白子瑜把炭火旁的芋头翻了个儿，一举一动都透着三分漫不经心，在王济的视线里又挑了个流汁的放到姜几道身前。



“刚才听说你那夜在巷道里见到了冯翊？”



姜几道点头，说：“冯翊身边的就是陆平，是叶冬新提拔的指挥使，我认识他，原来科考三次不中，曾在一起喝过酒。”



王济心想，难怪这人隔着墙能听出两个人的声音，原来都是他认识的。



白子瑜点点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听说你想进明镜司的刑狱里看望姜夫人，怎么不找他通融试试？”



姜几道没想到白子瑜还在关注他的事，回答：“找过，可说是刑狱在重新布防，里面的人都移交到皇宫内狱里了。”



陈廉皱眉，道：“这不对，这么多的明镜司旧属移到内狱，不是至皇宫的安危不顾了吗？”



姜几道答：“很多人在羽卫进去是都已经自戕了，剩下的都是听令行事的低阶尉官，抓不抓审不审都无甚意义，所以有一部分直接杀了。”



“咳咳！”王济被口水呛了一声，说：“那么凶残吗？这人啥都不知道就给杀了？”



王济眉毛拧在一起打结，脸上的肥肉都被有点僵硬。



白子瑜瞧了王济一眼，对方赶紧闭上嘴安静下来，腹诽道：这女人看着还挺俊，怎么办事儿比秋明还要残暴。



陈廉想不明白，说：“这陆平是接了叶冬的令带人埋伏刺杀大人，冯翊配合他们，收的是太后旨意，可太后的动机是什么？”



“秋明刺杀公主陷害姜湛，然后王济联审朔北军粮案，两人配合揪出了户部亏空的真相，太后猜王济和秋明是相互配合暗中成党，而最后操纵一切的人指向了白相公，所以就有了这一场刺杀。”师正杰一边说话，一边看了眼王济，笑得颇有深意。



这话王济听明白了，他那夜从叶冬手里又救了白子瑜，可不就是把他自己和白子瑜之间又绑了一根绳子。



“王大人，太后娘娘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师正杰看得王济的心沉了又沉。



陈廉没和师正杰接触过，见他坐在白子瑜身边悠哉的模样，觉得这人也颇有城府，几句话就把王济吓得脸都白了，脖子也不敢缩了。



“三位都是为我破案的关键人物，今日这里并无外人，可以畅所欲言，只有把叶冬这样的毒瘤从太后身边铲除，大家才能都睡安稳。”



白子瑜没把话讲明，可听见的心里都明白。



只有姜几道在这几人里格外的不自在。



他第一次走进相府时推倒了“父亲”这座大山，第二次跌进谷底再次出现在这里，则是听着众人商议如何推倒他“姑母”这座大山。



陈廉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姜几道。他这个年纪在政事堂的位置已经登峰造极，所谋的就是让家族再进一步。



他年轻时忙着钻营官场，儿子疏于教导没有成才的是他一生憾事，如今孙儿学业勤勉开春要参加科考，他要是能把孙女送进皇宫笼络了圣心，他陈家就是下一个世家门阀。



姜太后自己垂帘朝政，还想霸占下一个后位，无疑是挡住了陈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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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芋头（二）


陈廉因河池姜家女之事屡次顶撞姜世岚，师家和姜世岚更积怨颇深，姜几道不表态，这话就聊不下去。



姜几道明白白子瑜请他过来的招揽之意。



太后已经不是他的姑母，更因为他的出身翻脸极快，众人皆知太后对他往日的恩宠早就烂在了臭泥里。



王济瞧了瞧白子瑜，又看看姜几道，手里举起茶壶给二人添茶，想着白子瑜说过的畅所欲言，便热场道：“相爷这茶清香幽远，饮之口齿留香，好茶。”



这茶陈廉家里也有，姜几道打小就常喝，师正杰来相府第一次就知道这是一两四金的龙团胜雪，只有一个王济不识货。



“那回去时就带些，不是值钱玩意儿。”白子瑜笑了笑，她想要的畅所欲言可不是一场插科打诨。



王济没听说龙团胜雪，只是习惯性地热场奉承一句没想到白子瑜就赏他了，在他眼里白子瑜还是很清廉的，便没把这茶当多贵重，舔着脸就接下了。



“哎呦，谢谢相爷！”



白子瑜不在意这些，下面每年进贡的茶都提前先给相府送一份，量与禁内相等，在她眼里的确不是值钱的玩意儿。



陈廉同样也是这样，他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倒是师正杰多看了白子瑜几眼。



“你也想要？”不知怎么地，白子瑜与师家的关系要比和京都的同僚还要亲近，这会儿连句“师将军”都不称呼了。



“你这茶很多？”



“很多，每年下面的人都送，库房里只茶一项，估计就够朔北一个营一年的军饷。陈廉大人家里也有，原来的姜家也有，但凡在京都里有些权势的或多或少都有。”



白子瑜的奢侈让师正杰瞠目结舌，上一次看见的一两四金原来不过是太仓一粟，这会儿师正杰才觉自己有多么“见识浅薄”。



这只是朝臣库房的一项茶而已，那进入禁内千千万万的“龙团胜雪”又是何等的穷奢极欲。



王济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水，端起来又喝一口，脑子里在联想得有几间房子才能堆满那么多茶叶。



几个人围着一杯茶说得越来越偏，陈廉看白子瑜也被那两人带偏了话题，插嘴直接问一直不说话的姜几道。



“虞侯原本也是把龙团胜雪当水喝的贵公子，如今听说在禁军里举步维艰，不知往后有什么打算？”陈廉率先开口试探。



白子瑜既然把姜几道请到这里，便有招揽之意，而姜几道一进屋开始说的几句话直接就把叶冬交代出来，分明也有和他们合作之意。



师正杰和王济的思绪还陷在一杯茶里，只是心思各异。



“听说前些日子长公主带你进了一次宫，可是为了姜夫人？”白子瑜撩起京都奢华的一角给师正杰开开眼，转头对姜几道提问。



姜几道抬起头，拉回陷在茶水里的回忆，说：“学生自知身份低微，往后也不敢有什么妄想，只有一事想求先生。”



“想见姜夫人一面是吗？”白子瑜接出姜几道后面的话。



“学生求大人让我见母亲一面。”姜几道由跪坐变成了跪姿，在白子瑜手边低头叩首。



姜夫人虽然十几年来对姜几道不冷不热，可毕竟那是他的生身之母，他如何能对她置之不理，在她死前，姜几道怎样也想见她最后一面。



白子瑜伸手让他起来，道：“这事难办，你也知道人在内狱，你要想见她就得拿到太后或皇上的旨意。”



长公主也可以再带姜几道进一趟凤仪宫，可白子瑜要抢在姜几道倒向夏颜汐之前抢到先机。



“与其去求一个被皇城戒备的公主，不如去求皇上的旨意，因为太后因为姜青柏的死恐怕还会迁怒于你。”



秋明的构陷是让姜青柏父子二人下狱的导火索，王济和姜几道在里面都有推波助澜，如今秋明被捕，也是给王济敲了警钟。



姜世岚当日在落霞殿即便是自己下旨把姜青柏父子打入死牢，过后也一定不会放过逼她下旨的人。



“没错，即便太后亲自下旨处死她嫡亲的兄弟，过后也会记恨逼她下旨的人，白相公秉公锄奸，十日前不就是遭到了报复。”陈廉附和。



如师正杰所说，他们的太后娘娘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



姜几道自上次进宫，就感受到了姜世岚的敷衍，他自姜青柏出事那日就有预料，太后娘娘对他的恩宠恐怕会如过眼烟云，如今果然如此。



但即便是这样，姜世岚也真心疼爱了他十六年，姜青柏姜湛死了，他对姜世岚其实还有一丝亏欠在里面的，毕竟是他泄露了书房的密道和贪污库银的事。



姜世岚对长公主殿下是亲如生母，对他而言亦是。



白子瑜窥见姜几道的神色，察觉不对，连忙撇开姜世岚把话题转开。



“你不如写份陈情劄子由我私下里交给陛下，陛下还是念及你们一同长大的情谊的，也许还能释放无辜的姜夫人。”



姜几道不知道夏昭天已经对白子瑜心存芥蒂，听到白子瑜的话十分感动，连忙去白子瑜书案前找纸笔。



陈廉和王济都不知道白子瑜和夏颜汐在河池就认出了明镜司，更无从知道白子瑜因为装傻配合秋明陷害姜湛而被姜世岚母子芥蒂防备。



他们知道的只是白子瑜和姜世岚之间的博弈越发激烈，水火不容，偏偏不知道白子瑜和皇帝之间也是如此。



师正杰先前已经被白子瑜告知了河池刺杀案的“真凶”，明白这劄子让白子瑜往上交是铁定不会有好结果的，姜几道最后只能是空欢喜，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姜几道慎重地抬笔。



姜几道写完后把纸晾干，将写满密密麻麻的小楷字体的劄子纸叠好用启文纸包好封皮，犹豫很久，在封皮上写上了禁军都虞侯姜几道的名字。



等他写完过来坐下，陈廉还在纠结太后和叶冬的行为，接着说：“秋明之前陷害姜湛的证词是假的，但王大人查出户部和禁军间的账目猫腻却是真的，户部银库的暗道也不可能是秋明连夜挖到姜家书房的，姜青柏一定有罪。”



“秋明陷害姜湛，太后察觉到秋明已经不再忠于皇室，怕秋明审理姜青柏审出不能现世的东西，才不顾皇帝脸面把秋明抓得这么急，也许她不是为了给长公主殿下一个交代，而是想杀人灭口或者阻拦秋明往下查国库的账？”



陈廉不愧在政事堂混了大半个辈子，王济听得心惊肉跳，白子瑜突然若有所思，陈廉的嗅觉果然很敏锐。



姜几道当日就是在这间书房里说出了东宫贪污银库的惊天内幕，王济本以为姜青柏死了，秋明也倒了，这些事就该烂在肚子里，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今天才想到太后娘娘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揪出银库猫腻的人装瞎！



他这会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浑身都有点发软，脑子也嗡嗡的。



陈廉看见王济脸白得不成样，想起刚才他肚子的叫声，以为是胖人受不住饿，看了一眼滋溜冒油的芋头，问：“你……要不喝口茶垫垫？”



他怕议事到一半这人晕了。



白子瑜这会儿思路跟着陈廉走，只字不提姜几道上次在这里说出的内幕，大发善心地挑了最大的一个芋头递过去，屈尊降贵地说：“王大人莫不是空腹而来？”



秋白派人请他们已经是辰末，早就过了早饭的时辰，没吃饭的都是旬日贪睡晚起的人，和贪生怕死的懒散性子是一模一样。



王济哆哆嗦嗦地从白子瑜白净的手里接过芋头，塞到嘴里时连皮都忘了剥，吃得是食不知味。



师正杰看着王济吃芋头，不像是饿，倒像是被陈廉的话吓的，他回想陈廉之前的话，看着身边的白子瑜若有所思。



白子瑜只当不知道身边的视线，转头去看姜几道，说：“今日你还当差，我午膳便不留你，明日劄子交上去，陛下的旨意下来我再派人告诉你。”



姜几道闻言一愣，他以为白子瑜今日找他或许也是合议户部银库的事来反击太后，没想到陈廉刚聊到正题，白子瑜会支开他。



“秋白，你亲自送虞侯回去。”白子瑜拍了拍姜几道的肩膀，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宽慰。



丞相门前三品官，对方竟然猜到自己在禁军里的处境，专门让相府的总管陪他走一趟，姜几道心里不觉有些感动。



后面的事白子瑜不让他参与，或许也是看出了他对太后娘娘还有些愧疚，便不让他留在这里为难。



姜几道出了屋里，秋白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后，从长袍底下取下一个装满碎银子的钱袋递给姜几道，说：“相爷一早安排的，说这雪势压人，您如今落了难也是他难预料的，让您别恨他。”



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姜几道眼睛立刻红了。



他这十六年，“父亲”偏心，母亲不管，他十几岁就在勾栏院里放歌纵酒，抱怨人生大不如意，每日痛苦纠结，甚至他在公主被赐婚别人时一度心理扭曲阴暗，可直到如今才知道，那东宫求学的几年已经算是他这辈子最得意快活的日子了。



那时的公主还只是一个小姑娘，母亲“父亲”即便对他不喜，可他始终还有一个家，太后娘娘的凤仪宫他也可以常进常出，那时少年轻狂的他根本没想到看似并不喜欢他的白子瑜会是最后帮他的人。



姜几道没有说感谢，秋白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这份感动。



两人上马，没再说话，秋白按照白子瑜的吩咐将姜几道送到了冯翊跟前。



“虞侯既然到了，小人便回去复命了。告辞。”秋白在冯翊跟前并没下马，只拱手向姜几道告辞。



“秋叔慢走。”姜几道不想占着冯翊的马，秋白一走就把缰绳还给了冯翊。



“呵～”冯翊目光不善接了缰绳，狠狠往地上碎了一口，看不起姜几道奉承的嘴脸。



周围的禁军力士看到相府管家亲自送姜几道回来，不敢再随便闲聊，这是看见贵人时的忌讳。



这种谨慎的态度，是姜几道落魄之后难得再遇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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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芋头（三）


支走了姜几道，白子瑜和陈廉转述了户部暗账的存在。



“这账如今不想查也得查，既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一年后的皇帝亲政，没有账本，很难逼太后放权。”白子瑜说。



陈廉面露思索，没有说话，这件事没有头绪，他可以置身事外。



王济咬了咬牙，说：“原来户部失踪的人我倒是一直在找，可找到都已经被叶冬杀了干净。而姜家的下人那日都跟着姜青柏送到了明镜司刑狱，现在应当又跟着姜夫人转到了内狱。”



这关键之处又到了内狱。



“那怎么能进内狱？”陈廉开口。



这事儿只要有七成把握，陈廉就敢跟着白子瑜往下查。



师正杰这会儿提醒那两人：“姜几道的劄子就是为了进内狱。”



“他进内狱和这事有什么关系？”王济不明白，说，“刚才提起太后，他可一句话都没说，能帮我们去内狱找线索？”



“这个我自有办法，只是如何让他进内狱却需要各位助力。”白子瑜给两人添茶。



如今但凡与他沾点关系，姜世岚母子都得多想。



“劄子我来递，但叶冬呢？叶冬怎么除？”陈廉最担心的还是明镜司。



明镜司监察百官，惯会搜罗罪名，从姜湛一事上他们就都领教过了。



如今的叶冬比之秋明还要狠辣，白子瑜的两次遇刺不得不说极大地震慑了陈、王二人，尤其是陈廉刚刚和白子瑜联手谋事，心里自然有顾虑。



白子瑜也理解陈廉又想又怕的心理，便转头向身边示意了一下，说：“师将军在此就是为叶冬而来。”



十日前，白子瑜遇刺当晚就让魏玠找人给师正杰送了消息，里面说了银库和河池追杀的事，让他分批派了百十好手埋伏在京城暗处。



陈廉见师正杰点头默认，便不再纠结叶冬的事，说：“叶冬和她身边的人那天都得调走，姜几道进内狱还得让人跟着，这么重要的事，若姜几道并非心志坚定地帮我们，届时即便拿到了线索，恐怕也不会如实交给我们，反而白费我们这一番谋划。”



王济都能看出姜几道对他们所谋之事的抗拒，陈廉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白子瑜说：“姜几道我教过他几年，我会让他真心实意地站在我们这一边。”



陈廉这才放心，王济在三只狐狸跟前听了半晌，这会儿隐约估摸出对抗太后的优势，脸上慢慢恢复了三分气色，才忽然发觉手里吃了一半的芋头没有剥皮。



“王大人怎么了？”师正杰看王济盯着手里芋头呆呆傻傻的样子觉得有趣。



白子瑜身边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芋头而有百折千回的情绪变化，实在有些单纯得可笑，白子瑜竟也敢用他。



王济这会看着芋头突然不想吃了，放在桌前，刚要说话，白子瑜又拿个芋头放在他跟前。



“冯翊是现在禁军的领头，又负责全城巡防，王大人不妨先盯住这个人，在合适的时机让他给姜几道让让位。”



王济眼珠转了转，半天没敢吭声，这是让他干什么？



让监察刑事重案的大理寺杀人？



白子瑜的话说得不明白，继续道：“陆平既然爱喝酒，就等他喝醉了，让冯翊和他叙叙旧。他们闹大了，叶冬是不是也会出来？”



师正杰不想这么麻烦，说：“我还是喜欢直接闷棍打杀的办法。你这办法变数多，我的人担的风险太大。”



两人对视，有道是物以类聚，臭味相投，师正杰自问是单纯的人，可每次和白子瑜在一起都能瞬间察觉到白子瑜的心机。



白子瑜笑了笑，并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欣赏师正杰的天生敏锐。



“一石三鸟一劳永逸的事分两次三次做，风险似乎更大。”



师正杰觉得白子瑜这人古怪得很，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样子，谈起杀人的事还能笑得让人如沐春风，让他更觉这人笑容之下的城府惊心动魄。



陈廉自己要做的事清晰明了，听白子瑜已经在做其他谋划，便起身告辞。



王济也想走，可白子瑜不开口放人。



“要不，您二位商量好了我再来？”



“可以。”



“稍等。”



师正杰和白子瑜的声音同时响起。



“咕噜……”



这是王济身上发出来的。



家国大事在前，他怎么能说饿。



王济也不起身，把跪坐的姿势调整成盘腿坐姿，这腿也麻了。



反正也要听对面二位商量怎么杀人的事，同在一条船上，他还在意什么高低贵贱。



正襟危坐的人突然地松弛下来，倒让对面的师正杰一时忘了反驳的说辞。



“叶冬死了，不管你是明是暗，明镜司落到谁手里都不会善罢甘休，总要交人上去顶罪，冯翊替你兄弟们送死，即便麻烦点也划算。”



“用不上，我倒觉得暗棍打死事成以后推给刺杀你的那波人就合适。”师正杰还是不同意。



这是准备把叶冬杀了后再推到叶冬身上，分明是在挑衅姜世岚。



白子瑜发觉这人有点混不吝，劝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水够混了，小心把你自己搅沉底了。”



师正杰把剩下的芋头捡起来，说：“浑水摸鱼，摸到我算她倒霉。”



朔北已经不是师荣刚的朔北，他们兄弟从来不讲忠君之事，如今的朔北军既是保护京都的厚盾，也可以做撕咬京都的凶兽。



姜世岚来招惹他，他倒是乐意振臂高呼，去推翻了这烂透了的天。



就像这茶，就像手里的芋头，都是他们拼杀打下来的繁华，他们自然也可以让宫墙里的繁华梦转眼间灰飞烟灭。



因为朔北的风沙，师正杰嫉妒京都的富贵繁华。



王济吃着芋头喝着茶，觉得肚子里终于不再空落落的了，这会儿听着那两人打哑谜也不觉得整个心被提起来晃荡了。



“看不出，师将军如今这般嚣张了。”白子瑜看着激愤的少年，有心把人往回拉拉，“一贯如将军这般嚣张的人往往死得比较出其不意，这次进京觐见还是低调点好。”



“王济，你回去吧。”师正杰已经冷了眸。



王济从紧绷的气氛里嗅出不安，利索起身赶紧告辞。



屋里没了外人，白子瑜再抬眼看师正杰时，眼底变得凝重。



“师将军不肯隐秘蛰伏，是想做什么？挥兵南下？带兵造反？宰了叶冬再冲进去宰了姜世岚吗？”白子瑜的语气严厉。



她虽然有意挑拨师正杰对京都的反意，可这份反意须得控制在她的掌控里，最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交到夏颜汐的手里。



而且以夏颜汐此时的状态，师正杰的人绝对不可以暴露。



“白相公今日举办的这个会谈，谋划的难道不是造反？”



白子瑜眼眸微寒，遽然间身上的那份润泽退了干干净净，露出冷如冰山的尖锐。



师正杰在这一刻终于窥探到那润泽之下惊心动魄的黑暗。



“你也想反了这片天，不是吗？”



“你今日千般谋划为的就是姜世岚母子掏空国库穷奢极欲的证据，难道你拿到账本，不想公布天下？”



说话间，师正杰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子瑜的脸，带着沙场之上横扫千军的威压，这一刻的野心暴露无疑。



他的野心与白子瑜的黑暗碰撞在一起，视线交聚时似有刀鞘闪出锋芒，倏然斩向那道冰山。



“我不要像父亲一样死在那份窝囊的忠君大义里，也不要让谁牵住我脖子上的绳，白子瑜，你也是与我一样的人。”



“皇帝要杀你，姜世岚要杀你，你不想反？”



他的怨恨在朔北的风沙里滋长，在十几年的饥寒里滋长，在姜家给他的旧米里滋长，在眼前这份松弛的富贵里滋长。



“凭什么我的兵连噎死人的白薯都能吃得眉开眼笑！凭什么京都里一两四金的龙团胜雪可以随便赏人，朔北的兵却吃不上两顿饱饭！”



“他们都是吃不饱的耕牛，累死累活，还要被你们糟践！凭什么！”



师正杰猛地起身踹翻了眼前的茶案，茶水泼了一地，芋头被摔出金黄的肉糜。



凭什么！



凭他们生来贫贱吗？



不！



这天下换一个人坐又能怎么样？



斗个你死我活，以强弱论成败，有何不可？



白子瑜看着眼前失控的狮子，听着他的咆哮，眉间紧缩。



魏犇此时冲进来拉住师正杰的胳膊，秋白也守在了白子瑜的身边。



“将军，冷静。”魏犇看了白子瑜一眼，把师正杰往后扯两步，拉开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秋白看了一眼被踹翻的茶案，脸沉若冰霜。



白子瑜点燃了师正杰的仇恨，却找不到可以浇灭烈火的方法。



这就是过犹不及的代价，前功尽弃的弃子。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能为她所用的棋子，那就只能在他成为自己灾祸前毁灭他。



白子瑜再次被一股挫败感围绕。



她的计划在一步步失控，从夏颜汐到师正杰，一个向和，一个向战，她站在中间看着两人渐行渐远，手里的缰绳都在脱落。



师正杰还要再说，魏犇连忙捂住他嘴。



他已经从秋白身上感到翻涌的杀气。



魏玠已经是这天下凤毛麟角的高手，却告诉他相府管家才是隐世大家，身手深不可测。



他和师正杰绝对不是秋白的对手。



暴怒的师正杰被沾满蜜薯黏汁的手捂住嘴，甜香之气瞬间冲进了他的鼻腔。



甜丝丝的味道猝不及防地粘到了他的唇上，打断了他的盛怒。



倏然间，师正杰眸子里的激愤在慢慢消退，须臾后从波涛翻涌变成了潺潺小溪。



魏犇慢慢松手，问：“将军冷静了吗？”



师正杰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积压的不甘心会在今日突然爆发，此时冷静下来，脸上出现一抹羞愧。



秋白身上的杀气慢慢消退，白子瑜道：“今日看来不是议事的吉日，在下就不留将军一起午膳了。”



这是驱赶之意，显然师正杰刚才的失控触碰到了白子瑜的逆鳞。



这样的人，她不敢用。



“白大人，您为朔北几番筹措粮饷，并及时调兵解石岭关之困，朔北将士都是尊敬您的，我家将军刚才言语无状，绝对不是冒犯您的意思。”



魏犇放开师正杰胳膊上的手，整理衣裳向白子瑜恭敬地行了一礼。



犇字看似魁梧，可他人却和魏玠长得极为相似，都是清瘦的类型，这会儿娓娓道来的几句话既是为师正杰解围，也是在提醒师正杰不要忘了两人的立场。



他白子瑜不欠朔北什么，反而为朔北殚精竭虑过，凭这一点，他师正杰没资格冲白子瑜发怒，反而应当说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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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过头，蚂蚱飞了。。。


第41章 设计（一）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一水凝而知冬日寒。



一个不起眼的芋头，却似管中窥豹，用最不经意的视角带出整个王朝的腐朽。



师正杰那湍急迸溅的恨意让白子瑜左右摇摆。



这是一把并不趁手的利刃，锋利无比，用之伤人伤己，弃之却又可惜。



“来京前侯爷对我说过，京中诸事，让将军皆听从大人吩咐。”



师正杰看了看白子瑜，对方眉眼冷峻并没有给他台阶下的意思，只好顺着自己人递的梯子往下爬，闷声开口，吐出三字：“知道了。”



这才是真冷静下来了。



这屋子一片狼藉无法再待下去，白子瑜转身离开前瞥了一眼师正杰，理解了那句俗语：山猪吃不了细糠。



师正杰看白子瑜不予理他，一时立在原地有些尴尬，魏犇直接扯了他袖子跟上去。



“大人，我家将军午膳能和您一起用吗？”



白子瑜看了一眼师正杰身边身形清瘦却又笑得憨憨的副将，这人倒是个机灵的，跟着师正杰在朔北啃那么多年沙子真是可惜了。



师正杰这人感知力十分敏锐，白子瑜一举一动所有暗示与深意他都能感知到，这会儿便警觉起来。



“我的人，不可能跟着你。”师正杰想起第一次来相府时白子瑜就惦记过他的副将。



白子瑜扯了扯嘴角，这表情竟然是讥讽与蔑视。



魏玠与秋白，无论挑出哪一个都能以一敌他们两个。



论指挥作战她的人比不上师正杰，可论单打独斗她还没见过谁是这二人的对手，魏玠几次受伤，都吃亏在围攻下。



物以类聚，又臭味相投，师正杰心中忽生一种憋屈。



白子瑜走出相府，秋白牵来几匹马，几人一起往城南走，身后暗中跟了一队小尾巴。



师正杰道：“这是有我保驾护航，才敢出来溜达吧？”



他在这里，不管谁放暗箭，都可以被扣上挑拨朔北和京都关系的帽子，他要是咬死这帮人是冲着他来的，逼姜世岚交出凶手，姜世岚交不出来就是包庇凶手，贪污朔北军军饷的事刚过去，姜世岚绝不想再来一个刺杀师家二公子的事。



魏犇跟在师正杰身边，拿手里的鞭子把儿捅了捅师正杰的大腿，让他少说话为好。



师正杰浑不在意，有种默契叫灵魂契合。他和白子瑜都稍微有那么一丝反骨，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儿，一个眼神儿对上，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师正杰知道刚才的不快，白子瑜已经让它过去了。



经过一场嘶吼，师正杰心里积压淤塞的不甘和嫉妒发泄一通，此时打马走在大街上，看着四面围堵的雪山，竟难得感到了一丝痛快。



“驾！”



他们的马蹄都镶了爪钉，跑在结了冰的地面也稳如泰山，马蹄阵阵，如踏草原。



……



自从夏颜汐把锅灶在城南架起来，京都便掀起了一股布施之风。



求名声的清贵人家纷纷效仿公主府，还有书生把这送炭之火写进了话本诗词里加以传诵，短短几天，夏颜汐在京都的名望火速攀高，而与此同时皇帝曾派明镜司在河池刺杀护国长公主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灾民接了公主府的粥，喝一口粥，就得骂明镜司一句走狗。



明镜司是皇帝的走狗，离了他秋明，明镜司依然改变不了是皇帝走狗的事实。



叶冬接了秋明的印，就得接下这印上的骂声。



陆平冷着脸从城南回来，道：“那帮刁民捧着碗骂明镜司，路边打扫的禁军就那么听着，都是群混账羔子。”



他进了明镜司宫外的刑狱，把身后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拖了出来，对着左右说：“把他吊起来先打二十鞭子。”



“刚才不是骂明镜司最欢吗？来！进明镜司对着我骂呀！”



两边的人说话间就要把他往里面拖。



这男人二十多岁，身板精壮却是个怂的，看马上就要被拖进囚室赶紧求饶。



“哎呦各位爷啊，小人哪里敢骂大人们啊！”



“小人是家里受了难，我娘子和家里老母都快病死了，是有人给我银子让我按他的话说，可不是我心里对大人们不敬啊！”



“我就收了二两银子，还在我钱袋里，我都孝敬大爷们，求求您就放了我吧！”



“我家里的老母躺在床上快死了，我娘子更可怜啊，怀胎八月就快生产了，还在口吐鲜血，她们都在等我回去啊！”



一连串的哀嚎像是鞭子已经抽身上了似得。



陆平被他吵得脑仁疼，又见他一身破衫褴褛，心里半信半疑，问：“谁给你的银子？”



男人瞬间收住了哀嚎，把嘴闭得紧紧的。



陆平见他还有抵抗之意，也不问第二遍，直接对左右说：“拉下去先抽四十鞭子。”



男人闻言二十鞭又长到四十鞭，吓得瞬间变了脸，他赶紧收回抵抗之意，躲开身旁要拽他的手，赶紧换了态度。



“我说我说！”



陆平摆手，左右的人立即收了拖人的阵势。



“那人是个不及立冠的少年，穿着的可是禁军的衣裳，我看见他那身铠甲哪敢拒绝哦。”



男人说话的时候看了看左右，故意压低了声音。



听到男人的话，路平眼里闪过震惊。



他看着眼前的人，禁军人有万余，该怎么从里面找出来男人所说的那一个。



“叶大人在哪？”这件事儿他处理不了，得让叶冬来查。



“掌印在狱司房。”一人回答道。



狱司房就是给他们明镜司自己人办公歇脚的屋子，也在内狱里面。



“我说，这倒不用麻烦叶大人，那个禁军其实我也认识，他就是原来姜家的嫡公子，我见过他在花船上唱曲儿。”见陆平要走，男人赶紧开口留住了他的脚步。



听了男人的话，陆平总觉得哪里有一丝不对劲。



他看向男人的目光倏地变得阴狠，道：“你可知欺瞒构陷他人之罪？你今日若是有一句瞎话，我定割了你的舌头，再送你老母和妻儿一同到到地下等你！”



男人被这凶狠吓得吞咽唾液，更加肯定地说：“小人绝不敢欺瞒，我看的清楚，他就是姜几道！”



陆平盯着男人，想不明白姜几道怎么会掺和到这事儿里面。



见面前的人不信，男人说：“大人把他抓来一问便知啊。小人当真没有说谎，家里老娘还等着小人回去，若是小人骗您，岂不是自找死路。”



陆平眼里有些犹豫。



“那要不大人把我带着，我还知道他家住哪，我给您带路？”



男人的话让陆平有些摇摆，道：“若是有诈，你的脑袋可就留不到明日了。”



陆平终于松口，想着先去探查一趟，有了结果再告诉叶冬。



男人五花大绑地又被拉出去，边走嘴里边说：“大人啊，您让我这样去找姜几道对质，他再看见您，可怎么会说真话哦。”



陆平没搭腔，男人嘴里一直叽叽喳喳不停，直到走到城南民巷才被陆平松了绑。



“你一会儿进去让他再加二两银子，若是能套出他实话，我便放你一马。”陆平把绳子绕在自己臂膊上，狠心说，“可别想着跑，在这京都里没有明镜司抓不到的人。”



男人赶忙点头，然后迈步往姜几道的院子走。



这会已经是禁军下衙的时辰，姜几道正清理院子里的积雪，就看见有些脸生的人出现在院门口。



“姜大人，您还记得我吧？”



男人的声音有点大，四周邻居都能听见。



姜几道问：“你是？”



男人在相府已经见过姜几道的画像，此时见到真人就往里面走，高声喊：“您给我二两银子骂明镜司可以，可编排皇上欲在河池刺杀长公主的事儿可是掉脑袋的，这钱给的可太少了。”



姜几道满脸诧异，呆滞在了原地，而院子门口的陆平则大骂了一句蠢货，怕姜几道跑了带着人就往里面冲。



狭窄的院子陡然间冲进来这么多的人，瞬间变得拥挤逼仄。



男人看人进来，大喊道：“姜几道不仅对明镜司不满，还故意毁皇上清誉，居心叵测，理应进明镜司受审！”



陆平果然让人堵住姜几道，却没有把罪名说得那么死，道：“有人证明虞侯诬陷了圣上清誉，今日要请虞侯走一趟刑狱了。”



姜几道与陆平对视，两人原也在一起喝酒胡混过些日子，但积累的都是逢场作戏的情谊，此时两人相对，眼里俱是冷若冰霜。



“仅凭一人构陷之词，大人就要随便抓人吗？”



“构陷也好，攀咬也好，走一趟刑狱便清楚了。”



曾经的姜几道在京都的一群纨绔子弟里有多么耀眼，就有多么让人嫉妒，陆平当年三次不中，在所有人的讥讽里有多么羡慕少年得意的姜几道啊。



可如今这朵枝头花也掉进了泥里，可以任人揉搓，多少人都想踩上一脚。



陆平的目光里是赤裸裸的侮辱，那目光与冯翊，与无数人一样，让姜几道眼里瞬间涌起赤红的愤怒。



“我是禁军都虞侯，虽然职位低微，可明镜司若要抓我也得拿出缉捕令。”



陆平却没把姜几道的话当回事，说：“你以为你还是原来的天之骄子吗？不过是禁军一个小小虞侯，还把自己当回事儿，便是禁军指挥使在这里，也不敢对明镜司索要缉捕令。”



说话间，跟来的明镜司手下就要对姜几道动手，姜几道在冯翊那里积压了许久的恨意突地翻涌迸溅，他的手倏地握紧，脖颈间的青筋绷起，正在要按压不住心中的冲动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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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设计（二）




“陆大人真是好本事，抓禁军的人都不用搜捕令，这是目无王法，还是看不起禁军？”白子瑜的声音平和，但话里带着刀刃。



禁军都虞侯虽然是个低微武职，手里却也有百十名禁军力士，与平民到底不能一概而论。



陆平转身躬身行礼。



姜几道这时候看见白子瑜，突然就红了眼眶。



“先生。”他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想找一份庇佑。



冯翊突然被白子瑜点名陪着巡视南城灾情，不想刚走到这边，就听见了里面大声嚷嚷长公主在河池被皇帝刺杀的事情。



“如今雪灾严重，百姓受困，道路封锁，明镜司和禁军若不能互帮互助，也不该这样相互攻奸，处处非要谁踩谁一头。”白子瑜身上披了件黑色夹棉的斗篷，上面又盖了一层薄雪，整个人只是站在那里，气质就更加矜贵。



“白相公这话说得奇怪，我这只是追查造谣损毁陛下清誉的人而已，如何能和整个禁军扯上关系。”陆平看了一眼冯翊，看破白子瑜在挑拨离间。



白子瑜闻言，问：“可那当真只是造谣吗？陆大人何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



这话一出，尖锐得让陆平不得不避让。



事实就是皇帝要杀归来功将，但戳穿这事儿就是大逆不道，明镜司只能把这件事往小了按，不让舆论继续发酵，哪里敢和当事人对峙扩大这种秘事。



陆平当然惜命，当下只得狼狈离开。



“今日得罪了。”



姜几道接受他的道歉，看着这帮人气势汹汹地进来再在白子瑜的几句话里狼狈离开。



而那男人则怕出去被明镜司再请进去，便留在了院子里往角落里靠了靠。



“学生谢谢先生。”姜几道红着眼向白子瑜行了个长揖礼。



白子瑜缓步停在姜几道身前扶起他，看了看留在院子里还不敢走的男人，还没开口，那人就跪地求饶。



“是明镜司逼我的，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快分娩的妻子，他们在大街上掳走我逼我扯些污名构陷姜大人。”



“大人饶命啊！我本是无辜百姓，都是被逼无奈才来这里的，不是有意和姜大人过不去啊！”



哭天抢地的一通哀嚎，把明镜司前面的说辞又搬过来一遍。



白子瑜看着说辞夸张的男人，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找的，还能把陆平引过来。



“既然是被人所迫，那用不用禁军护你回家？”



男人像是被吓坏似地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小人可以自己走。”



话说完，这人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破衣烂衫的袍子抖起一阵寒风。



众人没想到白子瑜会直接放他离开。



冯翊带着禁军还在院子里，白子瑜即在相位，有职权挟制，冯翊也只能听他调配，今日从早到晚都被白子瑜拴在身边。



此时看见那男人离开，心里泛起一抹疑虑，有心派身边的人去跟着，可他的眼神刚递出去，就被白子瑜打断。



“冯指挥和这几个兄弟今日陪我忙了一天，此时正好日暮，不如一起喝杯热酒？”



姜几道神色微动，以白子瑜的身份，如何能与冯翊这样的身份一起喝酒？



但白子瑜的话不是疑问，她这话说出来，冯翊根本就不能拒绝。



见冯翊点头不敢拒绝，白子瑜拍了拍姜几道的胳膊，示意他也跟着。



几人正要离开，那屋子乍然响起了一阵婴儿哭声，接着又传出奶娘哄孩子的声音。



姜几道看白子瑜回头，解释说：“孩子发热了，吃了药也常有反复，总不见好，便常有哭闹。”



刚才那么吵的声音都没惊醒屋子里的孩子，这会儿哭应当是格外的难受。



白子瑜点了点头，说：“该抓药就抓，别管贵贱，缺银子就去找我。”



姜几道十分感激，觉得自己欠白子瑜的可能还不上了。



冯翊眼眸闪了闪，透明人似得不曾开口，只略有深意地看了眼姜几道，没想到姜几道进了一趟相府竟这般得白子瑜的青眼。



这个片段白子瑜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并不知这京都之内婴儿发热正趋时行，而她一心在庙宇筹谋时，肖玲儿的孩子也将遭受一场疫病。



冯翊众人跟着白子瑜去了城北最大的一处酒楼。



矾楼尤为奢侈，彩楼欢门，飞桥横栏，灯烛晃耀，皆是世家贵族才能踏足的气派，陡然禁军这样不上牌面的力士看见里面的繁华，不禁皆乐而忘返，一顿好酒好肉，让冯翊却格外不安。



他本是穷苦人，靠着丹落姑姑在凤仪宫得脸，他才混到禁军副指挥使的位置。要是太后娘娘知道他和白相公走得这样近，姑姑也会在凤仪宫难做。



可他想和白子瑜撇清干系，白子瑜却像是故意就是不放他离开似得。



一杯接一杯的酒不停满上，白子瑜屈尊降贵不停地劝酒，可她自己却只偶尔才喝上一杯。



冯翊察觉后，便不停推脱，直到后来白子瑜也跟着他喝起酒，他才放松了些警惕。



直到这人喝得昏头涨脑，舌头都不听使唤，白子瑜才放人离开。



“大人，小人……得走了。”冯翊是个谨慎的，醉意上头不忘此地不宜久留。



白子瑜看见他一脸醉意，才喊楼下喝酒的禁军力士送冯翊回家。



这个时辰满楼都是宾客，且都是富绅与世家，看见白子瑜带一群禁军进了矾楼，又亲自送冯翊离开，都认为这两人交情匪浅。



毕竟那原来的禁军都指挥使姜湛可是当时国舅府出来的，也没见白子瑜和禁军扯上过什么关系。



鲜少出面与人应酬的首辅大人，能请毫无出身的冯翊上矾楼畅饮，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姜几道和秋白跟着白子瑜往外走，在众人的各种目光里心思百转千折。



出了矾楼，白子瑜身上沾染的酒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了。



姜几道伸手扶她上马，和秋白一起跟在白子瑜两侧。



他们身后，还隐藏着师正杰安排的暗卫，只是姜几道并不知情。他记着叶冬刺杀白子瑜的事，这会儿见白子瑜身边只剩他和秋白，不由得格外警醒，有心守护跟前的先生。



夤夜风寒，离开了城北的张灯结彩，越往南，路上就越发清冷，直到最后没了人烟，姜几道才开口：“先生为什么要和冯翊喝酒，您明知道他曾有心杀您。”



白子瑜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说：“这个问题，冯翊应当能明白，太后应当也明白。”



“这不是招揽，也不是想套他什么话，就只是想让太后娘娘看看，她的人既能奉命杀我，也能和我一同畅饮，醉酒而归。最简单的挑拨离间，吓一下冯翊，挺有意思。”



姜几道看见白子瑜侧脸的笑意，不知为何，想到了冯翊刚才路都走不直还在提防白子瑜的模样，他不觉也笑出了声。



“原来先生也是眦睚必报的。”



白子瑜似乎是因为沾上了矾楼的酒水，本是淡泊雅正的人，这会儿竟带上了几分尘世里的烟火。



“禁军的冯翊还会顾忌你毕竟得过凤仪宫的恩宠，他不会太为难你。”



白子瑜的声音像是和缓的河流，从来都不曾湍急过，总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和。



“但明镜司今日来者不善，不像是有顾忌的样子，你当明白太后娘娘对你的态度了。”



一个是一同长大的亲弟弟和亲侄子，一个是来路不明占了十六年国舅嫡子的野种。姜几道参与告发姜青柏贪污库银的事，叶冬也不会查不出来，两者相加，他预料过太后会杀他泄愤。



白子瑜猜到姜几道心里难受，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平安符递到姜几道的跟前，说：“往事如烟，既然已经做了一个父亲，就该护好妻儿，她们当是想活下去的。”



姜几道接过白子瑜手里的平安符，知道白子瑜的意思。



他还沉浸在那份回忆里，可太后想起那十六年的回忆，只怕对他只有翻倍的恨意。



他是白眼狼，咬死了自己的主人，摇尾乞怜也躲不过乱棍打死的结局。



可慧怡怎么办？



“你不能再妇人之仁，今日我能保你一次，下一次我不一定还能救回你。”



“你的女儿不能失去父亲。”



白子瑜的让姜几道不得不认清了现实，也没有自欺欺人的退路。



凡此过往，当真已是过眼烟云。



姜几道再抬眸时，果然眼里已经褪去了那份犹豫，坚定道：“请先生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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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设计（三）




次日傍晚，枫园里烛光莹莹，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头压了昨日的雪。



断断续续两个月，这一场雪终于停了。



白子瑜坐在书案后看着夏颜汐在劄子上写的票拟，眸底慢慢生起满意之色。



各地的灾情轻重不同，户部又不肯掏银子，夏颜汐让各地商户出银子赈灾，通过出银多少来决定他们来年的税收额度，以此鼓励乡绅参与救灾。



大邺各府各县每乡的税收都是定额的，乡绅少交的税就得从其他老百姓的手里补上去，拆东墙补西墙的隐患不可小觑，但白子瑜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秋白进来送宫里的消息，长安说陈廉递去的劄子夏昭天接了，也允了姜几道的恳求之事。



白子瑜把手里的公文都放下，这些明日要交给夏昭天过目，最后送进凤仪宫盖章。



她原来就答应过让夏昭天接触政务，即便此时被夏昭天如此戒备，她也没有食言。



她要让夏昭天看看夏颜汐票拟上的字迹，再听听夏颜汐在民间的声望，就不信夏昭天会任由夏颜汐继续发展势大，姜世岚会弃自己亲子于不顾。



当姜世岚把慈善的皮子撕掉，夏颜汐总该彻底放下这十六年的抚养情谊，去与她并肩为玉瑶皇后洗刷冤屈了。



“秋白，程刚回来了吗？”



门外的人出声：“回来了，这会儿在师将军的院子。”



程刚武艺不精，却极会煽动人心，白子瑜留着他果然起到作用。



当初他背着魏玠在河池闹了一场乌龙，两个人都相互嫌弃，却又算同生共死过，情谊在这几个月里歪七扭八地坚固起来，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这次魏犇过来，程刚便代替魏玠去照顾他。



白子瑜起身，松了松久坐的腰身，往外走，道：“让厨房准备点好菜送到师家子院子里，今晚我在他那用膳。”



……



在矾楼之后，白子瑜又有几次巡视京城灾情都点了冯翊陪同，禁军要在除夕前清除积雪，修固民屋。



在城东和城南白子瑜也碰见了夏颜汐施粥放药的身影，她以大善之举，吸引来的不仅是灾民，还有无数文人的敬仰，白子瑜看着几个士子的身影也在公主府的粥棚里帮忙，就知道这几日夏颜汐也颇为忙碌。



她遥遥看见，带着人并没有打扰过夏颜汐，而是与冯翊说着话离开，夏颜汐似有所感转头时，就只看见了白子瑜在马背上的背影。



黑色的披风依然是朔北的那一件，那件披风曾为她挡过严寒，可如今连一片衣角都不愿在出现在她面前。夏颜汐脚尖踟蹰犹豫片刻，又想起枫园里那人脸上的林寒涧啸与山川枯落。



那种失望至极到无心挽留的决绝，像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无数次想把真相说出口，她想为自己辩解，却又想到那个人的关怀温柔与无限包容都是对着玉瑶二字，如果抛开了她这个玉瑶皇后嫡女的身份，那她在白子瑜的心里还有几分在意？



而且，如今即便她还是玉瑶皇后的女儿，白子瑜也当真不想再见她了。毕竟在那个人的心里，她这样蠢笨，不知好歹。



夏颜汐在权衡之下，还是觉得即便是被白子瑜厌弃，也好过被她视为仇敌。



“殿下，白相公与您似是生分了呢。若是以往，即便白相公没看见您，您也一定会追上去打声招呼的。”一旁的花楹站在一堆伤寒药包前给人群放药，不经意间看见了远处打马转身的披风。



白子瑜在马上的身姿过于端正清逸，方顶长翅幞头的两脚连晃动的弧度都是轻微的，这种心思缜密之人举止之间都透着谨慎或章法，只要与他见过几次面，就能从一个后脑勺在人群里轻易辨认出他。



“白相公怎么转身了？”阿茶抱了一袋子药包从药馆里出来，视线还在身影渐远的人身上。



秋明入监的消息传出去一个月后，花楹和阿茶才敢回到京都。



她们两人都是心细的女子，话一出口，便看见夏颜汐的脸上一片怅然，隐隐已有一片苦涩。



两人对视，顿时敛声。



夏颜汐很快遮掩住一抹苦涩，把药包送到排队到身前的一个妇人手里。



“你已经来三日了，家里人吃这个药怎么样了？”



“谢谢长公主殿下，民妇家里女儿已经高热三天了，求殿下垂怜，能不能请里面的郎中去看看家里的孩子啊？”那妇人衣衫褴褛，杂乱的头发被青布包裹着，脸色憔悴，说话间就要跪下。



夏颜汐赶忙托起年轻妇人的手臂，回头示意花楹带个郎中跟过去瞧瞧。



后面还有蜿蜒的队伍在观望，看见那妇人领着一个郎中离开，队伍里便有几人跟着开口。



“长公主殿下，我家的孩子也快不行了，这药吃下去，可两个时辰后还会反复发热，求求殿下也救救我家孩子吧！”说话的男人身上破旧的棉衣也打着几处补丁。



“我家孩子也是这样啊，都烧得哆嗦，殿下救救他吧！”



“殿下有一颗菩萨心，救救孩子吧！”



城中竟有这么多的孩子发热，夏颜汐赶紧让人去其他医馆找郎中，花楹和阿茶带着人去满城找医馆，还有些书生也加入进来，很快在夏颜汐放药的地方汇聚了京都里的大半郎中。



一整个下午，夏颜汐都在为这些孩子凑集所需要的药材，并为了保证秩序，还请了禁军里的人维持秩序。



冯翊亲自带人守在夏颜汐的身边，直到这帮人陆续都翻新了药方拿到了新药。



夏颜汐帮这帮人认了银子，转头对冯翊吩咐最近几日都要守在各个医馆门口，退热的药材紧张，要他们防备有人哄抢也提防那些不良的药馆坐地起价。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冯翊离开城南还要往城北赶，姜几道今日要请他在矾楼喝酒。



自从白子瑜出面保他，姜几道便开始在冯翊跟前挺直了腰板。与他喝酒是代表相府看得起他冯翊，拒绝了就有点给脸不要脸的意思。



白子瑜和姜几道是摆明了拉拢他，还把喝酒的地方定在最烧钱奢侈的地界，要的就是众目共睹，可实际却半分好处都没有拿出来，这让冯翊颇为恼火。



他知道自己成了白子瑜挑衅太后的棋子，连陆平和姑姑都警告过他此举不妥，太后一向秉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准则办事，他喝着烧钱的好酒，便如生吞刀子般难受，偏偏他出身微末，姜世岚犯不上出面保他，可白子瑜身居高位，他又拒绝不了，便陷入了这种危机四伏的夹缝里。



……



叶冬自从在师正杰入住相府之后，便撤走了明镜司监视白子瑜的人手，最近几日随着议论皇帝令明镜司截杀护国长公主的舆论疯狂滋长，她开始着手抓捕在背后制造舆论的人。



陆平今日又碰见了指证过姜几道的男人，那男人看见他溜得极快，在南城的小巷子里穿梭起来更是熟门熟路，为了抓住他颇费了一番功夫。



“那人说的可是真的？”叶冬坐在司狱房里拿着一张供词。



陆平点头，道：“这人上次就说过姜几道在背后主使过他，这人贪生怕死，十分惜命，不像是经过训练的。而且如今已经明晰，姜几道已经投靠了白子瑜，那在背后用河池之事以舆论攻讦陛下清誉妄想生事的就是白子瑜，这不会错。”



他又接着说：“白子瑜和姜几道二人最近几日拉拢冯翊，又有之前禁军在舆论开始之时没有阻拦之意，我觉得冯翊是不是有二心？”



叶冬放下了手里的供词，坐直身，说：“冯翊知道他靠着的是凤仪宫里的娘娘，不会拎不清地和白子瑜搅在一起，但白子瑜这样的人做事向来城府颇深，阴谋诡计层次不穷。他几次三番地把冯翊拉在身边，冯翊和他在一起久了，也有可能被他哄骗算计过去。”



陆平眼中一凛，心里已经认定了无论白子瑜要算计冯翊什么，他都不会在留下这个人了。



“他供词里说了相府里的一个侍卫联络姜几道被他撞见，可当真有这么巧的事吗？”叶冬视线又凝在桌面上的供词上。



陆平说：“巧与不巧的不重要，总之他能从画像上认出程刚的脸，这事儿和白子瑜就一定脱不开关系。白子瑜从河池回来一直藏着程刚，目的应该就是为了今日。”



叶冬不急，道：“既然程刚和姜几道、冯翊今晚都要去矾楼，那你先去探听一番，不要打草惊蛇。”



姜几道和白子瑜之间的来往叶冬已经上奏到凤仪宫，太后的旨意没有下来，姜几道就还不能动。



陆平明白，带着两个人立刻出发，他们一身明镜司公服太过刺眼，陆平甚至带着两人从成衣铺换了身衣服。



走到矾楼，却不想远远看见姜几道和冯翊从里面醉醺醺地出来。



“今日有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要介绍给大人，他可是个豪爽的，在醉仙阁里包了好大的场面等着您呢！”姜几道说话时，舌头都在打摆子。



姜几道原就是个流连勾栏之处的浪子，也是醉仙阁里的常客，冯翊见他颇有兴致，道：“我一向不爱那种场合，不想败你的兴致，不如咱们就到此为止？”



姜几道脸上带着醉意，听见冯翊拒绝，便立刻变了脸色，大声道：“你既然是先生的贵客，便也是我的朋友，如今你难道得了先生的器重就看不起我了吗？”



此话一出，矾楼门口立即有几人转头往这里看，冯翊不想和醉鬼多事，赶紧哄道：“好好好，我去我去。”



陆平隐在暗处跟着两人。



在城北最大的一处风月场所里，程刚果然花费不小，竟包了醉仙阁最有名的歌姬花如椿。



醉仙阁作为京都最奢华的妓馆，自然不是宜春院那样的小馆可以媲美的。



从大门始一进入，便见金玉罗列，锦绣做障，陈设精美无一处不奢美绝伦，让从没见过这样世面的人不由得咋舌。



“此处的妓子不过是陪人喝个茶唱个曲，连手都摸不到，一个时辰就得十两银子，若想要春风一夜，便要上达百两银子，若是花如椿这样顶级的歌姬，便须得十倍的夜合之资了，这京都之内，能做花如椿入幕之宾的屈指可数。”



姜几道原来是这里的常客，拒绝了龟奴带路，自己带着冯翊抬脚走到二楼。



一路上绰约仙姿的美人或在长廊上与他们交错而过，或三三两两地斜靠在玉栏之上，轻声笑语，无不在他们经过时烟视媚行，看人时那双眼底旖旎含情，一颦一笑皆是经过调｜教后的销魂蚀骨，几乎能把男人溺死在那娇媚之中。



冯翊哪里见过这样风情的女子，他在女人的视线里很快变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雷，这一瞬间再也顾不上防备什么。



陆平在他们后面，自听见花如椿的名字起，便面沉如水。



他三次科考未中，便有一段时间流连在这里发泄满胸的郁闷，因为年少，还对这里的花如椿动过真情。



姜几道曾和自己一起喝过酒，没人知道，他看着姜几道和花如椿琴瑟和鸣时，他眼里有多么嫉妒。



陆平跟着叶冬，汲汲营营地追求权利，为的就是能把这女人有一日能甘心委身于他身下，可如今，这骄傲的女人竟然甘心为了姜几道去伺候冯翊这样的“贱骨头”！



他如今是皇帝亲指的明镜司掌印手下第一指挥使，可以监察百官，随意出入垂拱殿与凤仪宫，凭什么还比不上一个禁军副指挥！



男人心中的权与色皆是鼓动人心的恶兽，多少位高权重的人都逃不过这一场欲望的勾引，冯翊和陆平这样突然得势的男人自然也逃不掉。



陆平坐在冯翊的隔壁，听着一墙之隔的靡靡之音，杯中美酒，怀里美人，慢慢都失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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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设计（四）




当叶冬在内狱中得知陆平出事时，只觉得匪夷所思。



陆平醉酒，为了一个妓子冲到隔壁禁军副指挥冯翊的房间，竟然当众打死了人。



京都醉仙阁成了京都里最热闹的地方。大理寺，刑部，明镜司，禁军，在一个晚上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大理寺王济就守在醉仙阁外面，抢在明镜司之前冲了进去抓到了陆平，明镜司知道王济是谁的人，自然不肯把陆平交给大理寺和刑部。



王济手里扣着两眼醉得赤红却一脸杀意未退的陆平，地上血泊里则躺着禁军副指挥冯翊，他是被陆平一刀毙命，身子还赤条条的，在禁军的人也赶来时姜几道才从地上随便捡了件衣裳遮住了尸体的关键部位。



禁军的人十分激愤，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一度堵住明镜司的人。



他们一连两个多月都在京都扫雪清理街道，街道司干不完的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干，本来是混吃等死的清闲差事，如今却成了京都里的杂役，除了白相公为他们涨了两个月的军饷，谁还记得他们脱了厚重铠甲后的一身冻疮。



因为日子不好过了，再加上明镜司终日在大街上肆意抓人，对他们呼来喝去，禁军自然对明镜司的人早生了一层怨气。



而明镜司的名声在这两个月里臭到了大街上，他们看着禁军幸灾乐祸，心里也早就对这帮鲁夫十分不满。



明镜司和大理寺、禁军的人从口舌之争逐渐变成了拳脚相加，禁军自然和大理寺互为了帮手，在明镜司群龙无首时狠狠压制住了对方。



刑部主管刑罚但只限于平民与七品以下官员，禁军副指挥使虽然在京都算不上什么有排面的职位，可也在大理寺的职权范围内，刑部的人赶来了也只能在中间劝架，两边都不敢得罪。



叶冬骑马赶来时，看见的就是一片狼藉，连王济这个文官都拿着官帽在往一个明镜司校尉头上砸。



陆平这会不知怎的，醉得昏昏沉沉，竟然瘫坐在地半天没有反应。



叶冬从外面扒开徒手肉搏的众人正要说话，就忽然听见一道风声骤然从暗处逼来。



几乎是嗅到危险的本能反应，叶冬倏地拔刀横在身前，下一瞬果然看见一根银针横空射来，就在叶冬挥刀即将击落银针的瞬间，竟听见随后紧跟着数道杀气之声。



那人竟没想着一击得中，早就捏好了间隙分次发射银针，对准了叶冬的不同死穴，故意让她手忙脚乱好露出空隙。



这针又短又快，发射之人不知是用了内力还是机关弩，力道极大，叶冬竭力躲开却还是有一根银针抓住空隙，遽然扎进她的肩膀。



叶冬吃痛捂着肩膀，那暗处的人也很快消失，徒留下那晃动的帐幔证明刚才有人藏在暗处。此过程在眨眼间结束，可见刺客的身手敏捷非凡。



“住手！”



叶冬只觉半个肩膀在极快地发麻，喝住周围还在斗殴的人群，让明镜司的人封锁整个醉仙阁。



龟奴和众多妓子都早早躲得远远的，叶冬让明镜司之人把楼里的人全部搜身。



“叶大人凭什么搜这群无辜之人？杀人的是您明镜司里的陆指挥，您不该先让大理寺的人带走他吗？”



姜几道出面，站在王济的身边说。



“是啊。叶大人的人杀了我们禁军的指挥，难道不是众目睽睽发生的吗？叶大人搜查这群人做什么？”



连日来姜几道请这帮人吃吃喝喝，总算交到了一些朋友，禁军里有人在帮姜几道开口。



叶冬又看了一眼陆平，见他别说站起来为自己辩解，此刻甚至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这人怎么会醉成这样？



“这楼里有刺客，刚才袭击我的就是地上的银针，这楼里一定有机关□□。”



叶冬的话响起，楼里的人瞬间把视线转向她的脚边，叶冬也低头去看刚才打落的银针，可诡异的是她周围地面上刚才击落的银针竟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略微几滴水渍。



“叶大人，您说的银针在哪里？”王济以为自己眼花了，还趴在地上看了又看。



叶冬眼睛盯着地上的水渍，蹲下身伸出手指蹭了蹭，放在鼻子下闻闻，不由变了脸色。



这就是水。



在这样的风月场所，地上可以有酒，可绝不会有人在这种地方喝茶，喝白水。



叶冬凛眉，忽觉肩上的刺入银针半条胳臂都没了知觉，这时她突然又想起地上意识昏沉的陆平。



“不对，这是冰针淬毒的杀人手法，陆平不是喝醉，是毒发！”叶冬突然大声道，“所有人不得移动，明镜司的人给我挨个搜身，不可放过一人！”



话音刚落，姜几道再次反驳：“叶大人不要转移重点，哪里会有凝水成冰的秘术，又不是画本子里的奇异录，大人何必为喝醉的陆平寻找托词！大家请看，陆平脸色红润，哪里像是中了毒！”



叶冬倏然眼神冰冷地看向姜几道，不满他几次三番地阻挠她办事，道：“你到底勾结了何人？你不要忘了，今夜冯翊可是你带出来的，人死了你能脱开干系吗？”



此话中已经隐隐带着一抹杀意，她对姜几道的容忍几乎到达极限。



正在姜几道开口前，禁军的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道：“兄弟们，副指挥可是我们禁军的脸面，明镜司不让大理寺抓人，还在构陷我们禁军，是不是故意挑拨离间想要逃脱罪责？”



“我就没听说谁能凝水成冰，你们看，陆平和叶大人身上哪里有伤！又是银针又是淬毒的，无中生有的说辞一定是胡诌哄我们的！我们不能让他们走，除非他们先放大理寺的离开，不然咱们就和他们硬抗到底，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呆瓜，不是好欺负的。”



叶冬听见煽动禁军的声音便觉不好，下一瞬果然看见那群禁军又变了脸色，对明镜司这边再次逼近。



寻常在京都里横行暴虐的明镜司，禁军也不敢招惹，可冯翊出身微末，和他们一起摸爬滚打做了多年的兄弟，今夜无故被杀，这帮禁军难得被激起了血性。



“你们要做什么，难道要造反吗？我们可是陛下亲自指派的明镜司！”



明镜司里的校尉出声呵斥，可效果几乎为无。



这帮子禁军满脸愤怒，已经不肯受他们的压制，多日的积怨爆发起来，冲动之下谁还记得要三思而行。



正当这边闹得不可开交时，终于从宫里传来了姜世岚的懿旨。



陆平要交给叶冬处置。



众多禁军瞬间满脸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姜几道和王济对视，一脸平静地任由明镜司的人得意地把地上软成泥的人架起来带走。



叶冬被禁军的人困到如今，料想那暗中发射冰针的人早就离开了，此时再继续搜查也没有意义，便也跟着宫里的人回去复命。



只是离开时叶冬看向姜几道、王济的眼神发沉。



他们在这里故意拖延时间，是为了让那人离开，也是为了让她和陆平体内的冰针融化，届时连宫里的太医都瞧不出来什么，针上淬了什么东西就更不好发现。



叶冬冷脸离开，她要赶快回去找解药。



姜几道看着禁军人人脸带愤懑，开口道：“我本来只是带指挥来见见世面，却不想害他惨死在此。明镜司接下来一定会搜罗罪名按在冯翊身上，把陆平撇清干系，弟兄们恕我无能不能为他报仇，但我一定会代他照顾好家眷。”



太后让叶冬带走人，明显是要包庇他们明镜司，所以冯翊死了就是白死，这让禁军的人心里更加憋屈，可他们也明白，这事儿就是赶巧了。



陆平看不起冯翊，泄愤杀人怪不着姜几道，如今也只能算冯翊这人倒霉，苦熬了那么多年才刚刚得一点儿势就死了。



……



夏颜汐在次日听说了叶冬在凤仪宫昏迷，指挥使陆平半夜回宫就死透了的消息，十分诧异。



她直觉这事儿和白子瑜脱不了关系。



众人皆知，冯翊和姜几道都得白子瑜器重，他们怎么就和陆平在醉仙阁撞到了一起？



冯翊为什么第一次去妓馆就点了陆平的女人？陆平那夜又为什么正好出现在冯翊的隔壁？



太多的巧合出现在一个事件里，就处处透着诡异。



果然，紧接着因为一个宫女不小心撞翻了烛台引着了垂拱殿里的帐幔，皇宫走水，宫里的众多羽卫、内侍甚至靠着垂拱殿最近的内狱守卫都尽数而出，从垂拱殿救出了被博古架压在地上的夏昭天。



事后那宫女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司礼监的人和明镜司的人满宫搜也再没找到这个人。



夏昭天就觉得自己像是撞了鬼，那个脸生的宫女推倒了博古架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魏福生和长安都说那一日根本就没有宫女白日进来点灯，宫女造册里的人都挨个按了手印一一查验过，根本没有那画像上的人。



夏昭天这边受了惊，姜世岚那边也受了惊。



秋明趁乱逃了出去，囚室里留了一块染了血的瓷片，他趁内狱守卫放松把碗打碎，手脚捆着铁锁依然逃了出来，当时在里面探视姜夫人的姜几道也险些丧命。



内狱的守卫死了几个，剩下的救了姜几道，追出来时秋明已经在宫里消失了。



姜世岚没有关注姜几道的伤，心里隐约有些怀疑，却又不敢肯定。



垂拱殿的火，姜几道的在场，消失的宫女和秋明，白子瑜身在宫外，怎么能把宫里的一环环扣得严丝合缝，又是怎么让两个人在宫墙禁内消失的无声无息？



冰凉的点翠龙凤点翠花钗冠盖住了那光滑如缎的发丝，姜世岚耳边坠着金镶玉的坠子，一身雍容华贵的缂丝龙凤盘云纹的宫裙，三十多岁的年纪就像朱门大殿的牡丹，绽放得盛气凌人。



“把宫里掘地三尺，也要搜出那两个人。”姜世岚不信没有密道，两个活生生的人能逃出去，“这两人一定藏在某处，白子瑜不可能能把把守宫门的羽卫也收买了，能让人众目睽睽地走出去。”



魏福生和羽卫统领只能点头。



宫墙里的犯人藏在暗处，隐患重大。



叶冬醒不过来，陆平也死了，明镜司经历两次重创已经式微，如今他俩负责宫墙里的安全，就是两颗脑袋拴在裤腰上。



出了凤仪宫，羽卫统领苏锐看着到处都是举着火把列队巡逻羽卫和手执宫灯的内侍官，一片光影在冰冷的青砖台阶与红墙间仿若游龙，却也只能照亮硕大的皇宫一小片的黑暗。



苏锐抬眼眺望远处，视线在一团火光都揉不开的漆黑里，道：“与其没有头绪章法地乱搜，不如着重查一查你我手底下的人，今夜谁不在该在的位置上，如厕也好，病假也好，落单一会功夫的都可能是秋明的内应，他们藏在哪里，也需要人打掩护，魏公公不妨再细查一番身边的人。”



夏昭天身边留了两个新的内侍，长安跟在魏福生身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苏锐，暗地里咬牙，面上却维持着恭敬，说：“大人心思缜密，小的跟着干爹长大，可万不会对干爹不忠。”



苏锐不苟言笑，视线转到魏福生脸上，说：“当值排册好查，也要再查查管着排册的人。我从宫门进出册里查过，你这干儿子这几日出宫比往常多了两倍不止，今日不是采买的日子也没有两位主子发出的旨意，他出宫见了何人谁也不知道。”



这话点得有点明了，长安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开口了。

魏福生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里意味不明，对方言语明显过界，提醒道：“苏统领还是把宫门守好吧，两个贼子可千方百计地想逃出去呢。您把门守好，咱家才有机会慢慢抓人呀。”



苏锐的脚步顿了一瞬，说：“你我都在这宫里走动，十几年来相互关照，我没在太后跟前说你干儿子的不是，没让你领我一份情，你大可不必这样阴阳怪气。”



知道魏福生护短，苏锐下面的话就懒得说了。他与魏福生相当的年纪，在宫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熬到了如今的位置都不容易，他自以为和魏福生勉强算得上是老友，却不想魏福生压根就不想领他情。



苏锐热脸贴了冷屁股，大步流星地甩开了魏福生和他身后的一队内侍。



见人走远，长安脸上顿时出现一抹慌乱，他心里隐隐觉得苏锐说这话不会是一时兴起，生怕对方已经察觉到什么。



魏福生冷眼向长安扫来一记刀子，瞬间镇住长安脸上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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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愧疚




秋明身上的伤还很重，一路上的血被人特意清理过。



一个小内侍正坐在他身边给他换药，长得极为清秀，前夜便是他扮成了宫女进入了垂拱殿。



“苏锐已经查到我了。”长安脸色沉重，捡起秋明换下的染血纱布扔进水盆里。



“你干爹在宫里混了那么多年，精得很，你不要小看他。”秋明换好了药，把羽卫的衣裳穿好。



长安瞧他身上血已经止好，说：“冷宫梧枝的住处那里有一个狗洞，是好多年前堵过又被扒开的，十分隐蔽，你跟着三喜走，出宫往南走，那边的城门是姜几道的朋友守着，已经安排好了。”



苏锐一旦盯上他，这屋子肯定就不能留人了。



秋明知道这一走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问：“姜几道怎么样了？”



他那日夺了刀见人就砍，砍在姜几道后背那一刀也没收力，为的是保住姜几道一条命，可这人书生模样并不像魏玠那样抗造，这一刀下去，秋明又有些后怕，怕那少年扛不住。



长安闻言，又想起那天从内狱里抬出来的血人，不禁后怕，道：“那人被抬出来时一动不动，我都以为他被你砍死了，不过今天听说他昨夜已经醒过来了。”



“那就好。”秋明松了一口气。



三喜这时抬头，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他看着长安有些不舍，道：“我想留下。”



“不行，你的画像那些羽卫都记心里了，留在宫里早晚会出事，秋大人身上还有伤，你跟着秋大人一路照顾好他。”



三喜和长安都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内侍官，他们二人是一批净身进来的。



“抓紧时间，我干爹把冷宫那片的人都调出来查当值排册了，你们赶紧走吧。”长安催促两人，这宫里形势瞬息万变，他和魏福生几年来如履薄冰，他们做过的事即便慎之又慎，可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细枝末节连同痕迹都抹杀得干干净净。



他有预感，苏锐既然敢点出他，就不可能按兵不动。



这里的两人乘夜从内侍房往冷宫方向走，那边的苏锐果然知道了魏福生把冷宫附近三处宫殿的人调走。



“你们带人去把三宫殿都搜搜，一口井一处洞都不要放过。”



羽卫十几个人领命往冷宫赶，却偏偏去晚了一步。



秋明看见远远有火把靠近就把狗洞拿砖堵上了。这狗洞虽然被秋明扩大到足够一个成年男人通过，但此时夜色昏暗，又有杂草遮挡，那帮羽卫很难发现这里明显的砖石松动的痕迹。



两人出了宫，便在夤夜闃黑里一路往南。



……



姜几道再次醒过来发现白子瑜还守在他的床边。



此时天色将明，黎光与黑暗交汇，天边的的光影在不停变幻。



白子瑜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夜，此时阖眸坐在在姜几道床边的圆椅上小憩。白皙的脸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一件冬季不离身的披风正盖在她的腿上，姜几道视线转到她身上的瞬间就被她察觉。



“你终于醒了。”白子瑜睁开眼，眼里的困倦依稀可见。



姜几道看着白子瑜，心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暖意，可他脸上却挤不出一丝笑意，反而有咸涩在脸上蔓延，露出一股从没让人见过的委屈。



简陋的卧房里光线阴沉，压在京都上的云似乎再也散不了。



白子瑜眼里的情绪复杂。



昨日姜几道被抬出宫，她带着郎中就看见一道伤口从他左肩斜到后腰中间，深可见骨，而她当时的视线却在姜几道后背上的陈旧疤痕上。



那是只有烈火才能留下的疤痕，而且至少是十几年前留下的，因为这样的疤痕她身上也有。



白子瑜当时想到了被火海淹没的幼弟，若他能活下来，就是姜几道的年纪。



她不敢妄想那记忆中戛然而止的尖锐哭声没有死亡，可当她在看见姜几道腰窝处的三颗痣时，心里竟真的生出了异想天开的妄想。



“秋明说，账本在凤仪宫，姜世岚的寝室，谁也取不出来。”昨日醒来却意识昏沉，没来得及交代秋明的事，姜几道以为白子瑜在等他恢复清醒聊户部的账本。



白子瑜看着姜几道脸上眼泪，这一刻她把账本的事抛开，问：“姜夫人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



“你并非她亲子，对吗？”



姜几道的话被打断，面上一片错愕，他眼里的泪没停，嘴角却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钦佩说：“先生果然目达耳通，这样的事也能算到。”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母亲从未疼爱过他，从落霞殿到内狱，他从轻狂鲁莽的贵公子变成了人人鄙视的野种，又从一个野种变成了被丢弃的弃儿。



兜兜转转，从始至终，他以为的、他向往渴望的“亲人”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白子瑜屏住了呼吸，她坐在圆椅上，本是极爱干净的人，可此刻连披风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浮云流水十六年，她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那复杂的目光凝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白子瑜怎么也无法把记忆中稚嫩可爱的脸和面前阴郁的少年融合在一起。



宁远侯府的尸山血海化成了枷锁，她自愿戴着枷锁负重前行十六年，夜夜都能听见那火海里的惨叫声，可如今才知道，她以为的亡人竟然就在她眼皮之下整整六年。



搅弄风云于无形间，伸手不露痕迹的白子瑜，在这一瞬间，拨开了遮挡在身上的一层云雾，露出了宁姝的底色。



她看着姜几道脸上与岁月一同成长起来的阴郁和伤痕，回想了六年里这个少年始终在角落里惨淡孤单的生长，回想她当初为什么会不喜欢这个孤单而又炙热的少年。



可白子瑜思索许久，却苍白地发现，不论少年是在她的棋盘之外还是棋盘之内时，她手里的利刃从来都没在他的身上手下留情过。这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疤此时都变成了巴掌狠狠扇在白子瑜的脸上，把她扇得无地自容，愧疚难安。



简陋的卧房里地面就是夯实的三合土，那灰尘粘在黑色的披风上，再拿起来也拍不干净了。



姜几道看着白子瑜脚边，觉得自己就像这件披风，本身就是可有可无的物件儿，如今更是多余。



“她生下的孩子在一个冬天里病死了，那时姜湛的生母已经被抬成外室，为了拢住姜青柏，她让心腹在外面买了月份身形相似的我代替她死掉的儿子。”



“先生，我出身贫贱之家，平白享受了十几年的富贵，是不是挺值的？”



姜几道打趣起自己，觉得十六年的富贵真像黄粱一梦。



白子瑜感受到姜几道的心境，这种孤单铺天盖地，可她放在扶手上的手却紧紧攥着，生生克制住想要拥抱少年的冲动。



因为她不能把辰儿拉进这一片血海里。



他这个年纪本该去看看塞北的大漠孤烟，江南的烟雨绵绵，西州的秋里枫叶染红千里的壮阔。

人心叵测，世事难料，献祭在京都的只有她一人就好，这世间她最牵挂的人，应该代替她去驰骋在祖辈打马踏过的万里江河。



山间激流迸溅的万千心绪变成了只愿一人的安然无恙。



“生你者弃你，养你者怨你，于权贵里勾心斗角，最终只会泥足深陷。如今京都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梦醒了，不如出去看看，去瞧瞧山间的淡泊与人世里的烟火。”



白子瑜劝他离开。



姜几道不明白白子瑜为何突然转变态度，竟劝他远走。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弃他？



皮肉上的痛苦灼热发烫，姜几道浑身僵硬不能动弹，他咬紧了牙，脸上是冷汗，眼里是湿热的红。



白子瑜捡起地上的披风揽在臂间，她的身影被笼在外面升起的曦光里，与姜几道对视的眸底是相互矛盾的悲悯与释然。



姜几道看不懂她的神色，懵懂如孤兽，像在等着主人的审判。



“秋明即便用一刀撇清了你在世人眼里的嫌疑，可你已经是太后的眼中钉，她想杀你便有一千种一万种的法子。”白子瑜从曦光里走近，俯身为姜几道掖了掖被角，说，“我送你去疠岠山修养学习，既是为你避祸，也是望你在山河里释怀那些郁结于胸的命运不公。”



“岁岁良辰，恒昌永继。你唤我一句先生，那我便送你恒昌以为名，白字为姓，从今日起这世上再也没有姜几道，你可愿意？”



白字是他们母亲的姓，姜字最是不能留。



姜几道眼里闪烁，任凭他如何揣测，也没想到白子瑜会对他这般赤诚相待，尤其白子瑜愿意给他“白”字为姓，让他不禁动容。



姜几道转过了头，眼泪滚滚落下。



白子瑜抬手，犹豫片刻抚上姜几道的发髻，长叹一声，说：“京都里党阀相争，杀人不用见血。即便有一日听见我命丧黄泉，你带着孩子也不要再回来了。山高路远，你代我去看看我去不了的万里山河吧。”



姜几道沉默良久，他的手指紧扣，把脸掩在枕头里，无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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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伤寒


自秋明和姜几道离开后，心中层层积压的心事放下，白子瑜还没来得及去慈济寺，后院就出事了。



奶娘因为怕受到诘问，所以隐瞒了孩子发热的事实，在土方试过无用的情况下，直到孩子第三天烧到抽搐她才惊慌无措地上报给秋白。



长公主府已经配出了专攻小儿热的方剂，郎中进府，正在小年这一天。



京城里孩子病倒了一大片，白子瑜特意吩咐过奶娘一人照顾孩子，不得外出与人接触，可没想到一个奶娘还是偷偷溜回家过。



白子瑜索性把两个奶娘都赶出了府，直接把孩子抱到了枫园。



五个月的孩子完全不会表达，被喂了一肚子的苦药，哭了不停，很快又把喝下去的药带着奶都吐了出来。



师正杰捧着怀里的小人儿根本就不敢躲，结果就是被喷了满身，又腥又苦的味道直冲鼻腔，熏得他赶忙把脸躲得远远的，气急败坏道： “白子瑜！”



他本是来告诉白子瑜叶冬没死的事，没想却到撞见他和秋白抱着孩子手忙脚乱地喂药，他瞧着小孩儿有意思刚接到怀里，就被吐了一身。



师正杰怨气冲天，白子瑜无奈，放下手里牛皮绷的小摇鼓和秋白一起翻找箱笼里的孩子衣服。



夏颜汐从益昌府调来京都不足的药材，晚上回府才知道白子瑜的女儿也病了。



王总管见她脸色凝重，便问：“公主是不是要去看望一下？”



花楹和阿茶皆一身男子圆领袍随行在夏颜汐身边，这时候也都看着夏颜汐。



京中已经有大片的孩童发热，咳嗽不止积痰难消，而且人数每日都在急剧增加，这两天体弱的成人也出现了感染。



孩子的口水，呼出来的气，打一个喷嚏旁边体弱扛不住的就得倒下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伤寒。



夏颜汐此时脑袋里都是朔北之行白子瑜苍白的脸。



那是个体弱的，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月如姐姐走了，他不可能应付得来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



夏颜汐调转马头，骏马呼哧着热气直冲向前。



花楹和阿茶对视一眼，策马疾奔跟上。



枫园里的银丝炭备得充足，夏颜汐掀帘进入时，看到白子瑜穿着一身宽松道袍，正抱着软趴趴的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



小小的人儿小手跟钳子一样拽着白子瑜胸前的衣裳，汗涔涔的小脸红扑扑的搁在白子瑜的肩上，因为难受而有气无力地发出哼哼哧哧的哭声，软软的小屁股就搁在白子瑜的小臂上。



那柔软的人儿就像是夏颜汐幼时养过的那只猫仔儿。



白子瑜怕小人儿掉下来，另一手小心地护在小人儿的后背，她以为进来的是秋白，转过身来却看到了夏颜汐。



遽然间，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四目相对间的沉默让夏颜汐感到一丝尴尬。



花楹这时候进来，提醒道：“白相公的药方里少了一味柴桂，我家公主刚从河池的医馆里买到，特意给您送些。”



阿茶的父亲虽然死在了梅城，可她对于白子瑜那份善意的搭救始终感恩于心，这会儿拿出一包草药，主动请缨要给孩子熬药。



花楹看见白子瑜面色犹豫，以为不放心阿茶，便主动提出跟着一起去。



两个人留下单独的空间给夏颜汐。



孩子的口水浸湿了肩膀，白子瑜却浑不在意，把脸贴在孩子的耳朵上，果然感到了烫意未退。



夏颜汐立在原地看着白子瑜眼里都只有那个小人儿，主动出声，问：“奶娘呢？”



白子瑜让夏颜汐坐下，她自己抱着孩子却还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轻轻颠着怀里的小人儿，回答：“赶走了。我对她们实在不放心。”



“可先生自己的身体也不见得多好，您照顾不好这么小的孩子。”夏颜汐见白子瑜的眉间萦绕着羸弱之气，总觉得这人冷白的皮肤没有血色。



白子瑜感到了肩上的湿意，轻轻把孩子调到了另一边，说：“无碍，只几天罢了，她娘在往回赶了，除夕前回来带她。”



白子瑜说话时并没有看夏颜汐，夏颜汐听着白子瑜声音里的温柔和不易让人察觉的期待，突然沉默下来。



她过了片刻，才整理好思绪，淡笑起身去抱白子瑜怀里的人儿。



“小妞妞，还记得姐姐吗？”



小人儿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竟一时间忘记了抽噎，呆愣愣的也不知道拒绝还是接受。



她跟着云月如几个月，身边又都是女子，师正杰抱她时，她被男子陌生而凌厉的气息吓到哭得声嘶力竭，直到白子瑜抱她，她才勉为其难的接受。



此时看着一身裙装满身淡淡冷香的夏颜汐，小人儿感到了一抹熟悉，犹豫半晌竟真地伸出了手。



小人儿的举动无疑是给了夏颜汐一份意外之喜。



白子瑜察觉到怀里的小钳子伸了出去，心里不觉好笑。



还真是不认生。



娇软的小身体带着甜甜的奶香，夏颜汐忍不住把头埋在小人的身体上深深吸了口，下一瞬笑弯了眸，逗起孩子道：“小胖娃是不是还记得姐姐啊？”



无精打采的小人屁股扭了扭，在夏颜汐的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把夏颜汐的心都融化了。



白子瑜看着夏颜汐抱着孩子坐到了圆椅里，视线不由顿了顿。



她尝试过无数次坐下，可每次孩子都拼死阻拦，哭得就像被针扎了屁股。



或许夏颜汐的孩子缘茂盛吧。



白子瑜两只沉重的胳膊终于觉得轻松，取过汤瓶冲泡了杯茶放在夏颜汐的面前。



茶香袅袅，是在记忆中重复无数次的画面。



夏颜汐眉眼浸在热气里，恍惚间觉得她与白子瑜之间的争执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可下一刻理智又告诉她，他们只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二人立场的对立永远也不可能消失。



“咳咳……”



白子瑜坐在书案后面，一手翻着江南送来的受灾公文，一边掩嘴咳嗽几声。



“先生还是把孩子送回后院吧，若是人手不够，我让花楹过来照顾几日也可。”夏颜汐看着白子瑜瘦削的肩背，说，“这病是会传染的，您身体不好，需要回避。”



白子瑜的视线还在公文上，她虽然把与夏颜汐之间的隔阂掩下，面上也没有再提起旧事的意思，可却在夏颜汐与自己之间隐隐隔了一层看不清的东西，算不上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但显然那种冷淡是存在的。



“谢殿□□恤，若是养子，则好说，但为人生父生母者，没有为保存自身弃亲子于不顾的道理。”



这句话好像只是随口说的，白子瑜提笔在公文上写批注，并没有抬头。



夏颜汐看向白子瑜，不愿意多想，垂首捏了捏孩子的肉手，感觉孩子的温度还在上升。



“如今全城伤寒者无数，这病来势汹汹，京都里各大药铺都已经药材不足，得让户部的人出银子去外地买药，并沿街熬药让没得病的人也喝着预防，发热的人必须得隔开，由专人照顾，花楹照顾病人这方面要比您有经验。”



“不用。你如今负责京都的伤寒疫病，人手本来就不多。我这边没事，殿下放心。”白子瑜言语温和，却再次拒绝。



夏颜汐无奈，知道这人看着温润淡泊的样子，实则已经与她疏远。



她也没有立场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左右他的决定。



怀里的小人儿像是个小火炉，越来越烫手，夏颜汐摸了摸孩子的后颈，道：“烧得厉害该喝药了，得催催花楹。”



白子瑜闻言搁笔起身，喊外面的秋白：“去端药。”



花楹端着药进来，阿茶和秋白跟在后面。



白子瑜从夏颜汐的怀里接过小人儿，接了秋白递来的干净帕子给孩子垫了嘴，夏颜汐接过药用汤匙搅了搅，一路从外面送进来，这药并不烫，只是在喂药时出了意外。



苦汁刚一入口，小人儿立刻开始反抗，为了躲避那碗苦药，小手乱动间钳住了白子瑜的衣领，撕拽之间宽松的衣领被扯得更松了，里面的中衣已经露出了半寸。



两只手一起开弓，小手钳住手心里的衣料死活不肯松手，夏颜汐目光闪了闪，又伸手去接白子瑜怀里小人儿。



“我来抱。”



夏颜汐的手钳住小人儿的腋下就要把她抱过来，可没想到两只小胖钳子死活不肯松开，又开始撕声大哭，小脸憋得发紫。

白子瑜颇感为难，夏颜汐手上使劲，把小人往自己怀里一拉，那交领的道袍本就松散皱乱，这会儿被那两只小手扯得高高的，里面的中衣也被揪起来，夏颜汐离得太近，又高了白子瑜半个头，此时的角度正好将里面一览无余。



“呜呜……呜……”



孩子的哭声在两人之间响起，打断夏颜汐这不合时宜的臆想，她赶忙偏过头，把孩子还了回去。



“我还是喂药吧，要不碗里加点蜂蜜？”



白子瑜感受到一丝凉风往领口里钻，没有在意，更不知道夏颜汐看见了什么。



“咳咳……”白子瑜又咳嗽起来，这次咳的时间要久一点，“秋白，你去拿蜂蜜。”



夏颜汐端着药碗，只敢把视线放在孩子身上。



小人儿还在哭，这是吃奶的劲了，小拳头扯着手里的布料攥的紧紧的，小嘴咧着露出刚长出来的四颗奶牙，小泪珠成了串儿地往两边淌，可怜的样子让人不自觉跟着难受。



白子瑜止住了咳嗽，回头看见烧得难受的小人儿，她轻轻地把脸贴在小脑袋上检查温度，那种温柔几乎可以融化一切。



夏颜汐呆呆地看着，觉得此时的白子瑜离她是这样近，又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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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bug，换掉魏玠。


第47章 伤寒




大邺京都的小儿热很快蔓延成了疫病，老人孩子成了主要的感染者，且这种疫病还随着人流而向外扩散。



朝中的老臣不断倒下，一个个紧跟着发热，连当朝首辅也倒在了政事堂。



姜世岚命罢免朝政，宫门与城门皆闭，司药局的人宫里宫外各处灼艾熏烟，并在各个宫殿内外悬挂克制役症的药囊。



户部侍郎和禁军一边发放汤药，一边维持京中秩序。



夏颜汐联络户部、禁军调配不够的药材，无论贵贱，这时候每家都有病倒的人，谁也顾不上喊穷，谁也顾不上喊累，难得在这年关口上自上而下地齐心。



白子瑜倒下前还在与政事堂的人商议南方的灾情。



南方没有地窖，雪化后农作物被冻烂在地里，灾情比北边更严重。



夏颜汐去了凤仪宫，费尽口舌才让姜世岚同意从内库里拨银子，把北边的粮食往南方调，只是在离开时经过廊下听见屋里丹落的声音。



“陈太医从相府回来了，说白相公还未清醒，连着相府里的小主子都在发热，病情十分凶险。”



姜世岚的声音从里面隐隐传来，“宫外的那帮庸医，本就是滥竽充数的，陈太医给白相公用上宫里的’好药’了吗？”



“用了，说今夜就会见效。”



夏颜汐敛眸，脚步未停，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脚下却变得慌张起来。



出了宫门她猛地抓过花楹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



“殿下？”花楹和阿茶丢下马车在后面跟上。



化雪时的风砭骨，披着的大氅被风掠开露出里面的儒裙。夏颜汐在呼啸的寒风里呼吸沉重，她神色严肃，拽过花楹低声说：“让公主府的府医立刻去相府！”



夏颜汐交代完便甩下众人打马疾奔，那眉间的焦躁吓得花楹脸一白，对身边道：“阿茶，你快跟上！我去公主府！”



两人牵过身边侍卫手里的马向两个方向疾驰而去。



白子瑜的病来势汹汹，既像是伤寒热症却又和常人的略有不同。



屋子里汤药的浓郁苦味蔓延在空气里，被银丝炭的热气熏得更加黏稠。



睡着的孩子放在白子瑜的身边，夏颜汐急匆匆地走近床边看到了一大一小的两张脸，均是汗涔涔地涨红一片。



秋白手脚麻利地收拾药碗，夏颜汐猛地抓住秋白的手腕，问：“这药是陈太医开的？你给他喝了？”



“大人刚服下，怎么了？”秋白没有回答，师正杰开口时夏颜汐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别人。



“陈太医是太后的人。”夏颜汐攥着秋白的手腕不自觉用力，道：“得让他吐出来，那药里有东西！”



说话间，夏颜汐松开秋白就要去拽床上的人。



“孩子呢？孩子吃他药了吗？”



师正杰说：“孩子没吃药，白大人是被陈太医看着服下药的。”



秋白眼眸微闪，看了一眼被夏颜汐攥过的手腕上留下的红印。



白子瑜身上的被子已经被掀开。



“这不该是殿下做的事情，请殿下离开，我来给大人催吐。”



秋白抬手拦下夏颜汐，示意师正杰带人离开。



阿茶才赶到，正好碰见夏颜汐已经出了隔扇门到了书房。



听到里面的动静，阿茶正要开口问，就看见面前的夏颜汐在焦躁里皱紧眉，起身推开隔扇门走了进去。



“殿下！”阿茶见夏颜汐没理，抬脚就跟了进去。



床边放着痰盂，秋白不知道使了什么，让那昏迷不醒的人低头伏在床边吐了了干净。



“殿下，这里脏，请您回避。”



秋白又赶夏颜汐离开，可夏颜汐这时候顾不上去看秋白的脸色，直接坐在了床边上，伸手摸上白子瑜的额头。



“殿下！”秋白的声音里有些紧张。



白子瑜此刻像火烧似的，鬓角都渗湿了。一张脸冷白的颜色也被热浪熏红，鸦羽般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水汽，呼出的热气都烫人。



“先生，先生？”夏颜汐唤了两声，白子瑜毫无反应。



无名的恐慌突上心头。



夏颜汐把人扶起来，放在床上盖好，向阿茶喊：“阿茶，快去催府医！”



白子瑜躺在床上，脸上的汗往鬓角流，脖子里也熏红一片，热气一路蔓延在领口里。



夏颜汐又把手放在里侧的小人儿头上，温度要比白子瑜额头低上几分。



秋白见夏颜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先把痰盂拿了出去。



白子瑜这会儿烧得迷糊，脑海里都是一片烈火与哀嚎，她捂住了耳朵，可那片惨叫声并没有减弱分毫。



“姝儿，快跑！”



那双赤红的目在火海里出现，母亲的脸上是铺天盖地的恨。



“你要杀了他们，报仇！报仇！”



无数次重复的画面又一次在眼前出现，白子瑜只觉得自己要被那一场热浪吞噬，她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就在梦魇中，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里。



“娘——”



白子瑜猛地坐起，她眉头紧锁，呼吸紧促，满脸的汗刷刷地往下淌，明明是冷汗，却又带着热气，梦里的灼热依稀还留在皮肤上。



“先生？”



夏颜汐没在意白子瑜的呓语，看人脸乍白，忙解下大氅裹住了人。



白子瑜此时像是醒了，意识却还在昏沉，待看清眼前的人，才后知后觉距离太过靠近，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殿下，我没事。”



她开口说话，才发现嗓子哑了，像刀子割过一样，全身的关节也在发疼。



夏颜汐的手还在白子瑜的双臂上，两个人却都没发觉这里的不妥。



“我叫府医过来了，一会儿给你把脉，重新下方。”夏颜汐的神色是白子瑜从来没见过的紧张。



白子瑜的嘴唇脱水干裂，一道口子隐隐在渗血，她想笑一笑安慰夏颜汐一下，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却又咳嗽起来。



“咳咳……”



白子瑜伏在床边胸口随着咳嗽在剧烈震动，她的烧没退，胃里也烧得厉害，这会儿又吐了起来，难受得眼睛都红了起来。



地上都是酸水，依稀还带出了一些血丝，吐了一会，白子瑜胃里都吐了干净，蜷缩着身子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堪堪只能吐几口血沫。



夏颜汐眼里没有任何嫌弃，把手放在白子瑜的后心轻轻揉着，心里在催府医行动再快些。



等白子瑜平静下来，夏颜汐发觉这人又失去了意识。



这人伏在床边，头无力地垂在夏颜汐的腿边。



那发髻乱了，一身中衣也乱了，单薄的肩背就在夏颜汐的面前，难得透出一份柔弱来。



夏颜汐忍不住把白子瑜的肩圈进自己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胳臂上，像抱孩子一样守着他，一只手还在轻轻地揉着他的后心，只为了让这个人好受一点点。



原来她的先生生病了，也是像小孩子一样喊娘的。



夏颜汐就这样抱着人，颠起了腿，就差再轻轻晃起来。



她低头的视线不时落在白子瑜的侧脸上，看见那人又皱紧了眉，她的心就觉得又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在这亲密无间里，夏颜汐沉浸在短暂的欢愉和酸涩的边界，从可望不可及的暗恋里尝到了一丝甘甜。



白子瑜在她的记忆里，永远像是高山上的白头雪，又像是绿水上的那一圈縠纹，她永远看不真切，也很难触碰到他的真心。



立场的相悖就像搁在他们中间的天堑，谁也不可能跨过来向谁妥协。



在客气的疏远里，能拥抱到这个人，已经是夏颜汐无法言说的贪恋。



花楹带着府医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亲密。



“嘘！”



夏颜汐把人轻轻放下，让府医过来把脉。



花楹跟在夏颜汐身边太久了，隐约能猜到夏颜汐对白子瑜怀着不一样的心思，她看见这画面还能克制住心里的惊讶，可那府医却是被吓了不轻，连着门口往里窥探的阿茶也吓得目瞪口呆。



师正杰若不是这会儿不在，光凭屋里两人的举动，就足以毁了长公主和朔北的亲事。



“他刚才喝了不干净的东西，你来看看。”夏颜汐起身让开地方，让府医过来。



老郎中把手搭在白子瑜的手腕，原本平静下来的脸皱起眉，片刻后眉间直接皱出了几道竖纹，脸色也不禁变得凝重。



夏颜汐在一边看到府医的脸色变了，问：“这是疫病？”



“是，也不是。”府医把手抬起来，起身回话，“殿下，这是疫病，可不仅仅是伤寒。”



“他身上的脉象闷沉虚浮，经络都淤塞，早些年肺被烟熏留过旧疾，虽然调养得很好，但肺依然扛不住阴邪，受了凉就比常人咳嗽严重。”



“白大人的腿也有伤寒积液，冬日应该会觉疼痛难忍才对，这会儿发热起来，那腿应该都是凉的。”



“具体您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小人倒是没有查出来。”



这一段话老郎中说的不急不缓，落地胸有成竹。



夏颜汐没有想到医术造诣极深的府医竟然也断不出陈太医给白子瑜下了何种东西。



秋白在一边的神色十分自然，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能把陈年旧疾都断出来的名医圣手会断不出白子瑜喝下的阴毒之物。



“你确定？”夏颜汐似是不信，扣住府医的手又问了一遍。



“确定无误，从白大人的脉象来看并没有什么毒物侵身，只不过……”老郎中号过的脉数不胜数，他隐约觉得白子瑜的脉象透着一丝古怪。



男女老少总有对应的脉象，可白子瑜的脉象古怪之处就在它既像是男子的脉象，也像女子的脉象。



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奇怪的，老郎中说了一半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才疏学浅，或许还是见识浅薄了些，便把后面的话忍了下去。



世人万千，总会有些奇人异事，谁也不敢轻易论断。



夏颜汐见府医说了一半又不说了，跟着问起来：“只不过什么？”



老郎中已经收了话头，转而伸手去探起白子瑜里面小人儿的脉搏。



“白大人的千金大概在服用一次药，热症应当就该退了。”



“那我家大人呢？”秋白见识过府医的医术，这会开口问。



府医往外走，说：“我来开方，但只能尽力而为。”



那种陈年旧疾在此时一同爆发，脉象复杂冗乱，来势汹汹，他手里的方子能不能力挽狂澜他也没有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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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伤寒




长公主府里有不少幕僚在和户部禁军一起分送汤药和粥，夏颜汐开始白日里还去转转，后面随着白子瑜病情的加重不得不直接守在了相府。



她让花楹和阿茶去处理外面的事。



白子瑜在夏颜汐刚来的那日还清醒了短暂的瞬间，但在接下来的几日都高烧不退，倒是她床边的小人儿退了热，和春风吹过小草一样，很快就又继续茁壮起来。



躺在白子瑜身边的小人小手小脚都扑腾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咧着小嘴稚嫩而可爱。



而她身边的白子瑜的生命力则正与之相反地迅速枯萎。



夏颜汐不借他人之手，亲自守在白子瑜的身边，每日汤药她都亲自喂，完全不顾他人的眼光。



白子瑜药喂进去不过片刻就会再吐出来，她胃里没有东西，药吐完整个人的精神气就又散掉一些，即便胃里硬呕出几口血沫出来，嗓子里也总是留着想呕吐的感觉。



那种感觉折磨得她意识昏沉，直到在除夕之夜，全身叠加上来的骨节疼痛终于压过了这种胃里翻江倒海的痛苦。



在骨头缝之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碎了，那张温润如泽的面庞浸润在汗水里狰狞起来，把她折磨在半昏半醒之间。



疼痛成了牢笼，把她困在里面，像要干死的鱼，张口也发不出声音。



京都里陆续开始死人，除夕夜宫里也在往外抬尸体。



于是，夏颜汐连晚上都不敢离开了。



秋白也好，花楹也好，所有人的劝说夏颜汐充耳不闻，她每时每刻一定要听着白子瑜的喘息声。



房间里专门给孩子安了一个软榻，夏颜汐就和孩子在一起睡，方便她夜里起来试探白子瑜的呼吸。



白子瑜的身体忽冷忽热，每次当沉睡的人体温烧起来时，她就把湿帕子给白子瑜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擦了，等白子瑜身体又低到发凉时，夏颜汐就趴在白子瑜耳边不停喊。



“先生，京城里死了好多人啊，我救不过来了，你来帮帮我。”



“小胖妞妞退热了，刚才她一直哭要你抱她呢，你该醒过来了，再过几天我可要哄不住她了。”



“我明年要成亲了，想问问你准备给我送什么贺喜之礼，我都给你玉簪了，你得好好想一想该还我一份什么。”



“还有一件事，在荒野星空下，你这样墨守陈规老古板的人，怎么就敢背着我直接走进了我未婚夫君的军营里呀？你不怕那帮军胚子给您几棒子吗？”



夏颜汐不知道她眼里在滴泪，她的手颤抖地探向白子瑜的鼻下，只能察觉到一天天变弱的呼吸。



“还有啊，在河池奔逃共乘一骑时，我一直没敢告诉你，那种温暖让我想一辈子就那样逃下去，你明明是最保护我的那个人，可现在你为什么又不要我了？”



“你知道我不在乎什么权利，也不在意什么名声，我就只想跟着你，学着你的样子为这破破烂烂的天缝缝补补，我想做和您一样受人敬仰的好人，您醒过来，我就让太后娘娘下罪己诏，让她亲自为玉瑶皇后平反，好不好？”



“你别杀她，我也不包庇她，行吗？”



花楹进来说肖玲儿和云月如回来时，夏颜汐浑浑噩噩，花楹喊了好几声，夏颜汐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云月如回来了！



夏颜汐还不知道她脸上的眼泪已经流成了河。



“月如姐姐，先生好像不行了……”



肖玲儿和云月如看了躺在床上的人，脸上都是一片凝重。



“殿下，云姑娘要施针。”



肖玲儿抱起在床上掰着自己小脚丫玩的小人儿递到夏颜汐怀里。



她和云月如身上的衣裳都磨损半旧，带着一路风尘，可见赶回来时有多么着急。



夏颜汐无意识地接过孩子走出去，她呆愣愣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在心里祈盼神明。



……



凤仪宫



十几日来，皇宫里搜了几遍，也没有那个宫女和秋明的踪迹，直到魏福生发觉了冷宫松动的墙砖。



无疑，人已经逃了。



姜世岚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又加上传来夏颜汐搬去相府亲自照顾白子瑜的事，她今年的除夕更是过得无滋无味。



“母后，皇妹此举实在不妥当。师正杰是她的未来夫婿如今也住在相府，她亲自照顾白子瑜，那进出都会见到自己未来夫婿，这是多么离谱？而且肖玲儿今夜赶回京都，据说和皇妹直接在白相公的寝室撞上了，这让人家怎么想？”



因为京都的疫病，今年的除夕十分冷清，宫里面的只有这两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在桌上用膳。



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立在一边服侍，丹落守在门口。



“汐儿对白相公敬重罢了，若是个男子体恤师长亲自照顾，那是何等的美德。你也是他教了六年的学生，怎么不见你派人去慰问一番？”姜世岚知道夏颜汐这是做给她看，那日她可能听见自己和丹落的对话，所以才这样护着白子瑜。



这六年来，这个孩子一直把教书的先生供奉在心里，那份敬重直到今日也不曾改变。



夏昭天听到姜世岚转移话题，心里压下不甘心，低头看着手边的蟹酿橙，他吃的都是桌上的素菜。



“这蟹酿橙鲜美，你怎么不尝一口？”姜世岚瞧见夏昭天手边的蟹酿橙没动，问。



夏昭天自小吃虾蟹会起疹子，小时候奶娘都不会让他碰，他长大后以为姜世岚爱吃这道菜，才会常常在桌子上摆上，可后来偶然一次才听说，这是夏颜汐最爱的菜肴。



姜世岚也没指望他回答什么，说：“你如今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冷着白子瑜这么久，你看白子瑜何曾在意过，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反而你还要靠着他的政事堂来处理大邺南北的诸多杂事，该给人的面子要给的。”



她一心要致白子瑜于死地，可还要旁人在一边粉饰太平。



“既有红脸唱戏就得有白脸搭腔，这戏才能唱得好，事儿才能好办。”



“儿子明白了，明日就让魏福生带点东西去一趟。”



夏昭天似有所悟，吃着饭心不在焉。



自从秋明死后，他整个人就像做一场梦做醒了。



夏颜汐回京在京都里风生水起，母后对这个爱女的宠爱非常。白子瑜手握政事堂挟制朝廷所有律令，大邺的劄子先经过他的手。



母后对夏颜汐所有举动及僭越都没有任何设防的支持，甚至容忍她参与公文的批注，而最后劄子能不能送进宫里，都成了白子瑜一个人说了算。



他自己看着自己成了傀儡，最悲哀的是自己的母后也对此置之不理。



姜世岚吃完，姜家二女捧茶侍奉，递帕试手。



“你们下去。”



她是有话要和夏昭天说。



两人离开，丹落把帘子放下，依旧守在门口。



“师家子一直住在相府给白子瑜保驾，汐儿怕我动他，肖玲儿也回来了，师家、肖家、公主府、政事堂与下属六部，白子瑜与他们之间拨不清楚的关系密密麻麻，我如今要把河池的人往京都调，懿旨发出去都能被政事堂驳回，可见这帮士大夫们有多嚣张。”



姜世岚起身，鲜红的蔻丹拨了拨香纂上方的烟丝。



夏昭天跟着姜世岚移到隔扇门里的书房，坐在了姜世岚的对面，像是不明白姜世岚的意思，问：“母后打算怎么做？”



姜世岚的眉眼被烟丝隔着，看不真切，但开口的声音清清楚楚，“你春后，开始着选纳妃，从这帮士大夫里挑一批先进宫，等一年后再陆续给位份。只要家里有女儿的，都可以送一个进宫，后位摆在那里，你且看他们还怎么同心协力地跟我斗！”



夏昭天这会儿又摸不准姜世岚带两个姜家女进宫的意思了，问：“那后位当真能给那帮士大夫的女儿？”



“呵，必要的话给他们也无妨，钓鱼总得下饵，只要皇后生不出，让她们轮流坐那个位置也无所谓。”



夏昭天这算是明白了。



姜世岚的意思是拿后位让陈廉等人和白子瑜离心并招揽这帮人，这只是招揽人心的手段，实际上的太子还是要姜家女所出的。



“儿子明白了。”夏昭天面上是恭顺，仿佛支持姜世岚的一切决定，也认同了对姜家的庇佑，实则心里悲凉一片。



十五岁开宫纳妃，母后就没有想过史书里会如何评价他这个皇帝。



……



在云月如登峰造极的医术下，白子瑜在三日后才终于醒了过来。



云月如把药喂了进去，见白子瑜脑袋还有些昏沉，知道这是昏睡太久了。



肖玲儿抱着孩子走过来，看见白子瑜睁眼，说：“你再睡下去，谁也救不回你了。”



白子瑜能听见肖玲儿说话，可觉得这声音忽远忽近，连眼前都像蒙了一层雾得，看不真切。



云月如的手在白子瑜的眼前摆了摆，问，“你是不是看不清楚？”



肖玲儿也皱眉，问：“怎么会这样严重？”



“或许是刚醒，烧得太久，身体肯定会有损伤。”



云月如不愿意往坏的方向想，褪下白子瑜上面的衣物，再次取针刺向几个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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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伤寒




良久，白子瑜脸色并没能好转，云月如眸底忽地变得幽深，她突然想到什么，取出银针，果然看见针底变了颜色。



云月如猛地拽过白子瑜的手再次探脉，脸上神色几经变换，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一次白子瑜会损伤这般严重。



她看着白子瑜，眼里翻涌出一种复杂地怜悯。



“她体内有折仙散，连叶带根整株毒素都在她心脉处。”



云月如几针下去，白子瑜虽然恢复了视力和听觉，可往后每一年每一个月，白子瑜的身体都会越来越差。



尸蛊保护供主百毒不侵，可蛊本身并没有解毒的能力，它只是把毒素吸收在它的身体里。



每当月末最后一两日，尸蛊都会苏醒，毒会随着蛊虫躁动，最后痛苦会加倍还给供主。



“有劳师叔，又捡回我这条命。”白子瑜靠坐在床头，披着件道袍挡住了胸前，这一次她像是在阴间走了一趟。



夏颜汐在外面听见白子瑜的声音，喊了一句“先生”。



当隔扇门打开，肖玲儿看见夏颜汐眼底的血丝与挂在睫羽的泪珠，眉眼微动。



狭长凤眼本显得人冷清矜贵，可这双眼睛长在夏颜汐的脸上，却像是融化了那份清冷，流露出焦急与关切。



而那份焦急和关切之下还浅浅掩盖着一层惊心动魄的专注。



“先生。”



夏颜汐走到床边，那双眼看着床上的白子瑜，所有的克制变得薄如羽翼，那眼神不禁人细看就泄了底。



分明不是对常人的关心。



而是一种贪念。



夏颜汐对她本该高山仰止的人，不知何时动了贪念，肖玲儿敏锐地察觉夏颜汐对于白子瑜的敬重之情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而这种变化是违背世俗的，更是不该存在的。



肖玲儿眼眸微闪，心中震惊。



“折仙散是陈医正下的，太后没死心。”



“西城巷道的刺杀是叶冬做的，箭头上也淬了折仙散，殿下知道吗？”



白子瑜对那神情毫无所觉，她开口的话让夏颜汐脸上一白。



夏颜汐那日紧跟着陈医正赶到相府，白子瑜想起了那日她看见了夏颜汐。



虽然她只清醒了短暂一瞬，却看到了夏颜汐那时脸上的紧绷与恐惧。



她怕成那样分明是以为自己会死。



清醒过来的人思绪也清醒得可怕。



“此毒在世间消失许久，只有宫里还有少许保留。这样珍贵的东西放进你体内，可以让你死几百次了。”云月如没提尸蛊的事。



“此毒解了大半，还有一部分毒被压制在你心脉，往后夏日脉虚，冬日畏寒，你往后两三年都得熬着。”



热症在这毒物面前不值一提。



云月如的话说给白子瑜听。



夏颜汐此刻根本就不知道，这浅浅淡淡的两三年其实就是白子瑜的一生。



她此刻夹在姜世岚和白子瑜的中间，既对白子瑜愧疚自责，又对他与太后之间的斗争袖手旁观，她看着两方厮杀较量，却窝囊地眼看着一方受伤。



这种无能为力又无法明说的情绪始终在夏颜汐心里撕扯，像一把尖刀插在她心里，她疼，却拔不出来。



夏颜汐不想两人走向至死方休的结局，她的目光变得茫然而空洞，仿佛被困在迷雾中找不到出路。



她苍白地挽留什么，道：“我保证，太后娘娘不会再有下次，陈太医的事我一定给您交代。”?



这话说得坚定，可也畏首畏尾，云月如从里面听到的是三分敷衍，看向白子瑜的目光不禁带着心疼。



肖玲儿在神游天外，白子瑜听了夏颜汐的话，下一刻脸上泛起一片怅然，那种说不清的失望里夹杂着习以为常。



想来是自以为是，竟觉得她最在乎的是自己。



白子瑜垂下眼的刹那，眼里是心如死灰。



‘你就那么在乎姜世岚吗？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肯与她为敌？’



白子瑜心里百般揪疼，却把那份疼全力压下，抬眼又露出一抹释然，温柔地点头。



“好。”



那声音带了久病的温柔，像她此刻脸上的温润如玉，亦如在人前的雅正疏远。



她在虚弱的昏沉里与夏颜汐依偎，可又在清醒后与她疏离。



这不是她心里的明君，白子瑜的心在此刻陷入绝望。



她寥寥余生，还来得及给这千疮百孔的乱世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太平吗……



夏颜汐离开后，肖玲儿抱着孩子，对白子瑜提醒说：“那孩子有点不对劲，我怎么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



白子瑜的思绪被困在那份绝望里还没有挣开，她听见肖玲儿的话却没有半分反应。



她脸上的温润随着夏颜汐的离开而尽数散得干净，只剩拒人千里的疏离，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没了反应。



“算了，她心里该明白了，长公主殿下不是随她摆布的纸人傀儡。”云月如整理好药箱，转身让肖玲儿和她一起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你没看见殿下守着她不是一天两天了，那衣裳和脸上的妆都乱得不行，而且殿下眼睛都哭肿了，她看着白子瑜的眼神带着一股劲儿，不像是看着师长，反而像是看着爱而不得的情人。”肖玲儿被云月如直接拉出去。



隔扇门关好，云月如又扯着肖玲儿往外走，说：“你这人说话怎么没个忌讳，什么都敢乱说！”



翌日，宫里来人时白子瑜依旧没能下床，胸前的伤口被包扎着，道袍虚虚掩住那一处起伏。



魏福生带了夏昭天的赏赐，皆是金石玉器，披着黄绸子大张旗鼓地抬进相府，在枫园书房隔着隔扇门传来了皇帝对首辅的慰问，客气的官话拼拼凑凑十来句，说完魏福生便弯着腰客客气气的告辞离开，没一点拖泥带水。



“这是背后给一巴掌再当众给颗枣，她堵的是天下人的嘴吧。”



入夜，师正杰拐进了枫园。



他行伍出身，也不爱讲究，看白子瑜起不来身，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白子瑜的寝室里。



白子瑜靠坐在床头，眸子微闪，拢了拢身前的衣裳。道：“她背后给的可不只是一个巴掌。”



“老话说趁你病要你命，这女人歹毒地出人意料，心眼也小得不行。”师正杰自己泡了茶，给白子瑜一杯。



账本的事没了头绪，白子瑜左思右想，暂时没了思路。



“叶冬没死，可跟你一样在家里躺着起不来，虽然暂时没法子出来蹦跶，我们的人也进不去，反而她倒是歇得安生了。”



叶冬府里的都是她的亲信，这人在明镜司里那么多年，秋明的人被她洗了干净，如今的明镜司虽然势微，可坚固得像是铜墙铁壁。



“魏玠去了，师叔说人已经混进了。”魏玠那夜在巷道被叶冬的人杀得狼狈，他年轻气盛，也眦睚必报，吃了亏就念念不忘，回京知道秋明走了，他就直接奔着叶冬去。



兄弟之间的账好算，仇人之间的账不能隔夜。



“你的人倒是厉害，我让魏犇和程刚去转了几圈，也没见什么机会能进去。”



魏犇和程刚在跟着师正杰过来，可不想魏玠还没有回来，师正杰进了屋子，他便看着程刚在院子里头戳冰凌子。



程刚武艺不精，举着棍子把房檐敲得咣咣响，冰凌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地上掉。



白子瑜听着外面的声音笑了笑，没有谦虚。



没有她拖累，魏玠即便不能得手，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屋里正说到魏玠，枫园翻墙便跳下来一个人。



这人身上披了明镜司的衣裳，手里还拖了一个捆成粽子的麻袋。



“砰！”



那粽子差点砸到程刚，吓得他赶忙跳了一步往边上躲，正要喊人见那披着明镜司皮子的人抬起头。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程刚魏犇陡然变脸，秋白怎么会放人进来！



程刚和魏犇抽刀就砍过去，同喊：“秋白！”



“哥！刚子！”



下一瞬这人的手在脸上撕开了一张脸皮，粗暴地样子吓得程刚立刻收刀，汗毛倒立。



眨眼间，一张面皮撕落，露出了里面让人熟悉的脸。



“你这龟儿子，吓死老子了。”程刚把刀扔了，上去就给了魏玠一个熊抱。



魏犇把刀收回刀鞘里，看着许久未见的弟弟，两人对视的目光里都染着热意。



“哥，我回来了。”



白子瑜和师正杰听见外面的动静，喊了一声，让魏玠进来。



“进来。”



音落，就见魏玠拖着被五花大绑塞了嘴的人往里拽。



这人虽然被绑着，可浑身的戾气不小，被兜了一个麻袋只露出一双脚还在不停挣扎，魏玠好歹是个高手，却拖着这人被累出了满头的汗。



“大人，我可逮着个好东西，得让我月如师叔赶紧来看看。”



魏玠累得直喘，脸上却极为得意。他拿刀割开麻袋露出了里面的人。



“这……你打家劫舍的……怎么是个姑娘呢？”程刚站在隔扇门外钻出脑袋，他看见那女子的侧脸觉得有些熟悉。



“你个熊蛋儿，眼瞎闭上狗眼吧！”魏玠瞪了一眼程刚，把叶冬的脸完全露出来。



此时，莫说程刚，连师正杰和魏犇都倒吸一口凉气。



“牛！真乃神人也！”师正杰坐直，看着魏玠的眼神皆是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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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争夺




程勇脑子反应快，已经跑去找云月如。



叶冬跪在地上对魏玠怒目而视。



她没想到白子瑜手里还有这样的高手，不仅身手了得，易容之术还登峰造极，连她都着了道。



“大人，让月如师叔看看她的脸，等一模一样的皮子做出来明镜司就是我们的了。”魏玠拍了拍叶冬的头，嘴角全是得意。



师正杰眼睛一亮，不由得低头打量叶冬的身形，在心里已经开始找与之相近的人，可半晌才想起，他身边的都是老爷们儿。



“不好办，与她身形相似又与那帮明镜司熟悉的人，不好找。”



魏玠脸色变了变，转头去问白子瑜，道：“大人？”



白子瑜这会儿也在想。



时间紧急，拖久了叶冬府里肯定有人会察觉，且面具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出来的。



魏玠的想法太简单了。



杀了叶冬，下面的明镜司还在，姜世岚有了喘息时间一定会重新建立明镜司秩序。



放了叶冬，更后患无穷。



姜世岚因为疫病而取消宫宴，师正杰与各府各城进京觐见的人最迟在元宵节后就得离京。



她放走了本安插在禁军里的少辰（姜几道、白恒昌），禁军就失去了控制。



羽卫是姜世岚的人，明镜司也是姜世岚的人。



一人难敌四手，白子瑜必须要抓住三者之间的一股势力。



云月如进来后，看见地上的人不由打量几眼，说：“这人眼底青的，是鸩羽之毒，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了？”



鸩雨之毒是和折仙散是前朝同一人研制出来的，毒性旗鼓相当，解药同样在世间绝迹的。



白子瑜摆手，让魏玠带着戾气不散的叶冬下去，隔扇门外的两人也跟着离开。



师正杰第一次听说了这么多新鲜玩意儿和绝迹至毒，这会儿正感兴趣，问：“是不是秋白出手，魏犇说这人才是你的杀手锏，武功在魏玠之上，你是怎么让这样的隐世高手给你做管家的？”



师正杰的话说得又快又急，一个魏玠就那么厉害，不显山水的管家也那么厉害。



白子瑜道：“鸩羽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陆平是秋白杀的，叶冬中了一样的毒却能扛下来，看来她身边是有能人的。”



她拿鸩羽没毒死叶冬，姜世岚拿折仙散也毒死她，想来也怪有意思。



“叶冬这人还真不可小觑，那日在河池……”



“师叔，”白子瑜开口打断云月如，问，“人面皮做出叶冬的脸最快需要多久？”



“一夜。”常人需要十天半个月，云月如最快也能天亮才能做出来，“这东西想要做到以假乱真，就得慢慢打磨，是个耗时间的细活。”



师正杰这会儿才正眼看向这个三十多岁一身清冷的女子，眼里不禁闪过意外。



他原以为这就是个神医，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手艺。



“时间不够。”白子瑜眉头拧着，心里在估算叶冬死了，姜世岚会让谁做才一个明镜司掌印。



这是白子瑜要操心的事，用不上他帮忙，师正杰起身去外间准备给云月如倒杯茶，突然发觉脚边踩了个什么东西。



“这是……魏玠掉的人面皮吗？”



他两根手指捏起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在眼前打量。



白子瑜无意中看见，突然问：“师叔，你给他捏的是谁的脸？”



师正杰说过寻常生人是进不去叶冬府邸的。



那脸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的脸，有些熟悉，但因为被提在半空所以皱在一起，辨认不出。



“是曹全，他现在在凤仪宫里办差，明镜司的人认识他。”



这是在公主府奉叶冬之命杀了曹菀歆的前总管，怪不得叶冬没对魏玠设防，被他轻易抓了来。



白子瑜心思微转，垂首在脑海里迅速翻找关于曹全的线索。



这是和叶冬一起在十年前入宫的内侍，都曾在凤仪宫干过粗使的活，后来不知怎的就一个考进了明镜司，一个被指派照顾夏颜汐。



还有花楹，是那一年被白子瑜安排入宫的。



秋明当初查到叶冬是姜世岚的人时，就说过曹全和她同出河池一个村子。



“若是叶冬死了，姜世岚会让谁接管明镜司？”



明镜司的掌印几乎都是帝王亲指的身边人，秋氏这脉已经是叛臣，那新的掌印一定是姜世岚身边的人。



“丹落、曹全这两人是姜世岚身边的人最信任的人，论心狠手辣，最有希望的是曹全。”



白子瑜终于理清楚头绪。



“师将军，杀了叶冬。”床上的人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生起了杀意。



“替代宫里刚出来的曹全，要比替代朝夕相处的叶冬的风险更低。”



叶冬已是废子。



云月如从师正杰手里接过人面皮。



师正杰在相府一个月，已经被白子瑜的智谋折服，这会儿很听话也没细问就去找魏玠。



云月如等人离开，关好门去检查白子瑜的伤口。



掀开道袍扯开中衣，就看见裹着一层布的伤口没有渗血。



“师叔开的药方极好，血止住了。”



白子瑜合上衣领，对这样的疼已经习以为常。



“你走后，我让姜几道去救秋明，羽卫的兄弟在里面接应，还有魏福生他们给秋明指了路。秋明逃了，临走为了撇清姜几道的嫌疑给了他一刀，几乎让姜几道丢了半条命。”白子瑜唇泛着白，不知道是伤口太疼，还是心里太疼。



“师叔，我看着他一身血，几乎以为他要死了，就在那时候老天爷给我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让我发现那个后背开了一个大口子的竟然会是我弟弟。”



白子瑜双手揪着道袍衣缘，眼里一片悔意，说：“少辰没死，师叔，可我差点害死了他。”



那双眼看着云月如，曾经算无遗策的自信碎了一地。



“还有殿下，她是非不分，总有一天会助纣为虐，我自以为是的教诲她这些年，可发现这些教诲根本就比不上姜世岚对她十几年的骄纵惯养。”



“她只是身体里流着我姐姐和宁家的血，其实她根本就没见过她生母，更与玉瑶皇后无甚情意，她不想报仇，也不想走在在我所期待的路上。”



“他们没有过去，走在独立且看似光明的一条路上，我却一再逼迫本置身事外的人回到这泥泽里，我是不是做错了。”



闃黑窗外，咸亨元年的第一场春雪落地无声。



白子瑜没有哭声，也没有格外的表情，那种隐忍、克制与睿智都碾碎在一片苍白里。



她从来不是一个柔弱的人，相反她强大得可怕。



她可以随手利用人心的善良、人性的恶毒为饵搅弄天下风云，在权潮更迭里处处算计，可如今她思考良久，已经不能坚定她一路坚持谋划得到的是不是他们想要的结局。



她伤害了少辰，还对夏颜汐生了怨气，这份愧疚和怨气让她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成了天大的笑话。



偏执与不可理喻，概括了她这整整七年对夏颜汐的忠诚。



如光滑细润的瓷面上一条条细纹在蜿蜒伸展，白子瑜整个人都陷入将要碎掉的危险里。



云月如不愿再看白子瑜沉浸在她一个人的精神内耗里，正待发作，却见白子瑜苍白的的脸上露出个笑来。



“或许，我不该选她为帝。”白子瑜的声音平静，远不如她的眼底那样激烈。



疯了。



云月如下意识地以为白子瑜要背弃她在云台上的誓言，耳边又听见一声呢喃。



“可…我没有选择了……”



云月如怔怔地盯着白子瑜。



她离京前就感到白子瑜身上的气质在慢慢发生变化，可那种变化是缓慢里带着摇摆，直到此刻，她看到白子瑜身上的犹豫褪了干干净净。



像是离群的狼决定不再找寻同伴，而是毅然决然地孤身踏进了老虎的领地，那种置之死地不留生路的孤绝铿锵有力。



……



叶冬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府邸里，像陆平一样中毒而亡。



那夜醉仙阁里所有人都被明镜司的人查了个遍，从刑部、大理寺、禁军到醉仙阁的每个房间都没有发现机关弩，那冰针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风仪宫里的姜世岚愤怒地砸了一地碎片。



奢华的龙凤金冠下是一张阴沉的脸。



“你不是说叶冬的毒已经被解了大半了吗？那她怎么死了！”



陈太医跪在地上，淌了一身冷汗。



“你早先在相府办事不力，我就饶了你一次，结果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姜世岚凤眼阴鸷，冷声道，“枉费我为留你一命还与长公主起了争执，曹全，把他拉下去，宫门外杖毙！”



“奴婢遵命。”



“饶命啊，太后娘娘臣为您效忠多年，没有功劳也……”



曹全抬手，两个内侍出来塞了陈太医的嘴，架人就往外拖。



羽卫守在凤仪宫宫外分列两侧，噤若寒蝉，等曹全传了太后口谕，羽卫立即执杖动手，不消片刻，掩了嘴没发出一声，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一摊浸在血水里的软泥。



砭骨冷风一吹，热乎乎的血气直接散出两里地。



夏颜汐进宫，就看见那还没冲洗干净的血渍。



羽卫的庭杖上还有未干的血。



姜世岚被气的头疼，斜躺在紫檀蟠龙软榻上，丹落在给她按摩穴位，屋子里的地龙依然烧着，夏颜汐脱了裘靴进了内室。



翡翠珠帘发出脆响，姜世岚淡淡掀眸，看清了来人。



“母后懿安。”



姜世岚招了招手，让夏颜汐坐近些。



两个脸生的宫女搬来了杌子靠着软榻放下。



“你这冤家满意了吗？我可替你把陈勉处置了。”



姜世岚暂时不想再想烦心事，让丹落去御膳房安排午膳，并添上公主爱吃的菜。



“中午陪陪母后吧，你昨日摔门走可气得我一夜没睡好，早膳都吃不下呢。”



夏颜汐知道叶冬死了，没去戳破姜世岚的胡诌，坐在杌子上道：“叶冬死了，您下面让谁接手明镜司？”



姜世岚看夏颜汐脸上认真，反问道：“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



“没事，”夏颜汐的脸上并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我想问问母后可有人选？”



姜世岚摆手让屋子的人出去。



“叶冬和陆平死的突然，我还没想好，但大概会是我身边的人。”



夏颜汐直接说出目的，道：“我想要明镜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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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口——机｜关｜弩


第51章 隐患




姜世岚怔了片刻，问：“你不是在带人治疗疫病吗，怎么突然想掌管明镜司了？”



明镜司是皇帝直属，代表君主之权监察百官，有查案的权力，却不受朝廷法度的制约，只对皇帝负责这一条便代表其地位超然，谁掌握了明镜司，谁就拥有了超出司法之外的特权。



夏颜汐脸上沉静，道：“我想查玉瑶皇后旧案。”



只有她亲自去查，才知道真相到底是怎样。



她要证明姜世岚和玉瑶皇后旧案没有关系，让白子瑜看到真正的真相，解开矛盾的根源。



“你倒是出乎我意料。”姜世岚抬腿放到地上，坐了起来。



“我看你之前一心要给白子瑜一个交代，还以为你只顾着儿女情长，冷不拎地又盯上这件旧案，是白子瑜又和你说了什么吧？”



姜世岚脑海里浮现白子瑜那张干净又细润平缓的脸，扯起嘴角勾起一抹讽刺。



“怎么，你不敢说？”



那人惯会拨弄人心，不会放过任何挑拨离间的机会。



夏颜汐想起白子瑜提起玉瑶皇后时的模样，沉默下来。



姜世岚的心病在夏颜汐身上，一看夏颜汐的神色就明白果然和白子瑜有关系。



“玉瑶皇后的仇人已经死了，他只不过是挑拨你我之间的母女之情，想利用你在天下人面前毁我之名。”



“且此案平反并不简单，先皇已经将所有的旧人绞杀干净，连晋王和秋黎生也死了，再查下去不会有任何线索，反而会引得天下人议论，白子瑜一定会左右舆论，把目标指向玉瑶皇后与先太子死后得利的人。”



“前有明镜司河池勾结姜家刺杀公主，后有先皇后先太子折戟我与皇帝得利，你要帮他掀起舆论化作利器对着我和皇帝吗？”



屋外的丹落在门口禀报：“娘娘，午膳已经送来了。”



一排宫女捧着食盒等在外面。



姜世岚让人先退下，她这时候心里早就生出一种荒诞的猜疑。



夏颜汐还在思考姜世岚的话，突然察觉到姜世岚逼近。姜世岚的手握紧了她的膝盖，眼底带着尖锐的审视。



“你……莫不是喜欢他？”



夏颜汐的脸猛地僵硬，似被姜世岚的话惊到，没了反应。



“你是不是对白子瑜生了其他的心思？”



姜世岚盯着夏颜汐的眼睛不让她躲闪。



夏颜汐被那目光看着，反应过来便觉浑身极不自在，道：“母后怎么会这样想，我对先生从来只有敬重，怎会有这种邪念？”



姜世岚将信将疑，再问：“当真没有其他心思？”



夏颜汐住在相府照顾白子瑜的事没有隐瞒世人，她这事儿做的坦荡但禁不住人推敲。



是怎么样的师生情，能让一个与人定过婚约的女子去登门入府的照顾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子？



皇帝那日对夏颜汐的置喙是极其合理的，只不过姜世岚有意给女儿留下脸面。



再之后夏颜汐又一度逼迫她交出陈勉，那时分明是对她有怨气，想给白子瑜出一口气。



年少艾慕的年纪，与那样龙章凤姿的人相处，动心几乎是顺水推舟。



“母后，你莫要随意揣测，我对先生当真没有那样的心思。我与您本说的是玉瑶皇后的事，您就告诉我您愿不愿意给她平反就行。”



夏颜汐脸上一片凝重，姜世岚没有从夏颜汐的脸上看出任何年少艾慕的娇羞，于是放松一点，道：“你先答应我不要再和他这般亲近，那人心思颇深，手段刁钻，我怕你有一日和姜几道一样，也成了他的棋子。”



姜世岚还记得白子瑜单骑疾行千里，亲自从朔北接回夏颜汐的事情。



不过是六年师生，何至于如此关切。



她总觉得这样的权臣谋士绝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学生，放弃追查朔北军粮的案子重创姜家最合适的机会，置自己安危于不顾地赶去沙场之上救人。



那种对夏颜汐的关切，不会是装的，可关切的背后又藏着什么，直到现在姜世岚也看不清，但那种图谋总不会是小事。



而此时，他们二人已经撕破脸，这时候的白子瑜是极其危险的，姜世岚本能地不愿意夏颜汐再靠近白子瑜。



“我答应您就是了，不会去相府，您也答应我让我查旧案吧？”夏颜汐为了让姜世岚答应，退了一步。



少女的眸子清亮，那种不设防的信赖让姜世岚十分受用。



夏昭天称帝不足一年，就已经学会在她面前掩藏情绪，勉强做到了不露声色，而夏颜汐却还如少时一般，喜怒都在脸上，这样的女儿既让姜世岚觉得妥帖，又更担心这样心无城府的女儿在权浪中不足以保全自身。



“既然你想要明镜司，我便先交给你，但到了秋你就得还回来，安心地成婚。”姜世岚拍了拍夏颜汐的膝盖，“旧案你就不要往下查了，小心有心之人会从中生事，另外你人手不够，我让曹全去帮你。”



夏颜汐统统答应，点了头老实下来，乖巧无比。



凤仪宫里其乐融融，姜世岚的桌子上永远都不缺一盘蟹酿橙。



夏颜汐拿着银匙挖蟹肉，送到嘴里细嫩鲜香。



这蟹肉只取双螯里的那一点点蟹肉，其他部分一概不用，做法奢侈讲究，少时夏颜汐便爱这味道，凤仪宫里无论冬夏都会为她备上这份菜。



夏昭天进来时，只觉得他身上的风雪与屋子里的其乐融融格格不入。



夏颜汐和众人都行礼。



姜世岚很高兴他们母子三人能团聚，让夏昭天坐下。



夏昭天笑道：“母后果然偏心，皇姐过来竟准备这么多好吃的。”



夏颜汐坐在主位的右边，要给夏昭天让位置，却见夏昭天摆了摆手，他眼里沁着笑意，去了姜世岚左手边坐下。



这位置是下座，可夏昭天说：“家宴而已，皇姐不用那么生分，请坐。”



姜世岚没有提出异议，示意夏颜汐也坐下。



桌子上立刻有人添了碗箸。



姜世岚见他目光凝在橙盘上，让丹落给他端过去。



“怎么这会儿过来呢，早些说我好让御膳房给你备上些你爱吃的。”



夏昭天伸手拿起银匙放在蟹肉里搅动，却没送进口里，他知道姜世岚从来都没在意过他爱吃什么。



“母后宫里的菜肴都是鲜美的，儿臣都爱吃。”



一口蟹肉送进口里，没有细嚼就咽下了。



“听说皇姐进宫，我赶过来也是想问问京都疫病现在如何了，我身为君主，总不能不过问一句天下民生。”



闻言，姜世岚手里的银匙顿了顿，却没开口。



夏颜汐道：“从河池、益昌四城已经筹备到足够的草药，禁军和户部沿街发放汤药，这两日疫病已经不再蔓延。”



夏昭天又问：“禁军和户部主事的现在是什么人，他们不会因为皇姐是女子而怠慢您吧？”



“禁军指挥使如今是河池守备军统领姜小武，户部侍郎沈骓擢升至尚书。他们二人办事周到，体恤民情，都在踏踏实实地帮陛下做事。”夏颜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夏昭天像是放下心来，可吃了两口蟹肉又吃不下去了，开口道：“师正杰还在相府住着，皇姐前几日去相府有没有遇见他呢？”



姜世岚听不下去，看夏昭天越来越过分，拿银匙敲了敲盘子，道：“这桌上没有皇帝爱吃的菜吗？”



夏颜汐不敢插话。



夏昭天见姜世岚维护夏颜汐，笑了笑，对着姜世岚神态十分恭敬，他不再针对夏颜汐，提起了另一件事。



“疫病控制住了，等几日就是上元节，师正杰他们离开前要不要办个宫宴？”



姜世岚沉眸，认真考虑起来。



朔北的师家，西州的肖家，京都外四城还有江南东西两路的官员都派人给皇帝拜节并送来贺礼，宫里按例是该宴请这些朝臣，以表君圣臣贤，海晏河清。



“这事还是延后段时日吧，疫病不消，宫门打开总会让风险进来，皇帝身份尊贵，不能涉险。”



姜世岚回绝了夏昭天的提议，又把这事留了些余地，道：“不如就让他们在京都再等段时间，等疫病消失后，在落霞殿补办宫宴就是了。”



夏昭天点头，对夏颜汐笑着说：“那可就看皇姐的了，疫病之事要劳皇姐多多操劳。”



那笑平平淡淡，不多不少，既不太亲热又不至于疏远，却比原来那种浮于表面的敷衍要来得自然。



“这是臣该做的。”夏颜汐的回应一如往日地恭敬。



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地维持着各自的体面。



……



垂拱殿里黄绸缎面的帐幔被窗外的夜风吹扬，摆动之间露出床上一张爬满红疹的脸。



“陛下，太医的药送来了。”



长安捧着药，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三人乖巧地立在寝殿门口。



姜雪蓉起身接过药膏跪在夏昭天床边，隔着帐幔软软地轻唤：“陛下？”



夏昭天故意不让人合窗，让地龙烧出来的热气散出去，冷风吹在脸上，他才觉得舒服点。



“药留下，人都出去。”



长安见夏昭天撵人，赶忙提醒：“陛下，不然让奴婢给您上了药再走？”



他知道夏昭天这会儿难受。



刚回了垂拱殿，就听说长公主殿下接管了明镜司，太后对长公主的宠爱在长安眼里简直是匪夷所思。



别说夏昭天想不明白，他和干爹也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枫园那位能不能想明白。



“滚！”夏昭天起身夺过药瓶厉喝出声，明黄色的绸子被他扯开，哄赶几人离开。



姜雪蓉和妹妹在凤仪宫被姜世岚调｜教了几个月，如今被送到垂拱殿做女官，虽然谨小慎微，可依然遭到夏昭天嫌弃。



她跟着长安和两个小侍官出来，往凤仪宫走。



她与妹妹每日轮流侍奉垂拱殿，姜世岚要她们每日回去报告夏昭天的举动，这是监视，垂拱殿的人都明白却只能装聋作哑。



长安则带着两个小侍官守在寝殿门口，给皇帝侍疾。



自从出了秋明这样的事，如今夏昭天对他身边的人都提防着，既不爱人近身也变得寡言，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如今公主殿下接手了明镜司更成了他的眼中钉，长安心里隐隐不安。



苏锐还在盯着他，长安担心夏昭天的变化埋了隐患，可消息送不出去。



宫里和枫园早就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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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隐患




料峭春寒，斜阳残尽。



白子瑜没有想到本该在疠岠山的弟弟竟然会折返。



白恒昌还没到疠岠山就从路上听说了当朝首辅倒在了政事堂，人连着昏迷几日，他抱着女儿左思右想，最终决定把孩子托付给车夫。



车夫也是白子瑜的人，他让车夫把孩子送到疠岠山，自己则往京都返。



回去一路听见人议论京都的疫病，白恒昌都会问一句首辅大人如何了，直到回到枫园亲眼看见坐在书案后一身白衣的白子瑜，白恒昌才终于放下了心。



“我听说您出事，便一路赶回来，这路上我也想明白了，不管前路如何，我想陪着先生。”白恒昌脱了披风坐了下来，在白子瑜面前很是端正。



白子瑜心里五味杂陈。



她明明告诉过他，即便听到她死了也不要回到京都，可看着面前脸颊冻得红紫的人，她说不出斥责的话，反而那双眼里的关切让她心里一暖。



一连十来日的奔波让少年的眼神变得坚毅，浑身也变得更加沉稳。



白子瑜搁笔，白恒昌瞥见书案纸上寥寥几笔不像是画山水花鸟，倒像是什么器械图，而白子瑜的手边已经有一摞这样的手稿，白恒昌瞄了一眼，都是精巧的零件构图。



“慧怡好些了吗？”



白子瑜出声打断了白恒昌的视线。



一身淡青的圆领袍，革带把她的腰身束得纤细，因她坐在圆椅上，白恒昌看不分明她的身形，但从她的脸上也看出清减不少。



“这孩子皮实，病一退就跟小皮猴似得。”白恒昌道。



白子瑜点头，说：“既然看见我无事，你晚上歇一晚，明日我就让人送你走。”



“我想再回禁军里。”



白恒昌重申，道：“我知道先生想护着我，可我也想帮先生。”



像是怕白子瑜拒绝，他又加了一句，“我想清楚了，先生对我至善，我对先生亦是。我想留在禁军里给您做一个耳目。”



“天真。你以为宫里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吗，你怎么能回禁军，你回不去，也不能回，在京都里让一个人死有一百种无息无声的方法。”白子瑜眸色一凝，立刻警告。



“先生，我真的想明白了。”白恒昌神色平静，“我在东宫也呆了六年，对皇帝和太后娘娘有几分了解。他们心胸狭窄，容不下长公主也容不下把持朝政的您，我离开并不能安心。”



他不能把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人丢在京城，独自懦弱地逃命。



“不安心又怎样，你留下就是一个死！你比不上大理寺卿也比不上副相，他们杀你不会有一丝顾忌。”白子瑜无法赞同，心里已经准备让魏玠把人打晕送走。



“秋白。”



白恒昌心里生出叛逆，还在想怎么说服白子瑜，秋白就已经走进来。



“捆实了塞马车里送走。”



白恒昌还要反抗，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掌劈砍在后颈，立刻就倒在了地上。



秋白和魏玠、云月如都知道白恒昌的真实身份，可他们都不便露面，怕盯着相府的人会追着白恒昌不放，秋白便让师正杰的人负责送人出城。



然而正是因为这一份小心，反倒引出了另一道乱子，让白恒昌阴差阳错地被人抓住。



马车一路往南，南城门有白恒昌给相府留下的人脉，可本以为塞了银子就能通行的城门竟然行不通了。



河池姜家的姜小武是河池城主姜青禾的儿子，这一晚正好守南城门。



“城中宵禁不知道吗？鬼鬼祟祟的半夜出城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姜小武人长得魁梧，面容粗犷，和名字十分不符。



光滑的铠甲披在身上，从暗中走来时带着巨大地压迫力。



“检查马车。”守门的小旗不敢看赶车的人，赶紧吩咐手下。



师正杰的人立即伸手阻拦，然而这一阻拦更让姜小武觉得有鬼。姜小武推开身前的禁军，直接拽掉了车帘子，露出里面被捆得结实的人。



……



夏颜汐出城去了郊外的慈济寺，却才知慧云大师已经在两个月前离开了慈济寺，她无功而返，正在失意时看见南城门处禁军查封了一辆马车。



小旗给夏颜汐开了城门将她迎进来。



姜小武手里绑了个人，对马上的夏颜汐行礼后说：“这人抓了姜几道，不知道是为了谋财还是害命。”



夏颜汐还记得姜几道在落魄时守在公主府门口求她见一面姜夫人的样子，这人后来投靠了先生，听说后来得了皇帝的恩旨去见了姜夫人，还赶上了秋明越狱，被砍了一刀差点死了。



姜几道这时候还没醒，夏颜汐又把视线放在地上被捆的人身上。



小旗机灵地举着火把，把那人的脸照亮一些。



夏颜汐在看清的一瞬变了脸色。



这人她认识。



地上的人看到夏颜汐还记得他，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他此时看见了夏颜汐就把她看成了救星。



“殿下，我家……”



“闭嘴。”夏颜汐不敢让他说出师正杰或白子瑜的名字，对姜小武道，“这人我认识，是我府里人，这两个人交给我就是了。”



夏颜汐抬手，身边跟着的花楹带人上前准备带走这两个人。



“慢着，我刚才忘了告诉殿下，这事已经派人去禀告了宫里，太后娘娘的旨意可能已经在半路了，您若是这会儿把人带走了，我实在不好和太后娘娘交代。”



姜小武言外之意就是这人他不会放。



姜家养大了姜几道，太后娘娘也对他恩宠有加，可这姜几道如今投靠白子瑜，就是忘恩负义。



姜几道和长公主青梅竹马的长大，他自然不会把这白眼狼交给长公主。



花楹见姜小武没把长公主放在眼里，呵斥道：“大胆！殿下乃是护国公主，有督察禁军之权，自然也可以审这两个白身，你搬出太后娘娘是故意为难殿下吗？”



姜小武脸色冷硬，不为所动。



一个女婢的话不足以震慑住禁军指挥使。



夏颜汐有心留这两人一命，她身边带着明镜司的几人，若是强抢这两人出城，也不是难事。



而且夏颜汐有把握太后即便知道这事，也不会为了一个姜几道和她生气。



正当她的手摸到腰间的青冥将要拔剑时，曹全与魏福生同时出现在南城门。



魏福生是司礼监掌印，曹全目前是明镜司指挥，身份自然比不上皇帝跟前的第一人。



所以只能退了半步，让魏福生先开口。



“老奴见过殿下。”魏福生看着夏颜汐长大，此时先露出了和善的笑意。



“魏公公是带了陛下的旨意吗？”夏颜汐问魏福生。



“是，陛下听说姜几道回京城了，宣他进一趟垂拱殿。”



姜小武眼睛闪了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曹全。



“真是巧了，殿下，太后娘娘让奴婢也请姜几道去一趟凤仪宫呢。”曹全跟着开口，也看向了夏颜汐。



“姜大人果然谨慎，禀报了太后娘娘，还不忘禀告陛下。”夏颜汐一下面对两方，皮笑肉不笑地斜了一眼姜小武。



“小人位卑言轻，做事总要周全些才能少犯点错。”姜小武脸上的冷硬散掉三分，“只不过如今这人殿下是带不走了，具体是先去凤仪宫还是先去垂拱殿，还要靠殿下来调节呢。”



太后与陛下孰轻孰重，让夏颜汐在两者中挑拣，分明是不怀好意。



夏颜汐嘴角微勾，看着姜小武的眼神冷下来，道：“我尊重姜大人奉公守职，可不想姜大人是把本宫当作了傻子，既然话不投机，那本宫就没有必要再多说一句了。”



“魏公公，告辞。”夏颜汐坐在马上向魏福生拱手离开。



“殿下慢走。”魏福生看着夏颜汐带着一队人马离开。



曹全和魏福生相对而视，都似心思百转，又一时没有开口。



他原是魏福生手下的内侍官，归司礼监管辖，后来进了公主府又转到凤仪宫，到如今成了皇城司的人，这样的身份一时之间在魏福生跟前也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态度。



曹全没开口，姜小虎着急了，说：“这两人怎么个处置，还得您二位拿个主意。”



一边是龙潭一边是虎穴，姜几道要死在谁手里？



魏福生倒是比较自然，他的目光从姜几道身上掠过，停在曹全的脸上，说：“太后娘娘可说了见姜几道是为何事？”



曹全从宫里出来，当然知道姜几道这趟要是进了凤仪宫就是杖毙一个下场。



即便原来的姜世岚还对这个在自己眼前长大的孩子还留着一点旧情，如今也因为他倒向白子瑜而消失殆尽，姜世岚就是杀鸡儆猴，给相府一个警告。



“娘娘没有说。”曹全的回答沉闷，刻板。



“既然没有什么急事，那就让姜几道先走一趟垂拱殿吧。”魏福生笑模样地开口做了决定。



曹全没有拒绝，姜小武只能松手放人。



魏福生坐上轿子带人离开，连着马车都被一队内侍拉走，曹全脸上都是冷若寒霜，片刻也跟了上去，把姜小武留在原地。



“魏公公可否挪步说话？”



曹全追上去掀开了轿帘，魏福生揣着手，斜眼看着曹全问：“何事非得避着人说，曹指挥若是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轿子没停，曹全在外面跟着轿子走，这会儿脸上有点着急，说：“只有一句话，不耽误公公时间。”



魏福生把脸转过来，正视曹全的眼神微冷。



“你这般阻拦轿子，不想让姜几道进垂拱殿，是对陛下的旨意有异议吗？”



曹全毫不在意地回视魏福生的目光，道：“自然不敢，只是刚想起有个人让我给您带句话，不方便让别人听见。”



魏福生以为曹全是要拿姜世岚来压他，他自然不肯停轿，反而对一旁内侍道：“你们这群懒骨头，是没吃饭了，走起路来慢慢吞吞，都给我警醒点，误了陛下的事你们都得掉脑袋。”



抬轿的内侍立刻加快脚步，寒夜里竟也满身浸了汗意。



曹全见状没再跟过去，急得在原地跺脚，气恼地呸了一句“油盐不进”，便打马越过魏福生的轿子先进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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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隐患




师正杰的人不见了，白子瑜是通过花楹才知道的。



夏颜汐让花楹连夜去了相府递消息，问为什么要把姜几道捆住往外送。



她若是要救人，也要知道这个人发生了何事，能不能救。



花楹回来，夏颜汐连衣服都没换，正在正厅里等着。



“相爷说了，只是因为姜几道为了帮他查找账本被秋明砍了一刀，相爷心里过意不去，才想送他离开这是非之地。”



“送姜几道离开怎么要捆着他，又为什么送得这般急？”



“这个相爷没说，只说他会想办法，不让您掺和这事。”花楹隐隐也察觉不对。



夏颜汐左思右想，还是不太放心。



姜几道一定在白子瑜那里担任了什么特殊的角色，否则以白子瑜对万事处之淡然的性子，不会这般仓促行事。



白子瑜在意姜几道。



虽然不知道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显然白子瑜话里的意思是要救人的。



“花楹，我得进宫。”



……



枫园里也是烛光盈盈。



师正杰被秋白喊起来，此时也两眼迷瞪的坐在枫园书房里，面前摆了杯醒神茶。



“怎么了，你枯坐到半夜是要闹哪一样？”



师正杰揉揉眼，端茶喝了干净，定了定神去看白子瑜，却见他默默坐着，以手扶额沉思不语，烛光照不进他的脸，那里昏暗一片。



白子瑜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秋白喊完师正杰这会儿还在院子里跪着。



师正杰降低了音调，又问：“你怎么回事，让人在外面跪着？”



这天还没回暖，白日里还好，夜里还是很冷的，人跪在地上时间久了膝盖是要损伤的。



白子瑜不像是会随意苛待下人的人。



“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子瑜轻轻抬了抬眼，整理好自己的思路，说：“姜几道被带进宫了，现在在垂拱殿。”



师正杰听了，没明白姜几道进宫怎么就把白子瑜吓成这样，正要问，又听白子瑜说话。



“他是我弟弟。”



师正杰猛地低头，“咳咳咳！”



“你……这开玩笑吗？”



把自己弟弟送到内狱找暗账，还被砍得那么惨，这人太狠了吧！



可师正杰又想起传闻中姜夫人与侍卫私通生下姜几道的事，突然瞳孔剧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道。



“你是不是……是不是……”姜几道同父异母的哥哥？



“闭嘴。”白子瑜坐正了身子，猜出师正杰想说的话直接打断了他，“如果我让秋白闯宫，你的人能不能接应他们闯出城门？”



师正杰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你刚才是说闯宫？闯宫？我没听错吧？”



“没错，姜几道我必须救，立刻，马上。”



白子瑜的回答语气平静，语意却狠绝。



师正杰突然笑起来。



他本就是有野心的人，这会儿嗅到了白子瑜身上的杀意，顿时体内的热血都要沸腾起来。



“何必闯宫，单人匹马闯进去就是大罗神仙也有去无回，不如让我调来大军，十日内一定直逼宫门，你老丈人手里也拿着兵，咱们干脆一起反了这片天，一劳永逸，再也不用受宫里那娘们儿气多好！”



这人的疯劲儿又上来了。



白子瑜脸上忽然变冷，道：“不行。”



“怎么，你怕我带兵和你抢皇位不成？”



师正杰的疯言疯语越发嚣张，白子瑜猛地拍了桌子，眼神凌厉，盯着师正杰的眼底尽是威压。



“我说过不行！”



“秋白进宫不用你管，我自然在宫里有人接应他，你只管告诉我能不能带人帮他从宫门到城门一路杀出去！”



师正杰若是帮了，就是卷进了京都的旋涡里，这一次直接厮杀与原来的暗中造势不同，他们二人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你若是为难，只管离开相府立刻往朔北逃，我另外还有办法。”



白子瑜没有说是什么办法，但师正杰相信白子瑜不会打诳语，他一定还有办法，只不过代价一定很大，否则不至于让他立刻逃命。



师正杰定神想了想，答应下来：“这帮兄弟本来就是刀口舔血习惯了的，来了京都很久没有拔刀了，正手心痒痒呢。”



“今日之恩，我不会忘。”白子瑜没再说感恩的话，转头喊秋白进来。



……



垂拱殿里，地龙烧起来的热气又从窗户散出去，风在大殿里穿梭，烛光随风摆动，那光影在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长安和魏福生被夏昭天赶出殿外，大殿里的声音被人刻意压低。



“禁军说，你被人掳走，曹全来了一趟，说掳你的人是相府的，你来告诉朕，他为什么要把你掳出京城？”



此刻白恒昌已经知道，他又做回了姜几道。



他在马车里已经醒了，这会儿已经能压下醒来时的慌张，可以冷静地去听夏昭天的话。



曹全绝对不认识师正杰的人，可为什么会特意来告诉皇帝是相府的人掳走了他。



这不可能是猜到的。曹全说出这样的话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让他和白子瑜之间的关系变得模糊起来。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姜几道沉默下来。



夏昭天上面披着发，身上披着袍子，光着脚蹲在姜几道的面前。



白恒昌看着面前满是红疹的脸，忍住心里的恶心，维持脸上的平静。



“你不说话，是为了维护白子瑜吗？”



见面前的人没有说话的意思，夏昭天只能自己寻找思路。



“你维护他，他却让人绑走你，还要把你拉出京城，为什么？”夏昭天找不到答案，急得起身在姜几道面前乱走。



“你对他可真忠心，可他显然把你抛弃了，他不让你出现在京都，也没有支持你掌管禁军，从秋明逃走他就逼你辞了差事，对不对？”



夏昭天突然像是在茫茫迷雾里一下子抓住了最深处的那道光，他激动起来，回到姜几道的身前蹲下来，说：“他是不是逼迫你去救秋明，然后又逼你远走，你这次回来是不是知道姜小虎得到了禁军所以不甘心，你一定是和白子瑜发生了争执，白子瑜才把你打晕绑走，他可能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你！”



夏昭天激动起来脸上的疹子更红了，“没错，一定是这样，你知道白子瑜放走秋明的事，他肯定想让你永远消失在京都，杀了你就永除后患了。”



“姜几道，你看你真傻，读书的时候就脑子不灵光读不明白，现在差点被白子瑜杀了你还在帮他瞒着。”



姜几道歪头看着夏昭天，继续沉默，良久的时间像在思考夏昭天一连串的自问自答。



他不理解夏昭天的逻辑，却没从夏昭天的身上感受到杀意，这就代表着垂拱殿有他的生机。



想到这次回到京都的目的，姜几道跟上夏昭天的思路，脸上露出恍然。



“对！陛下好聪明，我终于明白了，白子瑜就是要杀我灭口！”



姜几道手脚还被捆着，此时他趴在地上整个人挣扎起来，变得和刚才的夏昭天一样激动，大声喊起来：“白子瑜要害我！我帮他放走秋明，还被那贼人砍了一刀，可伤还没养好白子瑜就哄我逃走，我越想越不甘心，就回来找他，可他二话不说就让人打晕我，他一定是要杀人灭口！”



“陛下圣明，陛下救我！”



这声音传到门外魏福生和长安的耳里，两人分别守在大殿两边，抬眸四目相对，眼底皆涌出不安。



魏福生听到夏昭天让他务必把姜几道立刻带进垂拱殿时，他就没从夏昭天身上看到杀意。



禁军的人说姜几道被人打晕意欲掳出京城时，夏昭天突然眼里发亮，但那种发亮是来自意外的欢喜，并不是仇恨。



虽然魏福生觉得诡异，但相比凤仪宫习以为常的杖杀，姜几道留在垂拱殿或许还存有一丝生机。



龙潭和虎穴里必须要选一个，魏福生替姜几道选择了一个生存机会最大的，他故意在曹全跟前抢走了姜几道，可这会儿听见大殿里的声音，魏福生突然摇摆起来。



他没有想过：姜几道会不会背叛白子瑜？



大殿里姜几道的声音被打断。



“嘘！”夏昭天捂住了姜几道的嘴，抬手指了指外面，让他安静下来，继续压低声音说：“你只要乖乖听朕的话，不仅不会死，朕一定会让你得偿所愿。”



姜几道被夏昭天的话吓得不安。



这人打小就是阴沉的性子，如今登上皇位心思变得更加难猜。



夏昭天看姜几道脸上将信将疑，立刻变了脸，说：“你不相信朕？你也和他们一样看不起朕？”



“不不，”姜几道赶紧摇头，生怕摇满了夏昭天又会想到另一条奇妙的思路上，“陛下九五之尊，说的话当然是金口玉言，草民只是在想是什么惊喜。”



夏昭天这才高兴，用一句话给姜几道留下了悬念，“你宫宴之后，一定会得偿所愿，对朕感激涕零。”



姜几道的眉毛越拧越紧，夏昭天却只顾着沉浸在盲目的自信里，他拍了拍姜几道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朕知你心中所想。”



夏昭天笃定的语意里埋藏着不可知的诡计，姜几道  福祸未知。



姜几道付之一哂，眸中笑意中细微藏着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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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隐患


54

夏颜汐入夜进宫，在凤仪宫外遇见苏锐离开，苏锐拱手与夏颜汐遥遥打了个照面便匆匆离开。他身后跟着两列羽卫，夏颜汐看见他们腰间都挎着刀。

曹全从里面走出来，没想到直接撞上了夏颜汐。

“殿下，今晚宫里不太平，您请不要走出凤仪宫。”

曹全拱手退后一步，刻意和夏颜汐保持距离。

夏颜汐打量曹全的脸色。

她已经知道姜几道在垂拱殿，也知道白子瑜有救人的计划，可曹全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太后知道今晚宫里不太平吗？

他们知道白子瑜要救人？

从夏颜汐的神态中，曹全已经一句话引起了对方的警惕，看见丹落已经过来，曹全赶紧垂首退到一边。

“太后娘娘请殿下进去。”丹落的视线平稳，并没有过多打量两人的神色。

凤仪宫里香纂袅袅，连着空气处处是穷奢极欲。

姜世岚还没有睡，身上缂丝的华贵宫装和头顶上的华美贵冠未取，她坐在紫檀玫瑰椅里，面前已经有宫人摆好了茶。

“听曹全说你遇见了姜几道，还想把人带走。”

夏颜汐坐下，没动面前的茶，说：“姜夫人死前的供词里说，秋明越狱那日藏了内狱陶碗碎片，是引来刑官后拿碎片扎死了了人抢了钥匙，姜几道并没有帮秋明反而还试图阻拦过，那背上的伤就是证据。”

“姜几道从来没有和秋明有过来往，他还差点被秋明砍死，他怎么可能是白子瑜派去救秋明的人？”

“秋明那夜在河池追杀的人不仅有我，还有白子瑜，魏玠在那一战里也差点殒命，秋明和白子瑜分明是死敌，母后怎么会怀疑白子瑜想救人？”

姜世岚听见夏颜汐的话并不意外，但她道：“你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就不会化敌为友吗？”

“他们勾结在一起针对姜湛的那一日就达成了某一样协议，一个为了自保栽赃陷害，一个借力打力推倒了禁军和户部。白子瑜明白秋明只是一条狗，他要报复警告的是他的主人。”

“你说叶冬入宫那日秋明欺君之罪暴露，他为什么不逃走反而去了刑狱提审姜家父子并灭口？”

夏颜汐眼里的思索逐渐清晰，突然想到了落霞殿里被戳穿在世人眼前的银库密道。

户部亏空的银子只有姜家父子知道藏在了哪里。

“秋明不想着逃命，倒想着找出银库的暗账，你说他想把账本交给谁？”姜世岚看见夏颜汐的脸绷紧，又出声道，“他总不可能把账本交给我或者皇帝，他知道这账本交进宫里就成了废纸一张，永远不会有现世的机会，他冒死得到账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账本交给一个有能力彻查并追回库银的人，这样的人，在京都里没有第二个。”

姜世岚的视线凝在夏颜汐的眸子里，道：“你有没有想过，秋明也许在河池时就已经是白子瑜的人？”

“那一夜，会武功的人都受了伤，秋明明着是追杀你，实际上他亲自带人追杀的是叶冬，而且身体羸弱的一介文臣白子瑜怎么会在这样多的高手里毫发无伤地走出河池？”

“你有没有想过，白子瑜帮着秋明隐瞒河池之事，也许并不是为了给皇帝留点脸面而是为了保护秋明呢？”

夏颜汐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她低下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姜世岚的猜想是有逻辑的。

所以，白子瑜有可能是借皇帝杀长公主之名在排除异己。

在回京之后，姜青柏父子锒铛入狱，也是白子瑜的手笔。

夏颜汐心里突然发慌。

“苏锐不动声色地守着秋明从冷宫逃走的位置，你猜，他在那个冷宫抓到了谁？”

夏颜汐一怔，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她知道宫里有白子瑜的人，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是谁？”

姜世岚忍不住冷笑，“长安，魏福生的干儿子。”

夏颜汐眉头深锁，“他与姜几道又有什么关系？”

“他与姜几道或许没什么干系，可他扒开了松砖块时宫墙外分明是有人的，苏锐亲耳听见了他对墙外的人提起了姜几道。”

“苏锐抓人，只抓到了长安，宫外那人身手极为敏捷，苏锐追出去人早就没了踪迹。”

“秋明出逃，魏福生一路调开冷宫附近三宫殿的人，他们就是一路接应秋明的人，也是白子瑜安插在宫里的耳目。”

姜世岚一连几句，最后在末尾给魏福生和长安两人定下了必死的结局。

“魏福生还在垂拱殿，这会儿应该被苏锐押进来了。”

姜世岚的话音刚落，果然外面已经传来丹落的声音。

“娘娘，苏大统领过来了。”

姜世岚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魏福生一眼，只这一眼，就知道魏福生也不是那么好审的人。

这人长得笑模样，对着谁都是客气恭维的样子，平常在夏昭天的身边也不是话多的样子。

可这时的魏福生面对姜世岚依然从容不迫，即便掉了帽子发髻杂乱地被人架着也并没有露出一丝慌乱。

这人能在宫里待那么多年，为白子瑜传递消息的手下在宫里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人就带下去吧，审不出来没关系，和他干儿子一起杖毙，尸体摆在明日的宫宴之外，让百官都来看看背叛皇室勾结外臣的下场。”姜世岚的声音阴鸷，眼睛盯着魏福生透着冷意。

这种人不是容易驯服的，姜世岚也没有哪个耐心。

夏颜汐转头瞧着魏福生，瞧着他摘去帽子后露出满头的白发，夏颜汐薄唇微张，她不明白跟父皇半生的老侍官为什么会被白子瑜收买。

这宫里宫外，还有多少人受白子瑜指派在监视众人。

魏福生没有说一句话就被苏锐拖了下去。

夏颜汐已经说不出话，姜世岚便知道她这会儿已经忘了姜几道的事，主动说：“姜几道还在垂拱殿，皇帝念及两人的情谊，向哀家求了请，暂时不会杀他。”

……

几日后，橘黄色的斜阳铺洒在一片粉色花海里，后苑的宫门再次打开，迎来一片宫娥进来摆宴。

明年就是开宫纳妃，这次的宫宴姜世岚让百官带着家眷子嗣，自然在家里有适龄女儿的都带着夫人和女儿进宫了。

白子瑜带了肖玲儿进宫，在落霞殿他们夫妻坐在一起。

夏昭天坐在高位上，身边另有一座是姜世岚的位子。

场地中间有宫中舞姬献舞，曲水流觞，花光照席。

师正杰与夏颜汐的座位挨在一起，两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姜世岚看了看那貌合神离的二人，先让人宣了给朔北和西州的赏赐，等肖玲儿和师正杰谢恩坐下，她看了看满场的妙龄少女，笑了笑，道：“哀家看见这样多的孩子们，真是高兴，这冷冷清清的宫里也只剩下了哀家和皇帝，不知道这宫里什么时候能热闹起来。”

宫里想热闹？

先帝山陵崩至今不足一年，且皇帝的年纪不够，今年就开宫纳妃早了些。

下面想送女儿进宫的大臣脸上都是平静无波，内心已经有蚂蚁在爬。

陈廉今晚也带了孙女进宫，这会儿听见姜世岚的话眼睛转了转，没说话。

今晚还有京都外四城和皇族宗室的人来，在皇帝高位之下的两侧都是宗室贵胄，其中有一个墩胖老者开了口。

“太后想热闹还不容易，反正陛下明年也要开宫纳妃，先招一批入宫让宫里女官调｜教起来就是了。”

“贤王这话不合祖制，陛下不及弱冠，怎能纳人进宫？”谏官里有年轻的人开口。

贤王眯眼瞧了瞧说话的青袍谏官，大肚子一挺，声如洪钟道：“进宫里调｜教一年，明年才正式纳妃，干祖宗礼法何事？”

“自然干事，先帝山陵崩不足一年，陛下还尚在年幼，贤王在宫里请这么多年轻女子不是故意毁陛下清誉吗？”

一个小小谏官在大殿之上句句争锋，贤王被气得拍了桌子，道：“庶子无知！皇帝年幼，正是该提前筹办明年的纳妃事宜，难道你让陛下明年再选人，然后经过从年头办到年尾吗？”

贤王气得瞪眼，问下手的百官：“明年还要有从里面选出皇后举办帝后大婚，礼部的出来说话，该什么时候开始选人？”

礼部尚书郑启慌忙起身垂首向高位拱手，答：“娘娘，陛下，贤王殿下，从选妃到举办帝后大婚，所需时间要半年至一年之久，其中选妃从年纪到家世到各州各府要送来的贡女数量，都要审查，合计，筛选，验身，再层层上报，并请画师一一画像送到御前。”

“那可有皇帝年纪不到提前办理的先例？”

“这……尚无记录。”

贤王顿时噤声，皱眉思索。

姜世岚也没指望贤王能帮上忙，她昨日宣贤王夫妇进宫，就担忧地提了一嘴先皇皇嗣稀薄，如今只留下了皇帝和燕王两人，想提前促办皇帝选妃的事，可没想到费心的一番请托是白费了心思。

她的视线又转到了师正杰下手的人群。

姜青禾长得清瘦斯文，和姜青柏的年纪相当，起身出来道：“没有先例，提前选人却也不算违背祖制，陛下不会踏足储秀之地，那些贵女入宫提前接受女官的教导也并无不可。”

姜世岚笑一声，道：“言之有理，陛下以为呢？”

“儿臣自然凭母后做主。”

夏昭天的脸上漫不经心，目光并没有在那群少女里多做停留，反而他的视线总在夏颜汐的方向走走停停。

“那就让贵女们愿意进宫先陪陪哀家的上来献艺，哀家有赏赐哦。”姜世岚淡笑，雍容华贵的脸上圆润慈善，狭长的凤眼都带了温柔。

夏昭天并没有在意这些少女的争奇斗艳，目光穿过缭乱的少女轻纱看向了夏颜汐身边侍奉的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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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佛堂




长安的尸体还在落霞殿外，白子瑜身上寂寥一片，并未发觉到身边貌美宫婢斟酒的动作格外谨慎。



场上的世家贵女轻歌曼舞，百官与宗室聚在一起，举杯换盏的面上一片和谐，谁也没有在意大殿外那一具毫不起眼的内侍尸体。



几位簪缨世家的诰命夫人借机为高位上的二人引荐自己家里的姑娘，姜世岚一直笑着听着，见上场的贵女们都赏赐了东西，对着其中几位六部之中的姑娘温和赞道：“你们这几个倒是面相极好，温柔敦厚，哀家看着很是顺眼，礼部的人可以先把她们几个的名字填上，先入宫陪陪哀家。”



姜世岚的话温和中透着亲切，句句说得那几个姑娘和老妇人心花怒放，连忙谢恩。



陈廉的孙女也在其中，长得明艳动人，眉间一股书卷气，在一众娇俏少女中算是拔得头筹的，退回陈老夫人身前时也举动沉稳，进退有度，她手腕正戴着姜世岚亲自褪下的玉镯子，可见姜世岚对她的喜欢。



白子瑜手边的酒迟迟未动。



皇帝选妃，巩固与朝臣的关系自古以来都是传统，而皇后与太后母族必退内阁外，宫妃的出身却又不会太低，所以六部之人皆躁动，白子瑜知道这是大势所趋，他拦不住。



“今夜君臣把酒言欢，可白相公今日心事重重，这酒竟是滴水不碰，可是不满哀家独断选秀之事？”姜世岚看着少女表演的视线不知何时转到了白子瑜身上，心中冷笑。



她把皇帝招揽朝臣的事敞开了说，直接而粗暴，就是因为她有把握白子瑜不敢和六部为敌。



白子瑜薄唇微抿，侧首看向上方，忖度着姜世岚和夏昭天的心思，笑道：“臣不敢置喙陛下后宫之事，长公主既已订婚，陛下身边自然也该开始着选宫妃。”



姜世岚点点头，看向白子瑜手边的酒杯，好似不经意道：“那相公是疾病未愈，不宜饮酒？”



白子瑜的手转动面前的描金酒杯，淡淡一笑，正欲开口，身边的肖玲儿一把从她手里抢走一饮而尽，道：“我夫君他不善饮酒，太后娘娘勿怪，妾一向贪酒，这杯便替她喝了。”



肖玲儿的名声在京都是出了名的粗鲁，如今进了宫也不知收敛，大殿众人的视线都移到白子瑜夫妻的脸上，有些是同情，有些是鄙夷。



夏颜汐抬起头，也看过去，却看见肖玲儿将空杯“啪”地一声放在了她自己面前。



“好酒！”



肖玲儿声音豪爽，举手投足间带着不拘小节的明朗大方，与京都女子的端庄和敦厚完全无关。



这种英姿飒爽的劲儿像是夏日穿过树叶的阳光，热烈张扬，而她身边正淡笑凝视她的白子瑜就像是那树叶下方的微风，清透无暇，不骄不躁的与光融在一起。



夏颜汐看着那视线凝在肖玲儿身上如秋月春风的人，端起描金酒杯饮尽。



师正杰侧首瞧见夏颜汐已经饮了三杯，不动声色地皱眉，压声道：“这酒有劲儿，虽然喝着绵软，但过后上头，殿下请少饮。”



姜世岚见肖玲儿把空杯放下，那眼中的隐隐期待倏地变空，她顿了一下，片刻又维持起脸上的尊贵，道：“肖夫人在西州巾帼不让须眉，救出了肖少将军，有功于社稷，这酒哀家可得管你够才行。”



抽出袖间的丝帕压了压嘴角，姜世岚侧头向丹落交代：“备上十坛春风酿，肖夫人回去的时候带回去。”



白子瑜和肖玲儿谢恩。



丹落眼神从姜世岚的眼中错开，应声退下。



夏颜汐此时的脸被酒气熏热，眼角又爬起那份红晕，她用手背按了按发烫的脸颊，看了眼对面的白子瑜和肖玲儿。



白子瑜冷白的脸上不显，可手里却接连夺走了肖玲儿面前的两个酒杯。



他这是怕肖玲儿醉了失态于殿前。



夏颜汐从白子瑜看着肖玲儿的眼神里看出了那份没有宣之于口的责备，她面上不显，却对高位上的二人起身告退。



姜世岚看出她脸上的醉意，让身边的女官和花楹一起送她去偏殿休息。



夏昭天看着夏颜汐离开，阴鸷的眸底微闪，脸上却依旧含笑，关怀地让人离开。



白子瑜这时候转头看过去，只看到夏颜汐离开的背景，正在她走神间，身边的宫婢突然被后面经过的另一个宫婢撞了一下，那手里剩余的酒水连着人都倾斜起来，白子瑜的官袍衣襟与下摆都撒上了酒。



“大人饶命！”两个小宫婢都猛地跪趴在地，小脸乍白地求饶，眼里都是慌张。



“混账！把她们两个拖下去！”姜世岚冷脸呵斥，殿外立即走来几个羽卫立即把人往外拖，在人前尊贵而温厚的太后娘娘翻脸就是视人命为草芥。



白子瑜不能不发声，只能开口道：“娘娘恕罪，这二人所犯之罪并不致死，请娘娘责罚一番留她们一命。”



姜世岚做恶人，白子瑜在人前却只能做善人，姜世岚心中嗤笑，面上却不显，转而又是温厚的笑着放人。



“带相公下去熏衣，你们可要感谢相公留下你们这条命。”



两个宫婢诚惶诚恐地跟着白子瑜离开，肖玲儿不放心，要下去陪着，不料却被姜世岚阻拦。



“肖夫人放心，白相公稍后就回来了。来，与哀家再饮一杯。”姜世岚举杯笑得明媚。



肖玲儿看着白子瑜离开，只得压下心里的焦躁，坐了回去。



不一会儿正觉得大殿闷热坐不下去，有一队宫婢又端来了牛肉羹，其中一碗放在肖玲儿的面前，香气诱人，可肖玲儿觉得大殿上的空气都被这香气熏得油腻，隐隐作呕，十分难受。



她也不知道是酒气熏得还是大殿的热气熏得，脸颊微红的向姜世岚请罪，表示要去找白子瑜。



姜世岚终于放人离开，脸上依旧是关切，只细看能看出那关切下隐隐的热望。



此时距离白子瑜离开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而夏昭天同样也在心里计算时间。



……



夏颜汐躺在侧殿的内间里，空气里的香纂香丝有些甜腻，让夏颜汐觉得更加难受。



这种醉酒的感觉很不正常，她连朔北的烈酒都喝过了，怎么可能喝了三杯果酒就醉得浑身酥软？



“花楹，你把香灭了。”夏颜汐出声，挣扎起身，却看见了一个脸生的宫婢。



花楹不在，姜世岚指派的女官也不在。



“殿下，太后娘娘怕您难受，让她们去取醒酒药和汤羹了，请您歇息片刻。”



这女婢离得太远，没有上前灭香的动作。



夏颜汐起身，脚踩上鞋履，想自己起身，却不想那宫婢看出她的意图突然过来扶她。



“殿下，娘娘让您不要离开偏殿，您就安心歇息吧。”



夏颜汐隐隐察觉不对，花楹怎么会离开她左右，母后应该是让司药局的人送醒酒药过来，夏颜汐想要反抗，却身体越发酥软，她来不及反抗，就被宫婢搀扶回榻上。



“放肆！你是谁？”夏颜汐的呵斥软绵，脸色因为暴怒而涨红，在这宫里，敢这样冒犯她的只有是垂拱殿的人。



宫婢并不回答，手脚利索的放下床幔，吹灭了大殿里所有的灯转身往外走。



“来人！花楹！”寂静的偏殿声音被落霞殿的乐声掩盖，夏颜汐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牙齿咬着口腔璧肉，夏颜汐心中鼓跳如雷，她知道夏昭天心胸狭隘，为人阴毒，她不知道这样的人会怎么对待她。



很快门口再次传来声音，这是一个男子走路的声音，沉稳矫健，步伐极大。



忍不住眼底迸发出一股恨意，夏颜汐第一次想杀了垂拱殿里的人。



这哪里是一奶同胞的弟弟，分明就是个魔鬼。



夏昭天想毁了她，夏颜汐一直都知道，白子瑜提醒过她不进反退，可她不听，自以为的退让不想反而让那贼心不死的人又卷土重来，再施毒计。



随着男人脚步三步并作两步的靠近，黑暗里夏颜汐脸上冷汗流进发髻，耳边也传出了男人的声音。



“殿下？”



男人的声音很年轻，也很熟悉，果然是夏昭天“请进”垂拱殿的人，姜几道。



……



白子瑜在另一处偏殿，两个宫婢要解白子瑜身上的衣服，可被白子瑜抬手阻拦。?



“这里只留下一人即可，另一个请出去等候。”白子瑜从里面看似随意指出一人，正是在后面撞侍酒宫婢的那个过路人。



白子瑜并不认识这个宫婢，只是觉得她撞上侍酒宫婢的动作十分蹊跷，能侍奉百官宫宴的人怎么可能这样鲁莽。



因着这一丝诡异，白子瑜留下了人。



等侍酒宫婢出门，撞人宫婢的手迅速从白子瑜的肩扣上挪开，跪地小声道：“大人，魏公公让奴婢来传信，皇上有意收买姜公子离间长公主和师家的联姻，如今被囚在后苑佛堂。”



白子瑜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长安已死，魏福生也出了事，他如何有能力派人来传消息。



长安的确告诉了秋白，姜几道被夏昭天收买没有性命之忧，魏玠知道知道姜几道是谁，他从宫里递出的消息也是今晚救人，可这个宫婢并不是魏玠派来的。



白子瑜干脆转过身，解着肩扣，像听不懂宫婢在说什么。



“魏公公，似乎与下官、与姜几道都没有什么关系。”



“大人，姜公子就在后院佛堂，皇上说今晚安排长公主去见他一面，陛下答应了只要他俩情深坚定，就会成全他和长公主。”宫婢脸上着急。



这句话似真似假，白子瑜突然转身，眉间夹杂着冷意，像夜里横行的寒风倏然冻得那宫婢一哆嗦。



“你到底是谁？”



宫婢被那眼里的锋利所慑，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眼里顿时闪过慌乱，说：“奴婢就是魏公公的人啊，他……他知道自己要被抓走，就提前告诉我要告诉您这件事。”



白子瑜审视她的神色，看出了宫婢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猛然明白什么，抬脚就要离开这里。



宫婢察觉白子瑜要离开，心里一狠，立刻跪在地上抱住白子瑜的腿向外喊：“快进来！”



这是蓄谋已久，白子瑜见地上的人在喊，心里一沉，大喊：“来人！”



她连忙抬脚两只腿却被地上的人抱死，一时之间无法挣脱，白子瑜心里越发着急，耳边传来推门声，白子瑜抬头，直接被那宫婢一掌劈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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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佛堂




肖玲儿头昏脑胀地出来，跌跌撞撞地走进两处偏殿，却发现里面都是空无一人。



诡异的落霞殿大殿里曲水流觞，热闹无比，而一墙之隔的偏殿竟空寂如此。



她怔在原地，许久才想起云月如给她的荷包连忙从里面取出一颗药丸，待身上的燥热退下，赶忙折返回了大殿。



梅林已经过了花季，在荒芜阒静的林海里姜几道带着夏颜汐一路穿行。



虬结的枝条层层遮挡，夏颜汐勉强支撑着自己走进了梅林深处。



“殿下怎么样？那宫婢身上没有解药，你还能坚持住吗？”姜几道见夏颜汐脸色酡红，眼底都染着热意，侧头问她。



他进入偏殿在夏颜汐的提醒下先灭掉了迷香，再勒晕了门口的宫婢，把夏颜汐从偏殿扶了出来。



“没事，先去佛堂。”夏颜汐眸底带着丝警惕，微微避开姜几道的手，咬牙往前走，她身上有一种坚毅的气质，是从朔北带回来的。



姜几道在垂拱殿听见了姜雪蓉和夏昭天之间的对话，知道了姜世岚的计划。



没有了叶冬，姜世岚想出了比暗杀更稳妥的手段打压白子瑜。



姜雪蓉的妹妹姜雪微今夜会被当朝首辅侵犯，白子瑜沾染了皇帝内定的女人，将在天下人面前沦为沽名钓誉的淫臣浪子，六年来兢兢业业的功绩名誉毁于一旦。



白子瑜要么娶了纳了姜雪微在姜世岚跟前低声认错，要么他就认罪下狱抵抗到底，左右他在天下文人心中霁月清风的忠臣形象是毁了，失了德的人再没有振臂高呼左右政事堂的资格。



河池姜家的姐妹一人忠于姜世岚，一人忠于夏昭天，一份春丝绕姐妹两人分别送给了她们效忠的人，在今晚同时上演这样热闹的一场戏。



夏颜汐可以找姜世岚求解药，可白子瑜的时间来不及了。



“先生被她俩带走，关在哪间屋子？”



走到佛堂，姜几道先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那间屋子里有血腥气。”



姜几道的眉眼微皱，指了指其中的一间屋子。



春夜风里传来的不仅有血腥气，还有人发出的闷哼声。



夏颜汐脸色一冷，脑海里瞬间出现白子瑜那张苍白羸弱的脸，催促道：“姜几道，快救人！”



两个宫婢刚把姜雪微打晕，大门就突然被人踹开，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转眼两人看见夏颜汐竟然出现在这里，两人顿时惊慌失措。



“殿下……”



两人嘴唇翕动，不知该怎么解释。



夏颜汐看着地上女子被解开一半的衣衫，内心怒火翻涌，诘问：“白子瑜被你们放哪里了？”



那个让她半年来心绪难宁的人在她们手里遭受了什么？



被那冷峻的眼神逼问，两个宫婢不敢违逆，却又不能违抗太后的密令。两人眼神对视，无声地作出决定。



“殿下得罪了。”话音未落，这宫婢竟一起向夏颜汐和姜几道攻来。



姜几道始终护着身后的夏颜汐，空手与两人交手，很快败下阵来，而那两个宫婢也没有打算对二人下死手，竟绑了两人分别关在了另外两间屋子。



“我来看着这边，你快去禀告太后娘娘长公主来佛堂了。”



一个宫婢离开，夏颜汐被另一个宫婢关在了一间摆了佛像的屋子。



“你最好放了本宫，母后不会把本宫怎样，但本宫以后想弄死你就像弄死一只蚂蚁。”



威胁，因为可以轻而易举的实现而变得恐怖。



宫婢心里发虚，不敢说话，转身要去继续做方才被打断的事情，但慕然转头间，只见本该昏迷的人不知何时竟然醒来了。



宫婢的瞳孔骤然放大，电光火石之间一鼎莲花灯盏在眼前猛地砸来。



“咚”地一声，夏颜汐眼睁睁看着宫婢瘫软在地，这一砸也不知这人是生是死。



白子瑜解开夏颜汐身上的绳子，眼里闪过关切，问：“殿下没事吧？”



夏颜汐目光赶忙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一遍，见白子瑜当真安然无恙，才放下了心。



“我没事，太后让姜雪微来引诱你毁你清誉，一个宫婢跑了，太后知道我在这破了局，想来不会再引人过来了。”



这一放心就卸了一直强撑着的力，身上更加发软，喉咙也发干，声音也变得暗哑。



大殿里没有灯，白子瑜看不清夏颜汐的脸，隐约察觉到夏颜汐似乎脱了力，以为是喝多了酒导致。



白子瑜转身从隔壁救出了姜几道，姜几道见这两人都平安无事，目光放在地上，上手去搜宫婢的身上。



白子瑜看着他的动作不知发生何事，姜几道说：“先生不知，你今晚的酒里被下了脏东西，殿下的酒里一样被人下了清风绕。”



这名字在勾栏院里耳熟能详，没人比姜几道还了解这种东西了。



当初柳氏若没有在他酒里下这样的助兴的东西，他怎么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药性烈，先生和殿下得服下解药才行，这宫婢身上都没有解药，我去找太医过来。”



姜几道并没有去落霞殿的宫宴，此时以为两人都被姜世岚母子算计。



白子瑜眼里夹了道戾气，这对母子当真是阴毒。



“这酒我没喝。”



夏颜汐已经是满脸汗涔涔，她也想起大殿里肖玲儿替白子瑜挡酒的事，说：“肖姐姐喝了那酒怎么办？”



她这一开口，声音已经软成了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白子瑜眉头微皱，扶着夏颜汐靠着香案坐在拜垫上。



想到肖玲儿手里带着月如师叔的药，那种药能解折仙散，也能应付寻常这样的脏东西。



去落霞殿肖玲儿要比找太医方便安全，更快捷。



白子瑜对身边道：“恒昌，你留在这里照顾她，我去找肖玲儿。”



姜几道大惊：“先生走了，那公主怎么办？”



夏颜汐意识开始模糊，身上软绵绵的随着燥热感袭来，只能凭着本能去控制自己待在原地不动。



她听见白子瑜要离开找肖玲儿，也知道白子瑜担心他的夫人理所应当，她不想让自己去嫉妒肖玲儿在白子瑜心里的地位，可依然面对不了自己是在选择中被白子瑜抛弃的那一方。



大概是风水轮流转，她恍然间似乎体会到了白子瑜在她面前曾经的失落感。在白子瑜与姜世岚之间的争夺中，她又何曾坚定地选择白子瑜呢。



夏颜汐此时的心里又冷又热，咬牙说：“姜几道，你去找太医，我还能撑住。”



白子瑜愣了一下，忽地明白了这两少年人是以为她不管他们了，无奈道：“肖玲儿自西州回来养成了习惯，她在我身边随身带着能解寻常之毒的解药，都是疠岠山上云先生的秘方，要比太医的解药效果好，且不用惊动众人。我想殿下也一定不想让人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白子瑜这突然的解释让夏颜汐迟钝炙热的大脑变得清醒片刻，说不出的欢喜里夹着酸涩，在她那眼角的柔媚里丝丝缕缕酿成一片红潮潋滟。



无论是姜几道还是白子瑜，视线触到那抹红潮都觉得灼热烫人。



“我去找夫人，先生留在这里。”姜几道皱眉起身，“太后娘娘不会来这里，可皇上一定不想放过让殿下出丑的机会，他今夜本来就在设计殿下和我孤男寡女，若是他顺着离开的宫婢带人找来，我留在这里就会害了殿下。”



姜几道原来和夏颜汐青梅竹马的长大，那份少年的情谊在京都城里算不得秘密，连师正杰在那端午游园的宫宴上也听过他吹的凤求凰，他必须避嫌，而白子瑜在他心里为人清正，他信任对方。



白子瑜知道他的担心，这时候他们二人肯定要留下一人，便答应下来，让姜几道快去快回。



夜幕下落霞殿的乐声穿透了梅林，佛堂层层帷幔在风里摆动，光影在不停变换，佛像始终在黑暗里。



这个时间，夏昭天应当已经知道了偏殿里没了殿下，有可能已经派人在找恒昌和殿下，如果他们撞上了，恒昌会不会出事？



白子瑜的眉紧紧压着寒峭的眸，有些后悔放弟弟离开。



夏颜汐这会儿只觉得全身都燥热难忍，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保持自己清醒，不想让自己狼狈的样子全展露在白子瑜的面前。



巴掌的清脆声惊动了沉思后悔的人，白子瑜眉头一皱，也不见她开口说话，只是淡定地伸手把夏颜汐的两只手按下，阻止她的自残行为。



夏颜汐本就是燥热难捱，两只手被白子瑜这样一按，只觉得心里更加躁动。



白子瑜的眉眼近在咫尺，层层帷幔摆动，月光透进来的瞬间夏颜汐一眼瞥去，能看见他衣领下修长侧颈，那白皙如玉般润泽的锁骨被衣领盖住，夏颜汐脸色涨红，只觉得心口小鹿乱撞，惊鸿一瞥过的那片肤色又闯进脑海。



白子瑜心事重重，安静地按着那双手，哪里会注意到黑暗中那道不安分的目光，只觉得自己按住的手在微微发抖。



“冷是吗？”她以为夏颜汐是冻得，这佛堂已经被废弃很久，没有炭火也没有地热，冷的和室外是一个温度，“我去找找，看屋里有没有炭——”



然而，白子瑜的话还没说完，她忽地停住了，脸上微微一顿，愕然地瞪大了眼。



那一刻，夏颜汐没压住那份色窍心迷，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忽然倾身将嘴唇骤然贴了过去，狠狠亲了下去！



白子瑜猝不及防僵在了原地，手里无意识一松，让夏颜汐抓到了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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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佛堂




夏颜汐的手攀住白子瑜的脖子，失衡的瞬间，那柔软的唇也不肯放开，夏颜汐紧紧抱住白子瑜，仿佛怕下一瞬就被推开。

两人一起跌进尘埃里，在层层帷幔下，她们的脸都在漆黑中，她们看不见彼此的神色，可耳边都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夏颜汐的唇带着馥郁的酒香，她把这个吻变得热烈而魅惑，笨拙地撩拨身下的人。

白子瑜感觉到身上的柔软和饱满，直到被鲁莽的少女咬出痛意，她终于清醒过来，再无法容忍对方这样超乎禁｜忌的举动，用尽全力去推身上的人。

然而夏颜汐此时已经把控了整个局面，她陷在那一份甘甜里无法自拔，甚至为了方便自己享受，狠狠地钳制住白子瑜的两只手腕固定在头顶。

这一种掠夺逐渐失控起来，白子瑜的手腕被钳得发红，挣扎只会让失控的人继续增加力道。

急促地呼吸声在两人耳边交织，白子瑜的躲避不仅没让夏颜汐停止动作，反而激起了她要而不得的凶意。

“夏颜汐，你疯了吗！”

白子瑜在空隙里怒喝，她不停躲闪，言辞严厉。

少女被突然的呵斥吓到，抬起头的瞬间月光照进来，她脸庞绯红，微微喘息，眼神带着美艳的魅惑，像是勾人心魄的精怪，唯独没有了清明。

这个人已经被身体的本能驱使，成了没有意识的躯体。

这就是春风绕吗？

白子瑜看着俯身在眼前的人，心中思索脱身之法，却见少女幽暗的眼底闪烁着专注的光芒，像是盯住猎物的狼崽子。

这种带着压迫的进攻性倏然让白子瑜有些慌乱，月光砸在她脸上，那份惊慌清晰倒映在夏颜汐的瞳孔里。

炙热撩人的少女俯下身，贴在了白子瑜的耳边，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别动。”

她呼出的热气打在白子瑜的耳边，像是那份妖媚钻进了骨头缝里，让白子瑜尾骨瞬间窜起一股酥麻，只觉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不可以……”白子瑜出声，然而她反抗的力量在夏颜汐的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拿笔的手拉不开大弓，也推不开在沙场厮杀过的人。

下一瞬夏颜汐的唇移到了那让她惦记许久的侧颈，这一瞬间，白子瑜几乎整个人都变得颤栗起来。

夏颜汐或许是神志不清，醒来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白子瑜是清清醒醒地感受着那种吮吸、舔舐以及撕咬，她被迫承受着这份失智的冒犯，拼命地用意志力去克制身体上可耻的变化。

她清晰地知道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却陷在这份屈辱里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好在这莽如牛犊子的人只知道盯着一个地方来回撕咬，这样的发现竟让白子瑜在水深火热里诡异地放松下来，心里既恼怒又觉可笑。

她忘了，这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那陷在情｜潮茫然不知疏解的少女察觉到身下的人不再反抗，她也慢慢松开了钳制的力道，四目相对间，少女脸上的潮热未退，又加上了焦急暴躁，像是迷途里找不到出路的狼崽子。

她咬人，却是乳齿，伤口看着血淋淋的，实则伤不到人根本。

委屈的人盯着下面已经殷红的唇瓣，还不甘心放过它。

白子瑜眸子闪了闪，试着去轻轻去推上方的人。

春夜风起，层层帷幔被狂风吹得晃动，佛神在黑暗里装聋作哑，白子瑜的唇早已经被莽撞的少女咬破，两个人一上一下的坐着，都是衣衫不整。

……

“殿下，您在哪？”花楹的声音靠近佛堂。

无数宫灯在梅林穿梭，肖玲儿和姜几道他们三人率先赶来。

“花楹，这里。”姜几道先抬脚跑进了一间大殿。

肖玲儿花楹两人跟上，穿过层层帷幔，花楹手里的宫灯照亮了里面的场景。

夏颜汐靠坐在香案旁垂着脑袋没有意识，一个青铜莲花灯在地面离得夏颜汐极近的距离，而白子瑜发髻微乱正弯腰去捡官帽。

姜几道眉间微皱，不由得转头看向白子瑜，问：“先生，殿下怎么了？”

白子瑜戴上官帽，拍了拍身上皱乱的公服，没有回答。

花楹上前一步蹲在夏颜汐跟前查看，看见夏颜汐的额头沁着血腥气。

肖玲儿跟了过去，取出一枚解药抬起夏颜汐的下巴就把药送了进去。

白子瑜转头淡淡看了一眼坐着的人，抬手用手背蘸去唇上的血迹，转头往外走。

走路从来都是从容稳健的人，此刻举手投足间鲜少带了丝仓促。

姜几道隐约察觉到白子瑜对夏颜汐的气恼，却不知道在他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玲儿从屋里跟出来，要去查看另一间屋子，却看见立在风里月下的单薄之人。

白子瑜的眉眼被月色银辉映的疏朗清秀，那唇上的一抹殷红更加显眼。

“你这是怎么回事？她咬的？”肖玲儿脚步一转，停在白子瑜身边，指了指她的唇，戏谑地问。

被肖玲儿指着，白子瑜又想起那牛犊子咬人时的狠劲儿，拿手掩了掩唇部，冷着脸没有说话。

肖玲儿一看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犹豫片刻，压着声音说：“我提醒过你，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那像是看情人的眼神，年少慕艾的年纪，你小心她对你起了其他心思。”

这种感觉肖玲儿早就有所察觉，可云月如不信，白子瑜也不信，因为这两人之间即便没有公开真实身份，也担着师生之名，又年纪差距如此之大，那种违背世俗的感情怎么可能存在。

“不要胡说。”白子瑜果然翻脸，警告肖玲儿，“她今晚只是中了药，寻常都是规矩的孩子。”

那是她看着从幼学之年长大的至亲晚辈，心思纯善，即便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可绝不是会胡来不知礼的人，即便是肖玲儿救过她，白子瑜也不容她诋毁夏颜汐的清誉。

“是是是，规矩的很，还孤男寡女彻夜照顾你好几日。”看白子瑜又古板又护短，肖玲儿气得翻了个白眼，转身去了躺着姜雪微的屋子。

肖玲儿蹲在姜雪微身前，推了推没有意识的女子，伸头问：“这姜家姑娘怎么办？”

姜雪微被扒了衣裳和白子瑜关在一间屋子里，可想而知她背后的人到底要做什么。但凡是个聪明的都想去做皇帝的女人，姜雪微不知道今晚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白子瑜走过去，站在门口侧头去瞧姜雪微，打量起姜雪微的脸，觉得也算是明艳动人。

“这种姿色即便在人数众多的后宫里，也可以拼杀出一个好位份。姜家两女子，为什么要推出来一个送死？”

一个稳坐后宫母仪天下一步之遥，一个成了把权臣拉下去的“弃子”，这“弃子”当真甘心情愿？

肖玲儿见白子瑜盯着姜雪薇，阴阳道：“怜香惜玉大可不必，谁知道她会不会是苦肉计带上美人计，然后趁你不备捅你一刀。”

白子瑜扯了扯嘴角，理解不了肖玲儿的脑回路，怎么就把她当成男人还怜香惜玉上了。

夏颜汐被花楹扶了出来，脑袋那里还疼痛难忍，可这种疼痛远远比原来的那种燥热酥麻来的轻松，是以她也没有追问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左右肯定是自己干了什么让白子瑜恼怒的事了。

挨了一下也不敢问，旁人自然也不好问。

“陛下在找我，很快就要搜到这里，先生带肖姐姐快些离开吧？”夏颜汐看见白子瑜靠在门框上正低头和肖玲儿说话，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月光披在白子瑜的身上，在她转过头时脸上云淡风轻，可那唇上的伤口却也展露无遗。

夏颜汐视线极好，一眼就看到那唇不仅有一处不规则的伤口，整个唇还在肿着，那衣领外的侧颈还露着依稀可见的几处细小密集的粉痕。

即便是在月光下，也看得分明，可见那留下痕迹的人用了多少力。

白子瑜还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可夏颜汐只觉脑袋嗡了一下，瞬间气血上涌。

难道始作俑者是自己？

这就是自己被砸晕过去的理由？

天啊，她到底对霁月清风的先生做了什么？

欺师灭祖四个打字恍然闯进夏颜汐的脑海里，她想象不出来自己曾怎么折辱那张不坠凡尘的脸的。

这样清风劲节的人那时突然被自己冒犯会有多么震惊……

夏颜汐的心被吓得微颤，又立刻怦怦乱跳，没注意她久久没有挪动时，肖玲儿看着她那莫测的表情。

花楹出声提醒：“殿下？”

刹那间，夏颜汐回过神，脸色“唰”地变红，在白子瑜面前莫名其妙觉得畏缩，仿佛做贼似得低下了头。

姜几道抿了抿唇，目光从白子瑜的脸上移到皱乱的公服上，视线停留片刻，脸上逐渐发沉。

眼里的阴郁翻涌，却又强行压下。

先生光明磊落，他信先生绝不是好色之徒，可趁虚而入的人如果是夏颜汐又让他更难受。

“殿下，请先离开。”姜几道侧身对夏颜汐拱手，心里只能恨春风绕。

宫灯在梅林里宛若游龙，步步向这里逼近。

“陛下，那有灯，长公主一定在那里！”

夏昭天身边的小内侍已经换了司礼监掌印的衣服，这会儿指着前方，惊喜地开口。

夏昭天把师正杰、陈廉和王济几人特意从温暖的落霞殿喊出来，从两个侧殿逛到漆黑的梅林，又找到这处荒芜几年的佛堂，目的就是中了春风绕的夏颜汐。

“好极。”夏昭天脸上闪过雀跃，特意瞧了一眼师正杰，眼里闪过一抹不怀好意，“正好今晚过后，二公子就要回到朔北了，临走之前能见见皇姐也好。”

夏昭天没想等师正杰的回答，抬脚已经向前走去。师正杰在后面跟着，面上闪过一抹凝重。

白子瑜不在，夏颜汐也不在，他隐隐察觉到他们或许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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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佛堂




宛若游龙的宫灯堵住了佛堂众人离开的路，夏颜汐和白子瑜皆面露凝重。



地上还有两个昏迷的人，还有路上肖玲儿绑了的去落霞殿报信回来的宫婢。



此时她们已经可以听见夏昭天等人靠近的声音。



他们几人在一起，夏颜汐和姜几道之间没了让人误会的余地，姜雪微即便醒过来，在场的人这么多，她也没有了攀诬白子瑜的机会。



此局已破，想明白的白子瑜冷静下来，道：“把她们弄醒，此局已定，她们醒来的说辞已经无足轻重。倒是昏迷着反而不好。”



她们醒来见大局已定，自然明白多说无益，反而若是外面的人看见她们晕着，没准会攀诬他们几人藐视君权圣威。



夏颜汐看了看肖玲儿和花楹，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破了宫里的陷阱，顿时长舒一口气。



佛堂里没有凉水，肖玲儿蹲下身挨个取了荷包里的解药放在她们三个鼻子下面让她们闻，转吸之间，就见三人纷纷转醒。



白子瑜暗自整理公服，尤其襟口和下摆的位置原本就被酒水浸湿了，在佛堂里又沾了土，此时已经皱得厉害。



整理动作间她特意看了一眼夏颜汐，见她们主仆只注意着整理发钗宫裙，完全没有注意到脸上的妆容，不由看了夏颜汐好几眼，眼里隐晦，先要提醒她们又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姜几道帮肖玲儿把三人提起来，一边提防这边三人作妖，一边又去注意外面的夏昭天等人。



视线转动间，也将白子瑜眼中的犹豫纠结尽收眼里，姜几道扭头去看夏颜汐，瞬间视线就凝在了她的唇上。



只一刹那，姜几道的眼里几种情绪复杂的糅合到一处，形成了一种无比后悔的神色。



他后悔不该留下旁人去照看懵懂又不自知的公主殿下。



可他又明白，这也不是白子瑜的错。



他比谁都明白，先生是个正人君子，一心社稷为民为国的良臣，白子瑜几乎是他见过最品质端正的人。



姜几道心里想明白了，却还是有些淤塞，抿了抿唇，伸手指着夏颜汐的唇，提醒道：“花楹，殿下的口脂花了。”



“嗯？”花楹以为夏颜汐只是口脂掉了些颜色，抬头仔细看，才发现本是渐变晕染的唇妆已经花了。



唇脂被揉花了，就只能擦掉重画，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白子瑜见花楹手足无措，正想让夏颜汐把晕开的唇脂擦了算了，就见姜几道掏出了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一擦。”姜几道的声音几乎是平静的。



白子瑜的目光随之一顿，她几乎是本能地拦下了姜几道这僭越的动作，直到察觉姜几道和夏颜汐的视线，才后知后觉自己伸手的动作有多么令人误会。



夏昭天进来时，眼前正好是白子瑜和姜几道相对而立似在争锋的模样，看到姜几道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鸷，他似是意外，又有些自以为是的雀跃。



虽然没能设计到夏颜汐，但也从姜几道身上证明了他洞察人性的睿智，他自认绝没有判断错姜几道对白子瑜的敌意和对夏颜汐的痴心。



“找了许久，竟不想皇姐与白爱卿躲到了这里赏风看月来了。”夏昭天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走来，看到面前两人都在收手，只一眼就瞧姜几道手里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枝绿梅，他眼里闪过戏谑，“这条帕子倒是眼熟，似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皇姐还能想起来吗？”



夏颜汐自看见夏昭天，眼里就闪过一抹厌恶，冷声道：“不知陛下想说什么？”



姜几道把手往回缩，却被夏昭天拦了下来。



柔软的帕子洗的泛了旧色，夏昭天捏起帕子展开来，笑着指给师正杰看。



“无论是桃花，还是梅花，海棠，这世上唯独喜欢把花修成绿色的只有一人，正是朕的皇姐。”



跟着夏昭天过来的还有陈廉、王济等人，夏昭天的话既丢了夏颜汐的脸面也丢了朔北师家的脸面。



这帕子是贴身之物，夏昭天就是想让长公主落个私相授受的污名，姜几道心里知道夏昭天的歹毒，可他对上师正杰的视线，就是不想退让。



他心里隐隐想让对方知道夏颜汐和他一同长大的情谊，这帕子他小心保留了多年，就是如他的心一般，他这辈子忘不掉这个人。



他面对师正杰的挫败感好像因为这一个帕子，就变得可耻地得意起来。



即便知道这不对，可人性总是复杂且阴暗的，他忍不住地想去破坏夏颜汐和师正杰之间的关系，他只要想到对面的这个男人会在将来拥有他这辈子都得不到的女人，他就嫉妒，他就不甘心。



师正杰看到姜几道眼底微微露出的挑衅，咬牙冷哼一声，实在想象不到白子瑜城府那般深的人怎么会有这么蠢不可及的弟弟。



既然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让她清誉受损。



白子瑜心里对这错位的情愫感到焦虑，不动声色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张帕子，道：“陛下记性果然很好，应当还记得在东宫时，长公主殿下幼学之年刚学会刺绣，就给东宫里每个人都送了一张一样的帕子。殿下之物贵重，臣万不敢舍弃，不巧今日带的帕子就是几年前长公主殿下所赠。”



这话无论是真的假的，只要有人拿出来和姜几道一样的帕子，就证明了姜几道手里的帕子不能证明有什么私相授受。



夏昭天那时比夏颜汐还要小两岁，哪里还会记得这样的小事，他既想要反驳，可又不确定白子瑜说的话是真是假。



夏颜汐没想到白子瑜还留着她绣过的绿梅帕子。



她年少初喜欢上绿梅时，曾兴致勃勃地绣过好几筐这样的帕子，直到最后绣出来一个最满意的，才带了一筐子的帕子去了东宫。



那一年白子瑜的生辰时，她送出去上百条帕子，只为了把那一条最好的送给她的侍讲先生。



原来，他还留着。



白子瑜开口说话，打乱的不仅是夏颜汐的思绪，此时姜几道的视线凝在了白子瑜手里的帕子上，那洁白的帕子是绡纱材质，远比他手里的更加柔软，且针线更加整齐，栩栩如生，可见废了多少心思。



不知怎的，姜几道胸臆间又变得淤塞起来。



夏昭天想要诋毁夏颜汐的清誉，这样狭隘的心胸陈廉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面上显出来的是不敢置喙的恭敬，可他们内里也看出了在为君之道上夏昭天的幼稚与天分欠缺。



这是先帝别无选择的储君之选，预示着大邺前途末路的凶险。



夏昭天被白子瑜突然掏出来的帕子一激，瞬间就冷了脸，这喜怒于外的表现在此刻被人尽收眼底。



同样都是白子瑜教授于东宫六年，夏颜汐和夏昭天在边关战事和京都疫病民生两件事上的表现都大相径庭，不仅仅民间议论皇帝容不下戴功归来的长公主，如今在场的官员也亲眼看见了夏昭天为人的刻薄。



陈廉此刻突然在想，若是去年晋王未败，或者三皇子能站起来，帝位是不是会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夏昭天见这群人连师正杰都垂首表现平淡，似乎并没有一个人像对这事感兴趣的样子，顿时也觉得无趣，把手里有些简陋的帕子还给了姜几道。



“纵然皇姐当年年少，如今各位都是年纪渐长的人了，继续贴身保留皇族公主的帕子也不合礼法，先生你说呢？”



夏昭天的话说得在理，若不是今日被逼无奈，白子瑜也不会把这样的东西拿出来。



姜几道此时已经面红耳赤。



他递出帕子故意把绿梅放在显眼的地方，他是存了私心想让夏颜汐认出来这是她年少绣出的，想要勾出她心里对他的记忆，也同时想膈应师正杰一下，可没想到白子瑜竟然也贴身留着夏颜汐的帕子，还宁愿他自己的名誉受损也要维护夏颜汐的声誉，这就让姜几道醒悟之后感到了羞愧。



这种清醒让姜几道直面他自己内心的阴暗，越挣扎越羞愧，反而开始滋生出无地自容出来。



所有的情绪都要在人前隐藏，这种事情姜几道做的要比夏昭天要好，至少众人的视线都在夏昭天身上，除了白子瑜之外。



夏昭天在白子瑜心里从来都只是夏颜汐的磨刀石，在她六年来潜移默化的“教诲”下，夏昭天愚蠢又自大，懦弱又自尊心极强，他得到至尊之位，居万人之上，可走到山顶才发现，四周环绕他的都是低头俯瞰他的高山。



他原来以为的君权天授，其实只是百官群臣的敷衍。



没人把他当一回事，更在心里看他的笑话，尤其是压在他头上的政事堂，百官奏事，是先交到白子瑜的手里。



冷眸扫过佛堂众人，夏昭天强压住心里的不满，想着纳妃之后便有机会架空政事堂，他又生出了几分期待。



政事堂的政令要下达六部，六部之下的人若是和政事堂不合，如母后所期望的那般，白子瑜和政事堂也会处处受限。



“母后还在落霞殿等着皇姐，白相公若是赏完春夜冷月，便和朕一起回去吧。”



夏昭天笑起来，却是扫了一眼白子瑜身后的肖玲儿和沉默的姜雪微几人，皮笑肉不笑地转身离开。



白子瑜跟着抬步的瞬间隐晦地看了一眼师正杰，见他微微摇头，便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姜世岚看见白子瑜和肖玲儿回到了落霞殿倒是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身为女人的她注意到了夏昭天没有发现的细节。



被肖玲儿拉回来的白子瑜唇上带伤，侧颈上的痕迹也不像是清白的样子，再看夏颜汐的妆容虽然是被整理过，可依然可以看到妆面花了。



姜世岚刹那间眼皮直跳。



她遽然想起宫婢的话，白子瑜在佛堂已经被灌了药。



姜世岚赶忙去看姜雪微，却见她站在宫婢之间微微垂头的样子。



在这瞬间，姜世岚想到了肖玲儿没有离开落霞殿的那半个时辰。



凭夏颜汐对白子瑜的在意，怎么可能束手被一个宫婢关住。



姜世岚心中瞬间产生的恼怒几乎要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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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骤变




姜世岚淬了冰的眸子盯着下方行礼的几人，夏昭天心虚的坐回高位上，却没听见姜世岚让夏颜汐和白子瑜他们起身。



夏昭天以为姜世岚还不知道夏颜汐和白子瑜凑在了一起，在佛堂设计的一切已经是暴露了。



他虽然不知道白子瑜和夏颜汐是怎么解了春风绕的，但有肖玲儿和花楹在，这事儿就不可能按他们的计划走。



姜世岚此时恨得咬牙切齿。她是女人，也是母亲，可以一眼看穿夏颜汐心里在想什么。



留在落霞殿的众人还不知道这半途离开的人在外面发生了何事，只是看着白子瑜的眼神颇为隐晦。



那侧颈的印子在一排排灯盏之下无处遁形，众人的视线不时揶揄地看向夫妻二人，只有还待字闺阁的贵女还在懵懂的看着落霞殿上诡异的寂静。



姜世岚逼自己深呼吸，让他们回到座位。



有师家和夏颜汐在，她的行动就处处受限，今夜姜世岚明白了，想动白子瑜就只能把他引到没有夏颜汐的地方。



今夜这一场埋伏无疾而终，几乎是姜世岚的一大憾事。



而对于白子瑜来说，今夜的入宫赴宴也是别有用心。



按照原来的传信，换了曹全皮子的魏玠会找到姜几道换身衣裳带到西华门，届时混在出宫的群臣中离宫，秋白就等在西华门接应，可现在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



姜几道出现在夏颜汐身边就说明了夏昭天在利用他。



白子瑜回来时，落霞殿的宫宴就已经接近了尾声，太后赏了所有人簪花，代表这场宫宴结束，只把夏颜汐单独召去了凤仪宫。



夏昭天此时对姜几道既有设计不成的杀心，又有留他以备后用的犹豫。



正在夏昭天不肯放人之时，曹全突然到了落霞殿。



“陛下，太后娘娘找姜几道问话。”只是凤仪宫的一句话，夏昭天就得照做。



白子瑜与师正杰对视，都低头告退。



陈廉率先离开，王济瞧他走得急，正要跟上，就被师正杰拦了下来。



“王大人稍等，我不日就要离京，明日就在会仙楼备下薄酒，请诸位都来赏脸喝一杯。”



未来的驸马都尉本是不可结交朝臣的，可护国公主却是有参政资格的超一品宗室，宰相门前还三品官，更何况这还是护国公主未来的枕边人，这京都里谁敢怠慢。



在王济在内的一圈三品一下官员都对朔北奉承起来，赞叹师家戍守朔北多年来的功劳，师正杰把话题从朔北天南地北的聊完又开始对京都的繁华赞叹起来，东扯西扯，只为了拉着这群人留在最后离开，让西华门的热闹久一点。



白子瑜和肖玲儿等在西华门外的马车里，表面上是在等师正杰，实则在等姜几道。



直到看见曹全也跟着一群朱红色公服的官员身后出来，白子瑜才终于放下心来。



“诸位大人可不要忘了，明日会仙楼聚宴，公主殿下也会来的。”师正杰宣告朔北与长公主府一体。



姜几道已经换了一套朱红官服，可完全低着头不敢抬起来，跟在师正杰的身后，即便脸上已经换了其他妆容，可依然十分地不自在。



外四城和各州府都派人来入京觐见，不是每张脸都是王济他们这些京官认识的。



姜几道顺利混出了宫城，直接消失在西华门外拥挤的一片马车里。



白子瑜看着魏玠和他上了同一辆马车，眸底微动，抬起车帘喊师正杰：“快走。”



王济见白子瑜马车在等人，赶紧和几个同僚向师正杰告辞。



“魏玠假传姜世岚懿旨，恐怕会出事。”



白子瑜的话刚落，果然前面魏玠的马车就开始动了。



马车最多两辆并行而走，有着急的也得掂量每辆马车里坐的是几品的官，随意赶超上级是犯了忌讳的事，可此时的魏玠已经顾不上顺着人流走，而是孤身让马车越过众人，带着焦急的离开。



此举引来其他人的注目，不少人都掀了车帘往前头看，正在心中腹诽时，又看见相府的车夫也扬起鞭子，驾着马车急慌慌地越过众人。



王济坐在车里，好奇地往前张望，见正好前面的陈廉也伸手往前瞧，王济在后面想问什么，还没开口，却见陈廉已经把帘子放下来了，便只好作罢。



……



疾行离开的两辆马车在阒静的大街传来阵阵马蹄声，直到甩开身后的众多马车，魏玠才敢下车带了姜几道回到枫园。



白子瑜已经早到一步在等他们。



“这是凤仪宫的账本，我见姜几道去了后苑，就拐去了凤仪宫，这账本在姜世岚寝殿床榻旁的暗格里，我盯了很久才找到今晚这个机会。”



为了这个账本，秋明一身武艺几乎被叶冬全废，魏玠知道这本账本是扳倒姜世岚母子的最大利器，宁愿放弃明镜司未来的掌控也要冒险拿到。



每次的计划都是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死的是哪一方。



白子瑜接过账本，没有马上打开，先皱眉吩咐秋白和魏玠两人把姜几道送走。



这样重要的东西丢了，姜世岚今夜一定会搜相府。



“肖玲儿，你带孩子也走，拿我令牌快去南城门，师正杰已经带程刚和魏玠去引走姜小武了。”像是不太放心，她又补充一句，“若是令牌行不通，守城门的禁军并不是你们几个对手，你跟魏玠他俩闯出去。”



“不行，姜世岚即便发现账本丢了来搜查相府，也不会把我怎么样，西州的神木上是我肖家在守着，他们若是不怕大邺仓皇颠覆，就尽管来抓我。”肖玲儿没想到这账本得来的这样容易，倒是让他们此时都有些措手不及，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笃定姜世岚不敢和西州肖家决裂。



魏玠还带着曹全的脸，皱着眉说：“我觉得大人身边也不能没有人，秋白去送昌公子，我和夫人留下来，还有公主在，师二公子在，姜世岚总不敢把账本的事闹到世人眼前吧？”



秋白话少，却也难得开口附和，坚定道：“我这次拼死会送昌公子安全离开，绝不失手。”



一旁的姜几道听着他们的对话，与上次白子瑜劝他离开时的执拗不同，这次的姜几道没有说话。



他垂头安静的坐在椅子上，不再固执己见。



“魏玠快去把孩子接来，孩子也好，肖玲儿也好，无论哪一个落在姜世岚手里，西州肖家都会成她手里栓绳的狗。”白子瑜眉间严肃。



“你们以为她不敢，是没有想到她这样做会得到什么，自古谋利者，都会在计算风险的同时去计算所得，我今晚得到账本，就要面对拿到账本的风险，可这值得。”



“但你们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就会和秋明一样，成了我的掣肘，反而让我持利器却不能挥斩，万事皆受挟制。”



肖玲儿还想再说，师正杰凭什么不用离开，可这时侯云月如却抱着孩子过来了。



“疠岠山来信，西州出事了。”



云月如在众人眼前把孩子交给肖玲儿，从怀里取出云台阁主的密信。



“西羌举兵突袭，西州十六城城主肖平虎兵败，峤州一线沦陷。”



这不可能。



肖玲儿夺过信纸。



父兄怎么可能会兵败！



神木山万里深林，西羌跑不起马，能有多少人可以穿过那片沼泽迷障！



峤州的城墙如同悬崖峭壁，即便是闭门不出，也不可能会被攻破。



肖玲儿不信，可看到最后的一行字时，只觉得两眼发黑。



肖晖私通外敌，大开峤州城门，后叛逃大邺归降西羌。



白子瑜起身从肖玲儿手里接过信，本就严肃的眉眼更加凝重。



肖家和疠岠山云台阁主有旧交，肖玲儿当年能把宁姝送到疠岠山改头换面，也是托了长辈间的旧情。



如今肖家出事，疠岠山把消息送过来，同样也是看两家的以往交情。



肖玲儿必须走。



白子瑜手指捏着密信扔进了银缸，火星子即刻窜了出来，那一簇乍然盛开的火焰印在她冰冷的瞳仁里，露出两种极端温度的撕扯。



肖家救过她的命，她亦不能事不关己置身事外。



明镜司如今涣散，各处的耳目却没有解散，这消息一定也在传进凤仪宫的路上。



肖伯伯保不住了，她至少要保住肖玲儿。



“你快走，去疠岠山，不要再去西州。”



肖玲儿抱紧孩子，知道再晚下去她可能就走不了了，却也知道她这一走与白子瑜两人都是九死一生，或许将再无重见一日。



最后看了一眼白子瑜，肖玲儿道千言万语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此去再无归来日，肖玲儿在与姜几道一起被护送出城，把取名为平姐儿的女儿托付给了姜几道。



“请你们告诉云台阁主，肖家女儿托孤，请他们帮我养大女儿，不必再让她回到相府。”



“多谢诸位。”肖玲儿躬身向三人行礼，再抬头时眼里已存死志。



孤身匹马闯西州，魏玠和秋白违抗了白子瑜的命令，目送肖玲儿向西离开。



为国为家，在马上驰骋的军士武将没有畏死的怂蛋。



马革裹尸是宿命。



肖玲儿要为肖家清理门户，她宁愿肖家满门死在神木山，也不愿意几代人忠烈满门的名声在她这一代烂成臭泥。



姜几道护着怀里白子瑜和肖玲儿的孩子，在颠簸里跟着秋白魏玠两人快马疾奔冲进星辰隐藏的黑幕里。



婴儿离开母亲的凄切哭声响在风声里，逐渐消失在原地。



南城门的大门关上又打开，宫里的羽卫带刀执枪的冲杀出城，四方城门随后紧闭落锁，姜小武从师正杰手里脱身，已经晚了一步。



“肖家叛变，太后懿旨，捉拿白肖氏，相府如有阻拦，格杀勿论。”浩浩荡荡的羽卫身着明光铠甲冲进枫园，火大在夜幕下照亮一片锃光瓦亮的刀刃，寒光阵阵，静待一场厮杀。



寂静的枫园昏暗而冷清，站在白子瑜身边的只有一个煮茶的小童，羸弱的身板和白子瑜如出一辙，苏锐觉得掐断他们的脖子几乎一只手都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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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账本




邺都之夜，漫长得让人发慌。



凤仪宫里的河池姐妹跪在凤仪宫外。



姜世岚依旧妆容精致，只眼角的细纹透着疲惫。她看着面前不语的夏颜汐，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犹豫很久，姜世岚才问出声：“你和他在佛堂到底做了什么？”



夏颜汐依旧不语。



“我告诫过你多少次，不要和他来往，你放任自己陷进明明可以看见的为难里，到底是有多愚蠢才能这样屡教不改！”



年少慕艾，最容易动心的年纪往往遇见的并不是正确的人，尤其白子瑜还是与她争权夺利的人。



她和白子瑜都恨不能除对方为快，夹在中间的夏颜汐一次次为对方挡刀，这让姜世岚几乎憋屈地发狂。



“母后您知道陛下做了什么吗？”



夏颜汐平静地面对姜世岚的苛责，过了半晌才淡淡开口。



“母后与先生是宿敌，可您知道儿臣与陛下亦无法同生共存吗？”



见到姜世岚脸上诧异，夏颜汐问：“如果儿臣说，陛下给儿臣下了春风绕，并安排了姜几道来毁儿臣和师家的联姻，您会怎么做？”



姜世岚眸光霎时变冷，脸上皆是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夏颜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知道即便姜世岚再爱她，最终也会偏向身为皇帝的儿子。



“所以，你和白子瑜都中了药？那你和他在佛堂里岂不是？”姜世岚再次确定心中的猜想，顿时心里一沉。



她本就打算弄死白子瑜的心不想再等下去。



猜想变成了事实，姜世岚心里更无法接受造成一切的竟是自己的儿子。



这到底是怎样的蠢东西，才能做出这样糊涂事。



先帝为了制衡朔北，召师家次子为驸马留京为质，可这样明白的道理皇帝竟然会看不清，竟还本末倒置一心对付一个绝无谋权篡位可能的公主。



心中全无帝王术，这样的皇帝，如何能守住这万里江山。



姜世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由想若是夏颜汐是个男儿，她何至于半生这般辛苦。



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女水火不容，她生生受着撕心的疼。



夏颜汐见姜世岚变得沉默，知道夹在中间的人最是心痛，她不想让姜世岚太难过，如实说：“肖夫人赶来的及时，我与先生并没有怎样，请您不要自责。”



姜世岚终于放下心来，她对夏颜汐的愧疚一次次换成了权力的补给，却最后引来皇帝的不满。



“我会和皇帝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往后哀家绝不让他再这般胡来。”



姜世岚心疼地拍了拍夏颜汐的手。



“今夜你也累了，就在汐箩宫歇息一晚吧。”那凤眸盛着慈母的温柔。



夏颜汐没做他想，见姜世岚已有几分疲惫，便起身告辞。



待人走远，姜世岚的声音瞬间冷下来。



路上她就已经接到西州的消息，暗中吩咐了苏锐先去困住白子瑜。



“苏锐有没有消息？”



“肖氏已经出城。”丹落进来回话。



本是想再等几日，却不想西州出了事。



峤州一线因肖晖叛敌而沦陷，数万军士与六州百姓已经命丧西羌人的弯刀之下，肖家一夜之间，从满门忠烈变成了逆臣贼子。



“让姜小武带禁军先去峤州一线，再让姜青禾连夜调河池十万守备军跟过去，告诉他们父子若是能守住西州，哀家就允他们一个一品军侯。另外派人去峡安府整合峡安守备军建立防线，以防西羌穿过十六州后继续东进。”



峡安府是京都西侧最后一道防线。



丹落立即应声快步退出殿门，下一刻便又有女官进来。



“着人备辇，哀家要去趟相府。”



姜世岚出去，又对门口左右道：“让内侍都警醒些，接下来几日别让公主出汐箩宫半步，另外送进去的食物都仔细查验，别让垂拱殿的人混进去。”



当姜世岚突然出现在白子瑜眼前时，白子瑜眼里是众人可见的意外。



“白相公没想到哀家会来吧？”凤辇直接抬进了枫园，女官扶着姜世岚下来。



白子瑜脸上却很快又恢复平淡，她既没有被围困的惊慌，也没有身为臣子的恭敬，跟着姜世岚走进书房，甚至还能冷静地请姜世岚坐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①，白相公倒是镇定。”



“比不得太后娘娘，把国库的银子拿去养私兵，十几年来做的滴水不漏。”



姜世岚莞尔，说：“你处心积虑想要户部的账，看来是已经如愿了。”



白子瑜知道西州的事牵动了姜世岚的心思，却不知姜世岚今夜还为夏颜汐花费许多时间，直到此时才察觉姜世岚还不知道魏玠的事。



心思微转，不觉有些后悔出口的话，可此时只能继续往下说。



“所以娘娘在十六年前姜青柏刚进户部时，就已经有了养兵计划，可臣却看不明白娘娘如今是不是如愿了？”



“这话问得好。”姜世岚带着警告地瞥了一眼身边，几个女官都低头颤颤，视线皆不敢乱动。



“只通过大量银钱往河池转运的记录，就猜到哀家拿钱养了兵，你果然聪明。”



无论是在太子登基前，还是之后，姜世岚都想培养自己的嫡系军。



朔北的师家和西州的肖家，先帝提防了他们一辈子，就是因为他们太强。姜世岚明白若想坐稳皇位，就不能没有忠于自己的军队。



谁的拳头硬，谁的拳头强，谁就能抢来一切，坐稳一切，这也是先帝教会她的，因为他当年就是靠着横扫千军的宁家才得到了皇位。



“你虽然聪明，但想要用这账本反了这片天，却有些自不量力了。这账本你若是在皇帝登基前拿出来，或晋王死之前拿出来，那或许我们母子会先死无葬身之地，但现在，姜家养出来的私军已经不是私军了，而是未来的西州姜家军。”



“娘娘所言不错。”白子瑜承认姜世岚说的对，“暗处见不得光的私军有了立功的机会，可以翻身成了可以彪炳日月的雄狮，世人都会忙着歌颂您和陛下的英明睿智，谁还会记得您搬空国库的事。”



白子瑜从怀里拿出账本，递了出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白相公是想明白了。”女官去接账本，姜世岚说，“若是白相公主动帮哀家废除政事堂，肖玲儿母子哀家可以考虑放过她们。”



她的话给了白子瑜两个选择，主动废弃政事堂让皇权至上，或跟着姜家覆灭消失在这世上。



她们都明白，肖家的罪名，诛九族并不为过。



姜世岚打开确认了账本字迹，在白子瑜眼前扔进了银缸，看着一页页纸化为了灰烬。



火光忽明忽暗，映着白子瑜眉间的疏淡清执。那种不在意的疏淡让人总觉有些不合情理。



姜世岚想不到白子瑜还有什么倚仗，才能这样淡定地看着她处心积虑才拿到的账本在眼前灰飞烟灭。



果然下一瞬，姜世岚看见白子瑜突地扯了嘴角，那种无言的嘲讽在他嘴角似乎酝酿了许久。



“你笑什么？”姜世岚心里不安骤起。



自苏锐包围相府，已经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了，这个时间足够他们找到落脚之地。



白子瑜遽然间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胜券在握，问一边的苏锐。



“苏统领来了相府这么久，可曾见过我相府的诸多奴仆？”



苏锐恍然想起，白子瑜身边也只有一个小童而已，他心中陡然一惊，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他原以为相府本就是空寂如此，可这时听白子瑜话里的意思，相府是有诸多人的。



“他们在哪？”苏锐已经搜过了相府，这里寥寥几个粗使婆子之外并没有更多的人。



姜世岚冷冷看着白子瑜，说：“不过是些使唤下人，你把他们送出去了，为什么？”



“娘娘以为我为什么会把账本交出来？”白子瑜把背靠在椅背上，“他们每人都有可能带着户部账本，也可能带着晋王蒙冤的诉状，带着道童被迫承认帮您制作毒丹弑君的供词。”



姜世岚猛地倾身，看了银缸里的灰烬，再回头时眼中淬冰，恍然明白烧掉的账本可能是模仿字迹的誊抄。



白子瑜也不怕她，道：“娘娘借刀杀人，拿毒丹换仙丹，毒杀先帝，也是九族之罪不是吗？”



她被白子瑜说的真假混淆。



逸风案太清楚不过，是她拿晋王母子借刀杀人，可白子瑜又怎会知道？



……



肖家通敌，拱手相让西州六城，羽卫包围相府，满城捉拿肖氏余党。家家关门闭户，街头巷尾引车卖浆的都没了踪迹，邺都一夜之间风声鹤唳。



师正杰没能去一趟京都繁华的会仙楼，翌日返回朔北驰援西北边界，只留下百十余人留在邺都，以备白子瑜使派。



而白子瑜因为故意放走肖玲儿而被姜世岚褫夺相印，幽禁在府。



姜世岚的政令一道道发出，各道官府层层调动，人力财力都往西边拨，但举国之力抵挡外敌时，兵荒马乱的西州流民也在四处窜动，短短十余日就有乱民成群沿路烧杀抢掠，甚至闯进了京都。



西洲山岳丘陵之地，物产贫瘠，原本还勉强可以自给自足，可如今世道乱了，他们就得和天争和地争，争这一条没人在意的命。



羽卫接管京都巡防在街上追捕乱民，白日里关闭城门，阻碍流民往城里涌，让外四城来接收他们。



京都客栈的赶考学生聚在一起，皆在议论这诸多动态。



“哎，你听说了没，肖平虎直到战死都没退出峤州一步，赤胆忠心一辈子的人，战死沙场还要被儿子害得晚节不保，全家成了通敌卖国之辈，可真是让人唏嘘。”



“这肖晖着实歹毒，为了活命连祖祖辈辈打下来的名声都不要了，勾结外敌残害自己族人，这一次多少人被他害死！”



“没错，肖家的墙都被人扒了，可见多少人恨他，听说肖玲儿带着西州残兵去了前线，说要清理门户，也不知道能不能给肖老将军报仇。”



提起肖晖是人人喊打，而提起肖玲儿则是让这帮书生心生敬重。



“肖夫人虽是妇人，却也是个能力挽狂澜的悍将，白相公放她去西州收拾残局是睿智的，可惜……”这个说话的书生是今天刚来的，在大堂里听见他们几个说话就端着碗侧过身来插嘴一句。



相府被封，大门口站了一排羽卫，京都里人人皆知。



几个书生里当即就有人说：“白相公高瞻远瞩，前段雪灾时，他让人清理积雪，整理街道，提前避免了春化的雪水倒灌城南，让多少穷苦人躲过房屋被涝的劫难。而且治疫时户部拿不出银子，都是他出面周旋解决的。可就因为把夫人孩子送出了城就被这样对待，实在不公。”



一个客栈都是年轻的学生，他们激昂轻狂，只要有人扇风，他们心中点燃的小火苗马上就能窜得飞起。



“没错，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宫里会这么不满吗？”那端碗的劲瘦书生把头伸长，神神秘秘地问。



“你知道？快来说说，是为啥？”几个书生赶紧抬起屁｜股挪了挪，腾出来一个位置给他，催促道。



穿着素麻襕衫的程刚看了看四周，跨腿过来坐下，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白相公从朔北回京后查的那桩天大要案吗？”



大理寺刑部明镜司声势浩大地联审禁军河池刺杀案，牵引出姜青柏密道搬空国库的事京都内外谁不知道，书生里有人道：“不就是户部国舅挪空国库的事？”



“对，”程刚点头，悄悄问，“你们不奇怪吗，为什么姜青柏都死了，户部的丢失的银子也没找到，几百万两银子，总不可能被他挥霍空了。”



几个年轻书生脸上一片求知欲，道：“兄台，你快接着说！”



“当时提审这事儿的是明镜司，可你看明镜司的掌印连换了两届人都没了，白相公不可能看着几百万两银子不翼而飞啊，他肯定要查，可你们看查案的人最后落了什么个结果？”



明镜司死了两个，白相公被夺了权，再往后就没人提这事了。



“你是说，国舅爷根本没贪这笔钱，贪这笔钱的是……”一个爱搭话的书生指了指天上。



程刚脸上露出天机不可泄露的矫情表情。



几个书生炸了起来，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还真是，为什么都查出来户部的账不对了，明镜司审姜青柏最后却不了了之没人再提了？”一个书生出声。



“上面压着这事儿，谁敢查，我看白相公也不见得查了这事。”



“不对啊，白相公查不查这事另外再说，你们想，现在世道乱了，各处都在张口要银子，上面的人为什么要把银子藏着掖着不拿出来，他们难道不怕老百姓穷途末路直接反了吗？”



坐到那个位置，已经坐拥天下，没道理不把银子拿出来。



有人想不通，转头问程刚，说：“你这瞎猜的吧？”



“哼，你就没想过这钱早就没了？”



“你刚才不是说几百万两银子吗，怎么会花完？”



程刚咧嘴，憨笑里透着知道却不肯说的顽劣，道：“说了要吓死你呦，不可说不可说啊。”



说完就要起身，他故意吊着这帮人的胃口，态度笃定的暗示他知道内幕，想让他们求着他说出来。



“兄台如此离开可不仗义，你必须今天把话说明白来了。”有人拽着程刚的袖子不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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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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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闹事


61

西州战乱发生的突然而迅速，肖晖把大邺西侧的布防全部供出，即便有肖玲儿收拢旧兵冲杀在前，姜青禾父子十万守备军在后拦截，十六州依然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破了。

姜青禾带着河池守备军弃了西州退守峡安府，让姜世岚搬空国库辛苦经营的“虎狼之师”成了笑话。

峡安府成了外敌踏破京都门的最后防线，朔北同时也在面对边阗人的趁火打劫。

在大邺生死攸关的关口，京都也乱成一锅粥。

肖玲儿没能力挽狂澜，没逃掉的西州人尸骸填平了丘陵的斜坡，京城的肖家余孽要为这笔血迹斑斑的账负责。

五服之内的肖家人都被砍了头，血留在春雨里，沿着官沟往外流。

而在此之前，春雨先冲破了慈济寺，受人供奉的佛祖被冲下了山，里面的晋王手书现世，点明了先皇后宁玉瑶和先太子夏禛的冤屈。

十七年前南宁府十万难民冤魂不散，救助十万难民的宁远侯府和先皇后母子死的太惨。

隔着十七年的时间，历史惊人得相似，只是没有了愿意收留难民的南宁府。

好人没有好报，这世道置身事外才能安然无恙，于是无处求生的人聚成了越来越庞大的土匪，他们一路烧杀，被怨气包裹着叫嚣要冲破这繁华冷漠的京城大门。

会试跟着皇帝选秀一起被延期。

书生看见了乱世，共情能力最强的年轻人率先开始慷慨激昂地伸张正义，抨击天家的无情镇压和对难民的不作为。

他们指责上位者只顾争权夺利，对能臣打压，纵容无能外戚滥权谋私，是他们的不作为才导致了民怨沸腾。

百姓们在雪灾里积攒下的对朝廷的失望像是干了一季荒草，在春耕种下希望前，被西州□□点燃，民怨像野火一样从四面窜起来，跟着春风与战报迅速逼近邺都，让被蛀空的大邺王朝更加摇摇欲坠。

舆论开始碾压司法，京都的书生开始自发地跪在皇宫正殿宣德门前，在春雷里大喊。

“安抚难民，停止杀戮！”

“蠢将误国，太后还政！”

他们乌压压的聚在一起，喊声盖过了春雷的闷响，带着文臣死谏的决心，想要挽救这个誓死效忠的王朝。

这一跪，连着三日未起纹丝不动，脏了几千书生的衣袍，却也将姜世岚垂帘执政的威仪彻底砸进了尘泥里。

朝堂之上不是女人发号施令的位置，风平浪静时或许世人还能容忍她享受尊荣，可风雨飘摇时，世人就会先拿她祭旗。

国运不昌，也是女人的毛病，尤其这还是实事求是，有理有据，姜世岚躲不开这份压到她头上的罪责。

这帮书生久劝不散，苏锐带人过来时，看他们已经被雨水淹透了，雨水渗进袍子里，风一吹，这群人就打起摆子来。

看见羽卫乌泱泱地围住他们，这帮书生顿时骚动起来。

“别怕，我们都有功名在身，他们不能奈何我们！”程刚跪在书生中间高声喊。

“国家动荡，你等都是未来的国之重器，在这时候不想着为国献策，反而在这里威逼太后娘娘，白白读了那么多书，与贼何异？”苏锐勒马坐在马上，声音清楚地传进人群。

他上来就词严义正，把居心不良趁乱生事的帽子扣到书生身上。

“忠言逆耳，我等在这里死谏就是想让太后安置西州同胞，放白相公出来主理西州乱局，西羌毁了西州的土地，让他们流离失所，而苏大统领把刀对着那群一心想求生计的百姓，又是什么居心？”年轻的书生在人群里言辞激愤，“护国长公主为什么被幽禁深宫，肖夫人在西州奋勇杀敌，正在无人主持大局之时，白相公凭什么被褫夺相印？”

苏锐眉间冷然，道：“肖家叛国，九族之罪，他白子瑜早该死了，你煽动这帮人来闹事，到底是为了西州还是为了白子瑜？”

“苏统领，”人群里程刚仰头，“如果处处要讲律法，那么姜青柏偷空了国库也是九族之罪，又该怎么算？”

阴郁的天空又滴起了雨，书生皆面露坚毅，苏锐的手已经扶在刀上。

“苏统领这是要拔刀杀人吗？因为我提到了你的痛处？”程刚说，“原来苏统领可以讲律法，我们却不能讲律法，因为姜家不受律法辖制，对吗？”

春雷又响了起来，风起吹在苏锐脸上，他突然抬手隔空点了程刚，说：“既然想问，就过来，太后娘娘可以给你答案。”

“凭什么，你要说就现在说，休想把人带走！”年轻的书生护着程刚。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十个数后若是不散，也别谁护着谁了，违抗皇命都是死罪。”苏锐抬臂抹去脸上的雨水，手再落下，扣紧了腰间的刀鞘。

“一！”

“太后昏聩，任用外戚，延误战机！”

“二！”?　“囚禁护国长公主，对先皇遗脉不慈！”

“三！”

“借肖家叛逃排除异己，废除政事堂违背祖制！”

“四！”

“于万民不顾，弑杀残暴！”程刚激动之下，决然起身，声音激昂的大吼，“你还要不要数！数一数太后当政的’政绩’，朔北的军粮军饷，江南的层层剥削，雪灾里四城之外的饿殍遍地，河池的刺杀他秋明到底奉了谁的令，晋王的毒丹案到底谁杀了提供供词的道童，又到底是谁把罪名甩到了晋王身上？”

“唰”地一声，羽卫皆拔刀而出，苏锐眼里已是杀意一片，喝令：“太后懿旨，挑拨生事者，格杀勿论！”

“来啊！我等行的是忠义之事，说的是忠君之言，你们这些姜家的狗杀了我一人，还有千万人会唾你骂你，大邺王朝的千秋社稷就毁在尔等手里，你们姜家的走狗遗臭万年，背君叛国的就是你们！”

程刚身姿傲然，霸气叱骂，已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

这份气度，让他四周的书生皆心潮翻涌，随之一起起身，面对羽卫刀上的寒光寸步不让，几千人在雨中大喊：“奸人误国，太后还政！”

“奸人误国，太后还政！”

几千人竟有群起而攻之之势，程刚在雷雨之中大喊：“姜氏窃国，太后还政，放公主出宫，归还相印！”

这喊声在雷雨里昂扬激越，传在百姓的耳里，也传进了宣德门里。

苏锐被他们逼得不得不拔刀，鲜血溅进雨里，把雨水变得通红，大邺太祖立下的规矩，不杀进谏的士大夫，不杀有功名的书生，可在今日，这规矩被姜世岚破了。

她今日坐实了窃国的罪名，把大邺王朝的规矩在世人面前毫不遮掩地打破了。

程刚被苏锐砍得接连退步，羽卫不敢把这帮人全杀了，有想跑的他们并不阻拦，可唯独刚才出过声的几人他们不肯放过。

生死关头，程刚手无寸铁又跑不掉，只能狼狈躲闪，心中大骂姜世岚竟然玩儿真的，拔刀砍文人的手段太粗暴了。

正当他要坚持不住想求饶时，突地看见远处御街上闯来一辆马车。

“住手！”驾车的车夫身上是内宫的衣裳，他高声一喝，羽卫纷纷停下了手。

青色小轿定在宣德门下，一只纤纤素手掀起车帘，探出一张女人妩媚的脸。

“苏统领，传皇上口谕，今日不得杀文人。”

差点交代出去的程刚重重呼出一口气。

苏锐拿刀的手迟疑，差一点就宰了眼前这个几次嚣张煽动闹事的人。

“看来皇帝的旨意在苏大人眼里是一句废话，只有凤仪宫的懿旨才能使得动羽卫。”

程刚抬手把脖子边的刀推了回去。

“苏统领，陛下口谕你听是不听？”青轿里的女子不满道。

姜雪蓉在夏昭天身边投机取巧，甚至从姜世岚那里偷来春风绕设计夏颜汐，在姜世岚想要处死她时，夏昭天亲自来凤仪宫接走了她。

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从那日直接把姜雪蓉当成了正经主子，奉茶侍奉的活她再也不用干。

夏昭天自从因为夏颜汐在凤仪宫被姜世岚训了一顿，就一连多日没有再去凤仪宫，今日听见外面几千书生闹事，也全不理会他们对太后的非议，反而偷偷跑来宣德楼上看下面的热闹。

西州姜青禾没能守住，就是蠢笨，若是这十万大军交给肖玲儿，一定能守住西州。

这帮书生说太后重用外戚，贻误战机就是没有说错。

她处处想把朝政抓在手里，姜氏一族明明都是废柴，她却死活看不明白，如今大邺的江山都快被她祸害完了。

“小德子，你说我要是这时候出来顺应民情，让白子瑜出来帮朕收拾山河，你说行不行？”

小德子在一边只敢点头哈腰，咧着嘴奉承，道：“陛下果然聪慧，这样简直太好了，那帮书生们不得夸您任贤革新有太祖开创明章之治的魄力啊。”

夏昭天心里高兴，再看下面的书生慢慢退散，受伤的两两搀扶离开，而不幸惨死的尸体还留在原地，便吩咐小德子。

“你去给死了的拉去义庄，给他们家人百两银子算是朕的体恤之情，伤了的也给五十两，让他们抓药治伤。”

“陛下最是仁善，小的现在就去。”小德子掀袍子麻利的往城楼下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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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危局




宣德门闹事的书生被太后血腥镇压，而安抚书生的皇帝难得得了一次好名声。

辩口利辞的书生收了皇帝的银子，口灿莲花地夸起皇帝的恩德，而对太后更加衔恨，市井里率先传出了攘外必先安内的声音。

陈廉等人还在观望，这一场谏言逼宫，到底能闹到什么程度，没了肖家的白子瑜又能不能逃出生天。

而白子瑜殊死一搏的自救之法同时也是她的催命符。

因为顾忌白子瑜手里到底还有她多少把柄，姜世岚棋差一步，处处被动，当夏昭天到凤仪宫请她将西州诸事交给政事堂处置时，她先是皮笑肉不笑地答应，等人走后却叫来了苏锐。

“此番西州沦陷，难民成灾，朝廷被这些年持久不断的战火拖累，外面里面都空了，如今白子瑜让书生闹事，皇帝和百官都看着哀家的笑话，他们乱上加乱，扰乱国事，让哀家寸步难行。”

苏锐早就劝姜世岚杀了白子瑜才能一劳永逸，可不知那日姜世岚挥退他们后与白子瑜到底单独说了什么，让太后竟暂且放过了白子瑜。

“娘娘，”苏锐问，“您为何那夜放过了白子瑜？”

“一时不察，被他哄了去。”如今回想，白子瑜若真有更紧要的能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何必煽动这帮书生拿着被誊抄的字迹来闹，直接交给陈廉他们画押的原件让百官逼宫不是更有效果。

这些真假难辨的证据让姜世岚迷惑几日，不料这帮书生突然就闹了起来。

姜世岚盯着面前的玉玺，精致的妆容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微淡道：“如今不进反退，我若是再躲下去，放任白子瑜的人在外面继续闹事，恐怕宫门未破，百官逼压时皇帝会跪在最前面。”

“那娘娘可有打算归还玉玺，退居后宫？”苏锐又问。

“归还也无妨，总不能让皇帝当真和我心生间隙，那岂不是如了那帮人的意。”姜世岚把玉玺拿在手里。

精雕细琢的白玉螭龙在鲜艳的蔻丹指尖，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华丽地转动。它又小又轻，在一个女人手里被随意摆动，又沉重地承载万千黎民的生死，百年来引无数父子君臣厮杀。

“先皇为了这一块好看的石头，几乎杀光了他的好儿子，可谁让他儿子多呢，我就只有这一个，江山不给他还能给谁呢。”姜世岚脸上闪过一抹慈爱。

“但陛下偏袒书生，已是和您离心，您若是再把玉玺交出，陛下还会不会听您劝诫呢？”夏昭天给了书生赏赐，已经打了太后的脸。

“所以，白子瑜不能留着了。”姜世岚靠着软垫，盯着阳光下玉玺上的光泽，说“只要没了白子瑜，皇帝和哀家离心也无妨。”

“皇帝是哀家一手养在跟前的，即便当下不乖顺听话，哀家往后善加引导，他总会懂事的。”

姜世岚把玉玺放下，倏地眸底冷光闪过冷意，“而且他即便朽木难雕，等姜雪蓉有了皇嗣，哀家也有其他皇位的人选，只要不变他皇位上的姓氏，这窃国篡位的名声哀家就不能背。”

不过几息之后，刚才的慈爱就似被天边的流云，顷刻间消散地干干净净。

苏锐猛然心惊，眼皮微抖，皇帝穿衣住行如今都在太后监视下，早就知道姜雪蓉已经得了陛下的宠。

早晚皇帝会有皇嗣，太后默认他们近身，是在书生闹事前早就有了最后的打算。

恍然，苏锐想到了那群书生的叱骂。

“我等行的是忠义之事，说的是忠君之言，你们这些姜家的狗杀了我一人，还有千万人会唾你骂你，大邺王朝的千秋社稷就毁在尔等手里，你们姜家的走狗遗臭万年，背君叛国的就是你们！”

“你了结白子瑜后烧了枫园，今夜过后，他就是畏罪自焚。”下一瞬，姜世岚眉眼已经淬着狠厉，“若是你这次守住了宫门，来日，苏家就是下一个世家！”

姜家若是扶不起，那就换一个世家来替她守着宫墙里的繁华。

……

夏颜汐在汐箩宫里直到在今日才听见了宣德门传来的声音。

“安抚难民，停止杀戮！”

“奸人误国，太后还政！”

在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传来时，汐箩宫的安静地宫婢的脸霎时变得惨白，皆看向宣德门的方向。

夏颜汐知道姜世岚囚禁了她，与这些宫人无关，但几次遣人去请姜世岚都被拒，翌日她只好拿簪子抵着脖子闯出了汐箩宫。

抢过马一路闯出西华门，姜世岚的人跟着她一路向西。

当看见被羽卫层层围住的相府火光冲天时，夏颜汐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在夜风里，火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个夜空，而火光里听不见一丝活人的嘶喊求救，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骏马如同狰狞的猛兽，马蹄震动，打断围观众人的嘈杂声，

夏颜汐没有喊他们去救火，甚至经过人群时没有任何停留，马鼻呼哧着热气，她不顾旁人死活地闯进去，把一群人吓的四处躲避。

在马蹄就要撞到相府台阶时，夏颜汐猛抽马背，骤然勒紧缰绳，马儿带着往前的冲劲，被迫前蹄高扬，后蹄一跃，竟被夏颜汐逼迫着闯进了火海里。

“长公主！”

“殿下！”

众人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夏颜汐在他们眼前闯了进去。

这相府外面被羽卫泼了火油，里面还有苏锐没有出来，活路只有一条，就是相府后门。

这条活路只有羽卫的人知道。

“怎么办，马上百姓都要被火引来了，殿下闯了进去，我们要不灭火吧？”

“那怎么能行！大统领说了他不出来就不能灭火！”

“可大统领也不知道长公主殿下会这时候闯进去啊！”

“不管了，我带几个兄弟进去救公主。这火绝对不能灭！”一个魁梧羽卫喊，“来十个兄弟跟我走！”

相府外面的火沿着火油乱窜，枫园已经和外面串联成一片火海，小童拼死拖住苏锐，让白子瑜沿着小路往后院躲，四周都是追杀围堵他们的人。

云月如的晓月楼漆黑一片，白子瑜猫着腰藏在灌木丛里，一身石青色圆领袍外披着漆黑的披风。

血沿路滴在草丛里，在火光的一路追逐里逐渐显形。

“晓月楼后面的荷池是活水，水门已经被我打开了。”云月如身上湿漉漉的，刚从水里出来就急忙扯了白子瑜的中衣给她扎住伤口，四周的火光在迅速靠近，这里很快就藏不住人。

“我们快走。”

然而，云月如正拽着白子瑜的手准备起身，身后却已经传来长刀挥斩灌木丛枝条的声音。

“呲啦”声在火光里逼近。

“大统领，这里有血！”羽卫大声喊，同时挥刀向血迹的方向疾行。

他的喊声瞬间召集了四面搜捕的人手，数个羽卫同时执刀奔来。

“快走！”白子瑜率先起身，扯着云月如往十步之外的河池跑。

火光正好逼近晓月楼，苏锐也在此处，他盯住那抹石青色纤瘦身影，抬手间一把长刀赫然掷向那人从灌木丛暴露出来的后背。

风声带着森森杀意，云月如心中大惊，来不及想便一把推向白子瑜，将自己的后背挡在白子瑜身后。

“师叔！”白子瑜大惊，遽然瞪大眼睛却已经来不及再有动作，下一瞬就被云月如的一推竟直接滚下河池。

正在长刀将溅血的千钧一发之际，云月如只觉眼前一白，耳边听见一声脆响，再看时竟发现眼前已经站了一人。

青冥剑出，羽卫的长刀直接豁了口子。

她慌张之下竟然没有听见马蹄声。

“先生呢？”

火光映在夏颜汐的脸上，原本娇弱的少女已经长开，脸上的婴儿肥完全褪去，神情坚毅而清冷。

那眼里燃着火焰的倒影，起起伏伏都是杀心。

这与原来见过的少女完全不一样了，云月如怔了一瞬，才答：“进水，水里有路！”

她迅速拽下马上的人。

“屏气！”云月如提醒完，两人同时扑进漆黑的水里。

有人取下长弓，拉弓就要放箭，苏锐扬声呵斥：“不得伤害护国公主！”

“会凫水的和我下水，抓到白子瑜立刻诛杀，但不得伤害护国公主，其他人去封城门，都听明白了？”

羽卫已经有十几个在脱衣服，另外的羽卫自觉往后门跑。

白子瑜陡然滚进水里，被冷水激得浑身颤抖，等勉强能往上游时便听见水里又下来两人，等看清人脸，心中顿时一喜。

三个人迅速往水门游，云月如心里担心白子瑜的伤口，正要拉一把白子瑜，却见身后已经有羽卫跟了下来。

“快走！”

夏颜汐知道苏锐不敢伤她，主动留在白子瑜的身边。

几人在水里你追我赶，白子瑜几次脱力，最后几乎是被夏颜汐拖着往前游。

一只手钳着白子瑜的腰，夏颜汐长腿长臂在水里游刃有余，让云月如都没有替换她的机会。

苏锐在后面紧追不放，云月如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等游到城南的御河直接上了岸。

“城南民巷多，应该有藏身之地，殿下带她先走。”

“那你呢，你不走吗？”白子瑜的脸惨白一片，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云月如。

夏颜汐看见云月如脸上的坚决，明白她的心思，道：“不行，你挡不住他，我们直接闯出城门。”

“你疯了，你以为姜世岚不会杀你吗？”白子瑜厉声反对。

她之前把许多原件都交给了程刚，如今相府出事，程刚一定会马上去缩头躲起来。

那时西洲出事太突然，很多具体的事来不及交代，安排了程刚见机行事，可没想到程刚找不到夏颜汐，直接就把证据直接誊抄传得人尽皆知。

如今姜世岚声名狼藉，绝不会再在意什么继后贤名，怎会包容夏颜汐的任性胡来。

“已经晚了。”夏颜汐抓紧白子瑜的手臂，侧首看向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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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危局




“殿下，太后娘娘请您回去。”丹落骑马追出皇宫，一路找到这里，身后还跟着宫里的百名羽卫。



此时苏锐从水里出来，身后一排赤膊羽卫拔刀围上来，羽卫的刀闪着杀气，道：“请殿下回宫。”



一群男人上前逼近，瞬间带给人一种不适的感觉。



夏颜汐摸了一把脸上的水，脸色凝重将青冥握紧。她发髻松松，三千青丝被水润湿，在身后铺陈如墨，浅色的宫裙贴在身上，在深夜里透出起伏的身形。



白子瑜眸子微动，解了身上的披风从后面搭在夏颜汐肩上，挡住那方男人们的视线。



她自知今夜生死难料，道：“臣之事皆与殿下无关，事到如今只求殿下回宫，好好珍重。”



滴着水的披风在春夜里冰凉砭骨，夏颜汐回头，白子瑜的手刚刚离开。胳膊上的血迹流到白子瑜的手背，在羽卫围上来的火把微光里依稀可见。



夏颜汐不合时宜地抓住了白子瑜离开的手，众人皆不由皱眉，白子瑜微觉意外，看向夏颜汐。



“先生说过，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①。”夏颜汐看向白子瑜的眸底复杂，“先生算无遗策，从来都明白这个道理，却依然走到今日之危地，是为了心中的道义和旧人的恩情，而我受先生教诲，亦以天下为先，愿与先生同行。”



“殿下！”丹落在一旁猛然出声，脸上惊疑不定，“娘娘说了，只要您回去，今夜此事既往不咎。”



丹落跪在地上，传凤仪宫的交代。



夏颜汐却已经抬手把剑指向苏锐，她把白子瑜挡在身后，脸上一片决绝。



“告诉太后娘娘，今夜本宫不孝，只要娘娘能放过先生，本宫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忤逆她。若是她执意不肯放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让她只当女儿白养一场。”



“殿下！”丹落还想再劝，却被夏颜汐再次打断。



“你若是告诉太后晚了，可能她永远都见不到本宫了。”夏颜汐的青冥剑下一瞬横在自己脖颈前，白子瑜看不见青冥剑下瞬间出现的血痕，却看见她鲁莽的动作。



白子瑜的手还被夏颜汐握着，心中隐隐有些感动。



这份抛出生死的庇佑，她受之有愧。



她辛苦一番筹谋，却技不如人一败涂地，还牵累夏颜汐身陷险境，这让她如何对得起逝去含冤的姐姐。



低头看着紧握两只手，白子瑜感受到夏颜汐的手害怕得发抖，却依旧强势地挡在前。



丹落知道姜世岚对夏颜汐宠爱，不敢耽搁，让苏锐先不要妄动便先打马疾奔回宫。



夏颜汐给姜世岚又出了一道难题，她紧跟着夏昭天一起给她添堵，直直让姜世岚气得头疼。



这辈子不知怎的就遇见这两个冤家。



姜世岚出身河池世家，家里富裕殷实，从不觉自己出生有什么不好，可到这半年以来，她被兄长拖累，被儿女拖累，只觉她在宫里惊心动魄地一路筹谋格外孤单。



她所作所为得来的是兄长怨恨，儿女不理解，此时此刻，姜世岚觉得身心俱疲。



一次次的顶撞，一次次的不知悔改。



姜世岚对夏颜汐的耐心和包容几乎告罄，可怎么办，这也是最像她的孩子。



痴情到奋不顾身，偏执得不可理喻。



“白子瑜该死。”



他就是她们母子的劫。



丹落窥探姜世岚的脸色，小心问：“那奴婢去传口谕？”



“不用，她既然护着他，今夜便动不得他了，你去传旨让苏锐放人，开城门放白子瑜离开，暗中调羽卫从其他城门出去堵他。”



只要先把夏颜汐哄进宫，安抚住她，后面的白子瑜晚一日死又能怎样。



丹落应下差事又马不停蹄地往南城赶。



只是这一次等她安排好另一波羽卫悄悄出城时，这一边的夏颜汐已经又出了状况。



她仗着姜世岚对亲女的慈爱之心，逼迫丹落临走前留下一句警告，让苏锐束手束脚不敢出手，就是她的目的。



当丹落离开一段距离，夏颜汐几乎立刻就动起手来。



苏锐离得最近，猝不及防夏颜汐突然发难，仓促抬刀抵挡，青冥的锋刃正好又砍在苏锐长刀的豁口上，只听一声脆响，那宽刃直接断裂开来。



夏颜汐下一瞬立刻把白子瑜推到云月如身边，厉声道：“快走！”



白子瑜怎能看着夏颜汐留下断后，她伸手要去拉夏颜汐，却被云月如瞬间扯住了袖子。



“有太后的宠爱，羽卫暂且不敢动殿下，你快走！”



“不行，姜世岚会杀了她的！”白子瑜挣扎，让云月如更加恼火，正要骂人，夏颜汐却先出声。



“你先走，我护你们出城！”



三人一起往南门后退，羽卫因着丹落离开前的话，不敢对夏颜汐出死手，倒让夏颜汐钻着空子顺利退到了南城门。



守城门的已经换成了羽卫，猛然听见远处的打斗声，一个校尉倏地挑灯往前瞧。



而这一瞧，惊得他瞬间瞠目。



“速开城门！”夏颜汐扬声大喊。



在河池能抢了马逃出生天，今夜亦可！



“不可！关闭城门！放走一人便要你问罪！”苏锐换了刀又被夏颜汐砍断三寸。



眨眼间这帮人已经到了城门下，小旗脸上为难，正在犹豫便看见身边竟然已经有人去拉开了拒马。



他慌忙要去阻拦，下一瞬城门上锚杆已经被人摘掉。



大门洞开，迅速而顺利的出乎苏锐的预料。



“拦住他们！”苏锐来不及去斥责他们，只顾得上喊人去拦。



这一出城，即便白子瑜未必能逃掉，可外面的难民却不知会不会扑进来。



包着铁皮的大门只闪出一条缝，夏颜汐挥剑便就近砍落一人，她翻身上马下一瞬便抓住了白子瑜的手。



云月如抬头便看见白子瑜已经被夏颜汐圈进怀里，夏颜汐打马就要冲出去，临走又给云月如抢了一匹马。



她行动之间完全没有顾忌，只紧紧护着怀里的人，完全不怕她自己暴露在羽卫长刀之下。



夜风骤然狂躁起来，在三人耳边穿过，两匹马一齐向那道窄缝奔去。



门外的一马平川已经被星星落落的简陋帐篷代替，没有烛光的漆黑里聚集着一帮饥肠辘辘又虎视眈眈的难民。



即便石青色的圆领袍滴着水的狼狈，依然衬托了这人的端方矜贵，亦如这七年来的她在人前永远沉着不变的从容。



“关闭城门！快去调人，告诉娘娘公主出城了！”



他们百十人冲进这漆黑里，就像是沙子冲进了淤泥里，便是几万难民站出来十分之一，他们也能把这百十人踩成烂泥。



苏锐咬牙，翻身上了身后的羽卫让出的马。



“跟我追！”



宫里的羽卫接连不停调动，惊动了宫里的夏昭天，当听到宫外发生的事，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母后要杀白子瑜！”



姜雪蓉合衣从他身后出来，问小德子，“你说公主也跟着白相公跑了？”



“是啊，羽卫是一路报信进宫的，去太后娘娘宫里的一路都是传信的羽卫，还调走了好多人呢。”小德子说话都是怕怕的。



“这些人都是要去抓白相公的，陛下，您才是天下之主，太后娘娘要处理这样的大事，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和您商量的意思呢。”妩媚的少女挽着夏昭天的胳膊靠了过去，嘴里为夏昭天打抱不平。



“你懂什么，母后和白子瑜不对付不是一日两日了，白子瑜不死，母后肯定不甘心。”



夏昭天心里倒是也没有那么不满，虽然他想收拢白子瑜来换一些名声和支持，可夏颜汐的出逃又让夏昭天有些暗喜。



原来和母后不对付的不仅仅只有他，母后那最宝贝的女儿不也背叛了她吗！



长久以来对夏颜汐的嫉妒让夏昭天有些期待看到姜世岚失望痛心的样子。



她最爱的孩子可是一点没有犹豫地就抛弃了她。



“母后已经答应，会提前让我亲征，这时候我自然不会去给她添堵，小德子，你去说，宫里的羽卫再派出去一半出去抓人！”



“陛下，宫里已经没有那么多羽卫了，要是进进出出地让城外的难民涌进来，咱们宫门还能守住吗？”姜雪蓉小脸白白的，害怕地依偎在夏昭天怀里。



小德子看了一眼娇柔的女子，退出了寝殿。



大门关上，夏昭天抱住姜雪蓉的细腰，笑道：“怕什么，你以为那帮快饿死的人能拿着斧头砍进宫吗？我们养着的羽卫可不是吃素的。”



夏昭天自信的话带着些狂傲，姜雪蓉勉强笑笑，心里却并没有信心。



凤仪宫里的姜世岚彻夜未眠，既怕羽卫出城迎面遇到难民攻城，又怕他们晚了一步夏颜汐会出意外。



姜青禾父子还守在峡安府，姜世岚不能让他们回来救援，又没有其他信得过的人来带兵守城，心里正乱成乱麻，忽然听见外面又传来军报。



乱民闯进了南城。



“这帮刁民！贱民！为什么盯着京城不放！”



姜世岚恼怒地砸了茶杯，屋子里跪了一地的宫婢女官。

“快去让苏锐回援救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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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将倾




马蹄声惊动了难民们忍饥挨饿的梦，黑暗里露出一片起伏的人潮。



那一大片的死气沉沉在阒野里让人毛骨悚然。



白子瑜看见了那苏醒的庞然大物，心里一沉。



她未曾想到难民人数竟如此众多。



那群人看见城门大开，瞧见了羽卫的衣裳，像是饿狼看见了活肉，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



庞大的人群密密麻麻地迅速涌来，如奔涌的潮水，前赴后继。



夏颜汐回头看向身后，那城门并没有关彻底。



“殿下！快回来！”苏锐勒马不敢再追，停在不远处喊。



那城门的缝隙是姜世岚留给夏颜汐回头的生路。



夏颜汐的视线在两侧徘徊，她身前与身后都是大邺无辜的百姓，那宫墙里还有她的母亲。



白子瑜眸子迎着前方的黑云，道：“你挡不住，已经晚了，这是大邺的命数。”



这数万人是被饿疯的狗，姜世岚喂不饱，她也喂不饱。大邺多年世家盘踞，地方官征赋税十难九足，官绅勾结，缙绅地主隐田漏税，结营私窑，户部的银子收不上来，收上来的又被人层层贪空，如今便是姜世岚想从河池收回银子，也收不回来了。



国库空空，大邺救不了他们。



闷雷在耳边炸响，下一瞬大雨倾倒，夏颜汐黑色的披风在风雨中翻动，心底蔓延出悲凉的无力感。



“殿下留在京都已经没有意义，救天下百姓的生机在朔北，在西州。”白子瑜的声音沉重，“国库没有银子，银子在河池，在内库，在江南两道，在那些富绅世族之家。”



“有钱有粮，有兵有权才能救得了他们。”



疾雨扑面，在雨声里难民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她们在自保和与天下同烬之间别无选择。



夏颜汐终于收回视线，擦掉脸上的水，寻找她与白子瑜的生路。



云月如紧跟随后，两匹马在密集的雷声里从难民与城墙的空隙里奔逃。



苏锐寒眸淬着狠厉，咬牙看着三人离开。



“回宫！”



“速关城门！”



难民已经涌了上来，那沉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上，把疯狂追来的难民挡在门外，也把数万人的愤怒挡在门外。



大雨里的难民像是被激怒的兽，在门外歇斯底里地喊：“开门！开门！”



这声音夹杂在春雷里，撼天动地。



石块与棍棒的砸门声声声震耳，有男人的咒骂，有女人的哀嚎，还有跟在人群最后的孩童和老人孤立无援地立在雨中眼巴巴地看着，踏死的人成了泥，露出的骨头在血肉里支棱着，像是依旧带着怨灵的叫嚣。



这是大邺末日的序章，是德不配位窃国者的葬歌。



魏玠和秋白已经往京都折返，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看见了万民破城的景象。



只凭着赴死的气魄举着榔头、石块、甚至扁担拿着命去填出一条生路。



男人们的血铺满了南城门，女人们也开始前仆后继地涌进来。



苏锐赶回了皇宫，将所有宫门上锁。



这一夜注定少不了一场厮杀。



羽卫们杀到最后，力竭后被数不尽的难民活活踩死。



难民开始庆祝，专门去挑大门大户的人家烧杀抢掠。



陈廉和王济的府邸分别遭到了攻击，若不是府邸里那些个新招的侍卫，恐怕他们阖府家眷都会保不住。



暴躁的难民一夜冲开了城门，也在一夜之间冲破了宫门。



骤雨疾风里的宫城在电闪雷鸣之下苦苦支撑，宫婢和内侍各自缩在角落里，垂拱殿的烛光在倾盆大雨里晃动不停，垂幔在风里扬起摆动，夏昭天只觉今夜骤变恍如梦境。



直到热血挥洒而出，姜雪蓉的尖叫声才让他大梦初醒。



“苏锐……苏锐在凤仪宫，我们去找母后，母后那有人！”夏昭天的呼吸急促，他脸上第一次染上活人的热血。



他拉起姜雪蓉就要跑，垂拱殿的宫人没有什么忠君大义，寥寥百人的羽卫片刻被杀了干净。



这几名乱民身着褐衣短衫，手中的长刀在垂拱殿的昏芒里闪动着寒光，刀刃边的血滴滴坠落，血珠在地面砸出泛着血腥的花瓣。



染红的利刃横在脖颈之间，光影交错里夏昭天惊慌的眼骤然猛缩。



……



黎明时分，天地交界处明暗交错，苍茫浑浊的雾气在山林间弥漫，遮挡着前方迷茫的前路。



夏颜汐圈着白子瑜策马奔驰，她已经比白子瑜高出一个头，抵着白子瑜的起伏摩擦着白子瑜发热的后背，她低头，怀里的人脸色潮红，却并没有失去意识，一路软软地靠着她，安静地让人心疼。



三人好不容易在山林间找到一间闲置的茅草屋，云月如给白子瑜熬了药，夏颜汐先去生了火。



“这衣服得脱，我再找些柴另生一处火。”看白子瑜喝了药，云月如说。



“没有干柴了，外面的都是湿的。这里只有我们三人，何必那么麻烦。”



夏颜汐先直接脱了长褙子，留着里面的抹衣和长裙围坐在火堆旁烤自己的衣裳。



修上的胳膊□□在人前，精致的锁骨显露无疑，白子瑜和云月如脸上不约而同有些尴尬。



白子瑜石青色的圆领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仅让她冷的发抖，胳膊处的伤口还隐隐在发疼。



夏颜汐等了一会儿，见这两人都不动，干脆起身把褙子留在杌子上，伸手要去脱白子瑜的衣服。



“前方还需要先生为我谋划，若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繁文缛节而再次病倒，先生与我都得不偿失了。”



白子瑜下意识地伸手一挡，面上皆是纠结。



大夏将倾，这时候不是讲烦文缛礼的时候。



“我自己来。”白子瑜拒绝夏颜汐伸出的手。



夏颜汐淡定地收回目光，云月如知道白子瑜的身份，见夏颜汐不在意，便更不觉得别扭，直接和白子瑜一样只留下中衣在身。



火烤在身上，瞬间冲散了身上缠了一夜的寒气。



云月如挽起白子瑜的袖子，看见被雨水泡了一夜的伤口果然生了腐肉。取出腰上的匕首，在火里烤过便直接去剜腐肉，直到腐肉取出伤口重新流出鲜血，白子瑜忍着疼也仅仅皱了皱眉，并没有文人那种娇气的汗流浃背。



那胳膊白如瓷玉，不仅没有男子的精壮，反而有点像女子的骨形均匀纤细。夏颜汐收回视线，心中微微有些诧异却又很快被京都之事牵走了思绪。



雪白的中衣贴在白子瑜的身上，夏颜汐抬头的一眼，就看见了白子瑜清瘦的肩背。



“先生身体羸弱，便留在这里休养几日，我先去峡安府调来守备军拱卫京师，我再来接先生和我一起去朔北。”



白子瑜喝了药，很快恢复了些精神，听见夏颜汐的话不语。



西州和京都将接连失守，夏颜汐凭借什么身份敢调姜世岚的兵？



“大邺日暮，高堂之上的人德不配位，现在已经不是您逼着我去争，而是这世道逼着我去争。”夏颜汐冷静地开口，“现在皇帝自顾不暇，西州拖住了姜青禾，但京都还有十几万百姓在自相残杀，只有朔北的兵或许可以击退西羌。”



白子瑜也是这个意思，但只有兵还远远不够。?“殿下有没有想过，没有钱粮，河池守备军会怎样止住京都□□吗？”



以暴制暴，死的是数万百姓。



云月如把白子瑜的衣服烤干了，伸手披在了白子瑜的身上。



夏颜汐迷茫道：“那该如何？”



“殿下该去江南。”白子瑜拉拢了衣服，终于感到身上有了些暖意，“姜青禾不必您去找，他们知道京都出事定然会回京救驾，朔北和西州都是我们的人，他们也许对京都没有什么敬重，但一定会拼死阻止外敌踏平中原腹地。如今倒是筹集钱粮更为重要。只有钱和粮塞进难民的嘴里，他们才能老实，更多无辜之人才能活命。”



“江南船舶司的主事是熙宁十一年的榜眼李千帆，他与我当年是同一考场，交情颇深，如今他又是江南守备军的女婿，你去江南得他助益，钱粮应当不难筹集。”



白子瑜从怀里摸索片刻，才想起身上没有带什么信物，扫了一遍茅草屋也未见什么笔墨，直接从身上撕了块布咬了手指写了几句嘱咐，说明了京都之危。



若是她没有记错，李千帆的弟弟也在京都参加今年的会试，她看过江南的卷子里就有他的名字。



“江南守备军闫琦还是燕王的连襟，听说是个惧内的，这次京城沦陷估计他不会袖手旁观，你可以和李千帆一起拉拢他为你清除那些缙绅障碍。”



夏颜汐当下沉默片刻，隐约觉得白子瑜对江南的势力早有布局。



“李千帆是先生的人，何不如先生去江南？”



夏颜汐没有去接白子瑜手里的血字，眼睛盯着她苍白指尖上遗留的血渍，取了怀里的帕子递过去，才发现帕子还是湿的。



正要收回来，白子瑜已经接了过去。



“只能你去，你是公主，不是皇子也不是牵扯西州的权臣，这个身份去调兵调粮是最合适的。”



在正常人眼里，公主不会结党营私。



白子瑜专注地思索，接过帕子擦去了指尖的血渍，无意中低头才后知后觉自己弄脏了夏颜汐的帕子。



她眼神怔愣片刻，才转开了目光，将手里的帕子和血字分开，都递给夏颜汐。



“但先生如今的身份如何调动朔北军？”夏颜汐也不在意帕子脏不脏，给两块布叠在一起放在手里。



白子瑜如今无符无旨，相印也被褫夺，朔北能不能听他指派恐怕要废一番周折，且如今天下大乱，以朔北对京师的怨恨，生了反心也未可知。



“师家可能对京都见死不救，可大邺倾覆之日朔北不可能置身事外，西羌和边阗一旦把他们夹在了中间，他们必死无疑。朔北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生长的土地，朔北军的背后有他们的亲人，他们的脚下还有他们的先祖热血，他们从来都是为他们自己而战，京都如何从来就不在他们眼里。”



师正杰对京都的怨恨，不足以让他弃朔北安危于不顾。



“先生与师家有交情，但也要小心人心。”夏颜汐把手里的血字和帕子放进怀里，起身穿好衣服，“他们师家如今军粮充足，兵强马壮，一旦出了朔北拿下西州，到时候坐拥半壁江山，挥师京都取而代之也未可知。”



白子瑜披着衣服起身，送夏颜汐出门，说：“如今已经别无其法，西州不能一直沦陷，只有师家能收回十六城。”



“殿下取江南粮仓，臣一个月后会在京都城外等您。”



夏颜汐点头，径直出门上马，说：“一月为期，先生珍重。”



风起雾散，在夏颜汐消失后山林露出它本来的样子。



云月如不知不觉出现在白子瑜身后，看着虚无的山林深处，道：“我突然觉得肖玲儿的话并没有错。”



白子瑜回头，既没有与云月如对视也未开口说什么，拢着衣襟回到茅草屋。



“殿下单枪匹马闯进相府，救你的时候奋不顾身，此举超出了对老师的敬重。”云月如在白子瑜身后跟着进屋，“那帕子上是云纹，绿梅开在云纹上，和你的荷包一模一样。”



白子瑜拉过杌子坐在火堆旁，脸色平淡道：“我看见这帕子的第一眼，也略感惊诧，可到底不过是殿下思念母亲罢了。”



玉瑶皇后最爱绿梅，旧物里多有云纹装饰，白子瑜觉得夏颜汐有这样的纹样再正常不过。



云月如低头去捣鼓从怀里拿出来的几瓶药和针，听见白子瑜的话也不觉意外，这人一向是古板又迂腐，便是上次被夏颜汐咬成那样也想不到是被人轻薄了去，呆呆地还把夏颜汐当作七年前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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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将倾




秋白和魏玠从宫里很快离开，任由剩余的乱民在禁内胡作非为。



程刚还是书生打扮，背着招文袋等在西华门。



“苏锐动作太快，我们昨晚来晚了一步，大人已经出了南城门，羽卫的兄弟在城门看着长公主殿下和大人同乘一骑往西走了。”



魏玠看了眼程刚身上的招文袋点了点头，跟着师正杰留下的人一起上马，边走边问：“东西还在吧？”



程刚拍了拍袋子，咧嘴道：“好着呢，陈廉看大人被夺了相印不敢接这东西，我干脆就带了书生闹事，心想能逼姜世岚避避风头还政，却没想姜世岚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魏玠大概猜到离开的日子发生了何事，这事儿发生得太快，从他拿到账本到肖晖叛国，再到难民作乱，天灾人祸挤到了一起，谁也没料到会有此骤变。



百十人打马疾奔在街上，手里的刀光逼退蠢蠢欲动的路人。



师正杰自回到朔北就带了人守在十六城北境一带，自峤州、岖州联合益昌府守备军开始步步往西州腹地深入，与肖玲儿收拢的十万西州府兵分为上下两路抵御西羌军继续东进，师正阳在石岭关与边阗同时陷入持久战。



当魏玠等人找到白子瑜后，在峡安府得知前线战况后的白子瑜直接调转方向往西而去。



石岭关易守难攻，军粮充足又有师正阳把守暂时无虞，西州之地更为紧要。



师正杰留下的人与魏玠等人一路护着白子瑜，到达师正杰所在的岖州已是三日之后。



三日里湿冷迷雾的穿行让白子瑜略感疲惫，却又不得不强撑着本就不适的身体看西州十六城的地图。



“峤州峋州沦陷之后，姜青禾从后面几州城撤退时实行了空室清野，西羌翻过神木山没有辎重，一直依靠的是神木山附近八州的物资供给，现在已经不多了。”师正杰从外面回来洗了把脸，才走到白子瑜身边。



他从京都离开就带人来了岖州，连日睡在树林的帐子里，湿漉漉的土地和密集的树叶养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蚊子，身上脸上都被叮咬得没块好肉。



这次白子瑜带着云月如过来，靠着这位医师的指导，一帮兵蛋子学会了自己采草药止痒。



瞧白子瑜还是细皮嫩肉的，师正杰啧啧两声，道：“行军打仗不是书生的事，你巴巴赶来有个啥用。”



白子瑜身上还是一件窄袖圆领袍，腰间的革带束紧，比寻常女子还要纤细。



“京都出事了。”



师正杰一愣，他和肖玲儿把西羌拖在了西州，并没有放人进峡安府，京都在后面能出什么事？



白子瑜不再去看地图，转身坐在交椅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揉了两下，告诉了师正杰直到她离开京都前发生的事。



“京都竟然不拨银子安置他们？”师正杰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看来，那京都的龙团胜雪繁华若梦处处都是黄金万两。



“太后只顾着派军来西州，军费动辄就是数十万，户部的银子在雪灾里就捉襟见肘，现在看来是真没钱了。”见不到天晴，白子瑜的膝盖隐隐作痛。



“这是大邺的沉疴旧疾，国库里没有银子，再多的繁华都是只个壳子，一个天灾一个人祸，就把这壳子冲垮了。”



白子瑜说完，师正杰沉默片刻，道：“所以我们在西州的战事得不到京都的支持，是孤军奋战。”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师正杰来西州却只带了朔北的物资，若是后面没有京都的支撑，时间久了不仅西州的战事难以支撑，连朔北都会出问题。



这场战事必须速战速决，师正杰和白子瑜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西州战事拖不得。”白子瑜又走到沙盘前，“峡安府的姜青禾应当已经回了京都，西羌通向京都的一条直道只有峡安府三万守备军戍守，他们一定会集中兵力走这条中路，你守在岖州没有意义。”



师正杰盯着沙盘，道：“我和肖夫人一人绕路峡安府正面，一人带人从中间拦腰砍断西羌的进攻，将敌军分之再各个击破。可兵力不够。”



西羌土司丽雅陆续汇集了三十万人，肖玲儿手里只有十万人，朔北也战事胶着，师正杰手里在西州也只有十万人，峡安府五万人为保京师只守不攻，这仗没法打。



有粮有装备的不出战，出了兵的没有足够物资，在山林里靠着两条腿厮杀就算了，连弩都只有一石的。



“西羌人实在骁勇，里面有很多都是女人，可杀起人来是真狠。我们缺弓少箭，在林子里又没有骑兵优势，如今靠着两条腿在这林子里四五个人才能弄死一个西羌兵。”师正杰提起西羌兵，神色变得凝重，只觉得比伊勒德部落还要难打。



白子瑜拍板，说：“那就把战场拉到能骑马的地方，拉到有物资的地方。”白子瑜指尖点在峡安府，“瓮中捉鳖，把西羌兵放进这里二十五万兵合起来打！”



……



师正杰和肖玲儿在原来驻地留下少部分人马，通过伪装让西羌人没有发现他们离开的踪迹。



白子瑜在万军阵前将当地百姓驱离，将峡安府粮仓打开补充军需，并改良床弩，师正杰调来朔北战马，他们默契地没有参与姜青禾和京都难民的对峙，而是静待西羌人攻破峡安府前面的城门。



最后一战两方拼杀，西羌人进入峡安府就发觉了翁城的埋伏，但他们对中原人惯用的战术早有准备。



肖玲儿与肖晖对阵在一起，师正杰从后翼包抄，堵住了西羌兵后路，但不想西羌人的骁勇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这是一帮赴死眼睛都不眨的人，白子瑜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样的战场。



阴沉的天际垂着厚厚的云，那不知又积攒了几日的雨水压在云层里，让日落都看不分明。



身居高墙之上，白子瑜似乎明白师正杰那日提起西羌兵时凝重的神情，也知道了为什么西州会沦陷那般快，这样的敌人，连久经沙场的朔北军都抵挡不住，姜青禾的撤退的确是无奈之举。



“师叔，他们是感觉不到疼吗？”



云月如站在白子瑜身边，眼睛看着被火油烧成火球还在往师正杰身边冲的人，蹙眉亦是不解，道：“血肉之痛世人皆是一样，怎可能不疼？”



白子瑜看着下面火海一片，其中肖玲儿身边的肖晖也是半分情分未留，对着肖玲儿狠戾如不死不休，她犹记得这二人兄妹情深的样子，可如今的肖晖怎会完全变了个人。



“那这世上是不是有什么方法能把一个人完全变了性子？”



云月如略微思索后，眼眸凝重，答：“蛊。”



白子瑜体内就有尸蛊，这世上既然有蛊，就不可能只有云月如会养。



云月如知道白子瑜想说什么，开口道：“蛊术发源于西羌，但在百年前就已经失传，如今留在世上的也不过寥寥几只子蛊，土司丽雅即便天赋异禀复制出了操作人心的蛊，没有母蛊控制，也不可能会把这么多人控制的这么精准。”



“可若是丽雅找到了控制之法，可有解蛊之法？”白子瑜转头看云月如。



“没有，与你一样，那母蛊在百年前的女土司心脏里，早就跟着尸体腐烂了。”云月如犹豫一瞬，说出了后面一句，“世间纵有万千蛊，也绝无解蛊之法。”



白子瑜沉默下来，看着下面很久都不再开口。



云月如怕她失落，转了话题，问：“公主进了京都，夏昭天死了，魏玠留下姜世岚是不是因为你提前安排过？”



“我也是凡人，又被囚禁枫园，消息闭塞，哪里会算到今日之事。”



白子瑜一直瞒着夏昭天身死的消息，这会儿想到姜世岚可能还活着，喊了城楼下的魏玠上来，问：“你为何杀夏昭天而放过姜世岚？”



魏玠冒充曹全在凤仪宫里呆过一段时间，对姜世岚和夏颜汐之间的关系了解得要比白子瑜多，可到底也摸不准夏颜汐对姜世岚的感情深到何种程度，便只能给白子瑜和夏颜汐之间留下一寸余地。



“我在宫里几日，看见姜世岚对夏颜汐的关爱不似作伪，她们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密。”



听见魏玠的话，白子瑜觉得讽刺，说：“你倒是心细。”



白子瑜始终不信姜世岚对夏颜汐会有真心的爱护。



魏玠挠了挠头，他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楼下的肖玲儿被肖晖打得步步后退，白子瑜让魏玠下去帮忙，“把肖晖活捉带上来。”



毕竟是肖玲儿的兄长，她想让云月如帮忙看看。



魏玠走后，云月如看向京都的方向，问白子瑜：“如今天下大乱，你原来想要平反的事如今还做不做了？”



白子瑜胳膊撑在城墙上，盯着下方的厮杀，眼里也露出迷茫。



她也不知道下面会怎样。



夏昭天死了，那个见过山河破碎血流漂杵的公主殿下，愿不愿意拨乱反正，登基称帝？



她在太平里小心为殿下积攒民心扩充权势，在乱世里为殿下集结骁勇之师，手握姜氏弑君罪证，这一路她拼尽全力为殿下披荆斩棘，可光明就在眼前，白子瑜却不知为何想到了那日枫园里夏颜汐与她言辞激烈的争吵。



一己之私，舍本逐末，还有夏颜汐为姜世岚求情痛哭的脸。



心底骤然发疼，这是每次想起就无法呼吸的痛苦。



她本是自己最亲的人啊。



白子瑜只觉得这份疼痛越来越深，忍不住忽然弯下了腰，她白着脸看着下方的厮杀，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师叔。”白子瑜努力扒住墙头，冷汗从她额头流下，五脏六腑都像被什么扯碎般，那种疼既熟悉又与以往不同。



胃里忍不住翻涌，喉间一痒，白子瑜嘴角已然溢出一抹血迹。



“找程刚……师正杰……”



在她两手脱力失去意识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云月如终于发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拦腰抱住瘦弱的人，脸上一片惊慌。



“白子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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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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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瑜这次倒下得突然，在茅草屋时云月如就给她检查过身体，除了体外伤和蛊之外并没有其他病症。

探脉片刻，并无不妥。

这不是伤，也不是毒。

云月如脸色微凝。

回到峡安府府衙后院，云月如将人放在床上扯开了衣襟。

锁骨之下从心脉处蔓延出数道褐色纹路，肉眼可见地延伸扩散。

云月如脸色微凝，这是尸蛊之血。

“这不对，分明还没到时间，怎会如此？”

十年时间未到，尸蛊怎么会躁动？

云月如来不及再去细想，直接出针刺入白子瑜几大穴位去封印尸蛊，当褐色纹路变淡尸蛊再次沉睡，云月如的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这一次的封印并不顺利，施针之时她明显感觉到尸蛊在拼命挣扎，它尝试转移藏匿，不再安静地一动不动。

云月如觉得峡安府一定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它。

傍晚，肖晖被魏玠和秋白拉进了府衙。

这人浑身被铁链绑住却依旧力大无穷，秋白和魏玠两个人一起拉着铁链往前拖都十分费力。肖晖嘴里不时发出嘶吼，脚上的鞋都被挣脱掉，肖玲儿跟在后面眼睛微微红着。

这已经不像是正常人了。

“这样不行，得把他弄晕。”云月如皱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让魏玠掰开肖晖的嘴，将药往里倒。

等人慢慢软下去，夏颜汐让魏玠等人把肖晖抬进了白子瑜的屋子。

一道屏风隔开两人，云月如随后扯开了肖晖的衣服，在肖晖的胸口也发现了褐色的纹路沿着筋脉蜿蜒扩展。

那里皮肤之下一只比白子瑜身上还要大的蛊虫蠕动，随着蛊虫的蠕动，肖晖的身体也跟着无意识地痉挛不停。

“云姐姐，我兄长如何？可有救治之法？”肖玲儿在旁边问。

“我在西羌的古籍中见过此物，这应当是丽雅养出的一种蛊，名为点将。”云月如蹙眉，这纹路和白子瑜身上如出一辙，“古籍上并没有破解之法，西羌百年前有土司以一身血肉饲养一母蛊，母蛊与万蛊相生相克，但在母蛊主人死后，母蛊也跟着死掉了，从此留在世间的子蛊既无再生之力也无破解之法。”

肖玲儿不由绝望，道：“当真只能让他浑浑噩噩下去？”

云月如没有回答。

世上蛊虫万千，再无一破解之法。

白子瑜在半夜醒来，屋子清寂寂寥，微弱的昏芒下她看见云月如坐在不远处的玫瑰紫上阖目休息。

她心里一暖，云月如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抬眸看过去，“你醒了，感觉怎样，要不要用点粥？”

白子瑜被云月如扶着坐起，眉眼都是病恹恹的，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她还能活多久。

云月如坐在床边心口一震，下一瞬故作轻松笑着说：“十年之约未到，你不知道吗？还有好几年呢。”

她伸手摸了摸白子瑜的头，语气罕见地温柔，说：“你有法宝在身，百毒不侵，不会有事的。”

“可那不是毒，”白子瑜能感知到她的身体已经坏了，坏得厉害，治不好了，剩下的两年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师叔，即便殿下贤德之名世人称赞，可她到底是女子之身，百年来都是男子发号施令的垂拱殿不会让她顺畅地坐上去，我要与天下迂腐的儒生辩论，在众多宗室子里为她铺就一条光明正大的登基路，这太难了，也来不及了。”

在城楼之上，她再一次感觉到死亡逼近，让她惊慌失措。

她不怕死，可怕她这十年之约生命之价皆是覆水东流。

白子瑜此刻的失落和彷徨让云月如感到心酸，她伸手轻轻抱住白子瑜，说：“小姝不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丽雅精通蛊术，我去降了她来，很快我们就没事了，你还有好多时间可以陪着殿下君临天下，你答应过的，给天下一份海清河晏。”

云月如忍不住把头往上抬，她不能在白子瑜跟前掉眼泪，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医师，丽雅能造出点将，是这世上最好的蛊师，她们一定可以救小姝。

白子瑜此次身体遭受重创，虽然云月如不肯说，但白子瑜也猜到和蛊有关系。

时不待我。

她不再听云月如说的安心修养，也不再准备按部就班地和京都顽固们口枪舌剑地争论男君女帝，当翌日天亮，她便让魏玠从战场上请来师正杰和程刚、肖玲儿等人。

峡安府的府衙紧闭了一日房门，金戈铁马的厮杀声在窗外响到深夜。

在距离夏颜汐回京的前几日，白子瑜撤走了峡安府所有的兵力，她故意放西羌的疯子冲进了那片繁华的京都。

白子瑜占据益昌府掐断朔北石岭关与京都的直通兵道，同时任由西州继续沦陷，收回的失地再次被丽雅后面的辎重部队占领而他，而她则以帝师之名向姜世岚发出剿文。

她没有向天下公开夏昭天已死的消息，也没有公开姜青禾河池藏匿的三十万私军，她直接把西羌放进京都直接逼出了姜青禾的真面目。

冷眼看着姜青禾竭力保留下来的私军和西羌人拼个两败俱伤，白子瑜放任了大邺的江河破碎。

闲言蜚语甚嚣尘上，她从治世良臣成了乱臣贼子，昔日对她赞誉不已的儒生士大夫对她破口大骂，不忠不义，丧心病狂。可她却只用四个字坐实了她要造反的事实：苍天已死。

苍天已死，她白子瑜从今以后就不会再仰望那破烂的天。

大厦将倾，群雄逐鹿，乱世里的无辜人想要的是一个能还给天下海清河晏的明君，而无人在意高堂之上的人姓张姓李。

可京都成了血腥的修罗场，白子瑜紧靠京都却作壁上观，她看着无辜的百姓四处逃散，冷眼旁观。

肖玲儿劝白子瑜不要失了民心，可白子瑜却已不再是曾经那个悲天悯人的白子瑜，她在一场场的春雷里，在无数次临死的梦魇里惊醒，她期盼京都里的厮杀在猛烈一些，当姜青禾藏着的三十万私兵和西羌两败俱伤之时，她终于等到了踏平京都的机会。

她是乱臣贼子，带着朔北的猛兽来撕咬这天下的主人。

当夏颜汐赶到京都之时，城门四开，官宅民巷皆是一片火海，门庭坊市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夏颜汐带着闫琦的十万大军往宫门走，一路目光所及不是随处可见的尸体就是火把下闪着幽光的血泊。

空气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宫墙之内还在厮杀，而宫墙之外，已经没有活人了。

或许是白子瑜太过自负，宫门竟然只派少许人留守，闫琦带人轻而易举地破了宫门。

蓬头垢面的俘虏被捆在地上，铠甲在火把里照不出原来的威仪，这都是禁军和羽卫的衣裳。

“殿下，白子瑜反了！姜大人已经战死，他们朔北军冲进了禁内！”

远处的喊杀与惨叫声声声震耳，夏颜汐咬紧牙，在夜风里问：“闫琦，这天下永远是夏氏的天下，你认不认？”

闫琦是燕王的妹婿，燕王一家躲在这片宫殿里避难，他答应过他的妻要救回燕王妃。

“我是夏氏朝臣。”

乌沉的云盖住这一片炼狱，一辈子只窝在江南剿过匪的老将脸上的皱纹都透着意气风发。

“儿郎们，今夜和朔北的狼崽子搏一搏，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马蹄阵阵，箭矢如雨，厮杀声撼天动地。

凤仪宫里尸体横陈，窗棂大开，四处都是躲不开的风。

自穹顶垂下的层层帐幔摆动，露出佛龛上的佛像。

魏玠和秋白一左一右走进寝殿，长刀未收，血一路滴进了汉白玉地面上，似葳蕤春花，步步盛放。

那血停下时，丹落惶恐伏地。

白子瑜第一次燕居模样出现在宫墙里，只用了一支玉簪束发，披着雪白的大氅进来时，那张如玉清执的脸上还是云淡风轻，让人不敢相信这样的人会在举手之间倾覆江山，狠心地坐看天下血流成河。

她脚步停在佛龛前，把断掉的香燃上，片刻间烟丝袅袅遮挡住佛像悲天悯人的神色。

姜世岚坐在玫瑰椅上，她虚汗不止，湿透的发髻贴在脸上，精致华丽的妆容盖不住皱纹上的老态。

重重的龙凤冠还压在她头顶，可那份不可冒犯的尊荣已经不堪一击。

“你叛国叛君，民心已散，师家凭什么受你驱使，你有一日会和我一样的下场。”

白子瑜转身间，清疏的眸底像是被什么点燃了，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无尽烈火，满身的清执独绝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执着前事的偏执。

“我会死，但你也不该活。”

白子瑜看着姜世岚短短时间内从风华绝代的美妇人变得老态尽显，问：“十七年前，南宁府十万难民为什么死？你和姜青禾到底是谁先投靠了皇帝？”

姜世岚本以为白子瑜会直接杀了她改朝换代直接登基，却不想对方会突然揪扯起那么多年前的往事，道：“你到底是谁？你是玉瑶皇后的什么人？”

她突然想起，白子瑜挑拨离间，煽动夏颜汐接管明镜司追查玉瑶皇后的旧事。

“十七年前，你年岁不大，可宁家没有十来岁的男丁。”姜世岚像是第一次打量白子瑜。

“我不过是宁家的未亡之人罢了，那宁家三百多个冤魂推着我来向你索命。”

姜世岚胸口伏动，想起苏锐在相府发现的密室，她嘴唇翕动，试探问：“你是……宁姝？”

宁家这个年纪的只有一人，宁家二姑娘，宁姝。

“可你密室也立了宁姝的牌位，你是男子，不对不对……”姜世岚下一瞬又开始否认，“怎么可能，你与宁姝长得完全不同，你五官与她没有一丝相似。”

“娘娘知道被火烧毁的脸长什么样吗？”白子瑜指了指自己的脸，“这里曾有千沟万壑，可被西羌蛊术移花接木，换了一张脸，从头到脚，都不再是我。”

姜世岚瞠目结舌，喃喃道：“怎么可能？”

白子瑜看着姜世岚，竟笑着说：“这世上魑魅魍魉万千，谁又能说得清呢。”

姜世岚像是被吓到，她的肩膀塌了下去，瘫在玫瑰椅里。

“你果真是她，怪不得……怪不得你一直护着汐儿。”她目光穿透白子瑜，巡睃半天，似乎才在白子瑜的身上找到了宁姝的影子。

当年那个孩子第一次进宫看见她时，也是安安静静地样子，还没长开的小脸没有和别人一样看见贵人的局促，好像那脊梁是生来就是刚硬的。

白子瑜在东宫多年，从三元及第第一次入宫就是一直宠辱不惊，那种气魄一直未变。

“你想要这江山，那你会把汐儿怎么样？”苏锐说，白子瑜进京第一件事就是杀宗室，夏氏的男儿被她杀了干净。“汐儿是个女子，她是你姑母的女儿，你总不会对她赶尽杀绝吧？”

“女子又如何，娘娘忘了，我也是女子吗？”白子瑜的话清冷，没有起伏，让姜世岚猜不透她的心思。

“女子，女子称帝，汐儿不是你，她最是单纯，最是没有野心，她最痛恨的就是出生在这片宫室里，她不会威胁你！”

白子瑜嗤笑，道：“太后对长公主这般关心，倒是对死掉的儿子不曾提起一句，这是为何？”

姜世岚心里一惊，从脚底倏地窜起一抹凉意，惊慌解释：“天儿已经死了，汐儿是我一手养大，我只是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在我看来他们是一般重要的。”

白子瑜站了许久，只觉膝盖又开始发疼，魏玠看她神色，搬了把玫瑰椅过来，白子瑜坐下去，问：“你害死玉瑶皇后和太子夏禛，却抚养了公主殿下，是为何？”

“我没有害玉瑶，那时我刚进宫一年，根本不知道皇帝早就想杀了她！”姜世岚捏紧了手，“河池大房一家是构陷了宁家，可那是晋王逼的，那时晋王作为皇帝长子，又一路披荆斩棘跟着皇帝夺得大宝，谁不知道晋王一举一动背后都是皇帝的意思。”

“我那时知道凤仪宫出事，立刻就赶了过去，从垂拱殿外救下了公主殿下，我从来都无愧于她。”

“娘娘这些年来是不是都是这样骗过自己的？”白子瑜从袖子里取出封信笺，“要不是七年前得到慧云大师的信，或许今日我和殿下一样要被你哄了过去。”

“在晋王的手书里，不仅提到了他伪造书信构陷宁家的事，还提到了一桩流言蜚语。”

“十七年前，先帝本无意召姜家女子为妃，是娘娘趁先皇醉酒在皇后寝宫行了好事，”

姜世岚敛眸，嗤笑道：“道听途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成王败寇，你杀了我就是。”

“我会杀你，但晋王手书有言，先皇并不嗜酒，从来不会多饮，他怎么会醉在皇后的寝宫？”

“晋王和先皇都对此有疑惑，我若猜的不错，那不是醉酒，而是你们姜家女子惯会用的春风绕。”这是在佛堂那日白子瑜才想明白的。

“你那日的春风绕下在皇后的寝宫，你与皇后原就有旧情，可阴差阳错和皇帝行了好事，又或许皇后当时就看见了你们，却没有阻拦。”

“晋王手书有写，先皇从河池行宫回来立刻让他伪造书信，那时候伴驾的就是你。”

“因爱生恨，你对玉瑶皇后爱而不得，出手杀人后又内疚难安，养着公主殿下为了赎罪，你自欺欺人地做了慈母，去弥补过错。”

白子瑜盯着姜世岚的神色，一步步去推测当年的真相。

厮杀声渐近，肖玲儿这时从外面进来，说：“殿下带着闫琦进来了，我抓住了丽雅，云姐姐在后苑宫门等您，我们该走了。”

见白子瑜起身，姜世岚突然道：“你要走？你当真肯放过汐儿？你肯把唾手可得的江山给她？”

“你是女子，该知道女子称帝一路会有多不易。”白子瑜的腿发麻，她走地缓慢，“我担下世间骂名，只为逼那个孩子能走到这里，你若是当真对她们母子愧疚，就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把清白还给她们母子，也让公主殿下的皇位没有任何污点。”

姜世岚恍惚地看着白子瑜出门，她突然追出去，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说出来？”

殿外狂风骤起，闪电劈开浓重的云，那一抹亮光照亮那一身雪白大氅，刹那间黑与白变得分明。

白子瑜回首时的眸光平静，姜世岚听见她在风里传来的声音：“娘娘的眼里有悔，我姐姐当年的真心不算完全错付。”

姜世岚恍然，原来玉瑶姐姐竟……

从未有过的悔在心里发酵，她精美繁复袆衣在风中摆动，三十多岁杀夫亡子，未曾流过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决堤。

她迁怒他人，怨怼世道，一心在权势里经营，可最后她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是她，害死了玉瑶啊……

“娘娘，”丹落在姜世岚身边撑伞，担忧地看向突然苍老的人，轻轻提醒，“他们走了。”

姜世岚抬头，眼前已经没了那抹白色大氅。

“丹落，帮我换件衣裙，我的汐儿快来了。”姜世岚喃喃道，让丹落扶着她回大殿内。

玉瑶死的那日，她曾跪在垂拱殿外脱簪请罪，今日她也该脱簪认罪。

风在夤夜起，雨开始倾盆而下，一片火海里的厮杀变成了漆黑中的你追我赶。

白子瑜被魏玠等人护着一路往北而行，疾风骤雨打烂了油纸伞，冷雨把白子瑜从头浇到底。

她走得太急，剧烈的喘息让她脸色乍白，还未到后苑就已经弯腰喷出了一口血。

师正杰从后面赶来，问：“皇族老少都杀了干净，我死了这么多兄弟，皇位唾手可得，你为什么放了姜世岚？”

“师将军！”肖玲儿搀着白子瑜，警告师正杰：“殿下的人不能动！”

这是师正杰原本就答应的，杀了这帮皇族，逼那帮酸腐士大夫支持公主殿下登基，可此时非彼时，皇位垂手可得他把白子瑜当成兄弟才这般舍命相陪，可白子瑜当真要让出京都却让师正杰心里突然慌了。

“我已经成了杀尽夏氏皇族的反贼，与你一起退出宫城，来日京都的皇帝不会放过我，连朔北的兄长都不能置身事外，我不能走。”

白子瑜重重咳了起来，手帕顷刻间染了血，她不动声色地把手帕叠起来揣进怀里，回头说：“我以身入局，为的就是天下破而后立，如今不料公主殿下带军前来，是我对不住你。”

她利用了师正杰，又不得不稳住师正杰。

“公主殿下与朔北情谊深固，只要把所有罪责推在我一人，她看在师家镇守北方十几年的劳苦功高份上，不会动你。”

师正杰眼眸薄凉，道：“白子瑜，你当我是傻子吗？”

只身赴死以天下为先，他以为白子瑜只是说说算了，不想这人是真要做圣人，可他师正杰做不到。

魏玠眼眸微眯，魏犇伸手拦住师正杰。

“我把你当作兄弟舍了姓命把皇位摆到你面前，你如今不要这皇位，那我要！”

师正杰转身拎刀疾走，地上的雨水迸溅，他身后跟着无数人在大雨倾盆里冲向凤仪宫。

“噗！”

一口血忍不住喷出，白子瑜眼前发黑。

她知道她此行仓促，计划里有诸多变数，可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他看着乖顺，实则是个桀骜不驯的，你用他，就该想到他的疯劲儿。”肖玲儿在雨里扶着白子瑜，在雷声里道。

白子瑜看向厮杀声激烈地方向，半晌后，说：“走吧，他们自有自己的命数。”

她愧对师家，却已经无力回天。

当白子瑜在后苑看见丽雅的瞬间，就被丽雅看出了端倪，准确指出了尸蛊的位置。

肖晖被肖玲儿带到了京都，这时候流星和桂溪把人直接送到了后苑。

“宫里太乱，怎能在这里解蛊！”云月如斥责肖玲儿擅自行动。

云月如从丽雅口中逼问出了救肖晖的办法，肖玲儿知道白子瑜的尸蛊是关键。

“云姐姐帮帮我！”肖玲儿二话不说先跪下。

雷声阵阵，隐蔽的佛堂里庄严的佛像在闪动的烛光里露出恻隐之心。

“尸蛊乃母蛊之下子蛊之首，可破百毒，压于心脉。”白子瑜扶起肖玲儿，看向云月如请求道，“按照丽雅的法子试一试无妨。”

她已经行将就木难免一死，何不如多救一位故人。

“白子瑜的血或许可以引出点将，但也许会激发点将凶性将肖晖刺激醒。”

秋白和魏玠上来用几道铁链捆住肖晖。

丽雅被捆在柱子旁，闻声轻蔑地嘲笑：“胆小如鼠，畏首畏尾，果然是中原懦夫。”

云月如没有理会丽雅的挑衅，认真道：“肖晖受点将控制，如果白子瑜在城楼上的昏倒是点将发生的作用，那么点将不死，醒过来的肖晖会对白子瑜做什么谁也不知，届时一旦肖晖失控，我一定会杀了他。”

肖玲儿点头的瞬间云月如手里的针已经落下。

银针刺入白子瑜的手指，云月如沾了几滴血珠放在肖辉心口，那血珠触碰肖晖皮肤的瞬间就被蛊虫吸收了进去。

肖玲儿脸上一喜，道：“这法子有用，血若多点定能把虫子引出来！”

云月如却心中一沉。

“不行，它吸收血液太快，太凶，闻着血腥味它会把白子瑜身上的血吸干的！”

白子瑜已经不在乎生死，她决定试一试，直接将手指放在点将旁边。

果然点将像是闻到了血液里的甜味，在肖晖皮肤下更加卖力的翻涌，肖玲儿见状，直接将肖晖胸口划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鲜血蔓延的瞬间，那肥硕的蛊虫沿着白子瑜的血液探出了头。

然而肖玲儿正要去抓蛊虫之时，意外却发生了。

肖晖在蛊虫躁动之下睁开了眼。

绑住他的铁链被瞬间震碎，此时醒来的肖晖凶勇无敌，魏玠等人本就守在旁边，立刻都扑了上去。

白子瑜被云月如拉着后退，眼睁睁看着魏玠等人瞬间被肖晖一把掀翻。

“快走！”

云月如猛地撞开了白子瑜，却被肖晖一把捏住了脖子悬在半空。

“魏玠！”

白子瑜瞳孔一震疾呼出声，可魏玠已经晚了一步。

肖晖手上的力道根本没有停顿，云月如双脚腾空，脸颊涨红的瞬间嘴角已经漫出了血迹，几乎只在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肖晖甩了出去。

云月如的尸体重重砸在佛像脸上，跌落的瞬间，鲜血顺着镀金的佛像往下淌，血红的泪让慈眉善目的佛祖变得凶神恶煞。

白子瑜步步后退，她砸得头昏眼花，最后瘫坐在地。

白子瑜深寂的瞳孔紧紧盯着那抹白色衣裙，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蛊惑。

是她害死了世上最好的师叔，拥她入怀的最好的云月如，没了。

她突然醒悟过来，悔意让她心神难安，心肺跟着呼吸焦疼一片，她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让她终于流出了眼泪。

肖晖嘶吼着去要抓白子瑜，魁梧的男人犹如凶兽，力大无穷，魏玠、秋白拼尽全力也按不倒凶悍的他，眼看着魏玠、秋白又快被甩飞，肖玲儿红着眼，猛地拔刀刺进了肖晖的后心。

当如兽的男人倒下，所有的人终于解脱。

“杀了那个女子！是她故意的，是她害死了云姐姐！”肖玲儿抱着地上的肖晖，把怒火全部发给丽雅。

然而不知何时，绑着丽雅的柱子已经空无一人。

“必须杀了她，丽雅不能活着离开后苑。”

同样的自责也蔓延在肖玲儿的心里。

“我发誓，一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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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修改错别字


第67章 接序




同样带着大邺印记的两方军马在大雨里冲杀，铠甲覆着雨水，血被冲在地面随着军靴的疾奔四处迸溅，刀光剑影刹那笼罩了整片宫殿。



密集的雷声响彻穹宇，两方人马都是精疲力竭，却不得不拼死搏杀。



师正杰挡在夏颜汐的对面，被淋湿的发缕挡住了眼睛。



“臣愧对殿下，但我自朔北至西州，是夏氏负我在先。”他抬手扔掉了头盔，缓缓举起长刀，说，“请殿下拔刀，这仇就让我二人来算。”



“我皇族三千人的性命，你赔不起，白子瑜也躲不掉。”



原本要做夫妻的二人兵刃相向，原本相互扶持的师徒反目成仇。



淋着雨，夏颜汐一身红裙高束马尾，青冥剑指向前路。



“让开！”



闫琦是宝刀未老，夏颜汐是初出茅庐，他们十万大军碾压师正杰手里的残兵，还未天明，就已经分出胜负。



待大势已去，师正杰为保住师正阳，自刎于夏颜汐马下，夏颜汐留下魏犇给他收尸。



他们曾相互敬重，也同生共死过一场，然而最终却分道扬镳走到你死我活的下场。



凤仪宫的还没被雨冲刷干净，夏颜汐的靴子踩着血走进那熟悉的寝宫，可她看见的却不再是那个总为她备上一碗蟹酿橙的母亲。



姜世岚躺在那张她平素最喜欢的紫檀蟠龙软榻上，可任由夏颜汐呼唤，那狭长的凤眸都再不会笑意盈盈看着她了。



丹落跪伏在侧，手里拿着一封信笺。



“娘娘走前，叮嘱奴婢要把这信亲手交给您。”



这封信里是姜世岚无法宣之于口的真相，她无颜亲自对夏颜汐说出口，便统统写在纸上，让丹落务必交到夏颜汐手里。



“母后可曾留给我什么话？”



几十张纸，从离间父皇和玉瑶皇后，设计宁远侯谋逆案，到盗窃国库，谋害皇帝，圈养私兵，姜世岚写满了她这一生的累累罪行。



夏颜汐捏着信笺的手指忍不住发抖。



“娘娘从始至终没有暴露您的身世，就是想让您以玉瑶皇后女儿的身份公开姜家的罪行，为玉瑶皇后恢复清誉。”丹落跪在地上，眼睛看向夏颜汐，“娘娘她说，不必揭露身世，她不想再多一份欺君罪行，也不想因为她污了您的帝君路。”



丹落话落，对着夏颜汐伏地不起。



她以为夏颜汐会备受打击，会激动，会痛哭，可最后却发现夏颜汐只是沉默地走出去。



一身红裙走进大雨里，雷声轰鸣，夏颜汐缓缓地撕碎了那被雨水打湿的信笺。



碎掉的纸被血水冲散，好像那跃于纸上的累累罪行也能被这场雨冲得干净。



夏颜汐不相信这真假难辨的“认罪供词”。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殿下，叛军贼首找到了！”闫琦走过来，神色却有些古怪。



夏颜汐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叛军贼首是谁。



那个霁月清风的谪仙人物，已经跌落神坛，成了要遗臭万年的叛军贼首。



巍峨肃穆的佛像被溅上了血，自穹顶垂落的帐幔在风雨里摆动。



闪电炸在夜空，照亮那失了慈悲的佛神。



后方一排弓箭手无声地架起弓箭，那箭已上弦，弦被绷得全满，蓄势待发。



“白子瑜，你自西州到峡安府一再退兵，放任京都城破，血流成河。今夜大肆残杀夏氏皇族，孤寡老幼皆不放过，背君叛国，不忠不义！”闫琦长枪指向屋子，“天下逆贼，都该杀！”



洁白无尘的大氅从拜垫上起来，白子瑜在闪电划过夜空的刹那转身，光芒闪过她雪白的脸。



仙姿玉质的人唇线微微扬起，她迈步向前，眼眸平静，神色淡然，她的淡然不再是往日喝茶看雨时的淡然，更像是已知前路的坦然，因此不论是迎面而来的唾弃，还是四面围堵的杀意，她都并不在意。



她孤立于佛堂殿前在檐下听雨，身旁再无一人。



夏颜汐隔着雨幕，抬手让闫琦退后。



那后方的一排寒光后退三步，与佛堂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白子瑜在射杀范围之内，可大雨却隔开了前面二人的说话声。



“先生算无遗策，却没料到今日我会赶到吗？”



夏颜汐不肯下马，她任由大雨泼在她身上，也不想再走到白子瑜的身边。



白子瑜的大氅早就湿透，寒气在往骨头缝里钻，大雨淹没了她的咳嗽声，可夏颜汐还是看出了她的颤颤巍巍。



她想不明白，这样一具羸弱的身体怎么会生出那么大的野心。



“为什么？”



白子瑜缓一口气，拿开手里的帕子，怅然地笑了笑，道：“从来没有为什么，只是这世道不公，我等了十七的沉冤昭雪没有人给我，我只好在乱世里自己去博公道。”



“你的公道当真有那么重要？”夏颜汐质问她，“山河破碎，血流成河，你的公道要他们为你让路，那他们的公道在哪里？”



“他们与我何干，”白子瑜终于露出薄凉的笑，“宁家三百人枉死，他们冷眼旁观那火烧一夜，玉瑶皇后先太子殁，这宫里人人拍手称快，宫外人人避之不及，十七年来包括你，谁为宁家抱过不平？”



“如今你来为他们伸张正义，彪炳自己高风亮节，你也成了姜家走狗。”



“白子瑜，你没有心。”



姜家，姜家是白子瑜和夏颜汐之间翻不过去的山。



“道童的供词，晋王的手书，你亲眼看着这片污浊在朝堂之上裹挟着大邺走向没落；你让秋明刺杀我，加剧我和夏昭天之间的斗争，把我至于险境；你挑拨师正杰撤兵，鼓动大邺的兵自相残杀，却故意放走血洗京都的丽雅；魏玠杀死了夏昭天，你却把陈年旧事与谋反的罪名推给了太后。”



“你每一步都算尽人心，你逼死了那么多人，甚至我都被你算计在内。”



夏颜汐胸口剧烈起伏。



“那日逃出京城，你劝我南下，便是做好打算和师正杰一起谋反，是不是？”



廊檐积水如泼，夏颜汐隔着雨帘定定地注视白子瑜良久，没有听到他的一句否认。



在雷声轰鸣里，她觉得自己被这雷声震得血肉模糊。



“你以为太后是真地害死了玉瑶皇后吗？”夏颜汐在雨中抬高声音，“是你拿我威胁她，她才担下了你给她的所有罪名，太后娘娘从来不是你臆想的幕后凶手，她不是！”



“你不择手段，为一己之私罔顾天下苍生，却最后得来一场空。”夏颜汐的声音狠厉，又带着报复白子瑜的畅快，“你逼太后写下的供词，被我撕碎了，扔进了这片血水里，它永远都不会再见天日，你心心念念的沉冤昭雪，梦该醒了。”



“轰隆！”



闪电仿佛就快要撕碎这片夜空，白子瑜忍不住喷出一口血，终于被这片暴雨压弯了腰。



她穷其一生的图谋，在最亲的人手里满盘皆输。



“为什么？”她扶着廊柱，半个身体泡在大雨里，声音变得嘶哑。



风雨一起吹动夏颜汐的红裙，轻纱在雨里刹那间成了杀人的剑。



“因为，玉瑶皇后的女儿就死了，十七年前的那一夜，和宁远侯府一起死了。”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就是她姜世岚的亲生女儿啊！”



夏颜汐笑出了泪，笑得痛不欲生，笑得撕心裂肺。



“白子瑜，你杀我父、我母、我所有手足，就因为你臆想的一份公道。”



“可如今，我是不是该和你要一份公道了？”



“轰隆！”



大地震动，风雨变得更急，毁天灭地的气势仿佛要湮灭地面上的所有生灵。



白子瑜缓慢地直起身，她看着雨帘之外的方向，看着那黑暗中展露的杀机，忽然笑了起来。



那种自心底蔓延出来的荒凉带着一丝残忍的味道，如满身血肉寸寸断裂剥落，她连皮都不剩了……



“殿下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留在这里等着吗？”

嘶哑地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可夏颜汐却听得清楚。

“我的答案在廊下，殿下要听吗？”



闫琦在后面不知道白子瑜说了什么，却看见夏颜汐突然下马，开口劝道：“殿下，小心有诈！”



夏颜汐阻止了后面的异动，扬声道：“稍安勿躁，我要亲自杀了他。”



青冥剑出，夏颜汐的眉眼都是冷峻，那年少时的孺慕依恋已经统统化为了恨意。



她在行走的一步步里告诉自己，国破家亡，血海深仇，都该杀了这个人。



锐利的锋芒转眼间到了跟前，白子瑜脸上是赴死的淡然。



“你父皇昏聩，踩着宁家的尸骨坐稳了皇位，姜世岚十七年来圈养私军，却被姜青禾玩弄于手掌，那三十万人是被我逼出来送死的。夏昭天和晋王没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我杀掉的皇族人没有一个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



“无论是众叛亲离，还是身败名裂，我都已经达到了目的，你无论是姜世岚的的女儿还是我姐姐的女儿都不重要，因为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白子瑜逼近一步，嘶哑的声音振聋发聩。



“夏颜汐，你明白了吗？”



语落的刹那，青冥剑劲直刺向白子瑜的心口，却又在那鲜血流出后停下，夏颜汐的手在发抖，她脑袋眩晕，似乎是气急攻心，那手里的剑刃竟再不能往里半寸。



“你到底是谁！”



然而白子瑜却又逼近一步，眼含怜悯，问道：“你不是要亲手杀了我吗？”



“我设计姜世岚毒死了你父皇，又逼死了姜世岚，我为一己之私，杀光你所有亲族，你却下不了手报仇吗？”



白子瑜在步步逼近，她纤细瘦弱的手指像是变成了让人不能撼动的坚石，紧紧与剑刃粘在了一起，青霜剑寸寸被吞噬在无甚意义的虚壳里，血流如注，她的神情孤注一掷。



夏颜汐在那份居高临下的悲悯里步步后退。



“你的公道，今日还你，从今以后，我们不亏不欠！”刹那间，白子瑜的手猛地用力。



血溅佛堂殿前，那抹雪白的身影跌落在地。



骤雨狂风肆虐，雨猛然被风吹进廊下，夏颜汐发抖的手指被冰凉的雨浇得冰凉。



夜空划过的闪电照亮地上的人，那青冥剑还留在她的胸口，鲜血淋漓。



血掺在雨水里，汇成了小溪，向着夏颜汐的脚边奔腾而来。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闫琦走过来要把白子瑜抬走，她才如梦方醒。



她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她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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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阁主




“殿下的心太软，仁德宽和守不住乱世河山。我以身入局，赌上一身清誉，赌的不是这世道会推着一个女人走上高位，而是赌这天下民心想要我死。”



“我为逆贼，唾我者、杀我者都是’正道’，他们振臂一呼，君臣同仇敌忾，可以拧成一股绳，殿下就有了收拢民心与朝臣的机会，她称帝就能众望所归。”



“我活着，他们是对我喊打喊杀的夏氏臣工，我死了，殿下就要自己去面对那一群变成豺狼的争权夺利。肖姐姐，我心难安。”



“我一生机关算尽，唯有一憾，便是这一世如草木一秋，诸多事情没有给我安排的时间。师正杰被我连累，如今几万军士难活，你们不能也被留在这里。”



“世上蛊虫万千，再无一破解之法。可只有让魏玠、秋白相信丽雅可以救我，他们才能离开。”



“世间本无长生仙，人终有一死。肖姐姐，我死得其所，心满意足。”



“我把师叔交给你，请你代我送她回疠岠山，那是她的故乡。”



浅绿色的花海在雪山之巅冷香怡人，流云雾气罩住雪山梅海，虽然风寒砭骨，可美景如梦似幻。



云月如的坟茔立在绿梅之间，她生如无尘仙子，该葬于无尽花海之间。



白子瑜身死的消息传到疬岠山，肖玲儿手里拎了壶酒坐在云月如的石碑前。



肖玲儿回忆与白子瑜的最后分别，眼中黯然，伸手把酒洒在地上的一层花瓣上。



“她以身为饵，请天下人入局，让这天下民心与殿下有了同仇敌忾的机会，又杀遍夏氏皇族，不给夏氏朝臣选择别人的机会，她早做了以身殉道的打算。”



“可是云姐姐，我不明白啊，”肖玲儿遥望帝都的方向，“她拼死相护的殿下怎么舍得杀了她，插进她心口的……偏偏还是她亲手打造九年的青冥啊。”



……



白子瑜在世人眼里死了半年，大邺在这半年里昼夜不停地休养生息，那碎掉的山河在夏颜汐夙兴夜寐勤勤恳恳的努力下开始恢复生机。



半年前师正阳没有参与京都的事变，夏颜汐极为大方的放过了朔北，并遵照自己当年在朔北立下的初心，表彰了他们在边关的战绩，尽力保证他们在朔北的辎重物资。



江南的李长帆虽然是白子瑜的旧友，可凭着当初十几日的时间为夏颜汐筹措到十万大军军需物资的本事被任命为户部尚书。



他在夏颜汐的支持下稽查江南缙绅之家的田税，还田于民，又一次将江南层层剥削的官场清洗一遍，他将十几年来户部的乱账算清楚，凭这些本事在半年内闪耀众人，也是最有希望进入内阁的新臣。



夏颜汐觉得把李千帆介绍给她，是白子瑜半年前唯一做正确的事。



而在繁忙的国事之外，她的婚事也成了朝臣热议的话题。



夏氏血液只留下她一人，皇嗣成了尤为着急的事情。



这半年来甚至有言官让她再纳男妃，废除半年没能让她有孕的宁少辰。



可夏颜汐知道，这与宁少辰无关。



虽然在起居舍人的记录下他们同床共枕，可那只是在纸上的寥寥数笔。



宁少辰只是她养在宫里用来恶心白子瑜的玩意儿。



她更不肯让自己沦为繁衍皇嗣的工具。



夜色氤氲，清寂的房间幽暗模糊，夏颜汐穿过汐箩宫的偏殿打开里面的暗格，手里琉璃花灯微弱的光线照亮密室床上不醒的人。



仙机阁主云游不知归期，她大半年来找遍四海名医，可无人能救眼前之人。



白子瑜真地做到了不死，可也不算活着。



太医说，她是靠着信念撑住了这口气，可也成了活死人。



她不听，不看，不醒，拒绝外界的一切感知，只是把一具躯体留在了这里。



白子瑜做到了不死，可并没有好好活着，夏颜汐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尊重。



一口参汤渡进白子瑜的口中，这个人连吞咽都做不到，夏颜汐这半年来日复一日的在垂拱殿忙到半夜，又回到这里守着白子瑜。



夏颜汐成了孤家寡人，被囚在这一座宫城里，于是便让这世上再无白子瑜。她把她变成笼中鸟，囚禁在自己的孤独和仇恨里，与她一起不得解脱。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还是有心人的故意窥探。



夏颜汐从不留宿汐箩宫正殿，起居注里却是帝后同寝，宁少辰看着夏颜汐独居的偏殿日日有宫娥端进去参汤，窥探的欲望逐渐加深。



这世上没有人比得过他与夏颜汐十六年来一同长大的默契，无论是白子瑜还是姜世岚，都远远没有他了解夏颜汐。



他在肖玲儿的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偷偷下山找到夏颜汐鼓起勇气说出了真相，却才知道夏颜汐其实是姜世岚的女儿。



但夏颜汐看向白子瑜时眼里那种克制的情愫他太熟悉了。



白子瑜即便从神坛跌落成了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即便该被世人挫骨扬灰，可她也不可能被夏颜汐亲手所杀。



夏颜汐永远不可能亲手杀了白子瑜，如同他永远都舍不得对夏颜汐痛下杀手。



即便他是宁家子，她是姜氏女。



宁少辰没有那尸山血海里的记忆，便从来没有承受过白子瑜和夏颜汐背负罪孽的沉重，他在宁家的仇恨里置身事外，对心爱的人痴心不改，也对这世上对他最好的姐姐不肯袖手旁观。



当一日偏殿里匆匆跑出一个内侍找来医正，夏颜汐随后罢朝匆匆回来时，宁少辰便确定了白子瑜就在那里。



能让夏颜汐有这样大情绪波动的，这世上现在也只有白子瑜能做到了。



随后夏颜汐深夜匆忙出宫，宁少辰终于等来了机会。



虽然有明令禁止不得靠近，可夏颜汐离开后宫里没有比皇夫还要尊贵的人。



幽暗的密室之中，曾经仙姿玉质的白子瑜完全变了模样。



瘦骨嶙峋，命悬一线，像是碎成一地又被重新拼起来的玉石，斑斑血迹都是裂痕。



那微弱的生命力就像是风里随时就要寂灭的火苗，在冰冷的脚链面前连尊严都变得不堪一击。



“阿姐？”宁少辰跪在白子瑜面前，看着呼吸微弱的人轻唤。



白子瑜没有任何反应，太医一头冷汗地跪在地上，两个宫仆想要请宁少辰离开，却又不敢上前冒犯。



“她这半年一直被这样锁着，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可曾醒过来吗？”



两个小宫仆相互对视，不敢回答。



宁少辰安静看着白子瑜有些灰败的脸，忍不住拉住那瘦削的手腕，“阿姐，我来找你了，你能不能看看我啊？”



“我把两个孩子都照顾得很好，肖姐姐在疠岠山上照顾两个孩子，你得起来跟我回家，慧姐儿该叫你姑母呢。”



“还有你那绝情的师父，竟然听到你死讯时一点伤心都没有，还有心出去云游，真是铁石心肠，该打。”



白子瑜的手指细得可怜，宁少辰低头瞧着她的手，觉得稍微用力就会碰碎它。



“阿姐，我想你了。”



宁少辰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却言辞之中都是真情意切，所有人都没想到，已经呼吸渐弱昏迷半年的人还会睁开眼。



“阿姐？”宁少臣激动起来，他激动得满脸涨红，以为是自己唤醒了白子瑜。



“你听到我说得话了，是不是阿姐？”



宁少辰把白子瑜的手放进自己的怀里。



太医脸色悚然，巨大的惊慌在心里窜起，陡然脑海里想起回光返照四个字。



白子瑜身上的器官各处记忆损毁，她不可能会听见宁少辰刚才的话。



果然，宁少辰的高兴没有持续下去，白子瑜空洞的眼睛转向他，却幽暗的没有任何光泽，她明明没有什么力气，宁少辰却任由她抽回了手。



“阿姐……”



到底是怎样地恨，才会让一个人甘心以一身血肉供养尸蛊，被毁得面目全非。



白子瑜眼前昏暗一片，耳边寂静无声，她戒备地抽回自己的手。



知道身边有人，可她已经没了和人沟通的能力。



一滴滴水滴在她的手背，她不知道是谁在伤心。



总之，这个人不会是那个恨她入骨的夏颜汐。



宁少辰看着白子瑜平静等待死亡，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他猛地起身，褪掉上衣露出自己的后背。



“阿姐，你一定认识这个对吧？”



他把白子瑜的手拉起来，轻轻放在他后背的疤痕上。



这是宁家的那场大火留下的标记，是阿姐那日认出他的证据。



“阿辰？”



白子瑜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可紧盯着她的宁少辰还是读懂了那两个字。



忍不住眼眶发酸，宁少辰把自己的头覆进白子瑜那张脆弱的手心里，凝噎道：“是我。阿姐，我来找你了。”



知道白子瑜听不见，他说完之后把这句话一笔一笔用手指写进白子瑜的手心。



“快走。她会杀了你。”阖动干裂的嘴唇，白子瑜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



旁边的小黄门他们听不清，只看见宁少辰不停地在白子瑜手里写着什么，小宫女伸头想要窥探，宁少辰却倏然扭头，大骂：“滚！”



小宫女被他眼里的阴鸷吓退，其他二人也不敢在僭越。



白子瑜恍惚间还陷在一场梦魇里。



夏颜汐的音容历历在目，即便这个人不在皇宫，她那日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的恨依旧让白子瑜心有余悸。



“阿辰，快走。趁她不在，快走。”



她不能让阿辰等她，他救不了她，今日过后，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太医过来，看她怎么了！”



白子瑜忽然嘴边溢出鲜血。



“不好，她要自尽！”太医起身一看，瞬间惊呼



白子瑜不肯张嘴，宁少辰立刻拿手去掰，好在白子瑜身体虚弱力气不足，才轻易被宁少辰拦下。



“阿姐果然心狠。”



她在逼自己走。



宁少辰只觉得有一块石头直接砸进了心里，把那里砸的血水迸溅。



“我走，但求阿姐等一等，一定要等一等，有一日我会再来接阿姐回家。”



宁少辰在白子瑜的手里留下“等我”二字，便咬着牙转头离开。



深秋的风吹得宁少辰无比清醒，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他要找到仙机阁主，回到这里夺回阿姐，救阿姐。



匹马出宫门，深秋梧桐雨。



宁少辰只有这一次机会和夏颜汐抢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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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抢救一下我的病娇女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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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流言




前夜。



夜山秋雨滴空廊，灯照佛前树叶光。



慈济寺重修的僧房里慧云披衣与云暮白对坐，檀香弥漫在空气里，两人中间隔着一盘棋，胜负已见分晓。



慧云端着棋盒，收回白子，在珠玉碰撞里，看着对面犹如仙人闲坐的人，道：“愿赌服输，你要我做的是什么事？”



云暮白眸若清霜，烛光里的云纹隐在粹白的道袍里，似秋雨里的矜冷清寒。



云暮白眉眼里有股沉积许久的孤寂，半晌后开口：“这半年我没找到她的尸体。”



“但不代表她还活着。”



“是。”云暮白的声音清晰，“但宫里若是没有她，阿辰早就该回来了。”



她从云纹袖间取出一物，“我本以为还未到十年之期，此物交给她尚早，可后来才知道竟已经晚了。”



慧云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楠木漆盒，问：“你为何不自己去？”



“兄长莫不是忘了，我曾立誓，再不会回到那里。”



慧云接过漆盒，回想到十七年前的往事，半晌后缓缓摇了摇头，感叹：“一饮一啄，相生相克，也罢。”



在宁少辰离开宫门后，慈济寺上的慧云大师登入了京城门。



头戴斗笠一身蓑衣，手持禅杖正好与宁少辰在雨中遇到一起。



“慧云大师？”



宁少辰认出这是曾在疠岠山上暂居过的大师，在雨中停顿片刻。



“我受云阁主所托，要进宫寻一位故人，还请宁施主帮我开路。”



宁少辰大喜，“我知道云阁主托你找谁，大师请跟我来。”



两匹马在京都的大街上一路往宫门而去。



……



三日后。



夏颜汐从疠岠山再次无功而返，回程半路花楹送来宫里的消息。



宁少辰带慧云大师以祈福之名在宫里开办法事，险些趁乱带走了偏殿里的人，虽然被最后拦住，可白子瑜当日在汐箩宫诸多宫婢面前还是露了脸。



自夏颜汐登基，宫里的内侍宫婢全部重新征选，里面有没有人认出白子瑜还未可知，花楹便把汐箩宫整个封锁了下来。



等夏颜汐回到宫里，果然看见宫殿里一片宫婢内侍都恐慌难安。



这都是进宫才半年的十三四的孩子，陡然间还不明自己犯了什么错，就突然被羽卫关在这处宫殿禁止外出。



“派阿茶过来，往后白子瑜交由她照料，宁少辰即日起挪到冷宫，不得再外出一步。”



夏颜汐一路走进偏殿。



白子瑜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却隐约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缓缓抬头，侧首“看”向夏颜汐的方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这次醒来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了好转。



尸蛊难得安静下来，心脉处似乎还有一股暖流在缓缓移动，周而复始的维护它的跳动。



夏颜汐停下脚步，她不知为何有一种感觉，白子瑜仿佛是看见了她。



“她，能视物了？”



“太医说，的确在昨日有了好转的迹象。”阿茶自前日就守在这里。



夏颜汐沉默须臾，上前盯着白子瑜的眼睛，道：“我以为回来会看见一具尸体，没想到先生的命，可真硬。”



见白子瑜没有搭理她，不像是能听见的样子，夏颜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不管是慧云大师还是宁少辰，拜你所赐，都被我锁在了冷宫里。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是个慈眉善目的人，竟不知死活地敢跑进这里救你。”

白子瑜的手指动了动。



阿辰竟然没走？



无论自己遭到多少折磨与重创都无悔无憾的她，终归还是做错了。



她分明用尽了全力，去想要护住自己最爱的人，可结局怎么就总是事与愿违。



一步错，步步错。



是她不该算计人心，是她不该把当初的姜几道算计进这场荒谬的复仇里。到头来，所愿皆成一场空，黄粱一梦，连累这么多人失去性命，或许她该死在那一场火里。



白子瑜轻闭上双眼，一张脸还有唇苍白憔悴如白纸一般。



“白子瑜！”夏颜汐有些微怒，不敬地伸手钳住白子瑜的脖子猛地把人拽起来，“你能听见是不是！”



哪怕是阶下之囚，却依旧尘埃不染，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屑让夏颜汐看不惯。



“你竟敢不看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手中的一个玩物，不要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昏睡半年的人身体极端虚弱，却不得不睁开眼睛。



“陛下”。她唇轻轻阖动，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



一刹那，夏颜汐眼里的恨突然变成空白。



那个碎成破玉的人又重新拼在一起，瘦到脱形的脸上竟慢慢撑起一副细微的笑意，那种温柔亦如在七年前第一次相见时的让人心动。



夏颜汐有一瞬间的恍惚。



“白子瑜，你不要再想算计什么，我告诉你，你的笑真让人恶心。”夏颜汐垂下眼眸，似知道白子瑜接下来想说的话，她陡然间松了手，任由那脆弱如琉璃的人单薄地跌回床榻之上。



“你和我，不要谈不亏不欠。”



“白子瑜，你永远都欠我，永远也还不完。你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你的愚蠢害死的人活不过来。”



镜花水月，竹篮打水。



白子瑜缓缓坐起，她看不懂夏颜汐，“你到底要怎样？”



单薄的身体早就忘记了饥渴寒冷的感觉，她一心求死，想把欠她的那条命还给她。



“我说过，你是我的玩物，玩腻了，厌了，我才会要你这条命，不然，你知道我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



夏颜汐冷冷看着白子瑜，从怀里拿出在疠岠山求来的圣丹喂了一颗到她嘴里，白子瑜毫不犹豫地咽了，心脉处的暖流似乎更浑厚了一些。



她的配合似取悦到了夏颜汐，赏赐般的摸了摸白子瑜的脸，“好好活着，你弟弟才能活着。”



夏颜汐不再是那个单纯烂漫的孩子，她此刻已经学会了玩弄人心，也知道怎样做能轻易地拿捏白子瑜。



等她离开，阿茶端来的参汤，喂白子瑜喝下。



阿茶在朔北就对白子瑜十分感激，在京都事变时，白子瑜虽然大肆残杀宗室，却唯独没有冒犯公主府。



她和花楹不同，在夏颜汐的身边并没有花楹的时间长，她不知道夏颜汐和白子瑜之间的恩怨情仇，看到这对师徒变成这样的样子，只觉得造化弄人。



夏颜汐让人更加细致地照顾白子瑜，每日不仅有参汤，还有了简单清淡的素食，白子瑜在阿茶等人尽心尽力地照顾下慢慢在恢复身体，而后宫中也慢慢流出了一些流言。



女帝将皇夫打入冷宫，是因为她在汐箩宫里藏了一个新欢。



夏颜汐把汐箩宫划为禁地，阿茶成了里面的掌事姑姑，可纵然她们把宫殿围得密不透风也挡不住流言在一个月后流到了朝堂。



已经苍老的陈廉经不住那一场宫变死在了那场雨里，王济随后被调任工部侍郎，半年里在南城带着人修建官沟，南城的七月沉了水，冲垮了南城墙，于是王济又得撸起袖子接着干，直接从京都把河床挖到了南宁府。



在秋季补上的会试里，夏颜汐从里面选出了自己熟悉的人在朝廷里注入新的血液，这已经不再是白子瑜曾经的那个朝堂。



新的言官初出茅庐还不知深浅，对帝王的后宫率先指手画脚。



“无论陛下宠爱哪个男人，只要是对子嗣有益，便是如皇夫一样不择出身也可以，但陛下怎能对一个女人如此专宠？”



夏颜汐合上催她放皇夫出冷宫的奏折，道：“这世上捕风捉影的事情那么多，你们这些读过圣人言的竟然和村里的长舌妇一般爱嚼舌头，看来是白读了这些书。”



这言官脸涨红起来，道：“臣只是劝陛下珍重圣名。陛下封闭汐箩宫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民间，只有和皇夫尽快孕育皇嗣才能打破流言。”



夏颜汐嗤笑，看了一上午烂糟糟的奏折，又被这帮书生官磨了一下午，再好的脾气也被磨没了。



“皇夫不举，朕觉得让他呆在冷宫极为合适，今日起谁再为他求情，就先送个姐姐妹妹的进来给他治好毛病。”



“……”



夏颜汐看年轻言官的脸被怼愈加涨红说不出话，当下把合上的奏折扔桌上，怼他：“听朕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爱卿有闲余时间还要去国子监悟一悟至圣名言。”



谁知这一怼书生官又来了精神。



“陛下还是要以皇嗣为重，此事关系国本，女子生育限制年纪本就苛刻艰难，该当在壮年时抓紧时间孕育皇嗣，切不可大意放之任之。”



夏颜汐从早朝坐到酉时，被一个接一个的言官磨得一脸疲惫。



花楹有眼色，立刻插了一句：“陛下处理一天公务还没用膳，奴婢让御膳房在备了膳食，陛下何时过去，要不要再热一遍？”

听闻夏颜汐还未用午膳，言官还想争辩的话只好长话短说。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陛下千万不能沉迷儿女情长，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日为子嗣……”



花楹已经看见夏颜汐沉下来的脸，取了把伞笑着说：“外面下了雨，奴婢送大人一程。”



立刻有一个内侍机灵地掀帘子，言官意犹未尽只能先迈腿出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可还远远没有到烧起地龙的程度。



白子瑜从密室出来，脚上的链子换到了偏殿里。



雨声阵阵，她站在打开的窗棂里看向窗外，久久不语。



夏颜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白子瑜走神的样子。



“这窗谁打开的？”冷冷的声音里带着薄怒。



“我所为，”白子瑜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小宫婢，说，“与她无关。”



阿茶去给白子瑜准备晚膳，回来时就看见留下的宫婢跪在地上，那两人又是剑拔弩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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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强夺


白子瑜把窗关上，拖着脚上长长的铁链回到茶案前。

铁链刮在地上，刺耳的声音让人心中烦躁。

“你这是什么态度？”夏颜汐直到此时都没用膳，心情愈加不好。

“罪臣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动了陛下的窗子，罪该万死。”白子瑜麻木地开口说话，一身白衣一尘不染，扁玉簪在牛油蜡烛光里莹润透亮，竟衬得那张没有颜色的脸又有些光彩。

这样的人，你隔着云雾瞧，端着霁月清风温润如玉，可你靠近了再瞧，那壳子里面其实就是一副白骨，没有皮没有肉，更没有心。

夏颜汐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冷着脸离开。

阿茶端来了素粥。

白子瑜的手还是瘦得可怜，端着素粥时让人有种怕她松手掉了的感觉。

这是刚煮好的粥，瓷片的温度很高，常人不会把它捧在手里。

“大人？”阿茶见她走神，想把碗从她手里取出来，可刚伸手，白子瑜就忽然回了神。

“抱歉。”白子瑜轻轻把碗放下，把微红的手收回袖子里，再抬起头来眼底冷色如常。

窗外的雨声让偏殿的安静气氛更让人压抑，阿茶僵在半空的手赶忙放下，她不知道白子瑜为什么要说抱歉，下一瞬只能生硬地挤出笑容，恭敬地行了礼转身走出去。

夏颜汐不许人和她说话，更不喜欢别人碰她。

白子瑜极爱整洁，用膳穿衣都是一人，每日也穿戴整齐尽力维持体面，可手腕小臂上磕碰的青紫还是会偶尔露出袖子外。

阿茶看见过那些青紫，也注意到白子瑜每次坐下起身时的缓慢，便知道这个人是外强中干，身体远不是看着的那么好。

……

离开汐箩宫的夏颜汐避开巡防的羽卫，孤身走在最僻静的宫巷。

她半年来用政事来麻痹自己，一开始她也不明白，既然那么恨白子瑜为什么不简单而直接地把她杀了，为什么要拼尽全力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是因为痛苦的回忆里还残留着她对白子瑜七年的依恋，亦或者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才能报复到她？

直到最后她终于想明白了，是因为她守住了父皇母后的一生名誉，却把宁家继续放在史书的尘埃里。她坚信自己的选择，可这份坚信也并非无懈可击。

姜世岚的遗言里说，不必揭露身世，让她以玉瑶皇后嫡长公主之名为宁家平反，因为不想因自己脏了她的帝王路。

可在很久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在胜负未知时，那夜母后为何笃定了她会赶来，一个女人能走帝王路。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白子瑜曾允诺过她什么。

白子瑜早就知道自己会来，并拿自己为筹码拿捏了姜世岚。

母后至死没有暴露她的身世，所以在白子瑜的眼里，自己一个继女当真有拿捏姜世岚的资格吗？

她看不懂白子瑜，若是算到了她会来，为何又带着残兵进了京城，白子瑜那夜是不是已经算过她会败？

那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造反，在夏颜汐后来无数次的辗转难眠里错漏百出。

可夏颜汐不敢去追问真相，她怕她一开口，后面还有另一场人心的算计。

狭长的宫巷终于走到了头，夏颜汐抬头，却见萧瑟的宫门上是凤仪宫三个字。

丹落守着这座空殿，半年来依旧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姜世岚的旧物都保持了原样，当落锁的大殿传来开门的声音时，丹落以为是有手脚不干净的内侍混进来了，披上外衫举着灯出来查看。

幽静的夜色里，夏颜汐孤身一人，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却又像迷途的幼崽。

走进这座许久未曾踏足的寝殿，看向那空荡荡的蟠龙软榻，半晌后她问：“丹落姑姑服侍了母后几年了？”

“公主出生那年，奴婢有幸成了娘娘的贴身宫婢。”丹落站的很远，态度恭敬。

“朕想问问，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要把我送出去，她又把我看做了什么？”夏颜汐的声音响在空荡的闃黑里。

即便爱一个人如命，也不该把自己孩子送出去献祭这份爱情吧？

而她们若是相爱过，又把父皇当做了什么？

丹落脸上闪过犹豫，半晌后道：“奴婢只知道娘娘生产前一日，宁远侯入宫亲自认下了勾结十万逆贼在南宁府筹划谋逆的罪名，当夜明镜司到宁远侯府的时候，那火已经没法救了。”

“深宫之中，娘娘知道宁家出事的时候是第二日了，皇帝下召，褫夺太子之位，同时废后。娘娘去了凤仪宫，和收到惊吓的玉瑶皇后同时生产，玉瑶皇后胎大难产，最后是梧枝拿手拽出来了一具死胎。”

丹落的话和梧枝的话对上了，夏颜汐的在狭长眸子看向丹落，问：“母后把我赔给玉瑶皇后，是因为玉瑶皇后的死和她有关，是吗？”

“奴婢不知娘娘曾对玉瑶皇后做过什么，但却知道娘娘是被白子瑜逼死的。”

“怎么逼死的？”

“自然是以陛下安危相挟。”

“她不知我与母后之间的关系。”

“所以她本就是要自立为帝，为宁家洗白，构陷皇室不义，让她的造反师出有名。”

夏颜汐停顿下来，脸上沉郁。

“若不是陛下带人早来一步，白子瑜身死，恐怕朔北的二十万大军早就不是观望，而是已经挥师南下了。”

丹落知道那夜白子瑜没死。

她亲眼看见夏颜汐拿黑色披风裹着一个人抱去了汐箩宫，自那夜始，汐箩宫就罕少让人进出，即便是把姜几道摆进去装点门面，丹落心里也清楚夏颜汐把那人藏在那里。

这一夜，夏颜汐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垂拱殿，躺在床上时忍不住反思自己。

她是有多么自作多情，才会在经历丧父丧母失去一切亲族的痛苦里还能残留着对白子瑜的幻想。

翌日，大殿上又听着催她纳妃的陈词滥调，自宁少辰入了冷宫，一连一个多月大殿上每日都围着这件事喋喋不休。

白子瑜汐箩宫也听说了这件事，她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只觉得这样也好，毕竟早晚夏颜汐在这皇位之上总得留下子嗣。

可她却没想到的是，夏颜汐会在这天晚上喝多，还带着一身酒气来了汐箩宫。

白子瑜迷蒙睁眼，便发觉两只手都被人扣住，正要说话，夏颜汐带着酒气已经倾身覆在白子瑜的身上。

一只手顺着腰线穿过了衣襟，白子瑜被夏颜汐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微微震惊。

“夏颜汐。”

那只手只停顿一瞬，接着滑向了白子瑜的后腰，这姿势十分尴尬。

白子瑜抓住那只乱动的手，问：“你怎么了？”

夏颜汐埋头在她脖颈里，鼻息呼出的热气引起她浑身一阵酥麻，失神地瞬间只觉得颈间一阵剧痛。

这是喝醉了，在深更半夜来咬她？

那牙齿洞穿皮肉瞬间的疼让白子瑜本能一阵颤栗，腿不自觉一动便引得铁链一声颤动。

金属声在寂静清冷的黑暗里传出门外，阿茶守在门外，似有所感，半侧眸看向殿门。

“夏颜汐！”

白子瑜终于有了恼意，声音不觉扬高几分。

夏颜汐抬起头来，齿尖还隐隐染上了血迹，眼里闪过一丝讥讽，突然就笑了。

“先生不会才明白什么叫玩物吧？”

白子瑜严肃地看着夏颜汐，似乎想要知道她是不是清醒。

“你醉了。”

“哈哈！”夏颜汐笑得出声，眼里的讥讽变得更深，“白子瑜，你是自欺欺人还是在欲擒故纵？”

“你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个提醒过你，我盯着你这副皮囊很久了？”

夏颜汐松开手，躺在了白子瑜侧面，斜支着头挑逗白子瑜的一缕长发。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可闻。

白子瑜眉头微皱，她听不出话里的真假，抽出自己的头发想要起身，却下一瞬被夏颜汐按进怀里。

“你以为你还可以一尘不染吗？”

“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该自轻自贱，若是你实在恨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随你，但此事你得想清楚，一时的泄愤，会辱你圣名。”白子瑜的眼神竟还有一丝悲悯。

夏颜汐心里冷笑，此种境地，她竟然还能像曾经那样对她谆谆教诲。

“你以为你是谁？你这条命又有几斤几两？玩物而已，白子瑜，不要自以为是了。”

夏颜汐猛地起身。

“不要以为我当真不会杀他们。”

幽暗的房间又恢复了阒静，许久以后，陷入沉静的白子瑜缓缓摸上颈间留下的伤口，恍惚间又想起佛堂里荒唐的一幕。

这是同样的位置，可原来的幼兽已经长出了利齿，能咬进她的血肉里。

今晚的夏颜汐像是负气而来，恨她恨得有血有肉，可白子瑜觉得高兴，她宁愿她把恨都对向了自己，只要不去牵连其他人。

夏颜汐没有散掉每日被一群男人逼迫的恼火，她即便已经登基为帝，可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女子，独自面对群狼环伺总有些力不从心。

她也明白在恭敬的面容之下有多少人带着对女人的轻视，他们在等一个皇储，一个真正能继承皇位的皇子，夏颜汐不肯屈服，就只能忍着，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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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交易




秋夜开始降下一层霜，夏颜汐决定要亲手打碎自己心里这份爱而不得的妄想，毁掉那让她念念不忘的皮囊。



花楹传完夏颜汐的留宿圣谕几乎不敢看白子瑜的脸色，在诡异的安静里几乎是落荒而逃。



阿茶看着白子瑜攥紧的拳头，不由得觉得夏颜汐的做法太过。



这样的人满身都是傲骨，却要被迫成为玩物，远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傍晚，花楹带来了御膳房的人，阿茶带人从殿门口接过一个个食盒，当宫婢进屋摆放食盒时，夏颜汐掀帘进来。



宫婢跪了一地，夏颜汐却径直去看立在窗边独立的人。



白子瑜见她进来脸色微微有些僵硬，却并没有显得狼狈，又在片刻后恢复了那种永远看不透内心的从容，就好像那夜在雷声轰鸣里的孤注一掷是昙花一现。



死去的记忆一旦想起，就仿佛不断有人拿着钝刀去撕拉她血淋淋的伤口，那沉甸甸的三千条命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单薄的凤眼薄凉如霜，额间的花钿妖艳似染着血色般刺目，对着白子瑜缓缓伸手。



戏谑声音同时响起：“今夜过后，该封太傅什么位份呢？　”



跪在地上的宫婢压低了头。



“你放了他们。”白子瑜开口的瞬间空气都变得压抑。



“太傅是把自己的身体拿出来交易，是吗？”夏颜汐收回了手，把这句话说得暧昧又鄙夷。



“是，只要你放人。”受到这种屈辱，恐怕旁人已经羞愧自戕了，可白子瑜依然能淡然处之，这样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怎么可能良善。



“那就要看今夜太傅能不能让我大发善心了。”



气氛变得诡异，花楹和阿茶带宫婢连忙退下。



反目成仇的君臣师徒，不伦不类的关系今日起变得荒谬而惊世骇俗。



冷月萦霜，梧桐叶微凉。



夏颜汐赤着脚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绛绡薄裙隐隐遮住那片雪腻酥香。



白子瑜的目光里没有局促，扫过夏颜汐的眼里甚至让人看不见有任何波动，她安安静静地合衣躺在榻上，姿态从容而释然。



白袍无垢，衣袂若霜。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干净和久居上位的疏淡，能让心怀亵渎的人一瞬间里生出自惭形秽的狼狈。



夏颜汐长睫敛下，挥手瞬间琉璃花灯灭了，依旧冷寂的偏殿被空洞的暗黑包裹起来，夏颜汐行走在黑暗之中，既有片刻的自在，又有随着这份自在撕扯出来的疼。



冰凉光滑的手指在脸上游走，白子瑜起初还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当感受到那柔软的身体斜侧躺在自己身边，凹凸有致的温软紧贴自己的手臂时，她也可以继续忍耐，可当一只手慢慢横过胸前在解自己衣服时，她终于忍不住一下握住了那只不规矩的手。



若是说在她眼里还能把夏颜汐当做是七年前的孩子，那便当真是自欺欺人了。



那个平板的身子已经张开了，她再也不是一个任性闹脾气的孩子。



相差十岁，跟着自己一声声喊先生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到如今她们同为女子却师徒共躺一塌，违逆世俗的不安和尴尬让她无所适从。



“先生怎么了？”听到白子瑜有些局促的呼吸，夏颜汐却装作道貌岸然地问。



她喜欢看正经的人被欲望撩拨而从神坛跌落的狼狈。



白子瑜不说话，夏颜汐另一只手就又爬了上去，这次顺着白子瑜的胸口向下，果然又被对方牢牢抓住。



“先生又怎么了？莫不是后悔了？”



夏颜汐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调戏，让白子瑜在黑暗中的脸变得躁红。



此时夏颜汐的两只手都被白子瑜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其中一只还压在她的胸前。夏颜汐臂肘撑着自己身体，察觉到身边人的挣扎，干脆把自己的头埋进了对方脖颈肩窝里。



炙热的唇瞬间带起脖颈间一抹熟悉的颤栗，白子瑜本能地松手，一瞬间就被人灵活的拉开了前襟。



冰冷的空气刹那间扑来，没等白子瑜回神，那人已经灵敏地一翻，完全的覆盖在了自己身上。



皮肤与炙热的鼻息碰撞在一起，白子瑜只觉得湿湿痒痒无处可避，而夏颜汐只觉的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的淡淡冷梅花香。



这是她一直喜欢的味道，含着雪的冷冽和花的幽香，而此刻的香气浓郁极了。



身体中苏醒的向往支配着夏颜汐烦躁地扭动，终于克制不住盯住了那张妄想许久的唇。



白子瑜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咬破下唇的感觉有些熟悉又与上次不同。



那是来回移动小口撕咬的感觉，一路向下，细碎里的齿印染红了白子瑜整个身体。



“白子瑜，这是你自愿的。”微微嘶哑的声音响在耳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又像是狰狞的兽。



白子瑜不自在地偏过头想要躲避，夏颜汐却又惩罚似地加大了咬合力度。



窗外的枯荷在夜色中漂浮，又被秋雨摆布，风雨把它囚禁在一片池塘，恶劣地想要把它溺死在水里。



窒息感蔓延在偏殿里。



白子瑜只觉眼前乍然盛开了一片花海，又像是腥红的雨铺天盖地地压垮了一整片天。



渴望里混杂着仇恨，怜悯里纠缠着无可奈何。两个灵魂燃烧在一起，像是要同归于尽般悲情。



直到最后燃烧过后，余温里只留下相互憎恶的身体。



唇舌之间都是咸涩的味道，夏颜汐终于把那个仙姿玉质的白子瑜拉进了肮脏地欲色里，看着对方眼角被迫洇出的妩媚，她得意，却又觉万箭穿心。



她不敢去想十七年前的宁姝亲眼看着宁家覆灭是怎样绝望，那夜在雨中黄粱梦醒后的欣然赴死又是怎样的心情，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疼到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夏颜汐宁愿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份温暖，也不愿承认自己曾在那虚假的温暖里流连忘返。



两个悲伤的灵魂鲜血淋漓地靠在一起，残忍彻底撕碎了最后一丝怜悯。



外面的雨下了一夜，在天亮时又消失得干净，只留下地上的一片污秽狼藉。



夜里夏颜汐要了水，她恩赐一般卸了白子瑜的脚链，又亲自帮白子瑜青紫破碎的身体清洗了一遍，却又在清晨没有留恋地转身离去。



白子瑜在心力交瘁的疲惫里昏睡不醒，阿茶不敢进去扰她，直到傍晚看见了白子瑜出来。



昨夜铁链响声被阿茶听在耳里，此时她瞥见白子瑜侧颈上的斑驳印记和唇上的伤，欲言又止。



白子瑜淡定地看了阿茶一眼，眼里并没有局促或狼狈，而是洞察秋毫道：“我没事。”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广袖白袍，墨色长发漫漫，那支青玉簪在在夕阳霞光里莹润柔和，如她整个人清润的底色。



“陛下答应放慧云大师今日离开，并让我见阿辰一面。此事还要劳烦你来安排。”



平静的声音里，莫名阿茶觉得白子瑜有些难过。



那霁月清风的君子，遗世独立的美人，用是一夜的屈辱，才换来这走出去的一次机会。



“陛下离开时留过旨意，奴婢已经安排妥当，请……大人跟奴婢来。”



阿茶取来一顶帷帽要给白子瑜戴上，却发觉原本高挑的人却并不比自己高多少。



“大人似乎……”



白子瑜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有些清冷地打断阿茶的疑惑：“我自己来。”



细到病态的手从阿茶手里接过帷帽自己戴上，率先迈步出去了。



巫蛊之术无从解释，她也不清楚为何自己的身体在朝着一种陌生的方向变化。



宁少辰被关了有些日子了，慧云一直在陪着他，一老一少每天在冷宫里下棋喝茶，只要不出房门，倒是也过得自在。



阿茶走进冷宫也没再紧跟着白子瑜，停步在他们见面的屋子外。



白子瑜接受她的这份善意，微微点了点了头，才推门进去。



因为自知不好见人，白子瑜进屋也不想取下帷帽。



“是人是鬼，既然来了还不见人？”慧云翘着腿端着一杯茶，斜眼看了一眼进来的人，揶揄道。



白子瑜这下便知道慧云大师认出了自己，笑着说：“大师眼里有佛，看万物都透亮。”



宁少辰听出白子瑜的声音从棋盘里抬头，连忙喊：“阿姐？”



白子瑜走到他身边指了指棋盘，点了下落子之地。



宁少辰眼睛一亮，他琢磨了两天没看明白，阿姐却一眼就看出来了，果然他们姐弟智商天差地别。



可片刻后又回过神，忙问白子瑜：“阿姐，你身体好了？你怎么出来的？”



“醒了，就来瞧瞧你。”白子瑜拍了拍宁少辰的头，见他衣裳干净，也没面黄肌瘦，心中微定，“陛下应允放大师出宫，我想请大师去告知我师父一句，陛下并没有为难我，让她老人家不要挂怀。”



“她若是真没有为难你，你为何不能离开？为何要遮脸？”



慧云毕竟是民间享有盛誉高僧，即便在宫里停留也是请为讲坛诵经的名义，夏颜汐不可能为杀一个和尚去费尽周章，但他离开前还要确定一件事才行。



白子瑜哪里有脸敢让他看，半晌没有回应。



慧云等了片刻，把茶放在桌上。



他受人所托入宫一趟，已经完成了使命，至于白子瑜和女帝之间的事他并不在意。皇帝既然留她到现在，就表示没有杀她的意思，具体为难还是不为难，就无关紧要了。



宁少辰在宫里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救姐姐，此时看慧云的神色似不想再追问，他连忙开口：“那日大师给阿姐施针还喂了一枚古丹，说是能补救五感，所以阿姐现在是真地没事了吗？”



白子瑜点头，正想开口让他放心待些日子回家，就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道婉约的声音。



“阿弟既然不放心，先生何不取下帷帽让他亲眼看看。”夏颜汐越过阿茶淡笑着推开门，朱红的花钿在额间，衬得美人风姿昳丽，风华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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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合章


72

屋内肃静一片，夏颜汐的视线扫过里面三人。

慧云起身，合手说了句阿弥陀佛，宁少辰起身站在了白子瑜跟前，神色戒备。

夏颜汐脸上露出一抹讥笑，径直走进屋逼近宁少辰，颇有些目中无人的孤傲。

“先生最是懂礼，却并不会管束自己人，大师世外之人便算了，可阿弟看来是缺了些规矩，还得在宫里请些嬷嬷来教导一段时间才行。”

冰冷的金龙镶绿宝石玉簪在乌黑的发髻里，与那双狭长凤眸里的薄凉一样。

宁少辰步步后退，只觉得面前的夏颜汐已经陌生得可怕。

白子瑜起身抬手轻轻拉住了夏颜汐的袖子：“不要为难他。”

夏颜汐突然就笑了，道：“你倒是宝贝你的亲人。”

白子瑜看不懂阴晴不定的人，转头看向慧云，道：“感谢大师赠以古丹和施针相救，今日一别，恐后会无期，还请大师来日珍重。”

她抬脚便想把是非带走，却不想身边人却突然伸手摘掉了她的帷帽。

“还没让阿弟见一面就走，岂不辜负了你辛苦一趟？”

夏颜汐的动作震得白子瑜心里一慌，几乎立刻紧紧抓住了帷帽上的轻纱一角，可脖颈露出的一小片青色仍旧让屋里的人尽收眼底。

宁少辰被震惊得连连倒退，慧云阖眸背身，转动手腕上的佛珠，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一瞬间生出的难堪让白子瑜回避了宁少辰的视线，她忍不住抬手把夏颜汐的手从自己眼前扫开：“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按进淤泥里还要踩一脚，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不留余地，便是恨到了极致也该到此为止了吧？

夏颜汐挑眉，不明白白子瑜是在问为什么要在宁少辰面前摘她帽子还是问她为什么会来。

“你猜？”

白子瑜一想到她竟然还在用当初那个明媚少女的语气说话就觉得心底发寒。

宁少辰看着这两人眼里那么浓重的悲哀，只觉得他好像从始至终都被隔在外面。他不知道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显然隔着一层国仇家恨之后，曾经尊师重道的夏颜汐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她留着阿姐，或许并不是顾念那份数年的师徒与暗恋过的情分，而只是为了报复那份勾引她动心过的那个白子瑜、那个男人、那个害她六亲皆无的叛军贼首。

他原来以为，只是囚禁，只是折磨，只是挨在皮肉上的报复，可现在又算是什么？

宁少辰心里一阵抽疼，就好像回到了半年前夏颜汐在人群里带他回到皇宫时的样子。

在肖玲儿告诉所有真相之后，因为他看过夏颜汐对白子瑜觊觎的目光，心里不信夏颜汐能做到亲手杀了白子瑜，由此他急匆匆地从疠岠山上下来，连夜直奔宫门。

那不是对他最好的先生，而是对他最好的阿姐。

他直奔京都，看见了祭祖登基的夏颜汐，在人群中的一眼，便引起了那些朝臣的注意。

夏颜汐没有为宁家平反，他就还是世人眼里那个姜家的野种。

他在想怎么能问问夏颜汐，她真地杀了白子瑜了吗？

她为什么不肯为玉瑶皇后平反？

为什么要给姜世岚崇德慈圣这样的尊号，她知不知道白子瑜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可夏颜汐却告诉他一个荒唐的真相。

白子瑜十七年来忠诚的留着宁家血脉的储君，其实是姜世岚的亲女。

姜世岚玩弄了天下人，白子瑜才是输的最惨的那个。

夏颜汐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为什么要为白子瑜鸣不平时，宁少辰犹豫过，却还是回答了。

他是宁少辰。

他是忠勋之后，是宁姝的弟弟，不是杂种，不是私通之物。

他在那一刻挺直了脊梁。

与女帝青梅竹马更是曾让女帝在年少时非君不嫁的姜几道，成了夏颜汐的第一位皇夫，满朝唏嘘一片，叹的是女帝的情深不变。

夏颜汐让他自己进宫找答案。

宁少辰心里清楚，夏颜汐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说不清是对夏颜汐那一刻眼中极度脆弱的怜悯，还是对白子瑜没来的相认的遗憾，他还是进来了。

可如今，他又恨自己为何在这里，上次为什么不走掉，让自己成了阿姐的枷锁，还要亲眼看见阿姐的难堪。

宁少辰看着白子瑜转身离开，狼狈留在她的脚步上，仓惶而迷茫。

在过去的十十七年里，她的人生都像是被她牢牢掌控的棋盘，上面棋子无数，可她今日却因为自己成了别人手里无力反抗的棋子。

……

疠岠山上常年覆雪，一整座山头飘在白云之上，淡绿的梅林在白雪之间，美得清冷而又遗世独立动人心魄。

慧云再看见这一片梅海时，云暮白已经坐在了云台之上，廊下的炉火燃着，梅花上的雪水已经沸开，几瓣晒干的梅花被沸水一冲，空气里的清香变得浓郁。

“她的确还活着，心脉也被圣丹护住，但两个尸蛊之间的相斗应当也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慧云坐下，又说出宁少辰知道的所有真相，说道夏颜汐的荒诞离奇的身世时，云暮白长叹了一声“错错错！”

华贵的云纹银线道袍在雪光里莹光流转，云暮白清冷的眸子露出悲凉。

“可笑她自以为是执棋人，却原来是机关算计太精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云暮白起身走向廊外，风起吹皱了她的道袍，乌丝里藏着岁月积攒下来的白发。

“你到底要怎么救人？”慧云留在原地问。

云慕白撑开伞，声音徐徐传来：“她以身入局，要去求一份公理，而我要请天下入局，去救她一人。”

像是孤身一人许久，道袍慢慢梅海融为一体，消失在遥远的雪地与花海里。

慧云往前瞧，那是下山的路。

魏玠和肖玲儿跟在云慕白的身后，三人在尘世里巡睃半年终于找到了人，魏玠率先问怎么救人。

“宫里守卫森严，原来的宫墙也被王济加高加固过，想闯进去几乎不可能。师傅，您有什么安排？”

“朔北，该诛九族的师家还有人没死。”云慕白冰冷的声音里既没有对苍生的怜悯，也没有对生命的尊敬。

疠岠山开山祖师立下的教条里都是兼济天下悲悯苍生，魏玠被吓了一跳，想问什么意思，还没开口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国朝缺少良将，拿朔北可调女帝出京。”

“您是要杀了师正阳？还是……”后面的话魏玠说不下去，这话实在残忍无道，刚平稳的江山再次动乱，可就真地将再无中原了。

“你以为夏颜汐开恩就能让师正阳老老实实地待在朔北吗？还是你以为夏颜汐真的不介意他是逼宫叛贼的哥哥？”云慕白走到山下换了马，取出一张崭新的人脸面具给肖玲儿。

“我此去朔北说服师正阳离开石岭关假死逃生，不日女帝离京之日你便换作女帝的模样进宫接人，秋白在山上看着丽雅，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才让她们见面。”

云慕白仔细吩咐他们，才带着魏玠一起往北疾奔。

肖玲儿要安排下面的事，打马先往京都方向走。

三人消失在山下时，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在那日白子瑜见过宁少辰后又变得冷寂下来，她闭不出户，整日把自己缩在那间没有地龙的冷清偏殿里。

白子瑜没有什么规矩，几乎从来都不差遣汐箩宫的宫婢，在这里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主子，慢慢这些宫婢放松下来，见夏颜汐也没有再来，便偷偷聚在门外小声议论白子瑜脖颈上许多天还没消散印记。

偶尔好奇心盛，甚至还有小宫婢聚在一起相互探讨女人之间是怎么做这种事的，那种火辣辣的议论偶尔传进阿茶的耳里，她就把这帮没心没肺的孩子训斥一顿，其实她知道白子瑜也就听见了。

于是，白子瑜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阿茶开始时是半夜会听见她压抑的咳声，再后来白天也能听见白子瑜断断续续的咳声，甚至清早还常常会看见那带血的帕子被白子瑜收起来。

可白子瑜不愿意说，阿茶便当作不知道。

夏颜汐没有再踏足汐箩宫，但她常常在深夜处理完国事后在空荡荡的垂拱殿觉得孤寂难眠。

她会独自驻足在白子瑜的窗外，廊下，只要想到那双温润慈爱的眸子变成冷漠与厌恶，就抬不起走进去的勇气。

夏颜汐选择了后退一步，维持两人之间这一片疏远与平静，直到一日朔北传来了急报。

师正阳死在了石岭关，乌恩其卷土重来。

初雪笼罩了整座京都，夏颜汐在垂拱殿上决定了亲征北上。

大殿上跪了一地的文官劝她三思，可大殿上已经没有武将的位置了。

大邺名声鼎赫战功累世的武将不是被诛了九族，就是沙场惨死。

战功是颈上刀，忠诚也是英雄冢。

在这一夜，她临行前走到汐箩宫门前，隔着窗看了那屋里光下的剪影许久，没有进去。

她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关心的送别，可她知道，那个温暖的白子瑜已经被她杀死了。

那屋子里只剩下一个没了血肉没了心的宁姝。

白子瑜手里抱着汤婆子，炭火被阿茶端在她脚边，听着外边的风声呼啸似有所觉，她走过去推开了窗，感叹道：“竟是落雪了。”

凉雪已经铺了一地，空气也带着冰冷刺骨的锋利，白子瑜呼吸之间被呛得一阵咳嗽，心里却又有些看见初雪的高兴。

廊下的宫婢早就回了班房，此时四下寂静无声，白子瑜心里难得生起岁月静好的错觉。

夏颜汐站在半开的窗棂之外，躲在一个白子瑜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靠着冰冷的墙看着与白子瑜一样的雪景，像是已经卑劣到只能躲在黑暗里偷偷注视光明。

用最烂俗的方法得到了白子瑜又怎样呢？

那种仇恨燃烧殆尽之后从心里生出来的空虚，让夏颜汐在达到目的之后又生出了丝心软和悔意。

白子瑜咳声在耳边响起，夏颜汐才又想起这个人一直羸弱的身体，她正在想阿茶怎么不关窗劝她回去，就已经看见白子瑜自己合上了窗棂。

咳声渐弱，关上的窗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隔远了一些。

夏颜汐听着里面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的说话声，突然也觉得这样的岁月静好也不算太差，这个人还活着，即便隔着墙，隔着恨，至少有她陪着自己在这片逃不出去的宫墙里。

一身孤寂的人走进了深夜寂静的雪里，夏颜汐离开时没有给白子瑜留下只言片语。

……

在知道夏颜汐离开的当夜，白子瑜又咳出了血。

阿茶要去请太医，可白子瑜拒绝了她的提议，却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她想要麻石散。

麻石散虽然让人上瘾，服用等于慢性自杀，可那也是最能止痛的玩意儿。

阿茶刚面露犹豫，白子瑜就已经后悔开口了。

“若是为难便算了。”

阿茶却答应了下来，并派人从宫外特意寻到了少量交给了白子瑜。

而丹落也随着夏颜汐的离开走出了凤仪宫。

她是原来的后宫女侍官，也是夏颜汐面前得脸女官，冷宫的侍卫不敢拦她。

宁少辰搂着棋盘还没睡，看见丹落进来，抬起眼瞥了一眼又放下。

“你来做什么？”

丹落抱着一盒原来在凤仪宫宁少辰最爱吃的点心，打开放在了他面前的棋盘旁。

“公子在凤仪宫与陛下青梅竹马地长大，可历经千辛万苦，即便做成了夫妻，也还是兰因絮果的败局，可真让人唏嘘。”

宁少辰嗤笑，道：“你我之间无甚情谊，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公子果然长大了，”不信这一套了。

“滚吧。”宁少辰把点心盒子盖上，表示他不会留。

丹落并没有和他顶撞，而是收回了食盒，幽幽道：“公子不想知道为何陛下变心了吗？”

宁少辰不想听她的话，而丹落也长话短说，直奔主题。

“白子瑜没死，公子知道吧？”

宁少辰眼皮都没有抬。

“陛下就是因为移情白子瑜才会把您打入冷宫，若是能把白子瑜弄死，那就没有人阻碍你和陛下了，而且白子瑜乱臣……”

“滚，你个腌臜妇！”棋盘被抡起来，砸得丹落步步后退。

“公子，你忘了太后娘娘曾经对你有多好了吗？”丹落拿着食盒抵挡，一边后退一边说，“你背弃太后娘娘投靠白子瑜，怎么对得起娘娘？”

“她害死我亲娘，害死我宁家那么多口人，她可对得起我！”

丹落终于搞清了白子瑜和姜几道之间的关系，这会儿试探完之后连忙狼狈地跑了。

怪不得夏颜汐会让他做皇夫，怪不得白子瑜和夏颜汐会出来看姜几道。

原来，这竟是姐弟俩。

自此，丹落开始盯着白子瑜的汐箩宫，打算自己亲自动手，可阿茶根本就没给她一点机会。

直到在夏颜汐离开几天后，白子瑜才再次出了屋子，丹落在大殿门外窥见了里面立在廊下的人，只觉得那熟悉的眉眼隐隐有了些许变化。

这人已经完全是个女人的模样。

风袖飘飘，一身清冷。披着一件粹白的大氅的女人走进雪中，周身似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风姿绰约，似云中仙鹤，子然独立在尘世之外。

分明是搅动天下的罪人，已经是被打碎的玉，那种从容矜贵的光晕却没有散掉。

只一瞬丹落就收回了视线，从汐箩宫外匆匆离开。

阿茶的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看向白子瑜大氅上刚落的雪，道：“大人该回屋了。”

落了雪，白子瑜的咳声又加重了。麻石散一日日加大药量，阿茶心里明白这样的剂量继续下去，白子瑜不死也早晚会沦为疯子。

丹落在夜里找来时，阿茶并不觉得意外。

白日里那种窥探明目张胆，阿茶那时就知道她会再来。

汐箩宫外，狭长的巷道从汐箩宫延伸向凤仪宫，在一条直线上。

丹落静等在路边，看见阿茶时摘掉了头上的兜帽。

传信的宫婢回了汐箩宫，阿茶站在原地，等着丹落开口。

“我想见白子瑜。”

阿茶抬了抬眼皮，转身就要回去。

“她留在宫里只会害了陛下，她必须死。”

“丹落姑姑是把我当作傻子吗？陛下回来岂能饶我？”

阿茶转身已经抬脚，丹落追了两步过去，压低声音道：“陛下因为她久久不肯孕育皇嗣，外面的言论已经十分不堪，若是有一日白子瑜的身份曝光，那么陛下也会被千夫所指，背上遗留史书的骂名。”

“那是陛下的事，即便丹落姑姑在这宫里资历最长，也没有资格替陛下来做处置。”

“阿茶，你忘了明镜司在河池对你和公主一路追杀的事了吗？秋明是白子瑜的人，你说秋明是奉了谁的令？”

阿茶眉头微皱。

那时她在朔北就听说了秋明被押入内狱的事，再后来秋明逃出内狱不了了之，竟是白子瑜在幕后操作？

“陛下从未提起，仅凭你一面之词我凭什么相信。”

“刺杀公主，攻奸姜青柏，揪查户部，她的心思这世上没人看得透，陛下爱她也怕她，所以既舍不得她死，又不敢放她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来日陛下问责，自然我一人担责，与你无关。”

“这话姑姑应该和陛下说，”阿茶语气敷衍，看不出信不信丹落的话，“你最好不要动陛下的人，即便你是太后娘娘的旧人，陛下也不会放过你。”

阿茶从外面回来，正好看见白子瑜刚沐浴出来。

这些日子一来，两人熟悉不少，阿茶见她头发还是湿的，忙递了干帕子。

白子瑜接了帕子绞发，动作间透着女子的婉约。阿茶在走出去和开口问之间犹豫片刻，最后倒是白子瑜先开了口。

“听说丹落找你。”

阿茶回答：“她说，大人指使秋明追杀过陛下和我。”

白子瑜的手微顿，半晌后道：“身在局中，自然有许多不得已。那时，我确实想杀你。”

她回过头，长发垂落，眼里像是揉碎的星河，像玉一样的人却在逼问别人：“所以，阿茶，要报仇吗？”

阿茶敛眸，想了片刻，答：“不想。因为大人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念头了。”

“而且我阿爹阿娘一定不会想我好不容易活下来却天天被怨气仇恨缠着，他们只会想让我好好活下去。”

“我也想好好活着，因为这条命是好多人换来的。”

“大人能坦诚，我也能释然一切。”

白子瑜没想到阿茶的回答会这样豁达，不由怔愣一下，片刻后又恍然一笑。

一株卑贱的草，也能任尔东西南北风地自在活着。

“所以，宁姑娘也可以为自己活着。”

阿茶唤的是宁姑娘而不是大人，这一瞬间白子瑜好像觉得自己身上的层层枷锁都依次迸裂，难得身上感到了短暂的轻松。

七年前的云台上，也有人这样说过：白子瑜，从今往后为自己好好活着，才是那些亡灵的夙愿。

可她不听，亲手拿枷锁拷住了自己。

半夜，阿茶在偏殿外间又听见了屋里的咳声，推开门，白子瑜正趴在床边拿帕子捂嘴。

那血顺着手指往下流，白子瑜脖子上的青筋都咳得狰狞，满脸涨红。

阿茶起身去请了太医，可专门给白子瑜看病的医正却不在，阿茶只得在年轻太医里抓了一个有些年岁的老太医过来。

阿茶特意垂下了帐幔只漏出了手给太医瞧，老太医也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人物，脸色变得十分恭敬。

白子瑜的脉象依然还是伤寒，老太医看她咳得急，便从身后的箱子里取了颗药丸让白子瑜服下。

“这是止咳的，贵主先行服下，下官去开其他止咳的方剂。”

汐箩宫半夜的灯燃到了天亮。

丹落次日也知道了白子瑜求医的事，她找到了老太医，也知道了白子瑜那里留下了几颗止咳的药丸，不由心思一动。

待到翌日傍晚，冷宫里就传出了宁少辰中毒昏迷的事。

白子瑜不得不忍住浑身疲惫赶到冷宫。

宁少辰上吐下泻，人都坐不住了，今夜原来夏颜汐找来给白子瑜看病的医正提着药箱过来，查看一番又问了白天的食物，才从饭食里面找到没熟透的豆子。

御膳房的人不会不知道豆子不熟有毒，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可这种程度的食物中毒还不至于立刻要了人命，若是真要害人，穿肠的毒药有无数种可以让宁少辰死得无声无息。

阿茶要去查御膳房，可白子瑜却让阿茶把这事压下来。

“为什么？”

这人藏在御膳房里太危险了，这宫里大大小小几万人要吃饭喝水，谁知道哪碗饭里掺了脏东西。

白子瑜带着帷帽咳了几声，让太医留下药先走，等人走后便关了门，也没第一时间去给宁少辰喂药。

“阿茶，我想求你一件事。”

……

当给宁少辰看病的太医在次日得知宁少辰殁了的消息时十分诧异，等他赶到冷宫查看，人已经被抬了出去。

“皇夫真殁了？”

冷宫的侍卫冷冰冰地回答：“早上进去看，尸体都僵了。”

太医心里纳闷，边走边摇头，可也不敢再提这事。御膳房的人已经被羽卫抓了，他纵然心中疑惑丛生也不敢再提半句。

汐箩宫的偏殿，白子瑜看见阿茶回来，忙喝了口茶压下嗓子里的痒意，问：“送出城了吗？”

“已经出了南城门，估计晚上就能到慈济寺。”

“那就好。”白子瑜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放松，又对着阿茶郑重地行礼。

“宁姐姐，不必如此。”阿茶去拦，可白子瑜还是坚持行完了礼。

她心里对阿茶的感激是真，愧疚也是真。

阿辰能离开，算是了结了白子瑜心里最后的一丝牵绊。

当夜里的咳声再起时，白子瑜看着桌上的止咳药丸出神很久，最后还是拿出了青冥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阵龙吟，阿茶瞬间被惊醒，推开了门去看，只见月光披在白子瑜的身上，她身上竟还是衣衫齐整。

所以，她是在屋子里枯坐了一夜。

阿茶看她擦拭剑身认真，心中有些不安。

“宁姐姐？”

白子瑜点了灯，脸色乍白一片，阿茶看见她唇上残留的血迹，连忙倒了碗温水又从桌上取出两颗止咳药丸，一起递到白子瑜面前，“太医让您晚吃两颗压压，对咳嗽有用，能化痰。”

“阿茶，你会舞剑吗？”

“我出身宁家，是个世代出武将的世家，每一代都有一个最出类拔萃的去朔北守石岭关。”

“直到十岁那年，我还以为为大邺镇守北关是最崇高的使命。我也爱耍枪弄棒，总爱和肖平虎的女儿较量，我和她虽然都是女子，却生来就向往战场。肖玲儿后来几次在沙场所向披靡，把西羌打得落花流水，她活成了我最羡慕的样子。”

“其实我这手，那时曾在疠岠山上每日挥剑三千下，想要有一日能靠着在沙场建功立业，一步步为宁家昭雪。”

“可是啊，我后来才知道，从来不是晋王害死了宁家。处死玉瑶皇后的夏帝最明白先太子和宁家的冤屈，因为是他亲手策划的这一场冤案。”

“冤枉你的人比谁都清楚你有多冤枉。所以我知道他活着，这案子永远没有昭雪之日。按部就班按照他的规矩来，我永远都走不到终点。”

“我想走捷径，就得先走到京都，先走进垂拱殿，靠着自己一步步的算计去达到目的。”

“这条路上，风雨同行，死了太多人。阿茶，这里面也包括你的父亲。”

阿茶不知道白子瑜为何突然陷入了过去，却还是饶有兴致地陪着她说话：“其实我知道，你救不了他。”

“陛下那时说得很清楚，他不死，梅城的百姓也不会放过他，因他而死的冤魂也不会放过他。”

“没错。”白子瑜放下了剑，又咳嗽两声，干净的帕子又染上一滩血。

这次不用阿茶说，她自己吃了药，喝了水。

“我手里的冤魂，也在排队等着向我讨公道。”

“一日不还，就寝食难安。”

“你父亲其实走得不算痛苦，甚至生前没有受伤，没有见血。”

“阿茶……对不住了……”

阿茶看着白子瑜曾揉碎星河的眸子慢慢失了光，最终缓缓合上。

当那具破败不堪的身体从椅子上向一旁倾倒时，阿茶猛地上前抱住了要倒的人。

“宁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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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完结




汐箩宫里肃静一片，阿茶盯着桌上剩下的几枚药丸。



“这药烦请二位仔细查看，到底是不是司药局所制。”



阿茶面前站立的正是一前一后为白子瑜姐弟诊治过的两位太医。



两人分别捏起两枚药丸查验，片刻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颜色相近，气味不同。”



老太医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颗相似的药丸给阿茶，“这才是下官前夜给贵主留下的药。”



另一太医把刺入药丸里的银针取出，果然银针末端变了色。



这药被人替换过，可仔细闻还是能闻出些许不同来。



阿茶敛眸，白子瑜那时恐怕就已经知道这药被人动过，可她还是当着自己的面云淡风轻地把药咽了下去。



白子瑜的狠绝不留余地，连对自己都没有半分留情。夏颜汐了解她的心狠，才要把宁少辰留在这里。



到此刻，阿茶才明白白子瑜为什么会和她说一句对不住。



这份歉意不仅仅是对他们父子的自责，还有在她死后让她面对陛下怒火的愧疚。



两个太医告辞，后面的事情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



阿茶召集了所有汐箩宫内宫人。



“是谁动了偏殿的药？”



小宫婢们心惊胆战跪在偏殿门前，左顾右盼没一个人敢说话，只有一人始终垂着头，半晌不敢动。



昨夜白子瑜和阿茶离开时，丹落就趁乱混进了偏殿，在被发现时仗着在宫中的资历地位威胁她。



若是不隐瞒，就要构陷自己是内应，而只要当做没看见她，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



十二岁的年纪哪里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那时三两句就被人哄住了，等人走了，她才回过神赶紧查看偏殿有没有丢了或者多了什么东西，可最后屋里所有东西都完好无缺，无一错漏。



她以为没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正要放松下来时白子瑜就出了事，此刻才知道自己犯了天大的错。



因为害怕，缩头缩脑的样子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阿茶直接让旁人离开，单单让她留在原地。



等小宫婢被阿茶一吓交代了左右经过后，阿茶也猜到了这宫里能控制御膳房煮毒豆的人也只有丹落一人。



……



马蹄声踩碎了阒静的夜空，肖玲儿带着夏颜汐的人脸面具半夜进了京都。



西华门的侍卫见到那一身红裙和高束的马尾时，挑灯一探认出了那张九五之尊的脸。



本该在朔北的女帝突然回宫，通往垂拱殿的宫道瞬间排排宫灯依次亮起，可众人却见归来的女帝马不停蹄先去了汐箩宫。

肖玲儿没有想到她竟是只晚了一步。



阿茶以为夏颜汐一定会大发雷霆，可没想到对方却是一言不发地抱起了没有呼吸的人。



“陛下？”



肖玲儿没有理会她，径直带着白子瑜上马离开。



马蹄声从后宫离开，阿茶久久没有回神。



夏颜汐的反应实在过于冷静，落在白子瑜身上的目光只有悲痛，曾经歇斯底里的恨竟散得像从未存在过。



夏颜汐突然地出现，又极快地离开，宫门里掀起了众人的好奇。虽然夏颜汐抱着一个裹着大氅看不见脸的女人深夜离宫有些诡异，但凭着那一张脸就无人敢拦。



肖玲儿一路畅通地回到疠岠山，云慕白已经化内力压制住了丽雅体内的母蛊。



“白子瑜已经死了，你个疯婆子竟然想让我的母蛊去化尸体里的两条尸蛊，你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拿尸蛊给她时就该知道她会死，如今又想救她，晚了！不可能！”



丽雅看着她费尽心血十年培殖的母蛊被体内一股可怕的内力往外逐渐逼退，气得暴跳如雷。



云慕白眼里露出被她干扰的不悦。



若不是丽雅体内的母蛊还有用处，这个人早就没有了留下的必要。



肖玲儿手刀劈晕了丽雅，瞬间聒噪的声音也停下了。



冰冷的云台地下，空荡荡的冰室里云慕白掌心之力推出一股热意，浩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往白子瑜心脉处涌动，艰难维续着一抹暖意不散。



母蛊催动万蛊，那种天然的压制让尸蛊不敢在相互撕咬，反而开始四处逃窜。



那日城墙之上尸蛊的异动，便是受到母蛊催动点将时的影响。



云慕白七年来翻遍西羌古籍，关于母蛊治百蛊的记录只有寥寥数笔，丽雅靠着古籍也只摸索出来操控之法，根本就不会解蛊。



白子瑜虽然已经听不见呼吸声，脉搏也几乎没有跳动，可她心脉处还有微弱的跳动，有万分之一活下去的机会，云慕白便不可能会放弃救她。



肖玲儿看着母蛊慢慢靠近白子瑜心口流出的血迹，最终顺着伤口一点点往里涌动。



正在这时，云慕白两指一动，又在白子瑜胸口另外几处留下几道伤口，眨眼间便看见了两条尸蛊都在往伤口处逃命。



这虫是要被母蛊逼出来了。



它们想要与白子瑜同归于尽，可最后却在探头的瞬间和母蛊一起被云慕白震了稀碎。



“把她放在这里两日，若是能睁眼，便是她的造化。”



朔北的战乱持续了短短一个月就结束了，当她回到京都时，汐箩宫里已经没有了她在意的人。



宁少辰死了，白子瑜也不见了。



当阿茶说出“夏颜汐”回宫带走了白子瑜“尸体”时，夏颜汐只觉得恍如梦境。



曹全用过人皮子，现在竟有人又用这种把戏在众目睽睽下带走了白子瑜。



“她离开时是死是活？”



阿茶跪在地上，道：“呼吸已无，经脉寸断，是丹落用毒物替换了止咳的药丸。”



“我问你的是，她是死是活？”夏颜汐全然不想听那些你来我往，只追着阿茶问她是死是活。



“陛下。”阿茶跪在地上，“奴婢失职，大人已经死了。”



“不可能，分明那时候她身体在慢慢好转，疠岠山上的圣丹治好了她。”夏颜汐无法接受事实，“你故意骗我，是不是？你怕我治你失职之罪弄丢了她！”



夏颜汐的话失了逻辑。



阿茶最大的失职应该是让丹落混进了汐箩宫换了药，还眼睁睁地看着白子瑜在她面前把药吃了下去，可夏颜汐此刻却在迁怒她没有识破假女帝的警觉。



“其实大人的身体并没有好转，那些药只是让她提起了精神，在您离宫前她就已经咳血，还常常夜不能眠。”



“大人不愿意您知道，常常会把沾了血的帕子藏起来，可最后还是熬不住，求奴婢给她找了麻石散。”



“她最后那段时间沉疴难起，靠着麻石散苦苦熬着，却在宁公子被丹落姑姑害死后，大人再也撑不住了。”



“而且她早就知道那药被人换过，可还是咽了下去。”



夏颜汐在震惊中倒退一步，跌落在白子瑜坐过的椅子上。



“你是在告诉我，白子瑜不想再见我，所以在宁少辰死后，也跟着自尽了，是吗？”



阿茶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即便白子瑜不死，如水的圣丹送进来吃下去，她也躲不掉沦为疯傻的结局。



“那些日日加量的麻石散无疑代表了她最后那些日子身体遭受的折磨，所以大人死去其实也是一种解脱。”



“解脱？”夏颜汐抬眼看她，眼里说不清是不甘心还是什么，“你是在同情她是吗？”



“同情她被我被我囚禁、报复？”



“她那么痛苦，痛苦到活不下去还被我紧紧攥在手心里，可最后还是我输了。”



“我不接受她的不亏不欠，她就做到了与我死生不见。”



“她连死，都要与我隔着千里，生怕我脏了她的往生路。”



“阿茶，你试过被人嫌恶如斯吗？”



“陛下留下青冥剑，不是也嫌恶了大人了吗？”阿茶看着桌上的剑，道，“那夜大人没有点灯，在桌前枯坐一夜，那剑就摆在这里。”



“您自那夜以后便再未踏足汐箩宫，临行前把青冥剑还给大人，大人接剑那日眼里的淡然就彻底沉寂下去。”



原来，那个人会是这样以为……



夏颜汐脑海里出现那人一身白裙枯坐在幽暗桌前，咳声阵阵，窗外漫天大雪而下的场景，心中倏地一疼。



她好像又回到分别的那个夜晚，初雪里半扇窗棂隔开两个靠得极近的人，她们的最后一面也是错过。



那夜的雪分明是缠绵的样子，可她却懦弱地退回了原地。她拿着恨在两人之间建起堡垒，把两个人扎得鲜血淋漓，白子瑜那时候推开窗，那种岁月静好的错觉让她以为自己的退开是正确的。



可原来那就是错觉。



白子瑜从来没有岁月静好过。



她一直都在求死的路上，而自己看着是不许她死，实则是在一步步逼她活不下去。



她就是在熬着，阿茶没有说错，她终于死了，也是解脱了，从破烂的身体和一个偏执且阴晴不定的夏颜汐手里解脱了。



夏颜汐沉浸在这份清醒里，许久后天空猛然炸起的烟花才惊动到她的思绪。

这是，小年夜。



去年今日，那个细心抱着孩子的白子瑜在转身回首间眼里的温柔是她穷尽一生也没有得到的。



夏颜汐缓缓起身，迈步走出这间屋子，她看着宫外升起在夜空里的热闹烟火，眼里却是与之相反的迷茫。



那时白子瑜病了，头就垂在她的腿边，她把那个柔弱的白子瑜圈进自己怀里，像抱着孩子一样，只要白子瑜的眉皱一下，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被扯了一下，她把那个谪仙一般的人捧在自己心上，贪恋与她的每一点亲密。



可后来，她被恨驱使，亲手撕碎了自己的心上人。



丹落在凤仪宫等了很久，等到颈间的血成了冰，终于等到了夏颜汐。



凄清的大殿荒凉一片，丹落倒在雪里，旁边是一份积了雪的蟹酿橙和染了血的匕首。



夏颜汐有好多话想问，可丹落死了，她茫然地不知该从何问起。



恍然盯着那与雪葬在一起的人很久，才想起丹落和白子瑜的积怨应该是从禁军副指挥冯翊的死开始的。



那是个老实的人，从底层一年年熬上来，却被迫卷进了太后和白子瑜之间的争斗里，成了一个棋子，死得没有一点浪花。



丹落无论是为了自己侄子，还是为了太后，恨白子瑜似乎都是理所应当。



夏颜汐又麻木地转身离开，花楹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是被魏福生选进汐箩宫里的，也算是白子瑜的人，可她一生只遵循一个指令，就是拼死相护夏颜汐。



这个指令，白子瑜从未更改过．



即便是与夏颜汐分崩离析后，白子瑜也像是遗忘了花楹这颗棋子一般。



甚至花楹觉得，白子瑜可能不知道她是魏福生的人，或者魏福生并没有告诉过白子瑜她的存在。



夏颜汐沉寂下来，把和白子瑜相关的一切想了又想，思绪又停留在白子瑜逼宫造反的那一日。



若是真如她想，那个人的狠辣，要比谋朝篡位还要更让人无法接受。



京都里死的人加上被她带进死局里的师正杰，那一场京都事变，就好像是几十万人的献祭。



河池三十万私军改朝换代就是旦夕之间，她引西羌入局为她斩杀叛贼，再请师正杰进京收尾镇压，最后她成了叛军贼首，自己是正义之师除暴安良，匡扶正义。



这一切环环相扣，步步都是白子瑜赴死的序章。



甚至她连死，都要在世人眼里是死在自己剑下。



自己让她前功尽弃，半生所愿成空，可她依然亲手把自己推向了帝王宝座。



那七年的相互陪伴，数次的生死相救，在白子瑜的眼里，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故人之女。



疠岠山上常年人烟稀少，山下也常有迷瘴拦路，上一次夏颜汐来这里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找到仙机阁，而这次则很快找到了路。



当顺着山路往上再次看见那层隐在云层里的庄严楼阁时，夏颜汐沉寂下来的心又变得躁动起来。



琴声在清冷孤寂的山间游荡，那种宁静是世外的修行者独有的心境，并不能抚平夏颜汐心里的焦躁。



那日带走白子瑜的一定是肖玲儿，屹立世外之地百年的仙机阁能培养出云月如这样的人物给白子瑜改形换貌，那么会不会还有什么世外高人救了白子瑜。



也许白子瑜就藏在这里。



她带着花楹踩着厚厚的雪走近阁楼，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风起吹响了檐下的惊鸟铃，从廊下的拐角处冒冒失失地跑来两个扎着红绳的小女童，那开心的笑声清脆悦耳，像两只小鸟欢快地撞进夏颜汐的视线里，最后一前一后撞到了夏颜汐的大腿上。



似乎后面有人追赶，两个小豆丁喳喳笑着又很快跑开了，夏颜汐再回头时，正好看见笑着追来的肖玲儿。



惊鸟铃又发出一声脆响，惊醒了夏颜汐。



“白子瑜，在哪？”



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想起是这人藏起了她的白子瑜。



肖玲儿似乎知道她会来，脸上是不慌不忙，越过夏颜汐喊了那边追逐的孩子：“平姐儿！慧姐儿！”



两个豆丁已经消失在拐角处，肖玲儿无奈摇头，像是习惯了两个孩子的顽皮。



夏颜汐拦住她要走的脚步，问：“她是不是在这面？”



肖玲儿眼里复杂，半晌后才抬眸看向夏颜汐，问：“她已经如你所愿，以死结束了与你的一切粘连，可你不肯罢休还想怎样呢？”



夏颜汐不信，白子瑜死了，“我要再看一眼，即便是在土里，我也要看清楚。”



“呵，”肖玲儿眼含嘲讽，“死了，埋了，臭了，你都要一一确认，夏颜汐，你是有多恨她？”



夏颜汐沉默，她不是恨她，她只是……不信，她死了……



“肖姐姐，她真的死了吗？疠岠山上有医术那么厉害的云月如，有武功造诣那么惊人的魏玠，那是不是有让人起死回生的仙术，也许你们救了她，只是在骗我，对不对？”



“回生之术？如此荒唐的想法，陛下是在做梦吗？”肖玲儿嘲讽道，“我进宫时她已经没了脉搏，我把她带回云台，仙机阁主的确发现寻找半年才得来的古丹护下了白子瑜的心脉，立刻拼尽了所有内力去救她，可三日后她的身体还是凉透了。”



“你面对不了她的死，又为何不肯相信自己的直觉，信她以身入局毁半生清誉只为你一人登基？”



“你以为她负尽天下不择手段，可你不要忘了，是你和天下先负了她。”



“宁家的血是皇帝和姜家该还的，是你们先对不起她，凭什么你要委屈，凭什么你要让她还公道？”



“夏颜汐，你不要惺惺作态了，她是你逼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来没有欠过你！”



肖玲儿直接撞开说不出话的夏颜汐，“她的坟茔在云台梅海，你若是想挖她坟随你，想把她挫骨扬灰也随你，但请你自此以后，终身不要踏足疠岠山。”



夏颜汐闻言，被肖玲儿语气里笃定的事实震得脸上惊疑不定。



她不信，不信。



肖玲儿亲自带着夏颜汐往梅海走，走过千级台阶，走到了终年覆雪的云台。



云月如的坟茔侧旁的确是两座新坟，白雪裹着坟丘，可碑上是新题的字。



白盈次女，宁姝。



白盈之子，宁少辰。



夏颜汐疯了一般去扒写着宁姝二字的土丘，花楹在后面要阻拦，却被肖玲儿拽着胳膊拉走了。



“随她吧，她不亲眼看见，就不会相信白子瑜真的死了。”



夏颜汐的指甲里都是泥，她跪在雪里，膝盖下的雪被她的体温融化滴滴雪水浸湿了她的皮肤，砭骨的冷往骨头缝里钻，可她却目光专注，认真地清理眼前被雪冻住的硬土。



若是有人看见她扒人坟茔的疯癫模样，恐怕会让人觉毛骨悚然。



可夏颜汐就是不信，她不信。



翻开的土埋住了她的半身衣裙，终于下面的土变得松软，也露出了那口厚重的石棺。



纤细的手指上指甲已经翻出了血肉，却一把钳住了石棺盖子，生生拼尽一身力气推开了盖子，露出了里面的人。



夏颜汐喘着热气，脸上的热汗被风吹凉的刹那，她也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渊清玉絜的人穿着洁白的道衣，在黑暗遇见天光的刹那道道云纹流动着华贵的光泽，道衣的襟口与袖子上伸展出几支绿梅，隐约也有光泽在银线上流动，矜贵的布料衬得那面容安静的人就像是刚睡着。



那根扁玉梅花簪插在那发髻上，莹润清透。



风穿过梅海，沉睡的人发丝和衣袍微动，几片花瓣缓缓落进了棺椁里，停在她的襟口与袖子之间，没敢惊动仙人的梦。



夏颜汐看着白子瑜阖上的睫羽，在心里唤了一遍又一遍的白子瑜。



她知道这个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她不做些什么又觉得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她伏在棺椁外面的土上，荒诞而又虔诚地认真看着里面沉睡的人。



那夜她突然把青冥剑留下，其实想让白子瑜看着它，再想起它主人，在朔北出生入死的夏颜汐。



“世间无人关心我，白子瑜，他们担心的只是大邺唯一的皇族血脉，是垂拱殿的女帝，而不是我夏颜汐。”



“我没有嫌弃你，也不敢厌恶你，而是我做错了事，那时候不敢去看你。”



“你看啊，我宁愿自己的手见血，也不舍得青冥沾泥呢。”



她伸出手指给白子瑜看，余光却看到在棺椁角落有一支女式的发簪。



是她亲手所刻的另一只梅花簪。



夏颜汐眼眸微动，沾了脏泥的手颤抖地伸进去。



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她手上的泥会弄脏那张干净的脸。



她小心地把这枚玉簪取出来收进怀里，目光又回到那张仙姿玉质的脸上，喃喃道：“白子瑜，这簪子我要收回来，以后等我死了，它得和青冥剑一起葬在我棺椁里。”



“今天起，我放你自由了，以后就让它们陪着我了。”



“肖姐姐以后不让我来了，咱们今日一别，就下辈子也别遇见了。我……不想再害你了。”



“白子瑜啊，你要不是宁姝该多好啊……”



夏颜汐雪里跪坐到了天彻底黑透，她小心把石棺盖子合拢，确认它严丝合缝，才敢把土又埋了回去。



她把她的神明留在了这片她们最爱的绿梅花海里，却带走了她这一生无法释怀的爱意。



那身脏到看不见底色的素白衣裙终于消失在梅林里，许久之后，在云台阁楼里又响起了那道仙机阁里同样的琴声，悠扬宁静的琴声穿过梅林，流淌在转动的云海和星辰里。



有人轻拨银弦，一弹流水一弹月，一半空灵一半清远。



夏颜汐回头，忽觉时光清浅，岁月安然。



肖玲儿拉着两个孩子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阁楼，消失在与夏颜汐离开相反的方向。



而同一片星辰之下的慈济寺里，慧云老神在在地捧着一盏茶，对面坐着一位削发为僧的棋痴弟子正低头看着棋盘，两人一老一少，亦是岁月静好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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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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