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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娘娘的大太监
作者：三大妈
簡介：
　　🔴 短介：✾炮灰太监的晋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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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强强◆宫斗◆爽文◆成长◆权谋
　　🔶 主角：桑葚、武英柔
　　🔶 配角：范照玉
　　🔶 视角：互攻
　　🔶 风格：未知
　　🔷 评分：8.0分
　　🔶 霸王票：暂无排名  🔶 评论：121
　　🔶 收藏：175    🔶 灌溉：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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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永远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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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统三年的春，皇权之下、波诡云谲。
　　身为女子，作为太监，在紫禁城的每一步都如刀口舔血。举步维艰之下，她终于坐上东厂提督的位置。
　　茫然之间，故人相逢。
　　她又记起了弘熙年间，宫里头的日子。
　　那时她只是一个无名太监，却被那位贵妃娘娘所庇佑照拂。
　　“春日了。”
　　“是啊。”
　　“红豆花开的极好，折一枝送你。”
　　不正经简介
　　what+fuck?
　　穿就穿吧，怎么穿成了一个小太监？
　　这泥马，老娘是女的啊！
　　好嘛，自己是太监也就算了，怎么朋友是太监，闺蜜是太监，义父是太监，好姐姐好妹妹都是太监！这真是捅了太监窝！
　　要遭大罪啊！
　　前是皇帝大老虎，后是皇后大狮子，周围还有各宫妃嫔来搞事，日子忒不好过喽！
　　为了不被砍头，身为工作狂魔的陀螺，接下小太监重任。一步一步爬上高位，差点就挤下了同为督主的大太监。不仅如此，还得了贵妃娘娘的宠爱。
　　假太监美女子桑葚，小表情贼多：“娘娘，您坐这把椅子，脚搁臣背上才是妥当。”

　　​

第1章 小太监升职记（一）
　　东厂的天乌烟瘴气，似黑云倾身压下来般。齐整的太监们弯低了腰背进进出出，像一只只蜷缩着身子的蚂蚁，为了讨得主子欢心，使出浑身解数。
　　明黄琉璃瓦散着熠熠光芒，瓦檐下的房门窗户紧紧闭着，里头传来闷闷的低啜声。既压抑又苦闷。像这风雨欲来的天般，阴阴沉沉的。
　　豫嫔宫里头的总管太监前夜刚过了身，“义子”桑葚今日是守第三晚的灵。也是最后一晚。
　　宫里头烧纸钱，祭死人，是大忌讳。
　　桑葚知晓，可她只有这么一个义父，待她如亲生的好义父。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桑葚有一慌，拿茶水浇灭火盆，忙收了义父的灵位，用黑布罩起，藏于床下的小箱里。
　　彼时，门被踢开。
　　进来两三人，都是阉人，个个都不超过十五岁，个虽矮却生的白净。都是在这东厂做事的小太监，为首的太监刚从杂役太监升上去，主子们唤做六福。现在去了膳房当差，算是谋了个好差事。旁的人，都望尘莫及。
　　六福平日就不待见桑葚，桑葚长的不是白净，而是漂亮，漂亮不像太监，不像男人，像一个女人。前几回义父领着桑葚去当差，娘娘们见着了不由夸赞一句，说这小太监长的可人。但就是可惜了，是个太监，没了根的。
　　六福嫉妒，即便同为太监都嫉妒，上来就在桑葚肚子踹了一脚，“现在你义父死了，看你日后要怎么办！”
　　六福高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嫩。
　　桑葚不计较，她一个三十六岁老阿姨，能跟一群小孩子计较么？
　　只是，这一脚也忒重了吧！
　　桑葚不是大越朝人士，是因为加班猝死的打工人，意外来到此处。穿呗，白给的命能不要么？而今才十二，还嫩的能掐出水来。一切都挺好。就是穿成了个太监。女儿身，太监心。这女儿身当个太监，这份工作，不好做啊！
　　“哑巴！”
　　“讲话！”
　　六福气的两颊红彤彤的，像熟透的樱桃，泛着紫红色。
　　桑葚表现的怯怯诺诺，尴尬的行了一礼，哭着说：“六福哥哥，您莫生气。我义父过身，我心里不好受。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妹、放弟弟这一回吧。”
　　眯了眯眼睛，看着桑葚低三下四的模样，六福受用的很，哼了一声，道：“既然你都求我了，那这次便罢了。明日一早，你还得去柴房当差呢。”
　　到底还是孩子，孩子心性还是有的。
　　可再过个三五年，谁又晓得这些孩子会不会被夺了天性，在这深宫之中精心算计，残害手足呢？
　　抹去泪珠儿，桑葚又行一礼，“谢六福哥哥。”
　　这一声声的六福哥哥，是听的六福心里直痒，他鼓了鼓嘴，“你比我小，我比你年长，你叫我一声哥哥倒也合适。”
　　“是是，合适的，六福哥哥。”
　　六福摆摆手，装的像个大宦官，“行了！去歇着吧！”
　　桑葚低头，看着六福几人出门，才把头抬起，脚步匆匆的关上门。
　　难过是真的，心虚也是真的，劳累更是真的。
　　桑葚是宫中最低等的太监，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们杂役太监全包。今天在柴房，明天浣衣局当差，后天在冷宫打扫，都是说不准的。全凭太监总管指派，还有高高在上的主子们。运送死人的尸骨，清扫血迹。给主子们倒恭桶、清洗。给主子的猫儿狗儿，鹦鹉孔雀打理毛发、收拾排泄物，那都是最正常不过的。哪里有那些有品级的太监潇洒自在。
　　要说这最风光，那肯定当属司礼监掌印太监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万岁爷的亲近人。
　　走到哪里都乘轿子，鞋底都不沾地，踩着太监们的背才能下车，没品阶的太监们都是踏脚凳了。
　　这待遇，比贵妃皇后还要尊贵。
　　大兴诏狱也好，宦官乱政也好，桑葚只想苟命。反正又出不去宫，还不如卯足劲升升职，干到退休领一笔银子，老了安度晚年算是不错。
　　平安度过第一晚，桑葚的心情没那么遭了。
　　起身洗漱完，收拾好义父的灵牌，桑葚换上干净的太监服，在镜子前看了看自个儿的模样。
　　没品阶的太监衣服没什么可看的，素色的太监服，从脖子素到脚踝，一双黑靴，一顶普通乌纱小顶帽。
　　今日是去柴房当差，同几个太监劈柴，劈好的柴还要摞的齐齐整整，不能有一根长的，也不能有一根短的。这些柴是供御膳房、还有娘娘们的小厨房使用的。后宫之大，劈柴也是整天要做的活计。看似是个简单活，做起来却是力气活，又难又废人。
　　桑葚一个女子，也没什么力气，加上这副身体才十二岁，平时又被保护的很好，这力气活就更难做了。
　　接连几天，桑葚都在柴房当苦力，伙食什么的能吃。
　　粗馒头咸菜，一碗清粥。或者大锅烩菜。午饭还能好点，能吃上面，面吃了有力气。虽然只是一碗浇了面汤的清水面。
　　柴房指派来一个新的小太监，桑葚又被指派去打扫长街，要在各宫娘娘们起身之前打扫干净，不然脏东西会沾染到娘娘们身上，还会挨罚。每天还不到三更天，桑葚就起身了。
　　管事太监用拂子扫了扫眼前的灰，皱着眉头说：“那边，扫干净些，别偷懒。”
　　“地扫的干净了，就是你们的面皮子干净了！”
　　桑葚点头，清扫着长街上的落叶。
　　前几日刚落了场秋雨，枯黄叶子满宫都是，淡黄的梧桐花一簇一簇相拥着。像这后宫里的女人，互相慰籍。
　　要走乾清宫，必然要从长街经过。
　　妃嫔们来来往往的轿撵、皇后的凤辇，还有皇帝出行时乘坐的龙辇，都要经过这。可桑葚是一回都没遇见过。
　　方扫到墙根下，忽响起一阵短促喊声。
　　“走开走开！”
　　“督主要过路！”
　　太监们纷纷让开了路，就连管事太监都跑到了墙根下躲着，背过身去，似是怕见到什么杀人的阎罗王，尤其是小太监们，抖成了筛子。
　　天蒙蒙亮了，还有些暗。
　　八人抬着一顶步辇，步辇后面跟着十二人，辇上之人斜靠着，细长而苍白的手指捻动着一串翡翠珠子。似乎被扰了清梦，捻动珠子的速度快了几分。
　　他揉着前额，慵懒吐出字来，“快些。”
　　抬着步辇的太监像是奉了皇命般，不要命的往前疾冲，一人脚下磨破了鞋底，那血长写了一路。
　　几时了，桑葚抬眸，盯着飞驰而过的步辇，那抹月白色的披风似拂起风儿来，带着血的腥味。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第2章 小太监升职记（二）
　　弘熙四年，风雨潇潇。
　　新春过了，宫里头的热闹跟着慢慢褪去。得主子们吩咐，太监们爬上木梯，取下旧灯，换上新灯笼，意为辞去旧年。
　　浣衣局的掌印太监苏祥瑞风尘仆仆的进到屋内，桑葚忙将泡好了的春茶双手奉上，“苏公公，您请喝茶。”
　　苏祥瑞鼻子“恩”了一声，架子大的厉害，“手太低，抬高些。”
　　“是。”
　　桑葚应着，手臂用力，将捧着的茶抬高了些。她来这快一年了，宫中门道多，都还没摸透。不过暂时在皇宫这个“公司”里能安定下来。
　　“太低了。”
　　桑葚减了力气，双肩软下来，再次讨好，“公公，这样您看行了么？”
　　苏祥瑞没吭声，端走茶杯，掀开茶盖，凑近用鼻子嗅了嗅，“到底是春茶，味道闻着就不一般。”
　　桑葚还跪在地上，没苏祥瑞的话，她起不来身。
　　茶饮了半杯下来，苏祥瑞才记起地上还有个人。调来两月多的小太监。听说今年刚满十三，还小嘞。这些个小的，就得从小培养喽，不然年岁越长，就越不懂得尊老爱幼。
　　“起来罢。”
　　“谢苏公公。”
　　“你得记着了，在咱家这里还能教你。到了娘娘们跟前伺候，可没人教你……”
　　桑葚起身，乖巧立在一侧听训。
　　苏祥瑞翘着小拇指，盖子在茶杯边缘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听说你和那个在贵妃娘娘宫里当差的六福走的挺近？”
　　桑葚忙行一礼，规矩回答：“只是一同进宫，事情上不曾打搅过。”
　　苏祥瑞瞥了一眼人，淡淡道：“你可别学了那小子，仗着贵妃娘娘的宠爱就目中无人。到底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成不了大器。”
　　大家同为太监，六福那档子事桑葚还是知晓一些的。六福先前在御膳房做事，去给贵妃娘娘宫里送膳食，不晓得怎么就得了贵妃青睐，被贵妃留在了宫中伺候。这一伺候，赏赐也跟着来了。虽不是贵妃宫中的总管太监，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六福怎么上的位，不得而知。这腌臜事情，宫里头多了去了。可别小瞧了太监的本事。
　　况且六福一心想攀高枝儿，是太监们都知道的事儿。
　　桑葚又跪下身来，道：“奴才知道，谢苏公公提点。”
　　苏祥瑞面上几分满意，声音放柔了几分，“你若听话，以后咱家有的是好处。去，再添些热茶来。”
　　桑葚应了声是，方起身来，就听苏祥瑞一惊一乍的喊起来。
　　“哎呀！言秉笔！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赶忙放下茶杯，苏祥瑞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双手作揖。像只主人豢养的听话狗儿，吐着舌头。
　　门口罩住一团黑，挡住了今儿的阳光，连苏祥瑞的头顶都是一片阴霾。
　　桑葚没站一会，就又跪下了。
　　她微微抬头，看见言丙身后跟着六个带刀内侍，面庞白，着曳撒，身材魁梧，瞧着都是练过功夫的。有点不像去了根的阉人。
　　言丙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是掌印太监“范照玉”的左膀右臂，今儿来浣衣局，定是有事要交代给苏祥瑞。
　　撩起袍子，言丙在圈椅上坐下，腰部所佩的雁翎刀磕出响声来，慢慢开了口，“送来几个罪女，你们浣衣局得盯仔细了。”
　　苏祥瑞磕头，“是，奴才晓得怎么伺候。”
　　手肘落在扶手，言丙哂笑一声，“有一位姓顾的姑娘，是督主特意嘱咐了的。”
　　苏祥瑞再磕头，“是是是，奴才明白的。”
　　屁股还没坐热，言丙就起了身来，准备去交代下一份差事。
　　见主子要走，苏祥瑞又磕一声响头，劈开了声音喊着：“恭送言秉笔！”
　　桑葚朝言丙离开的方向，学着苏祥瑞说：“恭送言秉笔。”
　　言丙耳朵动了动，停下步子，目光低了几分，看着桑葚，淡淡道：“你。”
　　“抬起头来。”
　　桑葚后背发寒，慢慢把头抬起来。
　　一张清秀漂亮的脸蛋儿入了眼珠子，再听方才那脆生生的音儿，安排到万岁跟前端茶倒水倒是可行。正好那帮老奴才们巴不得都出宫去，个个吃的肥头大耳，肚子里的油水刮下来能炒几年的菜。自然是不如这新鲜的可口，瞧着都是舒心个几分的。
　　“你叫什么名字？”
　　桑葚不卑不亢，“奴才桑葚。”
　　言丙捏了捏大拇指的翡翠扳指，“明儿一早去伺候万岁爷。”
　　万岁爷？
　　叫她去伺候？
　　可她还没琢磨透宫里这些礼节呢。万一得罪了万岁爷，那可是要杀头的死罪。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万万不能就这样白费了。
　　等桑葚再次抬起头时，言丙早没了影，屋内似留了浅浅的梧桐花香。
　　苏祥瑞搓搓手，都快流哈喇子了，“这可是好差事。若得了万岁青睐，你小子，日后可有的是福！”
　　桑葚摇摇头，“公公，这怕是难说。”
　　“什么难说不难受了，去了就尽心尽力的伺候着。这机会，千载难逢。把握得住喽，那就是野鸡变了凤凰，飞到了金窝里头。把握不住，你这脖子上驾的东西，只配喂给狗吃。你年岁尚小，模样又生的好。在主子跟前混个熟面，不是什么难事。”苏祥瑞平日待桑葚谈不上好，但这会子还是叮嘱了几句，他又捏住桑葚下巴，指腹用力，让桑葚把头抬高些。
　　桑葚吃力的紧，又臊的慌。
　　再怎么着，她是个女子。
　　虽然苏祥瑞只是个太监，可到底还是男子。
　　松了手，苏祥瑞道：“白白净净，腰细条儿顺。”
　　“你转一圈给咱家瞧瞧。”苏祥瑞又靠回椅背，右手端起凉却的茶，轻啜一口，已然忘记茶凉了。
　　桑葚听话的在原地转了一圈，眼中是生无可恋。
　　苏祥瑞击掌两下，“不错。”
　　“甚是不错。”
　　啧啧两声，又道：“你这模样、身段，在万岁爷跟前伺候，不丢咱家的脸。”
　　桑葚一拜，感激了苏祥瑞的好心，“谢公公赏识，奴才定会好好侍奉万岁爷的。”
　　“孺子可教也。”脑袋晃悠着，苏祥瑞笑了两声，摆摆手，“去，换盏新茶来。”
　　“是。”桑葚颔首，弯低了身子退出去。
　　一迈过门槛，就听几声喊叫，那是女子因被鞭打而发出的尖利之音。

第3章 小太监升职记（三）
　　“洗干净喽，你们这些人的手，是脏玩意。要是弄脏了诸位皇亲国戚的衣裳，这手，也甭想要了！”
　　牛皮制成的鞭子打人最痛，一鞭子抽下去，几个姑娘手背满是血痕，疼的哭天喊地，洗衣裳的动作却是不止。
　　虽说入了春，可这冬气的余冷还未过，一双双纤细白嫩的玉手在冷水里浸泡。不等几月半年，十天半月下来，这冻疮就会生满双手。
　　来了浣衣局的罪女，哪个不受这遭罪。
　　桑葚低着头，疾步行着，不敢去看。她亦是无能为力的。
　　在浣衣局最后一日当差，桑葚落得了个难得的清闲，苏祥瑞叫她一起喝茶，还一同用过了晚膳。
　　三道菜一盅汤，一壶上好的桂花酿。
　　这真是她这些天里，吃到过最好的一顿饭菜了。
　　桑葚权当苏祥瑞饯别她去万岁爷前当差。
　　苏祥瑞多喝了几杯，醉醉醺醺的说了许多胡话，桑葚忙捂住苏祥瑞的嘴，把人送回了房休息。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呢？
　　桑葚关上窗，枕着胳膊睡了。
　　浣衣局不在皇城内，桑葚一早收拾好包袱等马车来接。
　　去万岁爷近前伺候，这是桑葚没想过的。她不想做一个伺候别人的太监，要做，要做一个大太监，手握权利的太监。
　　冷风吹来，一阵瑟索。
　　桑葚裹紧自己，吸吸通红鼻子。
　　五更天，城门开。
　　车马行来，车夫是宫里头的人，拉紧缰绳，招了招手，叫桑葚上车来。
　　桑葚点头，飞快的上了马车，把包袱放在膝上，抱在怀中。里头是几件贴身衣服、两件干净衣裳。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了，她的家当属实少得可怜。
　　宫门已下钥，有太监领了桑葚教过规矩，加上桑葚入宫多年，一些繁琐礼节自是知晓，便就安排桑葚去养心殿当值。
　　皇帝上了早朝，时下伺候的主儿不在，桑葚才得空反复记着方才那老太监教过的规矩。
　　约莫两个时辰左右，皇帝上朝归来。
　　那双尊贵的靴子从朝前一路过来，皆是跪拜。养心殿的太监宫女们，也不例外，一一跪下，口里称呼着尊敬着，不敢有半分错误。
　　桑葚同宫女姐姐们一道跪下，说着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姓赵，单名一个邝字。
　　赵邝去东暖阁的偏殿换下朝服，换上常服，身子轻松了些，在宝座上待了一会，问：“范大人可来了？”
　　老太监恭声回答：“一早就派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赵邝低低“恩”了声，从东暖阁走出，来至正殿。
　　桑葚忙奉了茶来，躬着腰身，“皇上请用。”
　　赵邝方要接茶，听得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便知是谁来了。茶未接，朝殿外看去。
　　立在雕花几案上的西洋钟，机械的走着。
　　宫女们挑了帘子，范照玉走路没声儿，几个内侍走路声音也小。抬了下手，叫内侍们在外头等候，范照玉自个儿进来。他身形修长，戴的是乌纱帽，身着白色蟒袍，曳撒似花瓣，脚穿一双银线勾成的蟒纹皂靴。
　　赵邝笑着打趣，“来了。走路这样没声，像鬼魂似的。”
　　“万岁爷要臣当鬼，臣能不遵命么？”范照玉说着话，这礼也跟着一道行了。
　　赵邝指指范照玉，腾出个地儿来，“坐下，陪朕下盘棋。”
　　范照玉拱手一礼，撩了袍在旁坐下，“遵命。”
　　桑葚端的久了，又长久保持一个姿势，手有点抽筋，弄的茶盖发出响声来，茶水也溅了几滴，落在万岁爷的袍子上。
　　赵邝面露不悦，“笨手笨脚。”
　　“请皇上息怒！”
　　桑葚“扑通”一声就跪了，差点吓破了胆。
　　果真如网名所说，穿越到古代活不过一天，这规矩实在严格。
　　赵邝郁闷，方要下令拖出去，就听旁边人说了话，“瞧你是个没长眼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罚你去重新沏两杯茶来。”
　　桑葚大着胆子抬头，巧了，正巧对上那双眼睛，大太监的眼睛是冷的，眉毛细长而有弯度，面庞苍白，苍白的像久病之人。鼻梁是高挺的，生的唇红齿白的。说话是阴柔的，人是阴冷的。连穿的衣服都是阴森森的。
　　“谢过万岁，谢过厂公。”
　　范照玉俯下身，勾了勾桑葚下巴，笑问：“瞧着面生。你是什么时候调过来当差的？”
　　桑葚回答：“回厂公您的话，今儿一早。”
　　他轻笑两声，“难怪面生。下去沏茶罢。”
　　“是。”
　　桑葚弯腰退了出去，惊得出了一背冷汗。
　　方才真是有惊无险。
　　多亏这位范大人，若不是他及时出手相助，谁又晓得她一天当差，就被砍掉脑袋。既对不起义父，也对不起苏祥瑞的教导，更对不起她自个儿。
　　范照玉捏了几颗棋子，把玩起来，在棋盘上落一颗，眉头便皱一分，“睿王残留的党羽皆除之。不过，睿王府内，还有不多几位冥顽不灵之人。其中便包括睿王。”
　　“梧桐真不甘衰谢啊。十二弟，果真是屡教不改。即使如此，便除之而后快罢。”赵邝从棋盒捻起一颗白子，在黑子旁落下，爽朗笑起来，“这一局，朕赢了。”
　　范照玉摇摇头，略显失望，“是臣输了。”
　　桑葚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重新沏好的茶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清香充盈殿内。这一回，桑葚奉茶的双手又稳又准，高低相同，取茶者不会吃力，不会出现要伸长手臂去拿。
　　赵邝赢了棋，心情颇好，便没有计较一个小太监的失误。
　　范照玉没什么动作，等茶凉，喝了不多几口。
　　桑葚便立在一侧，随时等候添茶、敬茶。
　　皇帝臣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心思仿佛都在这棋盘上。
　　“贵妃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柔儿啊，自从去年秋狝为救朕摔下马来，这身子骨一直就不见好。朕有愧于她。”赵邝轻叹一声，一颗好棋偏偏落错了地方，扶了扶额。
　　这一句输赢已定，范照玉没有落子，将黑子搁回棋盘，招手吩咐桑葚把棋盘撤下去，弯了眼睛，轻笑着说：“前朝武将英雄神武，战无不胜，是万岁爷的脸面。后宫诸位娘娘们花容月貌，婀娜多姿，亦是万岁爷的颜面。脱缰了的野马，可不能任由着她去。万一损了万岁爷的颜面，叫万岁爷您丢了人，岂不是罪过？”
　　赵邝面色一沉，分外阴郁。
　　贵妃？
　　桑葚自打来到这儿，就听过关于不少贵妃的传闻。却从来也没见过。
　　……
　　酉时宫门落钥，桑葚下值，有太监来换晚班。有值班、也有轮值。单单一个太监伺候，那不得暴毙而死。
　　站了一天，桑葚腰酸背痛，活动活动筋骨，转了转脖子，方要回房休息。迎面过来几人，为首的是那言丙，他看了看桑葚，眸中多了几分失望，淡漠道：“跟我走。”
　　桑葚不敢反驳，跟着人走了。
　　在言丙身后跟了一路，桑葚大概知道了那梧桐花香是从哪传来的，是言丙腰上系着的荷包。
　　桑葚被带至司礼监，一进司礼监，寂静无声，这里的人，走路都没个声音。还能瞧见戴着大帽，穿着藤条编成的盔甲，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
　　进到房内，幽深的檀香味吸入鼻尖。
　　“伸出手来。”
　　桑葚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了手。
　　一位眼皮都耸拉下来的老太监把袖子往高里卷了几道，拿着戒尺，那戒指长七寸，有两指厚，一下又一下的打在桑葚的小臂。
　　晦暗不明的后头传出范照玉的声音来，“手明个儿还得用，别打残了。”
　　老太监颔首。
　　朱红门紧闭，桑葚跪在地上受罚。烛火摇曳，昏暗的屋子里，基本不见多少灯火。只是熹微之光罢了。
　　桑葚叫痛，此人真是佛口蛇心。
　　明明在万岁眼皮子底下为她说好话，可一下值，就把她带到这里来受刑，真真是冷酷无情。
　　“下回可记着了？手不能抖。”
　　“记着了公公，记着了……”桑葚连应几声，表明决心，更是发誓日后都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低级错误。伺候人总比掉脑袋的好。
　　两只手的小臂皆是红了一片，桑葚低头，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监的工作，特么的也不好做啊！
　　范照玉倚在贵妃榻上，膝上盖着一条虎皮毯子，等刑用完，掩嘴打了个哈欠缓缓道：“你是言丙带回来的人，更要知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在万岁爷近前伺候，小心谨慎是规矩。日后才能有你活命的机会。”
　　“猫有九条命，可人没有。”
　　他一笑，眸子里碎了冰。
　　言丙上前，呵腰道：“督主，奴才会好好教他规矩的。”
　　范照玉瞥了一眼言丙，话是对桑葚说的，“你同那叫六福的一块进的宫？”
　　桑葚作揖，规矩不少，连说话都有了轻重缓急来，“回厂公您的话，奴才更早一些。是同安三十二年进的宫。”
　　捏捏耳垂，范照玉从贵妃榻上起身，走到桑葚跟前，“罢。往后，你要与这个六福走的近些。”
　　桑葚有些懵，本想问是怎么个事。脑子一转，想起今早范照玉跟万岁爷的对话，心中便有了点数，叩头说话：“是，厂公，奴才晓得该怎么做了。”
　　“不算愚蠢。”范照玉轻轻笑着，似嘲讽般。
　　桑葚面露尴尬。他肯定不是在夸她。
　　她擦擦满是汗珠的额前，只看得见那双蟒纹靴子。即便是一双鞋子，也能叫她喘不过气来。
　　范照玉说：“日后的行动跟规矩，会有言丙教你。去尚衣监做身新衣裳，别让人瞧着了寒酸。”
　　作为职场老人，桑葚很清楚她这是被领导瞧上眼了。好好干，总有出头的日子。
　　言丙颔首，应了声是。
　　桑葚再次抬头，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她谨慎的看了看四周，无人后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过桑葚弄明白了，她现在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而是为司礼监做事，被司礼监掌印太监挑去在万岁跟前当卧底的人。甚好甚好，等来日升了职，必不会再受人欺负。
　　摸摸叫唤的肚子，有些饿了，桑葚去寻了吃食。
　　夜风拂来，宫墙上的花枝摆动几下，范照玉在前行着，言丙扶着短刀跟在身后。灯笼里的火光映照着二人的影子，言丙低声说了话：“大人，这小太监虽不懂规矩，到底是个机灵的。年轻又小，还生的漂亮。六福比起桑葚来，还是太过男相。要论漂亮，定是桑葚更胜一筹。留他在万岁爷前做事，是万全之策。”
　　范照玉抬头看明月，眸中倒映出今晚月儿的形状来，“父母双亡，没有族人，没有朋友，没有兄弟姐妹，更没有青梅竹马。只有一个死了的义父。孤身一人。这无疑是最好的人选。模样嘛，水灵清秀。且行且看罢。看他能否握得住机会。”
　　“是，大人，奴才明白。”
　　“贵妃那边这几日盯紧些。”
　　“奴才明白。”
　　到了亥时，主子娘娘们都歇下了，只有太监宫女们还在忙碌。
　　六福本该到了下值的时间，却迟迟未回来。
　　桑葚还是住原先义父的房间，不同一些个太监住一块。她到底是女子，一些事情一个人住是最方便的，例如来葵水时。
　　粥喝的有些多，桑葚在便盆里解决完，准备去倒掉，一推门就见一道人影偷偷摸摸，走路飞快，墙上映出的影子跟鬼似的。
　　桑葚低喊一声，那人回了头，是六福。他生的好看，搁人群里，一眼就能辨识的那种。他肌肤也白，又俊。
　　六福提起袍子上前来，看着桑葚皱了皱眉，呵斥了一声，“小点声，他们都歇下了。”
　　桑葚顺从点头，借着月色，看清六福脖颈的牙印。报仇的欲望冒了尖。
　　“六福哥哥，你这脖子是怎么了？”桑葚明知故问，还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那不就是贵妃娘娘弄出来的红痕么。
　　六福被挠的心痒痒，就是贵妃娘娘那样国色天香他都只动五成心。可眼前这个小太监，竟撩拨得他□□焚身，真是奇了怪了！
　　六福忙将衣领子往上提了提，咳了几声，一本正经的回答：“不过是被蚊虫叮咬几口罢了。何必那么关心。”
　　蚊虫叮咬，糊弄鬼呢！这才什么时候就有蚊子了。桑葚可不信。六福伺候贵妃娘娘的事在他们这个太监圈子里是传开了的，不是端茶倒水的伺候，是床榻上的那种伺候。
　　“倒是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去干什么？”六福锁着眉，他的眉毛更浓些。都说眉毛浓的人重情义，可显然，六福并不是重情义的人。
　　桑葚把便盆端到六福眼前晃了晃，天真说：“我去倒尿呢。”
　　六福嫌弃的捏了捏鼻子，别过脸去，摆着手急声道：“去罢去罢！赶紧去罢！”

第4章 小太监升职记（四）
　　桑葚在尚衣监领了新衣裳，新衣裳有了颜色来，不再灰扑扑的。既合身面料也舒服，靴子是合脚的，戴的乌纱大小合适。在镜前转了一圈，拍拍褶皱的地方，扶正乌纱，去养心殿上值。
　　半月差当下来，桑葚嘴又甜做事又勤快，再一个便是模样漂亮，眼亮而清。一咳嗽，一抬手，便知道要做什么事、怎么伺候，怎么侍奉，比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的狗还要听话。赵邝便把人留下了。
　　桑葚算是没辜负范照玉的“器重”，不但留在万岁近前当差，还把搜集情报的工作放在第一位，能提供给言丙一些重要消息。桑葚纳闷，范照玉要的不是前朝政事，而是后宫之事。难不成，后宫有娘娘要造反？不应该很关心前朝政事？桑葚不懂，但会尽力做好自己的差事。
　　后宫嫔妃们不常来，能来的妃嫔都是受宠的。皇后偶尔来。最多的便是豫嫔。贵妃娘娘来养心殿的次数不多，一般来便是勾着万岁爷的脖颈撒娇，讨要赏赐，和万岁爷亲嘴儿，能让万岁爷把政事搁到一旁的女人。
　　桑葚咂嘴，这贵妃娘娘是个狠角儿。
　　也是奇怪。贵妃来的时候，豫嫔几天都不来，后宫中没听过这二位不睦的消息。
　　不对，怎么又是贵妃？
　　她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有所期待？
　　赵邝提了几句豫嫔，桑葚就躬着身子进来报了，“豫嫔娘娘来了。”
　　赵邝低应一声，“传。”
　　得了万岁爷吩咐，桑葚弯腰点头，出去请了豫嫔进来。
　　人未来，声先到，“嫔妾见过皇上。许久未见皇上来后宫，嫔妾这心似是空了般。总是气喘胸闷的，上不来气儿。今儿一见皇上您，气顺了，胸也不闷了。皇上您说这怪不怪？”
　　赵邝伸手，动作轻柔的扶起豫嫔，点了下豫嫔鼻尖，“你呀，惯会拿朕讨趣。”
　　“嫔妾怎敢，皇上您是九五至尊，嫔妾万万不敢。嫔妾只是想您了。”豫嫔抬眸，眼眸里含了泪珠儿，假话都成了真话。一滴泪落得恰到好处，正入了赵邝眼睛里，叫这个九五之尊的帝王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赵邝扶着豫嫔双肩，眉目含情，“怎得还哭了。朕心里当然是有你的，朕也很想你。”
　　“那嫔妾就不哭了。”
　　豫嫔的娇俏是女儿家的，没那么多矫揉造作，靠进赵邝怀里腻歪了一阵子。
　　桑葚下去换了一杯明目的菊花茶，方搁桌上准备去传膳，就听豫嫔说：“这小太监，模样真俊呢。”
　　桑葚老脸一红，低了低头。
　　不晓得为什么，被诸位娘娘们夸，这脸老是心虚的红。
　　“像女孩儿似的。臣妾瞧着满心欢喜，皇上要不就赏给嫔妾，让这小太监伺候伺候嫔妾，皇上您说呢？”豫嫔在书案旁伺候笔墨，一双手似葱白，纤柔的研着磨，声音比黄鹂还要动听几分。
　　豫嫔眼下是最得宠的，又年纪小，能为皇家绵延子嗣。
　　赵邝提笔，笑说：“一个奴才而已。玫儿喜欢，便叫他去长春宫当几天差。”
　　一个卑微如土的奴才，赵邝当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后宫妃嫔能否和睦，这样省去诸多麻烦，他在前朝处理政事倒也安心。
　　“就几天？皇上未免太小气了些。”
　　“玫儿若不喜欢了，再送回来便是。”捏捏豫嫔圆乎乎的小脸蛋，赵邝笑道：“你父亲总说你瘦，在家时不肯多吃。到了朕这里，怎么吃胖许多？”
　　豫嫔嘟了嘟嘴，粉拳捶了捶赵邝胸口，“皇上又取消嫔妾。嫔妾日后少吃些就是了。”
　　赵邝被豫嫔哄的开心了，拦腰抱起豫嫔，往偏殿去，豫嫔咯咯的笑声似铃铛般，渐渐没了声儿。
　　万岁爷如今虽喜爱女色，倒也勤政，无功而无过。
　　桑葚垂低头，不该看的勿看，不该听的勿听。这是范照玉教她的。范照玉说过，在皇帝近前做事，得是皇上的心腹，挑了又挑，拣了又拣的。他花费这样大的功夫将她安排在养心殿当差，想要活就得长留下去。留不下来的，便是死路一条。
　　去哪处，无所谓。
　　在谁跟前做事，无所谓。
　　她如今是范照玉的人，所言所行都得听范照玉的吩咐。跟着厂公行事，方能在宫中长，步步高升。
　　这是桑葚在职场那么多年得出的经验，一个好的领导分外重要。所以在加班猝死前，她又升了职。
　　天色将晚，桑葚侍奉万岁爷用过晚膳，为万岁爷解下玉带，褪了常服，双膝跪地取下绣满龙纹的靴子。
　　今儿桑葚守夜。
　　天一亮，桑葚又去了豫嫔跟前当差，是一夜未合眼。
　　这样的日子倒也习惯，能勉强撑着精神再熬一日。
　　桑葚被豫嫔要去的消息传的迅速，六福听了讶异，深觉桑葚命好。豫嫔是个性软的，待下人平和，桑葚的义父原先就是豫嫔宫中的总管太监。干爹死了，干儿子接班，在宫里头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消息更早禀告到司礼监，入范照玉的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日头上了三杆，春的颜色从窗棂外透进来。
　　范照玉打了个哈欠，眼皮沉着，那一双眸子里也满是倦意，略带鼻音的问：“怎么个事？”
　　言丙捏着一条鹿皮制成的毯子，俯下身，手极轻将鹿皮毯盖住范照玉的双膝，“贵妃没要走，倒是预嫔娘娘要去了。听说是豫嫔娘娘瞧着欢喜的紧。督主您双膝受过凉，如今乍暖还寒，得时常护着。这鹿皮暖和，您用着能舒心几分。”
　　“预嫔？”范照玉撂起曳撒，两只脚搭在匍伏在地上的太监身上，捻动珠子，口吻淡淡，“既是预嫔要去了。罢了。”
　　他脱下无名指圈着的白玉戒指，扔给言丙，“拖个口信给家里头，后宫着了火，仔细着母家有没有参与这把火。”
　　言丙捏着那枚白玉戒指，低头看了看，收进腰上系着的荷包里，作揖道：“是，督主。奴才即刻去办。”
　　顿了下，言丙又低声问：“督主，六福那边？”
　　“那小子有野心。暂时不必管他。”范照玉捏住鹿皮毯一角，取下交给旁边的太监，双脚从颤颤抖抖的背上挪开，落了地，曳撒拂过地面，他语气倦倦的，
　　“这梧桐花呀，不耐寒，遇着寒冷节气，花期极短。”
　　宫里落钥，范照玉去过值房，检查了出入档案。武家的人总是在落钥后派人传书信来，从宫门底下的缝隙里将书信塞进来，再由六福前去取来，交予贵妃。一个月，有十二封书信是从侯府送来的。就是文武百官加急了的奏章，也没这么多。
　　档案搁回桌上，范照玉捏了笔，在六福的名字上勾了个红圈。
　　撂下笔，吩咐当值的太监，“盯仔细些。”
　　太监躬着身子点头，“是，督主。奴才定会盯得仔仔细细。”
　　范照玉微微颔首。
　　夜里寒凉，范照玉罩了件玄色大氅，他走在长街上，帽后面垂着的两束布条被风儿吹的左右摇摆。
　　途径猫儿房，里面传来猫咪们的叫声，捂了捂耳，范照玉听不得猫叫声。会觉得渗人。身上的毛发都会立起来。许是幼时猫儿嘶叫带来的恐惧。
　　停在长春宫前，太监一瞧是范照玉来了，急忙要进去通报一声。范照玉摆摆手，示意不必了。
　　太监点头，退到一侧，恭恭敬敬的请范照玉进来。
　　正殿前院的宫女们立即站成一排，齐齐冲范照玉行礼，没人敢抬头去瞧这位杀人如麻的主子。
　　槛窗微敞，里头的笑声很喜庆迎人。
　　范照玉的步子不由放缓了些。
　　入宫多年，许久未曾听过这样天真烂漫的笑声了。
　　豫嫔试了试还有些烫的牛乳茶，舌尖烫红了一片，她忙拿手扇了扇，又与桑葚说：“烫。你待会喝。”
　　桑葚抬了抬头，看着黄花梨炕桌那杯还冒着热气与香甜气息的牛乳茶，忙跪下摇了摇头说：“这般珍贵，奴才怎敢喝。”
　　豫嫔笑着摇头，直视桑葚那双眼睛，似要从那双眼睛里瞧出星星和月亮来。
　　年前曹济周领着人来过一趟，那一回，她惦记着自个儿饲养的两只不吃不喝的宝贝，就是两只耀眼华贵的绿孔雀。远远瞥过一眼，那时这小孩应该才九、十岁左右，一眼就惊艳的人她真瞧过不少。可比这小孩惊艳的，是真没有过。
　　豫嫔放回糕点，叹了声：“模样漂亮，这声儿也像个女孩儿。你说说，这紫禁城有你这般模样漂亮的郎君，岂不是要把所有姑娘家的魂儿都给勾去了？只是可惜了。你出身不好，做了太监。不过也没关系，日后若是宫里有喜欢的，尽管和本宫吱声。”
　　见豫嫔将糕点放回高足盘中，桑葚起身，将一方绣着荷花的帕子双手递去，机灵的很，“娘娘请擦手。”
　　“你倒是有眼力见。”豫嫔轻笑着，将帕子折了一折，擦了擦手指头残留的糕点屑，没递还桑葚，笑说：“这绣工不错，莲花跟活了似的。本宫留着了。”
　　“娘娘能留着，是奴才的荣幸。”
　　“你呀，这小嘴儿，跟你义父一样甜。”
　　桑葚低头笑，耳尖微微红了。
　　娘娘奴才正说话间，范照玉从帘子后面走出，朝豫嫔虚行一礼，客客气气道：“豫嫔娘娘安。”
　　闻声，豫嫔几分诧异，抬眸看去，竟是范照玉。他可不曾来过长春宫，这一回倒真是稀奇了，她笑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尊敬，“范掌印怎得得空过来？”
　　豫嫔赐了座，范照玉不喜低矮的杌子，在玫瑰椅上坐下，眼神落在桑葚身上，捻动珠子回答：“宫里头落钥多时，方整理了出入档案，这不经过您宫中，便来瞧瞧。臣听说您前几日胃口欠佳，这几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劳范掌印还挂记本宫。”豫嫔略感惊喜。范照玉对哪个主子都一样，不冷不热，你瞧着他是笑脸，礼节话语上都恭恭敬敬的，可听进耳朵里就是那么不舒服。像针扎，疼得慌。
　　范照玉谦卑作答：“臣是奴才，挂记主子是应该的。”
　　问了几句桑葚在长春宫差当的如何，范照玉捻过三圈珠子，歪了歪脑袋问：“桑葚。在豫嫔娘娘这里耳朵得放机灵着些。别让娘娘教你规矩。”
　　桑葚抬眸，与范照玉对视，慢慢点头。
　　豫嫔蹙起秀眉，“你这名字也忒不好听了，本宫就赐你个名字，如何？”
　　“能被娘娘赐名，是奴才的荣幸！”
　　桑葚不在意自个儿叫什么，反正她本命也不叫桑葚。娘娘高兴，想赐名。她怎敢说不。
　　“吉祥？如意？八宝？七喜？还是平安还是吉利？不行不行，都不好听。”豫嫔又托腮想了一会子，想的脸都憋红了，愣是没想出来一个合心合意的，于是就放弃了，“罢了罢了，还是叫桑葚罢了。”
　　桑葚尴尬一笑，低下头去。
　　翡翠珠子缠在手腕，范照玉说着晦暗不明的话，“夜有点凉，豫嫔娘娘的身子可还受的住？昔年的病根，可已然痊愈了？”
　　须臾，豫嫔瓷白的脸逐渐碎裂，笑颜不复，冷如玄铁。
　　范照玉挥退殿中太监宫女，桑葚忙将槛窗一一放下来，立在一侧，警惕四处的同时听候吩咐。
　　“臣昨日偶尔翻看敬事房奴才拿来的记档，贵妃和您，还有淑妃娘娘次数是最多的。娘娘您还是得仔细着身子。子嗣之事万万不可急。万一，妒心四起。这子嗣，难保。我想豫嫔娘娘不想再和初进宫时那般天真了。”
　　每每提起贵妃，豫嫔眸色总会一变。不过刹那，又恢复原样。
　　范照玉瞧得出来，那是豫嫔将恨意敛下去了，直至到深不见底，没人再能瞧出来。
　　豫嫔出身不高，父亲是一方县丞，正八品的小官。小门小户的出身在宫里头不少见，后宫几位娘娘都出身低微，母家最强势的，便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的父亲曾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为国征战，战无不胜。先帝手里封的爵位，武平侯。如今年岁虽大了，却还是每日勤勤恳恳的上朝。几个儿子在朝廷都有作为。唯一的女儿，是仅次于皇后之下的贵妃。
　　武氏一族，根基深重。
　　殿中一片片冷清下来，豫嫔攥紧的拳头缓慢松开，手背的青筋几分可怖，在没有婴儿的啼哭声里，豫嫔冷冷说话：“不瞒范掌印。我孩子胎死腹中之时，婢女曾捡起一方帕子。”
　　豫嫔吩咐桑葚，“在我寝殿的梳妆台第二个抽屉中，一个小奁盒。”
　　桑葚颔首，走路没声的去豫嫔寝殿取了那奁盒来，躬身交给豫嫔。
　　苍白的手指打开奁盖，豫嫔递给范照玉，“还请范掌印过目。识不识得这方帕子。”
　　范照玉接过，在灯烛下细看。
　　抖动的双肩软得像云朵，豫嫔抬手揉着太阳穴，听范照玉开了口，“这绣的可是梧桐花？”

第5章 小太监升职记（五）
　　“正是梧桐花。”
　　范照玉轻笑，收了帕子，叠齐整后放入袖陇中，“臣倒是听说，贵妃娘娘打小喜欢这梧桐花。不过嘛，凭着一方帕子就笃定谁是凶手，未免太过草率。”
　　豫嫔捏着扶手，手背泛白，脸上是没有血色的，“劳烦范掌印替我未出世的孩儿找出真凶。嫔妾感激不尽，定会报答范掌印之恩。”
　　范照玉颔了首，“娘娘言重，臣定会竭尽所能。”
　　豫嫔没有再讲话，素白色的唇一张一阖，桑葚瞧着怜爱极了。若她结婚早，估计女儿能有豫嫔这么大。可惜，她忙于工作，对象没好好谈一个，一心都扑在工作上。到了这，还是满眼工作。太监这层身份，更没法子好好找个相伴一生的人了。
　　“好好伺候豫嫔娘娘。”
　　范照玉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桑葚忙应着：“是，督主。”
　　“恭送督主。”
　　桑葚低着头，等了一会抬起头，人早没了影。
　　豫嫔瞧着时候不早了，便道：“天色不早了，你也去歇着吧。”
　　“奴才伺候娘娘就寝。”桑葚疾步上前，站在豫嫔身侧，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眼神亮晶晶的。
　　豫嫔瞧了一眼，倒也应了，“罢。”
　　豫嫔今年才十七，进宫时将将十三。小小的身躯，要承载着另外一个更小的身躯，身子该有多么重。小可怜不是无缘来到这个世上，是遭歹毒之人毒害，死于胎腹之中。豫嫔自个儿也是个孩子，却要遭受这般大的打击。若是换了她，真不知道能否扛的下来。
　　如今桑葚才算明白，为何会在豫嫔的笑容中尝到苦涩。
　　母爱泛滥的桑葚伺候着豫嫔歇下，减去烛芯，点燃一柱安神香，在寝殿外的小凳子上坐下，张着粉唇打起盹来。
　　当值一天一晚，没有歇过，她实在太困。
　　在一声声春雨中，桑葚睡着了，乌纱帽也歪了几分。
　　雨势持久，淅淅沥沥，将黄色琉璃瓦洗刷的新新的。
　　永寿宫栽种的海棠枝叶繁茂，花苞一个接一个的团着，随时等待绽放。雨滴斜过来，染了新色。
　　六福从耳房走出，捋直了袍子，走下台阶，小跑着往正殿去。
　　一路过去，雨点打湿裤脚，鞋面上也落了几滴，提起袍子走上台阶，六福问宫女贵妃可否在殿中，宫女点头回答娘娘在殿中。
　　六福面上一喜，着急忙慌的进了殿中，一股潮气涌入。六福忙行了个礼，“奴才叩见贵妃娘娘，娘娘您万福金安。”
　　他跪在地上，面庞白皙，将奴才的角色扮演到低入尘埃。
　　“起来罢。”
　　“是，娘娘。”
　　六福起身，站的笔直，看着斜靠榻上之人。
　　贵妃生的妩媚，一双桃花勾魂摄魄，眼尾处略弯，会让人总以为她是笑着的。窈窕的身段更是后宫之中无人能及的。后宫虽多的是花季年龄的女子，她更年长些，有二十五了。成熟女性的魅力是小小稚女比不了的。贵妃最为厉害的便是骑射功夫一流，出身将门世家的女儿，自然不会逊色其他男子。
　　“今早还得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您该动身了。”六福抬眸，偷看了一眼，眼神落得恰好，就在贵妃那团傲然胸脯上。是太监没错，到底还是男人，没了那玩意，萌发的诱惑力总是勾引人的。
　　贵妃淡淡“哦”了声，缓缓起身，六福忙伸出胳膊，贵妃自然而然搭了上去。
　　步辇从永寿宫起，六福在侧执伞，腰背挺直，变着法的逗贵妃开心。
　　贵妃拿手绢掩嘴，懒懒打着哈欠，今个儿没什么兴趣听。她恨透了雨天，路面潮湿，不小心就会溅一身泥点，下雨更是看着谁都直打恶心。
　　六福深觉贵妃兴致不高，抿抿唇，止了话。
　　行到交泰殿前，贵妃看到一抹翠绿身影，那抹翠绿，不正是后宫里最小的那位么。她勾了勾唇，有点兴趣，微微提手，步辇听话的停了下来。
　　六福皱眉，在伞下去观察贵妃眼神，随又朝贵妃的眼神看去。
　　坤宁宫在交泰殿后面，住在这一边的妃嫔们，都要经过交泰殿，才能去到皇后的寝宫。
　　桑葚追了一路，知道豫嫔没乘坐步辇，伞只带了一把，怕凉着豫嫔，又担心宫女们受寒，多拿了两柄伞。
　　大喘一口气，桑葚唤着：“娘娘带着伞。”
　　豫嫔回身去瞧，看着小小的人，心又生怜，捏着帕子捂住酸涩鼻尖，柔声叮咛，“你下值了，早点歇着去罢。瞧你眼下的乌青，都快赶上锅底了。”
　　桑葚笑容明艳，在雨幕下明朗几分，行了一礼说：“劳娘娘挂心，奴才这就去歇息。”
　　豫嫔点头笑，陪伴在豫嫔身侧的宫女们也捂嘴笑。
　　这小太监，真招人喜欢！
　　等豫嫔走远了，桑葚才撑伞往回走。
　　贵妃的步辇离近了些，抬着步辇的奴才只敢往前头看，不敢看向四处，怕冒犯了哪位主子娘娘。
　　“那个奴才，是谁？”贵妃在步辇上倚着，微微抬了抬下巴。
　　六福明知故问：“娘娘说的是哪个奴才？”
　　贵妃懒懒用玉指指了指，“那个。”
　　六福撑伞的胳膊抬高了些，好让贵妃看的清楚，回答说：“是桑葚。预嫔娘娘要过去当差的。之前得言秉笔青睐，指派到万岁爷跟前做事。”
　　贵妃低眸，欣赏着十指丹蔻，吐出二字来，“漂亮。”
　　六福低下头去，心里是说不上的滋味。
　　不知是吃谁的味。
　　六福已然知晓贵妃何意，盯着那柄染了梅花颜色的油纸伞，喊道：“站住。”
　　桑葚听着了，刚要应，又听锐利一声：“贵妃娘娘叫你站住，没听着么？”
　　六福嗓音高了些，生怕桑葚抢去贵妃的宠爱。
　　再去看伞下人，六福的胸膛被重重一锤，被彻底击溃。
　　见着六福，就知道那步辇上高高在上之人是谁，桑葚低下头去，跪下来恭敬行礼，“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
　　桑葚一愣，贵妃连声音都这般柔媚，像勾人魂魄的妖精般。难怪万岁爷宠爱有加。她在养心殿当差时，只是远远瞧过，究竟怎么个声音，她真没听清楚过。
　　她照做，微微抬头。
　　像是被海妖的吟唱，所蛊惑般。那么的心甘情愿。
　　贵妃没叫人起来，仔仔细细的端详着桑葚每一处五官，连头发丝、耳朵、肌肤，都要看个明明白白。她素来挑剔，宫里见不着男人，规矩森严，还有范照玉那关。自然不能偷偷叫家中塞几个面首进宫，便只能拿这些没了根的玩意来玩玩，也只是图个乐子。但这么漂亮的“男子”，她真是头一回见。
　　桑葚跪在溅起的雨水中，双膝逐渐感受一股寒凉，桑葚打了个颤，面色霎时间就白了。
　　“行了，起罢。”贵妃笑容玩味，眼神像盯着猎物，不过，这猎物看起来只是一只软毛兔子，野不到哪里去。
　　听着撵上之人的每句话，六福捏紧伞把，妒火滋生。
　　他决不允许贵妃娘娘多看桑葚这个贱奴一眼！

第6章 小太监升职记（六）
　　步辇停至坤宁宫门前，抬着步辇的太监缓而慢的手肘收力，请贵妃娘娘下了步辇。
　　将伞递给身侧宫女，六福跪趴在地上，低下头看凝成的水洼，背上一轻又一重，是贵妃下来了。
　　太监们在外头候着，贵妃领着宫女进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素来温婉，品德贤淑。又是一国之母，后宫诸人都对这位皇后尊敬不已，更得民心。是皇帝还是王爷时，第一位嫁入潜邸的，正儿八经的正妻。先帝长辞，赵邝登位，先帝丧仪完毕后，赵邝第一位封的便是皇后娘娘。
　　潜邸之情，年少陪伴，一路走来赵邝自是记着的。如今虽不常留宿于坤宁宫，两人的情分，却比这后宫之中任何一位女子都要深。
　　各宫嫔妃请过安以后，小坐了一会，有提前回自己宫里头的。
　　豫嫔不爱与人打交道，又讨厌见着贵妃，便提前跪安了。
　　贵妃瞥了一眼，也出了坤宁宫。
　　雨势丝毫未减，跟着豫嫔的宫女撑起伞，叮嘱着：“娘娘仔细脚下。”
　　豫嫔颔首，往长春宫的方向去。
　　她走的急，后头的步辇跟的急，抬着步辇的太监那是谨慎又小心，生怕脚下一滑，摔着了贵妃的千金之躯。
　　步辇终于追撵上来，贵妃轻喘一口气，几分不悦，“多时候不见，你倒是长脾气了。”
　　豫嫔止住步子，转过去福了福身，“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开门见山，“有个叫桑葚的奴才，本宫瞧着机灵。明日叫他来永寿宫当差。本宫不会亏待他。”
　　“一个奴才都要跟我争抢么？”
　　嫔实在觉得可笑。
　　宠爱争、孩子争，如今连奴才都要争了！她好歹是皇帝的嫔妃，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瞧着像瓷娃娃似的，拿过来玩玩而已。莫非，是你对一个奴才动了心？”一朵沾染了雨珠的小花瓣落在贵妃眼眸，她吹了口气，不知是从哪处飘过来的。
　　六福抬头去看，是墙缝里的地黄花，被雨水冲打下来的。
　　豫嫔冷哼一声，语气嘲讽，“妾身知道自己什么身份，既是万岁爷的女人，就该事事念着万岁爷来。你搞清楚，我是万岁爷的女人，怎会对一个奴才动心。
　　倒是贵妃娘娘。”她拿眼神打量，从头到脚，都觉得恶心，“枕边的奴才还缺么？”
　　六福浑身紧绷，不敢插什么话。
　　这事若传到了万岁爷的耳根子里去，那还了得！他一个奴才，唯一的倚仗就是贵妃，若贵妃不保他，他就得死！
　　寒凉的天，六福愣是出了一头汗。
　　贵妃不痛不痒，在步辇上低头看她，冷冷的眼睛里是不屑，“奴才而已，玩两天就还给你了。还是豫嫔不舍得？不想给？”
　　贵妃身居高位，家族庞大，父亲武忠又是武平侯。她的父亲只是小小县丞，母家并不足以与贵妃抗衡。得罪了贵妃，必然会牵连到她的家族她的家人。所有以只有怀上龙嗣，才能勉强与之抗衡。
　　豫嫔咬着下唇，两颊染上一抹红，生气憋出来的红。
　　贵妃瞧着想笑，到底是小姑娘家，她正了正色，语气变得凌厉，“怎么？不肯给？”
　　“妾身回去后自会告知，请他明日去贵妃娘娘那里当差。”豫嫔闷闷又福一礼，疾步回了宫。
　　贵妃一笑，步辇起驾，往永寿宫去。
　　宫中的天深下来，范照玉脚步匆匆，走路还是个没声儿，他捏着一本奏折，来到赵邝身旁，低声说话：“万岁爷，这是刑部尚书加急递来的折子。您可要瞧瞧？”
　　赵邝抬抬手，卷起袖边，“朕瞧瞧。”
　　折子写了足足有六页，赵邝坐的更直，一页页认真看过，捏着折子的指腹用了劲来，手背上根根青筋分明，“放肆！”
　　赵邝摔了折子，范照玉跪下身来，哄着柔声说：“万岁爷，鲁大人先前递了几回折子，您都没空瞧，想来应该是真有什么要紧事，才会这般焦急的呈上这份折子来。”
　　赵邝拍案呵斥，“武平侯对父皇忠心耿耿，武氏一族，对整个大越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会做下这种惨无人寰之事！”
　　范照玉询问：“折子可写了什么？什么事叫万岁您如此震怒？”
　　“济南的郑惠郎郑家，你可知晓？”赵邝看住范照玉，难以平息心中怒气，胸口微微起伏。
　　范照玉答：“臣略有耳闻。是济南那一带的书香世家，家中曾开设数间书院，紫禁城也曾设立过。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若臣没记错的话，朝堂上诸多士大夫都是从崇明书院走出来的。”
　　“武平侯是我朝的大将军，保家卫国，铁骨铮铮。又怎么会跟这个郑家扯上关系？一个从文，一个从武，互不干涉互不牵扯。定是歹人陷害！你回去告诉鲁昉清，给朕查清楚了，郑家惨遭灭门一事，绝对是被仇家所杀。与武平侯扯不上关系。这不是一桩悬案，叫他们刑部好好的查仔细了！”
　　范照玉点头应是，从地上捡起折子，收入袖陇中，起身说话：“请万岁息怒。鲁大人也是为了破这桩案子，不一定是没有证据。您说，鲁大人无缘无故的，干嘛要赖到武平侯头上去呢？”
　　他说话温声细语的，比外头的牛毛细雨还要温柔几分，赵邝抬头看了一眼，耳根子软下来，心底自然有了几分猜忌。
　　范照玉顺着赵邝的毛发，呈上一杯热茶，搁在书案上，“况且，这谋逆的事还少么？万岁爷，高祖皇帝在位时，元启恺当时手握大权，拥兵谋反的历史可是历历在目。臣不敢忘，您不敢忘。臣私心觉着，大越基业二百九十八年，即将快三百年了。若是在万岁您手上出了什么问题……”
　　心思沉重，赵邝低声吩咐，“你替朕盯仔细了。郑家一案，务必查个清清楚楚。若与武平侯没有干系，那便最好。若真有什么，朕不会优柔孤断。”
　　范照玉欣慰，目前看来，赵邝算得上是一位明君。不枉他这些年所遭受的痛苦与毒打。
　　“那臣先告退了，万岁爷您仔细着身子。”
　　赵邝微微颔首，摆了摆手，“去吧。”
　　范照玉轻点头，从养心殿退了下去，从月华门走出，行在长街。雨声在耳畔刷刷，他忘了拿伞，在廊下站了许久，静静看着雨落。
　　漆红柱子与白色蟒袍像是两个极端，颜色那般鲜明。
　　桑葚从长春宫听了差回来，就瞧见厂公在这站着。她走上台阶，问：“下春雨了，大人站在这里做甚？”
　　范照玉垂眸去看，小小的人为他撑起伞，“够得着么？”
　　桑葚认真回答：“踮起脚就够得着。”
　　照玉抬头，看着那像蛛网般的雨丝，喃喃，“是啊，只要踮起脚尖，就能够得着。”
　　“你仔细着身子，回去罢。别着凉了。”
　　“伞给您。我先回了。”
　　桑葚捏住伞柄递给范照玉，没等人接住，就提着衣摆踩入雨里，拿双手护在额前，一踩便是一个小水洼。
　　范照玉抬眸去瞧，雨幕下的小太监已没了影踪，唇上翘几分，喃喃：“倒是个机灵的，就是不晓得能在武英柔跟前待几日。”

第7章 小太监升职记（七）
　　司礼监的灯火长燃着，做事的太监们进进出出，沉默无声。
　　在范照玉的调教下，不管是东厂，还是司礼监，都谨遵少言小心的规定。谁都不敢冲撞冒犯，倘若有人不守规矩，第二日便从宫里消失，草席子一卷，在乱葬岗待着了。
　　言丙虚扶着雁翎刀进来堂内，行过礼，汇报这几日的消息，又询问：“大人，那折子，万岁怎么说？”
　　范照玉搁下茶杯，说了话，“不算昏庸。”
　　言丙松了一口气，低声说话：“当年的真相，定会水落石出。斩首了武忠，您的家人在九泉下也可瞑目了。”
　　“鲁昉清那边你派几个人仔细着些。若武家人听到了风声，必然会对这位清廉正直的好官动手，得万万小心。”范照玉眼眸淡淡，语气里更听不出什么情感来。深宫幽幽，十七载，凄入肝脾的悲痛，早已化作仇恨的利刃。冷血无情，才能报了此仇。
　　言丙颔首：“奴才明白，奴才已经派锦衣卫的人去护着鲁大人了。”他又道，“还有一事，贵妃被桑葚要去永寿宫做事了。”
　　“多送几件御寒衣物过去，这几日下了雨，别让他冷着。日后还大有用处。”
　　“是。”
　　“礼部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已经安排妥当，太后喜欢听曲儿，教坊司那些人学得不错。”
　　困意酸入眼眶，范照玉捏了捏眉骨，盖上鹿皮毯子，闭上眼睛说：“不早了，乏了。”
　　言丙抿抿唇，犹豫了一会子，试探的询问：“武春呈上来的折子，折上内容是以兵马为由，拨些银款。大人是否批红？”
　　范照玉懒懒睁开眼，烛火旁的脸颊半明半暗，“万岁如今还没给我那么大权力，我自然批不了武春的折子。还得呈交给万岁爷。所谓皇权，是皇上的。皇上放多少权力给我，我就拥有多少权力。皇帝勤政，事事亲为，倒省去我诸多麻烦。”
　　言丙一拜，心下颤了几分，“大人所言，奴才谨记。”
　　宫中规矩多，天子近侧更难处世，他自觉摸透了宫中的规矩，又了解当今的万岁爷。可实际，万岁爷的心思缜密，岂是他们随意就能猜测个明白的。范照玉这番话，是给他提了个醒。
　　……
　　桑葚这几日来葵水，言丙就送了衣裳来，她感激不尽，身上暖和了就能好受些。
　　这些时日在永寿宫当差，贵妃娘娘很是挑剔，桑葚如同行走在刀尖上，比在养心殿当值都要难些。尤其是贵妃的性子，喜怒难辨。可六福就分得清楚，她知晓，这就是为什么六福能够在贵妃跟前受宠的原因。有这等眼力见，去哪都吃得开。
　　一时之间，桑葚也成了各宫争抢的香饽饽，不免招来太监们的嫉妒。
　　以六福为首，那些个小太监就整天欺负桑葚，一等桑葚下值，就捉弄桑葚，打发桑葚去洗他们脱下来的脏衣裳。桑葚不肯，便换来一顿拳打脚踢，太监们都是知道桑葚在主子娘娘跟前当差的，不敢打脸，就只敢踹肚子，掐腰什么的。
　　桑葚细皮嫩肉，哪里招架的住，又要护着自己的重要部位，又得求情下话，让他们轻着点打。即便她如今在贵妃宫里做事，即便她受范照玉的青睐，可终究还是一个侍奉人的太监。哪有什么权力，就是指挥一个小太监都没份。
　　六福抬手，那些太监们才停了手，他走上前来，捏住桑葚的下巴，语气狠厉，“下次记着了，少在贵妃娘娘跟前卖弄风骚！也少在娘娘跟前提梧桐花的事！”
　　桑葚虚弱点头，捂着疼痛的腹部，那处像血崩一般，疼得厉害。疼得桑葚浑身打冷颤，额前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等有朝一日，她会踩在所有太监的头上！不再平白无故的受这种委屈！还要他们都一一偿还回来。
　　六福带着太监们离开，桑葚才重重呼了口气。
　　她翻开小箱，取了义父的药膏来，靠在椅背上，刚掀起衣服准备抹药，外头就有人敲门，“桑哥哥，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桑葚快速涂抹了药膏，放下撩起的衣裳，伤口的地方凉凉的，伴有一阵阵火辣的疼。
　　“你进来吧。”
　　听里头传来应允的声儿，顺贵才把门打开，他今年十一，个子五官都还没张开，但能瞧出来，是个好看的。他去年刚进宫，比桑葚晚好些年，现下在巾帽局当差。听说还是她义父走了点路子，把顺贵调过去的。也让顺贵免了那些欺负。
　　走上前来，顺贵看着桑葚嘴角处的血痕，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忙将自己的绢子递了过去，“唉，咱们这些个小太监，没人可倚仗，更爬不上高位去。就只能受人欺负。他们人那样多，又都听六福的话，我先前也遭受不少委屈。他们下手是真毒！你可没事吧？要不要明日当差的时候，告诉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是会疼手底下人的。”
　　“不必了。我在贵妃娘娘眼中，顶多只是个玩物，甚至连一只猫儿都不如。哪有六福得贵妃宠爱，说了自讨苦吃。”桑葚自嘲一笑，贵妃娘娘是多么的高高在上，怎会干系她一个奴才的死活。她自以为能在这后宫中平步青云，就如她生前一般，可这里是紫禁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一切都难如登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聪明。
　　桑葚又拿绢子擦了擦嘴角，低头去看，果然在一方白净绢子上留了一点点血迹。不是顺贵提起，她自个儿都没感觉到。
　　顺贵叹息，垂下头脑去，“咱们这些人，命都是主子的。主子要你死，你就得死，主子要你活，你才能活得下去。我就想着，多活一日，就能多见见我娘亲。要真能活到出宫那日，我肯定好好赡养我娘，让她下辈子别这么苦了。”
　　桑葚抬头看着顺贵，许久了，才说出话，“你是个好孩子。”
　　“要不是当初进宫能给家里一笔银子，我也不遭这罪。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是男人，像妖怪似的。”顺贵自嘲一笑，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下身，说不出的心酸。他曾想过，娶一位姑娘进门，生两个孩子，就算不能大富大贵，有吃有喝就行。谁会料到，因为一场蝗灾，进了宫来。
　　又叹息一声，顺贵擦擦泪说：“我娘身体好，好好活着，我就没什么心愿了。”
　　桑葚眼眶几分通红，拍拍顺贵的肩膀，看着顺贵那双含了水珠的眼睛，“会的。一定会的。”
　　顺贵点头，抬起胳膊拿袖子擦干眼泪，“恩，桑哥哥。为了我娘，我也得活到出宫。”
　　“以后，由我护着你。”
　　“谢谢桑哥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干爹了！”顺贵突然猛地起身，撩起袍子在桑葚面前跪下，“您年岁比我长些，我听说，他们都认干爹，您往后就是我干爹了！请受儿子一拜！”

第8章 小太监升职记（八）
　　“这可使不得！”桑葚将人连忙扶了起来，她多大，顺贵多大，认她当干爹，实在是太荒唐了！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顺贵就在地上跪着，任桑葚拉扯，怎么都不起来，除非桑葚答应认他这个干儿子。
　　桑葚劝了好半天，顺贵还是不起来。最后没法子了，桑葚便答应了，“既然你认了我为干爹，那往后我就是你干爹了。”
　　顺贵一喜，眉毛都飞了起来，行了一礼，高兴的唤道：“干爹！”
　　人都认了她当干爹，她没什么贵重东西可送，就翻箱倒柜，从匣子里找出一对去年端午佳节，原主编的一对五彩绳。把一对都拿了出来，桑葚递给顺贵一只，“我没东西可送你的，这个，就送你。去年五月节我亲手编的，辟邪迎吉的。”
　　“谢干爹，我会好好珍惜的！”顺贵麻溜的卷起袖子，将五彩绳戴在手腕，因为激动，手抖的半天戴不上去。
　　桑葚瞧见，笑了声，“我来帮你。”
　　顺贵点点头，哎了一声。
　　桑葚一双手白皙修长，两端一扣，这五彩绳就戴在手腕上了。原主编绳子的功底精巧，五色的线编织在一块，坠着用红线绿线黄线编好的小小荷包，散发
　　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味。
　　顺贵爱抚的摸了摸，感性的又热泪盈眶了。
　　桑葚安慰了几句，把留着宵夜的糕点都给了顺贵，让他多吃点，“你还长身体，多吃一些。”
　　“谢谢干爹，干爹待儿子真好。”
　　桑葚慈祥笑笑，看着顺贵吃东西，孩子饿坏了，一口塞一个，还没吃完又塞一个进去。腮帮子鼓的和松鼠一样，可爱的紧。
　　一早了，桑葚去永寿宫当值，六福与她一同，像只高贵的白鹅，脖颈抻的老长，衣裳颜色鲜艳的在前行进着，靴面上一尘不染，谁都不放在眼里。永寿宫的总管太监都老成什么样子了，日后这位子总是他的。
　　桑葚一如既往，勤勤恳恳的当差，耳朵竖的老长，从贵妃口中听些有用的话，再传给言丙。言丙再汇报给范照玉。这话，只他们三个人听过。
　　桑葚嘴角的伤是遮不住，只能把头低下去，这样就不大能瞧见了。
　　武英柔瞧在眼里，只当无事发生。她图个乐子，就真的只是图个乐子。那嘴角的疤痕，一眼就能瞧见，恐怕得几日才能消减下去，玩玩留不得疤才最好。豫嫔珍惜的，喜欢的，她攥在手里羞辱，心中才痛快。
　　“叫你去擦正殿的地板，你便是这么做事的？”六福一巴掌抡在桑葚脸颊，“啪”的一声响，比打碎了贵妃的梧桐大花瓶还要响亮个几分。
　　不管桑葚做的多好，六福都要挑出错来，他就是见不得桑葚，更见不得她在贵妃面前做事。
　　桑葚缓缓抬眸，冲了血的眸子里瞧着可怖，她声音头一回这样冷，“打够了么？”
　　她忍着想还回这一巴掌的冲动，将怒气压进心里，一一都攒着。
　　六福怔了一下，被那双寒冷的眸子吓着了几分。
　　廊檐下，二人面对着面，六福脸上青白交错，一时讲不出话来。
　　贵妃来了兴致，想走走，没想到，一穿过月洞门，就看了这样一出大戏。从假山处走近，她抬了抬手，身后的一众宫女太监都停了步子，低下头去，不敢往廊檐下瞧。
　　武英柔倒是瞧着有趣。
　　急了的兔子，也是会咬人的。
　　这个叫桑葚的小太监，瞧着比六福能隐忍许多。更知晓忍辱负重是何意。倒令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桑葚冷冷一笑，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垂下手说：“打我义父去世，你便如此狠毒打我。不怕遭报应么？你今日得娘娘宠爱，未必明日娘娘还宠爱你。一个没了根的东西，以为能爬上什么高位？”
　　桑葚话说的狠，只是针对六福，没有要其他太监的意思。其他太监可怜，六福一点都不可怜。就是为了当太监而当太监，一心进宫净身，想攀权附势，一步步的往上爬，成为东厂提督。别人不知道六福的野心，桑葚最清楚不过。
　　武英柔笑了声，“倒是有趣。”
　　宫女太监们一众噤声，不敢打搅了贵妃娘娘的兴趣。
　　六福气的脸色通红，没想到小绵羊还会咬人，指着桑葚反驳，“你不也是没了根的！都是阉人，你骂我不就是在骂你自己！”
　　“有根没根不算什么，可人一旦没了骨气，没了本性，那就比没根的还不如。倒是你六福，我瞧着，就是个膝盖软的怯懦货色！”
　　六福气急了，还想动手再打，这地偏，平时没什么人走动。他就算打到桑葚头破血流，都没人会瞧见，他也料定了，桑葚不敢同别人讲。便想下狠手，这胳膊刚抬起，就听远处一声呵，“你倒是把自个儿当主子了。”
　　听到这个声，六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前很快沁出冷汗来。
　　“娘娘，您怎么在此处？”他声音抖着，许是真给吓着了。
　　武英柔没搭理六福，走到廊下，转头问桑葚，“你爹娘呢？”
　　“都没了。”
　　桑葚磕了一头。
　　武英柔蹙起秀眉，又问：“家中可还有亲眷什么的？”
　　低着头，伏地的身子颤了颤，极力压着心中的难过，“都没了……”
　　“可怜见的。”武英柔叹一声，叫桑葚起身，早点去歇着，算是头一回对桑葚大发慈悲，大发善心。
　　桑葚谢过主子隆恩，就回了。
　　“没想到他身世这般凄惨。”
　　贵妃看了看脚下跪着的六福，少年生的俊俏，天今儿放了晴，灿灿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长如羽翼，发着金光似的。这皮子是好的，可真要论起皮囊来，那个小太监才真是细皮嫩肉，再过个三两年，恐怕要招诸多娘娘喜欢了。可惜，没她们的份，她挑上的人，到死都只能是她的。
　　“都这般凄惨了，你去欺负他做什么？”武英柔的语气尖厉了几分，非常不高兴。
　　六福噎了一下，不敢在贵妃跟前撒谎，弯下身子只打着囫囵，油嘴滑舌的，“他先前做错了事，奴才不过小小惩戒他一下。奴才是娘娘的人，伺候主子娘娘的，怎能让一个奴才去坏了娘娘的好心情……”
　　闻言，一双眸子冷若寒冰，武英柔抬起脚，在六福脸上狠狠一踹，鞋头尖，像钩子似的，踹破了六福的鼻子，两个孔里瞬间流下鼻血来。这些个奴才，不把皮收拾的紧些，真当主子是死的了。她的声音阴森森的，“日后再敢这般不分轻重，无所顾忌，本宫看你这脑袋也甭想要了！”

第9章 小太监升职记（九）
　　六福吓破了胆，一个劲的磕头求饶，额前什么时候磕破的都不清楚。
　　他从来没见贵妃娘娘这般生气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
　　桑葚不过是一个奴才，凭什么叫娘娘生这样大的气？
　　不就是那张脸么？
　　有什么可得意的！
　　攥紧拳头，六福恨的咬牙切齿。谁都不能分走他的宠爱！谁都不能阻挡他出人头地！
　　“滚下去。”武英柔冷冷启唇，语气里仿佛已经对六福宣判了死亡。
　　一众宫女太监都不敢吱声。
　　只有立在武英柔右侧的陪嫁嬷嬷沙棠低声开口，“娘娘，这奴才不可靠。”
　　武英柔瞥了一眼连滚带爬的人，嗤笑了声，“没根的东西，指望他有什么骨气？桑葚说的没错。我也该物色新的人选了。”
　　沙棠拧着眉，又道：“奴婢觉得桑葚不错。年龄虽小，但头脑够用。他伺候娘娘的这些日子也心思缜密，从未出错。比那个只会花言巧语的好多了。不过奴婢还得再仔细查查，清白的人才能留在娘娘跟前做事。这个奴才还不敢保证。”
　　武英柔没有即刻答应，沉吟半晌才说了话，“宫中多的是来路不明的人。多他一个又如何？少他一个又何妨？何况，我也本就不是什么清白之人。”
　　沙棠看了看武英柔，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心疼，隐忍又克制，“娘娘，错的人不是您，该承担这一切的人也不该是您……”
　　“谁让我姓武，谁让我是武忠的女儿。”
　　“我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
　　她仰起脸，苦笑着，红了的眼眶里似乎有破碎的光。
　　——
　　午后，桑葚抱着臂，手儿都塞进袖陇里，头轻轻靠在廊柱上小憩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白嫩的小脸上什么时候落了一瓣海棠花都不晓得。只感觉鼻尖痒痒的，拿手挠了挠，那抹粉红落入手背，像羽毛轻抚着，猛地桑葚就睁开了眼。
　　一睁眼瞧见的可不是花，而是国色天香的贵妃娘娘。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桑葚行过礼，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娘娘，方才奴才睡着了，还请娘娘责罚。”
　　武英柔俯了俯身子，温柔的从桑葚肩上拾起好几瓣落下的海棠花，她笑了声，说着晦暗不明的话，“香色可贵，踩了多可惜。有时候，人倒是比花儿娇颜的。你要是个女孩儿家就好了，可惜了。”她往桑葚下面瞧，嘲了声，“是个太监。”
　　她捏着海棠花，放入嫣红的唇中，唇角微微翘着，嚼着吃了花。
　　桑葚看傻了，也看痴了。
　　贵妃能宠冠六宫，自有她的理由，大越所有漂亮的女人都在皇帝的后宫这不是传言，是桑葚亲眼瞧见过的。妃嫔们都有各自的性子，各自的美貌，不同的出身，似百花丛中翩翩飞舞的蝴蝶，娇艳的花儿却像瑰丽的牢笼般，锁住了自由，飞不出这紫禁城去。
　　她冲她笑，有勾人的魔力。
　　桑葚收了眼神，往地板上瞧，看着贵妃那双勾了梧桐花的绣鞋，总觉得危险。最致命的最危险，像诱人去死的罂粟花。
　　武英柔没有怪罪，淡淡说：“醒了便陪我走走吧。”
　　“是，娘娘。”
　　桑葚起了身来，躬着身子，伸出胳膊来供武英柔搭着。
　　那双纤长染了红色寇丹的手攀上桑葚的胳膊，她摩挲着小太监的衣裳料子，恩，有点扎手，不怎么舒服。
　　桑葚却是浑身一颤。
　　娘娘身上有香味。
　　比桂花还要香浓、香甜。
　　行进到御花园，豫嫔领着两个小宫女扑着蝴蝶，鼻翼两侧沁出热汗来，她喘着气说：“快，那！桐锁桐欢！”
　　“那只蓝的，在牡丹花上，再靠近一点点，再靠近一点点……”
　　桐欢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额前愣是憋出一层汗来，她在一侧围着，桐锁在一侧拿着扑网，咬牙一网子下去，罩住了那只蓝色蝴蝶，高兴的叫唤起来，“主儿！捉到了！”
　　“捉到了主儿！”桐欢开心的笑，挽着豫嫔的胳膊在原地跳了跳。
　　武英柔走上前，笑容嘲讽，“倒是孩子心性。”
　　两人见面不善，说了没两句便夹枪带棒的，都恼彼此。一气之下，豫嫔提起当年孩子一事，扑网中的蓝色蝴蝶本挣扎着，忽地又乖乖待回了网子里，一动也不动。
　　“我害死了你的孩儿？”武英柔冷笑，走进浮碧亭中，桑葚弯着腰用袖子擦了擦石凳子，眸中闪过一抹哀愁。
　　豫嫔虽善良，但愚蠢。
　　这等话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来，简直没带脑子。
　　也太可笑。
　　“你有什么证据么？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害死了你的孩儿呢？”
　　武英柔的声音是冷的，冷的没有感情，仿佛豫嫔的孩子无关紧要。谁的孩子，都同她没任何关系。她不至于去害，不至于去喜欢。冷冷淡淡的。
　　豫嫔站在凉亭外头，身后是葱绿生长的植物，和阵阵幽香的鲜花。她看着那漆红亭柱，红的像血一般，似她唇中蔓延开来的腥味，“后宫众人都知晓贵妃娘娘素来喜爱梧桐花，那一晚，太医院送来一碗安胎药，我没任何怀疑，喝下那碗安胎药。过了半个时辰，我身上大出血，孩子没了，我疼晕过去。婢女曾在长春宫外，守门石狮子旁捡到一方帕子。那帕子上偏偏就绣了一簇梧桐花。”
　　她走上前，站在浮碧亭的栏杆下，颤抖的右手捏住蜿蜒的靠椅，“太医告诉我，往后我想要怀上孩子都是难事了。那安胎药里是大量的红花，娘娘没做？那帕子娘娘又该如何解释呢？”
　　她笑着，似丢魂无魄的孤鬼，声音低到只有她们二人能听着。
　　桑葚出了一身冷汗。
　　这可真是摆到明面上来说了，照贵妃的性子，必然会给豫嫔一个教训，不让豫嫔好过。倒不是豫嫔蠢，她能忍这么些年，今日实在无法再忍下去了。她真真是替豫嫔捏了一把汗。
　　“那样下作之事，我不会做。我也不稀得做。杀害你孩子的，另有其人。”
　　武英柔没有计较，从石凳上起身，搭上桑葚的胳膊，瞥了一眼豫嫔，淡淡提醒，“深宫幽幽，工于心计的人多了去了。倘若我真想要一个孩子的命，那么连你也活不了。”说着说着，她轻笑了下，“说来奇怪，要真是我做的，那为何要在长春宫门口留下把柄呢？等着皇上发现？治我一个毒害皇嗣的罪么？”
　　她依然轻笑着，可藏在这笑声里的是森森冷意。
　　豫嫔怔然，蓦然想起范掌印说过的话，仅凭一方帕子就要给贵妃娘娘定罪，太过草率。或许，真的不是她呢，真的不是武英柔呢？

第10章 小太监升职记（十）
　　华灯初上，慈宁宫点了灯，门口的两座金狮子，似闪着金光。
　　范照玉被皇太后召见，从乾清宫出来，便去了慈宁宫。
　　走进隆宗门，往西一走，穿过甬道便是慈宁宫了。太后不在殿中，常在后殿的大佛堂，整日礼佛诵经，听说是十四年前得了位小公主，可惜，还没到一岁便没了。至今都是太后的心病。唯一的乐子便是听听曲儿，听曲时太后才能愉悦几分，能不想起从前的事来。当今皇帝便是太后亲生，虽不是嫡出，但最后坐在了龙椅之上，便没什么嫡庶之分了。
　　太后跟前的竹沥嬷嬷掌灯引路，与范照玉说了几句话，在大佛堂的台阶下便止了话，走上台阶，竹沥隔着门禀报，“太后，范掌印过来了。”
　　“请他进来。”
　　“是，太后。”竹沥看向范照玉，“范掌印请。”
　　范照玉颔首，推门而入。
　　太后一人跪在拜垫上，双手捧着太后自个儿手抄的佛经，嘴里呢喃念着。
　　他轻步走上前，作了个揖，恭声道：“臣叩见太后。礼部那边妥当了，明儿初八，唱曲的人便进宫来。太后可还有什么嘱咐？臣尽早去告知。”
　　太后是好人，范照玉进宫这么些年，曾多被太后照拂。家里的血海深仇，他倒是想一骨碌的都告诉了太后。可太后能信么？如今的天下是太后儿子的，武氏一族在朝廷盘根错节，怎么都不好动手。其实皇帝更不好动手，太后又不问前朝，后宫之事都嫌少过问，又怎会撂了自己的清闲，去管这档子事。在这宫里头的，哪个不是吃人肉喝人血的。
　　“你办事向来规矩。哀家也没那多繁缛礼节。”双膝跪的久了，麻酥酥的，太后合上经书，范照玉忙伸出胳膊，眼眸一忧，“太后您仔细着身子。”
　　太后起身来，看向范照玉，说：“哀家听说，贵妃同豫嫔还是不睦。昨儿皇后来找哀家喝茶，提了这事。”
　　范照玉低了低头，照实说来，“是臣的疏忽。豫嫔因为孩子的事情，对贵妃心存芥蒂，万般谨慎。素来不待见贵妃，恨不得生吞活剥喽。贵妃那头，不痛不痒，没个什么事。毕竟，那时候豫嫔刚刚进宫，又怀的头一个孩子。眼瞧着孩子一点点长大，就那么没了，做母亲的，自然悲痛……”
　　太后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自然知晓失去孩子是多么痛苦的事，捻动佛珠，闭了闭眼说：“你明儿叫她们来慈宁宫，哀家问问原由。贵妃是武氏一脉，那种腌臜又下三滥的手段，不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范照玉颔首：“是，臣待会便去传您的话。”
　　“皇帝那边如何了？”太后往大佛堂外走去，范照玉紧跟在太后身侧。
　　竹沥打开门，在前掌灯。
　　“亲力亲为，宵衣旰食。”
　　太后捻动佛珠的速度愈来愈快，“你替哀家盯仔细了，皇帝耳根子软，性子有时鲁莽，容易做错事，信错人。政事落在他头上是意外之喜，也是先帝的器重。万万不能叫他毁了老祖宗的江山。”
　　“臣明白，请太后放心。”
　　“哀家还得再嘱托你一件事。”太后停下步子，看住范照玉。今晚月色明亮，映照的范照玉身上的蟒袍更白几分，染了月光的清冷之色。
　　范照玉呵腰，低声：“太后请吩咐，臣定会鞠躬尽瘁。”
　　“你知道哀家曾有一位女儿，是先帝的九公主。一岁时便失踪了，如今还没有任何下落。不知道哀家的永仪是否活着，若活着，她又在何处？哀家命你搜索皇城每个角落，务必要到出哀家的永仪。”
　　范照玉撩起袍子冲太后叩首，“臣遵命。”
　　太后扶了范照玉起来，“地上凉，不用跪了。你去传话罢。”
　　范照玉弯腰，“是，太后。”
　　竹沥与范照玉欠了下身，扶着太后去了慈宁宫寝殿歇息。
　　范照玉还了竹沥嬷嬷一礼，目送着太后进了慈宁宫才离去，言丙在隆宗门等候多时，软轿在旁停着，“督主可要乘轿？”
　　范照玉点头。
　　言丙招了招手，四个太监忙抬起轿子小跑过来，又慢慢放下轿，请范照玉上轿。
　　掀开轿帘，言丙恭声：“督主请上轿。”
　　范照玉上了轿子，吩咐，“去永寿宫。”
　　放下轿帘，言丙应声：“是。”
　　又从乾清门走了一遭，宫中巡逻的侍卫和软轿擦肩而过，捏着刀柄，齐齐弯腰行礼。等软轿走过，才敢直起身子继续夜巡。永寿宫离养心殿最近，贵妃时常能去养心殿瞧瞧皇帝，不过几步距离，有时甚至连步辇软轿都用不着。可见贵妃的受宠程度不一般。
　　轿子在永寿宫门前一落，六福便急忙进去跪地禀告，鼻子还有点青，发出声音时鼻音略重，“启禀娘娘，范掌印来了。”
　　“这个时候了，他来做什么？”武英柔捏捏眉骨，有些乏了，可又不能不见。范照玉什么人，皇帝心尖上的人，执掌生杀大权。宫中落钥下钥，进出档案都得经他之手。得罪了他，不管是后宫妃嫔还是前朝官员，没一个好过的。
　　何况，家里的信件还得从他手里过。
　　六福刚要答复，范照玉就进来了。
　　他走路没个声音，一殿的人都听不着。
　　“臣来传太后娘娘的话。”范照玉虚行一礼，在椅子上落座，提了提曳撒。
　　六福忙去泡了茶来，不敢抬头去看那位阎王爷。
　　武英柔在榻上斜靠着，她抬眼，瞧见是范照玉，言语上不由恭敬了几分，“有劳范掌印了。”
　　“娘娘客气。”范照玉一笑，传了太后的话，“太后明儿下午在慈宁宫设宴，教坊司那些人过来唱曲，请几位娘娘过去一同听听曲儿，图个开心。”
　　他背脊挺得直，从进宫就不像个奴才，现在更是。
　　之前就因为他背挺得太直，挨了不少打罚。
　　父亲曾告诉过他，郑家的子女，不管身在何处，都要挺直了背，有个精神气。他是郑家之后，绝不会忘了爹娘教诲。
　　“臣还有一事。”范照玉起身来，吹了口气，轻拍了拍肩上的落灰。
　　“哦？何事？”
　　武英柔挑起眉梢，不明所以，看着范照玉缓慢走到六福跟前。
　　六福小心翼翼放下茶盏，只觉眼前一黑，光芒尽数被吞噬。没有灯烛的光亮他就有点恐惧，心里头也着急起来。没等他反应过来，范照玉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怎么？司礼监的人你也敢动？真当自己是条听话的好狗了？”

第11章 小太监升职记（十一）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我瞧你是什么都敢，在东厂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欺负同僚，你倒是真的敢！”
　　范照玉字字如刀，剜在六福心脏，闷的喘不过气来。
　　六福趴着，一个劲的磕头，泪和鼻涕绞在一块，哭声连连，“范掌印明鉴！奴才、奴才不敢啊……这万万是奴才不敢做的事情啊！”
　　范照玉懒得废话，冷声吩咐，“来人哪，先拖去东厂先挨一顿板子！”
　　言丙扶着雁翎刀进至殿中，一只手就将人托了起来，交给身旁的两个太监，“带走。”
　　六福死活不肯，力气极大的挣脱那两个太监，弯膝又跪了下去，抓着贵妃的裙摆哀求，“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你救救我，救救奴才！”
　　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六福，武英柔蹙了蹙眉，假心假意的说了几句软话，“范掌印，到底是我永寿宫的奴才，就当是卖本宫个面子，且饶他这一回。”
　　自寻死路的人为什么要救？
　　范照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笑道：“臣当然买娘娘您的面子，但是这奴才下贱，不给点教训便不知分寸。宫中三令五申，规矩条令都搁那写着呢，还敢这样明目张胆的犯错，这不是挑衅皇权是什么？”
　　一个挑衅皇权都够六福吃一壶的了，贵妃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小小奴才去戴这顶帽子。何况，还是枚弃子，就更不值当了。也更不值得为了这个晦气东西得罪范照玉。
　　这个人，是她在宫中最要警惕小心的人。
　　六福是被拖出去的，他被拖到长街上还在喊贵妃娘娘，被言丙塞了块布，呜咽起来。
　　人被拖到东厂，领了一顿板子，那屁股是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疼的六福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范照玉捋了捋曳撒，翘起腿，靠在灯挂椅上，搭脑两端各挑了一盏油灯，范照玉取下其中一盏，扔到六福身上。火舌飞速侵吞着六福的衣裳，一抹烧红直往衣领子里钻，那是烧的毛发作响，一股子焦肉味，六福一个劲的求饶，“我知错了我知错了！还请掌印大人饶过奴才的小命！”
　　他是又哭又喊又叫，听得范照玉耳膜都痛。
　　捏了捏耳垂，他阴森森笑着问：“记着了？”
　　“记着了记着了！奴才永世不敢忘！”
　　六福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火焰，一边给范照玉磕头，只是为了活命。只有活下去，才能带着野心继续爬上高位！
　　微微抬手，言丙会意，提起水桶，浇灭了没头四窜的火势。
　　六福呼了一大口气，这股凉意从头顶蔓延至脚底板，他觉得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凡是我司礼监的人，只有我能动。你一个奴才算什么东西？”
　　“不知道桑葚是我司礼监的人么？”这人的心思忒歹毒。武英柔的人不好动手，先让他长个记性，免得日后再惹事生非。
　　今天这顿罚，他自是记着了。记得牢牢的。
　　六福真心懊悔。
　　他只以为桑葚是被言丙调到养心殿去当差的，压根没想过会被范照玉给瞧上。现在好了，惹上这位爷，他这命就剩半条了。若早知道，肯定不会那般狠辣。必然称兄道弟的，互相有个照应，帮扶帮扶他，让他去东厂做事，东厂不行，西厂也行啊！可现下，是全毁了，干干净净的，比他□□都干净。
　　“拖下去。”范照玉抬手，嫌脏、嫌晦气。
　　言丙招了招手，进来两个东厂太监，一左一右，把六福从腋下架起，拖了出去。六福是跪着被拖出去的，双膝磨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来。人被拖走，就有太监进来打扫清理，在木桶里浸湿抹布，擦拭着刑具上的斑斑血迹。
　　范照玉吩咐言丙，“你去送点东西给那小孩，还有件事，你与指挥使大人去查一查，太后的公主如今可有下落。今年十五，模样不详，但满月时，先帝曾赠了一对小银镯，小银镯内部刻有公主乳名，永仪二字。就按这个去找，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言丙颔首，扶着雁翎刀，“是，督主，奴才遵命。”
　　……
　　下午的时光才拉开光罩子，慈宁宫里头热热闹闹的。
　　武英柔靠在椅背上听戏，桑葚取了软垫子来，垫在椅背上，腰靠着软垫能柔软舒服些。贵妃娘娘腰受过伤，直太久腰会累。好在桑葚是个女孩家，倒也细心。
　　豫嫔笔直端坐着，生怕哪里出了错，什么礼不对了。入宫这三年，她无不提心吊胆，总是在梦里记了一遍又一遍的宫中规矩。她母家不强大，她只能靠自己。不能连累母家，不能连累父亲和母亲……
　　隔着一层纱帘，教坊司的人唱的是汤显祖的《南柯记》，在纱帘的模糊中，依稀能看着几位漂亮女子，模样秀丽，眸中却是卑怯的。
　　听戏间，太后张了这个口，缓和了二人的情绪。
　　豫嫔温顺，太后说什么，只是点头应声称是。
　　武英柔倒一如往常，态度淡淡，甚至还有几分乏力。
　　太后看着豫嫔说：“既入了宫，又伴在皇帝身旁，便是姐妹。何必生出那般多的嫌隙来。未知晓真相，又如何去断定呢？你是个乖巧温和的，哀家看重您。孩子的事，万万不可太过心急。总会有的。”
　　执起豫嫔微有凉意的手，太后轻轻拍了拍，语气里是诸多无奈。
　　一怔，豫嫔抬眸，微微颔首，旋即又低下眸去，长睫颤了颤。
　　“你也是的，你比豫嫔年长几岁，处处照顾些又能如何？”太后的语气中有责怪，还有微不可察的恼意。
　　桑葚心想，可不止年长几岁。
　　再一想，她个老阿姨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武英柔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说：“太后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太后十四岁进宫，一路过来，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事没做过。这点栽赃嫁祸人的伎俩，实在不够她瞧的。这一招蠢但有用。豫嫔又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天真的比紫禁城上方的白云还要纯洁，自然就认定了是贵妃动的手脚，想要害死她的孩子。其实不是。深宫锁了一重又一重，真相总是叫人措不及防的。
　　太后今日有意给贵妃提醒，也算是个豫嫔敲了个警钟。
　　皇帝的宠爱不一定能保全性命，方要活的长久，必然要掉进这七彩的染缸里头。
　　这折子戏不知道唱到了几时，到了该传晚膳的时候，太后留下二人用了些。贵妃吃的不多，豫嫔就更没什么胃口了。
　　桑葚一会抬眸悄悄看看豫嫔，一会又观察贵妃的神色，眼神小心游走。
　　竹沥进来，俯下身与太后耳语片刻。
　　太后摆了摆手，面色难看，快速捻动着佛珠，像是出了什么事。
　　武英柔瞥了一眼，来了兴趣，便问道：“姑姑，这是怎的了？”

第12章 小太监升职记（十二）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宫婢，假扮太监勾引皇帝，方才已经被拖下去杖刑了。”竹沥老练沉稳，声音平平，辨不出喜怒来。久居深宫之人，又伺候太后多年，自然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听了这个“假太监”的遭遇，桑葚浑身都紧绷了，脊背一阵寒凉。
　　她可不愿是那种下场。更不愿最后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人人有野心，她也有，等掌管了东厂，就没人再敢动她一根指头，更没人拿她有法子。
　　敛下心神，桑葚浅浅呼了一口气，很快便平静下来。她好歹是职场老人，这点事不算什么。这宫里头，跟职场大同小异，皇帝是董事长，太后是资历深厚的老人，剩下的便是有地位有职称的嫔妃大臣们。只是结果不同，成绩做的好了，是升职。做的不好，便是砍头。
　　这脑袋，得想法子保护好才行。
　　此事平息，戏照旧在耳畔悦耳，仿佛死的只是一只阿猫阿狗。所有人都习惯了。宫里头的命，都是如草芥的。
　　豫嫔有点咳嗽，胃里翻滚，感到不适，便先行跪安，搭着桐欢的胳膊离开了慈宁宫。
　　武英柔听得有些困倦，阖上眼睡着了。太后与竹沥耳语，没什么心思。桑葚抬眸看了一眼，弯低身子，悄步跟在桐欢身后出了殿。
　　走下台阶，桑葚呵腰问了声安，蹙紧眉头问：“娘娘，您还好么？”
　　问候过豫嫔，本来还晴朗的天儿，突然阴云密布，没一会便飘起雨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就缠绵了几日，不肯回到天上去。
　　言丙得范照玉吩咐，入夜时来了桑葚的小屋子，“督主派我送几条毯子过来，都是野兽皮毛做的，盖着暖和。”
　　桑葚受宠若惊，跪下身来接过托盘，托盘重的仿佛快压折了她的胳膊，“叩谢督主照拂。”
　　言丙终日都是冷着一张脸，提醒着说：“好好做事，往后赏赐少不了你的。知道司礼监多少个位子么？总有一个是你的。”
　　“是，我定会尽心尽力，为督主卖命的。”
　　“早些休息吧。督主交代给你的事，办稳妥了。”他语气中带了几分凌厉，居高临下的看着桑葚。
　　桑葚一拜，“是。”
　　言秉阴晴不定，又笑了声：“我既不是佛，也不是神，你拜我做什么？”
　　她也不晓得为何要一拜，只是身体控制不住的要做那个动作。像是刻在这副身子里的肌肉记忆般，是一种乞求、哀求？还是烙在大脑中的求饶动作？
　　来到这里大半年时间，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惶恐，内心的不安，还有被人踩在脚下的蹂躏，以及整个皇宫的包围，像埋伏的陷阱，一旦踏入，便是万丈深渊。
　　她是谁？
　　桑葚又是谁？
　　她的父母是谁？义父明明知道她是女孩，为何还要将她带入宫中？难道她的义父不知道这是灭族的死罪么？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
　　心狠狠痛着，仿佛绞在了一起，喘不过气。
　　等她再次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时，站在门口的言秉已经没了影子。
　　天终于放了晴，宫里头哪处都是干干的，太监宫女们趁着晴天，洒扫着永寿宫。双交四菱花扇窗都敞开着，通通新鲜空气。院中的海棠花落了一地，得贵妃吩咐，桑葚在笸箩里捡拾了些海棠花，再晾晒成干，秋日了能泡茶喝。娘娘喜欢喝这个。
　　一天当值结束，桑葚更得武英柔喜爱，六福这些日子不当值，一直养着身子。贵妃的恩惠自然就落在了桑葚头上。
　　天气渐暖，桑葚渐渐的在永寿宫立足，得了武英柔青睐。
　　家里头来的书信向来都是六福去拿，不假他人之手。因为武英柔只信得过她一手提携起来的六福，知道六福什么个性子，旁门左道倒是会的多，越来越不中用了。又在范照玉那领了罚，在床上躺着起不来身，就更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武英柔看了看宫里头的人，目光落在桑葚身上，几经思考，才开了口，“待会你去宫门取信来。”
　　她是聪明人，知道桑葚已无依无靠，做事伶俐更谨慎谦卑，不像六福，得了宠什么话都往外头说。嘴巴不严实，心也太浮躁。挑来拣去，就是为了找个可靠的太监在永寿宫做事，在她近前做事。如今看来，还是桑葚更胜一筹，用人之际，也更为稳妥些。
　　桑葚上前来，行了一礼，恭声回答：“是，奴才遵命。”
　　武英柔看着桑葚，淡淡问：“知道怎么做么？”
　　桑葚躬低了身子，点头说：“奴才知道。奴才拿了信就往永寿宫回，不敢逗留，更不敢与人说话。将信原原本本交到娘娘您的手上。”
　　知叶捧上一盏茶，贵妃接来手中，掀开茶盖吹了吹，“去吧。”
　　桑葚颔首：“是，娘娘。”
　　从正殿退了出去，桑葚便去拿了书信。
　　外头天色已经漆黑如墨，从宫门口取了信就回了永寿宫交差。
　　武英柔叹息。
　　她最怕家中来信，旁人都以为是父亲挂记，几个兄长关心，只有她知道那封封来信犹如断头台上悬着的一把刀。稍有不慎，脑袋便跟身子分了家。捏信的手几分颤意，眸光却异常淡然平静。
　　永寿宫的总管太监年岁大了，昨个儿夜里就离宫回乡了，现在总管太监的位置空了下来，得有一个人接任。
　　武英柔早就在物色新的人选了，先前确实是想交给六福来做永寿宫这个总管。可桑葚在永寿宫这么些日子，不但没有过，反而做事机敏，心思缜密。两人一比较，她自然还是更倾心于桑葚。
　　一大早的，武英柔就召见六福桑葚去永寿宫说话。
　　六福知道是什么日子，是他高升的日子！
　　他信心满满，觉得肯定会是自己。
　　不由挺直了身子，抬高下巴，目中是睥睨一切的高傲，踏进殿内。
　　连身体的疼痛都没有了！
　　当然还是权势更痛快些！

第13章 永寿宫的总管太监（一）
　　桑葚规规矩矩的，如往常一样，在地上跪着。
　　武英柔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定在六福身上，“你上前来。”
　　六福磕了个头，掩盖不住内心的欣喜，摇着尾巴的膝行上前。
　　没等武英柔说话，六福就自个儿先开了口，“谢娘娘厚爱，奴才一定会好好伺候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英柔“哦”了一声，淡淡道：“你犯了事，明儿就去西厂做事吧。”
　　她继续说：“桑葚，往后永寿宫的总管太监便是你了。”
　　桑葚抬眸，眼里是诧异，随即谢了贵妃娘娘恩。
　　六福跌坐在地，唇是没有血色的，豆大的汗水砸在正殿的冰凉地板上，“什么……”
　　一整天，六福都像丢了魂似的，走路还摔了好几交，人倒霉就是喝口凉水都塞牙！他在地上碎了口唾沫，将桑葚的八辈祖宗都咒了个遍。
　　“娘娘……为何？”桑葚不可思议，一双眸里满是震惊。
　　武英柔看着桑葚，“因为本宫疼你。”
　　她笑起来，染了春色。
　　桑葚不知为何，心闷闷的，又是窃喜开心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尤其是与贵妃娘娘对视的时候，一颗心，似乎在跳。是在跳，跳的鲜活。
　　武英柔揉揉桑葚脑袋，似是感受到身下人的颤抖，她眼里的笑意就更浓了，声音里的媚意酥人骨头，“本宫疼你，这位子当然是你的。”
　　盘旋在头顶的声音温温柔柔，彷佛下一瞬就要溺死其中。
　　桑葚这颗心，随时就要跳出胸膛。
　　武英柔含笑，笑意不止。
　　在宫中许久，倒真没有人能让她这么笑过，这么舒心过了。
　　下了值桑葚便去司礼监回了话。
　　桑葚行了一礼，提了贵妃娘娘青睐有加提携她为永寿宫总管太监的事，很快就说了正事，“前几日的信上内容奴才不敢瞧，这几日贵妃对奴才松懈许多，奴才便偷偷瞥了几眼。信上内容再普通不过，问的都是贵妃娘娘安否，很少提及家事。包括前朝之事。贵妃娘娘几个哥哥的事都未曾提及。”
　　范照玉沉思，没表情的一张脸在灯畔有几分昏黄，高挺的鼻也没入阴影。
　　事实是，桑葚说了谎。
　　她不愿背叛贵妃。
　　范照玉侧了侧头，看住桑葚，“你认识字？”
　　言秉愣了下，目光很快落在桑葚身上。
　　桑葚吞了吞唾沫，回答说：“奴才打小入宫，在义父跟前学了一些字。”
　　“时候到了，我自会调你来司礼监做事。”
　　“奴才多谢督主厚爱。”
　　谢过范照玉，桑葚就识趣的退了出去。
　　范照玉看住言丙，“再好好查查他的底细。”
　　“奴才遵命。”
　　他又问：“那方帕子的主人可找见了？”
　　言秉摇头，“时隔多年，再找起来恐怕很难。”
　　“就是翻遍整座后宫，都要找出这方帕子的主人是谁。咱们司礼监办事，得办的漂亮，万岁爷才会嘉奖。”
　　范照玉起了身，身后的牌匾上用黑墨写了四个大字，“明镜高悬”，灯火越来越亮，那明镜高悬四个字像置于太阳金光之下。
　　西厂初设，许多被调派过去的锦衣卫都觉得没什么奔头。合心合意的太监更没几个，六福不想被调过去，西厂如今权力再大，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那还是范照玉，东厂提督依然是范照玉。东厂设下时间久远，人心紧凑，做事有章法，更重要的是能接触到皇权。
　　谁能知晓，西厂会不会是昙花一现呢？
　　六福吸了口气，一步一步艰难的迈入西安门内。
　　贵妃安的什么心？把他调去离紫禁城这么远的西安门，这还让他怎么在皇上面前表现？都怪那个桑葚！要不是他的出现，永寿宫总管太监的位置非他莫属！
　　西厂提督叫李海德，是赵邝潜邸时的大太监，范照玉赵邝先前信不过，如今还是信不过。再加上民间动荡，什么传言都有，包括他为了登上帝位，不惜残害手足。赵邝委屈大怒，便设立了西厂，将东厂一半的权利分给了西厂，说是侦查百姓大臣的言行，实则什么都管。李海德又是个好大喜功的人，什么事都要跟东厂争抢。
　　为了升官，六福咬了咬牙，与李海德有了交易。买了身子才换来一个小小的档头！李海德这个老贼！
　　六福差点咬碎后槽牙，瞥了一眼那身档头衣服，不情不愿的穿上，正系腰上小绦时，门被敲开，进来两个西厂的番子，都佩戴着刀，“二档头！皇上有指，肃清混在宫中的假太监，这事李公公交给您办了，若办好了，圣上肯定要给二档头您记一功的。”
　　宫女假扮太监勾引皇上的事只是一个诱因，宫里头最近又出了一档子事，那便是东厂有个有点官职的理刑百户。此人是个太监，因为有点小权，暗中与后宫嫔妃往来，日子久了两人便经常苟且，东窗事发，被皇帝发现，皇帝大怒，押到诏狱一审才知道是个假太监。皇帝立马下令肃清宫中，担心这个百户是东厂的人，范照玉会偏袒，便交由西厂去办。所以才有了这个事。
　　六福眼睛一亮，拍了拍贴里皱起的褶子，提起曳撒，迈过了门槛，“走！”
　　西厂的一队人马进了宫，开始翻找各个太监的东西，那是翻箱倒柜，找到什么扔什么，有可疑的，都扣留下来，再把人捉去西厂审问。闹得所有太监都人心惶惶的，能来得及藏一些见不得光的赶忙就藏了，还有刮来的油水碎银子，都趁西厂的人还没过来，在后院挖一个小洞给埋了起来。太监们可都指望着拿这点银子过冬时贴点肥膘呢。
　　这前脚刚埋好，后脚就六福就带着西厂的番子来了。
　　“万岁有令，搜宫检查！”六福亮出西厂令牌，神气十足。
　　一众太监看到六福那是缩了缩脖子，顺贵也在其中，他个子低，被高个的挡住了，不好看着。
　　六福走上前来，打量了一眼众人，冷哼一声，“都给我脱！脱干净了！”
　　“可别等着叫我动手！我若是动手了，你们这身上，估计得落下点什么痕迹，到时候可别怪我狠心。我可是告诉过你们了。”
　　番子找了一把椅子请六福坐下，他撩来撩曳撒，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吹了吹指甲盖。
　　听着六福这样厉害，一些个怕的老早就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干净净，一个个都赤身裸体的，白条条的，六福咂嘴，拿帕子遮了遮眼，“真没什么可看的，白花花的跟倒挂起来的猪肉一样。”
　　“都穿上吧。”
　　顺贵麻溜套上衣服，眼中是对六福赤裸裸的恨意。
　　六福眼神如炬的盯住顺贵，“怎么？你不服？”
　　顺贵没说话，不愿意回六福这种攀权附势的小人！
　　“你耳朵聋了？！”
　　顺贵还是不语。
　　他虽怯懦，但不会去拍这种人的马匹。
　　六福从椅子上“蹭”的一下起来，在顺贵脸上甩了几巴掌，打的顺贵两个脸颊紫红紫红，“狗东西！”
　　不知是哪个宫里娘娘豢养的狗叫唤了两声，吵到了永寿宫去。
　　武英柔拧了拧眉。
　　桑葚立在一旁，给武英柔捏着肩，动作娴熟不少，力道也掌握的好，柔声问着：“娘娘可还觉着舒服？”
　　武英柔微微颔首：“你手上的力气不轻不重，倒是合本宫的心意。”
　　“是。”
　　桑葚低了眸，原先一双粗砺如柴的手，如今也养的白嫩光滑，一下一下的按下贵妃肩头，倒是个好看的。若不瞧脸长什么样，光看这双手就知道是个漂亮姑娘家才会拥有的手。
　　毕竟，男子的手与女子还是有区别的。
　　男子的手骨节分明，虽然有的细长，但还是不及女子如柔荑般的白嫩。
　　武英柔阅人无数，细细想来，心下不由猜忌了几分。
　　她瞧着桑葚的手，觉得颈肩都舒服了些，“近日来的事你可听说了？”
　　桑葚皱了下眉头，“奴才略有耳闻。”
　　“瞧你这模样，应该是全白了吧？”
　　“奴才是全白。”桑葚低下头去，伤心了一会。
　　全白就是全嘎，半白就是没全嘎，还留了一些做男人的东西。可桑葚是女子，谈不上什么全白半白，反正进宫做的就是太监。她之前是在外企上班，全球能排得上号的大公司。她外语说得好，心里老想，鸿胪寺才是她该去的地方。等日后有机会了，说不定还能跳槽呢。做个伺候人的太监，这可不兴。
　　武英柔提了个醒，“你自个儿注意着些，有什么事都有本宫来做主。”
　　“奴才谢娘娘。”
　　桑葚从永寿宫下值回来，就见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闯进自己屋里头。她皱眉仔细看了看，瞧衣裳打扮应该是西厂的人。
　　事都到眼前头了，躲不是个法子，还不如坦坦荡荡的过去。要真没法子了，就让六福亲自来摸上一把，顶多她被羞辱，可在宫里头，能活命都是老天眷顾了。
　　一进屋，六福就看了过来，端的那是西厂提督的架子，“皇上有令，肃清宫内！脱了你的衣裳，让我们好好瞧瞧！”
　　他被抢去宠爱，丢了贵妃宫中的总管太监位置，又被发派去了西厂做事，自然心下记恨。这次事情交给他来办，他不会放过桑葚。尤其是见桑葚躲闪，迟迟不肯，这般犹豫不决的模样更令人生疑！
　　六福看住桑葚，看着桑葚这一身亮灿灿的总管太监的衣裳，怒火更盛，“你倒是能耐上了，挤兑下我，成了娘娘跟前的知心人，成了永寿宫的总管大太监。着实是叫人想不到的好本事。”
　　他又提声音，咬高着牙狠声道：“是你自己脱，还是我来替你脱？！”

第14章 永寿宫的总管太监（二）
　　“让谁脱？”
　　屋内响彻起一道威严声音，连空气都静了静。
　　“沙棠姑姑！”见着来人，六福被吓了好大一跳，赶忙作揖行礼，“沙棠姑姑，您怎么到这来了？这地方腌臜，难免招惹一身的晦气……”
　　他心里嘀咕，沙棠多尊贵的奴婢，跑这儿来做什么。
　　六福还没跪，身后的一帮番子就先跪下了。
　　沙棠是谁，贵妃跟前的大红人，更是从武府出来的。他们都不敢得罪，见着了磕头就是。毕竟沙棠身后是武平侯一族。
　　哪怕沙棠只是个奴婢。
　　可奴婢也有贵贱之分。
　　沙棠瞥了眼六福，又看了看桑葚，冷哼一声，怒道：“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娘娘跟前贴身伺候的人也敢查？要不要，先查查你自个儿？”
　　六福脸上的颜色十分精彩，青白交错了好一阵子。
　　咳嗽两声，说：“姑姑说笑，奴才打小就进了宫，那肯定是白了的。万万不敢违抗皇命啊！”
　　“如今奴才也是按照奉命行事。”
　　“验过之后，不就都清白了么？”
　　六福冲沙棠卑微笑着，当看向桑葚的时候，目光比什么时候都要冷。
　　“只要一验，你便是清白身子。桑葚，都这个时候了难道还要像小女子一样犹犹豫豫吗？你如今可是伺候贵妃娘娘的，万一有什么差池，我也不好交代。你肯定也不想被杖毙吧？大家同为奴才，就别互相为难了。”
　　六福笑咪咪的，这会子说话可比刚才沙棠没来时客气多了。
　　也正是六福这句话点醒了桑葚，她现在是永寿宫的总管太监，而六福只是西厂的一个档头，论起来要比她矮半截，她为何要惧？
　　桑葚冷笑，拉了个椅子缓缓坐下，用睥睨的眼神看着六福，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与警告，“小小档头，也敢同我这般说话？我看，你真真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你！”
　　“在你的西厂耀武扬威就算了，跑到宫里来也敢这样无法无天？”
　　“好好好、好啊。”六福感觉话被噎回了嗓子眼，难受的紧。
　　他倒真是忘了，眼前人早就不同往日，时下正得宠呢。可总管太监的位置本该是属于他的！
　　桑葚知道今天如果不验，必然会有风言风语，在这宫里头最要紧的便是清白之身。她虽不是太监，可她是女子。万一被瞧出什么端倪，也只有死路一条。
　　与其遮遮掩掩下去，不如铤而走险一试。
　　桑葚抬眸，看住沙棠说：“既然要验，那就请姑姑来验。”
　　她的眼神真诚真挚，带着决心。
　　她与沙棠同为女子，即便是做些什么，也不羞耻。
　　至于西厂那些番子，想都别想碰她一根手指头。
　　“那我就来一验，验过之后谁敢再有异议，就别怪我不客气！”沙棠可不怵，挽起袖子，径直上前，右手往下一抓，那叫一个空荡，什么都没有了。
　　这还用脱了验么？
　　可沙棠还是有所讶异。
　　割这么干净？
　　六福惊愕。
　　在场的番子都愣了。
　　贵妃娘娘勇猛，没想到手底下的人也如此这般。
　　沙棠拿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手艺不错。裤兜是真干净。”
　　六福低下头去，脸色涨红，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真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桑葚打小进宫，割了没割大伙都是清清楚楚的，他怎么就忘了这茬！
　　沙棠来到六福面前，将擦了的帕子扔在脚下，盯住六福说话：“还有什么异议吗？”
　　六福连连摇头，不敢有任何异议。
　　“到底是娘娘跟前的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染指的，仔细着你们的脑袋！”
　　沙棠这番话言简意赅。
　　六福当然知晓是在跟他说的。
　　他只能低头称是。
　　“是奴才有眼无珠，桑公公，今日真是得罪了。”
　　桑葚看了看六福，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与六福那浅薄的友情，也到此为止了。
　　从今往后，只有算计。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六福是能屈能伸，弯腰行了个礼，带着一帮番子走了，比跑都快。
　　屋内瞬间寂静。
　　沙棠的事办完了也准备离开，刚转过身，就听桑葚说了话，“姑姑请稍作留步。”
　　“还有何事？”
　　沙棠停住，转身看向桑葚。
　　抿抿唇，桑葚有些担心的蹙眉道：“姑姑，先前六福那奴才与大家说贵妃娘娘如何疼爱他，字里行间满是粗鄙，他如此败坏娘娘的名声，我听着就厌恶。娘娘何等高贵，岂是他一个奴才能妄加揣测，胡乱编排的。”
　　沙棠冷冷一笑，“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娘娘能瞧得上他？连娘娘豢养的一只猫儿都不如。”
　　听了沙棠的话，桑葚心里也宽慰几分。
　　六福那样肮脏的心肠，怎么配的上贵妃娘娘。就是当今皇上，也不过如此。不过是身在万人只巅，拥有无上权力罢了。
　　桑葚微微颔首，冲沙棠作揖，“今日，谢过姑姑了。”
　　“不必谢我。我也只是按照娘娘的吩咐办事。”
　　“娘娘……”
　　桑葚喃喃，本是空洞洞的情绪突然有了希翼来。
　　沙棠回了永寿宫回话，天色已经很暗了。
　　灯火之光出奇的亮。
　　迈过门槛，沙棠将方才的事都说了一遍。
　　武英柔困倦的眼皮子都抬了起来，盯着沙棠问：“你说什么？”
　　“奴婢摸了，很空，那玩意跟没有似的。就算割的干净，也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可话又说回来，曹济周的徒弟，那肯定是仔细了又仔细的。”
　　“我知道了。”
　　武英柔撑着腮帮子，眼神意味不明，吃了一颗樱桃，粉嫩的汁水似甜蜜般。
　　晚些时候，宫里头静了下来，桑葚去瞧过了顺贵，看着顺贵脸上未消下去的指痕，桑葚心中气愤，在这里，逆来顺受只会被欺负的更惨。
　　“此仇不报，我就不配当你干爹。”桑葚咬了咬牙，有血腥的味在蔓延。
　　“干爹，我没事。您如今是贵妃娘娘跟前的大红人，谅他也不敢对您动手。我挨这一巴掌没事的，不打紧。您不能为了我，断送自己的前程。”
　　顺贵看着桑葚的眼睛，握紧了桑葚的手，他通红的眸子里泛着泪花。
　　他第一次觉得宫里的夜不是那么冷。
　　桑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天气渐暖，白云游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里，偶尔飞过几只燕子。
　　豫嫔火急火燎的赶来，脚下的鞋子仿佛踩出了烟来，见着人就急切的问：“你没事吧？”
　　她捏了捏桑葚的手臂，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又忙收回了手。
　　桑葚行了一礼，才答言：“娘娘，奴才无事，还麻烦您过来一趟。宫中人多眼杂，还是小心些为好。”
　　豫嫔点点头。
　　“你无事就好，西厂那帮人简直是疯了。宫里头怎能这样？乌烟瘴气，人心惶惶的。”
　　“圣命难违。”
　　桑葚无奈，豫嫔也深感无奈。
　　可下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事，下意识的握住桑葚的手说：“皇上说，下月十六要去南巡呢。到时候贵妃肯定会带着你伺候的，咋们又可以在一块了！对了，她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听说她让你当永寿宫的大太监了，这是不是真的？”
　　桑葚知道豫嫔是担心自己，笑了笑，都一一回答了，“娘娘待奴才很好，您放心。”
　　两人正说着话，红墙上倒映出乌泱泱的影子来，看着和豫嫔如此亲近的桑葚，沙棠眉头不悦，方要提醒，就听主子说了话。
　　“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呢？”
　　武英柔斜靠在辇上，指腹揉着太阳穴，格外用力。

第15章 永寿宫的总管太监（三）
　　见着武英柔，桑葚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捉了什么把柄一样，连忙叩头，“奴才见过娘娘。”
　　豫嫔跟着行了礼，“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您吉祥。”
　　“见过贵妃娘娘……”
　　一众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噤若寒蝉，他们的主子同贵妃娘娘过节深的很，还是要小心为好，若惹得了娘娘不痛快，过不了今晚就得死。
　　试问，哪个不怕？
　　武英柔连其他人看都没看，眼睛直勾勾盯着桑葚，不悦道：“愣着做什么？”
　　“是。”
　　桑葚立马会意，赶忙上前，伸出胳膊，武英柔缓缓攀上，踩着个太监下了步辇，往御花园去。
　　豫嫔怔怔。
　　桑葚为这个女人说话，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她越来越看不清楚了，也越来越觉得宫中四周都是危机。日后，她要更小心行事才行，不然她的整个家族都要遭受牵连。爹爹、娘亲，还有妹妹与弟弟，她不敢再往下想了……便也收了要同武英柔作对的想法。
　　春日灿烂，御花园里头的许多花都绽放着颜色，海棠花、梨花都开的正盛，尤其是那棵梨花，白如雪色，花瓣团起来，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在诸多花里头，倒有一枝独秀的意思。那树杈上，还卧着一只长毛狮子猫，懒洋洋的，时不时摇摇尾巴。
　　桑葚记得，那好像是太后的松雪。
　　武英柔抬头瞧了瞧，眼里还是没什么情绪。
　　桑葚便说：“春日了，御花园里头的花都开了，娘娘瞧着心情能好些。”
　　武英柔摇摇头，“春日了？春日本该是烂漫的。可待在这封闭的笼子里，什么颜色都失去了色彩，没劲。”
　　她向往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妃子，一个寄人篱下，且攀附于男人的人。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如果她不是武忠的女儿，或许，她可以骑任何一匹马自由驰骋，去往天下的任何一个地方。
　　桑葚可以理解武英柔，毕竟出身将门之家，英勇无畏，比男儿还要勇敢。她是野性的，不该被困在这红墙绿瓦里，也不该被禁锢于“家族”之下。
　　她想了法子讨贵妃娘娘开心，一会说说笑话，一会又说说自己的糗事，再说说太监宫女们的八卦，见着武英柔脸色好转，桑葚这揪着的心也慢慢松开了。
　　费了好大的劲，桑葚捉了只蝴蝶，急急跑到武英柔面前，连说话也喘着，“娘娘，蝴蝶。是只白色的。”
　　桑葚小心翼翼的摊开手掌，那只蝴蝶竟然乖乖卧着，一动也不动。
　　武英柔低了低头，看着那只白蝴蝶，脸上的阴沉沉终于散去几分，“你倒是有心了。变着法的哄我开心。”
　　桑葚把头低下，“奴才该做的。”
　　“奴才该做的么？”武英柔嗤笑了一声。
　　听着语气不对，桑葚饶开了话，“豫嫔说下月十六圣上起驾南巡，娘娘到时便能一睹江南好春光了。”
　　武英柔瞧了瞧桑葚，忽地一笑。
　　最好的春光不就已经在眼前了么？
　　一阵无声的脚步走入御花园，沙棠见着来人，从头到脚都是警惕。她福了福身，直视着范照玉，身体不自觉的往武英柔面前挪了挪。
　　“臣见过贵妃娘娘。”
　　范照玉行了规矩一礼，唇畔带了微冷的笑意。
　　“范掌印不必多礼。”
　　武英柔并不想同范照玉过多接触，只想离开御花园，还没走几步，又听他熟稔的说：“桑公公，多日不见，你倒是快把我忘了呢。这做了永寿宫的总管太监，就忘记了当日我提携你的时候了么？做人可不能忘本。”
　　听到范照玉此言，武英柔的整张脸都了下来。
　　桑葚浑身一颤，脸色惨白，犹如要紧的弦断了。
　　月上枝头，瓦檐上跑过一只猫儿，皇帝的龙辇在永寿宫外停了下来。
　　赵邝还没进来，就有宫女禀告，整张脸都是喜色，“娘娘，皇上来了。”
　　极力压制着内心的喜悦，小宫女连脸都红了，她为娘娘高兴。毕竟皇帝好久都没来过永寿宫了。
　　在这后宫中，皇帝的宠爱大于一切。
　　即便是武英柔，都不能幸免这种“宠爱。”
　　即便有诸多无奈。
　　即便她姓武。
　　武英柔伺候赵邝脱去朝服，只剩里衣，勾出他清瘦的身材。他的眼睛像狼般，不等武英柔反应过来，便压在武英柔身上，此时此刻的赵邝脸微微红着，写满了情、欲。
　　别过脸去，武英柔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哑着嗓子说：“臣妾有些不适，恐怕不能服侍皇上了。还请皇上恕罪。”
　　赵邝皱了皱眉，“可是腰又痛了？”
　　她点点头，抓着被子的手松了几分。
　　赵邝满脸疼爱，轻拂过她脸上的青丝，在武英柔身旁缓缓躺下，“是朕对不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大的伤害。”可在那双温柔眼睛下，藏着丝丝冷意，他旁敲侧击的又说：“柔儿，朕知道你爱朕，可是宫中的流言蜚语从来没有停歇过，朕固然相信你，可也真的令朕很是为难……”
　　“皇上，臣妾不过是一个妇人，怎敢插手前朝之事。”
　　武英柔心如明镜。
　　她入宫，就是赵邝为了牵制武家。
　　然而，她并不足以对武家构成什么威胁，皇帝还是太信外头的风言风语了。
　　“朕知道，柔儿你体恤朕，这样就很好了。”
　　武英柔没表情的应了声。
　　桑葚就在帘子后头，隐隐约约能听见二人的对话。尤其是赵邝温柔而关切的语句。
　　后宫偌大，他到底有几颗真心呢？
　　帝王，从来都是冷漠无情的。
　　再说了些什么，桑葚已经不想去听了，连一切细碎声音都变得朦胧模糊。
　　他不配。
　　桑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口仿佛团着火焰，想要把整个紫禁城都烧的干干净净。
　　天还熹微，赵邝洗漱过后与武英柔用了早膳才去奉天门上了早朝，经过桑葚时，说了句：“好好伺候贵妃娘娘。”
　　桑葚一早就伺候了，连连点头，“奴才遵命。”
　　赵邝“嗯”了声，便走了。
　　武英柔又吃了块糕点，味同嚼蜡，扔回高足盘中，净了净手，完全没搭理桑葚，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桑葚看了无数次武英柔，一想到六福，再想到昨晚上的赵邝，竟脱口而出，“六福那奴才脖子上的牙印又是怎么回事？”
　　桑葚一急，便失了敬语，连自己如今是一个奴才身份都忘记了。
　　“你在质问本宫？”武英柔又一笑，瞳孔中的颜色却一片冰冷，“六福模样俊，身边从来不缺对食的宫女。你说呢？”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桑葚忙跪下身来，“奴才大不敬，还请贵妃娘娘责罚。”
　　“还是你觉得本宫会喜欢一个没根的东西？我是皇帝的嫔妃，进宫这么多年还需要人教你吗？”
　　“请娘娘恕罪。”
　　桑葚跪的卑微，低着头，脸色微白。
　　武英柔看着桑葚那张脸，再看那双她原本以为清澈的双眸，觉得可笑，“像你们这样下贱的狗奴才，连我豢养的猫狗都不如。掂量清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来自云端。
　　这一刻，桑葚更清楚的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奴才。奴才而已。
　　她颤声：“是，娘娘。奴才、知错。”
　　武英柔唤道：“沙棠。”
　　“奴婢在。”
　　“掌嘴。”
　　“是。”
　　沙棠来到桑葚跟前，语气威严，“抬起头，娘娘赏你的。”
　　桑葚缓缓抬起头，还没回过神，一阵掌风吹了过来，紧跟着便是脸上一痛，像针扎似的。继而又落了几巴掌，沙棠可不手软，几次下来，桑葚甚至听不见声音了，耳朵里嗡嗡直响，难受的紧。
　　纵是如此，武英柔也没喊停。
　　她不知是在置谁的气。
　　皇上的？还是桑葚的？
　　她不喜欢隐瞒、欺骗。尤其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无法饶恕，无法原谅，更无法纵容。
　　“滚下去！”武英柔厉声。
　　桑葚点头，低着头退了出去，一路上都不敢把头抬起来。原因竟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娘娘罚了她。
　　“沙棠，是我错了么？”武英柔失笑，没有聚焦的眼神更显空洞。
　　“您没错。是这下贱胚子的错。在娘娘身边做事还敢另有异心。那姓范的不知道派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永寿宫呢，这姓桑的真是没想到，竟然是范照玉跟前的人。奴婢真是看走了眼，差点就害了娘娘，奴婢也该罚。”
　　话方落，沙棠就狠狠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清脆有力，在寂静的殿中分外响亮。
　　“留不得了。”
　　沙棠颔首会意。
　　回了房间休息的桑葚，连痛都顾及不了，只是静静靠在床前，唇畔的青紫色肿的厉害。
　　事到如今，她还能不明白么？
　　御花园那次，是范照玉故意那么说的。
　　他有权利让她进永寿宫，就有权利让她离开，甚至让她悄无声息的去死。
　　在这金灿灿的琉璃瓦下，多少冤死的尸骨，不缺她这一个。
　　只是，她并不想离开贵妃娘娘身边。
　　可又能如何？
　　她在宫中还未起势，身旁只有忠心的顺贵，如今唯有伏在范照玉脚下，当只蝼蚁，苟且偷生。等来日再寻机会。
　　握了握拳，桑葚沉沉吐出一口气。

第16章 永寿宫的总管太监（四）
　　月明星稀，一声声的猫叫像婴儿啼哭般。
　　桑葚跪在范照玉脚下，忍着脸上传来的痛感，什么话也没说。
　　屋里头冷的像数九寒天，范照玉端坐在太师椅上，捏着一封家书，他看了看桑葚，将那封家书砸到了桑葚头上，怒道：“你仔细瞧瞧！”
　　砸在头上的东西不痛，可心里却是疼的。桑葚麻木的伸手捡了起来，她知道这是武家寄给娘娘的家书。
　　是啊，范照玉想拿到一封家书，不是什么难事。先前不过是为了试探她，她为了一己私欲，还是上了这个当。赵希啊赵希，你何时变成这样了？在商场上浮浮沉沉那么多年，竟然也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这就是你所说的并无往来，信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桑葚，你倒是个会见风使舵的。贵妃有恩宠，能护你多久？在宫里头，恩宠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范照玉捏着扶手，是又气又好笑，他当初看中的就是桑葚忠诚，可忠诚不只是两个字。
　　言丙撇了一眼桑葚，淡漠道：“规规矩矩做事，别无二心，记住了吗？”
　　不管如何，是他挑上的人，他亦是和范照玉一样的想法。
　　好不容易埋下的这颗棋子，又怎么能那么容易放弃呢。
　　桑葚磕了个头，抬起眸子，那双眼睛死气沉沉，就连声音都是机械的，“奴才清楚，奴才日后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范照玉捏了捏眉心，他不想这么快就弃了这颗子，一方面是宫里头实在无人可用，一方面便是他觉得桑葚能帮到他。他也不大清楚，可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所以桑葚犯了这样大的错，他还是愿意再给她一个机会。
　　桑葚还如往常一样去永寿宫当差。
　　今儿太阳明媚，万里无云，宫里头都有了暖意来。可桑葚还是觉得浑身冰冷。
　　伺候了武英柔用膳，桑葚就规矩立在一侧，听候吩咐。
　　没了以往的活泼，今儿的永寿宫，格外安静。
　　武英柔一抬眼就看到挺直如松的桑葚，分明不想瞧见，可又想时时刻刻都放在身边才安心。当真是纠结的很。
　　她什么时候这般在意一个奴才了？
　　连武英柔自己都想不通。
　　过了一会，她问：“疼吗？”
　　“奴才应该的。”
　　桑葚忙应一礼，心中恍惚。连乌纱帽都歪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
　　武英柔看了看眼前人，从榻上起来，坐的笔直，不怒自威，“咱们今儿，不如打开了天窗说亮话。”
　　沙棠会意，挥退殿中所有伺候的奴才，将窗户关上，眼睛看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你是范照玉派来的吧？他派你到我跟前来做什么？监督我，还是监督我与家中的密切来往？那信上的东西你可曾瞧见过？是否又一字不落的禀告给了范照玉呢？”
　　桑葚实话回答：“奴才并未想过能在娘娘跟前伺候，是娘娘能瞧的上奴才，奴才才能在永寿宫做事。范掌印也的的确确叫奴才监视娘娘。可是奴才、并未将信上的内容告知过范掌印。可惜，还是没能瞒过。”
　　闻言，武英柔内心一片柔软，她原以为，他会把所有事都告诉给范照玉。原来如此。也解释了那日范照玉为何会在御花园那般敲打桑葚。
　　这小太监，到底是哪根弦搭错了。
　　对范照玉这般隐瞒，就真的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与本宫说这些，你就不怕他怪罪？杀了你？”
　　桑葚摇摇头，眼里没有丝毫畏惧，“不怕。”
　　死有何惧？死又何惧？
　　她当初又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再死一次又何妨？她怕的只是死的不瞑目，死的不值得。
　　“你是个有骨气的。”
　　武英柔抚摸着桑葚的脸颊，看着那还未消褪下去的颜色，心揪了揪。她将桑葚的乌纱帽扶正，再仔细去看这张脸，武英柔皱紧了眉头。这张脸……这样的眉眼，竟然像极了皇上。连武英柔自己都被这样的想法给吓坏了。
　　怎么会。
　　她垂下手，平息了好一阵子，说：“离南巡不久了，你且先收拾些东西吧。”
　　桑葚颔首回答：“是，娘娘。”
　　等桑葚离开，沙棠走到武英柔跟前，眸中闪过一抹冷意，低声询问：“娘娘，如何处置？”
　　武英柔揉了揉太阳穴，“先不急，且再看看。”
　　沙棠点头。
　　桑葚刚下了台阶，就见迎面过来一个宫女，几乎是小跑着的。
　　“桑公公。”稚嫩的声儿像清脆的小黄鹂。
　　桑葚唤道：“春榴。”
　　“这个膏药您拿去敷，消肿很快的，您这样漂亮的脸蛋留下什么可就不好了。”
　　春榴是永寿宫膳房当差的宫女，点心做的好，人又生的好看，好多太监都倾心春榴，可春榴自打桑葚来了永寿宫，这心也扑通扑通的。虽说太监之身不完整，可是只要对她好，那也不重要了。
　　桑葚怎么可能不明白春榴的心意，她接了过来，瓶子上似乎还有暖意，“谢谢你，日后若有事你尽管来找我，娘娘跟前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春榴一笑，有两个小酒窝，“哎呀桑公公，您说这些做什么。这是我愿意给你的，不求什么回报，您就当呀，是我孝敬您的。”
　　桑葚点了点头。
　　春榴说：“那您先忙，我去膳房了，今天有红烧狮子头呢，周师傅手艺好，奴婢给您留两个。”
　　“不忙春榴。你留着自个儿吃。”
　　“膳房伙食可好了，您就放心吧！就这么说好了！”
　　没等桑葚回答，春榴又是一个小跑，一会便没了影踪。
　　在宫里头，膳房倒是个清净地方，没那么多算计。时不时还能有点油水。桑葚是希望春榴这姑娘能一直平安下去，万万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宫中的天又黑了下来。
　　一切似乎都寂静了。
　　承祥宫里头灭了几盏灯，红墙上映出树叶的影子，随风轻轻摆动，游廊挂着的灯笼发着橘色的暖光。
　　顺妃长相甜美，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瞧着就人畜无害，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可说出来的话恶毒无比，“豫嫔那贱蹄子最近怎么没找事？”
　　心腹琉璃低声回话：“奴婢也不大清楚。看豫嫔最近的动向，反而是有些躲着贵妃了……她的这心思，咱们突然就猜不透了。”
　　“不过是一个臭县令的女儿，有什么猜不透的。她孩子都死了，她也离死不远了。可她要死，也要给武英柔泼些脏水才行！”
　　琉璃听着自家主子百无禁忌的说话，忙瞧了眼外头，道：“娘娘，慎言。”
　　顺妃冷哼一声，拍的桌子咣咣响，极为不满，“皇上如今宠爱我，我就算说错了话又怎么样？我就是见不得贵妃那张狐媚的脸！凭什么我就要忍让！凭什么她是贵妃，我是妃！我就是不甘心！在宫里头我要被她压一头，连我父亲在朝中也要被她父亲压一头！如果我不能帮上父亲什么忙，那我还留在这宫里头做什么！”
　　一向以温柔贤淑得赵邝宠爱的顺妃，私底下竟是这么个性子。
　　在外收敛锋芒，伏低做小，一回到自己宫里头就性情大变，露了本性。她几乎是平等的厌恶每一个人。
　　琉璃可谓是为娘娘这张嘴操碎了心，皱紧眉头说：“娘娘，那武忠可是权势滔天啊，就算如今范掌印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也扳不倒武忠啊。老爷虽在兵部做事，可日后还有机会的，可若娘娘说错了话，行错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正说着话，有太监来禀，说言秉笔来了。顺妃立马正襟危坐，“请言秉笔。”
　　言丙从外头进来，不苟言笑，行了个礼，“见过顺妃娘娘。”
　　顺妃立马变了脸，从椅子上起来，客客气气的问：“言秉笔您怎么来了？”
　　言丙从后头太监的匣子里取出一方帕子，那方帕子有些旧了，上头绣着栩栩如生的梧桐花。
　　他笑问：“这方帕子，娘娘可识得？”
　　瞧见那方帕子，顺妃心里头便慌了，可面上还是神色不改，摇头否认，“没见过。”
　　“娘娘可仔细瞧瞧，这方帕子您真的没见过？”
　　“言秉笔真是说笑了，我久居深宫，又怎么会见过这方帕子呢？”
　　“娘娘答非所问。您久居深宫，又和这方帕子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是娘娘近日来听见了什么风声，所以才矢口否认的？实话跟您说吧，您跟前的归全已经招了，用过刑之后，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话都说了。”
　　“言秉笔，你这是什么意思？”顺妃脸上青白交错，一阵一阵的发白，极力控制着颤抖的下唇。
　　言丙方要回答，就见殿中烛火摇曳几下，他往后瞧去，宫女太监簇拥着武英柔来了。
　　桑葚搬来把玫瑰椅，武英柔坐下，瞧了眼言丙，眼神最后落在顺妃身上，笑着问：“好生热闹，本宫可是来晚了？”

第17章 永寿宫的总管太监（五）
　　武英柔的笑容叫人不寒而栗。
　　能在每年秋狝时猎下一头黑熊的女人，自然是不简单的。
　　言丙冲武英柔弯了下腰，“见过贵妃娘娘，您吉祥。”
　　“多亏言秉笔及时告知，本宫才能赶过来。这么些年，可真是太冤枉了。”武英柔是有些委屈的，被一个小丫头平白无故记了这么多年仇，她又能开心么？
　　言丙笑了下，点头说：“娘娘说的是。奴才正问着呢，娘娘可得好好听一听。”
　　见着武英柔，顺妃更怕了，是面对强者时的内心恐慌，还有畏惧。这个女人，去年冬狩时，正值黑夜，篝火旺盛，大家都载歌载舞的，几个小公主小皇子都围坐在烧红的全羊前，等着用膳。
　　而她，与随行的宫女站在蒙古包前，与这样美好的夜晚格格不入。她倒是想融入进去，奈何她的人设就是如此，不喜热闹，爱清净，不怒也不争。可看着这样快乐美好的景象，她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谁知就是因为她的落单，黑夜中窜出一只饥肠辘辘的饿狼来，那双眼睛都冒着绿光，在夜里分外清晰。先是宫女惊呼了起来，顺妃往后一瞧，那是吓的七魄都没了，嘶声力竭的尖叫起来。她被那饿狼有力的扑倒，那尖利的獠牙差点要啃上她的脖颈，突然飞来几支冷箭，一支射穿那饿狼的眼睛，一支射在爪子上，令外一支则是极而快的穿进饿狼的喉咙，命丧当场。
　　她吓的失魂落魄，连发髻都散了，她慌张的抬起头，在白茫茫的一片飞雪中，武英柔手握弓箭，眼神比这个冬天都要冷。那柄弓，听说还是圣祖皇帝赏赐给武家的。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骁勇。更是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做到的事。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狠毒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叫她不怕？
　　宫中大多数妃嫔都是女红上有些本事，哪个像她一样？舞刀弄枪，杀人不眨眼。她虽然怕，可为了她身后的家族，她也要一试！
　　言丙继续说着：“顺妃娘娘，事发当日，您跟前的归全在豫嫔的膳食里下了滑胎药，这药剂量不大不小，豫嫔连着吃了几日，才觉得不对，可当发现时已为时已晚。孩子没了。而您故意派人留下这么一方绣了梧桐花的帕子，栽赃嫁祸给贵妃娘娘。您也先别急着否认，当时归全与太医院的一个名叫守元的太监密切往来，这药呀，轻易是试不出来的。娘娘真是顶好的手段。奴才都甘拜下风。”
　　“你胡言乱语！”
　　顺妃连站都站不稳了，想说些辩解的话，可发现，她连多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在事实面前，她的谎言早已露了破绽。
　　“真是冥顽不灵。”
　　言丙摇摇头，吩咐身后的太监，“来人，将归全带上来。”
　　一刻钟左右，归全被带了上来，那是一个血肉模糊，顺妃看着浑身都在打冷颤，这还是个人么，诏狱里走一遍，那比上刀山下油锅还要恐怖！里头的刑罚，堪比地狱！
　　言丙恐吓了几句，顺妃还是咬死不认。
　　“娘娘咬紧要关，可不大好。难不成想想也想尝尝拶指、夹棍、剥皮、或者是断脊、刺心烧火棍的滋味？还是娘娘想来些好的，穿铁鞋如何？肉焦了的味儿，可和您膳房里的肉一模一样。看来娘娘是想尝尝了。”
　　顺妃心小，听了这几个刑罚的名字，被吓了个半死，“别说了别说了！是我做的是我做的！”
　　言丙即刻变了脸，冷冷道：“带走。”
　　顺妃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的架了出去，癫狂的笑了起来，“武英柔，你不得好死！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声音渐渐远去，桑葚忙站在武英柔跟前，用手捂住了武英柔的耳朵，“这话晦气，娘娘听不得。”
　　武英柔缓缓笑了。
　　没让豫嫔过来的原因就是担心她情绪失控，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到时候引得皇上厌恶。
　　等豫嫔知道，也是顺妃被囚禁至死、父亲被贬，家族流放的消息了。谋害皇嗣是死罪，比死罪更可怕的是竟然敢将武家牵扯进来，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得到消息后的豫嫔哭了好久，桑葚去瞧过几回，本来就瘦的人如今是愈发瘦了。
　　赵邝也发了好大的脾气，不是因为顺妃害死了豫嫔的孩子，而是因为顺妃居然是这副蛇蝎心肠，在他面前都敢如此做作，他深觉自己被欺骗了！
　　他是帝王！
　　不是什么王爷大臣！
　　如此欺瞒于他，实在该死！
　　赵邝明着是为武英柔出头，为武家出头，可私底下早派探子盯着武忠的一举一动了。范照玉这一计，得逞了。
　　近日来的消息都对武家不利，武家不利，就等同对武英柔不利。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桑葚在旁提醒：“娘娘，这是一个局，咱们不能上当。”
　　武英柔接来沙棠递过来的梨花，轻嗅了嗅，香意袭人，她懒懒的问：“哦？为何这么说？不怕范照玉的奸细听去了？”
　　“奴才只是以心说话，如今娘娘宠冠六宫，自然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范掌印为何闹的这样大张旗鼓，还不是想借此力对付武家。自己拿刀杀人一身血，还不如借刀杀人撇的干干净净。皇帝如此疑心，定会想法钳制武平侯的左膀右臂。毕竟，武平侯权势滔天，朝中拥戴的人不在少数。臣子气焰嚣张，帝王防备，最后只会离了心。”
　　听完桑葚这番话，武英柔沉默了好一会。她将手中的珐琅花瓶搁下。
　　话固然没错。
　　可是，范照玉他为什么？
　　只是为了武忠手里的权吗？
　　她觉得没这么简单。
　　范照玉好像对他们武家有深仇大恨般。每每对上那双眼睛，就冷的可怕，像从地狱里活过来的死人。
　　好半会了，武英柔才开口，“我知道了，会仔细的。”
　　桑葚颔首：“是，娘娘，奴才也会盯着的。”
　　……
　　六福最近消停不少，一来是因为他在西厂做事，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进宫的，二来便是最近不太平，西厂的人到处抓人，到处杀人，只是为了阻止对当今皇上产生的流言蜚语。这个后起之秀的特务机构，手段可比东厂残忍多了。
　　东厂最近倒是清闲不少。
　　毕竟什么事都让西厂做了，想要抢功，那就去抢，范照玉从来就没有把西厂放在眼里。
　　昙花一现的东西，配么？
　　司礼监里头还是静悄悄的，范照玉吹灭了几支蜡烛，侧身对着桑葚道：“此次南巡，你可得盯紧了。武春也会随圣驾一起去，他们兄妹二人接触的机会也就多了。”
　　“是，奴才清楚。”
　　桑葚至今为止还是不明白，为何范照玉这样针对武家，仅仅只是因为权利吗？
　　或许贵妃也想不明白。
　　必然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所以范照玉才会盯着武家。
　　抿抿唇，桑葚沉声：“厂公，奴才不知道您与武家发生过怎样的事情，但奴才想恳请您，恳求您，不管什么时候都饶过贵妃娘娘。她并非是流言蜚语中的那样，我眼里的贵妃娘娘，是善良而勇敢的。千不该万不该，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她与武家的人不同，武家人顽劣、本性丑陋，可娘娘不是如此，所以请您放过贵妃娘娘。奴才给您磕头了！”
　　桑葚重重一磕，额前一片青紫，磕在地上那一声，听的范照玉头皮发麻。
　　“说你聪明，你的确是聪明。”
　　范照玉转过身，看着桑葚，身上的紫色蟒袍颜色艳丽，那粗壮的蟒蛇交缠着，细细去瞧，倒有几分骇人。
　　桑葚没有说话，低着头。
　　她在等范照玉的答复。
　　即便今日给不了答复，只要范照玉犹豫，她便还有机会。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做无益自己的事情。只要你能将武春收受贿赂，私吞军饷的证据拿到手里，我就答应你。”
　　“奴才谢过厂公恩典！”
　　昏黄的灯火闪烁着，桑葚擦了擦额前的细密汗珠。
　　范照玉说：“下去好好休息吧。此次南巡日子长，机警些。”
　　“奴才遵命。”
　　桑葚又伏下去一拜，只要能让贵妃娘娘安然无恙，平安康健，她什么都能做得了。奴才就是什么都能做的。
　　范照玉摆了摆手，示意桑葚下去。
　　言丙的眼神晦暗不明。
　　等人走后，屋内似乎留有了淡淡的血腥味，摇摇头，言丙说：“这傻孩子，为了贵妃连头都磕破了。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做主子的，又怎么会体恤一个下贱的奴才。”
　　“你还瞧不出来么？”
　　“瞧什么？”言丙迷惑又茫然。
　　“奴才这样的草命，怎么敢肖想的。”
　　“您是说，他、他对贵妃娘娘有那种想法？”
　　“真是放肆大胆！”
　　言丙不敢置信。
　　桑葚没了根，还是个太监，武英柔又是天子的女人，他究竟是怎么敢的！
　　一想到桑葚在永寿宫做事，言丙的情绪就更激动了些，握着雁翎刀的手爆起根根青筋来，“宫里头哪个宫女不能由着他挑？偏偏就、偏偏就要做这样愚蠢的事！不，是这么愚蠢的想法！”
　　“行了，嚷这么大声，是想让各宫都听去吗？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铁树不开花么？我也只是猜测，瞧你气的。去办事吧，再给家里托个口信，提前在圣驾经过的地方派人守着些。”
　　“是，督主。我这就去办。”
　　言丙是带着气走的。
　　范照玉倒是笑了。
　　没根的东西么？
　　是啊，“她”倒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伪造身份，扮演一个太监。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她又从何而来？真以为他没瞧出来么？

第18章 南巡事变（一）
　　在临走前，桑葚特地为顺贵谋了份好差事，便是去伺候太后的松雪。说来也是巧合。
　　昨日，太后的松雪不见了，整个宫里头都找到了，愣是没找到松雪。最后还是顺贵从御花园的大柏树上找见了，这大柏树有一百多年了，长成了参天大树。松雪就卧在上头喵喵叫，上的去却下不来，看着底下兜圈子的人是干叫唤，猫嗓子都喊哑了。
　　几个太监都不敢上去，顺贵敢。
　　他打小就被养在山村里，爬树掏鸟窝、摘果子都没问题。他叫几个太监掌了灯，握住粗壮结实的枝干，“往高处些！我瞧不见！”
　　几个太监又把灯掌高了些，顺贵就往上爬，虽然也害怕，害怕到时候下不去了。可猫儿狗儿也是无辜的，松雪又被太后养的那么漂亮，他就更心疼了。
　　爬到最高处，顺贵的双腿有些发颤，可他还是极力忍着，直到将松雪安然无恙的抱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松了好大一口气。
　　可还没等顺贵反应，一个太监就抱着松雪去邀了功。
　　太后看着水灵的松雪，当即就赏了那太监银子，还给那太监寻了个好去处。原本在酒醋面局做事的下等太监，因为抢走了顺贵的功劳，也得意起来。
　　这是被桑葚知晓后咽不下这口气，去找了竹沥姑姑，讲事情完整的讲了遍，又为顺贵说了几句好话，银子不要，什么奖赏都不要，只要能照顾松雪。竹沥听后，甚是欣慰，忙同太后说了此事。太后应允，松雪整天就爱乱跑，若被有心的人照顾也算好事，顺便将那贪天之功的太监贬去洗了恭桶。这份“好差事”，可得好好受着了。
　　顺贵奉上一盏茶，请桑葚喝，桑葚连茶盖都没掀开，只是瞧了一眼，就让顺贵那么捧着，冷声道：“要想别人尊重你，首先得学会尊重自己。功劳是你挣来的，怎么能给旁人？你又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功被别人抢去？在这里你不狠，永无出头之日。难道你不想多挣些银钱，当个小官，出宫后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么？”
　　听着头顶响起的醍醐灌顶，顺贵将茶杯搁在地上，冲桑葚磕头，“想！儿子想！干爹，儿子知道了。儿子一定好好在太后跟前当差，不给干爹丢人。”
　　他连磕了几个头，再抬起头时，眸子都湿漉漉的。
　　不争不抢，就什么都没有！
　　做了太监的，还那么善良做什么！这功是他的，就是他的！
　　桑葚叹了声，又语重心长的说：“太后仁善，只要你好好在慈宁宫做事，我相信太后一定不会亏待你的。还有便是太后是皇上的母亲，待在太后宫中，你再也不会被欺负去。这次我要离开很长的时间，不管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嗯！干爹，儿子一定会等您回来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您也一定要小心。”
　　“会的。”
　　桑葚轻轻点头，最终还是接了茶来，喝了不多几口。
　　她不喜欢喝茶，活着的时候加班喝了不少咖啡，如今倒是挺想那个味了。
　　三月十六。
　　圣驾一路向南，国库支了不少银子，南巡可是个烧钱的事儿。车辇换做御舟，沿运河南下，经扬州、镇江、丹阳、常州、苏州抵浙江境后，再经嘉兴、石门到达杭州。（此处借用乾隆下江南）
　　到达杭州时，已是景色宜人，风都有了热度的时候。
　　这里的天，有些闷热，还有些潮意。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人，桑葚对杭州的天气是再熟悉不过。她在上海工作，经常会去杭州出差，这两个地方的天气，实在难以捉摸。屋里头晒件衣服，都是有潮味的。不过，杭州是个好地方，雷峰塔、西湖、灵隐寺，钱塘江，还有诸多古迹，都坐落在杭州这座城市。
　　这也是赵邝登基为皇帝，第一次南巡。
　　初六日，赵邝与皇后，还有贵妃，几位妃嫔登了雷峰塔。
　　皇后娘娘陪伴在赵邝身旁，笑着说：“都说着雷峰塔下压着白娘子呢，皇上怎么看？”
　　“不过神话。若真压着白娘子，以白娘子的修为，为何还出不去呢？”赵邝一袭明黄，近日来更瘦了些，他勤政，一路过来又体察民情，修建河道，治理贪官污吏，甚至还去田间与百姓们交谈，才得知这几年干旱严重，又有蝗虫作祟，赵邝便备写了旨，免去赋税徭役，便经常忘了用膳，人瘦了，也晒黑许多，龙袍都小了一圈。
　　皇后作为皇帝的妻子，自然是心疼的。
　　这宫里或许只有皇后待皇帝是真心实意，想一直陪伴皇上到老了。她是个贤妻良母，往往便会疏忽了丈夫孩子之外的一切。
　　“皇上说的极是。若白娘子真有那通天的修为，也不至于被压在雷峰塔下这么久。”
　　皇帝满意的笑了起来，轻轻刮了刮皇后的鼻尖，“还是朕的沁儿最懂朕。”
　　皇后羞红了脸。
　　武英柔瞥了眼，觉得雷峰塔下的景色都不漂亮了，只有一个挨着一个的人头，还全是太监臣子的。
　　越发无趣了。
　　初七，观钱塘江大潮。
　　十二日，游历西湖。
　　西湖三面环山，一眼望不到头，如今的西湖正是繁荣的时候，绿色紧挨着绿意，湖中粉嫩的荷花层层叠叠，翠绿的叶子托起荷花，当真是美景。赵邝与众嫔妃乘了船在西湖阅了阅，等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才不舍得从船上下来，又在亭中小歇下来。
　　晚霞如火。
　　倒映在武英柔的瞳孔中。
　　她去看身侧添茶的人，不由笑弯了眼。
　　说是来看风景的，可在皇帝身边，只是个累字，连话也说不上。整天光看皇帝皇后腻歪，心里头都膈应。
　　十八日，才去了灵隐寺。
　　这些时日，武春早想接近武英柔，可奈何他还得保护皇帝，根本腾不开身。
　　这到了灵隐寺，他才有了机会。
　　赵邝同灵隐寺的方丈去了大雄宝殿打坐，由锦衣卫指挥使苗兴在侧保护圣驾，其他人等都一一屏退。
　　嫔妃们喘了口气，武春也松了口气。
　　武英柔知道武春在千佛殿等她，便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沙棠与桑葚陪伴左右，前去千佛殿见了武春。
　　武春等候已久，生的浓眉大眼，身上一股肃杀之气，约莫九尺之高，他先是冲武英柔行了一礼，又双眼如鹰的往后看了看，
　　“见过娘娘。娘娘身后可有尾巴？”
　　武英柔摇了摇头。
　　武春警惕，沙棠是从府里出去的，自然忠心可靠，可这个唇红齿白的太监是怎么个事？
　　“这位是？”紧紧盯着桑葚，从头到脚，武春恨不得把人盯出个洞来。
　　桑葚行礼道：“奴才桑葚，如今为贵妃娘娘做事。将军请放心。”
　　武春看着武英柔问：“信得过么？”
　　“自然信得过。若信不过，又怎么敢带过来见兄长呢？”
　　武春心思没那么细腻，武英柔说信得过，便也就信了。
　　比起老奸巨猾的大哥武生，他还差得远了。
　　武春还有要事在身，忙道：“长话短说，万岁爷在行宫下榻，二十六日晚时，将会有一次刺杀行动。刺杀是假，嫁祸是真。那范照玉在京城也不安分，还敢派人来刺杀皇帝，这个罪可重了去了。到时候需得你好好配合。妹妹，你可得抓紧。”
　　“我知道了。”
　　“若还有事，我会托人来告知，或写信给你，我们俩见面不大方便。若被万岁爷疑心，可就不大好办了。”
　　“嗯，我知道了。”
　　武春又多多嘱咐了几句，急匆匆的离开，身上的盔甲好似发着银色的光。
　　皇帝还在大雄宝殿，天也越来越晚。
　　传旨的太监来，今晚所以嫔妃将在方丈安排的的客房住下，喝素粥，吃斋饭。
　　穿的，换的，用的，包括一切洗漱用品，桑葚都一早叫人拿了来。
　　沙棠有个妹妹在杭州，与贵妃娘娘禀告后，便去见了妹妹，客房里头只剩桑葚伺候武英柔。
　　“奴才伺候娘娘歇息。”
　　桑葚弯了弯腰，看着坐在镜前的武英柔，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为什么，嗓子竟然干涩的厉害。
　　小心娴熟的拆了头饰，方拿起羊角梳梳头，武英柔便突然握住桑葚的手，那样光滑的手腕，修长的手，男子骨节突出，女子可没有。她愈发肯定桑葚的这个身份是假，便故意问：“声音压的这般细，像女孩似的，是害怕本宫吃了你吗？”

第19章 南巡事变（二）
　　“娘娘恕罪！”
　　羊角梳砸在地上，桑葚忙跪了下来，额前沁出紧张的汗珠子。
　　武英柔低眉看了眼跪在冰凉地砖上的人，“瞧把你吓得，起来吧。”
　　“是，娘娘。”
　　桑葚起身来，差点被袍子绊了跤，得亏没一头栽进贵妃娘娘怀里去。那真就成了大不敬的罪。
　　武英柔将人捞了起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与本宫说会话。”
　　桑葚点点头，规规矩矩的在椅子上坐下，非常拘谨。娘娘身上似乎有梧桐花的香味，清清浅浅的，像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包裹着她，叫她很安心。
　　“你是同安时进的宫？”
　　“是的娘娘。”
　　“十三了？”
　　桑葚想了想，认真的说：“按照虚岁算的话，今年就十四了。”
　　武英柔点点头，又问：“进宫这么些年，没想过回家去瞧一瞧？”
　　“奴才的家就在宫里头。”
　　其实她自个儿也不知道家在哪。
　　“这样啊，倒是可怜。”武英柔又露出悲伤的神色。
　　她是可怜的，也是心疼的。谁知道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受了些什么罪呢？
　　桑葚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她本就是孤儿，凭着一腔热血在职场打出了一片天地来，身旁连个可倾诉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是父母的疼爱了。没成想来到了这，还是个孤苦伶仃的。
　　这就是命啊。
　　两人说着说着夜就深了，武英柔掩嘴打了个哈欠，泪花隐隐约约。
　　桑葚瞧见，忙起身来，“奴才伺候娘娘歇息。”
　　三千青丝如瀑而下，轻拂过桑葚的鼻尖，痒痒的，差点打了个喷嚏。娘娘几乎每日都用玫瑰花洗发，那乌黑的发像黑曜石般。
　　“对了，本宫再多嘴问一句，春榴那丫头可瞧得上？要不要本宫成全你们这对鸳鸯？”
　　“娘娘您误会了，奴才同春榴没那层关系。奴才也没那个打算，春榴姑娘或许也没有。”
　　武英柔“哦”了声，在榻上坐了下来。
　　桑葚膝行上前，脱下娘娘的鞋袜，脱衣裳的时候，桑葚不太敢动。平时这事都是沙棠来做的，她可是个太监，怎么能脱娘娘的衣裳。不管她是女子也好，男子也罢，都要学会尊重别人，该看的也不能看，不该看的，就更不能看了。
　　“等什么呢？”
　　武英柔皱了皱眉，几分不悦。
　　桑葚忙道：“娘娘恕罪，奴才是奴才，是下贱的，是不配的。”
　　武英柔听着桑葚这番话，心揪成了一团。
　　六福那贱奴，是巴不得想对她动手动脚，真以为她看不见那些小心思，小动作么？
　　可换了桑葚，竟然是这样的。
　　些许感动，也些许无奈。
　　“罢了。”
　　武英柔和衣躺下了，这小太监心思细腻，是真细腻。
　　她又吩咐，“今儿，沙棠回不来，你就打个地铺守在这儿吧。”
　　“是，娘娘。”
　　桑葚放下帘子，娘娘的容颜被一点点遮去，桑葚不舍得的看了又看。最后抱了一卷被褥，铺在地上就睡了。
　　屋内没留灯，静悄悄黑压压的，桑葚连眼都不敢闭，她听着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
　　直到榻上人传来安稳的呼吸声，桑葚才安心的合上眼睡了。
　　沙棠一推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象。
　　主子在榻上，奴才在榻下。
　　两人都睡的死沉沉的，看这样子，一时半会的还醒不了。
　　没发生什么吧？
　　沙棠咳嗽两声，桑葚马上就醒了，忙收拾好被褥，放回原位，就同沙棠说：“姑姑您来了，奴才去穿膳。”
　　沙棠低低“嗯”了声，瞥了眼桑葚，没再说什么。
　　因为她的手已经掀开了帘子，娘娘是和衣而睡的，没大事。
　　赵邝离开灵隐寺，已是下午时分。
　　来到行宫，天很暗了。
　　当地大臣特别为赵邝布置了属于江南水乡的特色菜，还有温婉秀丽的曼妙女子。
　　珠歌翠舞，珍馐美馔，都是秀色可餐的。
　　赵邝抿下酒，觉得近日来的疲惫都没有了。尤其是看着那若隐若现的美丽女子，是那样年轻又模样漂亮，令他心旷神怡。
　　就连第一次在舟上用膳，也是头一回。听着水声潺潺，吃着可口美食，瞧着美景，湖上甚至亮起灯光，好不快哉！
　　“诸位，请。”
　　赵邝又举起酒杯，一饮而下，“这酒虽烈，倒也舒坦！”
　　众人都是开心的，可对武英柔来说，不算什么好事。
　　大家都泛舟而行，武英柔坐在舟前，头晕晕乎乎的，她晕水又怕水。伺候的人也就多了些。
　　桑葚去添了茶，沙棠正与福兴说着话，就听得“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水了。
　　沙棠心一紧，点心砸在船板上，来到舟前，娘娘不见了！落水了！
　　“娘娘！”
　　“来人哪！娘娘落水了！”
　　沙棠急坏了，坏就坏在她水性太差！虽然她是个南方人，可对水是一窍不通。
　　桑葚连想都没想，从船上跃起跳入湖中，看着一点点被水花淹没的贵妃，桑葚心急如焚，她拼了命的往前游，直到握住了贵妃的手，她一定要救贵妃上去！试了几次，奈何这副身躯实在太小，力气有限，可桑葚不愿放弃。
　　人在坚强的意志力下，会迸发出无限潜能，桑葚咬破了嘴唇，仿佛在这一刻聚集了无穷力量，终于将人托了上去。
　　可她自己，却是累的虚脱了，在水中怎么都游不上去了。
　　直到慢慢下沉，湖水呛在喉咙咸腥的滋味，桑葚猛地睁开了眼。
　　她在水下咳嗽起来，扑腾了两下，还是没用。她已经没力气了。她会游泳，但水性一般。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这里时，突然身旁激起巨大水花，一张剑眉星目的脸缓缓靠近，她好似看到他穿的是飞鱼服。
　　再之后，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幸运的是，桑葚活了下来。
　　倒霉的是，桑葚发起了高烧，并且高烧不退。
　　这时候的发烧是要死人的。
　　武英柔比桑葚先醒，醒来后便急急忙忙的去看了桑葚，她是看到她跳下来的，她亦是能感受到她吃力的拖着自己离开水面，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明明她才十四岁，那样瘦弱的身躯又是怎么将她拖起来的。
　　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儿，武英柔垂下眼眸，手背上传来一阵温热，她模糊的去看，原来是自己落泪了。
　　那滴泪在手背上晕开，像是活生生的血。
　　她有多久没掉过眼泪了？
　　沙棠看得出来娘娘着急，安抚着说：“奴婢已经请黄太医过来了，也吩咐了几个奴才替他换身干衣裳。桑公公定会没事的。”
　　武英柔定定看住沙棠，沉声：“不必请其他人换，你来换。”
　　“可是娘娘，”
　　“你来换。”
　　武英柔这样果断，是想赌一赌，赌她的猜测。
　　倘若真如她所想，桑葚是个女孩家，那么她的心就放了一大半。倘若是她猜错了，那也没什么。
　　不，她不会猜错。
　　沙棠硬着头皮，先解开了玉带，那玉带都被湖水浸透了，湿的不成样子，衣裳就更别说了，水全部钻了进去，还有一些石子沙石、海藻，脱了外衣脱里衣，可里衣脱去之后，沙棠发现这桑葚胸前竟缠着一圈裹布，这下子，换沙棠焦头烂额了。她也猜到了几分。等褪去了所有衣裳，沙棠愣了。
　　这哪里是个太监！
　　这分明就是个还在发育的女子！
　　“这，这……”
　　沙棠看看床榻上的桑葚，又看看武英柔，几次结巴，脸色发白。
　　武英柔倒显得平静，淡淡道：“此事你我知道就好，不必声张。”
　　可在沙棠又换干净衣裳的时候，她又吐出口气。
　　桑葚连着烧了三天，太医又是针灸，又是汤药，又是冰敷，这烧才算退了下来。武英柔也守在榻前整整三日，从未离开。赵邝期间来瞧了眼武英柔，下令找出将贵妃推下水的凶手，有些怒气。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凶，真是嫌命大！
　　武英柔可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当时船上伺候的人不多，找起来也容易。
　　只是武英柔现在不想去追究是谁要害她，她担心的是桑葚。
　　桑葚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贵妃娘娘。
　　她哑着声音：“娘娘……”
　　武英柔忙掖掖被子，急道：“躺着就好，不要乱动。”
　　“娘娘水性不好，小时候曾掉进过荷花池，救上来后发了高烧，喝了不少汤药，此后娘娘就对水避而远之。所以娘娘不会水。真的多亏了你，我替娘娘谢谢你。”沙棠格外温柔。
　　一瞧自己原先的衣裳都没了，桑葚大抵是猜到了。
　　“谁替我换的衣裳？”桑葚心惊，本来因为发烧红透了脸，此时却白的吓人。
　　“娘娘恕罪！”
　　她挣扎着起身来要跪，被武英柔拦住了，“我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但也请你提防范照玉，你如今还小，瞧不出什么来，可往后呢？他总会通过你的每一处，猜到你的真实身份。”
　　“奴才多谢娘娘，奴才一定小心的。”
　　桑葚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娘娘会追究的。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看了看贵妃娘娘真没有要怪罪的意思，桑葚就又把头埋低了。
　　行宫掌灯时，屋内进来几人，脚步齐整，都戴着大帽，穿着软甲，为首的人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苗兴”。
　　锦衣卫与东厂是最风光的存在，这些人不管走过哪里，去过什么地儿，都是最靓丽的一抹颜色。恍若雪天里的那一抹红。令人艳羡又叫人闻风丧胆。
　　苗兴行过礼说：“微臣见过贵妃娘娘，推您入水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万岁爷请您过去审一审。”
　　武英柔颔首，临走前不放心的看了看桑葚，“你安生休息。”
　　桑葚点点头，抿抿干裂的唇，靠在枕上，回答的无力。
　　周总旗领着武英柔过去审问，苗兴则留了下来，派了一人在门口守着。他缓缓走近桑葚，目光慈爱又痛心。
　　他的脸上蓄满胡须，发鬓都有了银色的痕迹来，他今年不过三十四岁，就已经有了白发。
　　他握了握腰上的刀柄，静默片刻，从喉咙眼里发出声音，“殿、”
　　意识到差点说错了话，又忙改正，“您可还好？”
　　他的声音又稳又抖，比起往日的狠戾，竟多了几分柔和。

第20章 南巡事变（三）
　　桑葚不知如何作答。
　　她对锦衣卫指挥使可没什么印象。
　　似乎是瞧出来桑葚的不自在与谨慎，苗兴又解释说：“我与你的义父，也就是曹济周，是同乡又是故友，他先前托我照顾你，奈何前些时日忙得抽不开身，如今才得空来瞧瞧你。我来晚了，你不要怪罪。”
　　这个该死的东西！
　　临死前才将真相告知，把永乐都养成什么样子了！
　　他又该如何交差？
　　他又怎么能带着如今的永乐去见太后！
　　听着苗兴说的这些话，桑葚存疑，她与眼前人并不熟悉，也从未见过面，为何他对自己这般尊敬？说与她义父是老相识，那么义父为什么没有告诉过她？
　　虽然看着没有什么恶意，但在宫中，还是要谨慎小心些为好。
　　毕竟小心使得万年船。
　　而且她不明白，他对自己的的敬意从何而来？
　　她不过是一个太监。
　　桑葚也客气的说：“我怎么敢怪罪，要不是您那时救了我，或许早就没了我。我得好好谢谢您。”
　　她的谢是真诚的。
　　看着这双眉眼，苗兴就没质疑过，像，实在是太像了，语气愈发柔软，“你躺着就好，不必起来。”
　　“实在抱歉。”
　　“在宫里头的这些日子可好？”
　　“娘娘待我很好。”
　　苗兴点点头，“看出来了，不然你也不会舍命救她。但是，武家的人还是要远离。”
　　朝中动荡，武忠心术不正，迟早害了武氏一族。皇帝虽然现在拿武家没有办法，可武忠所走的每一步都入了皇帝的局。先折断羽翼，再修剪去横生而长的枝丫，武氏一族，岌岌可危。他断然不能让永乐与武家的人扯上干系。
　　想起曹济周临死前来的信，苗兴头顶就蹿火，可在永乐面前，他还是温和的，说着：“你义父同我说，在他的屋子里有个暗格，暗格里是留给你的东西。回京之后，你务必要亲自打开看看。”
　　桑葚颔首：“嗯，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打开看的。”
　　“那我就先告退了，你好好歇息。”
　　苗兴不敢待的太久，若太久，难免会招人怀疑。
　　看着苗兴关上门，桑葚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她回京之后，自会看看是否如苗兴所说，到时候的真假一验便知。
　　堂内灯火通明，周总旗站在皇帝皇后一侧，眸如冷刀。
　　一个披头散发的宫女跪在堂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沙棠细细去看，那女鬼模样的人竟然是顺妃跟前的大宫女，琉璃。
　　“琉璃？”
　　“你为什么害娘娘？为什么要推娘娘下水？”沙棠冷声质问，恨不得撕烂琉璃那张破嘴！
　　“你害死了娘娘！你不得好死！”
　　琉璃突然就癫狂的笑了起来，越发像个鬼，她猛地挣开两个太监，撞柱而死，那血把本就朱红的漆柱又洗了一遍。
　　赵邝咬了咬牙，拍红了手掌，“将这个贱婢拖下去喂狗！庶人李氏跟前的宫女太监，一律杖毙！”
　　琉璃像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在座的嫔妃都藏着心思，一个瞧一个的，似乎是想从彼此的脸上挖掘出什么来。
　　只有皇贵妃，气定神闲，时不时抿口茶，置身事外。
　　武英柔更平静。
　　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
　　掐着这个由头，将事情都推到她身上来，让所有怒火都对准她，对准武家。倒是一个冷漠无情的帝王能做出来的事。
　　“柔儿可解气了？那些狗奴才都死了。”赵邝轻轻握住了武英柔的手，满眼温柔。
　　武英柔起身来躲开那双粗砺的手，冲赵邝福了福身，“自然解气。皇帝隆恩，臣妾感激不尽。”
　　赵邝似乎是察觉到了武英柔的疏远，微微笑了下，道：“你与朕之间，不必这般见外。”
　　武英柔勉强应了声。
　　到底是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除非，她死了。甚至于死后都不能离开。
　　月色下，主仆进行着。
　　武英柔冷声：“沙棠，你细细再去查，我不信琉璃能从宫里头出来，一路跟到南巡，还偏偏就在我的船上伺候。定是受人指使。”
　　“是，娘娘，奴婢会查个清楚明白。绝不放过那背后捅刀子的人！”
　　沙棠发了狠，若不是桑葚及时救了娘娘，或许娘娘今天不会活生生的出现在这里。使这样的阴暗手段，她倒是想看看，是哪个心如蛇蝎的歹毒之人！
　　更深夜静，宫里头静的发慌。
　　守夜的侍卫虽困，可还是挺起精神，虽说皇帝如今不在宫里头，他们能偷懒几回，可倘若出了什么事，他们脖子上架着的东西，就跟蹴鞠似的，被人在脚下踢来踢去了。
　　慈宁宫留着几盏灯，这几盏灯是太后的心病，她期盼着，她的女儿能看见这几盏为她指路的灯，回家的灯。
　　太后在榻上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连发丝都是潮湿。
　　忽地！太后喊了起来，“永乐！”
　　“永乐！”
　　“你在哪永乐！”
　　太后睁开眼坐了起来，掩面痛哭。
　　听到声响的竹沥赶忙进来伺候，忙倒了杯茶递过去，小心询问：“太后可是又梦见了？”
　　太后点点头，如今已进了五月的天，她觉得冷的如坠冰窖，后背一片寒冷。
　　太后无数次梦靥，每次梦到的都是关于失踪的九公主，她还那么小，那样粉雕玉琢，那样乖巧，她到底是去了哪里！是谁带走了永乐？又是谁害的她们母女不能见面！永乐究竟是在皇城内，还是去了哪里！
　　“哀家的永乐到底是去了哪里！”
　　太后握紧拳头，本就清瘦的脸上多了几分苍老。
　　竹沥耐心安慰着，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九公主啊九公主，究竟是活着……还是去了哪里？
　　太后看住竹沥，道：“传范照玉。”
　　范照玉还在睡梦中，就被太后传进了宫中，他收拾的妥帖，精神头看着与平日没什么区别。就是眼下的乌青分外明显，他一尘不染的袍子撩起，叩了头，“微臣见过太后，太后这般着急召见臣，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吩咐？”
　　太后捻动着佛珠，看着范照玉问：“哀家让你查的公主下落，可查清楚了？”
　　自从梦见永乐后，太后就心神不宁，仿佛在哪里都能看见永乐，可睁开眼后，全部都成了泡沫。
　　“消息发出去后，目前有许多人拿着一对银镯过来。都说是九公主。可臣办事，哪能那么粗心，这银镯子有大有小，有新有旧，还有的上头都有哪个银匠的标志呢。此事事关重要，臣得查清楚了才敢向太后回禀。”
　　太后冷冷一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里多了几分嘲意，“看来，天下万民都想当哀家的女儿。可惜，哀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永仪，而是永乐。这事你办的好。”
　　范照玉头皮一紧，出了身冷汗。
　　到底是太后，耳聪目明，竟瞒的这样密不透风，即试探了他，又敲打了他。他也是万万不敢随便找个人充当是九公主的。
　　范照玉又往下一磕，“太后谬赞，这是微臣应该做的。”
　　太后抿下一口茶，说了话，“皇帝回来的日子也快提上日程了，这些时日，就劳你多多费心了。”
　　“这是微臣该做的，请太后放心。”
　　“下去休息吧。”
　　“微臣告退。”
　　范照玉从慈宁宫离开时，天色已经缓缓亮了。
　　巡逻的侍卫瞧见范照玉，立马就精神了。
　　长街的洒扫已经开始了，听着扫帚一声声拂过地面的声音，范照玉也清醒了不少。哦，他还在宫里头，他还在司礼监做事，他们全族人的死还没有一个交代！武忠！范照玉咬了咬牙。
　　他记得当时净身时的滋味，也记得差点因为净身而死去的痛苦。
　　他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让武忠付出代价！让武氏所有的人都付出代价！
　　可这种怒火又很快平息了下来。
　　如果他伤害了其他无辜的人，那又与武忠那个畜牲有何区别？
　　在报仇的前提下，他还是一个人，而不是胡作非为，任由屠刀落下的刽子手。在这样暗的天日下，他又记起了桑葚的脸。
　　原来，窗棂里是可以照进来光亮的。
　　天彻底大亮，似乎昨夜的风波没有存在过。
　　桑葚也好的差不多了，就是人看着瘦了许多，照旧在娘娘跟前做事。
　　晌午传膳，桑葚特地去了趟小厨房，叫厨子做些娘娘喜欢吃的菜。刚从抄手游廊下来，迎面便走来一个气派的太监，这个太监瞧着面熟，好像是皇贵妃跟前的东禄，他看着桑葚，居高临下的说：“呦，这不是那小太监么？怎么？救了贵妃娘娘，怎么跟油被吸干了似的，瘦的跟猴似的，也不晓得是怎么当上永寿宫的总管太监的！不就是脸皮子像个女人嘛！大家说说，笑人不笑人？”
　　他身后的几个太监都掩嘴笑，确实也是打心底里瞧不上桑葚。
　　桑葚因为还没好全，又深知皇贵妃喜怒莫辨，不想给娘娘添乱，只是客气道：“几位公公，借过。”
　　东禄吃的肥头大耳，笑嘻嘻的样子两颊的肥肉堆砌起来，瞧着像案板上的猪肉。他的语气变本加厉，“借什么过哪！你从爷的裤、□□钻过去，爷就放你过去，怎么样？”

第21章 南巡事变（四）
　　在宫里头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她瘦弱、矮小，无人可依仗，也没有六福那样的小团伙，永远都是被欺负的那层人。
　　如今，她倒能从容面对这一切了，没有半分恼怒，甚至是不痛不痒，只是掀起眼皮子看了眼，淡淡道：“奴才无能，钻不过去。”
　　“你说什么无能？！你说谁无能！”东禄的脸发白的厉害，急的像只跳墙的老狗，张牙舞爪的模样可笑至极。
　　奴才无能，自然是没了命根子，做什么都是无能的，桑葚这四个字无疑是戳中了东禄的肺管子。
　　“想来东公公的宝贝早就赎回来了，是不是宝贝的紧？日日都要从床底下拿出来看一看？生怕你这宝贝长了腿没了，只能看不能用的滋味如何？”
　　“你这个狗奴才！敢这样跟你爷爷我说话，我要你好看！”
　　桑葚微微冷笑，连步子都没挪一下，“你打得可不是我，而是贵妃娘娘的脸面。”
　　东禄的巴掌刚要落下，一听桑葚这话立马就怂了。
　　虽然他身后有皇贵妃，可武家的人谁不忌惮？
　　“哼！你走着瞧！”
　　桑葚没有搭理，擦着东禄的肩直走了过去。
　　东禄只觉得肩上一疼，他没想到这瘦猴能有这么大力气！
　　东禄气的哼哼，哼哼声越发像猪叫。
　　东禄的主子皇贵妃才是个狠人，她父亲是内阁大学士，正一品的大官，皇帝的心腹。就是范照玉武忠都比不得的，尤其是那些个阉党，她看着就恶心。
　　也不知，武英柔被那种不能人事的东西救了，会不会恶心自个儿。
　　宫中的仇恨嫉妒从来都不是谁招惹谁，而是谁手腕厉害，那就是说话的主。
　　她笑嘻嘻的正与明提说着话，瞧见东禄脸色发青的样子，马上止了笑。
　　一见着皇贵妃，东禄就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娘娘，你可得替我做主啊！”他跪在皇贵妃脚下，痛哭流涕，诉说着桑葚种种不敬，那是添油加醋的说了又说。肥硕的样子像一颗巨大的球，好不滑稽。
　　皇贵妃生性傲慢，一听自己的人被欺负了，气不打一出来！起身捏着帕子就要找武英柔算账。
　　人还没走两步，就见武英柔来了。
　　贵妃是来势汹汹的，进来就一脚踹在那狗奴才的身上，听得那狗奴才哎呦一声，就要往下倒，沙棠瞧见又将人给拉了起来，武英柔照着脸就是几巴掌，打的那奴才一张脸高高肿起，连一句痛都讲不出来，猪身子配猪脸才合适。
　　皇贵妃摔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鞋面上，她的脸色狰狞可怕，指着武英揉怒吼：“你放肆！敢打本宫的人，你是疯魔了吗？！”
　　“本宫教训狗奴才，皇贵妃有什么异议吗？”
　　武英柔冷冷看住皇贵妃，眼睛里是燃烧的愤怒。
　　“本宫是皇贵妃！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皇贵妃拿身份来压武英柔，指甲几乎快要嵌进血肉里。
　　哪知武英柔根本不吃她这套，警告道：“管好你的狗！”
　　皇贵妃怒火冲心，面色狰狞的可怕，平日那张姣好的面容撕裂开来，“也管好你的狗！”
　　“狗？”武英柔冷冷笑着，一步一步逼近皇贵妃，“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皇贵妃忍了三忍，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这个女人什么都敢做，她自小被养在深闺，可没那么好的蛮力。
　　“阴险阴招，你恶不恶心？不就是喜欢六福那只狗么？我送给你。”
　　皇贵妃指着武英柔，瞪大了眸子，心下乱成什么样子，立马反驳了回去，“你休的胡言乱语！”
　　“本宫恶心你！”
　　“本宫最讨厌的就是阉人！”
　　武英柔只是冷笑了下，便带着沙棠离开了。
　　皇贵妃气没出，反而惹了一身腥臊，她愤怒的看着东禄，越看越像只待宰的年猪，拿帕子掩着嘴，一阵干呕过后冷冷道：“拖下去，拔了他的舌头！”
　　她坐回原处，十指丹蔻红的像枫叶血，“其余的人，凡是今天听见的，看见的，一并都发落了去！”
　　“是，娘娘。”
　　明提点头称是，击掌两下，进来几人，将几个太监都打了一闷棍，拖下去做掉了，没等到天黑就喂了鱼。
　　至于前一秒还风光无比的东禄，下一秒就被割了舌头，草席子一卷扔进了死人堆里。
　　在宫里头，连主子的命都不是，你一个奴才的命怎么能算命呢？
　　桑葚知道这事，已经是两日后了。
　　她想同娘娘说些什么，可娘娘这几日总是不在殿中，连沙棠也不在。娘娘也不叫她去伺候了，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娘娘不在。
　　吃什么都没胃口。
　　倒是苗兴，只要一得空就会来找她。
　　渐渐的，桑葚同苗兴这位长辈也熟悉了起来，还被灌了几口酒，迷迷糊糊的竟然又靠在廊柱上睡着了。
　　主仆二人从武春那回来，夜已经深了，来到殿中冷冷清清的。武英柔唤了几声桑葚，都没人回应，便吩咐沙棠去找，可还没等沙棠跨过门槛，武英柔自个儿不放心又亲自去找了。沙棠提着灯，武英柔脚步匆匆的，在廊下找见了人。
　　看到人的那一刻，武英柔才松了口气，方才找不见人的时候，她浑身都热的出了身薄汗。
　　武英柔没有让沙棠出声，只是静静瞧着桑葚，发现她似乎长高了些，眉眼也更明艳了。她记得那一日，海棠花开了，她也是这般，靠在朱红柱上，打着盹儿。
　　不过，这里没有海棠花。
　　多为玉兰，栀子花，还有栾树花。栾花像一簇簇小灯笼般，齐整的开着。像眼前小小的人，一点点长大盛开着。
　　桑葚做了个梦，梦见贵妃娘娘吃花的模样，是昳丽的画，更是秾丽的海棠花。直到娘娘那张脸越来越近，桑葚猛然就睁开了眼。当瞳孔里出现娘娘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桑葚甚至能感受到娘娘呼吸的温度，她忙跪下行礼，“娘娘，为了奴才不值得。您与皇贵妃红了眼，日后在宫中不会安生。”
　　人虽迷糊着，可脑袋是清楚的。
　　那些酒对桑葚来说不足挂齿，前世的她应酬时喝过不少，只是许久未喝了，才会有些醉意。
　　武英柔收回方才的思绪，看着眼前人的眼睛说：“我就是为了你。”
　　“我就是见不得旁人欺负你。也没人能从我手里抢走谁，就算是阎罗王来，也抢不走！”
　　武英柔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本就是武将儿女，才不会被这什么狗屁规矩所局限！
　　想当年的她，连逆贼吴保忠的项上人头都能一刀取了，这吃人血的地方又算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连赵邝都能手刃！
　　桑葚眼底一阵酸意，湿热的眼眶愈发红了，她冲娘娘叩头，“奴才谢过娘娘，谢娘娘愿意这样护着奴才。”
　　……
　　苗兴是有事无事的过来瞧瞧桑葚，回回不是带糕点，就是小菜，还送了桑葚一把蝴、蝶、刀，他还讲这把刀的来历，“海寇无恶不作，屡次犯我大越土地，尔等奉皇命前去绞杀，那小旗后生可畏，用这蝴、蝶、刀杀了不少畜生，可惜，他也永远的被留在了那片海上。我见过这把刀的威猛，虽小巧，但致命。交给你，你正好使得轻松，又好藏。”
　　桑葚看着那把蝴、蝶、刀，在月下发着银色的光芒，又看苗兴使得出神入化，就像狡猾的鱼儿似的，怎么都捉不住。
　　她接来手中，试着使了使，就听苗兴紧张的说：“你可得小心你的手。”
　　桑葚笑了下。
　　苗兴又灌下一口酒，说：“去东厂那劳什子地方做什么，跟我去锦衣卫。”
　　“奴才是阉人，去不了锦衣卫。”
　　“有我在，谁敢说什么闲话？东厂说话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东厂提督，其余的人都没个正经官职，不过是番子比番子厉害而已。掌刑千户，理刑百户，都是我锦衣卫调过去的人。你来锦衣卫，学点强身健体的本事不难，正好有个空缺的小旗，你填补上刚好。”
　　桑葚思虑再三，还是摇了摇头。
　　“多谢大人厚爱，可奴才还是想去东厂做事。”
　　桑葚深知，日后的东厂是只手遮天的，就连锦衣卫都要活在东厂的笼罩下，一切吩咐都要以东厂为主。再说西厂，那根本不是对手。
　　所以她要在东厂谋个出路。
　　苗兴看的出来，永乐眼里有狠劲，也有这个拼劲，好好好！不愧是赵家的女儿！
　　“你想要什么？”他的语气烧了起来，像干涸已久的沙漠有了绿洲。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有生气的赵氏子女了。
　　桑葚握紧拳头，眼里的野心不加掩饰，“我要做东厂提督。”
　　“好得很！”
　　苗兴饮下烈酒，摔了酒坛子，拉着桑葚起来，“今日有你这番话，我怎么都要扶持你坐上那个位子！”
　　桑葚转头看他，看他眼睛里的那份灼热与希望。
　　他像是伟岸的父亲，又像是操心的娘亲。
　　总而言之，他待自己是真心的。
　　在这里，在紫禁城，在皇权之下，仅仅靠着自己是不可能的。要学会借助别人的力量，为自己所用。这才是用人之道。
　　就这会功夫的时间，周震匆匆忙忙赶来，低声道：“大人！皇帝遇刺了！”
　　周震紧锁着眉，担忧不已。
　　苗兴问：“可有大事？”
　　“皇帝龙体无碍，只怕是受了惊，皇后娘娘现下正伺候着，各宫嫔妃也都到了。”
　　终于还是来了。
　　桑葚冷笑。
　　赵邝遇刺的第二日御驾就启程回京了。
　　他不敢再久留。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哪怕是帝王，也是最惜命的。
　　只是范照玉，这回恐怕要背上这口黑锅了。

第22章 白驹过隙（一）
　　海上明月，如冷冽的钩子。
　　甲板上的锦衣卫来来往往，个个佩刀，在黑夜里更像是一群无声要人性命的厉鬼。
　　海风拂来的味道腥气的像血般。
　　赵邝是吃睡都不好，扶额摇头叹息。
　　这几日递上来的折子也没看，看了的也只是囫囵而过。
　　他心里头，乱得很。
　　东厂的人，东厂的人竟然敢对他行刺！可是东厂不是范照玉做的主么？还是不能信，谁都不能信！
　　苦就苦在，那凶手服毒自尽，没了证据。他又不能凭一张嘴就给范照玉定罪。再细细想来，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苗兴啊，你是朕的表哥，你坐下与朕说，行刺朕的人会是谁的手笔？”
　　苗兴点头，在杌子上坐下，“幽王贼心不死是其一，其二便是朝中有不少士大夫是幽王一党。至于东厂，微臣觉得，范掌印没那么蠢。”
　　他心里头，还是看重范照玉的。
　　“这滩水真的是越来越浑了……”
　　赵邝搁下茶杯，望着窗外的海风出神。
　　船上的飞檐翘角，如飞鸟展翼，在月色下几分明显。
　　明提打着灯从皇贵妃房间里头出来，脚步缓慢，生怕吵着了里头休息的人。
　　“明提。”
　　听得这个声音，明提愣了下，朝身后去看。
　　沙棠从阴影中走出，看向明提。
　　“沙棠姑姑，有何贵干？”
　　“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明提握着灯的手紧了紧，“请带路吧。”
　　明提知道贵妃聪明，更清楚贵妃娘娘肯定不是单纯的找她说话。
　　明提跟着沙棠进了屋子，眼睛微微刺痛，这里实在太灯火明亮了，她有些不大习惯。
　　她甚至不敢抬头，眼睛只敢看着贵妃脚下的毯子。
　　“你可知罪？”武英柔看着跪在下头的人，眸色冷冷的。
　　明提不解，“敢问娘娘奴婢有何错？”
　　武英柔只觉好笑，“将琉璃安排在南巡的队伍里，你可真是煞费苦心。皇贵妃有你这么好的心腹，真是三生有幸。”
　　明提又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奴婢不明白娘娘您在说什么。”
　　“明提，你的好手段。知道本宫不通水性，还偏要让本宫落水，看来你对琉璃有大恩哪，能值得让琉璃豁出命去谋害本宫。”
　　“明提。”
　　“你真是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武英柔狠狠拍桌，那桌角似乎都有裂开的痕迹。
　　明提还是面色不改，压根就不承认她与皇贵妃做的那些事，揣着明白装糊涂，“娘娘真是说笑，做奴才的，当然要忠心耿耿，这样才能对得起主子给的恩惠。”
　　“沙棠。”武英柔已不想再多言。
　　沙棠会意，照着明提的脸，就是狠厉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赏你对皇贵妃的忠心。”
　　沙棠继续，这一巴掌下去还是不轻，明提脸上多了几个指痕。
　　“这一巴掌是赏你为琉璃谋了个好去处。我想她在阴曹地府都会感激你的。”
　　沙棠再继续，直到明提的嘴角被打出了血来。
　　“这一巴掌是让你知道，本宫的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动的。”
　　明提咳嗽了两声，擦去嘴角的血迹，冲武英柔磕头，“娘、娘娘打得好。”
　　“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在阐县，本宫私心想着，邀你弟弟入宫，你们姐弟两个叙叙旧。你看如何？。”武英柔含笑望向明提，掀开了茶盖，茶的清香似乎冲散了血腥味道。
　　听到自己的弟弟，明提的眼神有了碎裂，重重磕下头去，“娘娘千不该万不该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武英柔的眼底一片寒意，“那你就清楚明白的给我记着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来招惹我！”
　　“滚下去。”
　　“奴婢告退。”
　　明提后怕的厉害，她一起身，双膝的刺痛感又让她跪了下去，她知道，是跪的时间太久了，最后，双手撑着地才慢慢起来。她顾不得自己肿痛的脸，反而感激武英柔留了她性命。
　　今晚的月色，格外冷。
　　皇帝回京后，紫禁城的主人仿佛回来了。
　　后宫里的嫔妃翘首以盼，都希望能得到皇帝的宠幸。没被选中去南巡的妃嫔，自然心里头不畅快。
　　桑葚伺候了娘娘用过膳，就紧赶慢赶的往回走。
　　她得瞧瞧，苗兴说的是真还是假。
　　一路过来，花苞似的小宫女都同桑葚热情的打招呼。
　　桑葚客气的应着，脚下的步子却是越发急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跟娘娘坦白自己是女儿身后，她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将门打开，又紧紧关上，桑葚来到檀木柜子前，她卷起袖子，将柜子挪开，挪开后是有一个暗格在。
　　暗格打开，桑葚看到的是鼓起的红绸布，她把红绸布拿开，下面是一对光滑的小银镯，没什么可看的。在小银镯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还积了些灰尘。桑葚正要拆开看，就听门“嘎吱”响了一声，紧跟着便是顺贵高兴的语气，“干爹，太后娘娘的松雪下崽了，可漂亮了，儿子问太后求了一只来，您养着打发打发寂寞。”
　　桑葚看到那只浑身雪白的猫儿，还有那双如蔚蓝海洋般的蓝色瞳孔，是眼睛都直了，忙接来手中抱在怀里，问顺贵，“这么漂亮，太后舍得给你？”
　　顺贵笑嘻嘻的说：“不瞒干爹，儿子把松雪伺候的好，太后才赏我的。”
　　她发现，顺贵似乎也长个了，身体也结实了许多。这些日子她在苗兴跟前学了点强身健体的拳法，没之前脆弱了。大家都在一起成长着。
　　说话间，桑葚就将那封信抛之脑后了。
　　她这次回来带了不少江南特产，给顺贵分了些，太监宫女们也都有一份。就当是顺个人情，日后说不定能帮的上。
　　还有这宫里头，她也呆不长久了。
　　只是她心里记挂着娘娘，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永寿宫当了几日差，那边言丙也催促起来，她得去东厂做事了。
　　终于选的一个娘娘心情颇好的日子，桑葚琢磨许久，才说话：“娘娘，奴才有一事，想同娘娘说。”
　　武英柔挑了挑眉，“何事？”
　　“奴才想去东厂做事，恳请娘娘同意。”桑葚说完就跪下了。
　　武英柔是真的生气，紧蹙秀眉，“你当本宫这里是菜市场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还是本宫太过纵容你了，才让你这般放肆？”
　　“奴才不敢。”
　　桑葚低着头，不敢面对娘娘，更不敢去看娘娘的眼睛。
　　她知道这样说，这样的决定太过残忍。可是，武家已经被皇帝盯上，覆灭不是现在，将是日后。为了长远计划，她不能只在宫里头做个太监。
　　她要手握权力，当握着权利的时候，才有说话的机会，才能有周旋的余地。
　　贵妃娘娘，不该被武家牵连，也不该被这深宫所吞噬。
　　不光是武英柔不答应，沙棠也不答应，“这是为什么？怎么要去东厂做事了？是娘娘这里不够好吗？”
　　“娘娘待奴才很好，是奴才不够好。”
　　现在的她确实没有资格待在娘娘跟前做事，因为她无法帮到娘娘什么，甚至还要事事都要让娘娘为她出头。
　　她只觉残忍。
　　凭什么？
　　娘娘凭什么？
　　在这样一个封建王朝，封建帝王之下，主子比天大，奴才如草芥的日子里，娘娘就是她的曙光。
　　沉默半晌，武英柔才说了话，“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罢了，念在你伺候本宫尽心尽力，本宫就放你走。”
　　她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她瞧的出来，她眼里的野心。困在她这永寿宫，确实也谋不到什么好前程。
　　桑葚问她，“娘娘，您的愿望是什么？”
　　“自由。”
　　武英柔仰起脸，和煦的光竟一点点在她脸上铺开，她的脖颈是那样白，白的像是刚落下的冬雪。
　　桑葚颔首，放在了心上，她从袖笼中取出准备已久的菩提子手串，这是桑葚从灵隐寺求的，但一直没能有机会送给娘娘。
　　今日是告别，再不拿出来，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本宫收着了。算你还有点良心。”武英柔抚摸着那颗颗菩提子，似乎是被人暖了许久的。她虽是笑着的，却也心酸。
　　恐怕日后就见不着了。
　　……
　　再次踏入这里，桑葚只觉久别重逢。
　　六月的天正毒辣，东厂进进出出的人都是双颊红透，热的。
　　牵马的牵马，乘轿的乘轿，永远都是如此。
　　这也将是她以后的日子。
　　“来了。”
　　言丙在圈椅上靠着，抿着茶，抬眸瞧了眼桑葚。之前的青涩倒是褪去许多。
　　桑葚一拜，恭敬道：“见过言秉笔。”
　　放下茶杯，言丙低低“嗯”了声，道：“在东厂这里，任何人都没有优待的权利，每个人，都是番子，每个人，什么活都得干。若在出任务的路上死了，还是没有什么优待，最多就是草席子一卷，找个地方埋了。你清不清楚？”
　　“奴才清楚，请大人放心。”
　　“很好。迷途知返。”
　　言丙心里说，这小子还知道贵妃娘娘是攀不上的人。这一点很好。奴才怎么可能攀的上主子。主子就是一架高山，怎么翻都翻不过去，也永远都不可能有那个机会。
　　“是。”
　　桑葚在东厂当起了番子，每天不是抓人就是用刑，不是用刑就是到处搜集情报，每天都忙的不可开交。
　　西厂那边还是擅长抢功，六福如今正得势，前些日子，朝廷捉拿江湖要犯，六福是见人就杀，不顺眼杀，不痛快杀，挡路的也杀。遇着美貌的，囚禁玩弄过后也杀。
　　他的杀人如麻，心理变态，是西厂人都知道的。
　　西厂在皇上面前得势，东厂也一点点追赶了上来。
　　桑葚与锦衣卫的兄弟出任务，前脚刚到，后脚六福带着西厂的番子来了。
　　这家一共两口人，年迈的老翁，十二的孙女。因有与江湖人士来往，而被盯上，所以派他们前来询问。
　　六福进来不问青红皂白，抽出刀就在那老翁肚子上捅了进去，等刀子从肚子里抽出来的时候，已经被血浸透。
　　桑葚感到不可思议，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她急忙上前捂住老人流血的腹部，又赶忙请同僚帮忙止血，她用极冷的眼神看着六福质问：“你在做什么？”

第23章 白驹过隙（二）
　　六福淡定的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嗤笑了声说：“做什么，当然是处理掉这些个乱臣贼子！竟然敢与那些散播谣言的江湖贼人为营，这是对我大越不忠！藐视皇权！难道不该死吗？”
　　他轻佻的眼神又在那位姑娘身上打量，他都已经琢磨好了，回去如何处置。
　　他虽然不是完整之人，可他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等他弄死了李德海，那么多如花女子还不是会奋不顾身的往他身上扑？
　　勾勾手指的事情。
　　想到这里，六福脸上的笑意就越发明显了。
　　他不是能藏事的人，也不是什么能隐忍的人，就是凭着狠，凭着敢，才在西厂混出了个人样子来。
　　怀中的老人家已经断了气，桑葚甚至能感受到老人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失，她红着眼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又有什么资格乱杀无辜？是谁赋予你这样的权利？又是谁让你这样为非作歹？”
　　“皇权特许，我们这是为大越江山行好事！”
　　六福撩起袍子，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头扬的比什么时候都高。
　　将老人的尸体缓缓放下，桑葚起身来，她顾不得自己满手是血，只是觉得眼前的六福陌生的很。或者说，六福于她而言，从来都是陌生的。只是她曾经还相信过六福还是个孩子，真是可笑，孩子就不会杀人了么？孩子就不会欺骗了么？孩子就不能是本性顽劣吗？
　　实在该死！
　　“好一个皇权特许！你不过是一个番子，你以为你是谁？西厂提督吗？”桑葚一脚踹在六福胸口，六福连同凳子都倒了下去，后脑勺着的地，那是疼的六福叫唤了好几声。
　　清灵的少女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可她眼底的恨意，是那么冰冷。
　　锦衣卫的兄弟们都是有血性的，看不惯六福这阉人的手段。
　　沈峰往地上碎了口唾沫，抽出雁翎刀，抵在六福的脖颈，“你这臭阉人！老子今天就弄死你！”
　　沈峰是锦衣卫的小旗，是个有血性的男儿。
　　自从东厂与锦衣卫合并后，沈峰被苗兴指派到与桑葚一块做事，两人几乎是同进同出，变成了要好的朋友，包括沈峰手底下的兄弟，都和桑葚打成了一片。几人出任务的效率是最高的，完成率也是整个东厂最高的。而且，事情办的漂亮。
　　“你敢！老子是西厂的人！老子是西厂的宦官！你弄死我，你们锦衣卫怎么跟西厂交差！怎么跟皇帝交差！”
　　六福不敢抬头，他一抬头，脖子上架着的刀就能割破他的血管。
　　锦衣卫招进来的都是身高力壮的男人，个个都有武艺，他那三脚猫功夫，怎么能够看。
　　沈峰性子直，又莽撞，一听六福这话是更怒火中烧了。
　　他握紧刀柄，“那就如你所愿！”
　　“不可。”
　　桑葚阻止了沈峰，她摇摇头，“杀了他，你会被问罪的。为了这种低贱又禽兽不如的人，不值得。”
　　“倒也是。”沈峰想了想，将刀收回刀鞘。
　　六福赶紧连滚带爬的起来，带着手底下的人跑了，像落荒而逃的阴暗老鼠。
　　沈峰看了看在墙角颤抖的姑娘，咬着牙说：“又害了一条无辜性命。西厂和那些蛮横盗匪有什么区别？！”
　　桑葚拍拍他的肩，“多行不义必自毙。且看西厂还能再活几日。”
　　沈峰似是想起了什么，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百姓讨厌他们西厂甚至超过了东厂。江湖高手的目标也都是西厂那些狗东西，活该！”
　　他又看向那个脸色煞白的姑娘，问：“这个姑娘怎么办？”
　　桑葚说：“先带回去吧。”
　　沈峰点点头，“咱们做事的，还是要问出点什么来。”
　　桑葚没说话，前去扶了那位姑娘，可手还没碰到衣裳料子上，就被那姑娘狠狠甩了一巴掌，“坏人！你们这些坏人！你们这些贼子，你们这些走狗都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死了到地狱去阎罗王都不收你们！”
　　那姑娘眼里流出的仿佛不是泪，而是血。
　　她笑了起来，泪与血从眼眶滑落，她忽然猛地从地上拾起，往墙上撞。
　　桑葚意识到了什么，可还是晚了一步。她没能拦下那个姑娘。
　　本该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却死在了这样寂寞无声的夜里。
　　桑葚低下头去，眼圈红透了。
　　她为什么没能拦下？为什么？
　　沈峰见怪不怪，叫几个兄弟将这两人的尸首先送去东厂，又与桑葚说：“死了没法交代了。咱们今天这差办的不好。”
　　“好与不好又如何，人都没了。”
　　在东厂做事的每时每刻，她都觉得自己是无情的。
　　尤其是这一刻，她更冷漠无情。
　　东厂的首要目标是京城里的每个士大夫，是皇帝的每位臣子，包括王公贵族，江湖走向。天底下，就没有东厂得罪不了的人。人人都得罪了，还在乎得罪谁么？
　　回了东厂交差，桑葚听了一顿训，随便吃了点就回去歇着了。
　　东厂都是大通铺，番子和番子挤在一块，有点权利的要么是单间，要么在外头置办了宅院。桑葚也在外头租了个小院子，每天下值就回去了。如今年岁越大，她就越发小心。
　　星月交辉，范照玉走上台阶，进到乾清宫里头。
　　赵邝在榻上盘腿坐着，手里刚放下一本请安折，他连头都没抬，语气里更是听不出什么喜怒来，只是例行公事的问：“近来可有什么事？”
　　范照玉呈上东厂这几日的汇总，说：“幽王似乎不太安分，私下招兵买马，嫌疑大的很。武家、武家嘛。就很难说了……”
　　赵邝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问：“怎么个难说法？”
　　范照玉低着头，鼻梁被阴影遮去，“东厂的干事们探查到的结果，武春似乎有收受贿赂、也有私吞军饷的嫌疑。前几日，刚从杭州置办了一套宅院，这宅院来头还不小，光是占地面积都比王府大了。”
　　赵邝坐在这个位置上思考的事情很多，武春收受贿赂的事情他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嗯”了声，没多余的话。
　　范照玉心里头冷笑，还是不信他啊。
　　在万岁爷心里有一杆秤，这一杆秤的天秤自然是更倾向武家的。毕竟，武忠手里握着的是兵权。
　　万岁爷有那个心除之而后快，可惜的是，武家能那么容易扳倒么？
　　“前朝余孽还没处理干净么？”赵邝一页一页翻过去，心里正掂量着孰轻孰重。
　　“回万岁您的话，江湖上刀光剑影，快意恩仇，谁又晓得谁是谁的敌人呢？”
　　赵邝冷哼一声，将折子狠狠拍在桌上，明着敲打范照玉，“如此编排朕，实在可恶！加重人手，一定要把那些个胡乱编排朕的乱臣贼子清剿的干干净净！清剿不干净，就提头来见朕！不要以为朕怎么不了你！”
　　赵邝盯着范照玉，眼神里的冷意隐隐约约，连烛火都摇曳的停不下来。
　　“皇上息怒，臣遵旨。”
　　范照玉行了礼，敛下眸中狠意。
　　皇帝在江南的事，谁不清楚？喜爱美色也得有个度，可万岁爷是肥瘦不挑，被百姓诟病实属活该。
　　……
　　翻来覆去，武英柔又失眠了。
　　她睁开眼睛，殿中黑洞洞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的干干净净。可在那抹黑暗里，她瞧见了桑葚。
　　她抹去眼角的泪珠儿，慢慢从榻上起身，她捏着眉心，脑子里一团乱麻。家里最近催促的越来越紧，要她早日怀上龙嗣，这样就能让武家的地位更巩固。可是她的父亲，有没有问过她想不想？
　　她就真的只是一颗家族棋子么？
　　婚姻不能做主，孩子不能做主，生死也不能自己做主！
　　她恨透了这宫里的一切，也恨透了赵邝那副虚伪至极的恶心面孔！
　　她甚至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会动情的人。
　　可偏偏就在桑葚离开后，她的心仿佛空了一块。
　　这种感觉越是强烈，她就越发控制不住的去想念她在的每时每刻。
　　为什么？
　　她记得前几日在玄武门看见过她，棕马上的人目光沉稳，在几个番子的追随簇拥下而行。番子们在讨好、在阿谀奉承。
　　她变了。变得有了锋芒。
　　这样的她，很好。
　　只是远远的瞧了一眼，她的心就乱了套。
　　听见响声的沙棠急急忙忙的进来，担心的问着：“娘娘可是又梦魇了？”
　　“沙棠。”武英柔紧紧握住沙棠的手，手心的细密汗珠像被水洗过，她扑在沙棠怀中，抽噎着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渴望过离开这里！我从来没有这般渴望过！”
　　“娘娘……”
　　听着怀里人的抽噎之声，沙棠的心揪成了一块，她忽然记起了桑葚同自己说过的话，她眼里有了坚毅的肯定来，“会的娘娘。我相信，她一定可以带娘娘离开这里。”
　　又是一轮新月挂在天上。
　　朝中又在悄无声息的变化。
　　每天黄昏，桑葚都会站在东安门前的下马碑石旁，抬头看夕阳落下的模样。
　　她好像是看见了遥不可及的永寿宫。
　　可她知道，那也只是宫里头最不起眼的一角屋檐。
　　东厂设在东安门北，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这里有宦官，也有锦衣卫。
　　现在的她，不过是尘埃。
　　“又在瞧什么呢？”沈峰拍了下桑葚的肩，咬了口牛肉干，他早饿的不行了。
　　“没瞧什么。”
　　桑葚摇摇头，收回了眼神。
　　沈峰爽朗笑着说：“哥几个晚上吃酒去！你去不去？那家的食肆新开的，老板娘人可漂亮了！”
　　“不了，我还要回去喂猫。”
　　“你呀，当真是把猫主子宝贝的紧。”
　　桑葚笑了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柔声道：“有它在，我不孤独。”

第24章 白驹过隙（三）
　　“元宵。”
　　一声猫叫，元宵从床榻底下钻了出来，用毛绒绒的脑袋蹭着桑葚的小腿，喵喵喵叫个不停。
　　元宵比之前长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小小一团，爱干净的很，喝一口奶就要洗一把脸。
　　桑葚去灶房煮了点鸡胸肉，撕成碎末，放在元宵的小碗里，元宵急的在碗边来回打转，叫声愈发大了。
　　桑葚揉揉元宵的小脑袋，“快吃吧，饿一天了。”
　　元宵像听懂话一样，喵了声才卧下来吃了。
　　桑葚又去给元宵接了些水，放在一旁。
　　吃饱喝足，元宵又来蹭桑葚了。
　　桑葚将元宵抱入怀中，疼爱的亲了亲，猫猫身上奶香奶香的，“明天给你吃鱼肉。”
　　蓝色的玻璃珠子像夜里的星星，元宵懵懵懂懂的伸出粉嫩的小爪子，在桑葚胳膊上拍了拍。
　　桑葚笑起来，又与元宵玩了一会。
　　这可能是一天中最解乏的时候。
　　天还熹微，桑葚就去东厂上值，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都一一禀告给范照玉，不止这些，还有东厂里发生的事。
　　范照玉和言丙都那么忙，自然不是事事都能顾及到的。
　　这事，也就落在了桑葚头上。同时也在告诉大家，桑葚得了范掌印的青睐，日后说不定就飞黄腾达了。
　　桑葚一进去，范照玉就打了个喷嚏，他带着鼻音说话：“来了。”
　　桑葚颔首，又往前走了几步，正要说话，就又见范照玉连打了几个喷嚏。
　　“您怎么了？可是受凉了？”
　　范照玉摇摇头，目光落在桑葚袖子上的毛猫上，“你养猫了？”
　　听范照玉这么一说，桑葚就反应过来了，“您可是猫毛过敏？”
　　“我不喜欢猫。”
　　范照玉的语气有些冷。
　　桑葚忙将袖子上的猫毛处理干净了。
　　“最近西厂风声比较紧，诸位士大夫们也屡次跟皇上进言，西厂不止是闹的人心惶惶，更是叫百姓民不聊生，危及到了皇上的名誉，现在的局势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至于东厂，皇上也在筹谋了。他要选一位信得过的，合适的，听他话的、猫儿。可以为他所用，成为他的耳目眼线。所以，你要提前做好准备。万岁这是明摆着削我的权呢。”
　　桑葚知道这是她的机会，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觉得自己不行，她什么都可以，颔首道：“奴才明白，奴才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也请您放心，倘若奴才真的坐上了那个位子，也绝不会与您分庭抗礼。”
　　“圣心难测啊。”范照玉缠着珠子，低低笑了声。
　　自己人终究好过外人。
　　桑葚是他一手提携调教，就让桑葚去皇帝跟前，他是放心的。若换作了旁人，他可就没这么安心了。
　　至于桑葚说过的话，他是信的。他不怕自己无权无势后被暗算，也不怕被人踩在脚下，更不怕成为一个平头百姓他只怕报不了仇。
　　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
　　乾清宫掌灯的时候，奴才们又抬了一缸冰进来，多了几分冷气。
　　苗兴从帘子后头进来，就见赵邝吃着点心，折子都搁在一旁，翻开的没翻开的，堆积成了小山。
　　这倒是不常见。
　　他发现皇帝有些懒政了。近日来皇帝沉溺美色的消息，他压了不少，但可惜的是，做皇帝的也瞒不了天下子民。
　　苗兴有些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心疼，“陛下还是要爱惜龙体啊。”
　　赵邝根本没有理会苗兴的这句话，只是问：“东厂你可有举荐的人选？”
　　苗兴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赵邝这句话说的愣了愣。
　　“皇上的意思是？”
　　“范照玉连司礼监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还要管理东厂，朕实在体恤。所以特地请表哥替朕参谋参谋。谁更适合提督东厂。”
　　“这个嘛。”苗兴仔细想了想，倒还真是有个人！不过，这个人是他的私心，也确实是大家都认可的。
　　赵邝擦了擦嘴，又擦擦手，说：“你大胆的说，无妨。毕竟您在锦衣卫这么些年，和东厂又关系密切。谁更能胜任，自然是
　　要比朕更知道些。”
　　苗兴忍着夸赞起来，“这话倒是不假。微臣在东厂做事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么聪慧的。就好比上回永定的涝灾，就是这位干事提前打探告知。所以我们才能及时将赈灾物资运输到位，没有出现时疫还有动乱。包括最近落马的几位京官，都是这位干事的功劳。”
　　赵邝来了兴趣，问：“姓甚名谁？”
　　“桑葚。”
　　苗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与自豪。
　　赵邝没什么印象，他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说：“先看看吧。看看他是否有这个能力。”
　　“最重要的，他是否听话懂事。”
　　苗兴颔首。
　　赵邝又说：“得空了你把那位桑公公叫进来，与朕看一看。”
　　“是。”
　　苗兴等不了那么长时间，第二天就将桑葚领到了乾清宫来让赵邝看。
　　赵邝看着眼前人，终于是想起来了，“哦，是你。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大的决心，倒是叫朕刮目相看。”
　　“圣上清廉，体恤奴才，奴才更应该回报。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桑葚在地上跪着，只抬了一下头，便又快速低下。
　　赵邝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头听着乐呵。谁不喜欢听人拍马屁呢？帝王也不例外。
　　苗兴些许失望。
　　赵邝竟认不得永乐。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他们兄妹自小没有缘分，况且永乐这些日子也长开了，不大像了。
　　只是，他要怎么向太后回禀呢？
　　苗兴觉得这是个难题。
　　还是再将永乐多养上两年吧。
　　一晃又是一年夏，桑葚还是在东厂勤勤恳恳，不过外勤出的少了，基本上都是在东厂坐班，这也印证了桑葚的地位在慢慢高升。
　　她知道，皇帝的考验不止这些。
　　白驹过隙间，桑葚已经出落的愈发大方，个子也窜了老高，跟沈峰一米八几的大个站在一块，也不逊色。
　　只是……
　　她有多久没见着贵妃娘娘了？又有多久，没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了？
　　桑葚坐在院子里的阶上，小院里的一棵柿子树枝繁叶茂，翠绿翠绿的，还有鸟儿做了窝。元宵在旁边安静卧着，死了却还活着，已被孩子们磨平了棱角。元宵是母猫，早已过了少年，已经做妈妈了。旁边的四个花色的崽跳脱的很。瞧着毛绒绒的可爱的紧，桑葚不想送人，都想自己养着。
　　她手里拿着一罐晒干的海棠花，从不舍得泡着喝。
　　这还是在永寿宫的时候，娘娘赏给她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桑葚先将几只猫儿抱回房间，又将蝴、蝶、刀别入腰带里，脚步如猫一般的走下台阶，来到门口。
　　她侧耳听着外头的声音，无人说话，但叩门声又响了起来。
　　桑葚压低声音，试探的问：“何人？”
　　她的手握着刀柄，准备随时出鞘。
　　“是我。”
　　沙棠？
　　桑葚又惊又喜，而后赶忙将门打开。
　　沙棠先进来的，后面还有一位披着玄色斗篷的人，看不见容颜。可即便是看不见容颜，桑葚也知道那是谁。娘娘的身形她再熟悉不过！
　　“奴才见过娘娘，娘娘、您吉祥。”桑葚缓缓跪下，字里行间是控制不了的颤抖。
　　武英柔摘下兜帽，看着眼前的人心才平静了几分。那会与武忠见面时，她忍着没有发作，心却被剜下了一块又一块。
　　直到看见桑葚。
　　“你这狗奴才，出宫这么久都不晓得来看看本宫吗？还得本宫来瞧你。”
　　武英柔说话的间隙，沙棠已经将门关的严严实实。
　　桑葚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是奴才的错，娘娘怎么罚奴才都成。”
　　她也想去见娘娘，可是没有机会。她也想写信给娘娘，又怕被有心之人发现，所有的相思只能化为泡影，默默的记在心里头。
　　“不请我去屋里头坐坐？”
　　“娘娘请。”
　　桑葚带路，沙棠扶着武英柔进了屋。
　　屋内收拾的干净整洁，东西也不多，窗明几净的，地上还有几只小猫儿跑来跑去。
　　叙旧的话有很多，但武英柔只想与眼前人说说心里的委屈，她将今日见武忠的事告诉了桑葚，还有武忠所说的那些逼迫言辞。说她已经过了适合生育的年龄，她的年岁越来越大，生孩子就越来越困难，到时候就算生出来，皇帝也立了太子，她不中用了，她的孩子也成了不中用。
　　这是一个做父亲的，能说出来的话？
　　武英柔觉得可笑至极。
　　桑葚听后，沉默很久，她抬起眸，看着娘娘的眼睛，认真的问：“娘娘愿意吗？”
　　“不愿意。”武英柔握了握拳，“和他同床共枕时，我只觉恶心。要让我为那样一个人怀上孩子，不如让我杀了他！”
　　桑葚绷紧的弦松了松，“娘娘不愿，那就不做。娘娘如果信得过我，请娘娘再等一等。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武英柔凝视着桑葚，不假思索，“我信你。”
　　桑葚颔首，冲武英柔磕了个头。
　　这是她对娘娘的承诺，对娘娘一个人的承诺。
　　因为宫中有准确的落钥时间，武英柔不能久留，得在宫门关闭前回去。
　　不舍得送娘娘与沙棠离开，桑葚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无声，她才进去。
　　回到屋子里头，几只小猫将衣柜翻的乱糟糟的，衣裳扒拉了满地，桑葚嘴里头无奈着，可还是宝贝的紧。将衣裳叠整齐又放回衣柜时，一封信从曳撒里掉了出来。
　　看到那泛黄的信封，桑葚才想起来，这是义父留给她的信，她怎么就忘的干干净净呢！
　　真是罪过！
　　点燃烛火，桑葚拿着信在窗边坐下，拆开了信封。
　　里面足足写了三张信纸，桑葚皱眉，认真看了起来。
　　“好女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死了。我是对不起你的，害得你们母女骨肉分离。我有不得已的原因，也有我的苦衷。现在的你应该也长大了，我也该告诉你了……”

第25章 白驹过隙（四）
　　看完信后，蜡烛都快燃烬了。
　　屋内一阵明一阵暗，忽地又亮了起来。
　　桑葚擦去眼角的泪，内心已经格外平静了。
　　原来，她是当今太后的九公主，原来，她是先帝的永乐公主，原来，她叫做赵熺，明镫炽热。竟然与她的名字一模一样，只是错了一个字，她叫赵希，希望的希。
　　宫中藏着无数的阴毒算计，太后与当时盛宠一时的舒贵妃过节很深，因着太后早年生了两个儿子，舒贵妃只得了一个女儿，所以心中不甘。便在九公主诞生后，不管男女，使出下作手段偷了来，叫身旁的李姑姑活埋与桑葚树下。可李姑姑到底是不忍心，于是就将九公主托付给了那时在御马监做事的曹济周，两人是相好，曹济周那时又年轻，为了李姑姑，也是看怀中孩子可怜可爱，就抱出了宫去叫他娘先养着。曹济周的母亲疼爱的很，宝贝的紧。
　　可惜天不遂人愿，九公主三岁那年，曹济周的母亲去世了。
　　没有办法，曹济周只得将九公主接进宫来，养在自己身边。以假太监的身份。这是他唯一能保护这个孩子的办法了。
　　那时的曹济周已经成了御马监的监督太监了，手上有点有权，九公主每天就跟着曹济周去马厩、草场，看那些飞奔的马儿来来往往，看太监们是怎么饲养马儿的。一看总是到了黄昏。曹济周见她喜欢马，经常会牵来一匹小矮马，叫九公主在上面骑着玩玩。每次骑马时桑葚都笑个不停，曹济周瞧着，掉了好几次眼泪。
　　但御马监人多眼杂，又非常紧要，曹济周就不想在这待了。
　　他要保护九公主。
　　所以放弃了御马监的好职位，去了其他安静清闲的地方。在他的羽翼下，九公主被养的很好。
　　从记忆里抽身，桑葚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的义父，真的待她很好。
　　而在知道尘封已久的真相后，桑葚没有那种迫切想要认亲的想法，更没有自己已经是公主了的高兴，反而觉得是一层枷锁。虽然大越国力强盛，从未有过公主和亲，但是，终究只是一位公主。
　　公主是握不到权的。
　　公主是救不了娘娘的。
　　因为公主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也不想去怪罪谁。
　　谁让她的出身就决定了所有呢？
　　至于这层“公主”身份，将是她日后强有力的筹码。
　　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桑葚走到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人，陌生又熟悉。
　　……
　　那日之后，沙棠总会过来瞧桑葚。
　　娘娘不能随意出宫，沙棠倒是能以采办的由头出来几回。内务府的人每回看见沙棠大包小包的，都觉得他们这内务府不中用了，竟然要让贵妃娘娘跟前的大宫女出去采办。就像每天的冰都多抬了几缸去永寿宫。
　　可他们哪知，都是些民间的小东西。
　　桑葚提前知晓，就会早点下值，给娘娘买些零嘴，还有一些个新奇玩意儿，叫沙棠带进宫去。
　　不能写信寄托思念，这些吃食零嘴，就当是她的思念吧。
　　东厂。
　　屋里头开着窗，风钻进来，带起缸中的冰，才让屋内多了几分凉意。
　　“万岁要去宝华寺祈福？那贵、皇后与诸位妃嫔去吗？”桑葚怀中卧着元宵，她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毛。
　　苗兴点头说：“自然是要去的。”
　　桑葚微微颔首，慢慢道：“届时我会护好陛下与诸位娘娘。”
　　“今日的消息，西厂被废指日可待。早朝的奏折，基本都是弹劾西厂的。范照玉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曾向皇帝进言多次。这个西厂，确实太过分，也留不得。早日废除，大臣们的日子就能好过些。现在提起西厂，比你们东厂都还要令人闻风丧胆哪！”
　　苗兴指指桑葚，又说：“不得不说，你将东厂的这些番子们都调教的很好。功多过错。”
　　“您谬赞，不过是我应该做的。”
　　她望向苗兴，虽笑着，眼睛却是冷的。
　　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她早就没了什么情绪。有的，也是假的。
　　至于苗兴为何会待自己这般好，她心里头也是有数的。太后是苗兴的姑母，皇帝赵邝是苗兴的表弟，她是谁？
　　她自然是苗兴的表妹。
　　“武春的事你知道了么？”苗兴接过沈峰递来的茶，掀开了茶盖。
　　“知道。”
　　“当真是贪欲无止境，私吞了那么多军饷，前头战事吃紧，他还敢贪，皇上大怒，罢了他的官，丢进了诏狱，估计活不了几日。”
　　修长的手指嵌入毛猫中，桑葚的眼神晦暗不明，“武家的人以为后宫能左右皇帝的决断，不惜一切代价。可他们，不过是自以为是。后宫才是最不能影响皇帝的。”
　　苗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一个君王倘若沉溺美色，对国事怠慢，就已经是德不配位了。”
　　他的话难免有含沙射影之意。
　　“得，我得去瞧瞧人了。”
　　将元宵放落在毯子上，桑葚提了提曳撒，去诏狱见了武春。
　　苗兴看着桑葚离开的背影，轻轻叹息。他已经看不透永乐在想什么了。
　　果然，不管谁凌驾于权利之上，都会变。
　　永乐也是如此。
　　但是永乐比赵邝勇敢的多。
　　有时候，女子要比男子骁勇的多。
　　永乐能凭一己之力坐上东厂提督的位子，算是狠人。
　　两日后。
　　京郊风大，宝华寺还坐落在山顶之上，皇帝下了轿辇，诸位嫔妃也都下了马车来，跟随皇帝一同走上台阶，前往宝华寺。
　　风固然大，但夏日里的风是温热的。不是很要紧。
　　若换作是冬日里头，那冷风如同刀子剜心，才是冷极了。
　　桑葚带着锦衣卫的人在左右护驾，她已经换了乌纱，披上了蟒袍，等的就是一道圣旨。如今东厂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桑葚这位“东厂提督”管理，手底下的人都卯足了劲，想做出点成绩来。
　　桑葚做事本来严谨，手下人也不敢怠慢。再加上桑葚还想扭转东厂在外头的风评，又为东厂制定了一套员工守则。
　　一经推出，东厂变得更有了秩序来，皇帝的风评也好转了些。
　　皇帝多疑，她当然也不能操之过急。
　　赵邝自然是有些得意的。
　　自己选上的人到底用着舒坦些。
　　武英柔在赵邝左侧，她走着，不忘瞥一眼那身着雪色蟒袍的人。
　　蟒袍只有皇帝能够赏赐，而且还能自己做一些改动，桑葚就在袖口上绣了几株漂亮的海棠花。
　　人人都知贵妃喜爱梧桐花，却不知她心底深处爱着的是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桑葚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娘娘。乌纱描金曲脚帽在灿烂的日头下似乎闪着光，她以微笑回应了娘娘。
　　武英柔轻点头。
　　桑葚已经成长了，五官都长开了，变成了她想象不到的模样。长眉入鬓，英气而鲜艳，那双眸子还是如初见时那般，清澈有力。
　　来宝华寺祈福，赵邝诚心诚意，祈求大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主持冲赵邝念了句“阿弥陀佛”。
　　嫔妃们都小声跟着念起来。
　　豫嫔在队伍末尾，总是跟丢了魂一样。
　　皇帝又与宝华寺的方丈去禅房说了话，近前伺候的人还是苗兴，桑葚便得了空。
　　她一得空，就想着去找娘娘。
　　经过后院，就见沈峰戴着缠棕帽，靠在树上吃了一颗野果子。
　　他也从当年的沈小旗，成为了沈总旗，也与食肆那位老板娘修成了正果，上个月刚喜得麟儿。
　　看着走下台阶的桑葚，沈峰看了看天色说：“今儿，要下雨了。”
　　桑葚抬头去看，乌云层层，风儿也喧嚣起来，她点头，“是雨要来了。”
　　“大人要来一个么？”
　　桑葚摇摇头，“野果酸涩，我爱吃甜的。”
　　“早些避雨去吧。”
　　说完这句话，桑葚就匆匆走了。
　　沈峰笑了笑，又是一口咬下半个果子，他忽然觉得酸牙的很，“这个果子是真酸哪！”
　　桑葚一路紧赶慢跑，终于来到宝华寺的后山上，这里有几处菜地，是寺庙种的，还有一座小房间，里头是一些锄地工具。也是最宜与娘娘见面的地方。
　　推开门扉，娘娘已经等候多时，沙棠自然的去外头守着门。
　　桑葚上前来，行过礼后握住武英柔的手，温声道：“娘娘您久等了。”
　　武英柔背对着说：“哥哥被抓，父亲在皇帝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他想弃车保帅，这一招牺牲了哥哥，他到底是保住了。人人都说天家父子无亲情，看来，他们也一样。彼此都是冷漠的。”
　　“宫中的日子于我而言，也是豺狼虎豹了。”
　　她转过身，湿漉漉的眸子看着桑葚。
　　武英柔比什么时候都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赵邝近日来对她的冷漠足以体现。还有内务府的冷落。不过幸好桑葚在后头帮衬着，她的日子才没有那么难过。
　　尤其是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才这样拼命。
　　她心里头就越发愧疚了。
　　眼角不知什么落下泪来，滴落在无声的安静中。
　　桑葚看着，心揪的厉害。
　　她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心疼的去吻她眼角的泪。

第26章 火势（一）
　　外面起了狂风暴雨，屋内像是隔绝了世外的一切。
　　武英柔觉得贴在她脸颊的唇是温热的，她的泪却是冰冰凉凉的。
　　她抬头看她，回吻她，她的吻更热烈霸道，她抓住她的后颈，仿佛要将人揉入骨髓当中。
　　桑葚眼底闪过诧异，她是知道娘娘的性子的。
　　娘娘咬着她的唇，带着侵略性，虽然微微刺痛，但她是知道的。娘娘在回应她，回应她的不只是那浅薄的皮肉触碰，而是藏于唇齿的爱意。
　　她也全然被娘娘主导了。
　　窗外一片绿意，被雨丝浸湿。
　　两扇窗户被狂风拍打着，天空中雾气茫茫。
　　她缓缓松开她的衣领子，又帮她打了打肩上的潮气，看着她染了胭脂色的唇，她笑起来，“本宫可是痛疼你了？”
　　桑葚忙摇头，耳根红的能滴血。
　　“你要体谅本宫，毕竟本宫年纪大了，你应该知道的。”
　　“我爱你。”
　　骤风急雨，她的声音却清亮无比。
　　武英柔还想说些轻佻的话，却被桑葚突如其来的表白给逼了回去，她的脸也有些微微红了。
　　“从那次海棠花下开始，我就对娘娘有了不敬的想法。不管是在永寿宫当差也好，还是来了东厂后，我对娘娘的心思从未变过。”
　　“此心光明。”
　　桑葚不知何时，泪已打湿了睫毛。
　　武英柔怔怔看着她。
　　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桑葚，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刚才自己会做出那种行为。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到这一步。
　　许久了，她喘了口气，语气也慢慢稳定下来，“你容我考虑。”
　　桑葚心里有些失落，但她不是非得要娘娘对她承诺什么，答应什么，她只是希望娘娘能过的开心快乐。
　　便是她的心愿。
　　桑葚勉强一笑，点头说：“娘娘怎样都好，娘娘怎样，我都愿意为娘娘付出一切。”
　　武英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她。
　　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沙棠进来时，浑身都被淋透了，她揽过额前的湿发，看着两个眼圈通红的人问：“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
　　桑葚转过身，冲沙棠笑了笑。
　　她又说：“我去拿伞来，等雨停了，您再随娘娘下山。”
　　沙棠拧着袖子上的雨水，“这么大雨拿什么伞，等雨停了我们一块走。”
　　桑葚没有说话，推开门，迎面而来的便是如银针般的雨丝。
　　她走在风雨中，任由雨水拍打她，脚上的靴子沾的满是泥泞。每走一步，她都觉得吃力无比。像这冰冷的雨天一样。
　　而眼泪，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没有了。
　　那抹白色的痕迹也消失在一片苍茫中。
　　雨不知是何时停的，武英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永寿宫的。
　　她认为的是什么？
　　她的内心又在想些什么？
　　她又为什么要回吻？
　　长长吐出一口气，泡在浴桶中的人往下陷了陷，耳边的水声潺潺，安静的令人抓狂，她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里。越陷越深，直到差点呼吸不了，她才从浴桶中站了起来，鲜红的玫瑰花瓣在水的挤压下，飘了出来，落了满地。
　　氤氲的镜子中勾勒出傲人曼妙的身材，武英柔又慢慢跪了下去，她趴在浴桶边，抹去了眼泪，压下了心中的酸涩。
　　不知过了多久，沙棠捧着衣裳进来，低声说话：“娘娘，皇上来了。”
　　武英柔哑声应着，拿干巾子擦拭着身体，她手上越来越用力，直到擦出了红痕来才作罢。
　　痛苦或许能让她清醒一点。
　　沙棠在为武英柔更衣的时候，也偷偷抹泪，娘娘几乎每次侍寝都是这样子。从前，为了武家，她不得不去讨好皇帝，可是谁又能知道娘娘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谁想进宫！谁又想当什么劳什子的狗屁娘娘！
　　武英柔摸了摸自己的脸，“沙棠，你知道吗？去服侍一个不爱的人，这种感觉有多恶心。”
　　“娘娘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可是，我们如今被困在这里，侯爷又说了那种话。我们又该如何自处。”沙棠是压低了声音说的，生怕隔墙有耳，会害了娘娘。
　　“罢了。”
　　武英柔冷冷笑着。
　　赵邝在外头等了好一会，有些不耐烦了，他搁下茶杯，方要询问，就见武英柔出来了。
　　他的唇角弯了弯，温柔的唤她，“柔儿。”
　　“臣妾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赵邝将人扶了起来，闻到了她身上的淡淡花瓣香，“你好香啊柔儿。勾的朕都有些欲罢不能了。”
　　沙棠低下头去，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可在门扉关上的那一瞬，她厌恶透了这个虚伪的男人。
　　没有了帝王这层身份，他什么也不是。
　　武英柔闻到赵邝身上的气息就厌恶，挣开了男人强有力的手，心如死灰，“臣妾不适，不能服侍皇上了。”
　　赵邝果然生气了，“每次都是这种荒唐的说辞！”
　　“你难道不想怀上朕的孩子吗？还是武家的人没有教过你要怎么服侍帝王？你能在朕的身边，是你的荣幸！”
　　“这种荣幸，不要也罢。”
　　“放肆！”
　　赵邝抬起手，在武英柔白皙的脸上留了指痕。
　　“放肆又如何？”武英柔抬起头，看着赵邝的眼睛，她已经忍了许久！她希望武忠去死，可是她不能抛弃自己的家族！
　　“好一个放肆又如何啊！武英柔啊武英柔，看来你还是看不清楚现在武家的情况。你们武家，早已一片狼藉。你聪明的话，就该变着法的来讨好朕！而不是说些这样大言不惭的话！”
　　武英柔笑了起来，嘲讽的说：“我不是外头青楼的女子，我是武家的女儿，做不了那种龌龊事情！皇上喜欢，那便去啊，您是天子，是大越的主人，谁敢忤逆您呢？”
　　“武英柔！你简直是疯魔了，竟然敢跟朕这样说话！”
　　赵邝踹了一脚殿中的花架，花架上立着白瓷大花瓶，花瓶里头是桑葚折来的红豆花。那一脚踹的花架倒在地上，花瓶碎裂成几瓣，那明艳鲜活的花像是瞬间枯萎，在这个帝王的脚下被碾的不成样子。
　　仿佛任何人都是他脚下的蝼蚁，他可以随意践踏、随意羞辱、随意抛弃。
　　现在的她像一副空空的躯壳。
　　听着赵邝无比冷漠的宣判，“传朕口谕，永寿宫贵妃，近乎疯魔，不宜再有人惊吓，就叫她好生在永寿宫养着！”
　　冷哼一声，赵邝乘上龙辇，去了皇贵妃那里歇息。
　　看着身下人承欢的模样，他才是得意的，痛快的。
　　只有武英柔！
　　她从不正眼看他，也从来不似别的妃嫔那般，去讨好他，满足他。
　　今晚的月像一把钩子，武英柔倒觉得轻松了。
　　天蒙蒙亮了，永寿宫比死还要冷。
　　永寿宫是两进院，前院正殿冷冷清清的，平时里的奴才宫女乌泱泱的，可今儿一下子就没了人伺候。连早膳都变成了冷硬的粥饭，双交四菱花扇门落了灰也无人打扫。
　　那门与窗，开不开都无所谓了。
　　只是那棵海棠花的颜色似乎也旧了。
　　哪怕雨水刷的再新。
　　她好像看见那时小小的人，弯低了腰拾捡着地上的海棠花，认认真真的模样可爱的紧。
　　那时候啊，她就隔着这扇窗看她。
　　她抚摸着窗上的格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宫如此寂寞。
　　沙棠走上前来，叹息着说：“娘娘，桑大人肯定会有法子的。”
　　“她呀，恐怕是对我也失望了。”
　　“娘娘何出此言？”
　　武英柔没说话，又将眼神投向了那棵海棠树。
　　皇贵妃正得宠，每日过的都是灿烂如春的日子。
　　无人能及。
　　内务府总管太监吴从走上前来，弯低了腰，说话细声细气，“奴才见过皇贵妃娘娘，给皇贵妃娘娘磕头了。”
　　吴从又跪下去，给皇贵妃磕了个头。
　　皇贵妃“嗯”了声，放下茶杯，抬头看了一眼吴从，“起吧。”
　　“永寿宫的月例可按照平时减半了？”
　　“娘娘说什么那自然就是什么。”吴从是个会来事的，内务府也是个看风使舵的地方。哪位娘娘得宠，就奔哪位娘娘，哪位娘娘一旦不得宠了，就嫌晦气，恨不得踹一脚再躲得远远的的。
　　宫里头踩高捧低的人多了去了，吴从并不是第一个。
　　皇贵妃眼底满是恨意，武英柔做过的事，她都一一记着呢。如今武家大势已去，她武英柔还有什么炫耀的资本？
　　都被禁足在永寿宫了，她又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栽在她手里，就别想活！
　　皇贵妃对吴从说：“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眼下快入秋了，天冷的时候，日子可不好过，尤其是这宫里头的日子。”
　　“奴才明白的，娘娘请放心。”
　　明提立在一侧，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将那袋银锭子递给了吴从。
　　得了银子的吴从像只哈巴狗一样，恨不得去舔皇贵妃的鞋子。
　　明提冷笑。
　　皇贵妃永远都看不清事态，武家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倒塌。虽然现在武春在诏狱里，但人还活着，人活着就代表皇帝的犹豫。
　　桑葚一大早的就被皇帝召进了宫中，她行礼问过安，皇帝赐了座。
　　“幽王那事，你办的不错。”
　　“微臣应该做的。”
　　桑葚回应的冷淡，眸子里一片冰冷。
　　赵邝微微叹息，放下折子说：“只是，武家的事，叫朕很是犹豫。贵妃疯魔，朕更是心疼，朕也后悔打了她。可是朕，不得已啊。”
　　他还打了娘娘？
　　顺贵只是说娘娘被幽禁在永寿宫，但没说娘娘被打的事。
　　她攥紧了拳头，双眼冲了血，他还有脸跟自己说这些！她恨不得此刻就十倍还给他！
　　就在这时，有太监来禀，说太后娘娘来了。
　　赵邝马上撩起龙袍，起身去迎接，“母后，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第27章 火势（二）
　　竹沥扶着太后进了殿中，太后眼神扫过桑葚，落在赵邝身上，语气不悦，“听说你禁了贵妃的足？”
　　“贵妃疯魔，儿子只是想让她好好的安静一下。不过是小小惩戒。”
　　赵邝笑着，要去上前扶太后，却被太后一手打开。
　　“安静一下？”太后冷笑一声，不怒自威，“你知不知道武生刚刚赢了韶关的那场战事？你现在将贵妃幽禁在永寿宫，你想做什么？！”
　　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拍了下桌子，手掌隐隐红了几分。
　　赵邝拧着眉说：“儿子知道，儿子只是太在乎柔儿了！”
　　“在乎？你便是这样在乎的么？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清楚你。你还是在乎那些野鸡更厉害些！”
　　太后怎么不会清楚，她亲生亲养的儿子是什么德性，她比谁都清楚。
　　“母后恕罪！”
　　赵邝双膝跪下去，额前生了冷汗。
　　桑葚在一旁默默立着，始终未把头抬起来。
　　原来赵邝也有下跪的时候啊。
　　她以为，他的膝盖有多硬呢。
　　太后看着眼前的儿子，多么希望这帝王是给幽王，她越看越觉得心烦意乱，吩咐道：“立马解了贵妃的禁足！”
　　“儿子知道了，儿子这就去办！”他求救似的看向身后的桑葚，“你去传朕的旨，立马解了贵妃的禁足，并将满次加国进贡的两只火鸡赏赐给贵妃。还有西域送来的那头狮子，都一并赏赐给贵妃。”
　　他是知道武英柔喜欢豢养这些猛兽的，但他心里有些怕，还膈应，所以东西一来就叫人送去专门的人喂养。就算明知道武英柔喜爱，也绝不让她豢养。不过他倒是对进贡来的外国美女喜爱的紧。
　　“微臣遵旨。”
　　太后抬起头，目光与桑葚对上，她愣了愣神，恍若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先帝的模样。
　　她看向身旁的竹沥，使了个眼色，竹沥颔首会意。
　　内务府。
　　吴从找着永寿宫的钥匙，见着桑葚来，那是作揖又下跪的，“桑督主，您怎么来了？这永寿宫如今可晦气着呢！您这千金之躯怎可踏入。”
　　桑葚的脸色冷了下来，握着拳头，“你废话太多了。”
　　吴从马上止了话，“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打！”
　　说着，吴从就在自个儿脸上扇了两巴掌。
　　桑葚冷淡看他，“没有皇上的旨意，你觉得我去永寿宫做什么？”
　　听顶头上司这么说，吴从再不明白那就是真愚蠢，皇上的意思肯定是永寿宫那位又复宠了呀！
　　桑葚故意问他，“满次加国的火鸡，西域进贡的狮子，你觉得永寿宫有地方豢养吗？”
　　吴从跪在桑葚脚下，是恐惧又担心，“火，火火鸡，狮子，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给贵妃娘娘的？”
　　“你说呢？”桑葚看着吴从，冷漠极了。
　　“奴才有眼无珠，这是贵妃娘娘应该得的赏赐！”
　　“走水了走水了！”
　　“永寿宫走水了！”
　　小太监迈过门槛，一个大马趴趴在了桑葚面前，随后又赶忙爬了起来，满脸都是冷汗。
　　“你说什么？”桑葚逮住那个太监，捏着衣领质问：“什么时候的事？”
　　“回大人，就是方才！方才奴才去送午膳，永寿宫里头起了烟，如今火势蔓延，越烧越大了！”
　　小太监被桑葚吓的尿了裤子，他虽然在宫中，但也听了不少关于这位东厂提督的事迹。听说他的手段残忍，冷心冷情，甚至比范掌印还要阴狠！他哪里敢得罪啊！
　　桑葚从吴从手里拿过钥匙就往永寿宫去，她几乎是一路狂奔，心也跳的剧烈，随时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踹开宫门，院子里已经被黑烟笼罩，她快步来到大缸前，发现竟无一滴水！再往地上瞧去，是还未烧起来的油，好、当真是好的很哪！
　　这样断了人的绝路，真是心思阴毒！
　　门扉应声而倒，桑葚不顾火势如何，冲进殿中，此时殿内已是浓烟滚滚，火舌滚烫翻涌，烧的正厉害。
　　“娘娘！”
　　“你在哪娘娘！”
　　无人回应。
　　“沙棠！沙棠！”
　　桑葚喊着，一边拨开倒下的木头，一边拿衣袖捂着嘴在火海中找寻着娘娘与沙棠的踪迹。
　　那头吴从赶忙带着人提着水桶来救火，他急的满头大汗，贵妃如今复宠，皇上连火鸡狮子都能赏赐，他们这内务府得赶紧巴结好了才成！没一会，宫中的侍卫们也蜂拥而入，他们用水枪扑灭着这凶猛的火焰。
　　一扇扇窗都被烧的焦黑，嘎吱嘎吱作响，随时都有倾倒的痕迹。
　　桑葚越来越心急如焚，她发了疯的找起人来，终于在火势稍小的次间里找到了娘娘与沙棠。
　　她们缩在角落，是娘娘护在沙棠身前，不停的咳嗽着。
　　武英柔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力气也在慢慢消失。
　　“娘娘。”
　　桑葚颤声，压着嗓子里的痒意。
　　闻声，武英柔抬起了头，看着她的身影，她明亮的眼睛，武英柔的眼眶一阵湿热。
　　在这一刻，她好像知道了自己的心。
　　“桑大人！”
　　沙棠惊讶。
　　“我背娘娘出去。”桑葚弯下腰去，叫娘娘上来。
　　武英柔微微颔首，上了桑葚的背。
　　殿中都被烧的差不多了，桑葚令找了条路，才将娘娘安置到了平静的地方。
　　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娘娘脸上的黑烟，眉头一直舒展不开。
　　武英柔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但她知道，在桑葚眼里，不管怎样的她都是她喜欢的。同样的，她也欢喜着。
　　此时火势被浇灭了一半，黄色琉璃瓦旁升起黑烟。
　　桑葚赶紧叫了太医来，赵邝听闻永寿宫着火的事也急忙赶了过来，一同赶来的人还有竹沥。
　　赵邝似乎是有备而来，他从竹沥手中接过毯子，盖在武英柔身上，转头吩咐，“永寿宫烧成这样是断断不能再住人了，先将贵妃安置在寿安宫。”
　　吴从连连称是。
　　幸好贵妃娘娘没事，要是有事，他这小命也就没了！
　　武英柔凝视着桑葚的眼眸，几乎是用尽剩余的力气，“多谢桑大人救命之恩。”
　　“朕回头赏你。”赵邝看了看桑葚，将武英柔拦腰抱起，往轿辇旁去。
　　武英柔宛若木偶，没有搭理赵邝的惺惺作态。
　　竹沥没有跟着走，而是来到桑葚切近，道：“桑公公瞧着面熟。”
　　她仔细打量着桑葚的这张脸，眼神却不尖锐。
　　桑葚笑笑，拱了拱手，“姑姑定是看错了，我与姑姑素不相识。”
　　竹沥温和笑着：“大人所言甚是。”
　　“姑姑没什么事的话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先走了。”
　　“大人小心脚下。”
　　竹沥出声提醒，看着桑葚远去的背影，捏紧了袖子。
　　永寿宫失火一事，桑葚与赵邝说了说，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赵邝大怒，命令桑葚仔细彻查。
　　桑葚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豫嫔是第一个去探望武英柔的，她已经失宠，不再去讨好皇帝，她对这深宫中的人心早已看透，心早凉到底了。
　　琉璃瓦顶上歇下一只猫咪，豫嫔抓着桐欢的胳膊进了寿安宫宫门。
　　寿安宫也曾是孝贞皇太后住过的地方，孝贞皇太后喜欢看戏，院子里头建有大戏台，假山鱼池，还有那明亮的仙鹤香炉，都被打理的仔细。就连地砖都是一尘不染能当镜子照的，比起永寿宫，这里更为安静。
　　武英柔在东侧的福安斋歇息着，因为嗓子里吸入了太多的烟雾，老是不停咳嗽。
　　沙棠将药碗递给武英柔，满眼心疼，“娘娘您喝药，喝了就能好受些。”
　　接过药碗，武英柔实在不想喝，方要喝，就见门口进来了人。
　　竟是豫嫔。
　　武英柔自然的将药碗搁在炕桌上，笑道：“难为你还来看我。”
　　走到跟前，豫嫔眼圈红红的，突然伏在武英柔身上哭了起来。
　　武英柔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
　　夜里凉，风吹进来几分冷意。
　　沈峰压着雁翎刀进来，将门关上。
　　“我叫你打听的事情可打听清楚了？”桑葚低低咳嗽两声，看向风尘仆仆的沈峰。
　　沈峰面色严肃，往前走了几步，才答话：“是查到一些东西，范掌印曾经信郑，他的家族曾是济南崇明书院的郑家。而郑家却被满门屠净。”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桑葚又问：“可是刑部尚书呈给万岁的那份折子？”
　　沈峰颔首：“正是。”
　　事情的脉络似乎清晰了起来。
　　为何范照玉会如此痛恨武家，武忠做的那些好事，害了多少人！他怎么配的娘娘的父亲！又怎么有资格去支配娘娘的人生！
　　极力稳定着心绪，桑葚淡淡说：“你下去吧。”
　　“是。”
　　沈峰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夜里东厂亮起灯，桑葚去见了范照玉。
　　如今赵邝贪恋美色，早朝也是心情好了才去一下，大臣们都对这个帝王变了看法。而司礼监的权势突然就大了许多。尤其是范照玉的，代皇帝批红。东厂的气候更是日益渐盛。
　　至于西厂，皇上废除西厂的旨意已经下来了。
　　往后，将是东厂独大。
　　桑葚被请了进去，她摆摆手，挥退众人，“你可知道西域出美人？”
　　范照玉抬头，看着她。
　　桑葚笑着问：“你知道皇帝喜欢西域美人么？”
　　“什么意思？”
　　桑葚言简意赅，“你想除掉武家么？”
　　“你想做什么？”范照玉搁下批红的笔，眼神锐利的看住桑葚，袖子被墨水浸成了黑色都未曾察觉。
　　“我们有同样的目标。”
　　桑葚笑了起来，她的侧颜在摇曳的烛火旁阴暗狠厉，说出来的话更是心狠手辣，“我的目的，是送赵邝去见阎王！”

第28章 火势（三）
　　范照玉也越发看不透眼前人了。
　　他一手提携的人，似乎已经变成了一条暗夜爬行的毒蛇，在悄无声息里就置人于死地，你甚至连伤口都瞧不见。
　　蛇是冷血动物。
　　他不希望桑葚变得那么冷血，就如他一样。
　　他摇了摇头，眼眸严肃，“不可取。”
　　桑葚走到范照玉面前，与他隔着一张书案，她看他那双璀璨的眼睛，皮笑肉不笑的说着：“有何不可？还是你不敢？”
　　范照玉觉得桑葚有些不可理喻了，他还在护着桑葚，“你要杀了皇帝，难道你疯了吗？这样不敬的话只有你与我知道，倘若还有第三个人，杀了他。”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神情看着桑葚。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官宦，但是，在作为一个好官宦的前提之下，是要辅佐一位明君。但是如今的皇帝是明君吗？”
　　“你不是恨武忠吗？你不是想让他死吗？”
　　她叹息，故意激怒着范照玉，“郑家那么多无辜的性命，你不想让他偿还吗？你可知他们泉下有知，会不会为你感到悲哀。如今坐到了这个位子，却什么都做不了，你还是太过仁慈了。”
　　听着桑葚说出的字字句句，范照玉因为太过用力，太阳穴暴起青筋来。
　　“你在背后调查我？你敢调查我？”他掀翻了案桌，折子落了一地，那方上好的端砚被砸碎一角，他的眼睛里满是阴狠。
　　范照玉勃然大怒，充血的眸子里藏着万种情绪，他怒不可遏的打了桑葚一巴掌，他指着她的鼻子，威胁警告：“桑葚，你别忘了，是谁让你有的今天！我今日可以让你坐到东厂提督的位子，明日就能将你打回浣衣局做事！”
　　“亦或者，让你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他冷冷的，模样骇人极了，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他何尝不想让武忠付出代价！
　　可他要的是堂堂正正！
　　桑葚立在原地，并不意外范照玉的愤怒，她只是说：“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我同您说过的话？”
　　范照玉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有些后悔了，后悔方才的那一巴掌。
　　桑葚撩起曳撒，在玫瑰椅上坐了下来，“踮起脚就够的着。”
　　“只差一步。这一步，怎么走，如何走，该怎么走，其实并不难。”
　　“是啊，那年春雨。”范照玉走到烛光旁，他抬起疲倦的眸，轻声叹息，宫里头的日子太长了，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习惯，也隐忍到了极致。
　　鲁昉清给皇帝呈了几回折子，皇帝只是淡淡瞥一眼，从未过问。如今武生又打了胜仗，他又怎么会偏向他呢？
　　他期盼着的，终究还是落了空。
　　少年皇帝还是变了心。
　　桑葚咳嗽起来，拿帕子遮去唇，压下痒意说：“我现在不是以东厂提督的身份跟你商量，而是以大越公主的身份。”
　　“什么？！”
　　范照玉快步来到桑葚面前，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仿佛要把人看出个洞来。
　　他几次抿唇，欲问些什么，可当这张脸在他面前近距离的放大时，他心中惊愕。看着这双眉眼，他忽然就明白了。
　　“日后更多的权势会流入你的手里，你可以替皇帝做一切主，甚至是架空他，处理任何一位朝堂上的臣子，包括武忠。那时，你要的光明，自会见天日。我们做的这一切不是在乱政，而是在让大越走入正轨。皇权我们都可以得到。”
　　话落，桑葚起身来，冲范照玉微微颔首，“请你考虑。”
　　范照玉看着桑葚的背影，问她，“你就那么恨他吗？你们是兄妹，难道真的要自相残杀吗？”
　　桑葚淡漠回应：“我只是我。”
　　“他是什么，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她与赵邝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一天，何来兄妹之情可言？就是皇太后，她也只是在娘娘跟前做事时在慈宁宫见过一面。那个时候，太后甚至没有在意过她。皇太后怎么会注意一个奴才呢？
　　本就没有感情，所以，她才更能狠下心。
　　绣满海棠花的披风抚过台阶，桑葚踩着马镫上了马，她攥紧缰绳，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明月。
　　赵邝是死是活无人在意。
　　全天下的百姓更在意的是能否有口吃的，有件穿的，倘若换了的君王能让百姓生活过的更好，谁又会在意皇位上的人是谁呢？
　　史书向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一场秋雨落下，寒冷潮湿。
　　夜里的紫禁城像是被星点了灯。
　　寿安宫。
　　仙鹤香炉里飘出细烟来，缓缓上升，散在每个角落。
　　太后说：“哀家来看看你。”
　　武英柔欲起身来请安，都被太后摁了回去，“你仔细身子，不必起来。”
　　豫嫔福了福身，脸颊的泪痕擦拭几遍都还在。
　　她便低下头去，不想让太后看见她这样子。
　　豫嫔现在总是会来寿安宫瞧武英柔，说些体己的话，但每次来都是哭。
　　竹沥捧上一个精致的盒子，太后拿给沙棠说：“这是株野山参，让你宫里头的人熬成参汤，喝下去会好得快些。”
　　武英柔颔首：“多谢太后记挂。”
　　安抚了几句，太后看看怯懦的豫嫔，再去看武英柔，无奈的说：“皇帝糊涂，你们作为嫔妃，也理当劝劝他。”
　　“太后说的是。”豫嫔点头称是，顺从的模样似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武英柔什么话都没说，端起药碗，忍着苦意尽数灌进了嗓子里。
　　太后执起武英柔冰凉的手，拍了拍说：“你哥哥刚立了功，这几日经常写折子来问你是否安好，你好生养着。别落下了病根。”
　　武英柔点头，偏过头去咳嗽，听的太后也一阵疼。
　　太后叹息一声，说：“哀家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好生歇息。”
　　“恭送太后。”
　　这话武英柔是在榻上说的。
　　豫嫔则是跪下来，低着头，“恭送”着皇太后。
　　长街上，主仆二人走的缓慢，身后的宫女太监都慢慢的。竹沥吩咐了的，叫他们离太后远些。
　　“你可查仔细了？”太后捻动着佛珠，嘴里呢喃着什么。
　　竹沥颔首：“他的义父是曹济周，而曹济周曾与那舒贵妃跟前的李玉如交好，这个事实无法否认。但九公主是否是被舒贵妃所害，还有待而论。那孩子的来路很清晰，是京郊一对夫妻所生，因家中实在贫寒，就低价卖给了曹济周的母亲。而曹济周的母亲只是为了曹家能有个后。所以性别对不上，年龄也差一岁，什么都是对不上的。”
　　太后止了步子，看向竹沥，胸口始终不畅快，“可是他和先帝很像，你没发现吗？”
　　“近看是像的。远看说不上来。但是太后，这些时日来，范掌印不是带了很多相似的人与您瞧吗？她们都不是，他又怎么可能是呢。何况，天下相似的人太多了，我们不能操之过急啊太后！”
　　竹沥劝解着，其实在她心里，九公主或许已经没了。
　　要是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整个东厂都在找，为什么还是没有找到人？
　　太后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心也越来越乱，一声猫儿叫，太后手中的佛珠断了线，佛珠滚落一地，太后心中的那根线也断了……
　　弘熙七年，九月十二，西厂被废。
　　西厂提督李海德的项上人头被割下，血淋淋的头颅被扔在了东厂门前。就是在警告东厂，做尽坏事的下场！
　　西厂的一干人员被解散，六福未雨绸缪，又为自己谋了个好去处。那便是皇贵妃跟前。
　　皇贵妃正在睡梦里头，六福在床边的凳子上坐着，突然整个宫里异常明亮，脚步声繁重，听着来了好些人，他惊醒过来，在西厂做事久了自然是知道出了事，赶忙唤着皇贵妃。
　　皇贵妃还朦朦胧胧的，在模糊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披着玄色斗篷，用金线绣满蟒纹，模样鲜活的像吐着蛇信子，那个人的双眸冷清，吐出来的字更冷漠，“娘娘跟前的奴婢暗害贵妃娘娘，微臣得圣上口谕，前来告知娘娘。”
　　皇贵妃心有一慌，此时再不清醒也清醒了。
　　六福机灵的很，知道桑葚说的是什么事，忙道：“那贱婢竟然敢做这种事，实在该死！害得娘娘还要被连累！”
　　明提被控制在帘子后头，什么反驳辩解都没有。
　　桑葚冷冷一笑，看着皇贵妃的眼睛说话：“娘娘宫里头的明提，可是好大的本事，竟然敢在永寿宫纵火。”
　　皇贵妃怔然，攥紧手中被角，不让自己露出差错。
　　这个时候，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办法。
　　“人我就带走了，叨扰娘娘休息了，微臣告退。”
　　敷衍行了一礼，桑葚摆了摆手，明提被押了出去，皇贵妃连一个求情的字都没有说。
　　在她眼里，明提只是一个奴婢，奴婢就应该为她而死。
　　她为什么要求情？
　　……
　　“还不肯说？”
　　桑葚捏住明提的下巴，对上明提快睁不开的眼睛，“你的嘴是真硬。但在这里，在东厂的监牢里，哪怕你死了，你这张嘴都得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你知道你的主子现在在做什么吗？”
　　“她正与别的奴才打马吊呢，那个奴才你也不陌生，就是六福。你家娘娘放在心上的人，谁说太监没有本事？他有的是手段。她又可曾对你这般信任看重过？”她笑了笑，又拿帕子擦拭着明提脸上的血迹，又去抚摸她的脸颊，抚摸她脸上被鞭打过的痕迹。
　　明提觉得触碰在她脸上的那只手那么冷，外头好似是下了雨，整个牢房都阴森森的。却冷的温暖。
　　“你的主子这么快就把你抛弃，你不觉得这些年来的感情都错付了吗？”
　　桑葚突然捏住明提下颚，手上用力了几分，“明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皇贵妃的感情么？”
　　明提一怔，披头散发的那张脸明显愣住，结了血痂的唇角刺痛不已，她落下悔恨的眼泪，咸湿的泪落在伤口上，她疼，可是哪里有心里疼！

第29章 火势（四）
　　打马吊打马吊！
　　真是讽刺至极！
　　皇贵妃都不稀罕与后宫位分低的嫔妃来往，竟然与一个奴才打马吊？她这么多年在皇贵妃跟前勤勤恳恳，她说一，她从来不敢说二。她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去做。不管是杀人，还是下毒，亦或者是栽赃陷害，她什么都肯做！她为了她，也什么都愿意做！甚至是不惜代价的去永寿宫纵火！
　　可是，她又换来了什么呢？
　　是皇贵妃的冷漠，还是讽刺？
　　这么些年，她早成了皇贵妃手里的一把刀。
　　沾满血迹，锋利无比。
　　到头来，还是没能让皇贵妃正眼瞧过她。
　　“可笑啊。”明提笑了起来，笑的绝望。
　　桑葚再追问：“她都让你做了什么？”
　　她不会给明提一丝喘息的机会。
　　经过内心的一番挣扎，明提咬破了嘴唇，字字泣血，“是皇贵妃要在永寿宫纵火，也是皇贵妃的意思，在南巡时安排琉璃推贵妃娘娘入水，她向来傲慢又记仇，这次贵妃娘娘失势，她想要让这把火烧了永寿宫。她是想置贵妃于死地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桑葚吩咐，“解开她。”
　　身上的铁链有松动的痕迹，明提突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桑葚又吩咐，“找人来治好她。”
　　牢头忙点头作揖，“是，督主，奴才这就去办。”
　　赵邝下了早朝，桑葚就去乾清宫见了人。
　　“你来的正好，朕有件喜事要同你分享。”
　　赵邝拍了拍旁边的杌子，叫桑葚坐下。
　　他说：“皇贵妃有孕了。”
　　桑葚直言不讳，“哦是吗？那恭喜了。可是万岁，皇贵妃吩咐奴才在永寿宫纵火一事，难道不管不顾吗？”
　　赵邝问：“你审出来了？”
　　“什么都招了，人也死了。”
　　桑葚淡漠。
　　赵邝沉沉叹了口气，紧皱眉头的样子像是在挣扎什么。
　　捏在手里头的折子迟迟都没递上去，桑葚捏着折子的手暴起青筋。
　　“如今皇贵妃有孕，你叫朕如何是好？况且，皇贵妃的父亲是朕的老师，皇贵妃之前为朕生了个皇子，可遭遇不幸，都是朕的错。朕难道不该好好的弥补她吗？”
　　“后宫玩闹，不是什么大事，柔儿现在也无事，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吧。”
　　他摆摆手，似乎毫不在意。
　　一句话就结束了。
　　桑葚将折子放回袖中，点头，“是，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邝又问：“秋狝可准备妥当了？”
　　“已经妥当，二十六日便可启程。”
　　他点点头，眉梢眼角都是喜悦。
　　今年的秋狝稍晚，赵邝因为一些折子要批阅，所以将时间往后延了些。
　　赵邝又与桑葚说了会子话，才叫人退下。
　　从乾清宫出来，桑葚走在长街，迎面过来一个熟悉的人。他手里拎着个三层的食盒子，看起来喜气洋洋，走路都带着风。
　　六福看着面前的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食盒子放在手旁，磕了个头，“奴才见过桑督主，督主大人您吉祥。”
　　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的六福，桑葚笑的冷淡。
　　暂时处理不了皇贵妃，还料理不了一个奴才么？
　　她走了过去，踩在六福的手上，六福吃痛，却是敢怒不敢言。
　　冷汗从脸颊滑落，六福看着那双绣着海棠花的靴子，觉得窒息。如今的桑葚，已经是他永远都攀不上的人物了。
　　而桑葚爬到的高度，他也永远无法到达了。
　　他不甘心！
　　都是从太监窝里出来的，凭什么他桑葚就可以！
　　她用脚尖碾着六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你倒是个聪明的，树倒猢狲散，这么早就找着了去处，到底还是皮囊生的好啊。到底还是伺候人有点本事。”
　　她冷冷嗤笑，看着那双浓眉，“记着了，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一切，日后都会反噬到你身上。别栽在我手里，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听着头顶盘旋的声音，六福浑身都颤了颤，他趴下去，卑微地说：“奴才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内心却是恨极了。
　　桑葚抬起脚在六福的鼻子上踹了一脚，她捏着他的脖子，“没让你死在西厂覆灭时，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松开手，桑葚一叫踢翻食盒子，里头的吃食东倒西歪。
　　她忽然觉得，权势果真是好东西。
　　从前她只是个东厂番子的时候，可没有随意进出宫的权利，但是现在，她能自由出入，甚至是干涉后宫之事，并且随意调动后宫人员。
　　所以，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了权势而头破血流，即使是死在这条路上，亦是心甘情愿的。
　　六福咬紧牙关，看着手背上的鞋印，心底的恨意从未消减。
　　他狠狠捶着地面，直到把手捶出了血来。
　　他不甘心！他好不甘心啊！
　　权利他没有得到，就连贵妃娘娘，他现在也只敢偷偷的望一眼，有时候，只能从别的奴才嘴里听些关于贵妃娘娘的事。
　　……
　　武英柔的嗓子已经全好，就是不大能吸冷风，她在寿安宫也落了个清净。豫嫔还时不时能来瞧瞧她。
　　尤其是现在皇贵妃有孕，宫里头的大半人都忙着恭喜去了。
　　清净点也好。
　　日头铺在寿安宫，桑葚领着几个太监进来，请过娘娘安，桑葚说：“这是只幼狮，养在娘娘跟前倒也是个伴。”
　　武英柔点头，看着她，眼神是那般温柔。
　　桑葚又说：“这两只火鸡长势极好，不只能用来观赏，还能食用。就是肉质我们可能吃不大习惯。”
　　武英柔瞥了眼，那两只火鸡模样怪异，比普通的公鸡要大的多。但她不喜欢。
　　太监们将幼狮关进坚固的笼子里，那只幼狮的瞳孔呈浅蓝色，毛茸茸圆嘟嘟的，在偌大的铁笼中转来转去。
　　桑葚转身看娘娘，被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看的心神晃了晃。她摸摸鼻子，又去看那两只火鸡，“若娘娘想尝一尝火鸡做出来的味道如何，尽管吩咐膳房的人。”
　　武英柔轻点头。
　　她看着太监说：“把那只幼狮抱出来。”
　　“是，督主。”
　　饲养的太监将那头幼狮小心翼翼的抱了出来，递给武英柔，“娘娘您仔细着，这狮子虽小，爪子可尖利，别伤着您了。”
　　桑葚也摸摸那幼狮的圆圆脑袋，笑着说：“娘娘取个名字。”
　　“它还没有名字么？”
　　武英柔看住桑葚。
　　桑葚摇摇头，“还未取名。专门留给娘娘您取的。”
　　武英柔抚摸着这只幼狮柔软的毛发，她看着桑葚，脑中回忆起与她的一切，她说：“就叫□□吧。在蒙语里是英雄无畏的意思。”
　　□□用脑袋去蹭武英柔，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它似乎很喜欢这个主人。因为它在这个主人身上感受到了那份野性。
　　武英柔也对这只小狮子喜欢的紧，抱在怀中不肯撒手。
　　桑葚笑着点头，“好，就叫□□。”
　　饲养太监忙阿谀奉承着：“哎！娘娘，往后这只狮子就叫□□了！娘娘起的名字真是好听！”
　　等饲养太监去安顿了那两只火鸡，武英柔递给沙棠一个眼神，沙棠忙说：“大人辛苦了，去里头喝杯茶歇息一会吧。”
　　“是，娘娘。”
　　桑葚提起曳撒，跟在娘娘身后上了台阶，进福安斋的时候，廊檐下的鸟儿叽喳叫了两声。
　　沙棠泡了热茶来，笑道：“奴婢前去传膳，大人今日辛苦了，可得用过膳再走。”
　　桑葚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沙棠：“自然是。”
　　笑着放下帘子，沙棠出去了，福安斋内就剩下娘娘与桑葚。
　　桑葚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站着，不知道是腿上灌了铅，还是怎么着，全然不知道坐下。
　　武英柔环住她纤细的腰肢，“让我抱会。”
　　桑葚一怔，感受着那双手的温暖，她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要做什么。
　　从进到寿安宫，她就像个六神无主的苍蝇，乱撞。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回应你吗？”
　　她贴着她的胸口，听着她快速的心跳声，“因为我怕。我怕我自己会牵连你。你也看到了，武家已经是落日余晖了。万一惹怒了皇帝，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那个时候，”
　　桑葚将指尖轻按在武英柔唇上，她摇摇头，眼神坚定，“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绝不会。”
　　她抱的她更紧了，眼底一片湿意。
　　她回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发自内心的说：“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护娘娘周全。我以前从未爱过人，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可自从在娘娘身边，我好像知道了要怎么去爱。”
　　“我很幸运，有娘娘给予我这样的勇气。您让我成长。”
　　武英柔贪恋桑葚的怀抱，贪恋她身上的淡淡皂香味，将心底的话说给她听，“我也爱你。桑葚。或许从海棠花下的时候，我也动了心。”
　　“娘娘。”
　　她这一声沙哑而温柔。
　　武英柔抬起眸，那双眼眸在灿烂的眼光下更显妩媚，还是像诱人死去的罂粟花般，危险又致命。
　　桑葚吻她的眼睛，心如擂鼓。

第30章 秋狝情、事（一）
　　皇帝的御驾抵达木湖时天已经有些寒冷了，这里是皇家猎场，每年的秋狝都在这里举办。
　　一座座蒙古包坐落在无垠的旷野上，赵邝骑着骏马穿梭奔驰。
　　皇贵妃的肚子已经有些显了，路途遥远，但她还是跟着来了。她搭着六福的胳膊，慢悠悠的落了座。时不时与六福眉目传情。
　　豫嫔还是在角落，跟前伺候的是桐欢桐锁，孤单单的饮着酒，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借酒消愁。
　　她老了。
　　她人老珠黄了。
　　如今连皇上也不宠幸她了，她也没有了怀上孩子的权利，她的父亲还是一个县令。
　　入宫这么些年，她为家族什么都没有挣来。
　　多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可她又不能。
　　嫔妃自戕更是大罪。
　　她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了家里人，连累整个家族。
　　风儿喧嚣，吹落在一片金黄的土地上。
　　桑葚牵着一匹红色宝马，她把缰绳递给娘娘，“这匹马儿叫追月，是匹赤兔，性子烈的很，恐怕只有娘娘能驾驭它。”
　　她知道，每年的秋狝对娘娘来说，或许是最自由的时候，也是最能呼吸到紫禁城外空气的时候。
　　“你倒是有心。”武英柔笑得温柔，捏了捏桑葚的脸蛋，像是给小孩奖励糖果一般。
　　桑葚的耳尖红了，说：“就算娘娘喜欢天上的星星，微臣也要想办法摘下来。”
　　“贫嘴。”
　　武英柔轻刮了刮桑葚的鼻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先摸了摸追月，又用脑袋靠了靠追月的鬃毛，她声音低低的说：“乖。”
　　追月动了动马蹄，蓄势待发。
　　“驾！”
　　她扬起马鞭，夹紧马腹，追月蹿了出去，速度快的惊人的，没一会就赶超了赵邝与诸位皇子臣子的马匹。
　　赵邝正在兴头上，看着一身劲装，精神奕奕的武英柔，大笑道：“好啊！看朕的爱妃，多么勇敢！”
　　其他臣子也都阿谀奉承起来。
　　武生骑着马在赵邝左侧，他看着妹妹自由驰骋在草原上的模样，心中感慨。他的妹妹，不逊色于任何男子，他的好妹妹在宫里头受委屈了。再去看赵邝，武生是怎么都瞧不上这个妹夫。
　　可是皇位在人家手里，他能如何？
　　他只能谋朝篡位了。
　　“驾！驾！”
　　赵邝去追赶武英柔，后背出了一身热汗，终于追上了人，他喘了口气说：“爱妃啊，好久没看你骑过马了，这马儿烈，也只有你能驾驭它。”
　　武英柔懒得给赵邝眼神，摸了摸追月，淡淡说：“马儿是我们的朋友，用心呵护了，它自然会听你的话。”
　　赵邝笑起来，点头说：“说的正是。”
　　过了一会，武生的马也赶超上来，他看向武英柔，柔声唤道：“妹妹。”
　　武英柔拉了缰绳，抬眸看向武生，也唤他：“大哥。”
　　“多日不见，你瘦了。”武生不管怎么说，对这个妹妹是疼爱的，一打胜仗就会写折子，折子里总会问武英柔是否安好。有武生这个大哥护着，赵邝自然不敢对武英柔做的太过分。比起武春，武生模样更柔和些，他的身材适中，不似其他武将那么大块头。但武生使得一手好枪法，他手中的沥泉枪杀过无数敌人，对面的敌人见到这柄沥泉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武英柔笑了下，“有哥哥的关心，已经很好了。”
　　武生点点头，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父亲为的是皇位，他呢？他为的是什么？他所要做的就是父令如山。
　　任何人都可以是父亲的棋子。
　　妹妹是，武春是，他自然也是。
　　几皇子猎了头鹿，哪位皇子又打了只秃鹫，还有哪个臣子射了一只狐狸，等等等等。
　　每个人的意思都是在向赵邝讨要赏赐，或者得到夸奖。
　　天色渐渐深下来，赵邝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交给桑葚，在明黄的龙椅上落座。
　　大臣嫔妃们纷纷跪拜。
　　“诸位爱卿都请起。”
　　篝火点燃，异常明亮。
　　赵邝抿下一口酒，觉得浑身都舒畅。
　　皇后贴心的将一件大氅披在赵邝身上，温柔的说：“别着凉了。”
　　赵邝握住皇后的手，含情脉脉，“你手这般冷，自己也要仔细着身子。这里比不得京城，多穿些，叫伺候的人晚上操心些。”
　　皇后低眉一笑，心窝子很是暖和。
　　就在这个时候，草原上出现一位骑着珍贵汗血宝马的女子，那马无比强壮，粉色的血液全身流动着，她却驾驭的轻松。
　　赵邝放下酒杯凝神去看。
　　那女子美的惊心动魄，拥有深邃的褐色眼眸，像清透的玻璃珠子，如绸缎的发编成长辫子，垂在胸前，她骑在马儿上的英姿飒爽，叫赵邝看直了眼睛，他松开了握着皇后的手，一直看着那个女子。
　　“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赵邝的身形几乎稳不住，指了指那胡人女子，“你叫她上前来。”
　　他又着急的问：“她叫什么名字？”
　　立在一侧的桑葚回答：“回万岁爷的话，她叫做阿单玉。”
　　赵邝激动起来，眼睛都睁大了，“阿单玉阿单玉，好名字！她就像是块未雕琢的美玉！”
　　皇后似乎还能感受到指尖褪去的温度，她看了看眼前的男人，想起了在潜邸时的那个少年郎。那个时候，少年郎的眼里只有她。可是现在，他似乎变心了，变得心宽了，因为他的心里能容下无数人、任何人。
　　别过脸去，皇后自嘲一笑。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双眼却像失去聚焦般，她不知道要往哪里看，也不知道要怎么熬的过去这次秋狝。
　　桑葚与身旁的太监耳语几句，没一会，阿单玉牵着那匹汗血宝马迎面走来。
　　她离的越近，五官越突出。
　　赵邝再一次为阿单玉的美貌惊叹。
　　她美的大方明艳，与他们中原女子的模样截然不同，她的身材高挑丰腴，鼻梁高挺，穿着胡人特有的服饰，脚上的那双红靴子像这秋日里的枫叶，红的鲜艳。就连被风吹起的衣袂都像跳舞般。
　　后面的骑射演练，赵邝都没有兴趣再去看了。
　　舞刀弄枪的，都是些粗犷的男人，哪里有眼前的美玉好看呢？
　　阿单玉看了一眼桑葚，随后目不斜视的向前走了几步，行礼道：“阿单玉拜见陛下。”
　　“不用多礼，请起。”
　　赵邝从宝座上起来，亲自扶了阿单玉起身。
　　武生端起酒杯，灌了几大口，看着赵邝那副色迷心窍的模样，心中冷笑。
　　不能自持，还做什么皇帝？
　　他又去看其他臣子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像是在说陛下糊涂，竟然自甘堕落、自降身份的去扶一个胡人女子起身。
　　一众嫔妃的脸色都十分难看，面面相觑，她们觉得自己的处境又危险了。这宫里头实在进了太多新人，她们的牌子恐怕都积了灰。
　　皇贵妃最是嫉妒，她虽然也天生丽质，容貌美丽，但是看到胡人女子，还是会自行惭秽，她抚摸着肚子，不满的说：“这胡人生的这么貌美做什么？不过是弹丸小国，切。”
　　六福剥了个橘子，递给皇贵妃，忙说：“娘娘说的极是，她个子那么高，五官那样尖锐，像男人似的。”
　　“哼”了声，皇贵妃听着受用的很，嚼着吃了。
　　六福那张嘴舌灿烂花，最是会说，几句话就把皇贵妃捧到了天上去。也是几句话，将那胡人女子贬低成了什么，如尘埃一般。
　　豫嫔瞥了一眼，许是喝的有些醉了，她觉得那胡人美女像是天上坠入凡间的仙子，美的那样缥缈，那样触不可及。
　　她便反驳了句，“我看，那女子生的像仙女，哪里有皇贵妃娘娘说的那般不堪。倒是奴才胡言乱语。”
　　“有你说话的什么份！”
　　“不受宠的东西！”
　　皇贵妃翻了个白眼，又去摸自己的肚子，“哪里像我，恩宠不断。如今又怀了龙嗣，你们谁都比不过本宫。”
　　其他嫔妃只敢道喜称贺，不敢多说什么。
　　皇贵妃如今正得宠，她们位分皆低，自然不敢与之争吵。
　　六福看着醉醺醺的豫嫔，嫌弃的捂了捂鼻，“小小嫔位，也敢同皇贵妃娘娘这么说话吗？奴才看您是喝醉了，还醉的不轻。既然醉了，就早些回去休息，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惹得大家都不快。”
　　“你个奴才敢同我这么说话？”
　　豫嫔也怒了，她冷冷看住六福，心里厌恶至极，她从未如此讨厌过一个奴才！还是狗奴才！
　　六福低下头去，狗仗人势的说：“奴才是不敢，可奴才是在替皇贵妃娘娘说话。奴才不希望有些人在背后嚼娘娘的舌根子。”
　　他这话说的漂亮，什么好话都让他给说了。
　　皇贵妃一听，那自然生气，抬起手就给了豫嫔一巴掌，眸色凌厉，“你找死？”
　　“奴才觉得，还是请皇上做主为好。”
　　六福是觉得这把火烧的不够大，又添了些柴火。
　　豫嫔有些怯了，皇上肯定是为皇贵妃说话的，她埋低了头，灌进来的风也吹的她清醒了，她跪下身去，与皇贵妃说：“是嫔妾失敬，醉人说醉话，恳请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能饶嫔妾这一回。”
　　皇贵妃却是不肯罢休了，“哼！这个时候想起求饶了？没门！”她看向六福，吩咐，“去请皇上过来。”
　　六福哎了身，刚起身来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呢？”

第31章 秋狝情、事（二）
　　“奴才见过桑大人！”
　　六福把头磕下去，再抬起头时额前一片青紫。
　　桑葚冷冷看住六福，那双眼睛也在看着自己，瞪的圆溜溜的，她一脚将六福踹倒在地，“你个狗奴才敢拿眼睛看我？你敢直视我？”
　　“奴才不敢！”
　　六福又低下头去，浑身冷汗涔涔。胸口的疼隐隐作痛，他都不敢拿手去捂一捂。
　　皇贵妃觉得自己的脸被狠狠打了，可是她又不能如何。如今的东厂权势滔天，皇上这般信任桑葚，连父亲都叫她小心着些，她再骄纵也不敢得罪。
　　她心里暗骂，这些个阉人，一个比一个狠毒！肯定是没了命根子，才会手段残忍！
　　臭阉人！
　　可是看着六福如此卑微的模样，她心里头就不畅快，到底还是说了话，“桑大人这是何必，六福是本宫的奴才，你这样做，不是在打本宫的脸吗？”
　　桑葚弯了弯腰，阴阳怪气的说：“哎呦，娘娘真是折煞微臣。难道娘娘觉得奴才还比您重要？”
　　皇贵妃咬了咬唇，拿孩子说事，“本宫现在怀有龙嗣，万一有什么闪失，桑督主可担待不起。”
　　“皇贵妃，这帽子扣的真大，微臣可担待不起。这外头风这么大，又四周危险，娘娘若是担心肚子里头的孩子，就不应该来，倘若叫娘娘受了惊，我们谁又能担得起呢？”
　　她看向发抖的六福，命令道：“还不快快扶皇贵妃去休息？！”
　　比起容易的让他死去，活着才能更好的折磨。
　　六福一个激灵，忙磕头说话：“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小心翼翼的看着桑葚的眼神，六福弯低了腰，伸出胳膊，“娘娘，外头风大，还有野兽出没，实在不大安全，奴才送您回去休息。”
　　皇贵妃不痛快的看了一眼桑葚，冷哼一声，搭上六福的胳膊走了。
　　桑葚出声提醒，“娘娘慢走，小心脚下。”
　　皇贵妃一脚踩在石头上，差点崴了脚，她拉了拉斗篷，实在觉得倒霉！
　　送走了晦气，桑葚走到豫嫔面前，她俯下身，伸出手，声音温柔，“天冷，娘娘仔细着膝盖。”
　　“谢谢你。”
　　豫嫔捏了捏桑葚的指尖，从地上起来，脸有些泛白。
　　桑葚说：“我该做的。”
　　她没有忘记豫嫔对自己的关照，也没有忘记豫嫔对义父的关照。在宫里头，她最感激的一个是娘娘，一个便是豫嫔。
　　方才她注意到这边的争吵声，看着豫嫔被六福那狗奴才欺负，她自然生气，便替豫嫔出头，也让皇贵妃知道，不是谁都能在后宫作威作福的。
　　短暂的触碰，让她感受到豫嫔的指尖是那么冷。看着豫嫔穿的单薄，桑葚不忍于心，她解下披风，披在豫嫔身上，“风大，娘娘又喝了酒，不宜再吹风，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豫嫔点着头，紧了紧披风，将自己包裹在其中，听话的对桐欢桐锁说：“回去歇息吧，我有些头疼了。”
　　俩丫头忙称是，搀扶着豫嫔往蒙古包里去。
　　越走豫嫔越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的，她站定，“你们在这等我一下。”
　　桐欢桐锁正纳闷呢，就见豫嫔走出去老远。
　　蒙古包挨着蒙古包，连棵遮挡的大树都没有，豫嫔感觉胃里翻滚，越来越恶心了，她步子越走越急，突然迎面撞上一人，“哇”的一声，没能忍住，吐在了那人的身上。
　　豫嫔觉得自己丢脸死了，她不让那俩丫头跟着来是有原因的，现在好了，吐到了别人身上。
　　她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吐在了谁的身上，只是一个劲的道歉。仿佛她不是尊贵的主子，而是谁家的女儿。
　　阿单玉看着眼前跌跌撞撞，比自己矮了一头的人儿，无奈摇摇头，她递去一方帕子，清冷的嗓音在黑夜里更显空旷，“这酒烈，你喝多了。”
　　听到这个声音，豫嫔抬起头，她好似是看见了敦煌壁画上飞天的仙女，她伸出手去抚摸那张不真实的脸，“是你……仙女姐姐。”
　　“真的是你吗？”
　　“你好美，你好漂亮。”
　　豫嫔已经是醉了，开始说起醉话来了。
　　阿单玉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别人碰她，她是在这里等人的，却没成想被宫里的哪位娘娘给轻薄了。
　　她攥住豫嫔那只不安分的手，低头看她，“做什么？”
　　手上传来痛感，豫嫔才逐渐清醒，她又说抱歉，“对不起这位仙女，是我眼花了，方才、方才真的是抱歉，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豫嫔在原地打了个转，连方向都摸不清，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原点。
　　“这蒙古包，怎么都长得一样？”豫嫔挠挠头，晕晕乎乎的。
　　阿单玉实在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这只小呆鹅了，便将豫嫔拦腰抱起，送到了灯火辉煌的地方。豫嫔缩在阿单玉怀中，羞红了脸。
　　她怎么这么狼狈。
　　不仅把酒吐到了仙女姐姐身上，还要让仙女姐姐送她回来，她简直没法再见人了！
　　阿单玉力气大，觉得宫里头的这位娘娘比棉絮还要轻。
　　将人送回了地方上，阿单玉又回去等人。
　　夜空的星星眨着眼，阿单玉听见草丛里传来的脚步声，轻而慢。
　　她的面容越发清晰，被月亮照耀着，她看着阿单玉说：“我方才在豫嫔娘娘的帐外瞧见你了。”
　　阿单玉点点头，“她很可爱。”
　　“豫嫔？”桑葚笑了笑，“她确实可爱。”
　　阿单玉说：“像我们部落里的兔子。但是部落里的兔子最后是要被剥皮吃掉的。”
　　“她可不行。”
　　“我要吃掉她。”阿单玉舔了舔唇，回忆起方才那兔子的可爱模样。她们部落中，可没有这样小巧秀气的女孩子。
　　桑葚走近阿单玉，低声询问：“皇帝如何？”
　　“你说的，欲擒故纵。我灌了他一些酒，他没用，连我这样的都能喝几坛子，你们的皇帝就醉的不省人事了，比起我们胡人男子来，太脆弱了。”
　　桑葚：“……”
　　“罢，明日你等我来找你。”
　　阿单玉“嗯”了声，“我先走了，羊烤好了，我要吃饭。”
　　桑葚颔首，看着阿单玉离开的背影，心思沉了沉。
　　后宫宛若群狼盯着，阿单玉的性子若真去了紫禁城，估计无人敢得罪。毕竟阿单玉有的是力气，何况她只是与阿单玉为合作关系。
　　只要这场戏能唱起来，后续的事情就不难做。
　　她担心的是，戏台子搭起来了，却无人来唱。
　　将会功亏一篑。
　　赵邝醉了，桑葚安排了人手过去伺候，又叫侍卫们守在帐外，时时刻刻保护赵邝。
　　等热闹散尽，桑葚看着各宫娘娘进了蒙古包，又将篝火扑灭，天空骤然漆黑，桑葚像是被万物所吞噬。
　　不一会儿，那里又亮起了灯，桑葚的斗篷被风吹猎猎作响，风儿灌进去，将斗篷鼓起来。
　　她提着灯去了娘娘的帐中。
　　看见桑葚进来，沙棠点燃蜡烛说：“娘娘今日乏了，在后头泡澡。”
　　桑葚轻轻点头，放下灯，掀开帘子去了后头。
　　帐中暖和，一切设施都和宫里头一样，什么都齐全，都是顶好的，随时都供有热水。
　　娘娘泡在浴桶中，捏起一片玫瑰花瓣，桑葚走近了些，还是要在雾里看娘娘的面容。
　　娘娘生的白，用冰肌玉骨来形容都不足为过。
　　桑葚的脚步放慢了，停在浴桶前。她轻轻触碰着她漂亮的背肌，水气在蔓上她的掌心，湿答答的。她的眼神怔了怔，抚摸她肩上的伤疤，那是一道微浅的刀伤，她不由想到娘娘在武家的时候，总是与刀枪打交道。这一刀，就是武春与娘娘练习刀法的时候，武春一时失手，砍在了娘娘的肩上。
　　索性伤口不深。
　　可对桑葚而言，就是在刺她的心。
　　她不希望娘娘受到任何伤害。
　　她的手指沿着肩膀向下，没入水中，她握住娘娘柔软的腰肢，柔声问：“娘娘腰可还痛？”
　　“不痛了。”她转过身来，激起涟漪，她趴在浴桶上看她，眼神雾蒙蒙的，却最是勾人。
　　她收回手，袖子上水淋淋的，那绣在袖口上的海棠花像染了春色，突然变得鲜活起来。像飞舞的海棠花，滴滴答答的落在脚下，聚成一个小水洼。小水洼里漂起花瓣来。
　　她从水中起来，攀上她的脖颈，亲吻她的唇，轻咬她的下唇，享受那甘之如饴般的甜与涩。
　　乌纱不知何时砸进了水中，倒映出那张干净秀气的脸，不带一丝尘染，不施任何粉黛。
　　一切都被烧了起来，像红透了的晚霞，晕开在澈蓝的天空，在一阵阵激荡的水声中，恍若鱼儿与滚烫的水嬉戏着。

第32章 秋狝情、事（三）
　　清早的风是最冷的，钻人骨头的冷。
　　沈峰从帐外进来，两只耳朵被吹的通红，他冲桑葚抱拳，“大人。”
　　桑葚拨弄着手中的珠子，坐在椅子上，看向沈峰，“可准备好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只是大人，您这样以身犯险，恐怕不值得。”他抬眼看她，心中担忧。
　　“值得。”
　　赵邝是信任她，但不完全信。
　　这次的秋狝，她不想白白浪费了。
　　她也不可能真的为了赵邝，让自己受伤，但这戏要演足。
　　沈峰皱了皱眉，注意到桑葚脖子上的一片片红痕，忙问道：“大人，您脖子上怎么起了那么多红痕？可有请太医来瞧？”
　　桑葚面色如常，拉了拉衣领子，淡淡的说：“无事，草原蚊虫居多，难免被叮咬。”
　　沈峰便关心的说：“还是要在帐外撒些驱虫的药粉。”
　　桑葚微微颔首，“嗯”了声。
　　草场上灰尘飞舞，马蹄阵阵，像雷声滚滚一般。传来的，还有演练的声音，听起来热闹极了。
　　在演练结束后，赵邝牵着阿单玉的手，走在金黄的草地上。
　　“哦，这么说来，你是家中的老大？”
　　“是的，陛下。”
　　停下步子，赵邝看着阿单玉那明亮的眼睛，他伸出手抚摸着阿单玉的轮廓，轻拂去她身上的蒲公英，“往后，有朕呵护你，爱护你。”
　　阿单玉笑了声，眼里讽刺，“那我就和你们中原女子一样，成为碰也碰不得的莬丝花了。”
　　赵邝觉得女人都是口是心非，说道：“在朕这里，你永远都可以小鸟依人。”
　　“我并不想做谁的依附。”
　　阿单玉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吃过生肉，饮过冰冷湖水，猎杀过无数凶猛异兽，看着赵邝如此单薄的双肩，她觉得这个男人风一吹就倒了。
　　她怎么会看得上他。
　　要不是那位桑大人答应了她，在寒冬来临前给她们的部落送上粮食，还有御寒的衣物，她都懒得去装一下。
　　赵邝些许尴尬的笑了笑，再去触碰阿单玉时，被阿单玉躲开了。
　　他心头不悦。
　　他不管这胡人女子有多么难以驾驭，他都要让阿单玉在他身下求饶！
　　散了会步，又近黄昏，赵邝设宴，款待诸位臣子嫔妃。
　　那烤的焦黄的滩羊，滋啦滋啦的滴着羊油，烧红的炭火都冒着羊肉味，赵邝举起酒杯，众人也都举起了杯子。
　　他对自己很满意。
　　本来他觉得这皇位怎样都落不到他身上，但父皇死的那天，他只是加了把火，将那封遗诏改了改，皇帝就成了他。没有人不爱权势，也没有人不想站在万人之巅。
　　现在，他不是做的很好么？
　　整个大越都风调雨顺，百姓们安居乐业，都是他的功劳，是他作为一个帝王，为天下万民挣来的。
　　饮下酒，赵邝看着酒杯中还剩的一点，他正要仰头喝下，杯子里却被一滴血晕开。
　　他去摸自己的鼻子，摸了一手的鲜血。
　　他愣了下，欲叫太医，方抬起头，就见一支冷箭以飞速冲他而来，他的大脑当时一片空白，没有了动作。
　　“皇上小心！”
　　桑葚起身护在赵邝面前，那支冷箭不偏不倚射在胸口上，在座的大臣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武生摔了酒碗，“有刺客！抓刺客！”
　　沈峰带人去追了放冷箭的人，武生赶忙看向武英柔。
　　众嫔妃吓的尖叫四起，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只有武英柔，冲了上去。
　　六福将皇贵妃护在身后，看着武英柔不顾危险的冲了过去，他看着，她冲到桑葚的面前，焦急万分，甚至连皇帝都没有过问。
　　这些日子，他能看不出来么？
　　他看的出来，贵妃对桑葚的在乎，更能看清楚桑葚眼底的柔情。
　　为什么贵妃始终不拿正眼看他？为什么都是奴才，贵妃要接受桑葚的心意，为何不接受他的？
　　六福握着拳，眸子里冲了血。
　　整个现场乱做一团，赵邝也被吓的不轻，他被侍卫们拥入了帐中，太医赶忙来为赵邝诊治。
　　武英柔紧紧握着桑葚的手，通红的眸子里掉下一滴眼泪，沙棠捏住武英柔的手，慢慢叫她松开了桑葚。
　　“娘娘。”桑葚低声，“我无事。”
　　武英柔看着桑葚眼里传出的讯息，忽然明白过来，她点点头，说：“桑大人救驾有功，你们都照顾仔细了！若是有半分闪失，皇上饶不了你们！”
　　话落，武英柔去了赵邝帐中，她到时，皇后已经在了。
　　看着皇后泪水涟涟的模样，武英柔心中冷笑，她是真的爱这个男人。不爱这个男人，又怎么能为他育有四个子女呢？
　　武英柔走上前去，半蹲下去说：“皇上，桑大人救驾有功，如今还生死不明。”
　　赵邝这才记起来当时发生的情况，是桑葚替他挡了那一箭，若不是桑葚，恐怕现在生死不明的人就是他了。
　　咳嗽两声，赵邝吩咐道：“传朕旨意，桑葚护驾有功，封为东厂提督，统管东厂、锦衣卫。东厂提督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皇后擦去眼泪，“还不快快去办！”
　　“是，奴才这就去办！”
　　赵邝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挣扎在生死边缘。
　　闭了闭疲倦的眼睛，赵邝睁开后看到武英柔，他复又笑起来，“柔儿啊，你还是担心朕的。朕看到你是第一个，奔向朕的。朕的心窝子，是暖的。”
　　他握住武英柔的手，心中淌过暖流。
　　武英柔微不可察的抽出手来，冷笑。
　　皇后便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妃子担心皇上紧着皇上，那胡人女子，皇上您出事后，面也没见着。”
　　闻言，赵邝眼底泛起一阵凉意，他松开武英柔的手，看着皇后说：“阿单玉去了马厩，怎会知道朕出了什么事。皇后，你如今越发不像样子了。”
　　“臣妾不敢。”
　　皇后跪下身来，到底是心寒了寒。
　　马厩里头风平浪静，阿单玉看着走来的人，眉眼弯了弯，“娘娘走的这样慢，难不成是害怕我吃了你？”
　　“你叫我来做什么？”豫嫔看了看四周，这里都是马儿，各种各样的马，她看着害怕，也从来没有体会过骑马的滋味。
　　“我给娘娘送一匹马。”
　　“我不要！”
　　豫嫔摇头，义正言辞的拒绝。
　　看着不敢过来的豫嫔，阿单玉走过去，掐了一把豫嫔的屁股，豫嫔低声尖叫了下，打开阿单玉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阿单玉则是一脸认真的回答：“你的屁股好翘。”
　　豫嫔气的跳脚，可看着阿单玉那双清澈的眼眸，气就又消了一大半，连语气都弱了下来，“我、我真是，我真是无语至极。”
　　阿单玉不像演的，又说：“弹弹的，你怎么保养的？你们中原女子的臀部都这样翘吗？我怎么就没有屁股呢？”
　　喃喃着，阿单玉又掐了下自己的臀部。
　　豫嫔扶额，“阿单玉，你的臀那样翘，还说不翘？你是要坐死一头狮子吗？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发现你了，你这个人总说些故意的话。你欺负我！”
　　仙女姐姐跟她想象的还是不大一样。
　　“阿豫，我没有欺负你！我真的觉得你可爱，你的屁股也可爱！”
　　“你再说！”
　　阿单玉就真的再说了。
　　豫嫔的脸被气的像颗熟透的红苹果，“你简直是不可理喻！你和那些登徒浪子又有什么区别？”
　　阿单玉笑了起来，一把将豫嫔抱了起来，她抱着豫嫔转圈圈，转的豫嫔头晕眼花，比那天喝醉酒了的还难受。
　　将人放下来，豫嫔干呕了几声，她觉得阿单玉的力气太大了。
　　阿单玉又将人的双肩摁住，笑着问：“想不想骑马？我带你，这里的夜晚很漂亮。”
　　豫嫔回过神来，竟也不计较了，反倒觉得快乐，问道：“不会摔下去吧？”
　　“不会。”
　　阿单玉摇摇头，将豫嫔扶上了马，她则后上来，环住她的腰，握住了缰绳。
　　豫嫔心跳的厉害，有些担心，也有些期待。
　　阿单玉也不说话，马儿突然就蹿了出去，吓得豫嫔握住了阿单玉那双有力的手。
　　阿单玉勾了勾唇角，夹紧马腹，马跑的越来越快，人疯了，马也跟着疯了。
　　豫嫔只感觉自己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吓得叫了好几声，“慢点慢点，心都要跳出来了！”
　　风声太大，阿单玉听不清说的什么，便靠的豫嫔近了些，几乎是贴着豫嫔的脸。
　　她问：“什么？”
　　“太快了！”
　　“太快了啦！”
　　阿单玉这才听的清楚，她拉了拉缰绳，马儿慢下来，在一片旷野中停下来，阿单玉不小心亲吻到她的发，低声说着：“就是这了。”
　　豫嫔惊魂未定，没注意阿单玉的小动作，急道：“快让我下去，吓死了。”
　　阿单玉笑着，先下了马，随后将豫嫔小心扶下马来，踏上土地的那一刻，豫嫔才觉得自己活下来了。
　　虽然在马上飞驰的感觉很刺激，但她还是不要了。
　　阿单玉牵着豫嫔的手掌，去到了最高处，她拉着豫嫔躺倒在草地上，周围的萤火虫聚集起来，星亮的光芒照耀在夜空中。
　　“你看，那星星是你，最亮的那颗。”
　　阿单玉指了指，侧着躺，将豫嫔拥入怀中。
　　豫嫔控制不住自己，她看着阿单玉的眼睛，心跳得如此之快。她快要被这张脸所蛊惑。
　　两个人就躺在草原上，自由的、惬意的，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第33章 血与骨（一）
　　“你醒了。”
　　赵邝看着桑葚，眉间拧着，确实是为桑葚捏了一把汗。
　　“万岁爷，”说着，桑葚就要起身，被赵邝按了回去。
　　赵邝说：“你仔细身子，不用多礼。”
　　他沉沉叹了口气，又说：“若不是你及时挺身而出，如今躺在这里的人就是朕了。朕没有看错你。”
　　说着，他握住桑葚的手，轻轻拍了拍。
　　桑葚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像是亲情般的渴望，她看着赵邝的脸，心沉了沉，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像是被什么驱使着。
　　他们到底是血浓于水的，到底是兄妹。
　　他们应该互相依赖。
　　而不是自相残杀。
　　桑葚被脑中这样可怕的想法吓了一跳，忙抽出手，说：“只要万岁爷您没事，微臣就算付出这条性命，也在所不辞。”
　　赵邝很满意桑葚的回答。
　　他轻轻点头，“往后，你就是朕的左膀右臂，朕也只相信你。”
　　至于范照玉，呵！对自己从来都不忠心的人，为什么还要让他继续掌握大权呢？他得找个由头，收拾收拾范照玉。
　　桑葚颔首，眸中划过一抹冷意。
　　她为的就是那一道圣旨。
　　如今尘埃落定，她不必再去阿谀奉承任何人，也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对赵邝毕恭毕敬。
　　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这次的秋狝来去匆匆，赵邝被刺，自然不想再待下去了。刺杀的凶手还没抓到，在这里多待一秒，赵邝都觉得身边危机四伏。尽管已经加派了人手保护，可他心里头始终是担忧的。
　　御驾回程的路上，桑葚与沈峰都在左右。
　　赵邝如此惜命，还是舍不得皇权，也舍不得皇权为他带来的各种便利。他说一，没人敢说二。就是朝堂上的那些臣子，也不敢废话什么。
　　赵邝回紫禁城没几日，太后病了的消息就传来了。
　　竹沥在乾清宫外等候着，桑葚进去通报时，赵邝还在与那貌美女子互喂着吃樱桃，一颗樱桃喂来喂去，沾满口水，最后被赵邝吃下去了。
　　他看见桑葚进来，拉了拉衣裳，几分不悦，“何事？”
　　桑葚说：“太后病重，竹沥在外头等候呢。”
　　听见太后病重，赵邝皱起眉头忙问：“母后病重？何时的事？”
　　“已经这几日了。”
　　桑葚淡淡。
　　“怎么不早告诉我！”赵邝从炕上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急急忙忙的，“这些奴才怎么做事的！全部都拉下去，杖责二十，让他们长长记性！”
　　套上靴子，系上玉带，扶正了帽子，赵邝风风火火的往慈宁宫去。他坐在龙辇上，揉了揉太阳穴，问桑葚，“朕这几日是不是太放纵了？连母后病倒都漠不关心，传出去了，又要让那些大臣怎么说朕。”
　　他有些头晕，现在一看折子就头晕，尤其是每天早朝，他听着就烦。虽然诊治的太医说他身体康健，只是补品服用太多才会导致流鼻血，可他心里头还是分外担心，几乎每天要请的平安脉，增加了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有时候他半夜惊醒，还要再来请一次。
　　桑葚回话说：“万岁爷，您是真龙天子，是皇帝，您做什么都是对的。何况，自从您登基以来，一直都勤勤恳恳，偶尔放松放松，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朕是天子，朕做什么都是对的。”赵邝的眼神是冷的，他觉得桑葚说的没错，是那些讨厌的臣子多嘴多舌！
　　龙辇在慈宁宫宫门外停下，还没停稳赵邝就急着去见太后，桑葚紧随其后。
　　刚迈上台阶，就听见太后痛苦的声音，“苗兴！你替哀家找的人呢？哀家的永乐你找到哪里去了！”
　　苗兴跪下身去，刚准备说了，就听见赵邝焦急道：“母后，儿子来看你了，那些奴才该死，竟然一直瞒着儿子。”
　　桑葚这才发现，殿中还站着一位男子，生的眉清目秀，身子清瘦，约莫十八九岁，他站的笔直，模样上与赵邝几分相似，一口一个母后的关心着。
　　桑葚这才知道，这位应该就是太后的另外一个儿子，“赵祯”，如今的燕王。
　　太后病重这几日，赵祯一直在跟前伺候，他为人低调，家宅安宁，也从不干涉朝中之事，真正做到了避嫌。
　　“弟弟也来了。”赵邝看了一眼。
　　赵祯行礼道：“微臣见过皇上。”
　　赵邝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这些繁琐礼节就不用了。”
　　“永乐呢？永乐她在哪里？你们为什么还没有把我的永乐找回来！”
　　太后这次突然病重就是因为永乐，她实在太过思念自己的女儿，时间一久，便思念成疾，郁郁寡欢了。
　　赵邝的喉结动了动，解释说：“母后，妹妹现在下落不明，朕相信，一定是能找到的，不过需要时间去找。”
　　看着太后这般心痛，苗兴也心痛，急忙道：“姑母，永乐她就在，”
　　“回太后您的话，东厂已经倾尽人手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苗兴看向桑葚，想要说的话都被堵回了嗓子眼里。
　　他不明白。
　　他知道了永乐已经清楚了所有。
　　可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犹豫？
　　太后看向桑葚，通红的眸子里流下眼泪，她这些时日，苍老的太多了，就像是一个气若游丝的老人，看着叫人生怜。
　　她分明认识她！
　　她确定她看见的就是永乐！
　　太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的那样苦涩，将咸泪咽了下去，身体里的血肉那样滚烫，“是哀家错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桑葚低下头去，不敢与太后对视。
　　她现在不能与太后相认，一旦相认，她会失去手中所有的权利。她就无法让这场戏唱完。
　　她懂一个母亲的痛苦。
　　可是她不能。现在不能。
　　太后仰起头，无力而脆弱的靠在枕头上，叹息着。
　　赵祯拧着眉，握住太后冰凉的手，温柔又耐心的安慰着：“母亲，妹妹肯定在某处，儿子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妹妹。我们还要补偿妹妹，她一定是好好活着的。”
　　桑葚的心跳得复杂，慌乱，又快速。
　　赵邝只是淡淡的说：“找不回来也是她的命了。”
　　他根本不在乎。
　　就连手足的弟弟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一个从出生就没见过的妹妹呢？
　　他自小就见惯了后宫里的尔虞我诈，妹妹呢？肯定早都被弄死了。他只是庆幸，自己能活下来。
　　太后的眼神锋利如刀，对赵邝自是心寒下来，“滚出去！”
　　“你给哀家滚出去！”
　　“这样冷漠的话你都能说得出来，你简直是被权势迷花了眼！糊涂的混账东西！”太后已经不顾自己什么形象，哪怕她唾沫横飞，只要她的永乐回来，哪怕是用她的性命去换永乐！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她们的血肉不可分离！
　　赵邝被这样骂，心里自然不舒服，干脆也不再扮演一个孝子，他要将自己的权利发挥到极致，就算是他的母亲又如何？
　　他才是皇帝！
　　任何人都要听命于他。
　　赵邝看住太后，看着这个养育了自己二十九年的人，忽地一笑，讽刺的说：“十几年了，您在执着什么？女人心海底针，后宫算计如此之多。她早死了，何苦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子，图什么？您现在是太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好好的享受太后这份殊荣，不要再整天为死人劳心劳力！”
　　“是啊，万岁爷说的极是。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劳心劳力，实在不值当。”桑葚笑着，冷意直达眼底。
　　苗兴低下头去，沉沉叹气。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所以儿子请母后慎重。”
　　赵邝冷哼一声，拂袖离去，那明黄的袍子，绣满龙纹的金色斗篷，无不在向所有人展示，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桑葚送赵邝回了乾清宫，阿单玉端着一碗羹汤在门口徘徊，见到赵邝，迎了上去，“陛下，您终于来了。这是嫔妾亲手为您做的羊肉羹。您要尝尝，这羊肉是来自我们草原的，肉质紧实，格外好吃。”
　　桑葚忙接过那碗羊肉羹，递给小太监，小太监送入了乾清宫。
　　看到阿单玉的那一刻，赵邝冰冷的眼底才有了温情来，他握住阿单玉的手，蹙着眉不大高兴的说：“天这样冷，还要你亲自过来，你要朕过去就好。”
　　阿单玉笑道：“陛下待嫔妾这般好，怎能让陛下您来呢。您是天子，龙体要紧的。”
　　“以后要懂事，朕过去就好。走这些路，腿不酸吗？”
　　“为了陛下，是值得的。”
　　“……”
　　赵邝搂着阿单玉进了乾清宫，没一会里头就传来赵邝的笑声，阿单玉在跳舞，像翩然的蝴蝶，勾的赵邝意乱神迷。而那碗羊肉羹里头，则是最致命的毒药。人是，食物是，衣物是，连香炉中的烟都可以是。
　　都是毒药。
　　桑葚挥退殿中伺候的人，将乾清宫的门掩上，她在阶上立了一会，将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下了台阶往寿安宫的方向去。
　　慈宁宫里头的乌烟瘴气还未褪去。
　　赵桢尝了口温下去的汤药，一口一口的喂太后喝下。
　　太后却偏过头去，“这几日你辛苦了，早点歇息去吧。”
　　她又看向苗兴，没力气的说：“苗兴，你留下。”
　　“是，姑母。”
　　苗兴低了低头，心中愧疚。
　　赵桢却不肯离去，“母亲喝了这汤药，儿子就走。”
　　他始终端着药碗，哪怕手酸了，他也要让太后喝下。
　　“你是个有孝心的，哀家都知道。”太后尝到那苦味，也不觉得苦了，麻木的喝下。赵桢拿帕子擦了擦太后的嘴角，眸子里也湿漉漉的。
　　赵桢撩起袍子，在地上跪下来，冲太后磕了个头，哽咽着说：“儿子告退，儿子明日再来看您。”
　　太后闭了闭眼睛，到底是没了力气，连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
　　她的嗓子那样疼，她的心是那样冷，泪又落了。像决堤的河水般。
　　太后与苗兴就这样沉默着，松雪从窗外跳进来，用脑袋去蹭太后，她今年也老了，懂事多了，连叫唤都没有，只是默默的陪在太后身边。
　　牛都有舔犊之情，何况是人呢？
　　吞咽了几口唾沫，喉咙像被刀刮一样，她攥紧手中褶皱的绢子，盯住苗兴问：“你跟哀家说，哀家的永乐在哪里？哀家的永乐，是不是就在这宫里头？”

第34章 血与骨（二）
　　说完这句话，太后就靠在了竹沥的怀中，再也坐不直了。
　　苗兴将头埋的更低了，他斟酌着、犹豫着。要不要将所有真相告知太后。
　　“我哪怕是今天就咽了气，我都是死不瞑目的！因为我没有找回我的永乐，我愧对先帝，愧对列祖列宗，让赵家的血脉，在外流浪，不如让我快些死去！即使死了，我都没有颜面去地下见先帝……”
　　苗兴听着太后字字泣血的声音，心里头到底是颤了颤。
　　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苗兴说了话，“……是。”
　　听见这个字，太后握住胸口，像被擂鼓狠狠敲击着心脏，那方被泪水染湿的帕子掉落在地。
　　“你瞒我瞒的好苦！”
　　“那时候的永乐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我只是想把永乐养的好些，再来告诉姑母您。”
　　“是么？养的好些，就把她丢进太监堆里，让永乐成为一个宦官吗？她是女子！是先帝的九公主！日后是要招驸马的！”
　　“我的永乐，一定要找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太后哭了几声，复又笑起来，她笑的剧烈，突然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鲜血来。竹沥瞧见，忙喊起来，“传太医！快传太医！”
　　苗兴从地上拾起身来，扶住太后，他的脸上似乎有哭过的痕迹，他安抚着她的情绪，缓缓开了口，“可是姑母，您有没有问过永乐的意见？”
　　太后怔然。
　　空洞的眼睛里闪过恍惚，她垂下头去，恰好看到了地上那团殷红的血。像是襁褓里那个婴孩，嬷嬷们擦着永乐身上的血迹与羊水，把她抱给她看。嬷嬷笑着说，恭喜娘娘喜得公主。是啊，是九公主，是她的永乐。是先帝亲自取的赵熺。
　　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对永乐来说又是否是残忍的？
　　夜风寒凉，桑葚独自走在长街，她从未觉得寿安宫离她那般远。
　　还未走几步，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那道身影站在血红的宫墙下，连头顶的乌纱都没戴，头发散披着，那道身影字字嘲讽，“你与我，都是奴才。凭什么贵妃娘娘要对你那般温柔？他从来没有对我这样过！我生的好看，我会哄人，我会任何的甜言蜜语，我甚至可以为了贵妃娘娘付出性命！你呢？你又能做什么？你如此阴柔，贵妃怎么会喜欢你！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根本没净身，我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提起自己是个完整的男人，六福阴森森的笑了起来，他笑得那样得意狂妄。
　　听着六福所说的这些话，桑葚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笑着说：“你永远都只会是个奴才，生生世世，都是奴才。”
　　桑葚的淡漠，出乎了六福的意料。
　　他以为，他会张牙舞爪，他会逼问他，他会因为自己不是个完整身子而自卑。
　　可是并没有。
　　好像他才是小丑那般。
　　没有激怒桑葚，六福自己先发起疯来，“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作为一个乞儿，被那样高高在上的施舍，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是给予我活下去的希望。那时的武家，是那么的风光，娘娘是那么的美艳绝世。她的一瞥一笑，让我记了整整十年！你有什么资格把娘娘从我身边抢走？”
　　六福咬破了唇，嘴里的唾沫乱飞，连脖子上都暴起青筋来，“你虽然如今贵为东厂提督，可你在真正的君王面前，你还是个奴才！”
　　“奴才？”桑葚冷冷的笑了，她一步一步的走近六福，“你真以为，我是个奴才？”
　　那浑身的冷意逼的六福往墙角缩，他的脑袋撞在宫墙上，磕出一声响来，直到无路可退。
　　“你想做什么？这是宫里头，我是皇贵妃的人！你敢动我？”六福的双唇冷的打颤，额前的发被风吹的扬起又落下。
　　“你的胆量就这些？”
　　天空中飘起雪花来，温柔的落在桑葚肩头。
　　她低声笑着，“你是一个男人，却连太监都不如。”
　　六福的自尊被割了开来，流出鲜红的血，他的尊严也被践踏。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像是肠子绞在了一块，呼吸变得急促，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桑葚退后两步，冷淡的看了看六福，继续往前走着。
　　风吹起她的袍子，与雪交织着。
　　福安斋的烛火还留着，沙棠添了杯热茶，放在炕桌上，“大人今日进宫了。顺贵方才来说，人现在还在慈宁宫里头，听说太后生了好大的气。”
　　武英柔问：“是关于九公主的事？”
　　沙棠颔首：“估计没错。太后这次也是因为太过思念九公主，所以才会病倒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武英柔叹息了声，想到自己的母亲，她待自己那般好，那般疼爱自己，那般的想要融入她的血肉中。可是天总是不遂人愿。她进宫的那天，大雪纷飞，飘扬着从红墙旁落下，覆盖了整条长街，在永寿宫的宫门前堆砌起来，沙棠着急忙慌的进入殿中，满头都是白雪。
　　沙棠说：“娘娘，夫人仙逝了。”
　　沙棠哽咽的泣不成声，拍着武英柔的后背，双眼早已被泪水模糊，她看不清这殿中的一切。只能听到三小姐委屈的哭声。
　　武英柔伏在桌上，身子一颤一颤，她的泪就那么落了。
　　母亲死了，她甚至都不能回家去看一眼！她甚至都没有去送母亲最后一程！新帝继位，是普天同庆的喜事，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用最冷漠的口吻说着最温情的话。他坐在烛火旁，面前的炭火烧得正旺，他烤了烤手，说：“如今朕刚刚继位，天下的百姓都在为朕道贺。侯夫人没能撑过去，朕心里头痛惜，你如今是朕的妃子，是朕的妻子，理当要为朕考虑啊。朕也会派人去瞧的，柔儿啊，你宽心就是。”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对他来说，是晦气。
　　他登基还没几日，侯府就出了这样的事，听在耳朵里都是膈应的。
　　武英柔在殿中跪下求他，他只是说，国有大丧才天下知。他是君王，不是每个臣子的妻子死了，他都要问候。他已是最仁慈、最宽容了。
　　那时的武英柔行事莽撞，桀骜不驯，顶撞了赵邝，赵邝生气离开，沙棠摇头，眼睛里滴出泪来，“你不要求他！”
　　“比起先帝的冷漠，他才是最无情的！先帝的意思是更喜欢幽王，这帝位所有人都认准了是幽王，却偏偏成了他！在他还是皇子时，侯爷就说过他是个自私自利，平庸虚荣的人。可想而知！你不要再求他了，我们不求他！”
　　沙棠的情绪分外激动，她将武英柔抱入怀中，将眼泪吞进了肚子里，但对赵邝那个冷漠的帝王，恨到骨子里了。
　　帝王也是人，帝王也是有人情味的。
　　哪怕是让娘娘私下回去瞧上一眼呢？送夫人最后一程呢？可是他连这点人情都做不到。
　　不仅是这么一件事，后面沙棠被皇贵妃诬陷，被赵邝下令杖责，打的沙棠皮开肉绽，那血肉都与衣裳长在了一块。武英柔永远都忘不了赵邝厌恶自己的神情，还有他对沙棠的那几脚。
　　他说，奴才终究是奴才，就是贱奴，贱奴就该好好的收拾。
　　回忆起这样的桩桩件件，她恨不得杀了他！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武英柔从回忆里抽身，望向棉帘。
　　一会，门帘被掀开，那张脸微笑着，冲自己走来。
　　那一刻，一切都是光亮的。
　　武英柔从炕沿上下来，快步来到桑葚跟前，她摸摸这，摸摸那，担心的忙问着：“你可有事？”
　　她牵着娘娘的手坐下，十指相扣，解释说：“穿了软甲的，那箭并未伤我分毫，不过是给他做戏看。这回我们的皇帝被吓了个不轻。一回来，便在乾清宫招了几位姑娘来。”
　　武英柔伸出手，轻抚过她额前的碎发，“他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桑葚微微颔首，说：“太后因为九公主的事情病的厉害，方才过去瞧了瞧。”
　　“太后如今可还好？”武英柔皱了皱眉。
　　桑葚摇摇头，“瞧着不大好。”
　　武英柔握住了桑葚的手，轻轻叹息。
　　在这宫里头，太后是对她有所照拂的，她不是什么绝情的人，又说：“太医院的那些人都仔细些，想来太后能好些。”
　　沙棠递上牛乳茶，桑葚接过，回答说：“太后是心病，太医院开的那些药又怎么治得了。”
　　“倘若太后撑不过这个寒冬，我又该如何。”
　　“她是那样憔悴，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桑葚唠叨的说着，眼里朦胧。
　　她是否太绝情了。
　　可她不是十六岁，而是三十六岁。
　　武英柔听出来了话中的不对劲，忙问：“是不是太后对你说了什么？”
　　桑葚看着身旁人，犹豫着该不该告知她的身世。
　　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听见炭火陷下去的声音，一滴泪坠了下来，像晶莹剔透的珍珠，在灯烛旁她脆弱的叫人心疼。
　　“你怎么哭了？”武英柔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眼圈也红红的。

第35章 血与骨（三）
　　永安宫。
　　六福一路疾走，用袖子擦去脸颊的泪，一下又一下，恨不得把这张皮都给擦干净了。
　　是男人又有什么用！
　　还不是得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
　　六福只要一想到桑葚那张脸，他心底就发寒，便也加快了步子。
　　雪越下越大，这是紫禁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六福进至殿中，挥了挥手，“退下，都退下吧。我来伺候娘娘。”
　　他现在是永安宫的总管太监，又在皇贵妃跟前格外受宠。自从明提死在了东厂的牢狱中以后，大事小事都是六福说了算，永安宫的奴才们只能言听计从的退下了。
　　“这样风尘仆仆，怎的了？”
　　皇贵妃打了个哈欠，在炕上靠着，面前的红木炕几上摆了几道家常菜，但都只动了不多几口。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了就吐，也不想吃了。
　　六福上前来，卷起袖子，捏着皇贵妃那双玉足，“娘娘，奴才有一事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娘娘？”
　　皇贵妃轻柔抚摸着挺起的肚子，看着六福这张漂亮的脸，道：“什么事？”
　　“是关于贵妃的。”
　　“贵妃？武英柔？”
　　皇贵妃顿时来了兴趣，连眼珠子都睁大了。
　　“回娘娘话，是。”
　　他得不到，别人休想得到！
　　他要让贵妃身败名裂！要让皇帝狠狠的罚桑葚，不仅要革了他的职，还要把他送进诏狱里审问！
　　让他死在诏狱里。
　　“何事？”皇贵妃心思深重，一双眼里多了几分算计。
　　六福咬着后槽牙，愤恨道：“贵妃与东厂提督桑葚，有私情！”
　　“你说什么？”
　　皇贵妃愣住了，张了张唇，久久都没说出话来。
　　“你可有证据？这事是万万不能瞎说的。”皇贵妃有些惊魂未定。
　　六福摇摇头，聪明过人的说着：“没有证据。但是娘娘，有的时候人们的人云亦云可比证据重要多了。哪怕是假的，哪怕是编出来的谎言，可只要有人相信，那就是真的。黑的都能成白的，白的自然能变成黑的。娘娘说呢？”
　　他在西厂待了那么久的时间，是玩弄流言蜚语的一把好手，他知道皇帝多疑，只要把这事散播出来了，自然会到皇帝的耳朵里。
　　而那个时候，假的就是真的。
　　至于桑葚与贵妃，就自求多福吧！
　　等风言风语席卷到乾清宫的时候，赵邝已经有好几日没去上朝了，他盘腿在炕上坐着，脑袋昏昏沉沉的，手里捧着一本《太平广记》，看的分外入神，可是他觉着，那些字都快认不大清了，越看越模糊。
　　赵邝合上书页，叹了口气，又揉了揉眼睛。
　　“朕，实在乏了。”
　　他抬起头，牢牢看住桑葚，他还是头一回这么看他，这张脸，倒是秀气。难怪外头都说，东厂提督美若冠玉，用美字来形容，是何等的漂亮。虽美若冠玉，却也心狠手辣。
　　他可是听说了，不少人要取桑葚，还有范照玉的那颗脑袋。
　　这两条毒蛇都是为他所用，他养成了蛊，自然会有人收拾。江湖上刀光剑影，有的是武艺高强之人。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可赵邝还是疑心了。
　　赵邝看着桑葚说：“朕是相信你的。可是，朕不给后宫嫔妃们一点教训，朕又怎么能服众呢？你去传朕的令。寿安宫贵妃，不守妇德，不守妇道，不安于室，鞭笞二十。哦对了，让范掌印陪你一块去。多带几个人过去，让贵妃也知道知道，朕不可能会一直宠她！这次就算是小小惩戒。”
　　“是，万岁。”
　　桑葚将血吞了下来，咬紧着牙关。
　　范照玉点头，拱了拱手，“微臣遵命。”
　　两人并肩从乾清宫出来，范照玉捻动着翡翠珠子，问她，“心疼了？”
　　他又说：“我会让他们轻着些的。”
　　“可你总是要对他交差的。”
　　他又叹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我迟了一步，没能将你捏在我手心里。”他笑起来，拍了拍桑葚的肩膀，他指着那边的游廊，“你瞧，我还记得你就是在那里将自己的伞给了我，又从那边踩着雨水离开。”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笑弯了眼睛，又叹一声，“走吧，去寿安宫。说这么多，也为时已晚。”
　　桑葚从来不明白范照玉对自己的感情，或许是老师，或许是对手，也或许是朋友。
　　可是今日听到他说的这些，终究还是无法明白。
　　范照玉与六福不同，与苗兴赵邝他们更是不同。他虽狠辣，但是是最温柔的，身上背负着深仇大恨，却还能坚持自我，保持初心，并且劝解她。他才是这宫里头顶好的男儿吧。
　　桑葚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现在只想把六福那个贱人千刀万剐！
　　她早该料理了他的！
　　是她害了娘娘！
　　今天的雪下的很大，将明黄的琉璃瓦覆盖，冷气往脖子里钻，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范照玉与桑葚在前行进着，后面跟着一堆太监，脚步缓慢，离主子不敢太近。
　　范照玉看着身旁人心不在焉，又牵肠挂肚的模样，重复的说着：“我会让他们小心着些的。”
　　桑葚惊叹范照玉的平静，她抿抿唇，问他，“你不会觉得这种爱不是爱吗？”
　　范照玉却是笑了，“什么爱才是爱呢？宫里头多的是磨镜，王公大臣里头更有不少龙阳之好的人。顺安郡王喜好男风的事满京城人尽皆知。”
　　“所以，只有男女才是爱么？又何以见得呢？”
　　范照玉看的比她还要通透。
　　她又在想些什么？
　　她们的爱无错，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微微叹息，桑葚踩在雪地上，脚下的积雪嘎吱作响。
　　寿安宫的宫门被推开，吹起地上的风雪，两个太监进去押了人出来，武英柔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也绝不会承认。她知道桑葚到今天这个位子不容易，她不能害了她。她宁愿受罚。心甘情愿。
　　风雪交加，她看着娘娘，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难受的紧。
　　武英柔冲桑葚微微摇了摇头，她的眼神是那般坚定、视死如归。
　　范照玉知道桑葚心疼，那他便做这个恶人吧，他上前甩了沙棠一巴掌，“怎么做事的！作为奴才，就该事事以娘娘为主，任由外头的人胡言乱语吗？这一巴掌是教你学会护主！省的再让那些流言蜚语惊扰娘娘。”
　　他再去看武英柔，笑眯眯的说：“娘娘，微臣是奉皇命而来，若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招了招手，上来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的按着武英柔跪下，他接来鞭子，毫不犹豫的在武英柔背上抽了下去，武英柔疼的倒吸了口凉气。
　　她跪在地上，膝下一片冰凉。
　　范照玉这一鞭子打的轻，但说轻还是疼的，他把鞭子扔给其中一个太监，吩咐道：“对咱们娘娘温柔些，要是弄疼了娘娘，我唯你是问！”
　　那太监会意，手上力气比平时轻些。
　　牛皮鞭抽在娘娘身上，疼在桑葚心里。
　　又一鞭子下去，武英柔的血映红了衣裳，那被抽烂的地方落下雪，才是更深入骨髓的疼。纵使如此，武英柔连一声求饶都没有。她不会求饶，不会诚服那个人，更不会屈服于深宫！她生来就是要做自由的鸟儿，她终要飞出这四四方方的牢笼！
　　桑葚闭了闭眼睛，落下泪水。
　　娘娘从来不会低头。
　　武英柔的额前沁出冷汗，她的手掌撑在雪地，抓起一团，却又很快在手掌心融化成水，透进了骨子里。
　　有血滴落在雪上，一滴又一滴，滴的快速，像梅花绽放的模样。
　　“娘娘！”沙棠实在看不下去了，哭着跪下来将武英柔抱住，承受了剩下的几鞭子。
　　沙棠吃痛，可还是没有喊叫。
　　主仆二人在冬日的阴冷光芒下，如对抗皇权的锋利匕首，闪着烈烈光芒。
　　桑葚多想那个人是自己！
　　她紧紧握着拳，不想再去看，可在这么多太监里总有人是赵邝的传话筒。她只能冷冷的，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
　　打完二十鞭子，范照玉叫了停，“得，娘娘往后可得好好记着圣上的教导。咱们走了。”
　　太监收了鞭子，看了眼范照玉，一行人才离开了寿安宫。
　　等到他们离开，桑葚急奔向娘娘，她跪下身来，解开氅衣，将娘娘裹住，“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的鼻子通红，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滴落在武英柔的脸颊。
　　她只是伸出手来，轻抚着她冰凉的脸颊。
　　沙棠忍着痛，急忙去传了太医来。
　　范照玉回到乾清宫交差，赵邝掀了掀眼皮，还没到晌午便有些困了，他捏捏眉骨，问：“他是如何？”
　　“一如既往的冷漠。并无任何怜悯。”
　　听到范照玉这么说，赵邝的心才宽了宽，“朕是相信他的。”
　　他又问：“贵妃呢？”
　　范照玉“啧啧”两声，“伤势很重，估计要修养一阵子了。那叫一个皮开肉绽，血淋淋的都把肉翻出来了，微臣都不敢看。”
　　“这样也好，算是给她的一个教训。”
　　赵邝知道，他削了范照玉的权，又把东厂提督的位置给了桑葚坐。他肯定心中不快，肯定对桑葚有成见。所以这份差事交由范照玉去盯着，最好不过。他只要看着、他们二人相互厮杀就好。
　　赵邝自以为神机妙算，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殊不知，他早已是别人的盘中餐。
　　夜渐渐的深了，武平侯府。
　　下人们的步子小心谨慎，府上巡逻的侍卫一批接着一批，连房顶都不放过，随时都有弓箭手准备。
　　武忠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看着骇人，但这个刀疤却是他在战场上的荣耀。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在正中间，两鬓花白，那张脸没有半分笑意，阴鸷冷漠，显得刻薄，只见他将手中滚烫的茶浇到了武春身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武忠觉得不够解气，又在武春胸前踹了一脚，“你妹妹在宫中与人苟合的事，你怎么不知道？那人还是个阉人，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武春顾不得头皮上的疼痛，爬起来说：“父亲，儿子真不知道！我倘若知道，肯定会及时阻止的，您也知道，我被关在诏狱里，才放出来不久，又怎会知道。”
　　立在一旁的武生拱了拱手，说道：“父亲，妹妹的事情恐怕是有人故意陷害。妹妹绝不会对一个阉人动心的。”
　　武生的语气很肯定。
　　武忠冷笑一声，手中的茶杯砸向武生，“你知道什么？”

第36章 永乐（一）
　　茶杯在武生胸口重重击了下，随后掉落在地，碎裂成几瓣。
　　武生踩着茶杯渣子走向武忠，他的眼里几分冷淡，“难道父亲就知道么？妹妹在宫中这么些年，为了我们家族，去讨好皇帝，从鹰变成一只听话的兔子。她甚至不能再去马场，甚至不能用弓，甚至将自己的棱角磨的干干净净。作为她的兄长，我不希望看到她变得不像她。”
　　武忠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混账！”“逆子！”又是一巴掌落下，他骂着，“她是为了谁？在宫里做娘娘就是要承受这些！你如今敢为了她顶撞我？我看你真的是要以下犯上！”
　　“啪，啪，啪。”武忠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直到将武生的嘴角打破，打的流血，他才停下。
　　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谁都不可以！
　　哪怕你是皇帝，都不可以！
　　所以他要皇帝死！
　　他处心积虑谋划这么久，就是为了夺权。即便这条路上牺牲了无数人，可他生来就是要踩着那些人的尸骨上位的。
　　或许是在某一刻，武生看到了武英柔眸子里的悲凉，他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错了这么多年，他看着伟岸的父亲，看透了他眼底的冷漠，沉声：“不管父亲如何想，妹妹已经很苦了。赵邝的性子，是绝对不会饶过妹妹的，我们作为家人，理应要保护她，而不是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武忠抬起手，又是一掌打了下来，“不中用的东西！优柔寡断，磨磨叽叽，要你们有何用！”
　　武忠坐了回去，阴狠的眸子看了看武生和武春，命令道：“我只要结果。”
　　他又指了指武生，“你去跟幽王谈判，谈不了，就卸磨杀驴！我已经没有太多耐心去等了，让武英柔哄好了赵邝，我不管她用什么手段！”
　　“趁她暂时还能利用。赵邝一死，她连什么价值都没有了！”
　　武忠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胸口慢慢平复下来。
　　武生拱了拱手，心中剧烈的第一次想要去反抗。
　　到底，他还是吞咽了下去。
　　……
　　言丙剪去烛心，说着话，“微臣见过了幽王，听幽王的意思，是绝对不会放过赵邝的。那自然也不会放过太后与燕王。估计不是处死，便是要流放宁古塔。”
　　范照玉在朝中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幽王是个怎样的人。
　　有勇有谋，心狠手辣，算是诸位皇子里最出众的那一个。
　　但是，作为一个帝王，不能只剩手段。孝、忠、民，缺一不可。
　　范照玉心里头倒是有了个合适的人选来，他斜靠在榻上，捻动着珠子，问言丙：“你觉得赵桢如何？”
　　言丙愣了下，锁眉问：“燕王？”
　　“品德高贵，光明磊落。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是了。”范照玉笑起来，“你可知，那真正遗诏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幽王？”
　　范照玉摇了摇头，“赵、桢。”
　　言丙吃惊，说道：“果然是圣心难测。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幽王赵徽，没想到竟是赵桢。”
　　“先帝的眼光不会错。当初若是燕王继任大统，今日绝对是不一样的光景。海寇屡次进犯，外族来犯，连那些个附属国都在蠢蠢欲动。如今的大越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听说还要送十一公主去和亲。咱们大越什么时候要用公主来换取一方安宁？他早该以死谢罪了。”范照玉声音冷冷，对赵邝的所作所为感到无比恶心。
　　他必须扶持赵桢坐上帝位，这样一来，不管是太后，还是永乐公主，都可以安稳的活下来。若是幽王，恐怕结局难说。
　　两人正沉默着，有太监来禀告：“桑大人来了。”
　　“请。”
　　范照玉将翡翠珠子缠在腕上，看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桑葚踩着雪进来，她披着件白色斗篷，领上有一圈毛领，像是狐狸毛，瞧着就暖和。
　　她立在那，身后的门帘被缓缓放下，将外头的冷气隔住。
　　可屋内虽然有地龙，还烧着炭火，这刻却冷的冻骨头。
　　“他在西厂的时候有李海德护着，他在宫中的时候，有皇贵妃护着，皇贵妃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我早就想杀了他，可每次总是杀不了他！早知如此，在那天晚上我就该杀了他！”
　　“小人得志，心胸狭窄，卑劣无耻，无比恶心！”
　　桑葚字字句句如同剜心的刀子，一又又一刀剜在她心上，更是剜在了娘娘身上。
　　范照玉微微叹息，“六福在西厂做事的时候，是李海德的相好，你只是一个番子。他去了皇贵妃跟前，可是皇贵妃的父亲是赵邝的老师，就算你要处置六福，也得问过皇贵妃的意思，问过万岁爷的意思。有些时候，宫里头也没那么好杀人，我们要权衡利弊的太多了。”
　　“那我们就等皇贵妃的孩子生下来看看，看看她是否还能稳坐皇贵妃这个位置。哦，或许不用等到那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皇帝已经死了。”
　　范照玉拧着眉，“你还是那么做了。”
　　“并且，我要扶持赵祯继承大统。至于幽王，只有死路留给他。我今天过来，是来通知二位，请二位提前做好准备。到那个时候，将会是新的大越。”
　　听到桑葚的这些话，范照玉与言丙皆为惊叹，他们斟酌再三的决定，没想到桑葚一早就想到了。
　　赵祯继位，幽王必须除之。
　　言丙看着桑葚，想起当年那个小小的人，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看得清楚，她从来就不像一个奴才。
　　而是矜贵的主子。
　　范照玉从椅子上起来，跪在桑葚脚下，低眉道：“殿下的意思，便是臣的意思。臣愿意做殿下的一把刀，杀尽不屈服的人。”
　　言丙紧跟着跪了地，拱手道：“微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是一株橄榄枝，更是投名状。
　　朝堂波诡云谲，变幻无常，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会是赢家。
　　“很好。本宫不会亏待你们。本宫既然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就一定会还郑家一个清白，让武忠千刀万剐。”
　　桑葚看着跪倒在脚下的两个人，他们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他们拥有的权利、人脉，是要紧的。她如今掌握着东厂的权利，亦是强有力的后盾。他们联手，没什么做不到。
　　“夜深了。”她看了看言丙，“请言大人随我去宫中一趟，有些事情，今日该了结了。”
　　宫人们在阶下扫雪，寿安宫里头还是那么冷清。
　　豫嫔匆匆忙忙的进来，帘子还没掀开，就听见阿单玉说话的声音了。
　　“狗皇帝真不是个东西！”阿单玉攥紧拳头，眼睛里冒着火，不过想想狗皇帝也没几日活头了，勾了勾唇。
　　豫嫔看着趴在炕上的武英柔，再去看看桌上的药膏，咬着牙低声说：“他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原来的时候，她年纪小，觉得皇帝对他说话温柔，是关心她的，是爱护她的，赏赐给她东西，她更视若珍宝。可是她后来发现，他对每个人都是如此。爱上谁都不要爱上帝王。
　　因为他们是最无情又冷漠的人。
　　她上前来，在杌子上坐下，握住武英柔的手，狠声道：“桑大人一定会替娘娘讨回公道的！他是最感恩的人，那些个贱奴才，狗奴才，我听着名字都来气！”
　　阿单玉说：“阿豫说的对，那位桑大人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散播谣言的人，还是趁早为自己找块坟地吧。不然到时候连埋葬的地方都没有。孤魂野鬼，阴曹地府都不收。”
　　“该死的狗杂种！”豫嫔就知道，肯定是六福那个狗杂种做的！
　　“他还敢肖想娘娘！他去死吧他！”
　　豫嫔不自觉的握紧了武英柔的手，她眼里似乎有泪花，更多的也只是心疼。
　　武英柔看着豫嫔，缓缓笑了笑，说：“已经不疼了。我小的时候，受过比这更疼的打。我的父亲，他对所有人都很严厉，尤其是我们兄妹，头破血流，伤痕累累，已是家常便饭。所以这点伤，又算什么呢？”
　　不过这一次，也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她要让赵邝死在她的手里。
　　在宫里都每一刻，她的脑袋都是稀里糊涂的。但现在，她的脑子里无比清楚，无比清晰。她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她感受着背部传来的隐隐作痛，抬眸看向窗外，她似乎看到了宫门外走过的匆匆脚步，还有异常明亮的火把，那个方向，好像是永安宫的方向。
　　桑葚与言丙带着人来到永安宫，殿中站满了人，皇贵妃分外慌乱，挺着肚子问：“你们想干什么？这么兴师动众的做什么？怎么连言秉笔都来了？”
　　桑葚冷冷笑着，落在皇贵妃眼里，那么的像一条毒蛇，阴森森的。
　　桑葚并没有回答皇贵妃的问题，微微抬了抬手，身后的锦衣卫上前将六福左右钳制，言丙在六福的膝盖上踹了一脚，疼的六福跪倒在桑葚面前。
　　六福忍着痛抬起头，泪花飘在眼眶，“你敢抓我！皇贵妃娘娘，您一定要保护我啊！”
　　皇贵妃猜到了几分，指着桑葚说：“桑葚！别以为你是东厂提督，就能在本宫宫里头为所欲为！不是六福诬陷你与贵妃有私情，你有什么证据？你这是公报私仇！”她说着，又给宫女使眼色，“还不速速去请皇上过来？！”
　　“夜里寒凉，不必请皇上过来了。”
　　“既然皇贵妃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桑葚步步逼近皇贵妃，看着往后躲的人，笑了声。她在六福面前停下步子，看着他的眼睛，“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听得清楚吗？”
　　六福惊出一身冷汗，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他知道，桑葚这次是真的不会放过他了！
　　她的手放在袖子里，笑弯眼了说：“这大好的天，今儿，就先剁根手指给皇贵妃助助兴吧？”
　　下一瞬，桑葚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冷，冷声吩咐，“按住他！剁了他的手！”

第37章 永乐（二）
　　“你要干什么？！”
　　“这里是永安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倘若本宫肚子里的龙嗣有半点闪失，皇上绝对饶不了你！”
　　皇贵妃挺着大肚子，冲上前来牢牢将六福护在身后，一步不挪，那双眼里有对六福的心疼，还有对桑葚的恨意。
　　桑葚看着她，想到明提在牢狱中的那张脸，不由嗤笑，“皇贵妃，明提被押去东厂的时候，你有这样护过她吗？你有为她说过一句话吗？哪怕是一个字都没有。对你忠心的，你视为草芥。却为了这么个狗奴才，不惜拿腹中孩子来威胁我。当真是好的很。”
　　皇贵妃听到“明提”二字，明显有几分惊慌，可很快，她又恢复如常，“提那个晦气东西做什么！她犯下的错难道还要让本宫替她承受吗？”
　　反正人都已经死了，死人是开不了口。
　　“是明提在替你承受你犯的错。皇贵妃本末倒置了吧。”
　　“休得胡言乱语！在本宫宫里头岂容你放肆？！”皇贵妃是铁了心要保六福，同时也在拖延时间，她就不信等皇上来了，这个阉人还能这么放肆！
　　桑葚瞧出来了，不想再听皇贵妃胡搅蛮缠，吩咐，“剁了他的指头。”
　　锦衣卫的人会意，银色的匕首出鞘，冷的发光。太监们按住六福的身子，死死压住他的手，只见那匕首快速落下，一根带血的小拇指滚落在地。
　　六福疼的喊叫起来，皇贵妃更是惊声尖叫，不停喊着来人哪来人哪，可此时的永安宫冷的如同冰窖。
　　皇贵妃眼睁睁的看着六福的四个指头被剁下，那溅在地上的血，洋洋洒洒，她的眼皮跳得厉害，仿佛压着千斤顶，沉重的抬不起来。
　　“六福，六个指头多漂亮。带回东厂！”
　　“我与你，可是有许多话要说。”桑葚看着六福，微微冷笑。
　　六福满身冷汗，额前掉下豆大的汗珠，鼻翼两侧的汗水滑到嘴边，他疼的讲不出来话，被左右两个太监钳制的死死的。
　　如今被押去东厂，等待他的只有地狱。
　　六福是想求饶的，可奈何，他发不出声音。
　　皇贵妃上前来阻拦，她抓着桑葚的胳膊，不肯罢休，那双眸子似乎变得通红的。她看着桑葚，双膝脆弱，她差一点，就要跪下求他了。可是他不配！
　　桑葚冷冷甩开皇贵妃的手，皇贵妃脚下踉跄，摔在了地上，她懊恼的捶了捶地砖，从生疼的嗓子里挤出话来，“本宫、绝对不会放过你！”
　　桑葚只是看着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六福没有净身，皇贵妃这一胎又来的容易，她检查过敬事房侍寝的记档，皇贵妃这孩子究竟是龙嗣，还是野种，等孩子生下来，一验便知。她素来胆大。
　　桑葚的眼神慢慢厌恶，在这件事情上皇贵妃的手笔可不小，她脱不了干系！
　　握了握拳，桑葚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只是对言丙说：“我们走。”
　　门扇被重重关上，皇贵妃瘫软在地，脸颊滑落两行清泪。
　　六福、六福他，她不能失去六福啊！
　　可是东厂那种地方，去了怎么还有活路？皇贵妃焦急起来，叫宫女去联系家中父亲，看能不能将六福从东厂捞出来。她的面子不给，可是她父亲是内阁大学士，一定会有法子的！
　　一定会有法子的！
　　抹去眼泪，皇贵妃忙准备了纸笔来，此时此刻，她是慌不择路的。
　　这个夜很深，东厂的监牢灯火通明，里头被关押的犯人夜不能寐，即使困的眼睛失去焦点，可身旁的狱卒寸步不离的守着，只要他们闭眼，便是一鞭子，比起这些身体上的疼痛来，他们多希望能好好的睡一觉。
　　东厂的手段，就是要他们生不如死，他们的骨头再硬，还是抵抗不了。
　　明提盖上被子，头发散乱的披着，身上的伤痕已经结痂好转，可是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监牢，与鼠同眠，她连眼睛不都敢闭。
　　可当她看着门上锁链被打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看见了曙光。
　　明提被沈峰带到刑房，当她看到六福时，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是他，大人，你抓了他来！”明提的情绪几分激动，看着桑葚的眼里甚至有了微弱的光。
　　六福听见明提的声音，缓缓抬起了头，他惊愕不已，那张脸惨白惨白，没了手指的血肉还在流血，他觉得自己快死了，竟然见到了明提的鬼魂。
　　桑葚撩起斗篷，在杌子上坐下，她看着明提淡淡说：“皇贵妃只差为了他，跪下来向我求情了。可她还是忍住了，毕竟她是瞧不上我们这些阉人的。她又何曾为了你而这般呢？”
　　听着这些话，明提攥紧了拳头，打碎的牙混着血一并吞了下去。
　　“我不想杀死任何人，我不想背叛她，那毕竟，是我愿意用死亡而留下的人。”提起皇贵妃，明提心中还是不忍的。
　　桑葚眼眸淡淡，她说：“你出去吧。”
　　“我放了你，你自由了。”
　　明提欣喜，可欣喜过后悲伤，还有错愕与感激。
　　“明提愿为大人办任何事！以报答大人不杀之恩！”
　　她死了可以，可是他的弟弟不可以！那是他们明家唯一的血脉了。
　　谁都想活着，哪怕是微小的蝼蚁，它们再渺小，也都想活下去。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呢？何况是求生欲望那么强烈的明提呢？
　　桑葚说：“你弟弟我已经派人接来了京中，他肯用功，功课不错，明年应该要参加会试了，正好你们姐妹可以团聚。多年不见，总是会想念的。”
　　明提血红的眼睛里掉下泪水，冲桑葚磕头，“明提，多谢桑大人！今日之恩，我无以为报！下辈子哪怕给大人做牛做马，明提心甘情愿！”
　　桑葚拿帕子擦去明提脸上的泪水，看着她说：“你知道报恩就好。毕竟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
　　“明提知道，明提清楚。”
　　在宫里头这么多年，她什么不清楚？
　　她低下眸子，看着那方为自己擦泪的帕子，细密的针脚绣着几株栩栩如生的海棠花，那般鲜活，就像她以后的日子，会好好的活下去的。
　　两人说话间，六福的脸被打的啪啪作响，那是一柄长戒尺，打的六福那张脸开了花，几颗牙齿被打的掉在潮湿地上，血从鼻子里流到嘴里，嘴里的血又流至下巴，衣襟前也满是滴滴殷红血。
　　他就像个血人，浑身都血淋淋的。
　　六福的惨叫声并没有影响桑葚与明提的谈话。
　　收了帕子，桑葚摆摆手，明提被带了出去，身上的枷锁被卸下了，她从未这么轻松过。
　　心无桎梏，身无藩离。
　　桑葚又拿帕子擦了擦手，她将每根手指头都擦的仔细，问着六福，“你没有净身，你很引以为荣？”
　　当听着桑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六福身下一紧，全身寒凉。
　　“帮他净身，再去牵一条狗来。”
　　桑葚起身，拿戒尺抬起六福染了血的下巴，“我们常说，人死以后，倘若被挫骨扬灰了，便是魂飞魄散。这个结局你可还满意？”
　　六福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稠的血，脑子里头满是皇贵妃的模样，在这样的一刻，他用尽浑身力气搬出了皇贵妃来，“你杀了我，你怎么跟皇贵妃交代？！皇贵妃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你杀了我，就等同杀了皇贵妃！”
　　桑葚冷笑一声，戒尺在六福脸上重重落下，一下又一下，将半只耳朵都打烂了，她捏着六福的下颚，指缝里流进血液，“本宫需要跟她交代么？本宫是大越的九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是太后的亲女儿，她是皇贵妃又如何？皇贵妃还能有本事抵得过我们血浓于水的亲情吗？”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是个听话的奴才，还是想攀高枝的奴才？亦或者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奴才？”桑葚突然低笑了声，“瞧我，一口一个奴才的，可你就是个奴才啊。”
　　“若不是因为你，娘娘怎么会被鞭笞二十！”
　　桑葚扔了戒尺，在六福肚子上踹了一脚。
　　六福又吐出口血来，再也讲不出话来。
　　他可真是个笑话。
　　公主、公主。
　　与他从太监窝里出来的奴才，真实身份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对这个消息，他那么惊讶，又那么想要嘲讽自己。
　　到头来，他才是笑话、笑话啊！
　　六福笑了起来，口齿里的血流个不停，他因为失血过多，面色也越来越白。
　　刑房的灯火一明一暗，诡异可怖，这时候番子牵进来一头猎犬来，那猎犬闻到血腥的味道犬吠起来，像是饿了好几天。这是东厂培育出的猎犬，吃生肉，吃人肉，喝人血，浑身都是野性，见人就扑。平时又饿着的缘故，闻到这股子血味，就更控制不了。差点几次都挣脱了狗链。
　　做净身的太监也来了，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大人，是生割还是软割？”
　　桑葚说：“就这么割吧。”
　　净身太监点点头，从箱子里拿出工具来，他的手抚过那些止痛的玩意，花椒、辣椒水，还有细绳烈酒，他都没拿，只拿了一把锋利的银色匕首。
　　“麻烦几位了。”
　　净身太监笑眯眯的冲东厂番子们说着，皱纹几层又一层，他做净身三十几年了，手艺是一顶一的好，还安抚着六福说：“你呀，别怕。在宫里头当了这么多年男人，身子还这么完整，不合适的！我这就来为你割的干干净净。别怕。”
　　六福往后缩着，可奈何身上被束缚着，是一动也不动，如同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一刀下去，你便解脱。”
　　没等六福反应过来，净身太监就脱了六福的裤子，桑葚转过了身去，她只觉肮脏。
　　一刀生生割下去，血肉分离、钻心刺骨的感觉，让六福痛苦的大喊大叫起来，那血溅了净身太监满手，半张脸像是被织出的细网。
　　番子牵着猎犬过去，猎犬连闻都没闻，一口将六福的命根子吃了下去。六福就眼睁睁的看着，看着自己的宝贝玩意被那条猎犬吃了个干干净净。
　　“杀了他脏手，交给它去解决吧。”桑葚看了一眼那条蠢蠢欲动的猎犬，眸色是那般冷。
　　待到桑葚离开，番子才松开了手，猎犬像饿疯了似的，拖着狗链冲到了六福身上，撕扯啃咬起来……

第38章 永乐（三）
　　六福的死讯传到永安宫的时候，皇贵妃浑身瘫软，抚摸肚子的指头微微一紧。
　　这时候，有太监来禀告：“娘娘，大人已经去见了皇上，您稍安勿躁，六福公公一定能回来的。”
　　许久了，皇贵妃才从生涩的喉咙发出声音，“不必了。”
　　“六福已经没了。”
　　眼中掉下泪水，皇贵妃伏在炕桌上抽噎起来。
　　尽管他的父亲疼爱她，宠溺她，愿意为了一个奴才去求皇帝。可殊不知，她的慌不择路，叫赵邝生了疑。
　　有前车之鉴在，赵邝怎么可能不疑心？
　　皇贵妃的父亲前脚刚走，桑葚后脚就去了乾清宫。
　　赵邝闻声，听着这些字字句句，摔了茶杯，面目狰狞，“放肆！都放肆！”
　　他喉头腥咸，已经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桑葚敛下眸中恨意，说：“万岁爷，这个六福当时可是肃清后宫的主事档头，他自己都没割，还敢肃清后宫，简直是打着万岁爷您的名号胡作非为。”
　　“杀了他！给朕杀了他！”赵邝暴怒，握紧着拳头，难怪方才内阁大学士来求他，求他放过一个奴才。那奴才什么身份，还要他来求？那奴才又是什么身份，还要让他赦免？简直是没有天高地厚的贱奴！
　　桑葚又添了把火，“皇贵妃骄纵，做了什么事，微臣不清楚。但是万岁爷，皇贵妃是您的妃子，那么大一个男人在永安宫，这事儿，不好说……”
　　“给朕把皇贵妃叫来，朕要亲自问问她！”
　　气急攻心，赵邝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他捂着胸口，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紧接着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桑葚冷眼看着，一会后才传了太医来。
　　太医总管来时，皇贵妃也在宫女的搀扶下过来了，一同来的还有皇后。
　　皇后满眼担心，尤其是看着紧闭双目的赵邝，她心中慌乱不已，她真的太害怕失去他了。
　　桑葚怎么不会清楚，内阁大学士与赵邝之间的勾当，赵邝能坐上这个帝位，少不了内阁大学士的鼎力相助。不然她的女儿又怎么能稳坐皇贵妃的位置呢？赵邝又为什么从来不责罚皇贵妃呢？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皇贵妃立在原地，心乱如麻，她觉得天昏地暗，站也站不稳。
　　过了好一会，赵邝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睁开又闭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乾清宫的殿中掌起灯，赵邝才惊觉，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沙哑着说了话，“皇、皇后……”
　　“臣妾在这，臣妾在这。”皇后握住赵邝的手，眼里落下泪来。
　　赵邝抿抿干裂的唇，他回握住她，忽然记起了他们曾在潜邸的时光。
　　赵邝唯一真心爱过的人或许就是皇后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后宫中，只有皇后的心是在他身上的。他也知道，皇后永远都不会背叛他。
　　赵邝看了看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又问：“皇贵妃呢？”
　　皇后皱眉道：“皇上您才刚醒，不宜动气，皇贵妃的事，等您好了再说吧。”
　　赵邝打开皇后的手，从榻上起来，他的腰弯了一下，用阴恻恻的眼神看着躲在花瓶后的皇贵妃，冷声问道：“朕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赵邝看着皇贵妃高高挺起的孕肚，像一座小山峰般。他曾经是那么欣喜，毕竟他膝下子嗣甚少，所以是非常渴望孩子的。可现在，他只感到恶心厌恶。一想到皇贵妃肚子里会是别人的种，他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皇贵妃没有说话。
　　桑葚只是冷冷瞧着。
　　如何决断、如何处置，赵邝作为帝王心中自然是有想法的。
　　“朕在问你话！”赵邝怒不可揭，抬手打翻了药碗，那苦的发黑的汤药溅在皇后的鞋面上。
　　皇贵妃跪下身去，一边哭一边吞吐着说：“是皇上您的啊！臣妾的孩子，肯定是皇上您的。”
　　“你敢发誓么？你现在就发誓，说肚子里的孩子若不是朕的，你们柳氏一族死后下地狱，永世都不得超生！”
　　皇贵妃没说话。
　　紧抿着唇。
　　可显然，赵邝并没有足够的耐心，他吼了起来，脖颈通红，“发誓啊！”
　　她怎么敢拿家族起誓！她今日若这么做了，就是家族的罪人！
　　皇贵妃的骄傲全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趴在地上哭泣起来，哭到自己差点昏厥。
　　看到皇贵妃这个样子，赵邝心里已经猜到了，他冷冷笑起来，胸口闷得很，“你为一个奴才伤心成这样子。很好。”
　　“拉下去，刨开她的肚子，把那个孽种烧死！”
　　皇后听着，心底一惊，手心都出了汗，忙道：“皇上，这实在太过残忍，不如就让皇贵妃自己喝下红花，将这野种流走吧。”
　　桑葚抬眸看向皇后，心中冷笑。
　　皇后瞧着温柔，实则心思比谁都要歹毒。喝下那红花，不止是孩子流走，更是叫皇贵妃日后再无法生育。
　　赵邝想了想，才说：“好，就照皇后的意思办。”
　　“至于你，皇贵妃，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贵妃，但朕会念及旧日情分，保留你的贵妃头衔，你往后的日子，就在冷宫里头度过吧！”
　　皇贵妃心如死灰。
　　她直接昏了过去，再醒来时，面对的是残垣断壁、随时都倒下来的梁柱，两扇透风的窗户，还有脚下蹿过的各种鼠蚁蛇虫。皇贵妃被吓的尖叫，冷的双唇打颤。如今正值寒冬，她要怎么熬过去？
　　而且，她身边竟连一个伺候的宫女奴才都没有！
　　皇帝的心，实在太狠毒了。
　　好似是听见了外头传来的脚步声，皇贵妃从冰凉的榻上缓缓坐了起来，连头也没抬，只是问：“你是来伺候本宫的么？”
　　“你是哪个宫的？可带了些吃食来？本宫已经饿的不成样子了。就算本宫身在冷宫，可本宫依然是皇贵妃。你最好识相点。”
　　这些话，是皇贵妃撑着力气勉强说出来的。
　　即便她如此落魄，可她始终认为，她还是主子。奴才生来就是要伺候她的。
　　那人从门外进来，推门的那一瞬，狂风都钻了进来，冻的皇贵妃直打颤。
　　“吃食没有，倒是准备了一壶红花。这壶红花，也够娘娘顶饱了。”
　　皇贵妃抬眸看去，眼睛一亮，“明提！”
　　“居然是你！”
　　“你没死？”皇贵妃看住明提，跌跌撞撞的从榻上起来，奔向明提，“太好了！明提，你来了太好了！你给我作证，作证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皇上的，快去，快去啊！”
　　明提一动不动。
　　皇贵妃松开了手，抬起手打了明提一巴掌，可这一巴掌却软绵绵的，“你如今都敢违抗我了么？”
　　明提看着皇贵妃，看着眼前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的人，冷冷笑着：“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以为自己是主子呢？这个时候，您讨好谁都没有用。奴婢奉命前来伺候娘娘，就是不知道娘娘能否承受的住奴婢的伺候。”
　　不等皇贵妃说话，明提就掰开皇贵妃的嘴，壶嘴对准那张嘴，硬生生的往下灌，叫皇贵妃往下咽。皇贵妃对明提拳打脚踢，可她如今是浑身无力，又怎么能对明提造成伤害，她边喝边吐，脸颊都被掐红了。一壶红花灌了下去，皇贵妃吃痛倒地，过了有半刻左右，那红花的药效起了作用，皇贵妃捂着肚子疼痛不已，她叫喊着、叫喊着太医，明提只是冷冷的，那么看着她。
　　就像当时，她被押去东厂的时候，皇贵妃也是这般看着她。
　　因果循环。
　　——
　　知道武英柔被鞭笞的消息，太后真是吹起病中惊坐起，叫竹沥备下轿辇，往乾清宫赶去。
　　赵桢步子更急，他担心的是太后的身体情况，没有乘轿，而是陪同着太后的轿辇去了乾清宫。
　　赵邝这几日身体已经大好，可是他心中不痛快，刚抿了口酒，就见太后匆匆来了。
　　他刚想问安，就被太后甩了一巴掌，“你简直糊涂啊！”
　　“那是你妹妹，怎么可能与贵妃有私情！你是皇帝，你最不该信的就是风言风语！人言可畏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你要把整个大越搅的天翻地覆你才安心吗？！”
　　太后是喊出来的，这些话说完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实在没有太多力气再跟这个儿子讲道理了。
　　赵桢听着，也愣了愣。
　　妹妹？
　　是永乐？
　　仔细回想前段时间的事情，赵桢的眼睛睁的圆溜溜的。那位东厂提督，是他的妹妹永乐？！他看看太后，再看看赵邝，尤其是看着赵邝的那张脸时，他心中片片悲凉。他的大哥沉溺美色，不理朝政，所有的折子都让范照玉全权代理，现在国库吃紧，恐怕赵邝都只顾着自己欢乐了。
　　可谓是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
　　一个国家的兴亡，在于百姓。
　　如今各地又起了时疫，他这个皇帝又在干什么？多少人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在饥寒交迫中死去，他又在做些什么？赈灾银两批不下去，时疫更是一时半会无法解决的难题。他哪怕做做样子，安慰安慰百姓都没有。
　　被捧上高位之后，他真的变太多了。
　　脑袋空白的赵邝听得稀里糊涂，他捏了捏眉骨，眼睛模糊的看着太后问：“您说什么？谁是我妹妹？”

第39章 永乐（四）
　　“桑葚就是你妹妹，是哀家的永乐。”
　　“您说什么？”赵邝满脸的不可置信，“所以说，她是女子？东厂提督是我妹妹？”
　　这个消息太过重磅，赵邝好半天才消化下来。
　　他咽着唾沫，拧着眉说：“所以，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握着佛珠，说道：“哀家的意思，是选块地方，给永乐修座公主府。她年纪也不小了，不适合在到宫里头住。至于你要送永华去和亲的事，哀家觉着，大越国力鼎盛，从来没有哪一位公主去远嫁和亲。你这么做，无疑是在让天下人耻笑！”
　　赵邝这会子当起孝子来了，点头称是，“儿子都听母后的。”
　　“永乐要认祖归宗。”
　　赵邝重重点头，只是一个劲的答应：“儿子知道，儿子一定会让妹妹风风光光的认祖归宗，让天下人都知道永乐是朕的妹妹。”
　　太后也是赞同的，她亏欠永乐太多，她这半辈子都要好好的去补偿永乐。
　　赵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问：“可是永乐如今还是东厂提督，这事儿要怎么办？”
　　“你是皇帝，还不知道怎么办吗？交由范掌印继续提督东厂。”
　　“是是是，母后说的极是，儿子知道了。”
　　赵邝低下头去，心烦意乱。怎么会这样子？他又错怪了柔儿。
　　赵祯的眼眸平静，扶着太后起来，“母亲，您仔细着些。”
　　太后微微颔首。
　　赵邝眯了眯眼睛，看着赵祯搀扶着太后离开的背影，心下紧了紧，他长出了一口气，松开握着的手，掌心满是细密冷汗。
　　怎么会是他。
　　怎么就是她呢。
　　宁寿宫。
　　银装素裹，纷纷扬扬的雪落满房顶。
　　“太后懿旨。”
　　“永华，太后来旨了。我就知道，她一定不会让你去那么苦寒的地方的！”
　　静太妃拉着永华的手跪下身去，听着太监宣读太后懿旨，听到十一公主不用去和亲，静太妃擦了擦泪，忽然间就释然了。她的永华，终于能留在她身边了。哪怕是招驸马，家世不够优越，但只要对她的永华好，她就别无所求了。
　　“母亲，女儿不会离开您的。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亲！”
　　十一公主永华今年不过十二，……如今正是青涩年华，她的那双眼睛如同葡萄，大大圆圆的，更显那张脸的幼态。但永华的性子，却是最为刚烈的，在得知她要被送去和亲的消息时，那一刻，她就想自刎。可一想到母亲，她不能那样自私。
　　在宫里头长大的孩子，没有绝对的单纯。
　　单纯纯洁的，死的越早。她的几个哥哥姐姐，都是这样没的，还有她亲眼见到过的。在这里，比万蛇之窟还要残忍。
　　母女拥抱着彼此，静太妃将永华搂得死死的，生怕她的永华会从她身边离开。
　　晚些时分，赵邝去寿安宫见了武英柔。
　　他来时，沙棠刚给武英柔上完药，殿中一股清淡的草药味，他的脚步缓慢，也没让人来通禀，还是沙棠转过身才瞧见。
　　“恭迎皇上。”沙棠跪了下去，敛了敛眸中颜色。他怎么还有脸来的。
　　赵邝摆摆手，语气异常温柔，“你先下去吧。”
　　沙棠颔首，起身放下帘子，去外头守着了。
　　赵邝走近武英柔，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背部的可怖伤口，心尖就疼的厉害。
　　“柔儿，是朕错怪你了。”他发出声音，几分痛楚，“朕千不该，万不该，错怪你，朕真的错了。”
　　他的语气那么可怜，可怜的在向武英柔道歉。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武英柔笑了笑，“您怎么会错，您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对的。”
　　“朕也是才知道，桑葚是朕的妹妹，是永乐。她与你，怎么会有私情，我实在是该死！”
　　赵邝闭了闭眼睛，落下泪水，染湿了睫毛。
　　听见这句话，武英柔怔然，身体明显一僵。桑葚是九公主？所以，那天晚上她才会无数次提起太后，才会那样悲凉。
　　可转念又想，她是公主也好，起码以后不用刀口舔血，整日活在赵邝的权威之下。
　　但他们又成了兄妹。
　　想到这个，武英柔拧了拧眉，心中思绪万千。
　　在她眼里，桑葚永远只是她的可口果子。
　　无关她是谁。
　　她爱她就够了。
　　赵邝轻轻拍了拍武英柔的手，叹息道：“朕对你愧疚。今天起，你便是朕的皇贵妃。这是朕该补偿你的。明日，我会好好的与永乐谈一谈。”
　　他的声音万般温柔，可温柔刀，才刀刀要人性命。
　　巴特er已经长大了许多，桑葚将巴特er抱了进来，沙棠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桑葚当即就懂了。这情况应该是赵邝在里头，她或多或少也听说了太后去见赵邝的事，想来，应该把什么都说了。
　　桑葚没有退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她的脊背挺的那样直。
　　沙棠担心发生什么，忙跟了进来。
　　听见响声，赵邝抬眸看去，看到是桑葚后，他的眼眸复杂，唤了声永乐。
　　桑葚只当没听见，站着问：“万岁爷也在这？”
　　“我来看看柔儿。”赵邝说着，注意到桑葚怀中的狮子，讪讪笑了两声，“这是那头狮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桑葚应得冷淡，“是。”
　　赵邝起身来，看了看武英柔，又瞧瞧桑葚，他这才发现那双眉眼与父皇有多么的相似。该死的！他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捏了捏眉心，赵邝无奈的说着：“是朕错怪你们了，在宫里头，你们应是好姐妹，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永乐啊，朕就先回去了，你好好的替朕陪陪柔儿。”
　　桑葚轻轻点头，让开了路。
　　赵邝背影落寞的离开，他知道，永乐肯定愧对柔儿，上回的那二十鞭子就是因她而起。可此他非彼他啊。她们应当有许多话说，就让永乐去道这个歉吧！
　　“你来了。”
　　武英柔披上外衣，从榻上下来，桑葚忙将沉甸甸的狮子交给沙棠，搀扶着娘娘坐下，“你躺着就好，起来做什么，牵动了伤口可又要疼。”
　　她满眼心疼，泪眼婆娑的。
　　武英柔抬起手，擦去桑葚眼角的泪珠儿，“哭什么，一切都好了。武生这几日都有来信，朝廷变幻的厉害，幽王蠢蠢欲动。东厂人心齐整，皆是拥戴你的。你的意思，就是东厂的意思。等赵邝一死，皇位又会花落谁家，不得而知。但是武生来信明确，他要辅佐的人，是燕王。还是你的哥哥。他人品端正，胸怀坦荡，是个不错的人选。”
　　“皇后也有自己的心思，她与赵邝的嫡子今年八岁了，她巴巴的等着皇上早日立太子呢。太子一立，入主东宫，她的身份就越发尊贵了。可貌似，皇上好像对立太子一事没有什么打算。”
　　“他如今正值盛年，立太子做什么？诅咒自己早些死么？”提起皇后，桑葚更是冷笑，“皇后倒是想的太长远。立太子，遥遥无期。这江山的主人总是在变的。”
　　“是啊。”
　　武英柔凝视着桑葚，看着她通红的鼻子，伸出手轻轻刮了刮，“瞧你，外头人都怕你，怎么在我这就哭成这样子？”
　　桑葚摇摇头，跪下来，枕在武英柔的膝上，她握着娘娘的手，眼泪就那么落了，哽咽的不成样子。
　　武英柔心疼的揉着她的脑袋，安抚的说：“在宫里头哪有那么顺心的事情，我都知道的。我比你更清楚这宫里头的东西。所以，不哭，不要内疚自责。往后，你是公主了，再也不用担心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可是我不能护着你了。”
　　桑葚知道，失去了东厂提督的身份，就等于失去了东厂的一切。这么多年付诸的努力，全部就没了。可她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她不能尽快的恢复公主身份。所以，她要去面见太后，跟太后谈。
　　“傻子。”武英柔笑了笑，眼中有泪，“我长你那么多，该我护着你。”
　　她已下了决心，要手刃赵邝。
　　赵邝一死，对后宫所有嫔妃都是好事。
　　皇贵妃的下场那般凄惨，谁都不愿意步后尘。
　　可是又有谁能抵得过赵邝的多疑呢？
　　“你知道么？当年的我，一箭就能射穿一只鹰。如今久居深宫，手虽然生疏了，但底子是在的。所以，你无需担心我。因为是你保护我，我愿意躲在你的伞下避雨。因为、是你。”
　　“娘娘。”
　　桑葚拿脑袋蹭了蹭武英柔，像是元宵蹭她一般，她的唇畔有了笑意来。在这宫里头，只有与娘娘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笑，她才可以笑。
　　武英柔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发丝，“乖。”
　　沙棠将狮子放回了笼子里，进来就瞧见二人这般模样，她摇头笑了笑，小心的将帘子放下，缓缓退了出去。
　　床帐被放了下来，两双影子呼吸交缠。
　　桑葚吻她背部累累的伤痕，吻她肩上的伤疤，她是那么想要把人揉进骨子里，永远不要分开。
　　在武英柔的眸子中，只有她，唯有她，她的攻势那样猛烈，竟令床板都摇晃作响起来。
　　她们是如此的亲密，如此缱绻缠绵。
　　她的眼眶通红湿润，拥住娘娘，贴着她的脸，感受她身体的温度，还有、心跳。

第40章 山陵崩（一）
　　桑葚一早才离开，天儿出了太阳，却飘着雪花。
　　她抬头看了看，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沙棠从玄武门取了趟东西回来，抖了抖伞上的落雪，合上立在门口，掀开帘子进了殿中。
　　沙棠脚步急促，来到武英柔面前，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娘娘，这是奴婢的姐姐从云南部落中带来的东西。无色无味，验不出来，只要三剂，便可夺命！”
　　沙棠将包着药粉的帕子打开来，她让娘娘瞧了眼，立马又合上了，用细线缠了又缠。
　　武英柔搁下药碗，“很好。将那两只火鸡宰了，煲成汤，我去送给他。”
　　沙棠颔首：“是，娘娘。”
　　武英柔算着时间，如果三剂真的能要了赵邝的命最好不过。可她日日都去送，三天后赵邝死了，她自然会被列为首要怀疑对象。
　　与其用毒，不如一刀结果了他！
　　她冷着眸子看着窗外停下的雪花，握了握拳。
　　这个新年，将会载入史册。
　　桑葚到慈宁宫时，太后已经起了，她这段时间都睡不安稳，哪怕是知道了永乐还活着，可心里头始终不怎么畅快。
　　赵祯还如往常一样，每日准时过来与太后一起用早膳，喂太后喝药，眉间是抚不平的担忧。
　　竹沥匆匆进来，忙道：“太后，九公主来了。”
　　太后闻言，将碗中的苦药一饮而尽，她连嘴角都顾不上擦，急急说着：“快叫永乐进来，别冷着了！”
　　竹沥“哎”了声，忙请了桑葚进来。
　　太后看着日思夜想的人站在这里时，眼眶酸涩的紧，她冲桑葚招了招手，“永乐，你来啦，你上前，叫我好好看你。”
　　桑葚抬起头，看着赵祯温和的擦拭去太后嘴角的药渍，她看人不会错。赵祯的品性比赵邝好太多了，有些事是装不出来的。
　　她一步步上前，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
　　桑葚要下跪，被太后及时扶住，还有一双修长美好的大手，他握着桑葚的胳膊，“妹妹。”
　　听着身旁传来的温润声音，桑葚看了看，是赵祯，他红着眼圈，指尖微微颤抖。他们兄妹分离了这么久，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那个小小的人，她唤他哥哥，他在梦中回应。也只能在梦中回应。
　　桑葚没有太多感人肺腑的话要说，明确的说了自己的来意，“所以我的意思是不想太快认祖归宗，东厂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希望您能再给我一段时间。”
　　太后高兴还来不及，什么都答应，“好好好，永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一事，那便是我从东厂离开后，范掌印能继续提督东厂。”
　　“这个事哀家同皇帝说过了。”
　　桑葚颔首，真诚道：“多谢太后。”
　　顺贵给松雪梳着猫，耳朵听着桑葚与太后讲话，他心里头是高兴的，替桑葚高兴的。他也没想过，自己认的干爹竟是太后的亲女儿。
　　赵祯也没想过，他们兄妹相认，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永乐不太亲近他们，这是必然的一个过程。他也发现，永乐对公主这个称呼，亦是无所谓的。
　　太后看着桑葚，抹去眼角的泪花，她知道，从永乐生下来她就没有好好的抱过她一次，更没有陪伴过她一天，哪怕是一个时辰都没有。
　　桑葚起身，从慈宁宫告退。
　　太后多想留下人，多想说些话。可记起了苗兴的话，到底是忍了下来。
　　赵祯从殿中出来送了桑葚，他柔和的脸在阳光下更显宁静，他将手中的伞撑起来，递给桑葚，“又飘雪了，妹妹你打着伞。”
　　桑葚没有接过伞，而是抬头看他，问他，“你想不想做皇帝？”
　　赵祯茫然了下，很快又回答：“百姓安乐，便是我的心愿。”
　　“想要百姓安乐，大越就需要新的主人。”
　　“先帝的遗诏，是传位给你的。”
　　“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桑葚抿抿唇，唤了声：“哥哥。”
　　这一声哥哥令赵祯久久没有回过神，他的心尖痒痒的，暖暖的，被甜意包裹着。等他高兴的再抬起眸时，发现人已经离开了慈宁宫，连身影都瞧不见了。
　　赵祯捏紧了伞把，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行在长街，桑葚呼出一口气，她看着脚下，踩着雪，印出脚印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迎面撞来的人。
　　永华跑在冰上，静太妃与奴才们在后面跟着，等到追上时，永华已经落入了一个怀抱。
　　看到永华没有摔倒，静太妃松了口气。
　　永华紧紧抱住桑葚的腰肢，她抬头看，看着桑葚那张脸，那双和太后一样的眸子，脱口而出，“九姐姐。”
　　桑葚松开手，看着比自己矮了几头的永华，弯了弯唇，“天冷路滑，别摔了。”
　　永华点点头，拉住桑葚冰凉的手，用嘴呼了呼，“九姐姐也是，天冷了，九姐姐要多穿些，你手这样冷，我给你呼呼。”
　　桑葚摸摸永华的头发，觉着这孩子可爱的紧。
　　若真去了那种苦寒之地和亲，真不知道未来等她的是什么日子，还好皇太后没那么心狠手辣，及时阻止了这种事情的发生。
　　静太妃将永华搂入怀中，用斗篷护着个子矮小的永华，温和笑道：“这孩子就这样，你别在意。”
　　桑葚摇摇头，“无事。太妃是要与十一公主去慈宁宫吧。”
　　永华抢着说话：“是的，九姐姐！”
　　她在静太妃的斗篷下，像只小小鹌鹑。
　　“快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话，桑葚就往前走了。
　　永华从斗篷下钻出来，冲桑葚挥了挥手，大声喊着：“九姐姐再见！”
　　她知道的，九姐姐是厉害的，她也喜欢这位九姐姐。
　　静太妃又把人拉了回来，她点了点永华的额头，无奈道：“人都走了，你还那么大声做什么。往后你会经常见到的。”
　　永华听话的点点头，牵住静太妃的手往慈宁宫去了。
　　永华虽性子刚烈，可心里头，到底还是个小孩儿。
　　坤宁宫里头，皇后扶着额，近来她心思重的很，安神的汤碗喝了不少，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心烦意乱。
　　淑妃坐在下方，吃了颗剥好的花生说：“娘娘，臣妾是心疼您。皇上如今的身子也大不如前了，我今早还听说了，太医总管匆匆忙忙的去了趟乾清宫，给皇上把了脉，反正不大好。这太子，得尽快立了，万一皇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怎么好……”
　　皇后听见此话，抬起阴沉沉的眸，呵斥道：“皇上身体如何，本宫比你清楚！再敢这样胡言乱语，就别怪本宫无情！”
　　淑妃被这样的皇后吓到了，忙跪下身来，低眉道：“皇后娘娘息怒！臣妾并无别的心思，天地可鉴！”
　　“退下吧！今日之言，只有你与我知道。”
　　淑妃瑟瑟点头，绞着手心，赶紧领着宫女离开了坤宁宫。
　　等到殿中只剩下她一人的时候，皇后眼底的狠意才渐渐浮现。
　　都是不中用的东西！
　　她是皇上的枕边人，是皇上的妻子，皇上初一十五都会歇在她的坤宁宫。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皇上的身子如何。就是被那些妖艳贱货给弄垮的！
　　要恨，也是恨那些勾引皇帝的贱人！
　　其中就包括那个阿单玉，她是后宫之主，执掌凤印，统领整个中宫。可是她又不能做的太明显，不能嫉妒的太强烈，纵使心中恨的牙痒痒，但面上，依然要微笑着。
　　这也是她作为皇后的难处，可是她的孩子，是嫡子，是要做太子、做皇帝的。猛然间，皇后又记起了淑妃的话，万一皇上驾崩，太子未立，那这大越的江山会怎么样？
　　皇后不敢往下想了，只想尽快的去见皇上。她要去见皇上。
　　皇后太过着急，在赵邝面前提了立太子的事情，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放肆！”赵邝抬手打了皇后一巴掌，眼神冷冷，“你们一个个的都盼望着朕早些死去么？立太子，朕如今这般年轻，立什么太子！皇后，朕看你是乐不思蜀了，你好好的给朕待在坤宁宫反思反思！”
　　皇后落寞离开，指甲几乎嵌进血肉，她好不甘心啊！
　　暖阁里头又安静下来，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叹息一声，赵邝低下头去，鼻子里又流下血来。
　　他拿帕子擦了擦，看着帕子上面鲜红的血，心到底还是慌的。
　　就在这个时候，赵邝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去看，竟是贵妃。
　　他笑起来，将那方擦过血的帕子挽成一团，扔到了炭火中，帕子被火焰吞噬，他亲自起身去迎接，“柔儿，你怎么来了？你可是来看朕的？朕没事，是外头乱传，你看朕很是精神！”
　　武英柔没有抗拒赵邝的动作，反而配合着，她说：“皇上上回赏赐给臣妾的火鸡，臣妾听说煲汤味道极其鲜美，所以也想让皇上尝尝这样的美味。”
　　“好好好，柔儿的一番心意，朕怎么会拒绝呢。”
　　赵邝拉着武英柔的手坐下，眉间是真的喜悦开心，这一刻他的心情极好。有些人爱而不得，就是最好的。他爱的人，始终没有正眼瞧过他，对他，从来都是假心假意，他都知道的，他感受得到。可是他就是喜欢。
　　可人在病中了，盼望的人来看望，是打心里头高兴的。
　　武英柔盛了一碗，递给赵邝，她笑容似蜜，声音娇媚，“皇上您尝尝，是臣妾亲自煲的，尝尝味道如何。”
　　赵邝听的心间发热，接来手中，舀起一勺，连叫太监试毒都不试，喝了下去，他赞道：“好喝！柔儿，辛苦你了。”
　　武英柔莞尔，“不辛苦，皇上喜欢喝，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赵邝点点头，一碗接一碗，将那一盅都喝完了。
　　武英柔的眸子也慢慢冷了下来。

第41章 山陵崩（二）
　　赵邝还在拉着武英柔的说话，暖阁里的香快慢慢燃尽了，他笑起来，眉眼弯了下来。武英柔瞧着，与桑葚有几分相似。但桑葚的笑是清澈而明亮的。
　　至于赵邝，他笑与哭，与她又有何相干呢？
　　他做下的那些事，早该死八百回了。
　　赵邝突然觉得心口一闷，他抓着武英柔的手微有一紧，他别过脸去，吐出鲜血来，那鲜血吐在了炭盆中，被火舌嚼了下去。
　　武英柔起身来，看住赵邝，她诧异的问：“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吐血了？”
　　赵邝咽了咽，喉咙里满是血腥的味道，他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他想说句话，好像也发不出来了。他看着武英柔，“帮我叫太医，柔儿。我不大舒服，”
　　武英柔没有说话，而是走到赵邝面前，她拿帕子擦了擦赵邝嘴角的血迹，是那样的温柔，“皇上您是天子，怎么会有事。传太医来，也无济于事。”
　　“因为您，也该死了。”
　　她的语气骤然冰冷，捏住赵邝的脖子，力气一点点的收紧。赵邝被捏的喘不过气来，他想反抗挣扎，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被下了什么药，动弹不得。
　　是的，那三剂药，武英柔全下进了这盅火鸡汤里。
　　她没时间等那么久，她只想让赵邝死。
　　她等这刻太久了。
　　“柔儿……”赵邝轻唤着，他没有喊人，也没有绝望到撩下狠话，反而格外平静。
　　闻言，武英柔缓缓松开了手，她看着他，问：“你还有什么遗言？”
　　赵邝几乎快睁不开眼睛了，可他还是用尽力气的睁开眼，看着武英柔，他笑起来，眸若星河般灿烂，“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在我还是皇子的时候，我就常常听几位大哥、父皇提起，武家的女儿如何勇猛，又是如何刚强，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勇敢的女子。我只敢在心里偷偷喜欢，偷偷珍藏这份感情。”
　　“那么多皇子，我或许是最平庸的一个，也是不讨喜的那个，我可能会躲在马车里看你，也可能藏在树后瞧你，可是我永远不敢堂堂正正的走到你面前，与你对视。”
　　“或许，我的内心还是卑微的，哪怕是做了皇帝，我还是那个我。凌驾一切之上的我，觉得寒冷孤寂。我不敢仰望天空，我也不敢低头去看。我怕，一看到下面，我会被拽入万丈深渊。”
　　武英柔冷冷，“说完了么？”
　　赵邝的喜欢算什么？
　　喜欢就是要折磨么？她觉得，赵邝这番话只是感动了他自己。她倒也理解，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所以她会很快的送赵邝上路。
　　从袖中抽出匕首，武英柔看着行将就木的赵邝，没有丝毫犹豫，一刀刺穿了赵邝的喉咙，快速了结了赵邝。鲜血飞溅，落在武英柔的右脸上。
　　桑葚赶来时，已经晚了。
　　赵邝已经没气了。
　　她擦去武英柔脸颊的血，又吩咐沙棠，“这里我来解决，你带娘娘回去换身衣服。”
　　沙棠颔首。
　　桑葚又补了句，“记着，今日你与娘娘没来过这。皇帝，依然活着。”
　　乾清宫早都换成了桑葚的人，她想让赵邝什么时候死，他就得是什么时候死。
　　“原谅我。”武英柔看了看桑葚，眸子通红。
　　桑葚摇摇头，“娘娘尽管放心。”
　　武英柔轻点头，搭上沙棠的胳膊，离开了乾清宫。
　　暖阁里头的血腥味似乎散去了些，桑葚来到赵邝的尸体面前，她看着插在赵邝脖子里的那把刀，眸色冷然。随后她将那把匕首抽了出来，用帕子擦干净，又将赵邝脸上的血迹擦了些，喷涌出来的鲜血实在太多，桑葚的袖角多少也染了点。
　　她将沈峰叫了进来，合力将赵邝的衣裳换下，抬到榻上，将地砖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两人皆是出了一身汗。
　　桑葚看着这个曾经大越的主人，他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所有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可人死后，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晚些时候，范照玉也来了。
　　司礼监今日繁忙，他收到桑葚的消息时，才刚刚回来，看着已成尸体的赵邝，他问道：“人死了，殿下打算怎么做？”
　　“秘不发丧。”
　　桑葚知道娘娘这次做的绝，不过阿单玉喂给赵邝的东西，赵邝也就是这几日了，娘娘今日手刃了赵邝，不过是将时间提前罢了。
　　她心里头有计划，所以并不慌乱，也并不手足无措。
　　范照玉颔首：“明白了。”
　　“如今幽王觊觎皇位，武忠手握兵权，尽管武生现在弃暗投明，可武忠仍然是要解决的难题。想要让燕王顺利登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桑葚将血帕子烧在炭盆里，她起身看着范照玉，挑了挑眉，“我们何不让他们自相残杀呢？”
　　范照玉听了此言，想了想说：“殿下说的极是。与其我们费心费力的掺和一脚，还不如让他们自己了结。到时候我们便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赵邝，人放在这里自然不行。先运送出宫吧。”
　　“微臣明白。”
　　桑葚对眼前这具冷冰冰的尸体并无感情，多的只有淡漠，她对范照玉说：“等到燕王顺利继位，赵邝的死，就可以让天下都知道了。当初先帝的死，也少不了赵邝的手笔。他封锁消息，篡改遗诏。如今，他只是将属于燕王的还给了燕王。仅此而已。”
　　这晚，月色如钩，呼啸的风儿吹的慈宁宫窗扇作响，竹沥关了好几次，才把窗关紧。太后是睡也睡不安稳，她起身来，快速捻动着佛珠，以为是永乐怎么了，便问竹沥，“哀家心里头慌乱的很，是不是哀家的永乐出什么事了？”
　　竹沥忙答：“九公主无事，是今晚的风实在太大，打搅了太后您休息。”
　　太后沉沉叹了口气，垂下头去，一滴泪掉在佛珠上，“是哀家想多了，永乐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她要好好享福的。哀家真是关心则乱。”
　　竹沥微微颔首，又扶着太后躺了回去，她掖了掖被子，说：“太后安心休息，明日九公主就会来看您的。”
　　太后轻轻点头，慢慢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的摇曳，有的被吹断了。关上门，桑葚站在万春亭的藻井下，她低着头，地砖上有她的影子。像她，可又不像她。
　　她抬起头，那绚丽璀璨的花纹如开出的星空，凤凰中间盘旋着一条巨龙，活灵活现。她伸出手，却怎么也碰不到。像无法触碰的苍穹。
　　桑葚叹息，“天地长春。何时长春。”
　　风停了，雪消融了，太阳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
　　皇后被软禁至坤宁宫，太后又身在病重，内阁大学士也被赵邝废除，正好给了桑葚布局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在乾清宫待着养病，毕竟皇帝近来身子不适，是整个太医院都知晓的事，除此之外，便还有臣子们，他们都清楚。
　　朝中一切事情，皆由范照玉代为批红，架空了皇权，真正的做到了权势滔天。无人能及。
　　时疫四起，朝廷开仓放粮，并派了数十位太医前去对症治疗，桑葚来自后世，经历过多次流感，知道这个时候的时疫不严重，只是因为没有找到方子，再加上时间的拖延，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凭着后世的经验，写给赵祯一个方子，先抓几副试试。若效果好，这时疫就会很快过去。
　　不知不觉间，赵祯觉得自己与妹妹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些。他的妹妹，聪慧过人，是他这个当哥哥的福气。
　　方子起了作用，又加上隔离疗法，时疫的问题很快平息下来，赵祯也在百姓心中被奉为了神明。
　　桑葚是清楚的，要想让赵祯坐上皇位，必须得先让民众臣服。
　　现在，他们已经是密不可分了，包括从头参与的范照玉、言丙、沈峰，还有她在东厂培养的夏清。若赢，每个人都将得到应有的奖赏。若输了，将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们必须赢。
　　赵祯受邀，来到范照玉府上，他太惹眼，再加上风声四起，便裹着黑色斗篷，在言丙的带领下进了厅中。他摘下兜帽，看到桑葚也在，眼中就有了笑来。
　　范照玉行礼道：“见过燕王。”
　　赵祯扶住范照玉，摇头说：“范掌印不必多礼，今日找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范照玉看着赵祯说：“武生昨日来信，武忠与幽王反目，如今正筹备如何了结幽王。幽王一死，便只剩武忠。左膀没了，王爷登基的路就更顺畅了些。”
　　言丙递上热茶后，默默退回了原处。他时刻机警，注意着每瞬的变幻。
　　赵祯端起茶杯，掌心滚热，面色严肃的说：“武忠老奸巨猾，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幽王虽有手段，但行事鲁莽，不够细腻。此事传的这样沸沸扬扬，估计有可能是在做戏。我们暂时静观其变。若踏错了这一步，那之前所走的每一步都会是错的。不值得。我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日。”
　　范照玉微微颔首：“王爷所言甚是，现在武忠在军中呼声不高，失去了人心。武生捏到的兵权，要比他这个父亲多的多。也正好给了我们机会。”
　　桑葚冷着眸，“赵邝驾崩的消息也瞒不了多久了，他们应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现在才会这样急不可耐。在此之前，我们要让燕王立住，他就是大越的新帝。谁胆敢起兵谋反，只有死路一条！东厂、锦衣卫，都不是吃素的。”

第42章 山陵崩（三）
　　桑葚与武英柔并肩站在藻井下，那光芒从四面八方透了进来，熠熠夺目。
　　看着娘娘的侧颜，桑葚说：“我今日就送娘娘出宫。拜托娘娘了。”
　　武英柔摇了摇头，“拜托什么，帮你就是帮我。”
　　桑葚握住武英柔的手，她握的那么紧，握的那么用力。
　　武英柔拍拍她的手背，柔声，“你安心就是。”
　　马车从玄武门离开，车轱辘滚过青石板，渐行渐远。
　　幽王府里头好不热闹，棋盘被掀翻在地，黑子白子被踩在脚下，炭火盆里的信纸烧起飞灰，椅子也东倒西歪的。
　　武忠面目狰狞的看住幽王，冷冷道：“你从哪得到的消息？皇帝死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你知道？你不过一个闲散王爷，能知道那么多？恐怕是为了夺帝位，编造的谎话！”
　　幽王冷哼一声，看住武忠，他生的高大威猛，浓眉大眼的，站起来要比武忠高一个头。他连说话都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他沉迷美色，整日吃药，身子早垮了，都多少时日他没上朝了，你觉得他还能活着？”
　　武忠觉得可笑，“不上朝就代表人死了吗？”
　　“你看的太片面，也难怪，你只是一个粗莽武将，哪里懂得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你说什么？幽王，你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武忠被这句话气到了，一拳砸碎了茶杯，他的手背也被划了道口子，沁出不多的血。
　　“既然侯爷不想心平气和的同我说话，那本王也没法子。”幽王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那我就看你能否得到你想要的！”
　　武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拂袖愤怒离去，武生紧随其后，劝解的说：“父亲，既然幽王不想与我们合作了，我们何不除之而后快？”
　　武忠闻言，停下步子，抬起手就劈了武生一耳光，“混帐东西！杀了幽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杀了他，我们也不好过！”
　　武忠何等聪明的一个人，他知道，现在不能动幽王，他们还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倘若对幽王动了手，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武生忍着脸颊的滚烫，敛了敛眸，低着头说：“父亲说的极是，是我目光短浅了。”
　　“哼！”
　　武忠疾步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武生抬头，咬了咬牙。
　　多少年了，他才醒悟过来，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甚至连反抗都不懂。他究竟是被怎样洗脑了？那一个个巴掌，一根根打断在身上的木头，真的是宠爱吗？何以见得呢？他甚至连妹妹都不如。妹妹还知道反抗，他还要犹豫不定。
　　武生想，他现在做的这件事就是最正确的事。
　　父子二人回到侯府，天已经黑下来了，刚穿过月洞门，就见武春急急忙忙的跑了来，他说着：“父亲，妹妹来了。”
　　武忠一听，那张脸黑下来，尖锐的问：“她怎么出的宫？跟谁一块来的？身后有没有尾巴？”
　　武春回答：“跟沙棠来的，身后没有尾巴。妹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事关江山社稷。我正要去找您呢，您就回来了。”
　　武忠听到“江山社稷”四个字，那是眸子都亮了，催道：“去见你妹妹。”
　　武春忙点头应声，听话的很，是半个字都不敢违抗武忠。
　　武忠快步走着，脚下像踩着风，推门来至厅中，看到武英柔后没有半分关怀，一张口就是严厉质问：“你出宫的事有几人知道？是不是与你有奸情的东厂提督容许你出宫的？阉人如今是染指朝廷，权倾朝野！你还敢同那阉人在一块，你就不怕皇帝怪罪吗？”
　　“我有孕了。”
　　武英柔眼眸淡淡，没有感情。
　　“你说什么？”武忠以为自己听错了，往武英柔跟前走了走。
　　武英柔看了看地面，甚至不想去看武忠，说道：“我有孕了，皇帝晋了我的位分，现在是皇贵妃。如今皇后被软禁，后宫之事皆由我做主。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皇帝很高兴。”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武忠笑起来，拱了拱手，“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上天眷顾我武家，娘娘这一胎一定是个龙嗣。”
　　武英柔早已习惯了武忠的变幻莫测，前一瞬还笑着的人，转脸就能甩一巴掌过来。
　　她不得宠的时候，武忠可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得宠时，那笑容比什么时候都还要灿烂。甚至愿意叫她娘娘，将自己当做卑微的臣子。
　　“但愿是皇子，这样，女儿就能更好的帮到父亲了。”武英柔摸了摸肚子，笑意深深的望着武忠。
　　武生看在眼里，看的清楚，那笑有多么的冷。
　　武春笑道：“这是妹妹的福气，是我们武家的福气啊！皇上还未立太子，日后这太子之位肯定是外甥的！”
　　武生冷了一眼呆头呆脑的武春，简直是愚蠢至极。
　　武忠高兴的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好好好，好啊。幽王还敢胡乱编排皇上驾崩的消息，现在造谣不攻自破了。”
　　武英柔红了脸，气道：“还有这种事？他怎么敢的！”
　　武忠看住武英柔，仿佛要把武英柔看透，他看到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倒是生气，这心才宽了宽。
　　拍了拍膝盖，武忠心情极好，不忘嘱咐起来，“女儿，你要好好的伺候皇帝，你要知道，他是能给你带来荣华富贵的人。等你诞下龙嗣后，皇帝只会更宠爱你，呵护你。为父啊，也替你高兴。”
　　武英柔“嗯”了声，眸色变了变，替赵邝打抱不平道：“幽王如此诅咒皇帝，简直是罪该万死！”
　　看着武英柔，武忠的眼珠子转了转，“罪该万死倒不至于，施以小小惩戒倒是可以。”
　　“我明白怎么做父亲，你放心便是。”
　　“这才像我武忠的女儿嘛！”
　　武忠忽然又愿意宠爱这个女儿了，他执起武英柔的手拍了拍，满脸慈爱的说：“你只需要安心养胎，剩下的事情有为父，还有你两个哥哥处理。”
　　武英柔低下眸子，乖巧听话。
　　武忠甚是满意。
　　武春说：“你放心妹妹，有大哥二哥为你保驾护航，你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诞生的！”
　　武生什么话都没说。
　　他抿抿结痂的唇，立在原地，只觉悲哀。
　　是妹妹的悲哀，是他的悲哀，更是武家的悲哀。
　　可是有这样的一位父亲又能如何呢？
　　“娘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在家中用些膳吧。还望娘娘不要觉得寒舍简陋。”武忠说的低声下气，可眼中却无半分低声下气的意思。
　　武英柔笑了笑，皮笑肉不笑，“怎么会。这是我自小生长的地方，狗都不嫌家贫，女儿又怎么敢呢？”
　　武忠很受用武英柔这样的态度，他端起茶，掀开茶盖说：“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是个聪明的孩子。”
　　武英柔只是点头、微笑。
　　她不宜走动，她也不想走动，只是去了母亲在世时的房间。她依稀还能看到，母亲坐在镜前为自己梳妆的模样，那时候的母亲，还那样年轻，那双眼睛是那样星亮。可斯人已逝，不过是自己幻想的一场梦境。一场绚丽的梦。
　　唯有那花几上的放着的一盆迎春花，年年春天都会开花，那粉色的黄娇嫩极了，那样的生机勃勃。
　　沙棠看着此情此景，泪终是落了。
　　她是夫人带进侯府的，若不是侯府将她从牙婆手中买下，估计，她早成了哪里的孤魂野鬼。连阴曹地府都不会收的孤魂野鬼。
　　“娘娘……”
　　沙棠握紧了武英柔的手，她低着头，泪吧嗒吧嗒的落。
　　武英柔在镜前坐下，拉着沙棠的手，没有松开，她笑起来，镜中的人也跟着笑了。
　　她拉下脸，镜中人也拉下了脸。
　　母亲在的时候，她是快乐的，现在回到这里，她只觉浑身刺骨。那么的冰冷。
　　不知在杌子上坐了多久，门被推开，“吱呀”一声轻响。武生出现在厅中，他在镜子里走来，她看着镜中模糊的身影，兄长似乎是清瘦了好些。秋狝的时候，他还没有这般瘦。武英柔的眸色微变。
　　“妹妹。”
　　武忠唤着，右手轻放在武英柔的肩上，他皱着眉，心疼的说：“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用，才让你在宫里头受尽委屈。”
　　武英柔侧头去看肩上那只手掌，手背上的伤疤触目惊心，看着可怖，她一点也不觉得，反而伸手握住，感受着那抹温度，她摇头，说：“兄长不必这样说。在皇权统治下，你我，都是无力反抗的。”
　　“这一次，我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来。这是我的机会，也事关整个武家。武家有谋逆之心，不管是谁继位，都会先杀鸡儆猴料理了武家。我们死了就死了，无妨。可受牵连的那些族人呢？我们的妻儿呢？趁我还活着，我绝不会这样的事情发生。请妹妹转告桑大人，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兄长请放心，武家的结局不会是那样。”
　　“新帝，是一位仁君。”

第43章 山陵崩（四）
　　桑葚现在整日都待在乾清宫，既然是做戏，就要做足，赵祯时不时也会来乾清宫，与桑葚下两盘棋。
　　范照玉则是以赵邝的名义下旨，朝堂正在潜移默化的变幻着，能够立于朝堂上的士大夫，都是有利于燕王登基的。
　　夜深下来，乾清宫只留了两盏灯，桑葚看着棋盘，摇摇头说：“事情是瞒不住的，纸是包不住火的。”
　　范照玉落了一子，“所以我们就要借刀杀人。”
　　“诸位都不是傻子，应该猜到了不对劲。皇帝这么久不上朝，肯定事出有因。幽王如此着急，恐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是听到了风声，也告诉了武忠，皇帝已死的消息。”
　　武英柔搭着沙棠的胳膊走进来，那张脸也渐渐清晰起来。
　　范照玉起身来，行了一礼，“微臣见过皇贵妃，您吉祥。”
　　武英柔微微颔首：“范掌印不必多礼，请坐。”
　　范照玉也做了个请的手势，武英柔在椅子上落座，抬眸看向桑葚，眼底是藏不住的爱意。
　　桑葚取了软枕，垫在了娘娘身后，这个习惯，一如既往。从她在永寿宫当差的时候就有了，也一直记着娘娘腰不大好，不能久坐。靠着东西会舒服些。
　　“娘娘，喝茶。”桑葚将一杯热茶放在高几上，在武英柔身侧站着，寸步不离。
　　范照玉看了看这两个人，无奈笑了笑。
　　武英柔轻轻点头，看了看桑葚的眼珠子，那样澈澄。
　　“娘娘可是带了什么消息来？”范照玉将手中的棋子搁回了棋盒，有一下没一下的捻动着翡翠珠子，他的手是那样骨节分明，那样雪白。
　　武英柔抿了口热茶，眸色冷淡，“幽王，留不得了。武忠也留不得了。幽王可以是以谋逆的罪名处置。武忠藏的很好，想要证据，就是我的两个哥哥。可是我是武家的人，自然不希望他们都为武忠去陪葬。”
　　武家，只有武忠是祸害。
　　祸害一死，武家就能回归安宁。
　　听着武英柔说的这些话，范照玉笑了笑，他的笑那样嘲讽，毫不掩饰，“可是，他是你的父亲，你这么做，是在亲手杀了他。”
　　“你这么做，太可笑了。”
　　范照玉对武英柔说不上恨，也谈不上恨，可是她是武家的人，他素来就对武家的人感到厌恶。谁都不例外。
　　他说话带刺，其实扎的最深的人还是他。
　　武英柔冷笑，强忍着眼底的酸意，悲哀到不能自已，她甚至不敢去看范照玉的眼睛，“他残忍杀害了你们全族的人，难道不应该死么？就算是将他千刀万剐，也还不回郑家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
　　范照玉的眼皮跳了跳，握紧了拳头，他冷冷的看着武英柔，“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仇恨快要从胸膛漫出来了，他咬的后槽牙作响。嘴里似乎有血的味道在蔓延，他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血。
　　“不久前才知。我作为她的女儿，无法替他所做的一切向你道歉。但是，我想替我自己，为你道歉。有这样的一位父亲，是我的耻辱。我的母亲连头七都没过，他就去看了养在外头的女子。他这个人向来谨慎，从不流连烟花之地，却每月要换一位新人。”
　　“他也从不让她们生下孩子，因为他觉得孩子都是来跟他争权利的。实在可笑。有一回，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女子来府上求我，求我送她走，走的越远越好，别让武忠找到他。我照做了，却换来武忠的一顿鞭打。后来我才知道，那女子生下了他的孩子。”
　　武英柔低头去看燃烧的炭火，那火焰烧的厉害，烧掉了她对武忠唯一的父女之情，也烧掉了她在宫中这些年来的傲慢，也将她烧了个干干净净。
　　范照玉沉沉叹出口气来，那一幕幕，一句句，一张张哀痛的面孔，还有那被血染透了的台阶，那滚烫的血，就顺着台阶流下来，像血雨。红的刺目，红的刺心。
　　他喉结动着，声音沙哑，“当初，武忠在济南办差，那时候正是花灯节。他在桥上看到了我母亲，他接近我母亲，我母亲知道他的用意，不愿与他过多纠缠。可武忠觉得自己被羞辱了，竟带人深夜闯进了我的家中，我母亲誓死不从，被他杀死。我父亲、我的姐姐哥哥，还有全府的人，都被他丧心病狂的杀害！”
　　“若不是乳母将我抱着逃离，或许，今天的我，也成了一把灰，一个枉死的孤魂野鬼。”
　　范照玉闭上眼睛，落下眼泪，他的唇微微颤抖着。在她们面前，卸下了那张假面。他是如此悲剧，如此悲惨。
　　当感受到帕子上的温度时，范照玉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双眸子水盈盈的，是那么的脆弱。
　　桑葚捏着帕子，擦去他的眼泪，“您还记得么？当初，就是在这，您救了我一命。您救我的这一命，我从来没有忘记。”
　　如果不是范照玉，或许，她可能又会死一次了。
　　尽管她是被当作利用的棋子，可他还是救了她一命。
　　范照玉接过帕子，擦掉眼泪，他的眼眶通红，说了话，“是啊。”他复又笑起来，“我终于可以为我的家人报仇了。我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曾经与武忠一起闯进他家中的人，都成了他刀下的尸体。只剩下武忠，只剩下他。
　　武英柔情绪不稳，抓紧了自己的胳膊。
　　听范照玉亲口提起这些事，她浑身都是冰冷的，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范照玉很快恢复如常，在宫里头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情绪，他比谁都清楚。珠子缠回手腕，他的双眸是那样冰冷，说出来的话更冷，“既然幽王想这么快赴死，那我便成全他。”
　　桑葚没有说话，她知道范照玉有打算。
　　武英柔轻声叹息，泪水模糊了眼睛。
　　又到夜晚，如此孤寂。
　　后宫众人都以为赵邝还活着，就是嫔妃们纳闷，怎么还不翻她们的牌子。都等了好些日子了，可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淑妃是望天望地，望宫门，迟迟都没等到赵邝的龙辇停下，也没见来传旨的太监，她心烦意乱。
　　“你说，这皇帝在做什么呢？都快半个月没进后宫了。本宫这肚子一点事都没有，只能干着急。”
　　宫女说：“可能皇上身子不佳，所以不常来后宫了。”
　　“皇后还软禁在坤宁吗？”
　　宫女点头，“是的娘娘。皇上的旨意，不容皇后娘娘踏出坤宁宫半步，谁也不许去瞧。否则，一视同仁。”
　　淑妃本想去问问皇后的，可一听宫女这么说，便歇了这样的心思。她眼珠子一转，又想了别的法子来，同宫女说：“既然皇上不来后宫，那本宫就去乾清宫找皇上。反正皇上这些日子也没来后宫了，本宫去了，皇上肯定高兴的。”
　　“娘娘说的极是！”
　　“你快替本宫更衣，本宫这就去乾清宫见皇上。”淑妃哼起小曲儿来，特别高兴，她要是能怀个龙嗣就好了，这样，她的家族也跟着沾光，说不定父亲的官职还能再升一升。
　　宫女忙为淑妃更衣，淑妃在唇上涂了些胭脂，她抿抿唇，那粉嫩饱满的唇，像樱桃似的，又嫩又润。
　　能入后宫的女人，在模样上自然都是过得去的。淑妃的两个妹妹都未能入宫，就是因为模样不如她，淑妃可以说是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长了一张含苞待放的脸，似三月开出的花儿般，岁月对她格外温柔。
　　乘上软轿，淑妃心中忐忑不安，她吐出一口气，又呼一口气进来。
　　也不知会不会惹得皇上大怒。
　　总而言之，乾清宫她是一定要去的。不管是宠爱，还是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倘若不争不抢，那什么也得不到。天上可从来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有风吹起轿帘，淑妃往外头瞧了一眼，还有半月就到新年了，往常这个时候皇上的各种赏赐都下来了。怎么今年还没什么动静？
　　淑妃心中疑惑，好看的眉紧紧皱着。
　　轿子一晃一晃，淑妃被晃的有些头晕。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才落下，听见宫女说到乾清宫了，淑妃这才下轿。她搭着宫女的手背进了乾清宫，一踏进去，淑妃就觉得冰冰冷冷，连月色都是那么的冷。她打了个哆嗦，鼻尖微微红了。
　　立在阶上的夏清看到淑妃，心想坏了。
　　他走到跟前，将人拦住，行了个礼，笑眯眯的看着灯下的淑妃说话：“淑妃娘娘怎么得空过来了？皇上如今歇了，谁也不见哪。您明日再来吧。”
　　淑妃不给夏清好脸，哼了声，道：“这才几时？皇上这么早就歇下了？恐怕是你这个奴才拦着不让本宫进去吧？”
　　夏清依然微笑着，好言好语的相劝着：“哎呦娘娘，您真是说笑，奴才怎么敢拦着娘娘了。确实是万岁爷吩咐过的，谁也不见。奴才也没法子啊！皇贵妃娘娘来，奴才也不敢放人进去的。”
　　淑妃心头突突跳，将夏清推了一把，语气森冷，“本宫今日还偏要进去！”

第44章 新帝（一）
　　夏清劝解着，阻拦着，好话说尽了，可淑妃就是不听，看那架势似乎要大闹乾清宫。事态几乎快要发展的不成样子，门扉被打开，桑葚从里头出来，说了话，“淑妃娘娘。”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呢？不怕惊扰了圣上？”
　　冬天冷，大家说话都有雾气，淑妃则是被一团雾气包裹了，“皇上已经有半月没来过后宫了，如今皇上又病着身子，臣妾心系皇上，所以前来看望。”
　　桑葚从台阶上下来，看住淑妃，没感情的说着：“既然你知道皇上病着，为何还要这样吵闹？既然你心系皇上，就更应该好好的待在宫里头，跪在佛前，为皇上祈福。皇上自会知道你的一番心意。”
　　淑妃瞪了一眼桑葚，又冷哼起来。
　　她今日就在门前了，必须要见到皇上！
　　“本宫要见皇上！”
　　淑妃不依不饶，她冲里面喊了起来，“皇上！臣妾求见皇上。”
　　看着不可理喻的淑妃，桑葚看了一眼夏清，抬了抬手。
　　夏清即刻会意，招来两个太监，将淑妃一左一右的控制住，淑妃气的跳脚，发簪松了几分，一缕发垂了下来，她挣扎着：“本宫今天一定要见到皇上，你们放开本宫，本宫是主子，放开本宫！”
　　阿单玉从殿中出来，故意系着扣子，又打了打袖子，她看着抓狂的淑妃，淡淡说：“淑妃，陛下已经睡下了，您这个样子做什么？如果皇上挂记你，一定会翻你的牌子。真是不巧了，皇上让我伺候。你就省了这条心吧。”
　　淑妃口不择言，“你这个妖女！”
　　夏清抬手打了淑妃一巴掌，脸上的笑意变得冷冷，他攥住淑妃的手腕，“淑妃娘娘出言不逊，这位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皇上口谕，晋了善嫔娘娘的位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善妃。与娘娘您平起平坐，你又是怎么敢在乾清宫这样大闹的？”
　　这一巴掌把淑妃给打清醒了，她眼睛里流下眼泪，看了看夏清，又去看阿单玉。阿单玉扬起下巴，那么的高傲。就如秋狝那般，是不可驯服的鹰。
　　“淑妃娘娘，微臣瞧您是有些失心疯了，就在您的宫里头好好闭门思过吧。等您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吧。”
　　桑葚摆摆手，背着手进了里头，阿单玉也跟着进去了。
　　淑妃瘫软下来，坐在冰天雪地里失声痛哭。
　　她就是太心急了！怎么会心急成这样！她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如今，一切都晚了。
　　桑葚知道不能再等了，现在必须快刀斩乱麻了。
　　今日是淑妃，明日就会是静嫔，后日又会是哪位妃嫔，谁都猜不准。
　　赵祯必须尽快继位，幽王必须尽快死。至于武忠，他还欠下那么多条人命，给他一刀算是太便宜他了。他要接受众人的审判。
　　桑葚唤来夏清，耳语几句，夏清点点头，“奴才立马去办。”
　　桑葚嘱咐，“速去速回。”
　　夏清颔首，快步离开了乾清宫。
　　阿单玉吐出一口气，喝了口茶说：“方才真是有惊无险，真不知道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这样都赶不走。”
　　桑葚点了盏灯，在烛火旁站着，她握着椅子扶手，看着那明黄宝座，摇了摇头，“不是他好，也不是她们爱他，而是她们只能爱他，只能顺从他，只能看着他。眼睛里，只能有他。只因他是皇帝，握着所有人的生死。”
　　“这真是悲哀啊……”
　　阿单玉想起豫嫔，为那个男人怀孕，却被陷害流产，在她认识她时，她还在为那个男人而伤心。不是她们要爱他，而是整个家族都要仰他鼻息的活着。
　　不过现在，阿豫心里只有她了，她要带阿玉去草原上，去骑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再也不被拘于这冷寂深宫。那宫墙都是血一样的颜色，谁又知道埋葬了多少无辜之人。
　　巍巍宫墙，高入云端，一抹朝阳斜了过来，长街上的宫女太监脚步匆匆，像极了蝼蚁。
　　侯府上下似乎是冷清了些，武春匆匆来到前院的正厅，边走边擦着额前的汗珠，冷风像刀子往脸上刮，他却觉得浑身热极了。
　　推门进去，没等武忠的混账二字骂下来，武春就跪下了，“父亲，幽王被处死了……”
　　他只差没掉眼泪，脑子一片空白，他觉得全完了，他们密谋这么久，准备这么久，全完了！
　　“什么？被处死了？”
　　武忠喝下去的一口茶又吐了出来，直接吐在了武春的脸上，武春拿袖子擦去，跪着说：“是的父亲，皇帝刚刚下的令，幽王私下招兵买马，意图谋朝篡位，即刻斩首！”
　　武忠握紧了拳头，皇帝还是动手了，他当然不会允许有人威胁到他的帝位。现在幽王死了，对皇帝最大的威胁没有了。就只剩下他了。
　　可是他现在敢么？
　　幽王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武忠良久都没有说话。
　　他看看武春，又看看武生，疲惫的问：“现在要怎么办？”
　　幽王的死对武忠的打击很大，他们本该联手，夺得皇位的。可现在幽王被赐死，他又该如何自处？皇上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他？武忠有些慌乱了。
　　可一想到武英柔怀有龙嗣，他又放心下来。却不知，那只是为了稳住他的权宜之计。
　　武生又换了杯新茶来，他放落在桌上，问：“父亲向来聪慧过人，应该有对策了吧？”
　　还没等武忠说话，门扇被踹开，意识到不对的武忠立马抽出宝剑，喝道：“哪里来的贼人！胆敢在本侯府上造次！”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沈峰手持令牌，亮出来让武忠瞧了瞧，“武平侯，刑部请走一遭，你之前在济南做下的那些事，总要偿还的！”
　　武忠根本不认，握紧剑柄，打算随时动手，他摇头底气十足的反驳，“什么济南，什么做下的事，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情，侯爷跟我们走一遭就是了。我想侯爷也不想让皇贵妃娘娘为难吧？”
　　武忠知道，去了肯定就回不来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还不如拼了！他抡起宝剑，冲沈峰的心口刺去，却听的“铛”的一声，他的剑被拦了回去。武忠定睛一瞧，竟然是他的好大儿！
　　他悲愤交加，气红了脸，“你拦我做什么？！难道不应该把这些人给打出去吗？”
　　武生收了剑，站的笔直，他笑了下，却比哭还难看，“您还没发现吗？为什么锦衣卫的人来，府上没有任何动静呢？您的弓箭手呢？巡逻的侍卫呢？怎么都没有声儿了呢？”
　　“是你！”
　　武忠指着武生的鼻子，眼睛瞪的像铜铃，那只苍老的手颤抖的厉害，半天才说出话来，“你这个逆子居然敢背叛我！我真是瞎了眼，闷了心，怎么就没有发现你与这些人里应外合，联起手来对付我啊……你为了什么？你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对他言听计从的儿子敢这样对待他！
　　不可置信！
　　武生答他：“为了大越江山。”
　　更是为了家人，为了家族。
　　武忠怔了下，“你想谋朝篡位？”
　　他满脑子都是皇位，权势，早已被沁入了骨子里。
　　武忠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了一眼武春。
　　武春还在状况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了句：“都是一家人，这是怎么了？”
　　武生冷笑了声。
　　他在武春的膝盖上踹了一脚，武春疼的跪了下来，还没缓过劲来，又觉得脖子一紧，他抬头去看，是武生捏着他的脖子，话没问出口，就觉得耳畔的声音震耳欲聋，“你是愿意跟着他去死，还是想活下去？！”
　　武春的脸被捏的涨红涨红，他看了眼武忠，又看住武生，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话，“活，活活着……”
　　听到这个答案，武生才慢慢松开了手。
　　武春如释重负，摸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没了力气，两手撑着地面，将头垂了下去，后背一片湿汗。
　　趁着武忠分神的间隙，沈峰手中的绣春刀架在武忠的脖颈，他冷冷道：“侯爷如果是聪明人的话，就该束手就擒了。”
　　门前的脚步声越聚越多，还有马蹄的声响，武忠手中的宝剑滑落在地，清脆的响了声。
　　门外，进来一人。
　　身披蟒袍，头戴乌纱，眼睛冷的像蛇。他走上前来，背着手，看着武忠笑了起来，“侯爷忘记了济南郑家了么？”
　　“什么郑家，本侯不知道范掌印在说什么！”
　　“不知道？”范照玉在武忠肚子上踹了一脚，沈峰没来得及收刀，割破了武忠脖子上的皮，沁出血珠子来。
　　范照玉将武忠踩在脚下，他揪起他的衣领，在他脸上一拳又一拳，他大拇指的那枚玉扳指隐隐有碎裂的痕迹，武忠的口鼻流出血来，他打的他毫无还手之力，“恶事做的太多都不敢承认了是么？是害怕地下的冤魂向你来索命吗？这些日日夜夜，你可睡的安稳？在梦里有没有梦到过那些被你残忍杀死的无辜之人！”

第45章 新帝（二）
　　武忠头晕眼花，眼睛肿胀的像泡在水里多时的尸体。
　　那段被他想要忘掉的记忆又浮现了出来。
　　他们求他，他们跪在地上求他，他却杀红了眼。不管老少妇孺，见人就杀，杀光以后，还不忘劫走郑家的财产，并且一把火将整个郑府都烧了个干干净净，连什么都没留下。
　　依稀里，他好像看到了郑夫人那张脸，而那张脸与眼前范照玉的模样渐渐重叠……
　　武忠浑身疼痛，他咽了口唾沫，惊觉道：“你是郑家的骨肉？！”
　　“你猜呢？”
　　范照玉阴森笑着，从言丙手里接过匕首，一刀扎进了武忠的眼睛里，他没有停手，而是将那颗眼珠子硬生生的挖了出来。那颗眼球掉在地上，被范照玉踩在脚下，碾成了一滩烂泥。他的手段狠的多。他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武忠吼叫起来，被生挖去眼珠，他也承受不了。
　　“你看了我母亲，也配拥有眼珠子？”
　　又是一刀下去，武忠的一只耳朵被割了下来，“你也配与我母亲说话？”
　　一刀又一刀，鲜血飞溅，范照玉将这里当成了东厂的刑房。
　　武忠突然癫狂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他用仅剩的一只眼死死看住范照玉，“要知道，我就该杀了你！”
　　他的另外一只眼也在流血，像是血泪。
　　直到现在，武忠还认为自己是对的，他错就错在没有仔细检查，所以才让范照玉逃脱了。范照玉当年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该死的事情！
　　范照玉没有被激怒，反而情绪淡淡，他呵了声，松开武忠，往后退了两步。
　　“可惜啊，现在是你死在我手里。”
　　“天下万民，都会唾弃你。”
　　在这一刻，范照玉有手刃仇人的快感，也有看着武忠面目全非的快意，更有武家倒塌后的快乐。可是，他泛红的眸子还是出卖了他，他的悲伤早已深入骨髓，除去片刻高兴，剩下的只有痛苦。
　　武忠又笑起来，他是那么的不甘心，“我堂堂一位将军，先帝封的武平侯，竟然要死在一个阉人的手里，实在可笑、可笑啊！
　　他喉头腥咸，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一头栽倒在范照玉的脚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像垂死的老驴发出的声音。
　　范照玉踢了踢武忠，将匕首递给言丙，言丙接过，马上又拿了块帕子。范照玉接来手中，仔细的擦着每根指头，他吩咐身后的番子，“先带去东厂。”
　　那一瞬间，武春是想起来求情的，可看见范照玉那双杀红眼的眸子，他只好又跪了回去，双手握着拳，却无动静。
　　武生置身事外。
　　他配拦么？
　　自己种下的恶果，总要自己亲口尝下去的。
　　刑部。
　　刑部尚书鲁昉清坐在大堂正中，他已快四十，却不见岁月，那张严肃脸上满是正气，他拍响惊堂木，声如古钟，“你认得本官吗？”
　　“鲁昉清，大名鼎鼎的清官，多么的两袖清风。能不认识吗？还得劳烦您亲自审我，看来我还是名声响亮。”他不觉羞耻，反而认为稀松平常。他手里的亡魂，可多了去了。他本就是杀人如麻的。
　　“本官是从崇明书院走出来的。没有师傅与师娘，就没有我的今日。”
　　瞎了一只眼的武忠愣在原地，他惊讶许久，迟迟无声。
　　崇明书院，崇明书院……
　　郑家。
　　难怪，难怪。
　　武忠摇摇头，低了下去，他垂着脑袋，身上的镣铐重的要压碎他，他几乎直不起身子。在东厂的刑房里，日日被用刑，折磨的他变成了鬼，他太凄惨了……
　　看着堂下所跪之人，他的眼睛唯有冰冷，“你可认罪？”
　　鲁昉清回忆起都觉得痛心，那个时候的他不过是来京中参加春闱的举子，一心记着师傅师娘的教诲。却没想到出了这样残忍之事，他从考场中走出来，像丢了魂的孤鬼，昏倒在考场门外。
　　如今，他坐到了这个位置，就要替师傅师娘还回公道！
　　武忠不说话，鲁昉清眉间多了几分肃杀，冷声：“让他画押。”
　　武忠抵死不从，他绝对不会画押！一旦画了这个押，他的罪名就坐实了！他还在等，等宫里头的女儿救他！他也不能死！
　　“不肯？”鲁昉清看了眼下方坐着的言丙，他微微颔首说：“就劳烦言秉笔了。”
　　言丙从椅子上起身，抽出雁翎刀直接剁掉了武忠的手指头，在那份罪状上按下了血手印。
　　武忠连疼都喊不出来了。
　　武忠跌倒在地，无人来扶，他连爬都爬不起来，那根手指头就在他面前，他都够不到。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得一个如此狼狈的下场。
　　鲁昉清看着武忠，眼神冷冷，“你枉披一张人皮。”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武忠，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我头顶是明镜高悬四字，照亮着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人的心，更是百姓们的曙光。你愧对郑家无数冤魂！”
　　“将他拖出去，处凌迟之刑。”
　　“就当是你对郑家亡魂的忏悔！”
　　武忠被拖了出去，一句饶命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何等高傲的人，在这一刻，还是不肯放下。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沦为阶下囚，被全天下的百姓唾弃，让武家整个家族蒙羞，他死以后，甚至不能进武家的祖坟，乱葬岗都没有他的地方。因为，他死以后，连完整的身子骨都没有。
　　天地变换，朝中莫测。
　　乌云下沉，狂风卷起地上沙石。
　　乾清宫里头传出阵阵压抑哭声，赵邝的死讯传到后宫时，已是风雪大作，坤宁宫的宫门开了，夏清匆忙进去，行了个礼悲伤道：“皇后娘娘，皇上驾崩了……”
　　“你说什么？！”
　　皇后不可置信，踉跄退后两步，后背撞在花架上，她本就惨白的脸如今愈发白了，比溺死在水中的尸体还要白上几分。
　　夏清点点头，道：“皇上驾崩，已通知各宫嫔妃。娘娘请节哀。”
　　“不！”
　　皇后痛苦的掉下眼泪，抓着身旁宫女的手，她的面容慢慢变得扭曲，因为她太痛苦了，她叫喊着，哀嚎着，哭声着，哭泣的不能自已。
　　“为什么、为什么……都怪那些贱货！他们都是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夏清冷眼看着皇后发疯，没有任何动作。
　　等到皇后发完疯，哭完以后，被宫女扶着坐在了坤宁宫的主位上，她看着夏清，仿佛一瞬间又想明白了，她拿出一国之母的气势，威严的问着夏清，“立太子了吗？哦不，皇上传了位给谁？是不是本宫的霖儿？”皇后已经开始窃喜了，她的孩子要做皇帝了，她要做太后了！她要把后宫这些女人通通送去给先皇陪葬！一个都不能留！
　　她没得到的宠爱，她们也休想得到！
　　夏清冷笑，弯腰回答：“皇上未立太子，也并未传位于大皇子。如今乾清宫的主人是燕王，是大越的新主人。”
　　皇后如同惊弓之鸟，惶恐不安她看看夏清，又看看殿中，她摇了摇头，指着夏清，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蔓上心头，“你们、你们这是谋朝篡位！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谋朝篡位？”夏清冷冷一笑，“先帝是如何坐上皇位的，皇后娘娘不清楚么？怎么敢说出谋朝篡位四个字来的。我劝娘娘还是想好了再说话，不然往后的日子难过。今日您是娘娘，明日，或许就和冷宫的皇贵妃一个下场了，娘娘可要斟酌斟酌了。”
　　皇后的指头捏的泛白，她怔怔看着夏清离开的背影，从宝座上跌坐下来，门外似乎有哀号的声音，传入了坤宁宫，很快，她的坤宁宫也变成阵阵哀鸣。
　　她与那个少年郎最后的缠绵，她已经记不大清了，约莫记着好像还是在潜邸的时候。如今，她的少年郎也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算有孩子又如何？孩子能有她的少年郎重要吗？孩子是她们相融的骨血，没有他们，何来孩子？！
　　落在燕王的手里，她也不会好过！她还不如跟着先帝一起去了，说不定还能为他们的孩子换来安宁。
　　皇后从地上拾起身来，不顾散乱的发髻，她挺直了身子，一步一步走向殿外，她抬头看了看天，落下泪水。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跪着的一众奴才，她在她们匍匐的身子旁走过去，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围起坤宁宫的墙壁，她的步子加快了些，一头撞在坚硬冷漠的墙壁上，她的鲜血晕开来，像一朵未画完的菊花。
　　在意识还有片刻清醒的时候，皇后嘴里还呢喃着赵邝的名字。
　　太监宫女们惊作一团，传太医的传太医，抬人的抬人。
　　可皇后耳边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捏着帕子的手缓缓松开，她垂下了手，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那方帕子被风卷起，不知飞向了何处。但是她的魂魄，与赵邝在一块了。
　　皇后薨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乾清宫，各个宫里头。
　　紫禁城的天阴沉沉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皇贵妃抬起眼皮，看着明提的背影问：“外头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大的哭声？吵得我心烦。”
　　皇贵妃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拿帕子掩住嘴，又咳嗽起来。
　　明提转过身，回她，“皇帝死了。皇后方才也去了。”
　　“天，变了。”

第46章 新帝（三）
　　国有大丧天下知。
　　朝中官员都换上素服，戴了乌纱，听完太监宣读了遗诏，跪在地上纷纷抹了眼泪。
　　弘熙七年，赵邝驾崩，庙号英宗。
　　他死后到底还是体面的。
　　赵祯继位，年号为宣统。
　　太后跪在慈宁宫大佛堂的拜垫上，落了几滴眼泪，明儿就是年三十了，她却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儿媳，这对一个在病重的老人又是何等的打击。
　　竹沥跪在太后身侧，安抚着太后的情绪，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不管皇帝如何，都是太后的孩子，都是太后拉扯大的，骨肉亲情啊！
　　顺贵打开门扇，弯低腰来到太后身侧，禀报着：“太后，九公主来了。”
　　“太后。”
　　桑葚唤着，步子上前了些，但到底还是停下了。
　　“永乐。是你来了。”太后停止了捻动佛珠的动作，朝身后看去，硬撑着露出一抹笑，那抹笑却是那样的苦涩。
　　“太后请节哀。”桑葚低下头去，心中五味陈杂，赵邝死的时候，她并无难过。看到赵邝尸体的时候，她也不难过。可看着太后的样子，她却觉得难过。
　　太后苦苦笑了起来，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似乎又苍老了，她摇摇头，泪水砸在拜垫上，竹沥扶着她起来，她看住桑葚，问她，“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母亲吗？你就那么恨我吗？”
　　“不是。”
　　“不是的。”
　　桑葚的内心挣扎着，自小她就在孤儿院长大，唯一的母亲或许是孤儿院的院长，她又对太后如此陌生，那两个字，像扎在喉咙里头似的。难以说出口。
　　许久了，她还是唤了声：“母亲……”
　　太后听着这一声母亲，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啊！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唤着她一声母亲。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着，太后踉跄走到桑葚面前，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
　　桑葚将脸靠了过去，任由太后抚摸，太后又掉了眼泪，“好孩子，永乐，我的好孩子……”
　　“若当时我知道来慈宁宫的那个小太监是你，我怎么都不会让你离开！哪怕是我看看你，可是我却没有，我真的懊悔不已！”
　　桑葚知道太后说的是哪一次，她那个时候也只去过一次慈宁宫，就连竹沥对她这个奴才都没有给眼神，何况是太后呢？这里的尊卑，何等严格。
　　桑葚握住太后的手，安慰她，“都过去了，您不必再深究。”
　　太后看着桑葚的眼睛，又抹了抹泪，找回了永乐，她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她将桑葚的手握的更紧，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从慈宁宫离开时，太阳已经慢慢落山，宫里头一派素色，奴才宫女们都死气沉沉的，低着头快步走着。
　　真真是举国哀悼。
　　桑葚出宫去了趟浣衣局，踏进那个门，还是熟悉的鞭子嗖嗖声，罪女们搓洗着衣裳，还不敢太过用力，生怕将衣裳洗坏了。从前，她是心疼的，也无能为力。现在，心有多冷漠看着这些人就有多冷漠。她去见了浣衣局的掌印太监，苏祥瑞。
　　“苏公公。”
　　见着来人，苏祥瑞忙放下了茶杯，跌跌撞撞的朝人奔过来，“桑、”意识到说错了话，又忙改口，“瞧我，瞧奴才，督主，您怎么来这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因为太过震惊，苏祥瑞都忘了跪。他手脚慌乱的又去泡茶，双手端给桑葚，心底里头却是高兴的。
　　“您请喝茶。”
　　苏祥瑞笑眯眯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了年龄的缘故，人有些发福，圆乎乎的。倒也富态不少。
　　桑葚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杯，她看着苏祥瑞，微微叹息，“苏公公，六福死了。”
　　“奴才晓得的呀，他该死的！”
　　“如今皇帝也死了。”
　　桑葚觉得自己很疲倦，很疲惫。什么时候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恍若隔世。
　　“唉，国不可一日无君，咱们的新帝，肯定是位好皇帝。”
　　桑葚就端着那杯茶，问：“那你可愿意去御前做事？”
　　苏祥瑞一听，笑了下，他摇摇头，算是婉拒了，“奴才老糊涂了，怎么敢去御前做事，使不得呀！”
　　他现在就想出宫，就想回家去。宫里头这么些年，他早看透了人情冷暖，也不想再弯弯绕绕的说话了，太累了。银子也攒够了，苏祥瑞准备回去买块地，好好的过田园生活了。
　　桑葚说：“在我这里，你就是我的师傅，不必一口一个奴才。”
　　“承蒙您在浣衣局的照顾。往后若有什么事，您大可来找我。凡是我能帮的上的。”
　　“我就知道你有心，我这个年纪了，有你这句话，奴才都高兴。”苏祥瑞望着桑葚的眼睛里有星星，他是越看越喜欢，小的时候就喜欢，长大了有出息还模样这么俊，他要是有个女儿肯定要嫁与桑葚！
　　桑葚点点头，她也不喜欢去强迫别人，搁下茶，她起身来，“走了。”
　　苏祥瑞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就去追桑葚了，他拍着大腿急说：“好歹喝了茶再走吧。”
　　“下回。”桑葚回了头，冲苏祥瑞笑了笑，就如她当年在这里时那般。
　　桑葚还记得她那个时候的苦涩，义夫死了，她没什么依靠了。像一只落单的鸟，没有归宿，没有可以栖息的地方。
　　何枝可依？
　　她现在也有了可以依靠的人。那便是娘娘。现在她的娘娘自由了，可以任意翱翔，去任何的地方。不受任何拘束，更不用被困在这冰冷的皇城中。
　　冷宫的门锁被打开，皇贵妃刚吃了口冷硬的馒头，还未咽下去，就直勾勾的看向门口，她期盼着新帝对她的赦免，期待着自己恢复到锦衣玉食的生活。在这冷宫中，她一点也不想待下去了。
　　武英柔搭着桑葚的胳膊进了冷宫，身后还跟着几个奴才。
　　“是你。”
　　“是你们！”
　　皇贵妃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她指指武英柔，又指向桑葚，她乌黑的发里夹杂着银丝，不过才二十三的人，却比三十二的人都还要苍老。她在冷宫确实受了不少罪。
　　明提走下台阶，冲二人行了礼，退到一侧立着。她时不时看一眼桑葚，又把头快速低下。桑葚是九公主的事情，宫中传的沸沸扬扬，明提是从宫女堆里走出来的人，自然知晓的更早。只是她没想过，桑葚居然会是女子，难怪听她说话那么柔。即便平时极力压着了，终究还是不同。或许是她之前也从未在意过。毕竟太监说话都是一个调的。
　　“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吗？”皇贵妃挣扎着，硬撑着，她逼迫自己站的笔直，想要让自己变得和从前一样，高高在上，可背上的疼痛，还有膝盖里透出的冷，让她没法子站那么直。
　　武英柔唇边浮起笑意，眼底却是片片冷意，“我为何要看你笑话？我来，是要告知你一件事。”
　　皇贵妃心底瞬间慌乱，说话也没了希望，“什么事？是赐白绫，还是毒酒？我已经不怕了，死了也好，死了就解脱了。”
　　“你父亲自缢了。”
　　“你说什么？！我父亲怎么会自缢的？！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皇贵妃强忍着眼泪，可泪还是落了。她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宠爱，想起那一幕幕，她肝肠寸断！
　　“不过，新帝仁慈，大赦天下，往后你还是皇贵妃，赐居寿康宫。”
　　听到这个消息，皇贵妃大松了一口气，她终于不用再过这样的苦日子，可她即便是去了寿康宫，日子也未必好过。不过是给她一个体面罢了。
　　“扑通”一声，皇贵妃跪了下来，她磕了个响头，笑了起来，“叩谢皇上隆恩！”
　　武英柔只是冷冷看她。
　　皇贵妃向来就没有骨气，她甚至还没有那个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宫女有骨气。她当然是想活下去的，她想要享受这份尊荣。可她未必能享受得起。
　　桑葚感受到娘娘指尖传来的冷意，便道：“娘娘，回吧。”
　　武英柔点头，看着桑葚时，眼底才多了柔意。
　　桑葚解下身上斗篷，披在武英柔身上，出了冷宫。
　　方才二人的动作，都被皇贵妃收入眼底，她心里头，又生出阴谋诡计，这还叫没有奸情？都如此光明正大了！还敢没有奸情？她好歹是找了个健全的男人，武英柔呢？她找了一个太监，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皇贵妃从地上起来，差点被裙角绊倒，不过须臾，她又稳住了身形，她指着门口，对明提急切的说：“你瞧见了么？她与那个太监，有苟且之事！等我出去了，我要向新帝告发！告发她们二人的奸情！
　　明提却是笑了，“你要告发谁？娘娘看来是在冷宫待得久了，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光景。”
　　“难不成她武英柔真要嫁给那个阉人了？”
　　“九公主殿下给自己的嫂子披个斗篷有问题么？娘娘说有问题么？”
　　“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九公主？嫂子，又是何意？”
　　明提没有回答她，而是看着皇贵妃，她伸出手轻抚摸着皇贵妃的脸颊，她的眼神那般温柔，语气更是极尽温柔，“娘娘该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我永远都能伺候你了。永永远远的。我都会在你身边。”
　　与明提的眼神对视，皇贵妃的身子颤了颤，遍体生寒。

第47章 此心光明
　　年三十这天，乾清宫设下家宴，和宫嫔妃、还有仅剩的几位王爷，都在席上落座。
　　这也是赵祯刚登基的第一个新年。
　　因着赵邝驾崩，乾清宫只是简单装饰了下，看着有了点喜色来。
　　太后坐在赵祯身边的宝座上，她也换了一身新衣，有了颜色来，她的眼神不再那样死气沉沉，有了希望来，一直看着门口处。
　　她的永乐，她的永乐终于要认祖归宗了！
　　赵祯不会认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也是肉体凡胎。赵祯潜邸时只有一位妻子，两位妾室，如今也封了皇后，德妃、明妃。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皇后一儿一女，花好月圆，其他子嗣都是两位妾室所生。
　　众人行礼拜见太后皇帝皇后，相继落了坐。
　　赵祯起身，端起酒杯，掷地有声：“今日是除夕夜，也是家宴，母后为我们操劳许多，我们做儿女的，希望母后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也祝愿大越风调雨顺，百姓安乐。”
　　说完这些话，赵祯抿了口酒，下方诸人也纷纷端起酒杯，敬了太后。
　　太后难得笑起来，“都坐吧，今日家宴，不必拘束。”
　　赵祯点点头，坐了下来，他方才的那番话就是为了引出永乐，又道：“同样，做父母的也希望自己的子女平安健康，朕知道母后有一桩心事，便是九公主，朕的妹妹。”
　　众人齐齐看向门口处，桑葚以九公主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褪去那身蟒袍，头一回换上袄裙，裙摆拂过台阶时，她看到了娘娘，看到了娘娘头上的珠翠，那般闪耀而美好。
　　武英柔眼中是蔓开的笑意，如冬日里的暖阳，照耀着粉嫩的朵朵梅花。
　　皇贵妃瞠目结舌，差点就挤倒了面前的桌子，她紧紧抓着桌脚，难以置信。
　　皇贵妃睁大了眼睛去看，她不敢相信，她骂了那么久的阉人，居然是太后的九公主？是她婆婆的女儿？她丈夫的妹妹？这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惊讶的自然还有其他人，再怎么看都像东厂提督桑葚，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九公主呢？
　　豫嫔更是难掩惊讶，眼神一直在桑葚的身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要把人看个清清楚楚。到底是桑葚隐藏的太好，还是她太愚蠢了呢？竟然从没怀疑过。
　　阿单玉看了看豫嫔，在桌下牵起了她的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现在应该是太妃太嫔了吧？不用再去伺候那个棺材里的人了吧？等这个年过完，就可以离开紫禁城了吧？她又去看桑葚，她希望桑葚没有忘记对她的承诺。
　　邵云环头戴凤冠，衣着华丽而鲜艳，她生的水灵，瞧着分外年轻，看着桑葚的眼神带着水光。赵祯握了握皇后的手，眉眼在灯光下那样柔和。
　　桑葚感受到了这抹善意目光，她抬眸看去，微微颔首以做回应。如今的皇后，瞧着是个好相与的。总之，比赵邝那位看着舒心多了。
　　“永乐。”太后轻唤，冲桑葚招了招手，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到母后身边来。”
　　范照玉在赵祯一侧，看着桑葚女儿家的模样，唇角有了淡淡笑意。
　　这才是属于她的。属于她的日子。
　　桑葚来到太后身旁，太后执起桑葚的手，向所有人自豪的炫耀着：“这是哀家的永乐。”
　　太后话落，众人纷纷起身，朝着桑葚行礼，“拜见九公主，九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这样的一刻，桑葚站在高处看着众人，从前哪怕是位极人臣，到底还是个奴才。可现在站在这里，与太后并肩，她就是尊贵的主子。
　　“诸位请起。”
　　桑葚声音明朗，与赵祯对视了一眼，在太后身侧缓缓落座。
　　赵祯再次举杯，“今日起，宫中只有朕的妹妹，九公主永乐。范掌印依旧提督东厂。诸位可明白了？”
　　赵祯这番话是在为桑葚正名，更是在提醒告诫众人，桑葚的过去。也巧妙的将范照玉再次捧上了神坛。
　　“圣上英明！”
　　诸人举起酒杯，多一个字都不敢讲，桑葚任东厂提督的时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现在不是了，可那般厉害的手段谁又敢得罪。
　　“诸位，请。”赵祯饮下了这杯酒，随后传了乐师进来，奏起曲子来。
　　宫中家宴，自然少不了赏心悦目的舞蹈，排场不大，众人听个乐，一饱眼福。毕竟赵邝死了，也不宜如往年一般。算是走个过场。赵祯可不想被百姓诟病。
　　在一众欢乐里，太后也少喝了点酒，她今日高兴，喝多少都成。奈何不胜酒力，被竹沥早早扶了回去。
　　夜色如墨的时候，宫中放起鞭炮，空中也燃起了烟花来。
　　桑葚与武英柔一前一后的离了席，坐在台阶上看着那绽放的绚丽烟花，烟花一声响过一声，开出不同的颜色，武英柔靠在桑葚的肩膀，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多烟花还没完？是不是你偷偷叫人安排的？”
　　“只要娘娘喜欢。”
　　“娘娘喜欢吗？”桑葚问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她的唇带着酒香味，她舍不得松开。
　　武英柔勾住桑葚的脖子，也回吻她，她说：“喜欢，五彩斑斓，我很喜欢。”
　　“娘娘继续看。”
　　桑葚不舍松开，与武英柔抬头一起抬头看，夜空中闪烁着无数的星星，五颜六色的绽放着，在空中燃尽后，又像急雨般，洒落在夜幕中，火树银花，流光飞舞。
　　她们在烟火下接吻，光明而炽热。
　　此时的民间才是最热闹的，看完烟花桑葚牵着武英柔的手，从玄武门离开。夏清等候已久，见着两人，忙弯腰行了礼，随后掀开车帘，请二位主子上车。
　　马车行驶，桑葚握住了武英柔的手，她眼睛弯弯的，甜蜜的笑意不止。
　　夏清驾着车，一路过来，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换了新联，挂上了彩灯。位于皇城脚下的同泰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卖糖葫芦、糖人、瓜子零嘴，还有不可或缺的春饼。年画香料，点心水果，种类繁多。
　　桑葚掀开车帘，看到桥上有人放着孔明灯，桥下，有三五成群的小孩在玩老鹰捉小鸡，女孩子的辫子蹦蹦跳跳的，跑出一身热汗，圆嘟嘟的脸粉嫩嫩的，稚嫩的笑声吸引不少年长的人们。他们指指那几个小童，也哈哈笑了。
　　前头人多，马车进不去，便停了下来。
　　桑葚握住武英柔的手下了马车，两人从街头逛到了街尾，什么都想买一点，连哄小孩的拨浪鼓都要买一个。在面具摊子前停下，桑葚在架子上取下一个醒狮面具，戴在脸上，做出唬人的动作。
　　武英柔笑起来，“像巴特er。”
　　“长大的巴特er。”
　　“也是长大的你。永乐。”武英柔伸出手，揉了揉桑葚的脑袋。
　　桑葚摘下面具，凝视着武英柔，笑中有泪。
　　武英柔用指腹擦去桑葚眼角的泪花，“做什么。”她从桑葚手中拿过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我戴着可好看？勒的紧的慌。”
　　桑葚忙站在武英柔身侧，松了松带子，武英柔如释重负，“你脑袋那么小啊？”
　　“娘娘脑袋大？”
　　“不止脑袋大。”武英柔低眉看了看桑葚胸前，试图找回主场，“某些地方，也大。”
　　桑葚沮丧的摇了摇头，“在下，甘拜下风。”
　　做太监的时候，一直束着胸，发育的没那么大，也不算小就是了。
　　“这个面具我要了，殿下再挑挑吧。”
　　“那我就要这个模样的。”
　　桑葚又取下一个醒狮面具，只不过这个面具是蓝色的，娘娘那个是粉色的，倒也很相配。
　　夏清眼疾手快的付了银子，拱手笑道：“殿下与娘娘真般配，面具都这样般配。”
　　夏清长得清俊，之前是在东厂做事的番子，不温不火，受了不少欺负，后来被桑葚调到跟前做事，桑葚忙的时候，也会帮桑葚照顾元宵，还有元宵的几只小崽子，如今小崽子也长大了，成天的不归家，夏清还得满条街的去找。咪咪咪咪的唤着，手中还不忘拿着晒干的肉脯，小祖宗们可比人难伺候多了。
　　她们放纵了一夜，连宫都没回去。
　　住在了桑葚在京城置办的宅院里，夜很安静，猫咪们都乖乖的窝在自己的窝里头，只有元宵，大屁股窝在被子上，舔了舔毛，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桑葚与武英柔。她娇滴滴的喵了声，迈着猫步在两人中间卧了下来，还用爪子拍拍武英柔的胳膊，示意武英柔挪挪手。然后就慢慢的闭上眼睛，没一会就打起了呼噜来。
　　武英揉摸了摸元宵光滑的毛发，笑说：“怎么跟狐狸精一样？醋意这么大？”
　　桑葚也笑，“它这样惯了。就爱卧在我旁边睡觉。”
　　“咱们也睡吧。”
　　武英柔些许无奈。
　　桑葚颔首，吹了一盏灯，留了一盏，就这样两人一猫，在一个被窝里睡了。

第48章 撞破
　　赵桢下朝回来，就传了范照玉来。
　　他脱去朝服，换上常服，头上的乌纱翼善冠金灿灿的，他看到范照玉进来，叫人赐了座。他执起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写着内容，“武忠已死，武春、就让他去驻守边关吧。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回京。至于武生，世袭爵位，留在京中，给他一个闲职吧。”
　　范照玉在杌子上落座，撩了撩袍子，“是，万岁。”
　　“永乐与皇贵太妃亲如姐妹，但是，皇贵太妃作为武忠的女儿，很难保证没有参与这其中之事。很令朕为难。”
　　“万岁爷，皇贵太妃并无参与武忠任何事情，反而帮助了微臣不少。此次若不是皇贵太妃左右牵制武忠，或许我们的计划不会这么顺利。”
　　范照玉曾经答应过桑葚的，就一定会做到。他不会让武英柔也被牵连。
　　赵祯点点头，到底还是存了私心，对永乐这个妹妹，便说：“如此，朕也心安。就重重的赏赐皇贵太妃吧。”
　　他将写好的折子烧进了火盆中，那未干的墨迹散出一股味儿，弥漫在乾清宫。
　　范照玉微微颔首，恭声道：“微臣遵命。”
　　赵桢又问：“你帮朕想想，永乐的公主府应该建在哪？”
　　“万岁爷，不如您问问九公主是何意思？殿下的性子，这紫禁城可拘不住。住在公主府，也是在为难殿下。”
　　闻言，赵桢沉默半晌。
　　他突然想起永乐在东厂过的日子，也想起永乐那淡淡的神情。或许，范照玉说的是对的，他叹了声，“也罢，朕先问过永乐的意思。你先去传朕旨意吧。”
　　范照玉再点头，“是，万岁爷。”
　　将书桌上的圣旨拿起，范照玉又给赵桢行了一礼，这才掀开帘子出去，他脚步轻盈，没个声音，赵桢连范照玉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晓不得。他捏了捏眉骨，透过窗看外面的模样。如今新年已过，快到惊蛰了。
　　是万物复苏，天气回暖的季节啊。赵桢烤了烤火，看着空荡荡的乾清宫，他的双眸中多了几分无奈。
　　范照玉去侯府传旨前，特意派言丙去了趟桑葚跟前，将武家的的结局说与桑葚听。
　　“这样也好，皇帝还是仁慈了。”
　　桑葚松了口气，捏着椅子扶手的手掌慢慢松开。
　　她看着窗外的天，灿烂光明。
　　赵桢什么性子，她还没摸清楚，谁又能保证他坐上这个位置后会不会性情大变。赵邝是本性如此，坐在高位，不过显露的更快。赵桢，桑葚觉得难说。
　　言丙认同，点头说：“倘若换了另外一位，估计武家谁都活不下去。”
　　“谢谢你来告知我，也请帮我谢谢范掌印。”
　　言丙摇摇头，认真的说：“殿下您客气，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是朋友。不止是利益纠葛间的臣子。”
　　“有您这番话，我很感动。”
　　桑葚看着言丙，看着那个曾将自己从浣衣局捞出来，送到赵邝跟前做事的人。如果她没有离开浣衣局，或许就不会遇见娘娘，也不会有今日。也或许，有些事是一早就注定好了的。
　　言丙笑笑，从圈椅上起身，虚扶着雁翎刀，提醒说：“殿下近日可要小心，江湖上的英雄豪杰，都在悬赏你我的人头。东厂早已烂透，残杀了不少无辜之人，如今我们是主要的目标。您暂时还是待在宫中更安全些。”
　　此次过来，传递这个消息才是言丙最重要的事情。
　　江湖人上有一位名叫“冷刀”的侠客，前几日杀了不少东厂的番子，那一颗颗人头就滚在东厂门前，早晨上值得番子们都被吓了好大一跳，那血都凝固了。等清理完现场，番子们出了一身冷汗。范照玉怀疑是这位冷刀就是砍下李海德人头的冷刀。而冷刀的首要目的就是他们。
　　桑葚起身来送，回答道：“多谢言秉笔告知，我会小心的。”
　　“嗯，万事小心。”
　　桑葚再点头。
　　等言丙离开，桑葚就去了寿安宫，她平常有事没事就往寿安宫跑，满宫的人都习惯了。公主与妃子间情同姐妹，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因着寿安宫本就是孝贞皇太后住过的地方，所以赵桢默许了武英柔继续住在寿安宫。
　　春榴提着食盒，看着桑葚进了寿安宫宫门，心中一喜，脚步都快了些。
　　永寿宫失火以后，春榴就在膳房当差，这日过来送吃食，心情也闷闷的。她永远都不可能再与桑葚有任何的交集了。从前他们一起为奴为婢的时候，或许还能在一块。可当桑葚提督东厂之后，他们就离的越发远了。那个小太监，已经是她抓不到的高度了。如今，又成了太后失踪的女儿，高高在上的九公主，她们就越不可能了……
　　走着走着，春榴的步子又慢了下来，沮丧起来，眼中还有了泪来。她擦了擦，深吸一口，进了寿安宫，她往里走，笼子里头的狮子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眼神，走上福安斋的台阶，沙棠不在，她皱皱眉，又往里走了些。她刚要出声，就看到桑葚在吻娘娘的唇角。
　　她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春榴被吓了好大一跳！
　　随之而来的便是震惊。
　　春榴提着食盒的手不由握紧，她转过身，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站在福安斋外头酝酿了许久的情绪，这才开了口，“皇贵太妃，奴婢来送今儿晌午的膳食了。”
　　春榴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她还是无法想象方才看到的一幕。
　　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永寿宫，还是现在？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春榴的心脏被堵成一团，明明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啊。明明殿下是要招驸马的，哪怕是招一位驸马，都要比贵妃娘娘好的多吧。贵妃娘娘曾是先帝的妻子啊，先帝又是公主的亲哥哥，这违反了道德伦理。也太不公平了！
　　爱使人疯狂嫉妒、扭曲，头脑一热可以做出许多心狠手辣的事情。
　　春榴在宫中多年，虽没怎么害过人，但在她手底下做事的人，也没有好过的。宫中人人都有一张假面，谁都不例外。她如今是御膳房的主事，采办试菜都由她来，一般给各个宫送膳食的都是御膳房的奴才宫女，她平时不去，只有去寿安宫的时候，她才会自个儿去。
　　今天看到了这一幕，她久久无法回神。
　　这样是不对的，她们这样是不对的。
　　春榴心中只有这样的想法，在听头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后，春榴整理好心情，艰难的踏了进去。
　　她甚至还能感受到暧昧缱绻的气息，在每一个角落。
　　春榴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到底没有表露，她今年二十四了，不是刚入宫时的懵懂小丫头。她知道怎么讨主子欢心，也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是侍奉人的奴婢。
　　春榴跪下身去，卑微的禀告道：“奴婢见过皇贵太妃，见过九公主殿下。这是御膳房今日送来的膳食，都是娘娘爱吃的。”
　　“起来吧春榴。”武英柔对春榴并不陌生，这丫头厨艺不错，在永寿宫的时候她还挺喜欢吃她做的糕点什么的，毕竟别出心裁的东西，谁不喜欢呢？
　　“是，皇贵太妃。”
　　春榴起身来，低着头将食盒轻放落在炕几上，又一层一层的打开，将里头的膳食取出来，摆在炕几上，毫不慌乱的介绍起来，“皇贵太妃，今儿送来的是烧笋鹅、柳蒸煎鱼、鸡腿银盘，还有一盅羊肉汤。天还冷，娘娘喝着羊肉汤暖胃。”
　　春榴抬起头，瞥了眼桑葚，又很快低下。
　　武英柔怎么会捕捉不到春榴的那点心思，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你有心了。去忙吧。”
　　“是，娘娘。奴婢退下了。”
　　春榴低着头后退了几步，走远了这才转过身，离开了福安斋。在走下台阶的那一瞬，她差点一个踉跄崴脚，不过稳住了。
　　深呼一口气，春榴像没事人一样离开了寿安宫。
　　晚上歇息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中起了心思却又歇了。歇了的心思又起了，就这样反反复复，折磨的春榴睡不着。第二天眼圈乌黑的去了御膳房，她一来就发火，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不舒坦。
　　在御膳房做事的宫女太监只是低着头听训，在台阶下站成一排，连个大气都没有。
　　“都去做事吧！在这里站着伺候不好主子，你们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春榴骂够了，就在膳房旁边的小房间里歇了会，她喝着滚烫的茶，口中被烫的起了泡，都没有什么知觉。
　　她冲外头唤了声：“金儿，你进来。”
　　一个约莫十四五的姑娘从外头进来，个子高挑，一张方脸，瞧着身体极好，她冲春榴福了福身，“师傅，您有什么吩咐？”
　　金儿是春榴在御膳房收的徒弟，平时待金儿也很好，说是师傅，其实更像金儿的娘。金儿就像是女儿，给春榴洗脚剪指甲的。
　　“我有个事要让你去办一办，你过来点，我同你说。”
　　金儿点着头，靠近了春榴，将耳朵侧了过去，春榴对着金儿说了一大堆话。金儿听得皱紧眉头，应着：“是，师傅，我晓得怎么做了。嗯，我明白的，您放心吧，我肯定会办的漂漂亮亮的。”

第49章 公主
　　转过身的那一刻，金儿那张脸极速变冷，瞳孔像发着寒光的毒蛇。她的眼睛仿佛要吞噬下所有的人，在这寒冷坚固的宫墙下，似鲜活的热血。
　　夜阑人静的时候，金儿去了慈宁宫，她在没有灯光的角落等着谁。
　　风儿灌进衣袖，脚下冰凉，金儿的脸蛋几分发白。
　　这时候，一道人影缓缓走近，在月色下，他穿着一身太监服，头戴乌纱，冲金儿行了个礼，“姑娘，您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让我去做？”
　　金儿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没什么动静后她才去看眼前低着头的人，她低声说：“当初救你一命，你现在也该知恩图报了。”
　　她的声音冷硬而漠然，更像是在命令。
　　那太监忙点头，“姑娘就是让我去死，我都心甘情愿。姑娘救了我，我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金儿很满意，她点点头说：“很好，你现在按照我说的去做。”
　　“姑娘请吩咐。”
　　金儿走过去，在那太监耳边说了些话，比鸟语的声音还要压的低。过了一会，金儿拍拍那个小太监的肩膀，语重心长，“别忘了，你爹是怎么被折磨死的。不管是西厂还是东厂，亦或者是司礼监，都是些没了命根子的贱阉人！他们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姑娘请放心，东厂与我有血海深仇，我饶不了她！”
　　“进去吧，你出来太久，难免招人怀疑。”金儿摆摆手，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那太监点点头，又跪下来冲金儿磕了个头，磕出了响，磕完后才进了慈宁宫。
　　金儿没着急去休息，而是去了御膳房。
　　她听说明日春榴还要送午膳去寿安宫，给武忠唯一的女儿，武英柔，如今的皇贵太妃。武忠死的太早，便宜他了。两个儿子都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还有这个藏匿在深宫中的女人，她们都安然无恙的活着。他们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皇权的存在又有何意思呢？
　　真像是烧不死的野草，割不尽的韭菜，一个是春风吹又生，一个则是一茬又一茬，没完没了，令人恶心。
　　从袖中取出一包粉末，那是包白色的药粉，金儿拿小拇指勾起一点，看着那洗的干净的砧板，她勾了勾唇。立刻要命算什么，慢慢的死去，才是最隐蔽的做法。
　　这晚，月如钩子，高悬在夜空，清冷像弯刀。
　　顺贵一大早给松雪喂食的时候就发现太后的表情不对劲了，一言不发，一声不吭，就满那么坐着，压抑的气氛让整个慈宁宫都死气沉沉的。
　　过了一会，桑葚进来，竹沥行过礼，对太后说：“太后，九公主来了。”
　　桑葚还没走到太后跟前，就见太后目光如炬的盯着自己，那种眼神，是她在太后平时慈爱的眼眸中从未见过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样一大早召她过来，肯定不是什么舒心事。
　　行过礼，桑葚站的端正，她看着太后，还没问出口，就听见太后凌厉质问：“永乐，哀家问你，你是否与皇贵太妃间有难以言喻的情愫？”
　　闻声，桑葚微微愣了下。
　　她没想过会是这件事情，她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回答太后，“是。我爱她。”
　　桑葚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是娘娘教会了她勇敢，让她勇敢的面对一切，在这样的时刻，她不会否认，也永远都不会否认自己对娘娘的爱。宁可当一个无谓的勇者，都不要当一个软弱的懦夫。
　　太后将佛珠狠狠拍在炕桌上，那佛珠崩断了线，砸落满地，一颗颗滚到桑葚的脚下。像是一颗颗曾经在她脚下滚落的带血人头。
　　“你是大越的九公主啊！你是哀家的永乐啊！你是要招驸马的！你怎么会做出这种违背祖宗，违背伦理的事啊！”
　　“我非嫡，非长，何人会关注这么一位公主的生活？”
　　“那你才真是错了！”太后瞪着桑葚，气的脸都红了，“你身上流淌的是皇家血脉，是先帝身体里的血液！你作为公主，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万民的眼中，你若是一个旁人就算了，哀家不管你喜欢谁，喜欢男还是女，可你是公主，你是哀家的永乐，你这么做，让哀家如何有颜面？又让你死去的哥哥如何？”
　　太后拍了拍自己的脸，似乎是深感耻辱，从前那种和蔼愧疚的眼神变成痛惜与讽刺。
　　桑葚看着太后，看着太后的眼睛，缓缓笑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公主，我宁可不要。你以为我求之不得吗？还是您觉得，我非要当你的女儿？”
　　“在我出生时，我的父母就已经死了。我的父亲，只有曹济周。我就是一个太监养大的，我就是在太监堆里活过来的。我早已不清白，也不可能按照您的意思招驸马。在你眼里，我或许是你的耻辱。毕竟，皇家怎么能允许自己的血脉在一众太监堆里长大呢？”
　　太后没有说话，怔怔的看着桑葚，张了张唇，又咽了下去。
　　桑葚嗤笑，“我让您感到耻辱了不是么？”
　　太后不敢相信的打了桑葚一巴掌，她指着门口，有些气若游丝的说着：“你给哀家滚！你给哀家滚出慈宁宫！”
　　桑葚没有多话，离开了慈宁宫，踏出宫门，行在长街。她将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取下耳饰，一头墨发披散下来，被风吹起，肆意飞扬。她受够了这封建王朝的制度！受够了人人算计的日子！受够了人人为奴！更受够了这所谓的亲情！
　　长街上的宫女奴才看到桑葚的样子，都被吓了一跳，都觉得九公主是疯魔了，竟然这样不整的出现在这里，奴才们只敢看一眼，又随即把头低下了。
　　桑葚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很冷静，冷静到几乎没有了情绪。
　　她要去寿安宫，却被一行侍卫拦下，领头的侍卫很陌生，他死死拦住桑葚的去路，伸出了右胳膊，说道：“九公主殿下，太后有令，从今日起，让您好好的待在慈宁宫的大佛堂闭门思过，手抄佛经，等您什么时候想通了，自会放您出来。”
　　“她姓佛，凭什么也要让我与她一般？凭什么要强迫我？”
　　桑葚看着一步之遥的寿安宫，离的是那般近，她深深爱着的人就在里头。可在这一刻，却隔着银河。她就像蜉蝣之羽，在华彩的衣裳之下，被禁锢在这四方的天中。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羽翼。
　　“殿下不可胡言乱语。”
　　桑葚冷笑，眸色寒凉。
　　不过瞬间，桑葚就已经取下那侍卫腰上的刀，横架在他的脖子上，“我今天就算杀了你又如何？”
　　“住手！”
　　赵桢的声音急匆匆响起来，他身后跟着的人是范照玉，还有苗兴。苗兴看着桑葚的眼神只有心疼，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永乐，你太过分了！是朕的意思，你好好的去思过吧。”赵桢没想过永乐会在宫里头动手，到底还是性子太野了！做过东厂提督的人，如同蛇蝎，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桑葚缓缓将刀放下，刀尖却转向了赵祯，她拿刀指着赵祯，血红的眸子像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的今日，是谁捧起来的别忘了。你现在就让皇贵太妃离宫。不得有人追查，也不得有人缉捕，你更不能对她做什么。倘若她有任何闪失，我要让鲜血染红这个肮脏下贱的紫禁城！”
　　“我都答应你。是我低估了。”是他低估了他们的感情，也低估了永乐，更高估了自己对永乐的愧疚之心。不过是成全她们，又有何难？
　　赵桢极力稳着桑葚的情绪，劝桑葚放下手中的刀，他作为一个哥哥，心急如焚。而不是害怕那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妹妹，他又怎么舍得对他动手。今日之事，确实是太后太过激动了。他们无法左右别人的人生，更无权干涉。
　　范照玉将手放在袖中，他冲桑葚轻轻摇头，眼神示意。
　　桑葚收回刀，握住刀柄扔给了那个侍卫，他连赵桢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冷冷，“闪开！”
　　她又冲慈宁宫的方向去了，只要能保全娘娘，她无所谓。她在东厂做主子的时候，不缺忠心的跟随者。要离开这个紫禁城，不是什么难事。何况还有范照玉与她里应外合，这里困不住她。
　　赵桢沉沉叹气，垂下头去，他觉得今天的风儿似刀一般，一刀又一刀的割在他脸上。
　　因着桑葚的事，太后迁怒顺贵，把顺贵发派到了酒醋面局去做事，并且下令禁足武英柔。她自己则又是一病不起，竹沥忙传了太医来，太医开了些安神汤药，太后却不肯喝，将药碗打翻，扶着剧烈疼痛的额头，心如乱麻。
　　太后的口谕刚到寿安宫，就被赵桢拦了回去，“你回去吧。这件事情，朕会同太后说明。”
　　那小太监微微颔首，忙回去答复了。
　　在寿安宫的武英柔皱了皱眉，问沙棠，“可盯住春榴了？”
　　沙棠俯着身子回答：“回娘娘您的话，已经派人盯着了。她目前还没什么动作，只是在御膳房里头做事。”
　　武英柔微微颔首，隐隐约约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她揉揉太阳穴，又问：“外头怎么吵吵哄哄的？你去瞧瞧，看看是怎么了。”
　　沙棠方走到门口，范照玉就进来了。
　　范照玉看了看沙棠，眉间藏着心事，他沉声：“娘娘可在？”

第50章 毒蛇
　　沙棠颔首。
　　她看住范照玉的脸，就知道外头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在这种时刻又来见娘娘，估计是与殿下或娘娘吃有关。沙棠没有敢问，走上台阶，将帘子掀开，请了范照玉进来。范照玉微微点头，看了眼沙棠，进到斋中，看见喝茶的武英柔，行礼道：“微臣见过娘娘，娘娘您安。”
　　武英柔放下茶杯，冲范照玉看去，询问：“范掌印怎么过来了？”
　　范照玉低着头，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神情严肃，又道：“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娘娘先出宫去，殿下在河北有一套宅子，您住在哪，更为安全些。等过几日，殿下自会与您相见。”
　　“我不会离开。不会离开她。皇帝既然承诺了，他就会做到。要走，也是一起走。” 武英柔摇头。
　　她早知道这宫里头没什么温度，只是没想到还是这么冷。
　　太后曾经找疯了九公主，几乎倾尽所有人手。如今找了回来，却还是抵不过这“天家”二字，“皇权”二字，母女间的情感，终究还是不如这大越的江山。她们的爱难道就不是爱了么？武英柔觉得可笑。
　　范照玉抿抿唇，望着武英柔的双眼，再次劝解起来，“深宫吞人血，尽早离开才是最好的。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武英柔没有说话。
　　范照玉的眉头皱的更紧。他并没有觉得说动了武英柔，反而更让眼前的人坚决要留在宫里头，他还是耐心道：“这是殿下特别要微臣交代你的话，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离开这里，离开紫禁城。这不是自私，这是计划。娘娘，您要离开这。您一定要离开这。”
　　“我们一体同心。”
　　“我不会离开。”
　　武英柔再次摇头，从椅子上起来，走到范照玉面前，掷地有声：“这个关头，我若是离开，才配不起她的爱。”
　　武英柔的意思已经很明确明了，范照玉知道自己说的再多，也只是徒劳。他又冲武英柔行了一礼，拱手说：“娘娘有事尽管来找微臣，微臣一定会想尽办法。至于太后那边，微臣也会劝说劝说的。”
　　“那就劳烦范掌印了。”
　　“您客气了。”
　　范照玉又多叨扰了几句，这才离开了寿安宫，他一离开就去了慈宁宫。踏进去就看见身着衮袍的赵桢坐在太后身侧，与太后说着什么话，太后靠在竹沥的肩膀上，桌上的汤药一口未喝，已经凉到了碗底。脚下似乎还能踩到没收拾干净的佛珠。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入万丈深渊。
　　范照玉说：“微臣已传话给皇贵太妃，可惜，皇贵太妃想留在殿下身旁。”
　　赵桢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永乐与武英柔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形容，他又该怎么做，又是否能替永乐做的了主。这些问题像蛛丝般，将他缠绕，困住了他。人前，他是皇帝。是执掌生杀大权的人。可人后，他不过是一个母亲的儿子，永乐的哥哥。他或许更应该站在哥哥的角度去思考。
　　多时了，太后才勉强撑起身子来，她脸颊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看看赵祯，又看向范照玉，极尽失望的说：“你们不必再替她求情，就让她好好的去思过。她迟早会想通的。”
　　她们都是权利下的享受者，就该低下头，就该放低身子。
　　晚些时候，赵桢批阅完奏折，从乾清宫乘辇去了皇后的翊坤宫。他与皇后一同用过晚膳，说了些体己的话，便在榻上歇息下了。
　　赵桢躺在邵云环身旁，看着头顶的床帐，无奈的说：“母后这次做的不好。她既伤了永乐的自尊，又践踏着永乐的尊严。”
　　邵云环看着赵祯的眼睫毛说：“改日臣妾去同太后说，她总是会见我的。”
　　赵祯叹息，眼中雾蒙蒙的，“永乐这些年都过的辛苦，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补偿到她就算了，还要让她被这样苛待。是我不够好。”
　　“永乐尝遍了艰难困苦，好不容易有自己爱的人，即便那个人是皇贵太妃，可这世上的爱不就是这样么？臣妾曾与您，还是从狂风暴雨中走出来的。所以臣妾这个时候更能体会永乐的心情。”
　　赵祯爱惜的搂住邵云环，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眸，记起了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他是一个皇子，不能经常出宫，云环的父亲是位再普通不过的吃食铺子的掌柜。云环就在铺子里一边帮忙，一边学着认字算账。他小时候顽皮，与贴身太监偷出了宫，在街上转悠，看见什么都新奇。当他闻着香味踏进那间铺子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人，扎着两个辫子，给食客端着两大海碗面条，手都在抖，可一滴汤都未洒出来。
　　她红着脸，手指头都被烫红了，看着赵祯，笑的弯了眼睛，甜甜的问他，“小公主您要吃些什么？我爹爹手艺可好啦！”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赵祯心中有了邵云环。
　　一位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皇子，而另一位则是平平无奇的庖厨女儿。谁都不会同意这桩荒唐离奇的婚事。
　　赵祯不肯放弃，他也不会放弃，大雪纷飞，他跪在乾清宫的台阶下，恳求着父皇，恳求父皇同意他娶她，他还要娶她为正妻。先帝并未松口。只是一个妾室就罢了，却要娶那位庖厨女儿为正妻，他不同意。
　　赵祯就这样跪了三天三夜，因为体力不支，再加上那一年是大越最冷的时候，他昏倒在雪地，身子发僵，连呼吸都微弱了。先帝看着儿子病重的模样，作为父亲，到底还是心疼了，这才应允了。
　　他们是这样过来的，深知各种不易，都在为两人想办法。
　　东方泛白，晨雾飘渺。
　　太阳渐渐出了头，照耀着慈宁宫的明黄琉璃瓦，那歇山顶上卧着两只猫儿，舔着如雪般的毛发。
　　慈宁宫的暖阁里，冷的如一片空白，太后扶额，唤来竹沥，竹沥搀扶着太后去了大佛堂。
　　门扇打开，一股冷气趁机溜进来，太后站在桑葚身后，连外头的阳光都遮去不少，她站在那，没有动，看着跪在拜垫上的人，她发着声音问：“你还是执迷不悟吗？”
　　“什么是执迷不悟呢？”
　　桑葚背对着太后，听着她的语气，闭了闭眼。
　　太后听到此话，不由得又发了怒，她看了看菩萨的脸，严肃冰冷，更觉伤心，“你忘了你的身份了吗？你是公主，你怎可在那么多奴才面前对皇帝挥刀？倘若不是你哥哥仁慈，你早被赐死了！”
　　桑葚抬眸，她看见的菩萨庄重肃穆，大慈大悲，是微笑着的，对她在微笑。
　　她没有说话，也不想与太后争执什么。都是成年人，她在大越的这些年加起来或许都与太后一个岁数了。就更不想多说了。她坚持的是自我，是自我的本心。
　　“罢了，我与你说不清楚，你也不会明白我的意思。做母亲的，哪里有害你的意思！”
　　桑葚冷笑，“从来便如此对么？”
　　太后根本不想听桑葚说话，她说了什么，她耳朵里也没有，只是一味的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哀家会着人为你准备驸马一事。今年春闱有不少出类拔萃的高足弟子，哀家会为你挑一位做你的驸马。你仔细考虑！”
　　“想都别想。”
　　桑葚冷冷。
　　太后见桑葚油盐不进，失望的拂袖离开，小太监将大佛堂的门弯着腰关上，他看了一眼台阶下快步离开的太后，眼眸沉了沉。
　　桑葚未有任何动作，哪怕是膝盖已经跪的发麻，她仍然不会低头。驸马？呵，真是可笑极了。在太后的眼中，驸马就能困住她了么？就能让她放弃娘娘了么？若是如此，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她再次抬头，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心中唯有安宁。
　　天有些黑了，春榴还如往常般送膳食去寿安宫。事闹的那么大，她当然知道，只是没想过太后会如此动怒，她更没想到金儿三言两语就把事情闹的这样厉害。她明明只是告诉金儿，皇贵太妃与九公主些许暧昧，让太后教导教导罢了，金儿又说了些什么？怎么变成这样了？变的她无法掌控了。
　　春榴压着内心的焦躁不安，她又拿镜子照了照脸，没什么异样后这才进了福安斋。
　　她一进去见着武英柔就跪下了，食盒轻放在一侧，恭声道：“奴婢参见皇贵太妃，太妃娘娘您吉祥。”
　　“起来吧。”
　　武英柔斜靠在贵妃榻上，望着春榴的眼眸多了几分冷意。
　　春榴起来，将食盒中的晚膳拿出来，一样样摆放，日复一日的介绍着：“太妃娘娘，今晚上的膳食有鲜菇菜心，清炒笋丝，蜜渍豆腐。桶子鸡，白灼大虾，松鼠鳜鱼，还有甲鱼汤。”
　　武英柔没有说话，搭着沙棠的胳膊起身，一步一步来到春榴面前，她伸手捏住春榴光洁的下巴，强迫春榴抬头看着她。春榴浑身发颤，连牙齿都在打颤，她看着武英柔那张侵略性的脸，瞳孔的颜色都变了。她在永寿宫做事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武英柔惩罚她们这些奴才。到如今了，她还是同样的怕，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就会不自觉的下跪。
　　春榴的双腿也在抖，她宁可跪下来，低着头，都不敢看主子的眼睛。
　　武英柔忽地笑了声，手松开了春榴的下巴，指尖轻轻触碰着脖颈，一直滑落在锁骨上方，春榴又打了个颤。
　　武英柔的指尖并未离开，春榴觉得被抚摸过的地方冰凉凉的，她靠近着她，语气里似乎带有轻佻的意思，“你在颤抖？你在恐惧？你在恐惧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呢？我感受到你的恐惧了，你的心，也跳的很快。”
　　“娘娘恕罪！”
　　春榴实在受不了了，她一跪，跪出声响来，整个人在武英柔脚下抖成筛糠。

第51章 审讯
　　武英柔连看都没有看看，也没问她什么，而是在榻上缓缓坐下，她接过沙棠递来的热茶，问：“你吃过桑葚么？”
　　“没有、奴婢没有。”
　　春榴摇着头，像拨浪鼓似的，她只见过桑葚树，从未吃过桑葚果。那是多么珍贵的果子，她一个奴婢又怎敢垂涎。
　　武英柔笑了声：“本宫吃过。”
　　“你也配么？”
　　她唇畔的笑意忽地戛然而止，她将茶杯摔在春榴身上，茶水飞溅，烫的春榴手臂通红，她“嘶”了一声，连喊叫声都不敢有，只有重重磕头，不停的磕着响头。
　　茶杯碎裂成片，春榴膝行着上前，双膝碾在碎片上，尖锐的刺破了衣裳料子，扎进了皮肤，春榴不敢喊痛，她甚至能感受到膝盖在流血，是那么的血淋淋、那么的残忍。
　　豆大的汗珠砸落在地上，春榴忽然急促道：“奴婢知错！”
　　她的声音既尖利又畏惧。
　　武英柔却是笑了，她漫不经心的拿帕子擦着指尖，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春榴，你急什么？本宫可是什么话都没说，你又知的什么错呢？”
　　春榴又趴下身子去，哆嗦个不停，她看着地上的茶水，她眼睛有些模糊，头有些发晕，看那滩茶水，像是在看一滩鲜血，她自己的血。
　　“是奴婢、是奴婢看见了，可是奴婢从来不敢这么做啊！奴婢只是叫金儿去太后跟前说一说，说一说娘娘与九公主关系太过亲密，并非说了其他的！奴婢也不知道她怎么说的，让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奴婢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天打五雷轰！”
　　春榴举起手指头，她跪的直挺挺的，再次发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老天现在就劈死我！”
　　武英柔看了看春榴，语气里还是听不出什么感情来，“不管你有没说什么话，但这个事，是从你嘴里说出去的。做了这么多年奴才，还不清楚吗？主子的事情，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至于你说的那个金儿，本宫现在就传人来问话。”
　　沙棠即刻会意，去御膳房将金儿带了来。
　　一路上金儿那颗心波澜不惊，她只是冷冷看着沙棠的背影，也没想到武英柔居然能查的如此之快，查到了春榴的头上去。春榴那个贱蹄子，连一句话都藏不住，不打就自招了。害的她也受了牵连，真是蠢钝如猪的东西。
　　来至寿安宫，进了福安斋，金儿看着地上的狼藉就知武英柔发了好大脾气，她干脆将计就计，没等武英柔开口问，就“扑通”一声跪下来，哭的伤心不已，声音哽咽的喊起来，“娘娘！奴婢不知啊！”
　　“奴婢为她做牛做马，又怎会知道这样重要的消息，定是她这个贱人陷害于我啊！而且娘娘，她还在你每日的膳食里下毒！”
　　金儿指着春榴，那根手指头像把锋利的刀，剜在春榴的心脏。春榴难以置信的看住金儿，她眼圈通红，比血都要深，“你胡说！我怎么会在娘娘的膳食里下毒？我根本没有这么做过！一定是你！”
　　“肯定是你！”
　　“你在诬陷我！你诬陷我！”
　　春榴着急起来，唾沫横飞，她用劲狠狠推了一把金儿，整个人也抖得不成样子。这会子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金儿的这番话，这番置她于死地的话。
　　金儿一头磕在桌腿上，头上鼓起一个大包，她摸了摸，从地上拾起来，冲武英柔磕头说着：“娘娘，奴婢敢以性命担保！春榴这贱婢在您每日的膳食里下了毒，若您不信，可以试试毒。而且这毒一般试不出来，得请太医院的人过来一趟。”
　　“可见，春榴这个贱婢心思有多么歹毒！”
　　武英柔抬了抬下巴，对沙棠说：“去请太医来。”
　　沙棠颔首，脚步匆匆的又去请了太医来。
　　当时武英柔被赵邝冷落、禁足与永寿宫的时候，身边的奴才宫女都走的差不多了，唯一留下来的就只有沙棠与知叶，那次永寿宫被人纵火，知叶因为喉咙中呛入太多烟雾，落下了终生咳疾，武英柔便送了知叶出宫修养，还吩咐沙棠给了一笔银子。如今武英柔身边唯一可信的人只有沙棠。其他的人，武英柔根本不信。事事亲力亲为才最保险。
　　沙棠还没迈过门槛，里头就传来春榴愤恨又怒火中烧的声音，“我何时下过毒？金儿，我平日待你不薄，是我给了你一口饭吃！你竟然如此待我？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遭天谴？”金儿冷冷一笑，捂着有些疼的脑袋，从指缝里去看春榴那张悔恨的脸，“你就不怕么？你这样谋害娘娘，你早该死八百回了！”
　　春榴又转头看住武英柔，把头磕下去，字字泣血道：“娘娘，奴婢绝对没有给您下药，奴婢做过的事奴婢会承认。可奴婢没有做过的事，奴婢绝对不会承认！就是将奴婢送去诏狱受尽酷刑，奴婢也绝对不会承认一个字！因为奴婢没有做就是没有做，更不会替某些人承担这些错处！”
　　春榴还是分得清楚谋害宫中娘娘，造谣传谣的定罪性的。她不可能那么傻，再过一年她就能出宫了，没有必要豁出性命去谋害皇贵太妃。至于这个金儿，这个死贱蹄子！竟然敢反咬自己一口！
　　倘若她活不了，她也要拉着这个贱蹄子一起陪葬！
　　金儿自是不会让春榴占去主要话语权，又语气尖锐的追了上来，“你自己做的事都不敢承认了么？我是替你做事的，你现在还想将这些错都推到我身上来吗？师傅，你这颗心，未免也太歹毒了吧！”
　　“请娘娘明鉴！”
　　金儿磕头，敛下眸中的恨意。
　　春榴也不罢休，继续说着是金儿诬陷她，请武英柔为她做主。没等春榴的话说完，金儿又请武英柔为她做主，听的武英柔耳边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嗡的叫，极其的令人烦躁。
　　武英柔捏了捏耳坠，“真是狗咬狗啊。”
　　她从榻上起来，看着这两条疯狂撕咬的狗，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张着血盘大口，露出獠牙，恨不得都将彼此吞到肚子里去，真是好大一出戏。她在宫中，已经许久没觉得这么热闹了。
　　武英柔的话落下一阵子，沙棠就快速带了太医来，太医行过礼，立即为武英柔把脉，太医神色微微变着，忙问：“娘娘可是近日来夜里失眠梦多？也没什么食欲？甚至还伴有心悸？”
　　听太医说的这些症状，武英柔确实有，她点头，眸中的寒意也更深了。
　　不用太医再多说，武英柔就知道了，确实是这个贱婢在她的膳食里下了毒。她还每日叫沙棠试过了，没什么异样，这些吃食，桑葚也吃了。其心可诛！
　　太医说：“娘娘稍安勿躁，幸好此毒还并未伤及脾胃，微臣这就回太医院配几副药来，娘娘您连着喝几日之后，症状便会有所好转。微臣再按照您的身体情况为您配药，将此毒彻底清出去。”
　　武英柔现在担心的是桑葚，她蹙紧眉头，心跳的分外慌乱，吩咐道：“你这会去慈宁宫，九公主也吃了本宫这里的膳食。”
　　太医忙点头，“是，娘娘，微臣这就去。”
　　话落，太医将武英柔脉上的帕子小心拿下来，整理好医箱，又说了声告退，这才脚步匆忙的离开。两位都尊贵的主子，倘若出了什么事，他脖子上这颗脑袋可是架不住的。
　　武英柔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叫人去请了言丙过来。
　　言丙的手段，她是知道的。
　　不管是春榴，还是这个叫做金儿的，既然敢做的出来，就要承受这样的因果代价。
　　武英柔冷冷扫过二人，窗外吹进来的风也多了几分冷意，她漠然道：“你们究竟是谁说的真话呢？本宫又能相信你们哪一个呢？”
　　“这里，就是你们的刑房。”
　　“是真是假，本宫相信，在酷刑之下，必然会有人松口。”
　　春榴额前沁出细密汗珠，为了自证清白，她重重磕头，“娘娘请放心，奴婢没做的事，就是没做！”
　　“奴婢也不怕！”
　　金儿的骨头也硬，为了日后的计划，她目前还不能暴露自己，慈宁宫还等着她这边的消息呢，她就更不能有什么事了。至于春榴，那东厂的刑罚，估计春榴连几鞭子都挺不过去，她就更十拿九稳了。
　　“很好，那我们就看看，你们到底哪一个，说的是真话。说真话的人，本宫自会宽宏大量的放过。可若是谁撒了谎，直着进来的，横着出去。”
　　约莫半刻左右，言丙亲自过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个面容白皙的太监，那太监手里拎着两个箱子，搁在地上沉甸甸的，里头的东西咣当作响。不用想都知道是从东厂拿出来的随身刑具。
　　言丙恭敬问候，目光放在春榴与金儿身上，他拱了拱手，又问：“就这两个贱奴？”
　　武英柔颔首：“有劳言秉笔了。”
　　言丙眸子森冷，说出来的话更是令人闻风丧胆，“微臣定会好好伺候的，娘娘只管看着就是了。那鲜血的颜色，很漂亮的。”
　　他又拱拱手，叫那太监把箱子打开，里头的各种刑具一览无余。没什么大件的，都是较小的，一根针都能刺心，别说是其他的东西了。
　　言丙捏住春榴的下巴，瞧模样倒是个可人的，可做出来的人不像人干的。他指腹用力，笑了起来，笑的那么骇人，“这张嘴这么能说？就先尝尝戒尺的滋味吧。让你们以此为戒。”
　　他松开手，脸色冰冷，吩咐道：“好生打着问。别把脸打花喽。”
　　沙棠端来一杯热茶，言丙接过，掀开了茶盖，茶叶的香浓了些。
　　那太监从箱子里取出一根戒尺，走到春榴面前，扬起胳膊一戒尺下去，“啪”的一声响，打的春榴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震的春榴半只耳朵都聋了，嘴角很快就流出血来。在一旁的金儿，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的心里发慌。
　　言丙搁下茶杯，温声说：“哎呀，慢点打，咱们慢慢问。”

第52章 匕首
　　那太监微微点头，手上却是更重了，春榴被打的双颊红肿，嘴上的血都快凝固了，可她愣是一句求饶都没有。
　　金儿还没反应过来，戒尺就落在了她的嘴上，那种感觉又痛又冷，戒尺没有任何温度，那个拿着戒尺的阉人更是冷心冷情。
　　饶是如此，金儿也没求饶。
　　春榴更是，她从头至尾，都是那句话，她做过的事情会承认，没做过的事情不会承认。哪怕是死在这里，她都不会承认。
　　一顿戒尺打完，两个人的嘴巴都烂的不成样子，两个人也都没松口。
　　言丙见过骨头硬的人多了去了，这两个婢女，不足挂齿，只是她们二人的坚韧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喝了口茶，他吩咐，“继续。”
　　那太监又弯腰从箱中取出一套针来，那银针根根如细发，十分尖锐，这针尖刺进指甲盖里，那滋味，叫一个痛彻心扉。不少人都受不了，别说是在宫里头当大宫女的人了。
　　太监看着金儿说：“你先来吧。”
　　满头大汗的金儿咽着唾沫，看着那根银针，那针尖是那样细，若是刺进她的指甲盖里，她这双手日后还要怎么用？
　　她来宫里头是办事的，而不是送命的。武英柔竟然动真格的，她也没想过春榴的骨头那么硬。再这样耗下去，估计这里的十八般刑具都得用在她们身上。到时候也成了个半死不活。
　　金儿低着眸，注意到言丙腰上的刀，目标太远，也不好拿，谁知道这个言丙功夫如何，是不是在她之上。她又将眼神放在刑具箱中的匕首上，离她很近，伸手可拿。
　　眼看针尖就快要刺破皮肤，穿进肉里头，金儿突然挣脱，动作极为快速的拿起匕首，一刀捅在那太监的后背，刀子再抽出来时，已变成了红色，她本想也要了武英柔的命，可言丙的刀已经砍了下来。
　　金儿招架不住，被砍的连连退后。
　　言丙一刀劈下去，盯住金儿，冷冷质问：“你是什么人？敢在宫中行凶？”
　　金儿拿匕首尽力拦着，那刀震的她手臂都在颤，她双眸发着寒光，只觉言丙刀法狠辣，她根本拦不住，再这样耗下去，只会被捉，她得赶紧逃出宫去！
　　“那你得听好了，姑奶奶我来自江湖！就是来取你们这些狗东西的脑袋！”
　　撂下这句狠话，金儿收了匕首，从袖中掏出一包粉末，洒了全殿，在一阵烟雾中，金儿似狡猾鱼儿脱了身。
　　言丙即刻传令下去，拦住金儿，就是搜遍整个紫禁城，都要把人给找出来！
　　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赵祯也知晓了。
　　范照玉去回了皇帝，言丙留在寿安宫，他皱眉，与武英柔说：“真是鱼目混珠，什么东西都能混进宫来。他们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殿下。”
　　言丙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上，“让她给逃了！”
　　武英柔再也坐不住了，她看住言丙问：“她们要杀的人是桑葚？”
　　“她、她在慈宁宫有接应的人，她说是她相好的……”春榴肿胀的嘴含糊不清的说着，突然咳出一团血来。
　　春榴怎么都不会想到，唯唯诺诺的金儿居然会是江湖中人，还想行刺九公主，还敢给九公主下毒，真真是心思缜密的毒蛇！
　　“慈宁宫？她很有可能有危险！”
　　春榴点头，无力的倒在了地上。她害谁都不会害桑葚的。
　　言丙说：“看来得去趟慈宁宫了。”
　　武英柔看向言丙，眉间满是担忧，“本宫一起去。”
　　她不止是要见桑葚，她还要见太后。这一切她都要与太后清楚明白的说。
　　言丙微微颔首。
　　宫里发生这样大的事情，苗兴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也匆匆进了宫，他先去乾清宫看过了皇帝，这才来了慈宁宫，他没有去见太后，而是来见了桑葚。
　　大佛堂的门总是一开一关，一关一开，来的都是不同的人。
　　今日，又会是谁呢？
　　桑葚不知道，她连看都没有去看。无非又是来劝解她的，太后可真真是为她的驸马费尽了心思。
　　门扉关上，苗兴轻唤，“永乐。”
　　“表哥？”
　　看到来的人是苗兴后，桑葚才从拜垫上起来，马面裙拂过垫子，她又唤了声表哥。
　　苗兴点着头，握住桑葚的指尖，他觉得桑葚的指尖是那样冰冷，再去看桑葚清瘦的脸，他心里头就越发不好受了，他叹息着说：“如若你没有这层身份，或许会过的开心快乐，可一旦有了公主这层身份，就代表有了一层枷锁。这层身份会困住你一辈子。何不先低头求饶呢？”
　　“我不会向任何人妥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当初我若是不将你的身份告知太后，我心里也会有愧疚。毕竟她找了你这么些年，我也为人父亲，深知这种痛楚。可是，我今日却是害了你。”
　　摇了摇头，苗兴在有一瞬间，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明知道宫里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还要把永乐一把推进来。他真想把曹济周的尸骨挖出来看一看，他为什么当初要把信交给自己！这份责任，实在太重大了。
　　桑葚只是说：“你没有害了我，你只是在为我负责。”
　　“可恨的曹济周！天杀的，他怎么就死那么早？”
　　提到义父时，桑葚的眼眸黯淡了几分。
　　苗兴又问：“他是怎么死的？”
　　曹济周那老贼多么的圆滑，在宫中为人处事的好，不少人巴结，更有不少人想认曹济周当干爹，起码在宫中他没有敌人，更没与谁红过脸。怎么就突然死了呢？不过也四十左右的人。苗兴越想越觉得奇怪。他好像记得，静太妃跟前的一个宫女与曹济周是相好，曹济周死了，那个宫女也音信全无了。
　　那封信又是谁送来的？曹济周既然已经死了，信从何来？如今想来，实在疑点重重。
　　“不知。”桑葚摇摇头。
　　她来的时候，曹济周就只有一把骨灰了，根本没有见过曹济周的人影。
　　“你不知道？”
　　桑葚“嗯”了声。
　　“他的骨灰在哪里？”
　　“在京郊的一处山林中，我把义父葬在了那。”
　　“老子要把他挖出来问问！”
　　苗兴气的不行，他说着就要去，被桑葚拽住了胳膊，“义父已经作古，您这是何必呢？他做的一切都没有错。是他抚养了我长大，若不是他，我也活不到今天。”
　　苗兴对这件事固执了起来，他沉声：“此事蹊跷，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必须弄清楚才行。”
　　他也没给桑葚说话的机会，又关切的问：“今日太医是不是来过了？你身子可有大碍？那下毒的人跑了，是江湖中人，这次混进宫来，就是想杀了你。”
　　桑葚的眼眸淡淡，只是说：“我没什么事，只求娘娘平安无事。”
　　“唉！你还在想着她，太后是真的在为你挑驸马，我去乾清宫的时候，皇帝也说了此事。不过你放心，你哥哥是向着你的。”
　　桑葚已经对驸马这二字没有了情绪，她看着苗兴，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让她死了这条心吧。”
　　“你养好身体，早晚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苗兴又说了些体己的话，看着桑葚那是真的心疼，算起来还是他一手教育大的孩子。如今桑葚被困于此地，他怎么能不心疼。
　　又沉沉叹了口气，苗兴安抚了桑葚一阵子，这才从大佛堂离开。他来到慈宁宫的正殿，还没开口，就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人也格外多。
　　他朝门口看去，来的人是范照玉，范照玉身后还有言丙与武英柔，跟了几个奴才，面色凝重，眼神冷冷。
　　太后看着那么多的人，尤其是看到武英柔，她曾经有多么欣赏，如今就有多么厌恶，她嗤笑了声，说：“这么多人来慈宁宫做什么？是想把慈宁宫搅得天翻地覆吗？还是你们都是来为她求情的？哀家说了，谁求情都没有用，就算是皇帝来了，哀家还是一样的话。”
　　武英柔从苗兴身旁走了过去，她站在太后面前，看着太后的眼睛，字字珠玑，“太后难道想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害死么？”
　　太后大怒，拍了下桌子，斥责道：“你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何居心？”
　　武英柔没去看太后，冷声道：“把春榴带上来。”
　　被浇了一盆冷水的春榴，这会已经醒了，而且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她冲太后磕了个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个清清楚楚，太后一听，握紧佛珠，立刻命令着：“苗兴，范照玉，你们带人去搜！就是把慈宁宫翻过来，都要找出那个人！哀家的永乐不能有事，哀家现在就去大佛堂接永乐！”
　　大佛堂。
　　门再一次被推开，小太监压低乌纱，来到桑葚身后，弯着腰询问：“殿下怎么不用膳？”
　　他已知金儿暴露，被迫逃出了宫去的事，估计找到他也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完成姑娘交代的任务，即便是死，他也要对得起姑娘。看着桑葚，小太监袖中藏好了匕首，他的眼神逐渐冰冷。
　　“不必。”
　　“这样好的日子，殿下怎么不好好享受呢？”
　　他问着，越来越靠近桑葚，匕首尖锐的锋芒有了光泽，“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会有烦心事么？不过殿下不用担心，死了就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桑葚还在手抄佛经，她手上的笔没有停下，只是问：“你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像条阴暗爬行的毒蛇，将把冰冷的匕首从桑葚的后背刺了进去。

第53章 鲜红
　　“是何滋味？这种被刺痛的滋味如何？”
　　“你贵为东厂提督的时候，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可曾想过那些人如何？你知道他们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朋友，又有多么难过么？！你倒好了，你成了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将之前的一切划清界限。你以为，你成了公主就能掩盖你曾经做过的恶行么？！”
　　“就算你成了一把灰，你做下的那些事都是要偿还的！你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杀了你，这是天经地义的！”
　　小太监的神色狰狞，语气也激动起来，握着刀柄的手更用劲了，他恨不得将桑葚捅成马蜂窝！就算是捅成马蜂窝，都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在这一刻，桑葚觉得自己的血液是热的、是滚烫的，她是可以制伏他的，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在听完这些话之后。她不是什么好人，她是恶人，倒也谈不上十恶不赦。可身在这里，诸事由不得她自己。
　　如果她不往上爬，她就会被人踩在脚下，甚至被人踩死。她曾经认为皇宫就是一个偌大的公司，她觉得只要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就能得到想要的。所以她拼了命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坐上了那个位子，却也早就失了本心。
　　她其实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
　　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你怎么不说话？是想当缩头乌龟么？”
　　“你父亲是谁？”桑葚问他，感觉血肉都绞在一起，疼的厉害。她觉得自己的衣裳有些湿了，估计是血吧。
　　“你少管闲事！我父亲是谁，与你无关！你也不配知道我父亲的名字！你只要知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替我父亲报仇！”他抽出刀来，又捅了桑葚一刀，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立马慌了，乌纱下的冷汗滚落，他看着窗户，准备随时跳窗逃走。握着刀柄的手却迟迟松不开。
　　他被吓呆了。
　　金儿是只老狐狸，他自然不能与金儿比，脑子虽然在动，但身体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桑葚见他不动，提醒了句：“愣着做什么？还不离开？等着被抓？”
　　小太监这才反应过来，他着急忙慌的松开手，从大佛堂的窗户爬了出去，乌纱帽掉在窗旁，他一路狂奔着，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越跑的快心就跳的越快。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觉得皇宫是这么遥远，他怎么都跑不出去。可是他要跑！他不能被抓！
　　桑葚自己抽出了匕首，她看着匕首上的血珠，那竟然是她自己的血。那般鲜红。
　　她就那么握着，眼前也有些发昏。
　　在门扇被打开的那束光里，桑葚终究没能看到来人是谁，她因失血昏倒在拜垫上，身体里流出的血浸透了本子上的佛经，染红了每一个字。
　　“永乐！”
　　太后尖叫出声，睁大了眼珠子，泪刷刷落下。
　　武英柔什么话都没说，疾步上前，将桑葚拦腰抱起，她是第一次这样抱着桑葚，她觉得她如此之轻，心也就揪的越发厉害。
　　范照玉急忙吩咐太监，“快传太医！”
　　武英柔脚下快速，将人抱到了殿中，苗兴没有过来，而是与言丙留在了大佛堂，他看着那扇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窗户，走了过去，一顶太监乌纱帽落在地上，“人还没跑远，立刻去追。立马封锁宫门，谁都不许出去，更不许人进来！”
　　言丙颔首，立马吩咐了下去，他自己去宫门口守株待兔。
　　苗兴走到拜垫旁，他看着拜垫上还未干的血迹，知道人没跑远，又吩咐锦衣卫，“人没跑远，追！”
　　“这些人真是胆大妄为！”
　　言丙踹了旁边的椅子一脚，握了握拳。
　　杀人杀到这里来了，那贱婢都还没捉到，如今又多了一个贱奴才，这宫中真真是蛇虫鼠蚁的在作祟。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他要一个一个的揪出来！今日敢行刺公主贵妃，明日就会是太后皇帝。
　　言丙的眸色愈发的冷了。
　　苗兴看着那滩血，唯有心疼。
　　如果他再多待一阵，多注意注意大佛堂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他应该多派几个人来保护的！
　　他太懊悔了！
　　让永乐受这样的罪！
　　是他这个做表哥的办事不当！
　　太医来的及时，忙为桑葚止住了血，将伤口敷药包扎，又开了几副加以愈合的中药。
　　武英柔一直守在榻边，她看着昏迷的人，眼圈通红通红，可是在太后面前她还是忍下了。她不想在太后的面前掉眼泪。
　　太后哭了又哭，差点哭瞎了一双眼睛。
　　她是后悔的。
　　作为一个母亲，她也是失败的。
　　“哀家不管你们了，只要哀家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哀家就没有什么心愿了。”她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她不想再去失去一个女儿啊！如果她没有将永乐关在大佛堂，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如果她当时同意，什么事都不会有。
　　她擦去眼泪，那方帕子都湿透了，被她的泪水。
　　武英柔什么话都没说，眼里只有桑葚的安危。
　　太后又怎么看不出来，武英柔是多么的在乎她的永乐。甚至还要比她这个母亲要更在乎。
　　所以，她还有什么权利去干涉呢？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呢？
　　浮生若梦，又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呢？
　　在一个绵绵长夜，桑葚睁开了眼，她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床帐，可她最先感受到的是娘娘的气息。
　　她侧头去看，娘娘趴在榻边，睡的也不怎么踏实，整个人好似清瘦了许多。
　　桑葚伸出手，看着娘娘那样憔悴的脸，她轻轻抚摸，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太冷。刚想收回手，却被娘娘握住了，娘娘的力气大了好些，将她的手紧紧握着。武英柔的双眸中一片水雾，几乎哽咽到讲不出来话。
　　桑葚笑了起来，她看着武英柔，摇摇头说：“我没事。”
　　虽然伤口还是有些疼，但没有被刺的时候那么疼了，还有些痒痒的，估计是伤口在慢慢愈合。
　　疤痕始终会愈合的。
　　可是娘娘只有一个。
　　桑葚擦去武英柔眼角的泪水，她记起了在宝华寺的那一回，她是吻去了娘娘的泪。那一天，她是真的太心疼娘娘，也想要吻上去。因为她爱娘娘。她觉得自己唐突，但是她不后悔。万一只有那么一次呢？万一，娘娘讨厌她呢？万一，她们再也见不着了呢？
　　爱是自私的，更是勇敢的，在有些时候也是胆小怯懦的。她爱娘娘，她的内心不管多么自私，心里只有武英柔。
　　泪又落下来，武英柔的鼻子酸涩的紧，她有些生气的问：“你怎么不还手？为什么不杀了他？你明明可以不受伤的……你知道看见你的血，我有多么心疼么？！我太害怕失去了你了！”
　　她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伏在被子上放肆的哭了起来，桑葚听着，轻轻拍着武英柔的后背，她的眼泪也就那么落了。
　　泪落在手背，桑葚哑声说着：“我更害怕失去娘娘。我知道我不会有事，我也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所以我没有还手，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在东厂的时候，她杀了不少人。手上沾满的鲜血数都数不过来，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的父亲，也不知道谁是谁的恩人，更不清楚他们他们家中有几口人。她自己种下的恶果总是要还的。
　　武英柔抬起头，她看着桑葚也掉眼泪，她心中如蚂蚁啃咬，她摇摇头，说：“后患无穷。”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要再回头去看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倘若你不那么做，你又怎么活的下去？你又该怎么向赵邝交差？我们万不得已。”她从杌子上起身来，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儿。可她自己又落了泪。
　　许久了，桑葚点了点头。
　　听到动静的太后着急赶来，“永乐！永乐你醒了！”
　　太后眼底的乌青分外明显，她也没有怎么合眼，一闭上眼全是永乐，睁开眼还是永乐。
　　现在看到永乐醒过来，她紧张的心才微微松了松。
　　太后捏着佛珠，双手合十，拜了拜说：“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我的永乐好好的。”
　　烛火明亮，知道桑葚醒了过来，赵桢与邵云环匆匆更夜，从翊坤宫赶了过来，二人来的风尘仆仆，赵桢的发丝被风儿吹的炸起，他看着桑葚，温柔唤着：“永乐。你醒了，可有什么想吃的？伤口还疼不疼了？”
　　邵云环也关切问着，只要桑葚想吃什么，哪怕她亲自下厨都可以。
　　“我无事。”
　　桑葚被许多人的温暖爱意包裹着，她的眼中有了笑意来。
　　这一刻，起码她能感受到冰冷皇权中的温暖。
　　赵桢看住武英柔，紧紧皱着眉，真诚的感谢道：“辛苦你了。”
　　“我应该做的。”
　　赵桢点点头，又看向太后，他今日想把事情说明白，正要开口，就被太后打断，“皇帝也在这，皇后也在，哀家就说了吧。桢儿。”
　　太后唤着，目光柔了些许。
　　赵桢颔首，“儿子在这里。”
　　太后深思熟虑了许多个日夜，也在许多个日夜里无法安眠，她深知自己对这个女儿的愧疚，也深知她这一路走来多么的不容易。她只是想为她铺好路，让她嫁作人妇，有一双儿女，享天伦之乐。在她死之后，她也不会再担心了。
　　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想错了。
　　她的一意孤行，让永乐与她离了心。
　　她不想再错下去了。
　　太后沉沉叹息，看看桑葚，又看看武英柔，最后忍着心底的痛说了话，“让她们出宫吧。”

第54章 挖坟
　　赵祯怔了怔，看住太后，看着他的母亲，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太后居然会松这个口。
　　邵云环差点喜极而泣。
　　她先前来找太后说过此事，但太后的态度很是坚决，谁来求情都没有用。哪怕是皇帝。可今时，太后竟然这般说了，她也知道，太后是经过怎样的一番挣扎，才愿意放开手。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如今又要离她而去，太后心中自是痛苦的。
　　桑葚抬起眸，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饱经沧桑，也为她流了太多眼泪。
　　“谢谢您。”
　　桑葚发自内心，也将武英柔的手握得更紧。
　　“好孩子，去过自己的生活吧。你若是想来看看哀家，随时都可以回来。”太后放手了，也彻底放下了。
　　她自己被困在这深宫多年，尝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心里是不愿桑葚再被卷入这其中，她一辈子就这样了。已经这样了。可是她的女儿，不该被束缚在这之下。她们能拥有更广阔的天地，像只鸟儿一样，自由自在的活着。她们可以看到新枝的嫩绿模样，也可以看到花儿绽放的时节，新绿花红，该是多么美丽的景色啊。
　　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离她很遥远，可是离她们却很近。
　　“去吧，孩子。”太后笑起来，泪却是落了。她没有太过煽情的话，她只是摸了摸桑葚的脸，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动，也能感受到永乐的心。
　　桑葚闭了闭眼睛，泪水染透了睫毛。
　　雨声淅沥，落了一地湿意，有被风吹落的花瓣，铺了层浅红。
　　慈宁宫正殿前的台阶上潮湿的紧，几双皂靴脚步匆忙，踏着雨水进来殿中。窝在高几上的元宵睁了睁眼，又继续睡了。顺贵又被调了回来，在高几旁站着，怀中还抱有几个猫崽子，全是清一色的白，元宵今年又下了一窝崽子，都一模一样，简直是和元宵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桑葚如今好多了，武英柔扶着她在放有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披了件氅衣，又吩咐奴才去关了窗。
　　春榴被上来的时候，脸上的红肿并未消退，整个人看着奄奄一息，脸色煞白煞白，像是被折磨的久了。
　　她不敢抬头去看桑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跪在地上，春榴觉得骨头冰冷。
　　言丙看了一眼春榴，又看向桑葚，恭声问：“微臣见过殿下，这个贱婢殿下想如何处置？”
　　桑葚看了看春榴，到底是一起在永寿宫当过差的人，她也知道春榴本性不坏，再加上春榴已经被惩罚过了。言丙的手段，她是清楚的。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春榴明年就能出宫了。她罪不至死。
　　她抿抿干裂的唇，说：“让春榴出宫去吧，在永寿宫时，她曾待我很好。今日之事，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言丙说：“既然九公主都这么说了，你就出宫去吧。”
　　“你记着，这条命是殿下给你的。”
　　他字里行间的森冷寒意，更像是一种威胁，威胁春榴出宫之后好好的做人，别再起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奴婢多谢殿下！”
　　春榴冲着桑葚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泪在眼眶打转，砸落在地上，春榴吸吸鼻子，她心中是感激桑葚的。若换了别人，她这条命根本保不住。
　　她是知道的，她什么都是清楚的。
　　十二岁进宫，现在也二十四了，十二年了，她深知自己这一回是活不下来的。可桑葚饶了她，还让她出了宫。这样的恩情，她无以为报，她所能做的就是日日为桑葚祈福。许愿她长命百岁，平安健康。
　　春榴磕头的姿势持续了许久，等她再次抬起头时，哭红了双眼，她颤声说着：“奴婢谢过殿下、谢过娘娘的不杀之恩……”
　　武英柔什么话都没说，看着春榴的眼神只有冷意。
　　此事皆因春榴而起，虽然她不是幕后主使，倘若她没有动歪心思，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言丙瞥了眼春榴，吩咐道：“带她下去。带那个刺客上来。”
　　番子颔首，又将跪在殿外多时的刺客押了进来，他身上是重重枷锁，吼破了嗓子，“放开我，放开我！”
　　“你们这些狗阉人，都不得好死！”
　　“你们都不得好死！”
　　刺杀桑葚的太监挣扎着，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去。前脚有金儿的事情，宫门里里外外都派人仔细盯着了，金儿是钻了空子，才得以逃出生天。他跑到宫门，无疑是自投罗网。很快就被抓住了。
　　人被言丙一脚踹倒在桑葚跟前，瞧模样也挨了不少打，一张脸被折磨的像花猫一般，那一道道伤痕，真像是被尖利的猫爪子抓出来的。
　　“殿下，人带来了，尝了尝猫刑，还是不怎么乖巧。殿下若有什么话尽管问，反正他迟早是要死的。但是在死之前，或许还能有利用的价值。”
　　言丙才是个不给佛面不给僧面的人，任何人在他手里，都没有谈条件的余地。范照玉或许还会说说软话，扮个红脸，言丙就不会。
　　那太监死死的盯着桑葚，喊叫起来，“早知道我就该多捅你几刀的！你怎么还不去死！”
　　他像疯了般，什么话都从嘴里往出来冒，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可以杀了她！他恨自己的犹豫懦弱！
　　看着那个不知姓名的太监，桑葚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她给了他机会，但是他没有逃出去。她看着他，只是冷淡的说：“既然你如此痛恨东厂，那便去东厂做事吧。比起痛快的死去，当一个杀人的刽子手不是更好么？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是睚眦必报的人么？”
　　“佛口蛇心！狠辣无情！”
　　“我宁愿去死！也不会去东厂那个地方！”
　　他欲一头撞死，却被钳制的死死的，连动也动不了。言丙怕他咬舌自尽，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团帕子，让他只能发出呜哇声，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桑葚坐的直了些，对言丙说：“拦着他，好好看着他，让他不要死了。”
　　言丙冷冷一笑，又在那太监脑袋上扇了一巴掌，“殿下请放心，等他到了东厂，一定会有专人好好的调教。嘴再利的人，去了那，都乖的跟只猫似的。微臣倒是要看看，他的嘴究竟有多硬。”
　　桑葚点点头，“劳烦言秉笔了。”
　　“小事一桩。殿下尽管放心。”
　　言丙又笑起来，桑葚这个法子，着实比杀了他要折磨的多。这样的人都能净身入宫做刺客，想来在东厂做事应该也能得心应手。毕竟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东厂需要的就是这样不惜一切代价的人才。
　　人被带了出去，言丙关心了几句，也就去做事了。
　　殿中瞬间寂静下来。
　　顺贵将元宵这一窝的小猫儿抱到桑葚面前，笑眯眯的说：“殿下，您摸摸，它可乖了。每天光是睡觉，吃完就休息了。是元宵下过这两窝里头，最乖的一只。”
　　他是想哄桑葚开心的，也知道桑葚喜欢猫儿，人有时候，看到这些毛绒绒的东西，会不自觉的想蹭一蹭，爱不释手的。
　　桑葚接来怀中，小猫儿真的很乖，喵了一声，就在她的怀中睡着了。
　　武英柔便说：“让我想起了巴特er小时候的模样，也是这样子的，小小的一团。不过巴特er很调皮，如今长大了些，两个人都按不住。”
　　她又说：“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就出宫去。”
　　桑葚颔首：“嗯，带着巴特er一起离开。”
　　武英柔含笑。
　　顺贵拍起马屁来，但也是真心实意，“殿下大富大贵！未来之路一定光明灿烂！”
　　“你呀。”桑葚笑起来，想起她与顺贵的初见，那时的顺贵个子不高，长的清秀，一口一个干爹的叫他，声音脆生生的，稚嫩极了。如今，顺贵也长大了。岁月果然不会绕过每一个人。
　　包括她。
　　过了会，太监来禀，豫嫔与阿单玉来了。
　　豫嫔脚步如飞，看到桑葚那张白透的脸，不由蹙起眉头问：“可好些了？”
　　“比前几日好多了。”
　　“辛苦你们来看我。”
　　“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
　　当初得知此事，豫嫔可是担心坏了，与阿单玉经常过来瞧桑葚。看到桑葚还昏迷的样子，豫嫔就捏着帕子哭。她真担心桑葚长眠不醒。
　　武英柔看着豫嫔吞声饮泣的模样，到底还是不忍心，说：“让你们担心了。”
　　……
　　马蹄阵阵，卷起地上的沙石，迎面的冷风割来，将两只耳朵吹的泛红。
　　两匹马在官道上飞速而过，在明月下分外清晰。
　　“吁！”苗兴勒住缰绳，取下脸上的挡风面具，看着那一座荒凉的孤坟，上面的墓碑上刻着曹济周的名字。
　　他下了马来，与沈峰去挖了曹济周的坟，因为刚下过雨的原因，泥土潮湿，不好挖，两人挖了好半天，才看到骨灰盒。苗兴没有犹豫，连手上的泥都没有擦去，就打开了骨灰盒，沈峰拿火把照耀着，苗兴怎么看都不对劲，他皱着眉，胆大的尝了口，竟是面粉的味道。他一脚踢翻了骨灰盒，“奶奶的！竟然敢这样骗人，姓曹的估计他娘的就没死！”

第55章 暴雨
　　苗兴怒意正盛，将那假的骨灰盒都劈成了两半，墓碑都毁了，沈峰在一旁瞧着，皱紧了眉头，他将苗兴拦住，不解的问：“他为什么要制造出一场假死呢？他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呸”了声，苗兴收了刀，目露寒光，“谁晓得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扮这场假死出宫，如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快活呢。只是可怜了永乐，为他伤心了那么久。”
　　“这个该死的！”
　　苗兴握紧了拳头，似乎有雨滴打落在手上，冰冰凉凉的。
　　沈峰抱拳说：“我这就发动人手去找曹济周，就是把天翻过来，也要找出来。”
　　苗兴鹰一般的眼神盯着沈峰，道：“掘地三尺都要把人给挖出来！不过，要秘密的去找，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我倒是要问问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那封信的意义又是什么。”
　　沈峰颔首，眼神坚定。
　　他也好奇怀疑，好端端的曹济周为什么要假死？
　　雨似乎是来了，山林中淅淅沥沥，冷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卷起地上的土腥气。
　　苗兴戴上防风面具，上了马，攥住缰绳对沈峰说：“先回去再说。”
　　沈峰点头，也快速上了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在狂风暴雨中疾驰而行。夜空中电闪雷鸣，打湿面具上的图案，马蹄踩在雨水中，溅起水花，两匹马又从官道上回去了。
　　暴雨持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似乎有停的迹象，但是阴雨绵绵，持续个不停。
　　苗兴穿戴整齐的进了宫，他手上的护臂落了雨，衣袍上也沾染了几滴，一身潮气的进来，瞧见桑葚，他的眉间多了几分心事。
　　关于曹济周的这个事，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早晚都是要说的，他也不想瞒着永乐。瞒的越久，事情就越没办法说清楚。所以他挑了个下午的时间就过来了。
　　苗兴眼神担忧，问着：“可好些了？”
　　桑葚的脸色好转不少，就是看着还是瘦了许多，她回答说：“已经好多了，太医说伤口愈合的很快，幸事是疤痕很轻。”
　　苗兴点点头，又问桑葚吃了没，又看看武英柔，问武英柔休息的如何。说来说去，就是没说到正题上。其实苗兴自个儿也在考虑，到底该不该说这个事情。
　　叹了口气，苗兴撩起袍子在杌子上坐下，坐了一会他又站了起来，他实在是坐不住。
　　“永乐，有件事情我得同你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表哥请讲。”
　　已经没有什么事是桑葚接受不了的了。
　　苗兴在脑子里打好了草稿，诚实的说：“你的义父，曹济周，他是假死。他根本就没有死。我挖了他的坟，里面根本不是什么骨灰，而是面粉。”
　　听到这个消息，桑葚的情绪还是激动了起来，她因动作太大，牵扯了伤口，她低低“嘶”了声，忍着隐隐的痛问：“义父没死？”
　　苗兴颔首：“是的，他没有死，千真万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演这出戏，意义在哪里？这都令人费解。只有找到他，一切才能水落石出。”
　　桑葚看了看苗兴，又看向武英柔，她也不明白，也不清楚是为何。说实话，她也想见见这位义父。
　　自从她来到这，曹济周就已经死了，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是知道曹继周对她的好。更清楚曹济周是真的把她自己的女儿疼爱。可是后来的事情，她是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曹济周去世了，只留下一个骨灰盒。她日日祭拜，心中自然是伤心的。
　　可今天听苗兴这么一说，她的心情好像好了许多。
　　起码在这世上，曹济周还活着，对她好的人还活着。抚养她长大的义父还活着。
　　“现在可有线索了？”
　　苗兴摇了摇头，说：“暂无线索，不过锦衣卫已经去找了，东厂那边也派了人手去寻。就算曹济周藏在天涯海角，也都要把他给找出来。”
　　桑葚“嗯”了声，又问：“在宫中行凶的那个金儿找到了么？”
　　“目前已经确切的找到了那个金儿藏身的地点，但此人谨慎小心，总是神龙不见尾，捉起来有点困难。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就不见了。不过永乐你放心，我肯定会在你们出宫前，扫除这些障碍。让你们无忧。”
　　“劳烦表哥了。”
　　桑葚担心的就是那个金儿，还有言丙所说的冷刀，他们的目标是她，不会放过她。目前在宫中也并不安全，虽然范照玉已经带人搜过宫了，将可疑的人都捉去了东厂审讯。但是难保会有漏网之鱼。出了宫也不会是安全的。江湖中人，分散各地，有的人对她这张脸熟悉的人，有的人虽然陌生，但想要她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真真是危机四伏。
　　武英柔知道桑葚在担心什么，她握住桑葚的手，柔声说：“别担心那么多了，不管任何事，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什么都会迎刃而解的。”
　　苗兴也点点头，“娘娘说的极是。什么事总会有应对的法子。你如今身在病中，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病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曹济周，第一时间有消息，我就会来告诉你。”
　　“嗯，辛苦表哥了。”
　　“哪里有什么辛苦不辛苦，我们得把事情弄明白了。”他看了看桑葚，眼底慈爱，“我先找趟范照玉，你好好的休息。”
　　“嗯，表哥慢走。”
　　苗兴风尘仆仆的离开，顺贵将门关上，他脚步轻慢的走了过来，也皱着眉头。
　　曹公公竟然没死。
　　曹公公也是他的大恩人，听到这个消息，顺贵心里头是开心的。他还没有当面好好的谢谢曹公公。倘若日后能见着曹公公，他肯定要给曹公公磕个大响头的。
　　桑葚微微叹息，“何处才是我们的容身之地呢？”
　　一步错步步错。
　　可是她不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何处都会是我们的容身之地。只要我们在一起。”
　　“娘娘说的极是。”顺贵弯低了腰，看着桑葚说：“殿下，您能带着奴才一起走么？奴才想伺候殿下跟娘娘。”
　　顺贵眼神真诚，这也是他一早就在心里做好的决定。可迟迟没有说出口。今日借此机会，他总算说出了口，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他继续留在宫里头，等到了出宫的年龄，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去找殿下。
　　这样的恩情，他无以为报，就算是做牛做马，他也在所不惜。
　　桑葚看着顺贵，点头应了。
　　其实将顺贵留在宫中，她也是不放心的。毕竟顺贵曾是与她最亲近的人，万一有什么事，可能会牵连到顺贵，保不准会遭遇什么不测。可是留在她身边，她起码还能保护顺贵。尽管她的武艺没有多么高超，但好歹也有点功夫。
　　至于范照玉与言丙，她就更不操心了。
　　这两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拼出来的，功夫都在她之上。就算遇到什么事，也不会有大事情发生。
　　“奴才叩谢殿下！叩谢娘娘！”
　　顺贵跪在地上，磕出了响声来，那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哭的伤心又高兴。
　　武英柔将人扶了起来，“快起来吧，你到底曾经还唤她一声干爹呢。算是半个儿子。同我们一起出宫，没什么谢的。”
　　顺贵吸吸通红的鼻子，拿胳膊擦了擦泪，点着头说：“奴才一定会好好孝敬殿下与娘娘的，只要殿下与娘娘不赶我走，奴才怎么都不走！打都打不走！”
　　桑葚笑起来，“你呀，快起来吧，地上凉。”
　　“嗯。”
　　顺贵一边擦泪，一边从地上起来。
　　他刚站直了身子，窗户就被风吹的猎猎作响，门扇也嘎吱起来，摔打着，外头响起雷，天空中的闪电仿佛要穿透紫禁城。瓢泼大雨又落了下来，哗啦啦的像是天被挖了窟窿，暴雨接踵而至。
　　这是京城这么些年来最大的一场降雨，赵桢前些时日就发现这雨不对劲，便早早叫人加高河堤，又拨了些银子吩咐下去，在容易有水患的地方修补、建筑，以防万一河水漫过河堤，造成水灾、时疫，还有损失。
　　赵桢的决定很明智，这一吩咐下去，当地官员就立即去办了。
　　连下这么几场大雨，京城也没什么大事。
　　因着暴雨的原因，路上连行人都没有，有的商铺关了门，台阶上的雨水都扫不及时，一双长靴踏在水洼中，她戴着一顶斗笠，披着蓑衣，落下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她压低帽檐，转身进了一个小巷子，甩掉了后面的尾巴，她又从另一个门中出来，往一户看似富贵的人家去了。
　　敲开门，她从门缝中轻盈的挤进去，当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露出的凶狠的目光。
　　进到屋中，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她脱下湿透的蓑衣，摘下斗笠，金儿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师傅，安同死了。什么线索都没能带出来。现在我们必须派个人再进宫去，杀掉那三个臭阉人！”
　　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端起茶杯，他长的虎背熊腰，看着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个习武之人。瞧着都不好招惹。胳膊都要比别人的粗一倍，他瞥了眼金儿，声音淡淡，“言丙最近在京城露面不少，先杀了他。再去做掉那两个阉人。你身后的尾巴可甩掉了？”
　　金儿回答：“已经甩掉了师傅。”
　　房檐上的探子像猫儿似的，听着两人的谈话，一动不敢动，从脸上滑落的已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第56章 焚烧
　　两人的谈话皆被房顶上的探子听了去，雨声太大盖过了离开的脚步声。
　　金儿跪在地上，抱了抱拳，朗声道：“师傅尽管放心，我必要他性命！他们杀了那么多我们多人，实在该死！”
　　被金儿称为师傅的人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冷刀”，他咳嗽了两声，觉得膝盖有些发凉，喝了口热茶说：“可你上回与他交手，不是被打的节节败退么？你这一回可有什么信心？”
　　金儿咬着牙，目露凶光，狠声道：“他在明，我在暗。就是放支冷箭都能要他的命！”
　　一想到当时在宫里没能杀了那二人，金儿就追悔莫及。
　　冷刀说：“他虽然在明，可你知道又有多少人保护他么？当初杀李海德的时候，可费了不少功夫，他身边的武林高手，那都是一顶一的厉害。姓言的身边，谁知道又有多少人暗中保护呢？上回你没在宫里杀了他，现在机会甚微。”
　　“徒弟知道，徒弟这一次必然要他性命！”
　　“万事当心。”
　　“是，师傅！”
　　金儿又抱了个拳，从地上起来，戴上斗笠，推开门走在了雨中。
　　天终于放了晴，桑葚的身体也好多了，她与武英柔去了御花园散步，她们又去看了万春亭上方的藻井。
　　今时今日，意义不同。
　　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看着这样美丽的藻井了。
　　桑葚也兑现了自己对阿单玉的承诺，派人护送了阿单玉与豫嫔回了草原上。在这宫中，谁又想永远的待下去呢。她们自从嫁进宫，连娘家都不能回。她们不是嫁给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嫁给了这冰冷的宫墙。
　　范照玉从外头走进来，阳光正暖，地砖上倒映出他颀长的身姿，他走到桑葚旁边，站定，双手塞进袖子里，开了口，“今日一别，或许就是永远。殿下此去，前路平坦。似锦繁花。”
　　桑葚收回眼神，看向范照玉，说：“有您这番话，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那是必然。”范照玉又笑起来说：“甭管是在哪，都有东厂的探子，他们就是见着了您这张脸，都会乖乖听话。您只要有吩咐，就是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来。”
　　桑葚也笑，“范掌印所言有理。”
　　他们有许多要说的话，许多未完的话。
　　武英柔只是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她觉得范照玉对桑葚很亲近，但是这种亲近不会让人厌烦，甚至会觉得温和。
　　说笑了两句，范照玉的眼中似乎有了泪花来，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面，沉默片刻，他又抬起了头，他也看着那头顶的藻井，如梦似幻。
　　他说：“再见了。”
　　她说：“再见。”
　　清明的前一天，桑葚与武英柔同太后告别，坐上了去往宫外、通向自由的马车。
　　顺贵将几只小猫抱上了马车，夏清试了试马鞭，往后瞧了几眼，他坐在辕座上，恭声问着：“殿下，是否启程？”
　　桑葚掀开车帘说：“走吧。”
　　夏清点头，甩了下鞭子，“驾！”
　　马蹄踩着，车轱辘滚过，太后站在角楼上，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又抹了抹泪。她希望，她的永乐活的轻松，不要如她一般，这么的累。
　　竹沥握了握太后的胳膊，安慰起来。
　　宫中一抹血红的残阳被隐了下去，皇贵妃坐在殿中的宝座上，似乎已经病入膏肓了。她的双眸黯淡无神，一双手垂着，早已不复年轻貌美，是这宫中老的最快的妃子。
　　明提手里端着药碗，一勺一勺的喂着皇贵妃，她像是哄小孩似的，眼睛是那样冷，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刺心的，“你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那么多未出世的孩子都是被你活生生给害死的。先帝还以为是他子嗣薄，其实都是你在背后阴毒算计。你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恶有恶报，这就是你我的恶报。”
　　“今后，有的是伺候你的人。”
　　“皇贵妃，你可得享受好了。”
　　明提的弟弟此次春闱成绩不错，明提也不用再当一个宫女了，她对皇贵妃也已经仁至义尽。
　　搁下药碗，明提站直了身子，就那么看着皇贵妃，要将皇贵妃的容貌深深的刻在脑子里。她年少时，就知道自己喜欢女子。她们那时候都是小宫女，她被指去了皇贵妃跟前做事。那时候，她多么庆幸，她多么仰慕她，仰慕她的知书达礼，仰慕她的倾城之姿，仰慕她的惊鸿一瞥。也卑微与她的凌厉骄纵，卑微与她的背后家族，卑微与她的主子身份。更卑微的是她对皇贵妃隐忍自卑懦弱的爱意。后来，她渐渐的成为了她手中的刀，沾满鲜血。再后来，她将这种爱变成了折磨的手段。
　　或许这种折磨能让她有那么一丝丝的快意，毕竟，皇贵妃是不可亵渎的圣女，她只是一个奴婢。可她偏偏就要亵渎她，玩弄她，她们一起变成面目全非的鬼才好。
　　她是自私的。
　　是极其自私的一个贱婢。
　　皇贵妃几乎是满头白发，她抬了眸，看住明提，颤抖的嘴唇半天只说出了一句话来，“明提，我待你不薄。”
　　尽管她不再年轻，也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可那张脸依然漂亮。美人在骨不在皮。
　　“您是待我不薄。我也待你不薄啊？”明提笑了起来，笑的自己咳嗽，她确实觉得太可笑了，“是我在伺候您，是我在伺候您！”
　　她抓着皇贵妃的肩膀，怒目圆睁，手上的力气极大。
　　“你疯了。”皇贵妃的眼睛里似乎有反抗的火焰，可是很快它又熄灭了。
　　“我早都疯了。”
　　皇贵妃别过脸去，不想再看见明提这张脸。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对她那样忠心的明提，竟然会背叛她。可笑、可笑啊！
　　她掉了两滴干涩的眼泪，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明提笑了两声，垂下了手看向门口，唤道：“你可以进来了。”
　　知叶从外面进来，走到皇贵妃面前，她的眸子血红血红，不停的咳嗽着，她极力控制着，冷冷道：“你还记得奴婢么？奴婢曾经在永寿宫当差，因为那场火，奴婢落下了咳疾，整日都要喝汤药。一遇到这下雨天，奴婢的嗓子连话都说不出来。如今奴婢来伺候您，娘娘可不要害怕。奴婢可不会一把火烧了你这殿。”
　　“好啊，好啊……”
　　“哈哈哈哈！”
　　皇贵妃大声又放肆的笑了起来，她笑的心肺都在颤动，她捂住胸口，疼的厉害，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知叶只是看着，冷冷的看着。
　　明提最后再看了一眼皇贵妃，转身离开，离开了这个恶心至极的皇宫，也离开了这个为奴为婢的龙潭虎穴。
　　当天晚上，皇贵妃所在的殿中烧起了大火来，这个时候，皇宫是最冷清的，几乎每位主子都歇息了，只有守夜的奴才，巡逻的侍卫还没闭眼。可奴才看见了在冒黑烟，也没有去禀报皇帝。经过的侍卫置若罔闻，任由大火燃烧，不理不管，没有人去救火。
　　知叶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那扇关闭的门，目光冷冷。
　　水缸中有水，她没有管，她不会浇灭这场大火。
　　她恨这场大火！
　　皇贵妃痴痴的笑着，她手机还捏着点燃床帐的蜡烛，她的床头，还放着六福的画像。她不愿再受这样的折磨了，她要放一把火，她要烧了自己，烧了一切，烧了所有。
　　她走在冰凉的地砖上，扔掉了蜡烛，她捧着六福的画像，如痴如醉的呢喃着。她是爱着六福的，深深爱着的。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对她与六福的孩子？为什么？
　　皇贵妃抽噎起来，蹲在了地上，喉咙中吸入太多浓烟，她又咳嗽起来，慢慢的被烟雾所笼罩。她白的发，在火光中分外明显。
　　火势越来越大，烧起了殿中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浓浓黑烟飘向上空，皇贵妃被火焰包裹其中，那火舌像张口血盆大口的蟒蛇，吞噬掉了她，慢慢的将她点燃，烧去她华美的衣衫，烧尽她的血肉，烧干了她的骨头，烧焦了她手中的画像。变成了飞舞的粉末，飘落在殿中的每个角落。
　　她焚烧了自己。
　　这场大火持续的久，但没有影响到别的宫去，等救火的侍卫来时，皇贵妃被烧的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太后本就睡不好，心情也低落，如今又出现了这样的事，太后就头疼的更厉害了，她揉着太阳穴，看着被浇灭的黝黑门扇，问：“怎么回事？”
　　知叶跪在地上回答：“皇贵太妃得了失心疯，自焚了。奴婢没能拦住。”
　　“自焚了？”
　　太后惊讶的看住知叶，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皇贵妃会自焚。她是清楚皇贵妃什么性子的。宁愿苟活着，都不愿意死。
　　知叶再次回答：“是的太后，皇贵太妃确实是自焚了。”
　　太后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身后站着的各位妃嫔也都在窃窃私语着。
　　当时，那漫天的光光，惊醒就不少人。
　　谁知道，竟是皇贵妃自焚了。
　　太后沉沉的叹了口气，天空砸下雨珠来，她抬头看了看，无力喃喃着：“清明时节雨纷纷啊，天又下雨了……”
　　妃嫔们哀悼起来，有人还哭泣了两声，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也就这样了。

第57章 清明
　　明提在得知皇贵妃自焚的消息时，她还在给自己的弟弟缝被褥，那银针穿过褥子，刺破了指腹，血珠子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打在布料上。
　　她怔了好半天，也难过了好半天，一口气仿佛喘不上来似的，她心里头难受的紧。
　　等到回过神来，滴落的血迹也都干掉了。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看着外面的风雨，眼眶通红，掉了眼泪。
　　原来今日是清明。
　　明远从外头推门进来，冷的打了个颤，屋内也有些许潮，他穿着襕衫，个子修长，他搓了搓手，又捏了下耳朵，唤了声阿姐。
　　明提已经沉浸在失去皇贵妃的悲伤里，耳畔的声音听不着。她只是痴痴的看着窗外，回想起与皇贵妃的曾经，曾经的点点滴滴。
　　明远皱着眉，走上前来，看着明提脸上的泪痕，他担心起来，柔声问着：“阿姐，你怎么了？”
　　明提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我无事，可能是有什么东西钻进眼睛了。”
　　明远轻轻拍着明提的肩膀，“阿姐……”
　　“没事。”
　　明提又擦去眼泪，从榻边起身来，看住明远，笑了下说：“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可打点好了？”
　　她强忍泪意，还有鼻尖的酸涩。
　　明远乖巧的回答说：“嗯，阿姐，都打点好了。”
　　明提问：“可是供职翰林院？”
　　明远再颔首，笑的露出两颗虎牙来，“嗯，阿姐，是翰林院。你也能放心了，爹娘也能安心了。”
　　“好，好……”
　　明提伸出手，抚上明远的脸颊，她抚摸着，眼眶还是那般红。这么些年，为了明远可以安心读书，她在宫里头手段狠辣，收受贿赂，攒了不少银子。就是为了日后给明远打点。这个世道，不是你成绩好，就能做大官，一路过来都需要不少的打点，不少的银子。打点好了，日后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明提深知此道，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盼望明远考取好功名。好在明远也争气。
　　明远吸吸鼻子，看着姐姐一年比一年多一岁，他就越发愧疚，愧疚自己没有做出点成绩来。如今供职翰林院，他就能好好的孝敬姐姐了，发自心底的说：“阿姐，日后弟弟来养活你，你再也不用那样辛苦了。”
　　明提为他所付出的一切，明远都看在眼中，疼在心里，所以他拼了命也要读出个成绩来。不能让姐姐所受的辛苦委屈白费。可他看到的辛苦，只是明提的冰山一角。
　　他们姐弟二人是一起受过苦的，姐弟情深。
　　在缠绵阴雨中，明提低了低头，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只是觉得心空了，空了好大的一片。哪怕是听到明远入职翰林院，她也没有那么开心。明明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明远，为了明远日后的仕途。
　　可诚然，她一点也不开心，也开心不起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街上多数都是篮子里装放着香烛纸钱的百姓，他们有的面色凝重，人也无精打采的，有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富贵一点的就乘坐马车去祭祖烧纸，平头老百姓要么是走着去，要么是乘驴车，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小雨飘着，武生坐在马车里头，携家眷去了武夫人的坟上。
　　武夫人葬在鸣山，乘马车过去至少要一个时辰，还得上山。武生握了握拳，又松开，他始终低着头。
　　他作为家中长子，却是最懦弱的一个。
　　他母亲的死明明可以避免，明明可以阻拦，但是他没有。因为他太听武忠的话了，甚至连同自己的分辨能力都没有了。武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去反驳，也不会反抗，更不会有一个字的忤逆。
　　每次清明，他都无颜去面对自己的母亲。
　　哪怕只是一座坟包。
　　武生的妻子刘氏安慰道：“都过去了。”
　　她揽住武生宽厚的肩膀，眼底极尽温柔，她出身名门，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与武生一见钟情。别人都说他粗旷蛮横，一身蛮力，不会懂得疼人。也没有人看好这桩婚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武生是怎样的人。他也只娶了刘氏一位正妻。
　　这次的事情也多亏刘氏在背后劝说武生，才让武生捡回了一条命。
　　武生吞咽着唾沫，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情绪。他恨自己。
　　可这世上后悔不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善待家人，保护好家人，不再重蹈覆辙，去赴武忠的老路。
　　细雨如丝，纷纷扬扬。
　　带有冷意的风吹来，武英柔觉得落下的泪也结了冰，是那么的冷。
　　入宫多年，她从来没有来看过母亲一眼，她甚至不知道母亲被葬在何处。她是个不孝的女儿。
　　看着面前的墓碑，看着那上面的名字，她鼻尖酸涩的紧，心底像是在翻涌无尽的悲伤，掀起了曾经所有的记忆，令她无声哭泣。
　　桑葚解下斗篷，披在武英柔身上，又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是那么冰凉，她柔声说着：“她不会这么觉得。因为她很爱你。你被禁锢在深宫中，连长街都走不出去，她都知道的。如今的你自由了。母亲泉下有知，也会为你开心的。”
　　夏清撑开了纸伞，打给武英柔，雨滴拍打在纸伞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武英柔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墓碑，又去抬头看桑葚，将她的手握的更紧。
　　“女儿也有了能托付一生的人，母亲，您会为我开心的吧。”她笑了起来，唇角的弧度还是透着些许悲伤。
　　她多想母亲还活着，这样就能看到她们在一块了。
　　夏清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心中警铃大作，手来到腰部，准备随时拔刀，当看到是武生与家人后，他这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心。但是他不敢掉以轻心。
　　走上前来，武生唤道：“妹妹。”
　　“你也来了。”
　　看到桑葚也在，武生扯出一丝笑来，泥土的潮气从脚底往上蔓延着。
　　桑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刘氏看到武英柔就下意识的行礼，“见过娘娘。”
　　武英柔忙扶住刘氏，摇头说：“嫂子无需多礼，我如今已不是什么娘娘了，只是一个平凡的百姓。”
　　刘氏点点头，不知怎的，心中酸楚，一阵湿热也涌上眼眶。她拿绢子擦了擦，又看了看立在原地的桑葚。
　　她没见过她，但知道她。
　　她觉得桑葚一路走来，实在太过传奇。女扮男装从一个小太监摸爬滚打、刀口舔血成为东厂提督，后面竟然又是太后的女儿，当今的九公主。真真是坎坷曲折的人生。
　　这事要是落在她头上，她都不知道这一步步该怎么走。到底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完成这一切。
　　但其实更令刘氏好奇的是，她们又是怎么在一块的。
　　她也没听武生提起过，她之前问过一次，武生还是沉默缄言，似乎是不想提及此事。所以刘氏也就不问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当初她也是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武生。武英柔和桑葚都是一样的，不顾一切，想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武生说：“到家中吃个便饭吧。”
　　武春驻守边关，回不了京，现在就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了，他想的是彼此常来走动，到底还是亲兄妹。
　　武英柔颔首：“嗯，哥哥。”
　　武生脸上这才有了难得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岁数上来的原因，武生越发清瘦了，但人看着还是精神的，现在也不用日日上朝，他在吏部挂了个闲职，每日不是去上值，就是在家中陪陪夫人孩子。
　　这样的日子，倒也安逸，武生才觉得生活有了意义。
　　比起常年带兵打仗，一去就担心自己会不来，日思夜想的还是家中的妻儿，每一分都过的战战兢兢。如今再也不用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起码现在的武生是这么想的。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牡丹。
　　武生跪在地上，又烧了一把纸钱，泪落了下来，砸在火焰上，一会灭了，一会又燃了起来。
　　刘氏对这个婆母是感激的，她嫁到武家来，婆母是极其疼爱她的，像是自己的孩子那般。从不曾苛待与她。每到清明，刘氏也会觉得伤感，会躺在武生怀中哭泣。她擦擦泪，等纸钱烧完，扶着武生起来。
　　武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刘氏也是个温柔体贴的，两人的性格不算互补，却也算是相似。事事都能体谅彼此，几乎很少吵嘴。
　　一行人下了山，乘上马车，去了侯府。
　　一进侯府大门，武生就吩咐管家让厨房准备吃的，又叫人拿出他珍藏的好酒，他今日心情好，想喝点。
　　桑葚就跟着武生进了厅中，酒拿上来，武生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觉得浑身筋骨都疏通了。他放下酒杯，爽朗的说：“在外头打仗的时候，一口烈酒是真暖身子，尤其是冰天雪地的时候。有这么一口酒，就不怎么冷了。”
　　他看着桑葚又说：“你可知道，我妹妹曾经使得一手好弓？”

第58章 心跳
　　桑葚点头，认真的回答：“我知道的。”
　　“你若是一个阉人，我怎么都不会同意，我甚至会杀了你！就是你那个死去的哥哥，也配不上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是我的掌上明珠。她的骁勇就连战场的男子都能比肩，别说是宫里头了，宫里头的一切都配不上她。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唯一的妹妹。”
　　武生动情的说着，几乎是掏心挖肺，他眼眶含了热泪，他低头去拿酒杯，酒杯空空，泪却掉了进去。
　　一旁的小厮见状，忙添了酒。
　　酒斟满，武生又自己喝了下去，他没有抬起头，摆摆手，让厅中伺候的人都下去。
　　门扇关上，武生捏着酒杯，指腹摩挲着，他再次抬头，看住了桑葚，牢牢的看着桑葚说：“她在宫中受苦了。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用，没能保住她，让她进了宫，也没能保护好自己的母亲。我是个不称职的哥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对她，若对不起她，我一定会砍了你的头！挂在城门上！”
　　武生咬着牙，手上的力气不由大了起来，将那白瓷酒杯捏成了碎片。一股酒的香味在厅中蔓开，桑葚起身，又拿了个杯子来，为自己倒满一杯，她站的笔直，敬着武生，“我永远都不会背叛她，因为我爱她。”
　　简短的一句话，足以表明桑葚的决心。爱从来不是长篇大论，也从来不是花言巧语，更不是甜言蜜语，而是真诚的、宝贵的，珍惜的。
　　桑葚平静的说：“对于您来说，娘娘是您这个兄长的掌上明珠，也是我心里的明珠。是熠熠发光的明珠。”
　　听着这些话，武生的情绪才好了一些，不是因为桑葚说的这些话有多么动听。而是他是经历过爱情的人，知道她说的这些话字句诚恳，没有半分巧舌如簧。他也喜欢听，他是个武将，最讨厌的就是摇唇鼓舌的人。在一些事情上他曾与桑葚打过交道，他多少知道一些，不然，也不会这么放心的把人交给桑葚。
　　武生微微点头。
　　桑葚又抬高胳膊，敬了下武生，随后她便喝下了那杯酒，一滴未剩。
　　酒满敬人，武生都看在眼里，若除去桑葚这个身份，除去东厂提督那层身份，武生是会对桑葚有尊敬之心的。毕竟，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从底层爬到高处，从微小的蚂蚁，变成狮子。她还是个女子。就更不容易了，一路以来的艰辛谁又知晓呢？
　　武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正要喝，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刘氏与武英柔。刘氏挽着武英柔，笑着问：“你们在这说什么话呢？”
　　闻到酒味，刘氏又皱皱眉头，“这饭都还没吃呢，就先喝上了？哪有你这样的哥哥。”
　　“你别被他给带偏了。”
　　看着桑葚，刘氏又说着，语气间是在责怪武生拉着桑葚大白天的喝酒。而且还是大中午的。
　　桑葚微微笑了下，摇头说：“无事。”
　　武生则是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刘氏面前，像忠诚的猎犬忙承认道：“娘子请息怒！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了。让我这个妹、妹妹受委屈了。”
　　他看住桑葚，挠了挠头。
　　多时候他还以为桑葚是东厂提督，是个阉人，脑子一热，便也就忘了其实桑葚与她的妹妹一般。
　　武英柔看向桑葚，护短的问了句，“他没有欺负你吧？”
　　桑葚摇摇头，笑着回答：“没有。”
　　武生急忙道：“我可没有欺负他的妹妹！还没怎么呢，你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他又叹了口气，实在觉得妹妹不爱她这个哥哥了，有点伤心。
　　武英柔又去看武生，唇畔浮起淡淡的笑，她是知道武生在为她担心，所以特地支开她，和桑葚说话。但是她的内心更清楚，还有她的感受。她一切选择都不会后悔。因为她不会选择错误。
　　刘氏便说：“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孩子们都饿了，先吃饭吧。”
　　武生“哎”了声，击掌两下，小厮从外头进来，他吩咐道：“上菜吧。”
　　“是，侯爷。奴才这就去办。”
　　小厮行了个礼，就去了厨房。
　　这会雨也停了，湛蓝天空晴朗起来，乳母进来了，怀中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手上还牵着个七岁的男孩子，这两个孩子都是武生的。
　　刘氏从乳母手中接过小的，道了声辛苦，抱着坐下来，笑说：“她早饿了，那会就喊着要吃呢。”
　　“心儿都长这么大了。”武英柔含笑望着刘氏怀中的孩子，她记得，她见武心的时候还在襁褓中，也只见过那么一回。
　　刘氏点头说：“是的，这孩子能吃能睡，个子也长的快，比他哥哥饭量还要好。”
　　“这是好事情，不过也不能贪吃哦。”
　　“是嘛，小孩子不能吃太多。”
　　两人说话间，热乎乎的饭菜也上了桌，芳香四溢，看着就叫人有食欲。虽然都是家常小菜，但却是最温暖的。
　　“饿，要吃！”
　　武心伸出肉嘟嘟的小粉手，就要去抓桌上的糕点，瞧着可爱极了，孩子也确实是饿了。
　　刘氏忙抓住了手，虎着脸道：“有没有规矩？你姑姑都还没吃呢，客人都还没动筷呢，你急着干什么？”
　　武心缩回了手，圆嘟嘟的脸红的像熟透的苹果，她不怕武生，怕刘氏。刘氏扮演的是严母的角色，武生则是慈父。
　　武英柔倒没有多介意，笑了笑说：“小孩子嘛。”
　　他们何况还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讲究这些，只要能在一块，大家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重要。
　　这顿饭从晌午吃饭了天黑，厅中都点起了灯来，武生喝醉了，醉醺醺的，连走路也摇摇晃晃。乳母从刘氏手中接过孩子，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卧房休息了。刘氏便去扶武生，武生却摆了摆手。
　　“柔儿啊，你随我来。”武生说话有点结巴，但他还是尽力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武英柔点头，走过去扶住武生，兄妹二人离开了厅中，外头的风儿也安静下来。
　　刘氏又给桑葚盛了一碗饭，夹了些菜，热情的说：“你多吃点，别客气，都是一家人。你别看武生是个粗人，说话也不好听，可他常常提起你。你是个有本事的。”
　　桑葚没有拒绝刘氏的好意，本来已经吃饱了，还是拿起了筷子继续吃了。
　　刘氏始终是微笑着的，她自己不由得也吃了起来。
　　桑葚却渐渐红了眼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会渴望这种温暖，渴望家人，渴望这样团聚的时候。可能，她从小就是这样期待的，她以为那只会是一场梦。可现在，那场梦成了真的。
　　泪也吃进了肚子，桑葚是开心的，心窝子是温暖的。
　　……
　　“这把弓，物归原主了。”
　　武生取下那把弓，他的眼神有几分痴，爱惜的抚过每一处。可是他从来不曾用过这把弓，因为在他心中，在他这个做哥哥的心中，这把弓只有他的妹妹能用的了。其他的人，配也不配。
　　武英柔还记得，那年秋狝，她背了这把弓去，配的是月牙鈚箭，她喜欢用这种箭猎野兽。箭头是用铁制，极为锋利。当一头头野兽被抬到赵邝面前时，他的表情不大好看，他不喜欢武英柔打打杀杀，舞刀弄枪，甚至还盖过了他这个做皇帝的风头。于是就让武英柔这把弓送回去。如今再次回到她手里，她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觉得她自己又有了存在的意义。
　　武生说：“天下之大，到处都是自由的。”
　　武英柔点头，拉了拉弓，还是一如既往的灵活，但这把弓在普通人手上要拉开是很费力的。而且每一弓射出去都格外吃力，考验的便是这臂力，虽然这几年武英柔不曾拉开这张弓，但臂力功夫丝毫不减。
　　武生仿佛看到了那个英姿飒爽、一身劲装驰骋在宽阔天地的妹妹，他走过去，拍拍武英柔的肩膀，笑了起来，“好啊！好啊！”
　　他其实没有醉，只是想醉了。
　　“哥哥看着你，看着你现在的样子，哥哥真的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武生点点头，按住武英柔的肩膀，他又问：“打算去哪里？”
　　武英柔回答说：“就像哥哥说的，天下之大，到处都是自由的。”
　　武生明白了武英柔的意思，她不会留在京城。再者说了，京城又有什么好的？留在这里危机四伏，还不如去游历万水千山，看看京城之外的美好山河。他反正是去不了了，但是她的妹妹可以。
　　“对，到处都是自由的。想去哪里便去吧。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们高兴的。”武生温柔的笑着，尽管不舍，可他必须要放手。江湖上的人蠢蠢欲动，到现在那个女刺客都没抓着，他是担心的。
　　夜有些深了，夏清驾着马车从侯府离开，车轱辘滚过青石板的声音细微，马蹄也踩的慢了些。
　　月朗风清。
　　车内，武英柔靠在桑葚的肩上，她握住桑葚温暖的手，再一次感受着她的心跳，也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她们会长长久久的。

第59章 足矣
　　“二位主子可算是回来了。”
　　顺贵行了个礼，脸上笑眯眯的，他下午就和沙棠急的在院子里打转，几只猫儿像是没这回事似的，又是爬树又是互相打架的，纯白的毛色都染成了土黄，顺贵又烧些热水，一只只的洗干净了。
　　沙棠还蒸了一锅青团，等着两人，没成想，这一等天都黑了。她们也没吃，又把青团热了一遍，她是南方人，清明前后家里是要做青团吃青团的，但京城好像没这个习俗。
　　走下台阶，沙棠扶住武英柔，说：“娘子，吃个青团吧，奴婢热过的。”
　　武英柔微微颔首。
　　沙棠又看着桑葚笑了起来，行礼道：“殿下也是，尝尝奴婢的手艺。”
　　桑葚笑着应：“好。我还从来没尝过姑姑的厨艺，想来都是极好的。”
　　“哎呀殿下您谬赞了。”
　　“姑姑的手艺，不会差。”
　　武英柔就说：“母亲在世的时候，就喜欢您的厨艺，您煲的汤一绝。”
　　沙棠被夸的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摆手，眼角的笑意迟迟未减。
　　来到厨房，沙棠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冒了上来，伴随着热气的还有艾草香味。沙棠拾了几个，摆在盘中，端去了厅中。
　　顺贵和夏清就也吃了两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嚼在嘴中也不会觉得腻，很好吃。里头包着的是红豆馅子，软软糯糯的。夏清出去了一天，是真的饿了，不由多吃了几个，等到肚子胀起来，他才觉得自己是吃饱了。
　　见夏清一个劲的光吃青团，也不怕噎着，顺贵捧了碗粥，吹了吹说：“沙棠姑姑煮了粥的，喝点粥吧，别噎住了。”
　　夏清点点头，对顺贵道了声谢。
　　他们二人的命运何其相似，都是因为家中实在揭不开锅才去做了太监。顺贵好歹还有家里人疼，夏清是真的被视为草芥。或许是有着相似的经历，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泪花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
　　顺贵抹去眼泪，又朗朗的笑起来，他到现在还记得桑葚说过的话。自己懦弱了，没人会可怜你。只有强大，才能得到想要拥有的。他这几年也给家中寄去了不少银钱，家里头的生活慢慢的也好了起来，这就足够了。
　　夏清“嗯”了声，拍拍顺贵的肩膀，“都过去了。往后我们好好的侍奉好主子，主子待我们有恩，我们不能辜负。”
　　两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彼此点点头，忠心不二。
　　厅中的小猫跑来跑去，在桌子底下钻过来钻过去，像给桑葚挠痒痒似的，活泼的不得了。巴特er不参与其中，在旁边睡觉，它那样大的一个体型，若是不知道的人瞧见定会吓个半死。
　　这座宅院，还是桑葚最早购置的一套，先在这里住几日过渡过渡。等事情办妥了，抓住了金儿和冷刀，她才能安心。不然，危机四伏。谁又会猜到毒蛇会从哪咬呢？
　　桑葚与武英柔共吃了一个青团，她实在吃不下去了，在侯府吃的太多。武英柔胃口小，半个足矣。
　　沙棠就说：“那二位主子就请回去休息。今天也累了。”
　　话刚落下，武英柔就掩嘴打了个哈欠，在宫中的这些懒惰习惯呀，一时半会的还真改不过来。到点用膳，到点安歇，真真是差一分都不行。
　　“困了？”桑葚是知道的，娘娘这几日没睡过好觉。
　　“困了。”
　　“那我们先去歇息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沙棠点着头，一直笑着。自从离了宫，她也觉得轻松了，那样极致的尊卑之分，也压的沙棠喘不过来气，没有人想要当奴才，也没有人生来就是奴才。现在的她们更像是一家人了，这样好啊。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沙棠嘴角的笑意更浓。
　　第二天清早，桑葚与武英柔又去见了趟言丙。见面的地点定在春和楼的包厢中，私密性极好。这个节骨眼上若去东厂，才是最不安全的。东厂外的耳目眼线，都隐在暗处，她们都在明处。
　　番子见到桑葚，立马将门打开，随即便退了出来，继续警惕的守在门口，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就是今日的小厮婢女，都是挑了又挑的人。
　　包厢中，言丙等候已久，看见来人，立马起身行礼，“殿下，娘娘。”
　　言丙从没变过称呼，一如既往的尊敬，他拱了拱手，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桑葚点点头，拉开椅子，扶着武英柔坐下，她才落座。
　　言丙倒了茶，端给桑葚与武英柔，礼节十分周到。
　　“近来可好？”他问着，眉间却满是担忧。
　　如今桑葚和武英柔都已离宫，他们封锁了消息，传不到外头去。暂时能让她们二人是安全的。但是，祸患不除，就一日也无法安生。
　　言丙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杀了冷刀，还有那个胆大包天的金儿。
　　桑葚回答：“一切都好，你与范掌印可好？”
　　言丙点点头，“一切照旧，朝廷也恢复了平静。往后的日子里，兴许还能为百姓争取一些东西。”
　　他是欣赏赵祯这个皇帝的。
　　毕竟，做一位明君是要付出代价的。
　　桑葚“嗯”了声，寒暄了几句，便说了正事，“现在可有金儿或者冷刀的下落了？”
　　言丙颔首，目光深沉的说：“她们就在天子脚下，而且根据地离的东厂很近，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们真是让我一顿好找。探子来报，说他们想要我的命，也盯了我好些日子，就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对我动手。趁此机会，我得去做这个诱饵，有了鱼饵，鱼儿才会上钩。”
　　闻言，桑葚沉了沉才说话：“他们也很狡猾，一定要缜密再缜密才行。他们这么长时间没动手，肯定也在密谋着什么。所以，你万万要小心。”
　　“殿下请放心，我这么惜命的一个人，肯定会小心的。小心使得万年船嘛。”说着，言丙就笑了起来。他其实生的英武，剑眉星目的，你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根本不会觉得他是一个阉人。
　　桑葚初见言丙，还以为他是个武将。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
　　武英柔看住言丙，也关切的提醒，“万事小心。”
　　言丙点点头，心里头几分暖意，他是个不幸运的人。爹娘死了，举目无亲，小时候就到处流浪，过的颠沛流离，甚至与野狗抢食。为什么做了太监，也只是因为进宫做太监能有一碗饭吃。
　　因为净身也要钱找师傅，他没钱，就自己给自己做了净身，疼的他发起了高烧，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最后他挺了下来，也入了宫，后面慢慢的一步一步高升，才活的像个人。他始终记得范照玉提携他的恩情，分他半个馒头的恩情。
　　所以他什么都不相信，他只相信他自己。
　　神佛菩萨，他全不信。
　　他是冷漠无情的人，可他只有冷漠无情才能活下来。
　　看向武英柔，言丙的眼角有了笑意来，但也渐渐红了眼圈，他低了低眸说：“娘娘请放心，我不会真的把自己当作鱼饵，毕竟，我们才是钓鱼的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阴了我们一手，我自然要数倍的还回去。”
　　他又笑起来，似乎是想掩去悲伤的情绪，只能放声大笑，可在笑声之中却是无尽的悲伤。
　　桑葚看出来了言丙眼底的悲凉，她的目光温柔，“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不管出了任何事，只要你来信，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们都会赶过来。因为那个人是你。”
　　言丙心紧了紧，攥着的拳头却是慢慢松开了。
　　他豁然一笑，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下，虽然没有说话，但已经就是他的回答。
　　等两人回到宅院时，天已经黑了。
　　沙棠迎着二人进了屋，笑的蜜似的，说了句主子安歇，就把门关上了。
　　二人一头雾水。
　　沙棠有些反常。
　　她们来到屋内，已经点了蜡烛，明亮如白昼。走得近了些，桑葚才注意到蜡烛是红色的，分外喜庆。再去看被褥，都是喜色的，枕头上还绣着海棠花缠绕着桑葚树。桑葚的眼圈慢慢红了。
　　“姑姑费心了。”她的声音里带了哽咽。她知道，这一针一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绣出来的。可见沙棠绣了有多久。
　　武英柔看着她，有些撒娇的搂着桑葚的脖子，看着她的眼睛说：“傻。哭什么？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这是好事。”
　　桑葚吸吸鼻子，点头，又笑起来说：“对，是好事，是喜事。”
　　武英柔擦去桑葚脸颊的泪水，“寻常百姓成婚就是如此。不需要太繁琐的步骤，也不需要华贵的衣衫，她们有的是一颗真心。”
　　桌上铺着红绸布，红绸布上放着两杯酒，说着，武英柔端起了其中一杯来，“这样，就足矣。”
　　桑葚低头拿起酒杯，她酝酿许久，缓缓抬头，她走近她，她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唇角微微上扬，闭上了眼睛。
　　桑葚轻如羽毛的吻在她的双眸，又亲亲她的鼻尖，吻落下来，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武英柔回吻她，这个吻缠绵温柔，像绵绵春雨，滋润着每一处。
　　桑葚脸颊微微红了，她的唇抚过武英柔的唇，她是那么的爱惜，她看着她，眸子里起了水雾。
　　她们交杯饮下合欢酒，这一夜，她们耳鬓厮磨，缠绵蕴藉，窗外的花枝也乱了几分。

第60章 月夜
　　廊下飞来几只燕子，又做起了窝。
　　院中的柿子树已经有了新枝，茂盛的绿，像是朝气蓬勃的生命力，不断的在成长，向上攀着。
　　武英柔带着桑葚去跑马，看杂耍，听戏，每一日、每一刻都过的很快乐。
　　马蹄踩过清澈的溪水，激起一层涟漪。
　　两匹马儿往茂密的竹林中跑去，夏清甩着马鞭子，人坐在马鞍上都快被颠飞了起来。却还是追不上二位主子。
　　溪水又一次被踏过，里头的小鱼惊的四处游窜，藏在了石头下。
　　有贪玩的小童，看到几匹高大的骏马飞驰而过，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仿佛要看个清清楚楚。星亮的眼睛睁了好大。连抓好的鱼儿都忘了，手掌一松，鱼儿就回到了水里，眨眼功夫就游走了。
　　小童懊恼的跺跺脚，又弯腰抓了起来。他们卷起裤腿，鞋上是水和泥，等到大人来时，机灵的撒腿就跑。
　　武英柔背着弓，竹林中有许多野味，最有名的便是竹鸡。赵邝在世的时候就喜欢吃竹鸡，而且竹鸡是宫廷御膳，只有皇帝才能享用。她之前的时候猎过竹鸡，后来入宫连见都没见过。见到的，也只是做成熟食的鸡肉。
　　再往前一走，还有一座山。山里头的东西就更多了，只是那些东西不好对付，他们只有三个人。
　　她小的时候常常与两个哥哥来这里，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甚至天黑透了，她也不想回去。
　　武英柔从来不会是娇弱的菟丝花，也不会是牢笼中的金丝雀。她要做一只展翅翱翔的大雁。
　　夏清好不容易追上了二位主子，马还没停下来，就又见二位主子往深处去了。摇了摇头，夏清喘了口气，“驾”了声，又跟了上去。
　　一箭射出，百不失一，飞速而过，听的一阵竹鸡叫唤，武英柔策马上前，等夏清看到时，武英柔手中已经拎了好几只。
　　夏清瞠目结舌。
　　这才多长时间，娘娘就打了这么好几只竹鸡。
　　桑葚平时不怎么用弓，发出去几箭，都落空了，什么也没打到。她明明看到猎物就在眼前，等箭射出去的时候，猎物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拉了几弓，桑葚就没劲了。她去看武英柔，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总算知道了，娘娘的臂膀为什么那么有力了。这弓，一般人还真拉不起来。
　　就像她一样。
　　桑葚是有些泄气的，可是看着武英柔专注凝神的模样，她心中好像也有了力量来，又试着去猎竹鸡，一箭不行就两箭，两箭不行就三箭，终于，在发出去的十几支箭里，打到了一只竹鸡。
　　她收了弓，骑马过去，在马背上弯腰，将那只竹鸡拎了起来，她举过头顶，给武英柔看，“打到了！我打到了！”
　　桑葚极其高兴，想要被武英柔夸奖。
　　武英柔骑着马过来，将手中沉甸甸的竹鸡递给夏清，夏清收进了马腹两侧的包袱中，他忙夸了起来，夸夸这个，夸夸那个，连眼睛都笑弯了。他背上的弓，根本就没取下来过。他的首要目的，就是保护主子们的安全。
　　看着桑葚，武英柔勒住缰绳，笑道：“你很棒。”
　　被夸奖了，桑葚笑得越发开心。
　　她看着娘娘骑马驰骋，箭无虚发的英勇模样，越发觉得娘娘更应该在这广阔的天地自由自在，自由自在的翱翔。
　　武英柔抬头看了看天空，呼吸着竹林中新鲜的空气，心情愉悦极了。
　　宫外头的天，都是湛蓝色的。
　　而宫中的天空，永远都是四四方方的一片灰蒙蒙。
　　这里，一片绿意，高耸的竹子仿佛要刺破天际，穿透云霄。
　　武英柔握住桑葚的手，“前面还有片湖泊，里头还有大鱼，捉几条回去？”
　　桑葚红着耳尖，挠了挠脖子说：“都听娘娘的。”
　　勾了勾唇，武英柔又伸手摸了摸桑葚的脑袋，“真乖，像巴特er一样乖巧。”
　　目睹一切的夏清，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样美好的画面，他来做什么？他真是太没眼色了！
　　夏清咬着牙，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等抬起头，两匹马又不见了影踪，夏清夹紧马腹又去追了。
　　等到天黑下来，武英柔也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她有时候也会担心，这究竟是不是真的，自己是不是真的离开了皇宫，隐隐的心悸着。
　　火堆燃烧起来，脸上微微一热，武英柔抬眸看着认真烤鱼的桑葚，她的内心才平静下来。
　　不是梦，是真的，她已经恢复了自由之身。
　　夏清来的时候，沙棠在包袱中装了些果子糕点，还有水壶，就是知道武英柔回去的晚，或者是不回去，才准备的。让他们不要饿着了，多少肚子里有点东西。
　　这条湖中的鱼儿个头还挺大的，夏清捕了好几条，肥美鲜嫩，桑葚也捉了几条，就全架在火上烤了。
　　将鱼翻了个身，桑葚笑着对武英柔说：“没有佐料，娘娘就吃个鲜吧，鱼我都处理干净了，娘娘放心的吃。”
　　武英柔烤着火，点头说：“好啊。”
　　桑葚又低头抿唇笑着，她来到这基本上自己没做过饭，每天在东厂的时候忙的不可开交，有什么吃什么，渐渐的她也就忘了自己还有门做饭的手艺。
　　她也没有给娘娘做过一顿饭菜。
　　等明日，她要下厨给娘娘做饭吃。
　　鱼的鲜香有了味道来，夏清吸了吸鼻子，没想到这样烤出来的鱼也挺香的。那烤的外焦里嫩，夏清舔了舔唇，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鱼看。
　　夏清在看鱼，桑葚在烤鱼，武英柔则是看着竹林背后的几个小脑袋，他们的眼睛都黑黝黝的，却在月色与火光旁十分清晰。武英柔甚至能想象出来那几个小孩的急促不安，又不敢上前的忐忑心情。
　　她冲那边招了招手，笑着说：“那几个小孩，过来！”
　　听见声音，桑葚皱了皱眉，也看了过去。夏清懵了懵，他光顾着看烤鱼了，竟然没有注意到周围。他的眼神如炬，立马盯着那片竹林。看到是几个小孩后，心倒也宽了宽。这几个小孩肯定是附近村子里的，怎么大晚上还没回去呢？
　　小孩们不敢动弹，他们是闻着味道来的，但看到被拴在树上的几匹马，他们就知道是早上那些人。爹娘告诉过他们，骑马的都是大户人家，是达官贵人，是不好接近的人。他们穷，平时吃不着荤腥，今天玩的有些晚了，刚准备回去就闻到了这股香味，他们就顺着香味寻了过来。即便是过来了，也只是敢站在远处看着，不敢上前去。
　　武英柔又唤了声，“过来，一起吃鱼。”
　　看着这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夏清不由想到了自己，他曾经也是这样脏脏的模样。衣不蔽体，吃不饱饭，他就喊起来，喊那几个小孩来吃饭，“这烤鱼可香了，你们确定不过来尝一尝？还有挺多的，你们一人吃一条都够的。”
　　桑葚也说：“过来吃吧，我们不是坏人，不要怕。”
　　那几个小孩终于动了脚步，但却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往过来挪，马哼一声，都吓的退了回去。如同惊弓之鸟般。
　　明明只有几步路，却走的格外漫长。
　　武英柔知道，这是他们警惕。
　　毕竟这大晚上的，谁会在这里待着呢？他们是好人，不代表别人也是好人。他们有这样的警惕心，是好事。
　　“这条好了，你们先吃。”
　　桑葚将烤好的鱼递了过去，她眉眼弯着，看着又瘦又小的几个孩子，到底鼻子还是酸了酸。在孤儿院的时候，要不是院长到处求人，他们或许也吃不了一顿饱饭。那时候吃一顿米饭，有一个大白菜炒粉条都很满足了。
　　一个看起来稍微个子高的小孩，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双手接了过来，害羞又感激的说着：“谢、谢谢。”
　　桑葚笑了笑，“不客气，快吃吧。”
　　他没有一个人吃，而是先分给了身后的两个小女孩，叫他们先吃，还温柔提醒着她们小心鱼刺，别卡在嗓子里头。因为都没吃过，一会就吃完了，连骨头都啃的干干净净，她们大大的眼睛里透着的只有清澈与纯洁。
　　武英柔把手旁的包袱解开，取出里面的糕点零嘴，都分给了那三个小孩。
　　“这是甜的，你们尝尝。”
　　“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清脆的童声响在耳畔，武英柔的眼眶湿润了几分，她叹了声，微不可察的擦去，揉了揉其中一个小姑娘的发旋，那小姑娘一开始是躲了一下，后面没有再躲了。她又小声的跟武英柔道了谢，她知道这位姐姐不是坏人，是给他们吃好东西的好人。
　　桑葚红着眼，揽住武英柔的肩膀，她靠在了她的肩上，看着明亮的火焰，握住了桑葚的手，就如她此刻的温度般，那样热。
　　月夜温和，风儿徐徐。
　　她们听着几个小孩讲趣事，小孩们吃糕点时，用双手接着，连一点碎渣都不会浪费。他们过的很辛苦，但他们的内心很富有。
　　武英柔一边笑，一边擦眼泪。她的鼻子通红，桑葚瞧着，将身边人搂的更紧了。
　　这晚，连夜都是温柔的。

第61章 刺杀
　　艳阳高照，院子里的花也相继开了。
　　冷刀坐在凉亭中的石凳上，阳光从四面照了进来，他抬了抬头，觉得身子暖呼呼的。他不喜欢下雨天，他喜欢晒太阳。
　　旁边有一个婢女在煮茶，茶香四溢，她细长的手指斟了杯茶，双手端给冷刀。
　　“嗯”了声，冷刀接过，吹了吹抿了口，烫舌烫嘴，但他就喜欢吃烫的食物，喝茶也喜欢喝最烫的。
　　一杯茶下去，冷刀也感觉不到滚烫。
　　婢女继续煮茶，冷刀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从月洞门出走出来的那抹倩影。她穿着清绿的立领长衫，马面裙，头发也梳了起来，小巧的耳朵上戴着耳坠子，像个邻家姑娘。可是她的眼神，没有邻家姑娘的那种清澈。反而更像条毒蛇。
　　金儿走进凉亭中，摆了摆手，叫那个煮茶的婢女退下，她又冲冷刀行了个礼，汇报了近日来探查到的消息。
　　冷刀听着，皱着眉头问：“可查清楚了？可查仔细了？消息准确么？”
　　他缓缓放下了茶杯，从石凳上起来，正好遮去了金儿面前的光芒。
　　“千真万确！那言丙后日要代替万岁爷去宝华寺祈福，万岁身子不适，近来咳嗽不停，范照玉在宫中忙不开身，便由言丙代替。这次机会，是我们的好机会。宝华寺路途遥远，四周都是山林，更好藏身，我们的人提前过去，布下陷阱埋伏下来。等到言丙的人马一到，我们就结果了他！”
　　金儿说的咬牙切齿，对言丙更是恨之入骨。
　　她自认为武艺不差，却偏偏被言丙一刀又一刀的砍下来，她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她又何曾这样狼狈过？
　　在江湖上，她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她的师傅是冷刀，怎么会输给一个阉人？
　　这一次，她一定要亲自取了言丙的脑袋，把他的脑袋挂在东厂的大门上！让那些个阉人们都好好瞧瞧，是她金儿杀的，是她为民除害了！
　　冷刀知道金儿最痛恨阉人，这一点与他一样，可是金儿行事太过偏激，他是很喜欢这个徒弟的。担心会出什么事，于是道：“先不要着急，等消息准确了，再去也不迟。宝华寺坐落在山顶上，那个地方，很好下手的。”
　　“可是师傅，错过了这次机会，就没有了！”金儿明显的焦急起来，“扑通”一声给冷刀跪下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往地上砸，砸在了冷刀的深色靴面上。
　　她这些时日，睡不安稳，也吃不下去东西。
　　明明可以杀掉那些人的！明明她的计划可以安然无恙的进行下去，都怪春榴那个贱人！让她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你执意如此？”
　　“不计后果？”
　　冷刀伸出手，扶起了金儿，他用粗砺的指腹擦去金儿眼角的泪水，语重心长的说着：“金儿，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为师知道你很着急，但是我们必须谨慎小心。走错一步，都会是万劫不复。你被杀了为师会很痛心，可若是你被捉呢？被擒拿了呢？东厂的那些人又会怎么折磨你？尤其是言丙，他又会怎么对你？你别忘了，你可是杀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一个太监。”
　　这些话，金儿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她都派人盯了那么些天，怎么会有错？
　　去宝华寺祈福这样的大事情，赵桢因病无法去，肯定是真真的。往年宝华寺祈福，都是大排场，大越的皇帝哪个不是亲自去宝华寺祈福？现如今赵桢确实去不了，这个事才落到了言丙头上。没有人会不信佛祖。
　　“是，师傅，金儿知道了，金儿会继续盯着的。”
　　金儿嘴上答应着，可心里头，是一点不想答应。
　　如果师傅不同意，她就自己去！
　　冷刀看在眼中，尤其是金儿的小心思，他实在不想让金儿如此过激。她拉住金儿的胳膊，叫她坐下来。
　　金儿乖巧听话，在石凳上坐下，极力压制着内心焦躁的情绪。
　　冷刀慢慢说了话，“为师还能不知道你的性子么？你这次又想瞒着我去完成这次刺杀对不对？”
　　他的语气是很温柔的，不想酿成大错。
　　那些个阉人，都是玩弄计谋的好手，他真怕这是一个陷阱。
　　金儿像个木偶，脸上戴着假面具，她歪了歪脑袋，笑着说：“师傅，金儿都听您的。我不会擅自做主的。我也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我都听您的。”
　　冷刀没有说话。
　　她又冲冷刀撒起娇来，说自己不会动手，会好好听话，还亲自给冷刀煮了茶，双手奉上，一番操作下来，无儿无女的冷刀确实被哄高兴了，这颗心也慢慢放了放。
　　晚些时候，金儿还给冷刀做了一桌满汉全席，她溜须拍马是有一手的。
　　安抚好了冷刀的情绪，金儿心中才好受些。
　　瞒着冷刀行动，她不得已。她必须去宝华寺。她不能错过这次要紧的机会。
　　天热起来，炙烤着大地，热浪扑面袭来。道路两旁的野花皆开开，山上的小花更是五彩缤纷，宝华寺像被裹入其中，十分鲜艳。
　　言丙带着人马抵达了宝华寺，他坐在轿子里，被八个人抬上了山，没有露面，更显神秘。可落在金儿的眼中，便是言丙贪生怕死，不敢现原形。
　　藏在禅房中的金儿收回眼神，同自己人说话，“呵，这些阉人，真能装！到底是没根的东西，跟正常男人比不了。”
　　剃了光头的和尚点点头，压低声音回答：“等他进了佛堂，就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也只有这一次，绝对要一击致命。”
　　他敛下眸中的恨意，身上的僧服更像带血的袍子。
　　金儿惯会伪装，她一路走来，没被人捉到过。她可以是大家闺秀、可以扮作青楼妓子、也可以成为富家太太、亦或者是卑微奴婢，寺庙中无情无欲的尼姑。每到危机时刻，她都能金蝉脱壳，这一次，还是一样。她对自己的布局很有自信。就等言丙一脚踏进来，再也出不去。
　　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金儿是瞒着冷刀来的，她组织了人手，埋伏在佛堂，就等言丙自己上钩。杀了李海德算什么，杀了言丙与范照玉才是她的本事！李海德虽然是西厂提督，到底是半路出家，西厂也早没了。东厂一家独大，还有掌管一切的司礼监，这两人都是江湖中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须拔了才痛快！
　　言丙在宝华寺住持的带领下进了佛堂，他冲住持拜了拜，又去看面前闪着金光的佛祖。他低头一拜，眸子里却满是冰冷。
　　住持与言丙说了几句官方客套话，言丙回以微笑，说着：“圣上体恤，住持您太客气了。您的话，微臣也会传达给圣上。”
　　住持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言丙的脑袋，嘴里念了几句什么。言丙屈了屈膝，又把头埋低了。
　　“多谢住持。”
　　住持双掌合十，缠在腕上的佛珠轻轻碰撞了下，他的笑容慈祥，还想与言丙说些什么。这时，进来一个小和尚，小和尚冲住持鞠躬合掌，上前对住持耳语了几句。住持脸色微微一变，歉意的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跟着小和尚走了。
　　那小和尚临走前将厚重的门关上，盯着言丙的眼睛似一把刀。
　　阳光从门中的缝隙里挤进来，虽然还有光亮，到底还是黑了几分。
　　言丙冷笑，他又去看佛光普照的佛祖，各个窗子外的光芒照进来，那尊金身更加圣神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光亮温暖着他，让他冰冷的心有了暖意。可他还是不信佛，不信神。但心中有敬意。颠沛流离时，就是在寺庙中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房梁上掉下细微的灰尘，落在言丙的肩上，那土腥的味道叫言丙打了个喷嚏。烛台上的火焰被吹的摇曳，有几支近乎熄灭。
　　他往前走了几步，拔出了刀。
　　有什么破碎的声音，窗外翻进来蒙面的几人后，快速关了窗，拔刀持向言丙。守在阶下的锦衣卫立马踢门进来，与那几人周旋起来。
　　金儿从房梁上跳下来，怒吼一声。
　　“看招！”
　　金儿手中的宝剑似翻花般，与言丙手中的雁翎刀相撞，冒着火花，剑身印出金儿咬牙切齿的表情，她手腕越来越用力，使的战术步步紧逼，她要拼尽力气杀了言丙，嘴里还呵着，一剑又一剑，到最后变成了砍。她已经快将力气耗干。
　　言丙招招回挡，眉头凝重，上回与这个女刺客过招，没发现她有这么大的腕力。可是，她的剑锋比刚才弱了下来，言丙将剑拦了回去，刀锋转动，砍的金儿手中的宝剑有了裂痕。他看见满头大汗的金儿，知道她撑不了多久。再过几个回合，她必输，必然会是他的盘中餐。
　　又是一刀下去，言丙将金儿手中的宝剑劈成了两半。
　　金儿的双手被震的像是断了筋骨般，松开了手，被劈成两半的宝剑砸落在地，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言丙将刀架在金儿脖颈，眼神淡漠，他什么话都没说，随即有两个番子将金儿捆绑，言丙也怕金儿自杀，忙塞了一团布在她嘴里。金儿反抗挣扎了，却毫无作用。
　　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将金儿押送出了宝华寺，回去的路上异常安静，两旁栽种的树林被风吹的沙沙响。言丙察觉到了异常，他抬抬手，示意人马停下。他勒住缰绳，警惕的看着四周，就在这时，树上飞身下来一人，那人虎背熊腰，手持双斧，直冲言丙的天灵盖劈来。

第62章 中箭
　　言丙未能闪开及时，那斧子砍在言丙的肩膀，很快沁出的鲜血浸没了他的半个肩膀。他摔下马来，吃痛着，随即反应过来拔出刀与冷刀过起招来。他因伤了右肩膀，手上用不上力气，再加上冷刀武艺高强，言丙被逼的后退。
　　冷刀知道这肯定是个阴谋，但金儿还是没有听她的，前来宝华寺落入了陷阱。还想要瞒着他。就算是瞒着他，他又怎么会坐视不理？
　　过了几招，言丙就知道他不是冷刀的对手。
　　就是冷刀手上这双斧子的重量一般人都拿不起来，别说是用来当武器了。
　　言丙无奈下，只得换了左手去迎冷刀的双斧，那双斧似洪水猛兽，霸道凶猛，砍的言丙没有了招架之力。他咬着牙，从地上拾起，双手握着雁翎刀，再次冲冷刀的腰部去砍，冷刀一个轻快闪身，斧子的利刃划破了言丙腰上的革带。
　　此时，马车里的金儿蠢蠢欲动，她被两个番子死死的捂着嘴，让她一点声响都不要出。
　　金儿踢着脚，把车壁踢的作响，一个番子按住金儿的腿，被金儿一鞋尖踹的流了鼻血。番子擦去血，咬咬牙，抬起手扇了金儿一巴掌，又拿绳子将金儿的腿脚都给绑住了。金儿再想动，也动不了几下。
　　金儿的脸上泛起五个指痕，十分清晰。
　　她眼里迸出的恨意，仿佛要把钳制她的番子生吞活剥。
　　外头交战激烈，锦衣卫的人倒下不少，冷刀带来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谁都没占上风。能入锦衣卫的，有不少好武功的人。此次来宝华寺的都是提前挑选过的，哪个不是身材魁梧，冷刀知道这次遇上硬茬了。他要做的是救出金儿。
　　雁翎刀“咣当”落下，言丙翻滚在地，吐出一口鲜血来，他懊恼的抓起一把土，喊道：“看好那个女刺客！”
　　“拦住他！”他指着冷刀，胸口像是被冷刀一掌震碎了。
　　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冷刀看住从地上拾起来的言丙，他握了握双斧，暗想都这样了，不如就了结了他！不过分分钟的事情。
　　快步过来扬起尘土，冷刀的双斧快砍下的时候，一支破甲箭穿透风声，悄无声息的扎在冷刀的后脊。
　　沈峰骑着快马，披着的斗篷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身后马蹄滚滚，全是清一色的锦衣卫。他攥着缰绳，大喊起来，“活捉冷刀！”
　　桑葚骑在马上，拿剑砍着冷刀的人，宝华寺就在上方，这条路上却被鲜血溅满了，盛开的鲜花也落了血。
　　冷刀转过身，折断后背那根带血的箭，死死的盯住放这支箭的人。
　　武英柔。
　　他认得她。
　　武忠的女儿。
　　冷刀勾了勾唇，他没能亲手杀了武忠，杀死他的女儿也不错。他留了一手，做了个手势后，树林中放了无数支冷箭来，一时拦挡不住。不少人都中了箭，倒在了地上。冷刀的眼神死死盯住武英柔，举起右手，慢慢合了拳头，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笑。
　　一支冷箭高速射来，直冲武英柔的心口而来。眼看那支冷箭快要落在武英柔身上，桑葚急忙上前，她翻身下马来不及多想，将武英柔抱摔在地，那支箭也射在了桑葚的后背，穿透了衣裳，刺破了血肉。武英柔眸子血红，心中焦急万分。她抱住桑葚，看向了言丙，吼起来，“找大夫！”
　　言丙叫了人来，他扶着还在流血的胳膊，他每走一步，血就落一地，眼前的景色也越来越昏暗。似乎看到了佛堂那尊金身。
　　沈峰挥刀向冷刀的脑袋砍去，刀影如闪电，看的冷刀眼花缭乱。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冷刀这会也没有多少了体力，迎了沈峰几招，胸口被划出了伤。他凝神去看沈峰，瞧着年岁不大，却是用的一手好刀，再加上年龄悬殊，冷刀知道自己该撤了，他吹了个口哨，一匹棕色的马跑了出来，冷刀抓着马鞍上了马，马几乎是驮着冷刀跑的。
　　“追！”
　　“他跑不远！”
　　沈峰夹紧马腹，带了一队人紧追了上去，锦衣卫的弓箭手就射着那匹马的双腿，还有腹部。马倒下了，冷刀有伤自然跑不远。
　　冷刀跑了，其余的人撤的都撤了，没能跑走的，都被锦衣卫给活捉了。有的宁愿咬舌自尽，给自己一个了断，都不愿意去东厂的监狱。他们宁愿立马死去，都是不愿意被东厂的人折磨。
　　不知道是哪里的野物叫了一声，一辆马车从远处过来，由远至近，车夫是个五十左右的老头，他穿的朴素，戴着一顶帽子，看着普通，可全身上下的料子都不便宜。
　　“吁！”
　　曹济周拉住缰绳，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皱了皱眉，地上躺着的不少是锦衣卫的人，还有不多几个番子。他又仔细去瞧，他们正把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往马车上抬。当看到其中一个人是桑葚的时候，曹济周忙从车座上下来，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帽子都歪了几分，他拦住番子说：“你们这时候抬到城里去医治，根本来不及！先抬到我家去，我先把血止了！”
　　“你是何人？”
　　夏清抽出刀，就往曹济周脖子上驾，眸中的嗜血之意还没褪去。
　　桑葚还没到昏迷不醒的地步，她看着说话的人，看着那张脸，回忆如泉涌，想到曾经义父的音容笑貌，她抿抿唇，唤他：“义……父。”
　　“义父？”
　　夏清马上就明白了，他收了刀，冲曹济周抱了抱拳，“曹公公！”
　　曹济周摆摆手，面色凝重，“快别说那些了，赶紧先救人！”
　　他是最着急的，担心程度莫过于武英柔。
　　桑葚咳嗽两声，牵动起伤口，像是钻心刺骨的疼。那支箭，好像穿透了她的后背，像是有一个血窟窿在往外流血，她甚至连胳膊都快抬不起来。
　　言丙哼哧了两声，手上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身体里的血仿佛快要流干了似的。冷刀的那把双斧，足以将言丙的整只胳膊卸掉。
　　武英柔看向曹济周，她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熟悉。
　　当时曹济周在豫嫔的宫里头当差，她经常能见着。他是个圆滑的人，也是个会说话的人，他更是个谄媚的人。但他的谄媚，不令人反感。他笑眯眯的能逗乐你，你也就能笑眯眯的容忍他所的一切，哪怕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他确实是个合格的奴才。
　　“你们跟我来。”
　　“我家不远，再有几里地就到了。”曹济周怎么都想不到，他与干女儿竟然会是以这种方式相遇。
　　夏清猛地点头，“快，跟着曹公公走。”
　　主子可千万不能有事！
　　他愿意用他的命来换主子的命！
　　武英柔握紧了桑葚的手，陪着她一起，一起去了曹济周的院子。
　　宝华寺山脚下不远处是有一处村落的，但这个村庄人烟稀少，只有十几户，也都是年迈的老人，幼小的孩童。曹济周当初假死以后，就来了这个地方生活。他的妻子也正是宫里头那位姓李的姑姑，二人没有□□，就两个人过日子。日子平静安逸，就是一对寻常夫妻。日日都很开心。
　　却没想到，今日外出购置东西，回来时遇见了这样的事情。
　　曹济周今早就心如乱麻。
　　他以为是自己要怎么了，怎么想都没想到会是他的女儿。
　　他知道关于桑葚的一切，知道她做了永寿宫的总管太监，也知道她去了东厂做事，更知道她被范照玉提携，一步一步从东厂番子成为了东厂提督。她的一切成长，他都知道的。只是，他不能陪伴在她左右。
　　九公主认祖归宗，是天家的女儿，是太后的女儿。
　　不该是他一个太监的女儿。
　　尽管曹济周多么喜爱这个女儿。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卑微又普通的一个奴才，何况还不是一个健全的男人，又怎么配做公主的父亲呢？公主的父亲是真龙天子，是坐在那把明黄龙椅上指点江山的万岁爷。
　　擦去眼泪，曹济周与夏清合力帮桑葚止着血，李玉如与几个番子照顾着言丙。
　　一柱香烧完，桑葚的血已经止住，但还是需要专业的大夫来医治，村里有个老大夫，曹济周已经派人去请了。他只希望尽快稳住桑葚的情况。血虽然已经止住，但那包着伤口的软布却一直在往出来沁红。
　　他太害怕了！
　　有一会，老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衣裳，他先是看了看言丙的伤势，眉头微微松了松。
　　剪开言丙的衣裳，被斧子砍过的地方已经皮开肉绽了，赤脚大夫用桃花散再次给言丙止了血，又喂言丙吃了一颗药丸。
　　言丙躺了回去，疲惫不堪。
　　老大夫为桑葚瞧的时候，眉头拧着，他见过那么多箭伤，没见过这么重的箭伤，几乎快要接近心脏，他满手是血的说：“这一箭伤的太深，都成窟窿了。老朽无力回天，能做的只有先让伤口不受感染。”
　　他又叹息的说：“他伤的不深。可是她伤的太深了。”
　　曹济周听到这句话，心都碎了！
　　他牢牢抓着老大夫的手，几乎跪下来恳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还很年轻，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李玉如抹了抹泪，别过脸去。
　　老大夫扶着曹济周起来，说：“老朽一定会倾尽毕生医术。但你们也得尽快找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来。”
　　“请您一定要救她！救救她……”
　　武英柔已是泪眼汪汪，她紧紧抓着桑葚的手，颤抖的厉害，迟迟松不开。她怕，她怕自己松开了，将会是永远……

第63章 诛心
　　她浑身都软的。
　　言丙也听到了老大夫说的什么话，他着急起来，睁着眼睛情绪激动的说：“您一定要救她，她不能死，她一定不能死！”
　　倒吸一口凉气，言丙又躺了回去，他虚扶着受伤的右臂，慢慢稳定着情绪。
　　万幸中的不幸，伤口处止住了血，但桑葚却发起了高烧来，连夜不退，烧的她整个人躺过的地方都留有了汗印。武英柔寸步不离的照顾着，她连眼都不敢阖。
　　李玉如想替换替换武英柔，也被婉拒了。
　　她叹了声，又去换了新的水来，放落在桌上。武英柔起身来，对李玉如说：“您辛苦了，我来就好。”
　　“唉……”
　　李玉如看了看床榻上面如白纸的人，转过身去，轻声抽噎起来。
　　她到底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呢？
　　武英柔在水中浸湿巾子，拧干了些，又去擦拭着桑葚的身体，她一边擦泪一边掉，她控制不了自己悲伤的情绪。
　　三天三夜了，她还没有睁眼、还没有睁眼。
　　仰头吃下药丸，言丙听着里头的动静，攥紧了拳头。他下了床，拖着沉重的步子去见了桑葚。看到那张惨白的脸，他低下了头去。
　　“是我该死。”言丙咬着牙。
　　“不怪你。”
　　武英柔贴了贴桑葚冰凉的脸颊，握住她的手，靠在她胸前，听着她的心跳声。
　　言丙不忍再看，他闻着满屋子的药草味，还有始终褪不去的血腥味，他的眸更红了。他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着，便先去回禀了范照玉。此事，他不敢让太后与皇帝知晓。万一桑葚有什么不测，他将是千古罪人！
　　冷月如刀锋，悬挂在夜空之上，像凄冷的血。
　　范照玉收到消息后气冲冲的赶来，踢开了门，进去就给了言丙一巴掌，“怎么做事的？！”
　　他又打了沈峰一耳光，“怎么护主的？！”
　　“明知道那般危险，为什么还要让她们去？”
　　“倘若殿下与娘娘出了什么事，你们的脑袋也甭想要了！”
　　范照玉一脚踢翻了书桌，生气的坐在玫瑰椅上，他捻动着手上的翡翠珠子，越捻越快，将那串珠子狠狠扔在地上，珠子挣脱了线，到处滚落。
　　言丙扶着包扎好的伤口，那纱布有几滴鲜红，他忍着痛跪地道：“是微臣没用，害的殿下受了牵连。好在我们抓到了金儿，冷刀也身受重伤。他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将人给抓回来。还有一事，殿下如今在曹济周跟前养病。”
　　“你说谁？”
　　“曹济周。”
　　“找到他了？”
　　“不算是找到，是出事当日，曹济周与他的夫人外出，正好碰上了。”
　　言丙将事情都说了一遍，范照玉已经没心思去听曹济周的事，他关心的是桑葚的安危，盯住言丙问：“殿下伤势如何？”
　　闻言，言丙埋低了头，他咽着唾沫，嗓子干涩的讲不出来话。
　　“我在问你话！”范照玉又是一脚踹在言丙的伤口，毫不留情。
　　血从几滴迅速蔓延，很快染红了纱布，言丙哽咽的回答：“殿下的情况，凶多吉少……”
　　“放肆！”
　　范照玉撩起曳撒，坐回原处，极力的稳着身形。
　　沈峰看向言丙，不可思议的问：“凶多吉少？为何？”
　　他去追了冷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殿下的情况就凶多吉少呢？
　　范照玉指着两人大骂起来，气红了脸，眼睛里的血丝几乎快爬满了眼眶。
　　范照玉没处撒气，一拳捶在墙壁上，蜡烛闪烁，衬得那张脸更阴狠，他又朝沈峰与言丙看去，冷冷的问：“哪个出的主意？哪个让殿下去宝华寺的？你们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谁吗？！那么危险，为什么还要让她们去！你们简直是废物！”
　　厅中死寂，突然有人从门外进来，跪倒在地，一脸的高兴，喊破了嗓子说：“喜报！喜报啊大人！”
　　“苗指挥使生擒了冷刀！”
　　“如今正往诏狱里押送呢！”
　　范照玉冷笑了声：“生擒了他又如何？殿下如今生死不明，就是拿他的血来祭都不足为过！”
　　他看住言丙又问：“那个女刺客关在哪？”
　　言丙忍痛回答：“在东厂的监狱里头。”
　　东厂监牢。
　　“你就是金儿？”范照玉捏住金儿的下巴，眼瞳冰冷。
　　看到范照玉，金儿瞳孔微缩。
　　她根本没见过范照玉，不知道范照玉的模样，但她是知道范照玉蛇蝎为心，狠辣无情。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落在了他手里，比落在言丙手中还要痛苦。下意识的，金儿浑身瘫软，在地上跪到了麻木。
　　杀人杀人，杀人就要诛心。
　　范照玉笑了起来，轻抚着她的唇珠，“瞧你的模样，今年才二十吧？小小年纪，怎么就学的如此心肠歹毒？你的师傅冷刀，也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至于你，你还是有好日子过的。毕竟，东厂就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头，不用客气。”
　　金儿打了个冷颤，额前冷汗涔涔，直往下落。
　　哂笑了声，范照玉松开了手，他没有对金儿动手，而是击掌两下，进来两个番子，番子押着一个人。
　　范照玉在圈椅上坐下来，接过手下递来的茶，他掀开茶盖，问金儿，“认得他么？”
　　金儿抬头去看，瞳孔睁大。
　　“安同！你没死！”
　　“可是你怎么又来了东厂？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你的样子、你的样子，你怎么成了东厂的番子！”
　　金儿声嘶力竭，怎么都想不到安同会来东厂做事。可恨！他竟然背叛了她！背叛了他们的计划！
　　她忿忿不平的怒吼着，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刺破东厂监牢的房顶。
　　她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那些正在被施以酷刑的囚犯。
　　“你真无耻！你真可恶！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是不是你！”金儿连声质问着安同，她的眼睛里仿佛能滴下血来。
　　安同不敢言语，一个劲的往后缩。
　　金儿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是如今他连一个解释的字都讲不出来。穿上了这身皮，身在东厂，他就是东厂的一条走狗，还是被人牵着绳子的那种听话的狗。东厂的手段让他没有办法，他也别无选择，他只能做这条狗。
　　免去那些毒打，还有折磨。
　　他若不这么做，会过的比死还要痛苦。
　　喝了几口茶，范照玉搁下茶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的耳朵听得有点疼，淡淡说着：“这个女刺客，就交给你来审问了。审问不出什么，你自己知道后果的。”
　　听见范照玉的声音，安同胆战心惊，浑身颤抖着，他点了点头，抿着干裂的唇，接过番子递来的鞭子，手心是汗的握住，冲金儿走了过去。
　　金儿挣扎着身上的锁链，那锁链是铁质的，金儿两只手挥舞着，手臂被锁链打的生疼，“你敢！”
　　“对不住了，我没有办法。”
　　安同早被东厂洗脑，他看着金儿，心中有愧疚，但手上可一点都不愧疚，没等金儿的第二句话说完，安同就一鞭子摔在了金儿的脸上。这一鞭子，打的金儿脸颊皮开肉绽，当场就毁了容。
　　金儿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脸上抽抽的疼，她拿手去摸，发现有血染在了手上。
　　她吼起来，“安同！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如此待我，你等我出去之后，我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的！”
　　安同又抿抿唇，看着面目狰狞的金儿说：“来了这里的，根本出去的。姑娘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酿成了大祸，还是好好的受刑吧。”
　　“贱人！”
　　“你这个贱人去死！”
　　金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痛苦，她救了他，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的恩将仇报！
　　鞭子唰唰落在金儿身上，一道道伤口像裂开的石缝，这还不够，安同又拿了盐来，洒在金儿的伤口，他又用手指头将盐往伤口深处按，他咬着牙狠声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利用我，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我的家人根本不是东厂的人杀的！都是你的谎言！我被东厂折磨的时候你又在哪？你可曾想过来救我？金儿，你才是那个最歹毒的人，现在落在我的手里，是天意！”
　　“啊！”
　　金儿大喊大叫着，已经听不清楚安同在说什么了，可是她看的见，看的见安同眼中对他的恨意。那是一种恨之入骨的冰冷。
　　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范照玉撩起曳撒，从椅子上起身，淡淡道：“行了。留着她这条小命。我要让冷刀，亲眼看着她死去，在她的面前死去。还要看着他无能为力的模样，悲痛的样子。”
　　安同连忙点头，退到了一旁去，他满手都是金儿的血。
　　范照玉走到金儿面前，捏住她的下颚，看了看她血淋淋的脸蛋，“听得懂么？我会让你们两个，痛苦的死去。”
　　“江湖上只有你们两个对我们不满意，想杀了我们让江湖中人对你们顶礼膜拜？抱歉，你们惹错人了。”
　　“十八层地狱是什么样，这里就是什么样子，甚至还要比地狱可怖。”
　　“我要屠光你们所有人！”

第64章 偿还
　　金儿瘫倒在地，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她似乎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他们在说，冷刀被生擒了。
　　她的师傅、她的师傅怎么会被生擒呢？
　　眼眶中掉下泪来，金儿闭上了眼睛，浑身的疼痛让她蜷缩在地，像一条即将死去的虫子。被狠狠踩着的虫子。
　　半夜，范照玉带着人马还有太医总管去了曹济周家中。言丙坐在马车里头，他因有伤，不能骑马，只能坐着。就算捉到了冷刀，可还是换不了殿下受过的伤。这两个人，简直是江湖的败类！
　　扪心自问，他从来没有杀过江湖无辜的人。
　　可偏偏冷刀就盯上了他们，要将他们杀死，冷刀心里头什么算盘，无非就是想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
　　就是因为他的私心，牵连到他们，还害了殿下。
　　真是罪该万死！
　　言丙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苗兴不会让冷刀好过的。诏狱里头的手段，可不比东厂差，甚至还要比东厂更为冷酷。何况，行刑的人还是苗兴。冷刀现在是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了，好好受着吧！
　　“嘶”了一声，苗兴去看肩膀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但还是有一滴滴的血沁出来。
　　不过也没关系了。
　　这么些年来，他受过的伤不在少数，只是这一回颇重些罢了。
　　只要殿下能够安然无恙，他言丙就是这一次死在了宝华寺又如何？又能如何？他的死亡，不足挂齿。
　　夜色如墨，院子里涌进来一堆人，乌泱泱的，曹济周披了件外衣就推门去了外头。
　　看到那身蟒袍，他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曹济周行了个礼，“见过督主。”
　　范照玉扶起他，低声问：“殿下可在里头？”
　　曹济周颔首，却是叹了好几口气。
　　范照玉看向身后的太医总管，还有几位太医院的大拿，对曹济周说：“他们的医术都是个顶个的好，前来为殿下医治。”
　　听到范照玉这么说，曹济周的心里才好受了些。他让开路，请了范照玉与几位太医进去，院子里有番子、有锦衣卫，他们都警惕的守着，对桑葚很是上心。曹济周心里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抹了抹泪，曹济周走了进去，将门关上。
　　范照玉看了看武英柔，又去看榻上的人，他的滋味也不好受。
　　“劳驾了。”
　　他看了看太医们，三个字中透出太多的情绪。
　　有了太医院总管的协助治疗，桑葚的烧退了一些，武英柔的心才宽了宽。范照玉与言丙他们也就等到了天亮。
　　清早的露珠从叶子上滚落，李玉如泡了壶茶，倒了几杯，一一端了过去。
　　范照玉接过，看了看李玉如，觉得面熟的很。
　　他没有细问，他好像知道是谁了。
　　曹济周假死出宫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跟李玉如成亲，过这样平凡的日子么？倒也不见得。
　　“你是说，已经捉到了冷刀？”武英柔问着，瞳孔冰冷。
　　范照玉颔首：“嗯，如今关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头。”
　　“打算怎么处置他？”
　　“有的是办法处置。”
　　“我现在就要杀了他！”武英柔紧紧握着茶杯，却感受不到掌心的滚烫。她记得冷刀的那个眼神，看得见他嘴角得意的笑。
　　她要亲手杀了他，给桑葚报仇！
　　范照玉放下茶杯，看着武英柔说：“娘娘愿意什么时候杀了他，就什么时候杀他。微臣全力支持。”
　　武英柔没有说话。
　　可是她眼中的恨意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她会亲手杀了冷刀！还要让冷刀亲眼看着他最珍视的东西毁灭！
　　正午时分，烈阳高照。
　　武英柔拜托了曹济周与李玉如照看桑葚，她骑上马与范照玉去了诏狱。
　　马蹄阵阵如雷响，武英柔攥紧缰绳，骑的快速，恨不得现在取了冷刀的脑袋！范照玉急忙追，都追不上，他知道武英柔现在是痛恨着冷刀的，他亦是如此。若殿下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止是饶不了冷刀，冷刀的祖祖辈辈他都不会放过！就是他们的祖坟，他也要挖出来。
　　在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两人到了锦衣卫的诏狱。
　　沈峰前来牵马，他跑着过来，神色严肃。
　　武英柔翻身下马，眼里只有恨，唯有恨。
　　沈峰与范照玉对视一眼，他晓得冷刀这次是真的触碰到了娘娘的逆鳞。他从来没有见过娘娘这般。
　　范照玉将马鞭交给沈峰，拍拍他的肩，吩咐了句，“去把金儿带过来。”
　　“是，督主。”
　　沈峰抱了抱拳，将马牵到马厩，便骑上马去了东厂提人。
　　金儿是被拖出来的，她像条死狗，那血像拖地似的，一眼望去，像血在书写。
　　东厂的人可不把她当个人，甚至连畜牲都不及，谁管她疼不疼？他们只管她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那就是活着。活着了才好交差嘛。
　　武英柔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进到堂中，看着神色晦暗不明的苗兴问：“人呢？”
　　“冷刀在哪里？”
　　苗兴看到来人是武英柔，愣了下，他这几日也生了胡须，看着憔悴不少，他回答说：“在诏狱里头。”
　　“我要见他。”
　　苗兴从椅子上起来，走到武英柔面前，他能猜不出来武英柔要做什么吗？
　　但是他不想。
　　他摇摇头，说：“杀了他脏手，交给我们去办就是。”
　　“我必须要亲手杀了他。只有亲手杀了他，我才能对得起永乐。”
　　永乐……
　　听到这二字，苗兴还是绷不住了，他沉沉叹息，坐了回去，“他是该死，简直是江湖上的败类！可是我们的手上早已沾满鲜血，罪孽深重。娘娘真的不必如此。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为了她，值得。”
　　苗兴没有再劝，他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去劝也没有意义。
　　范照玉晚些才进至堂中，他问：“冷刀在诏狱里头？”
　　苗兴颔首。
　　“那就劳烦指挥使带我们去一趟了。”
　　苗兴应了声，将杯中的一口酒喝完，带着二人去了诏狱。
　　冷刀被关在水牢中，四根粗壮的铁链捆着他，他身上还有一座囚牢，那个笼子刚好能将冷刀放在里头，他连手都展不开，别说是逃走或者是自杀了。在那腥臭泛绿的水中，还有无数条毒蛇，以及许多未知的生物。
　　四周坚固的墙壁，监视着冷刀的一举一动。
　　水牢里还有一个机关，一按动水面就会上升，在冷刀快被淹死的时候，就会关掉机关，水面下沉，如此反复，冷刀被折磨的面部肿胀，四肢都被各种虫蚁啃噬的没有半点好肉，他披着发，发上有殷红的血。
　　苗兴吩咐冷声吩咐：“带他上来。”
　　冷刀被押送到了刑堂，他浑身湿透，带血的囚服能拧下来水。他被锦衣卫按住肩头，跪倒在武英柔的脚下，虎背熊腰的人被折磨的瘦了一大圈，他抬起头，冲武英柔碎了口唾沫，故意说着：“她死了吧？瞧你的模样，她肯定是死了。就算我被捉了，好歹也死了一个不是么？哈哈哈哈！”
　　他癫狂的大笑起来，被武英柔一脚踹在了下巴上，冷刀当即止住了笑，觉得牙齿有些松动。他耷拉着脑袋，口齿里流下血来。
　　武英柔看了一眼冷刀，笑了起来，她走了过去，将金儿一把抓起，金儿身上的铁链碰撞出声音来，吸引了冷刀看过去。
　　她抚摸着金儿的脸颊，瞳孔冰凉，如低声细语般说着最诛心的话，“你无儿无女，却分外在乎这个徒弟。这个叫做金儿的徒弟。是么？冷刀，我要你亲眼看着，她在你的面前死去。你最宝贵的人，在你眼里死去，你却救不了她。你甚至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的滋味也让你尝尝如何？”
　　冷刀的情绪激动起来，他急切的想要上前来，“放了她！”
　　“放了她！你放了她，就算是将我千刀万剐我都认！”
　　“我都认！”
　　“晚了。”
　　武英柔冷笑。
　　她抽出匕首，顶在金儿那张花脸上，金儿在武英柔的怀中瑟瑟发抖，她大口的呼吸，甚至能闻到武英柔身上的浅香味。她被抱的很紧，她带血的手抓住武英柔的手腕，像是临死前抓住的稻草，她呜咽着，低声求起饶来，“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娘娘，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金儿终究是受不了东厂的酷刑，自己张了口。
　　可她做下的一切，没人能替她原谅。事情皆因她而起，就该因她结束。
　　匕首下移，来到金儿的喉咙，武英柔拖着她的下巴，看着抓狂的冷刀，再次笑了，“你得看清楚了。”
　　没等金儿反应过来，那把锋利的匕首就割破了她的喉咙，腥红的血喷了出来，如泉涌般，她张着口，合不上了，血湿透了她的衣领，灌了进去，鲜红一片。她睁着眼，看着那把匕首上的血，倒在了地上，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血飞溅在武英柔的脸上，她没有擦去，故意刺激着冷刀，“你徒弟的血，可真热。比这个夏天，都还要热。”
　　“不！”
　　冷刀怒吼出声，他要杀了武英柔！他要杀了这个贱人！
　　可他的双腿双脚如同灌铅，沉重的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他的亲生女儿死在他的面前……

第65章 割裂
　　“哎呀赵总，您终于醒了！”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我们快担心死了，还好你醒了。”
　　“大老板给你批了假，让你好好休息呢。可别太拼命了。”
　　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是熟悉的面孔，是耳熟的声音。
　　赵希看了好半天，脑子里还是混混沌沌的，像塞了一团浆糊般。
　　是梦吗？
　　是梦吧？
　　娘娘呢？
　　赵希看着整个病房，却没有找到她想要看见的人。
　　不知是谁的电话响了起来，赵希被吓了一跳，她的眸子动了动。看见她的助理黄雅思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了点屏幕跟她说：“刘总的电话，我先出去接一下。”
　　再看着公司里员工的衣着、发色，指甲油的颜色，香奈儿的包，还有病房里的陈设，是那么前进，又高科技。
　　她忽然有了一种割裂感。
　　这种割裂感她无法形容，只是觉得很难受，心脏很难受。她反而不太适应了，分明是她该适应的环境，也是她一度在梦里梦到过的场景。却这样令人难以消化。
　　赵希拔掉针头，从病床上起来，冲进卫生间。将门关的死死的。
　　洗手台上的那面镜子是长方形的，是那么的清楚，她看着自己、看着自己那张脸。不是十六岁，也不是二十六岁，而是三十六岁的那张脸。是和桑葚一模一样的，却也被岁月沉淀了。
　　她不想确定，她不想承认，她只想回去！
　　门外传来拍门声，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担心。
　　“赵总您没事吧？您开开门！”
　　“听得见吗赵总？您先把门打开，您的手都流血了！”
　　“……”
　　赵希扇了自己一巴掌，两巴掌、无数巴掌，直到脸颊有肿的痕迹，她才停了手。她确定了，她回来了，她回不去了。
　　垂下手，打吊瓶的那只手背还在往下滴血。赵希麻木了，不觉得疼了。
　　也好、也好。
　　在紫禁城，她过的那么压抑，见了主子们还要下跪，自称奴才，她每跪一次，都觉得痛苦。她觉得自己是没有自尊，没有尊严的。她自是不愿意的。可在那个地方，她只有机灵点才能活下来。若不是娘娘、娘娘。
　　赵希打开了水龙头，低着头，缓缓的蹲了下来，她抱着自己，低声啜泣着。
　　出院后，赵希回了一趟孤儿院，她去看望了院长，又给孩子们带了些东西。之后，她才开车回了自己的家。
　　是她这么多年在深圳这个城市打拼下来的，那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大平层。
　　房间整洁如新，没有想象中的落灰，植物也没有死掉，鱼缸里的鱼儿还在活奔乱跳，日期也没有变化，时间是下午五点钟。外面的车水马龙，更没有变过。
　　无法想象，她刚才上来的时候，竟然被一开一关的电梯吓着了，赵希不由苦笑，她是真的快要成为古人了。
　　赵希才想起来，她只是昏迷了一天一夜，而不是那漫长的十几年。她是一个现代人。
　　她上网搜索了所有的资料，查遍了图书馆，没有大越，没有赵邝，更没有她的娘娘……
　　唯一存在的，或许是永寿宫，是紫禁城。也就是现在的故宫。
　　赵希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北京。
　　买好机票，收拾了行李，机票是第二天晚上七点半的一趟，在大兴机场落地，她的内心忐忑不安，仿佛去了，就能再看见娘娘。
　　时间总是很快，总是不够用，赵希连早餐都没胃口吃，打车去了故宫。如今虽然不是旅游季，但□□前还是游人如织。她检了票，踏进了入口。午门。
　　似曾相识。
　　何等熟悉。
　　赵希没有去别的地方，只去了永寿宫。她抬头看，永寿宫那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串满文。永寿宫没有开放，她进不去，只能看着上锁的宫门，透过那唯一的门缝，往里面看。想象那棵海棠花，想象那双交四菱花扇窗。想象那明黄的琉璃瓦顶。
　　赵希站在永寿宫宫门前，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来往的游客都觉得这女孩子奇怪，也有人驻足看了看，一个女生上前，从包里找出一包纸巾，递给了赵希，“姐姐，给你纸，别哭啦。抱抱你。永寿宫暂停开放哦。再等等吧。”
　　女生轻轻抱了抱赵希，想安慰赵希，又不知道怎么说。
　　赵希只是摇头，她手里攥紧了纸巾，对那个女生道了声谢，然后就匆匆的离开了。
　　女生看着赵希离开的背影，心里感叹，这个姐姐好漂亮哦，身上也香香的。
　　回到酒店，赵希没有吃晚饭，只是一个劲的往喉咙里灌酒，一瓶接一瓶，直到差点吐出胆汁，她才停了下来。她捂着胃，在床上躺下来，头晕目眩的。她闭上眼睛，多么希望一睁眼她还在娘娘身边。
　　可是天总是不遂人愿，赵希醒来，还是在酒店的床上，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嗡响个不停。她接了电话，唇畔挂上官方的笑，客气说着：“吴总，好久不见，嗯，对，我最近在休假。没在深圳，好，回头咱们见……”
　　寒暄客套了一番，等着那头挂了电话，赵希才把手机放下。
　　她靠在床头，觉得浑身无力，叹息了又叹息。
　　为什么回不去了？为什么？娘娘在那边过的怎么样？现在的大越又是怎样的？娘娘、有没有想过她？
　　赵希敲了敲脑袋，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从床上下来，拉开窗帘，外面的光芒刺眼，阳光很明媚。
　　她洗漱完，换了身衣服，拿上相机又去了故宫博物馆，去了永寿宫。她拍下长街，拍下永寿宫，拍下太和门，拍下东华门、西华门，午门，又去了王府井，北海公园，一切都大变样了。
　　东厂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呢？
　　她每天又是从哪里进去上值的呢？
　　从前，这里总是马蹄阵阵，如今，是飞驰而过的汽车。
　　终是回不去了。
　　赵希断了再想回去的念想，她控制自己，警告自己，逼迫自己承认现实。那或许只是她昏迷时期做的一场梦，一场那么逼真的梦。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休假的这一个月，赵希都在北京度过，她几乎每天都去故宫，除了闭馆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她都在。
　　临近五一，北京的游客多了起来，赵希也买好机票，回了深圳。
　　来到家，她换了拖鞋，放下行李箱，连灯也没有开，把自己摔进了沙发，她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补了几天觉，赵希接到公司通知，她该去公司上班了。
　　扣下手机，她失眠了。
　　她很困，可眼皮却沉不下来。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没办法了，赵希吃了片褪黑素，这才得以睡着。
　　闹钟是早上七点响的。
　　赵希睁开迷迷糊糊的眼，关掉了闹钟，她又睡了几分钟，就这几分钟她又梦到了与娘娘在一起的时候。
　　可，还是梦。
　　起床冲了杯咖啡，赵希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工作上的事情，她瞥了眼，挑了几条重要的回复了，厨房烤的面包也好了，她对付着吃了点，一边打电话一边在衣柜里挑衣服。
　　深圳气候不怎么变，这个时候很热，赵希去公司基本上都是正装，衣柜里是清一色的西服。她穿了白衬衫，配浅色那不勒斯西裤，她紧了紧腰侧的巴黎扣，在镜子前照了照，补了个口红，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赵希拿上公文包出了门，乘电梯到地下车库。
　　她开的是一辆沃尔沃，开着很舒服，价钱也不便宜，赵希换的新车，每月还需还车贷。将公文包扔在副驾驶，她系上安全带，驶出地下车库，往公司的方向去。
　　一路很安静，赵希放了首歌。
　　You and I together，we play games to get along，我们跨过千山万水经历困难险阻才能在一起，
　　Jilted by forever，wide-eyed beauty far gone，我永远被背弃，而你眼睛睁得大大的装无辜，
　　But you\'re not there，and I don\'t even care，我甚至不关心现在你在不在这儿，
　　I won\'t even say goodbye，我甚至连再见都不想跟你说，
　　No，I won\'t even say goodbye，是的，我甚至连再见都不想跟你说。
　　“shit！”
　　赵希骂了句，立马切了歌，可她的眼睛却起了水雾。
　　是啊，她甚至连再见都没有跟她说，她对她连道别都没有。
　　赵希踩重油门，不想再回忆了。
　　本来半个小时的路程，十几分钟就到了。识别了车牌号，杆子起来，赵希开进了车库。她放下车窗，将车倒进了停车位。就在她准备下车的时候，忽然感觉头有些晕沉沉，眼前的一切烂的稀碎，冲她而来。她倒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第66章 原来
　　她感觉眼皮酸痛，慢慢的睁开了眼，两行眼泪滑落在枕头上。
　　耳边说话的声音如雷贯耳，她被吓了好大一跳，急忙的想要拾起身，却发现怎么都起不来。浑身疼痛的滋味令她很难受。她抬起灼烧的眼皮，看向说话的人，有他的义父曹济周，还有言丙，还有……娘娘。
　　她摇摇头，苦笑了声。
　　梦？
　　又是梦？
　　这样的梦还要折磨她到多久？
　　她又闭上了眼睛，接受这是梦的现实。
　　却有温热的泪滴打在她的脸颊，桑葚怔了怔，拿手擦去，她再次睁开眼，娘娘的面孔倒影在她的瞳孔中，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她颤声，伸手去抚摸，那种触感像梦又不像是梦，她已经不敢相信了，便试探的问：“娘娘、是你吗？”
　　“是我、是我！是我啊。”
　　武英柔握住桑葚的手，在她怀中躺下来，感受着她再次跳起的心脏。
　　桑葚突然就没了心跳，吓坏了他们，怎么叫也叫不醒，脉搏也没了跳动，就在太医总管下跪，说自己无力回天的时候。武英柔不信，她守在桑葚的跟前，寸步不离。她不信她就会这样死去。
　　范照玉说节哀顺变。
　　言丙说是他对不起殿下。
　　沈峰只是叹气。
　　只有她不信。
　　节什么哀，顺什么变！
　　桑葚说过永远都不会离开她，就不会离开她！
　　当看到桑葚睁眼的那一刻，武英柔的眼泪落了又掉，眼泪是那么的急，滴落在桑葚的脸颊。那张鲜活的脸。
　　守在榻前的还有曹济周与李玉如，他们二人皆是不愿面对这样的事实，当听到武英柔的啜泣声，看着眼睛睁的圆溜溜的桑葚时，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泪就落了。曹济周走上前来，柔声问着：“好孩子，疼不疼了？”
　　李玉如也关切的问：“想不想吃点东西？”
　　武英柔什么话都没说，几乎快要将眼泪哭干。
　　桑葚低眸去看武英柔，又看向曹济周和李玉如，脑子里一片混沌，她空白的问：“发生了什么？”
　　曹济周又将宝华寺的事情阐述了一遍，桑葚这才记了起来。
　　她是回来了对么？
　　还是那只是一场梦？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不哭了，我在这。”
　　桑葚拭去武英柔脸颊的泪，双手拖起她的下颚，看着她水汪汪的眸子，心疼的厉害。她不知道自己睡了这么久，竟然还在睡梦中回去了一趟，在她原来的地方仿佛待了很漫长的时间。也是吓坏了娘娘，吓坏了大家。
　　武英柔点点头，低头去吻她的掌心。她掌心的生命线是很长的。
　　桑葚靠近武英柔，也吻去她眼角的泪珠，“不哭了，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嗯。”武英柔还是哽咽着，紧紧抱住了桑葚，她想多感受一会她身上的温度，就想这样听着她的心跳。
　　李玉如看的共情，一遍遍的擦着眼泪，直到帕子上有了湿意，她还是继续擦着。
　　那种痛苦的割裂感慢慢的消失了，桑葚感觉自己的魂魄回到了本该栖息的地方。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
　　“你要起来么？”
　　武英柔问着桑葚，小心的取了软枕来，垫在她的身后。
　　桑葚握着武英柔的手，她也是那么的害怕担心失去娘娘。好在，她还在这里，她的娘娘也在这里。
　　两人握着彼此，不会再松开。
　　桑葚接过李玉如递来的清粥，她喝了不多几口，道了声谢，李玉如接过剩下的粥，摇了摇头。
　　武英柔拿帕子擦了擦桑葚的嘴角，她眼眸平静的说：“我杀了金儿，杀了冷刀。”
　　闻言，桑葚皱起眉头。
　　她说：“杀了他们脏你的手。”
　　她关心的只是会不会脏娘娘的手。至于冷刀与金儿，是他们活该。她做东厂提督的时候，有要她性命的风声，但从来没有哪个江湖中人对她动手。散播出风声的，要杀她的，只有无法在江湖上立足的冷刀。
　　冷刀是个江湖侠客没错，但是他做下的恶事被满江湖唾弃，所以才会想尽办法的去证明自己。证明他还在江湖上有地位。这样的人，才是最阴毒最自私的。
　　缓过劲来，桑葚觉得好受了些，她的目光落在曹济周身上。她将人看的仔细，敦厚纯朴，头发白了不少，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疼爱，对她的疼爱，是那样的真。原来，这就是她的义父啊。
　　将曹济周看端详了好一会，桑葚才说了话，“当初，您为什么要选择假死离开？是我拖您的后腿了么？还是您有什么难言之隐？”
　　曹济周放下手中的茶杯，摇了摇头，叹息了好几声。
　　他心中对桑葚的愧疚，是压着他的一颗大石头。
　　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也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但只要能让桑葚平安长大，他的离开就是有用的。
　　“其实是我担心。担心你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变的越来越像先帝，会让有心之人盯上。尤其是太后一直在找你，你又在宫里头，在各位主子门前露过面。时间越久，我心里就越不好受。我也担心玉如会被牵连，所以我就带着玉如离开了宫，制造了这么一出假死的戏码来。女儿，你也别怪我，我别无选择。”
　　曹济周抬起头，无奈的看着桑葚，又垂下了头去。
　　“原来如此。”
　　桑葚不会怪罪，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曹济周会离开。
　　其实他也没有说错，她的相貌确实是像的，正因为像，太后才会注意到她。倘若当时曹济周没有离开，如今是死是活谁又知晓呢？她当然也没有资格去怪罪曹济周。若不是他和李玉如救她，她也活不到今天。
　　赵希也不会成为赵熺。
　　也不会遇见娘娘。
　　桑葚又去看娘娘，莞尔笑着。
　　李玉如想说什么，外头守着的锦衣卫匆匆进来，行了个礼低声道：“太后驾到。”
　　听到“太后”二字，曹济周浑身一颤，他不是做贼心虚，而是无颜面见太后。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太后早就知道了。
　　他又有何脸？
　　“不必躲了，哀家今日来只是来看望永乐。”
　　太后收到消息，紧赶慢赶的就过来了，她瞥了眼曹济周和李玉如，就没想着问他们的罪。舒太妃心狠手辣的想要害死她的孩子，李玉如是救了她的孩子。她为什么要去怪罪呢？
　　正要往隔间里去的曹济周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冲太后下跪，磕了个响头，“奴才有罪！恳请太后责罚！”
　　李玉如也跪下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奴婢的错，太后要责罚尽管责罚奴婢。奴婢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太后看着二人的动作，皱紧眉头，叹息道：“你们这样是做什么？哀家说过了，既往不咎。哀家今天也只是来看望永乐，都起来吧。”
　　她也不想再去追究什么，只要她的永乐平平安安，就是她的心愿。
　　“奴才多谢太后原谅。”
　　曹济周重重磕了个响头，才慢慢把头抬起来。
　　他扶起李玉如，拍拍李玉如的手，示意她安心。
　　李玉如轻点了下头。
　　太后走到床榻边，看着要起来的桑葚，忙道：“你躺着就好，不必起来。”
　　桑葚微微颔首：“是，母后。”
　　太后听见永乐唤她母后，心里乐开了花，可她关心的还是桑葚的伤势，看着她的脸色这样差，太后真的心疼，如同刀绞一样。
　　曹济周搬了个凳子来，放在太后身后，又弯着腰退了出去。
　　竹沥扶着太后坐下，递了方帕子过去，太后接来手中，擦去眼泪才说话：“你哥哥也问你安。他担心你，哀家也担心你。”
　　不难听出来，她的声线是颤抖的，“哀家一把老骨头了，为什么不来找哀家？偏偏要这样害你！”
　　太后大怒，赵祯作为哥哥更是震怒，这不仅仅是在刺杀他的妹妹，更是在挑衅皇权，无视他这个皇帝。赵祯立马下了令，清楚一切反抗朝廷的江湖组织，冷刀的手下，全部被斩的干干净净，连一个活口都没留，包括那个东厂的安同。
　　范照玉带人去清理的，他就是要让那些有心思的人知道，朝廷的精兵良将，不是看相！锦衣卫的刀剑，从来都不长眼睛！他们东厂，有的是毒辣手段。
　　这一事一出，牵连的江湖都人人自危。他们哪个不是恨透了冷刀？
　　桑葚握住太后伸过来的手，浅笑着说：“现在已经无事了，您不用再担心了。”
　　太后从宫中到这儿来，足以证明她对桑葚的关心，她一路过来，是真的提心吊胆，看到桑葚躺在榻上憔悴的模样，她更是情难自控，眼眶含泪的说着：“做母亲的，哪里能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就是你七老八十了，依旧是我的孩子。”
　　桑葚也红了眼圈。
　　有这么多人在担心她，关心她，守着她，她还有奢望的什么呢？唯一的愿望就是与娘娘长长久久，一起走下去。
　　武英柔似是看出了桑葚心中所想，眼睛弯了弯，“会的。”

第67章 春日
　　宣统三年的春天。
　　草长莺飞，花团锦簇。
　　河北的天空晴朗，一眼望去算是春，暖意浓浓，灿灿的金光照耀在身上，舒心惬意。
　　池塘里的鱼儿游的欢快，水面上泛起一阵清浅的涟漪，燕子飞入廊檐下，扑扇了两下翅膀。
　　沙棠泡了茶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顺贵端着几盘糕点、佳肴放落桌上，笑容朗朗。
　　范照玉压了压手，示意不用了，温柔笑道：“不必这样繁忙，都是自己人。”
　　沙棠添了茶，说：“您是贵客，一路上舟车劳顿，是我们应该做的。”
　　范照玉坐在藤椅上，抬头看院中的海棠树，这棵海棠树长势很好，枝叶翠绿，花苞争挤着，想要快些绽放。阳光打在叶子上，折出刺眼的光。
　　他记得，娘娘是喜欢海棠花的。
　　他笑起来，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的清香淡淡的，合他心意。
　　“娘子与殿下去踏青了，估计还得有一阵子才能回来，劳烦您等一会。”
　　范照玉摆摆手，握着茶杯，看着沙棠说：“办事经过此处，正好来看看娘娘与殿下。只要二位主子平安喜乐，我心中也就圆满了。”
　　一壶茶喝完，范照玉起了身，他走向那棵海棠树，在树下站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如今大越安泰民乐，他也算是对得起天上的父母、族人。只是，他无法再为郑家延续香火。
　　他叹一声。
　　又抬起头，看着从树叶缝隙穿透进来的光芒。
　　他总会想起，那个小小模样的太监。
　　范照玉转过身，看向沙棠，浅笑道：“我回了，姑姑代我向娘娘与殿下问安。”
　　沙棠点点头，说了句您慢走。
　　范照玉颔首，皂靴踩过石子路，面带笑意的离开。
　　沙棠目送着人远去，这才进了屋里头。
　　她在想晚上要做些什么吃食，娘子与殿下回来应该是饿了的。
　　微风拂面而来，一阵清爽。
　　千金贵女们游览春光的不在少数，都往郊外的红豆山去。顾名思义，红豆山上满是野生红豆，从前只有几株，后面越长越多，生长繁茂，最后整座山都是鲜红的红豆花。所以也就有了这个名字。
　　在山脚下，来来往往的人们分外多，有老有少，还有放纸鸢的小童，拽着线在青草地上跑着，热的双颊泛红，一身热汗，那大雁模样的纸鸢也飞的高了起来。小童们仰头去看，拍起手来，高兴的喊着。
　　“飞起来了！”
　　“哥哥你真厉害！”
　　“我也要放我也要放！”
　　“……”
　　武英柔抬头去看，那纸鸢飞得越来越高，若不细看，真像是一只活的大雁。在大雁旁边还飞了一只老鹰，她都快认不清了，认不清那只老鹰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她记得，在她年幼的时候，武生经常会陪她一起放纸鸢，那个纸鸢的模样，就是一只老鹰。是他的兄长武生，亲自做的纸鸢。
　　她抿唇笑着，想把这个喜悦分享给桑葚，一瞧身旁，人却不在了。
　　她皱起眉，就看到桑葚朝自己跑来，手中还捏着纸鸢。
　　喘了口气，桑葚将纸鸢线递给武英柔，笑的灿烂，“娘娘可要放纸鸢？”
　　“好啊。”
　　武英柔笑着，接过纸鸢线，她低头去看这只纸鸢，是喜鹊的形状。她抬头看桑葚，问：“哪来的？”
　　桑葚如实回答：“我托夏清买来的。”
　　站在几尺外的夏清挥了挥手，呲着个大牙笑呵呵的，身旁还围了一圈孩童，他手里拿了一把糖葫芦，分给孩子们。
　　武英柔摸摸桑葚的脸颊，又捏了捏，就像那日秋狝时，她捏桑葚的脸一般，嗔怪道：“顽皮。”
　　不出意外桑葚的耳尖又红了，她看着武英柔的双眸说：“我来给娘娘拖着纸鸢，娘娘只管放线。”
　　“飞不高，可是要罚你的。”
　　“娘娘怎么罚我都成。”
　　桑葚愿意做武英柔的裙下之臣。
　　永远。
　　武英柔眼角的笑意更深，放起纸鸢，线在她手中一点点延长，桑葚拿着纸鸢跑，等风来，她便扔了老高，喜鹊纸鸢被吹来的风刮起，飞入了湛蓝天空。她拽着线跑，越跑越远，桑葚追了上去。
　　武英柔踏过溪水，穿过盛开的金黄油菜花，蝴蝶被惊的飞起来，盘旋在武英柔的身旁，颜色五彩，还有一只落在了武英柔的肩头，那是一只漂亮的花蝴蝶。
　　桑葚注意到了，她立在原地，没有再上前，静静的看着那只花蝴蝶。她怕打扰到，蝴蝶会很快飞走。
　　她想让这只蝴蝶在娘娘肩上多停留一会。
　　这只蝴蝶就如她一般，那时，在宫中若没有娘娘照拂庇佑，若不是娘娘给予她力量与勇敢，她不会坚持到最后。
　　桑葚感谢娘娘，所以她希望在娘娘的身边能够停留的久一些。
　　如今，她们永远的在一起了。
　　她们二人的身影在天地万物下，汇聚成小点，纸鸢挣脱了线，飞入了遥远的空中。像是来报喜的喜鹊。
　　桑葚抱住武英柔，亲吻她的额头。
　　她们拥抱着彼此，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她们额头相抵，武英柔闭上了眼睛，春日的气息是青草味的，也是香甜的。
　　待到夕阳落下的时候，二人策马慢慢走着，经过村庄，桑葚看到了什么，她翻身下马，牵着马跑了过去。她眼前是鲜艳的红豆花，一簇拥着一簇，果实累累。桑葚折下一株红豆花，小跑着过去，她笑的羞涩，将手中那株红豆花递给了武英柔，她说：“春日了。”
　　“是啊。”
　　“红豆花开的极好，折一枝送你。”
　　（全文完）

第68章 番外：永寿宫
　　沙棠握着扇把，那扇把是玉制的，握在手中冰凉贴骨，她立在一旁，给武英柔扇着扇，眼睛却看着窗外的人，说：“娘娘，他已经拾了一笸萝了，要他进来么？”
　　如今海棠花已快到开落的时候，满地落了一片粉红，桑葚弯腰往笸箩里捡，六福站在一旁催促着，甚至连做做样子都不肯。他以后可是要做总管太监的，做这些劳什子干什么？吃力还不讨好。
　　“哪儿，捡干净。”
　　“还有那，都拾起来。”
　　“惹得我不高兴就是贵妃娘娘不高兴，办事都给我仔细着些！”
　　六福看住桑葚，仿佛这些话是对桑葚一个人说的。
　　永寿宫有他就够了，娘娘的心腹也只能是他。
　　他得好好打压他才行！
　　武英柔收回了眼神，揉了揉太阳穴，她双颊透着些许粉嫩，掀开了茶盖，飘出一股淡淡的香，漂浮着两瓣海棠花。
　　她懒懒问：“沙棠，你觉着，哪个更适合些？”
　　“奴婢觉得是那个叫桑葚的。”
　　“哦？怎么说？”武英柔来了兴趣，又瞥了眼外头，她总觉得隔着窗，看不大真实，也模糊的紧。
　　“他虽然瞧着年纪不大，但心思却细腻，做事稳重又体贴，也不失规律。更不会恃宠而骄。奴婢觉得还成。”
　　“与本宫想一块去了。”抿了口茶，武英柔搁下，眼神不自觉地又去看桑葚，她心里头犯愁，她何时这么在意一个奴才？是那日步辇上看的入了神，还是私心觉着，他真是长得漂亮呢？
　　她摇摇头，再怎么着是个阉人，她是皇帝的嫔妃，怎么能对一个阉人有心思？
　　沙棠低声，“娘娘，他进来了。”
　　桑葚从外头进来，始终低着头，做奴才的自然不能抬头，更不能与主子对视。她撩袍叩首，规矩又小心的说着话，“奴才见过贵妃娘娘，娘娘您安。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落下的海棠花都拾干净了，这几日天气不好，奴才便想着过几日天大晴了，再拿出来晒干，不然会生了潮气，导致变味。”
　　“你倒是心细。六福就不会想的这般周虑。”
　　武英柔笑了下，期待着桑葚如何回答。她虽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叫人心里发颤。
　　桑葚又俯低身子回答，鼻尖的细汗分外明显，“回娘娘您的话，奴才不过是传达六福的话，他事事都考虑周全，若不是六福指点，奴才这样蠢笨，恐会惹得娘娘不快。”
　　桑葚晓得，六福如今正得宠，她在娘娘面前自然要说六福的好话，免得叫娘娘以为她要争什么，越伏低做小，越不出风头，才能安然度日。
　　六福想要，那就给他。
　　他这种人，除了卖弄口舌皮囊，没有一丁点真诚。贵妃娘娘也不是傻子。
　　听了桑葚的回答，武英柔觉得中规中矩，谁也不得罪。
　　她是不满意这个回答的。
　　她无比讨厌自轻自贱的人。
　　武英柔叹了声，可惜的说：“为何不敢承认是你内心的话呢？本宫不过问问，你又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会为难你？”
　　桑葚没想过娘娘会这样问，她握了握拳，也一股脑的说了，“奴才不担心他为难奴才，只是担心他会欺负奴才身边的人。”
　　顺贵就是因为与她交好，六福便明里暗里的要踩顺贵一脚，拥戴他的那帮人对顺贵拳打脚踢，下了狠手但不下死手，打的顺贵都没法子去当差，咳嗽都咳出了血来。
　　桑葚痛恨小团体，痛恨六福，可她没有办法替顺贵讨个公道。她也恨自己，只是个卑微奴才。
　　所以，有些话，她也不敢对娘娘说。她知道娘娘肯定会偏心六福。
　　武英柔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可以厚待手底下的人，但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就不配在她宫里头当差。
　　尤其是她注意到了桑葚嘴角的伤口，伤口虽小，也足够她看的清楚，她威严道：“抬起头来。”
　　“是，娘娘。”
　　桑葚绷紧了弦，手心满是汗的将头缓缓抬起，她甚至能感受到滑落下巴的汗珠，浑身都潮湿的紧。
　　武英柔看到，她的嘴角，她的下巴，她的脖子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在那张掐的嫩出水的脸上。多么残忍。
　　她确实起先看上了六福的脑瓜精明，并非那张皮囊，她以为六福可以为她所用，成为她忠心耿耿的奴才。可结果，显然不是。六福太有自己的心思了。那双眼睛里，野心太满了。她喜欢有野心的人，但不是掂量不清自己身份的虚荣野心。
　　武英柔越看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心就越冷，她又道：“上前来。”
　　“是，娘娘。”
　　桑葚膝行着上前，在武英柔脚下，她再一次将头低下了。
　　当她感受到有一双冰凉的手捏着自己的下颚时，不由得她自己，又把头抬了起来。她逼不得已，在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娘娘的眼睛。那双媚如狐狸的眼，再一次，勾走了她的魂魄，无处安放的魂魄。
　　武英柔的指尖轻轻，她细瞧了瞧，叫知叶拿了药膏来，递给桑葚，“涂上吧。好的快些。这样俊的脸，可别留疤了。”
　　桑葚捏着那瓶药膏，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一声闷响，“奴才叩谢娘娘！”
　　她怎么会不心疼。
　　怎么会不心疼这张漂亮的脸蛋，还有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在宫中，真的很少见了。单纯善良的人，真的太少了。
　　哪个不是为了往上爬，往高处爬，为了权利而出卖自己的灵魂呢？
　　眼前的这个小太监，显然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她愿意对她好一点。
　　一瓶不值钱的药膏，就足以让她肝脑涂地了。可六福不是。他的胃口太大，有多少吞多少，像一只不知饥饱的饕餮。
　　“下去吧。”
　　“是，娘娘。”
　　桑葚起身，双膝刺痛，她忍着痛，从殿中退了出去，手掌心的那瓶药膏被她握的热乎乎的。她视若珍宝。这可是娘娘赏赐给她的。
　　等人出去后，武英柔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吩咐沙棠，“叫六福进来。”
　　沙棠颔首，派人传了六福进殿。
　　六福以为是什么喜事呢，脖子伸得老长就进来了，他向来派头很足，打打袖子，扶正乌纱，撩起袍子跪了下来，连说话的语气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您万福金安，万事如意，万岁千秋！”
　　没等武英柔发话，他自个儿就先起来了，还站的笔直，真像一只得意的大鹅。
　　“万岁千秋？”武英柔笑了，“肚子里没几瓶墨水，倒是会唬人。你真当自己是永寿宫的总管太监了？本宫没叫你起来，你都敢自个儿起来了？”
　　“奴才知错！”
　　六福心一慌，“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他这个人鸡贼的很，连跪都是以保护自己为主，软软绵绵的，哪里有半分真诚。
　　做奴才？要不是为了大富大贵，他做什么奴才？
　　如今太监可吃香，他得把握住机会了。
　　宦官当道，谁都可以是下一个九千岁。
　　武英柔看着跪在脚下的人，越看越厌恶，越看越反胃，她抬起脚就踹在了六福嘴角，吓得六福连连磕头，嘴角何时烂的都不知道，只是感觉刺痛，还有血沁出来。
　　武英柔都不稀得用手打他，她觉得脏手。每次都是用脚。
　　捂着嘴，六福浑身发颤，他用舌头去舔伤口，血腥的味道在嘴中像铁锈味似的，他的嘴又一次被娘娘给踢烂了。
　　“混账东西。”
　　武英柔又是一鞋尖，踢在六福的脸上，鞋印子分外明显，六福觉得自己的那张脸如同火烧一般，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贵妃娘娘从小习武，有的是力气，这两脚下来，他实在承受不住。
　　六福吞咽着唾沫，又一个劲的磕头，求饶道：“娘娘请恕罪，奴才往后一定会好好伺候您！好好的学规矩！好好的办事！”
　　武英柔听的实在心烦，摆了摆手，连眼神都不想给六福，只是吩咐，“拉出去，掌嘴二十。”
　　“是。”
　　沙棠击掌，进来两个奴才，将六福拖了出去，叫他跪在正殿的台阶下，让永寿宫所有的奴才都瞧着，六福是怎样被罚的。
　　沙棠一巴掌又一巴掌，打在六福的脸颊，她下手重，不留情面，打的六福啪啪作响，宫女太监们都探出头看。
　　桑葚拿扫帚正扫偏殿的台阶，听见这阵动静，也抬头看了过去。
　　六福被打的双颊肿起，鼻血直流，沙棠还是不留情，面不改色的打完了剩下的巴掌，六福还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像条死狗被拖了下去。
　　桑葚心里暗道，打得好，他活该！平日里那样欺负人，今天算是得了报应。
　　沙棠嫌弃的拿帕子擦了擦手，她一抬头，就对上桑葚的眼睛，她的眼神意味不明，心思也复杂。她怎么会不清楚，这是娘娘替这个奴才出气呢。
　　可那个奴才，全然不知。
　　沙棠不明白，娘娘怎会为一个奴才出头？
　　看着还怔在原地的桑葚，沙棠这气就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喊了起来，“看什么？还不都赶紧去做事？等着挨罚么？！”
　　桑葚忙把头低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心思却跑远了。
　　六福好歹是个男人，这就昏倒了？谁知道他是演戏博同情还是怎么样。她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演戏自是一绝。
　　沙棠又看了几眼桑葚，仿佛是要把人盯出个洞，她嘟囔了几句，才转身进了殿中，心里头还是闷闷的。

第69章 番外：隐事
　　“呸！”
　　六福在地上碎了口唾沫，抿了口酒，又觉得酒烈吐了出来，喷了一地。他觉得今天自己倒霉透顶，要不是装昏过去，估计还得被笑话！
　　“万岁千秋？”
　　六福脑子一怔，后脊直发凉。他怎么能说出这四个字？若是被万岁爷听着了，他还有命么？可是话又说回来，娘娘还是在乎他的。只是让沙棠打他的嘴，警告了他。娘娘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吐出一口气，六福解开了裤带子，才觉得好受了些，他那玩意儿有时候涨的慌，勒的紧。可他又不能露馅，他现在就是一个太监，但是是个假太监。
　　这个秘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六福自己不痛快，就想让别人也不痛快，他握着拳头，脑子里浮现出桑葚那张脸。
　　真真是秀色可餐，令人心动。
　　六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从椅子上起来，提着灯笼去找了桑葚。
　　六福一路过去，碰着的小太监都对他恭恭敬敬的，毕竟，他整天吹嘘自己在贵妃娘娘面前多得宠，娘娘又有多重视他。
　　这样的谣言一经传出，不少人当真，所以太监们都把六福捧得非常高。见着六福，就是见着了大爷。
　　六福就越是得意，把头扬的老高，得意的“嗯”着，脸上都快笑出一道褶子来。
　　停在桑葚住的门前，他理了理袍子，叩响了门。
　　这里他不陌生，是原先曹济周住的个小院子，籍籍无名的太监哪有这待遇，都是挤大通铺睡。不得不说，曹济周就是死了，也给干儿子留了个好去处。
　　“谁？”
　　屋内传来桑葚的警惕声。
　　六福笑眯眯的，“是我啊，小果子。”
　　他是会恶心人的，桑葚果可以吃，他有时候色，欲上头，就会这么叫。
　　桑葚打开门，冷冷看住六福，脖子的淤青在月色下明显了几分，她问的漠然，“你有何事？”
　　“夜里睡不着，来找你说说话。”
　　“不方便，你还是请回吧。”
　　话落，桑葚就要关门，被六福推了一巴掌，后腰磕在桌角上，她吃痛了声，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疼的额前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扶着后腰，桑葚抬起冷的眸，死死盯住六福，“你想做什么？”
　　六福将灯笼放在脚旁，他的笑容越发夸张，橘红的灯笼照的他那张脸像个诡异的小丑，他朝桑葚走来，眼中是迷乱的情、欲，说着：“吃够了那些个小宫女，今天换换口味，我瞧你细皮嫩肉，想来是鲜嫩可口的，不如我让我来为你开个荤吧？你平时那样胆小，应该还没尝过这滋味吧？”
　　“这滋味，深入骨髓，叫一个难忘！”
　　六福又笑起来，仿佛桑葚就是他手里的小绵羊。
　　逃不出去的。
　　虎口脱险？
　　想的美。
　　听着六福的这些龌龊不堪的话，桑葚只觉得胃里直犯恶心，她抑制着要吐的感觉，抓起了桌上的一把小刀，用力握住，“你再敢靠近一步，我就杀了你！”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六福是要做什么，他就是个心理变态的人，这样恶心的话都能说出来，谁又知道他私底下又做了些什么事？
　　六福没了根，心肠也歹毒无比，这种人，就该死！
　　“瞧你那么瘦，又那么小，跟没满月的猫儿似的，拿把刀就能杀人了么？”六福根本不当一回事，脸上还是笑呵呵的，“你和我，在这里是要享受的，明白吗？”
　　桑葚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这个眼神，六福曾看到过一次，今天，他又看到了。
　　可是他偏偏不信邪！
　　“我今天非要让你求饶！”
　　六福狠声说着，上来就要撕桑葚的衣裳，被桑葚一刀子划破了掌心，很快沁出血来。他先是感受到痛，才去看自己流血的手掌，他气的咬牙，抬手给了桑葚一巴掌，还用脚踹。桑葚用尽力气与六福厮打起来，她确实不如六福有力气，可是她不会认输！
　　今天她输了，来日必然会被六福这个贱畜继续欺压！
　　直到脸上传来刺痛，杀红眼了的桑葚才慢慢恢复理智。她的脸颊，被割破了。她去看惊慌失措的六福，他的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六福看着桑葚右颊的那一道刀口，心底是慌的，他们都是在贵妃娘娘跟前做事的，平时他欺负桑葚，也只是挑娘娘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伤口。
　　可是现在，他一时失手，不小心划破了桑葚的脸，要是被娘娘看着了，他要怎么办？
　　想到这些，六福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他从地上拾起身来，指着桑葚喊道：“你敢这样打我？我要去告诉贵妃娘娘！我要让贵妃娘娘严惩你！”
　　桑葚冷笑。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你连永寿宫的宫女都不如。”桑葚咬牙切齿，觉得嘴里头有血腥的味道。
　　“你等着瞧！”
　　六福连地上的灯笼都没拿，跑着冲了出去，打算去永寿宫告状。他步子飞快，生怕桑葚追上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踏进了永寿宫的宫门，六福这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几分。
　　他咽了几口唾沫，又做了几个委屈可怜的表情，等到情绪酝酿的差不多了，他吸吸鼻子，进了殿中。
　　武英柔托着腮帮子，正与沙棠下棋，看到“扑通”跪在眼前的人，也是吓了好大一跳。但更多的还是不悦。
　　不长眼的奴才总是会打扰到她。
　　“什么事？”武英柔蹙眉问着，将棋子落了下去，没看六福。
　　六福磕头，哭哭啼啼的哭诉起来，“娘娘，桑葚他打奴才！他得了失心疯，莫名其妙的就打奴才！您看看奴才的脸，都成什么模样了？”
　　他抬起头，脸上有指甲抓过的痕迹，也有被什么重物留下的淤青，最明显的，便是那几道抓痕，这张脸，确实被抓的像花猫似的。
　　想到桑葚的模样，武英柔是信的，毕竟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是一直本就隐忍克制的狮子呢？
　　惹急了，就是一口吞了都是小事。
　　“怎么回事？不是你自己犯贱去招惹他的？”
　　“娘娘明鉴啊！奴才怎么会去招惹他呢？奴才本本分分，只想伺候娘娘！奴才对娘娘的忠心，天地可鉴！而那个桑葚，他对娘娘不忠，就该好好罚他！”
　　“他是娘娘宫里头的奴才，老往豫嫔宫里头跑什么？这不是明着背叛主子么！”
　　六福拿豫嫔说事，他知道武英柔与豫嫔不对付，所以才会提起来。娘娘听着了，肯定会责罚桑葚的！他心中无比笃定。
　　他方才说的话桑葚都听着了，桑葚没有反驳，悄无声息的走到六福身旁，漠然道：“你的灯笼还落下了。”
　　桑葚将灯笼扔到六福面前，吓的六福浑身颤了下，他是趴在地上的，好似能看出灯笼中有他战战兢兢的身影。
　　武英柔本来就因为家中的事情烦躁，现在还要处理奴才的这些破事，她看向桑葚，又问：“怎么回事？”
　　桑葚撩起袍子，跪了下来，如实说来，“回娘娘您的话，六福闯进奴才的房间，欲对奴才行不轨之事。”
　　立在一旁的沙棠瞪大了眼，欲行不轨之事？她看住六福，看着人模人样的，还敢在宫里头做这种事？平日里头跟那些宫女还不够么？还要对桑葚这个小奴才做那种事？真真是下半身的动物，即便是没了根，还整天老想那种事。呸！真是恶心！
　　“你抬起头。”
　　这是今天第二次，桑葚在武英柔面前抬起头。
　　刹那间的眼神碰撞，桑葚的瞳孔缩了缩，不自觉又把头低下了。
　　“你的脸怎么回事？”武英柔来了气，那样白皙的一张脸怎么多了一道伤痕？
　　桑葚冷着眸回答：“是六福划伤的。”
　　其实武英柔也猜到了，她看住六福喝问：“你划伤的？”
　　“娘娘明鉴啊！奴才只是一时失手，不小心才，”
　　六福的话还没说完，武英柔就将棋盒砸在了六福的脑袋上，白色的棋子从六福头破血流的脑袋上洒下来，那棋子是陶瓷制成的，砸下来也疼，六福是想躲，但没能躲得及。他是知道娘娘很看重桑葚的皮囊，所以他才会那样心虚。
　　“滚下去领罚！”
　　她现在不想再看到这样令人反胃的脸。
　　六福擦擦额前流下来的血，疼的舌头发颤，大舌头的回答：“是，娘娘，奴才知错了。”
　　看了一眼桑葚，六福是连滚带爬的离开了，他恨不得赶紧离开永寿宫，他捂着脸，生怕被爱慕他的小宫女瞧见。可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六福被挡住去路，被个小宫女问来问去。六福冷声呵斥了句，就跑走了。
　　殿中恢复宁静，武英柔说：“去拿那瓶祛疤的药膏来。”
　　沙棠颔首：“是，娘娘。”
　　“每天涂抹三次，不会在你的脸上留疤。”
　　“往后，你就与沙棠在本宫近前做事。前半夜你守着，后半夜沙棠守在殿中。”
　　“是，娘娘，奴才叩谢娘娘。”
　　桑葚跪在武英柔的脚下，她平时也是这么跪着，可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既委屈又落寞，她控制不住自己眼眶盘旋的泪水，一滴一滴的坠下，她看着娘娘脱下的鞋子，越来越模糊。
　　武英柔看着，看着那泛红的鼻尖，气也不打一处来，说了狠话，“你就任由着他欺负？你就这样懦弱么？”

第70章 番外：海棠花
　　桑葚想说话，可嗓子哽咽成一团，说出来的话都变成了嘤嘤声，含糊的紧，武英柔是一个字都听不懂。沙棠拿着药膏过来，听了好半天，也没听出来是说了个什么东西。
　　武英柔扶额，皱眉道：“行了，你先别说话。等哭够了再说。”
　　桑葚点点头，哭了好一阵子，直到哭不出眼泪来，情绪才慢慢的平稳下来。
　　她见多了宫里头的龌龊事情，想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能好受些。谁曾想，六福这个贱人竟然找上了她，真是荤素不忌。她的内心虽然是一个成熟的人，可遇上了这样的事，她心里头还是害怕的紧。
　　她没人可以倾诉，她义父死了，她又与永寿宫的奴才们不熟，又不敢与宫女走的太近，她担心自己会露馅。唯一可以倾诉的人，竟然只有娘娘……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是这样的相信娘娘。
　　桑葚把自己逼的太紧了，无时无刻，都是如此。她不敢犯错，不敢掏出真心。
　　武英柔瞧着是真心疼，她心揪着，赤脚踩在地砖上，弯腰扶起了桑葚，她拿自己的帕子擦去桑葚脸颊的泪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沙棠看着，微微皱眉。
　　娘娘对一个宫女这样就算了，对一个太监这样子算怎么回事？还要把桑葚安排在殿中，守前半夜。娘娘的身边，从来都是她一个人，也只信她一个人。
　　沙棠的嘴角沉了沉，她在娘娘身边伺候多年，也已经明白了娘娘的意思。
　　娘娘要重用这个小太监。
　　“别哭了。”
　　“宫里头的眼泪最不值钱。尤其是你们这些奴才。若不卯足了劲往上爬，这一辈子都会被人踩在脚下。六福今日是个奴才，未必明日还是个奴才。你就真的想压抑自己，不去试着搏一搏么？”
　　看着娘娘的眼睛，听着娘娘的这些话，桑葚的内心仿佛有火焰烧了起来，她握着拳说：“奴才不会让他压在我的头上！”
　　“这样才就对了，你要超越他，将他碾压。狠狠的碾压，狠狠的给他点颜色。只有你狠了，他自然不敢再欺负你。”
　　桑葚的眸子里仿佛碎了星河，她是破碎的，也是孤独的。现在的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疲倦与无助，十分可怜。
　　武英柔用双手托起桑葚的脸，又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她的语气也不由柔了几分，“更深露重，去拿件衣服来吧。顺便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
　　桑葚颔首：“是，娘娘。”
　　松开了手，武英柔看着桑葚还在抹泪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本宫不敢想象，他在六福手中受了多少欺负。”
　　沙棠就说：“娘娘，他只是一个奴才，您没必要如此放在心上。宫中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万一被有心之人听着了什么，对娘娘您不利。”
　　沙棠是替武英柔考虑周全的，深宫之中，高墙下的哪位妃子不是费尽心思去讨好皇帝，她们的心里也只能有皇帝。
　　娘娘同桑葚太近、太亲密了。
　　“本宫偏要将他放在心上呢？”
　　武英柔看住沙棠，眼神严肃，不像是玩笑话。这句话她是脱口而出的。
　　沙棠倒吸一口凉气，怔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武英柔知道方才那句话她说的不太妥当，于是又解释了一遍，“本宫要重用他，肯定要放在心上。若不对他好些，他又怎么能为本宫所用呢？”
　　听武英柔这么一说，沙棠才松了一口气，她点头说话：“娘娘所言极是，奴婢会好好打听打听他的身世。娘娘身边的人，一定得时清清白白的。可靠又可信的。”
　　武英柔“嗯”了声，“你下去休息吧。时候也不早了。前半夜就让他守着吧，这些时日你来回跑也累极了。”
　　沙棠摇头，“奴婢不累，奴婢伺候娘娘是应该的。”
　　“去休息吧。多一个人替换你，本宫也安心。”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歇息。”
　　沙棠欠了下身，从殿中退了出去，心思也是一会复杂一会轻松的。要她说心里话，桑葚是个好奴才，可是，娘娘是高贵的，不该把一个奴才看的这样重。
　　当今皇帝疑心又重，她还是不免担心，娘娘近日来也很少去乾清宫，有些失宠的意思。永寿宫最近实在太冷清了。侯爷昨天又来信了，催促娘娘早日怀上龙嗣，可是龙嗣哪里又有那样好怀呢？真真是逼迫娘娘太紧了。
　　桑葚又回到了院子里，正要拿钥匙开门，就听见了脚步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桑葚。”
　　一声轻唤。
　　桑葚转过身，看到是春榴后，心才宽了宽。她确实被六福吓得太重。春榴是永寿宫小厨房的宫女，点心做的小巧可爱，武英柔几乎日日都得吃几块。
　　春榴比桑葚矮一个头，一双眼睛圆圆的，在灯火下清纯甜美，她将手中的药瓶递给桑葚，“这个药给你，我听说你脸受伤了，快涂着，不要留疤了。这是我托人从宫外带回来的，可好用了。”
　　桑葚捏着娘娘给的药膏，看着春榴递来的，她不好意思拒绝，也不想驳春榴的面子，毕竟人家是好心好意，她不接反倒太冷漠了，便接了过来，“谢谢你春榴，这得不少银子。下回可别再给我拿了。你在厨房做事，平时若伤着了还得用。”
　　“没关系的桑葚，你快涂在脸上，会好的快些。我就先回去了，让人看着了不好。”
　　春榴又说了句让桑葚好好休息，就快步走了，她的身影也渐渐消失。
　　桑葚的心底是暖的。
　　永寿宫除了娘娘，就只有春榴对她好，她经常吃不饱，春榴就从小厨房拿些吃的给她。这才让她有长个子的机会。桑葚又怎么会不知道，是六福从中作梗，故意削减她的吃食，让她吃不饱饭。而且六福还把她的吃食给狗吃，宁愿让狗吃的撑起肚皮，都不想让她吃饱。
　　六福做下的那些恶心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结果却是让他变本加厉。
　　今晚娘娘说的那些话，桑葚都记在了心上。
　　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再也不会纵容六福这样欺负她！
　　进去屋子关上门，桑葚站在镜子前，先将脸上的血迹处理干净，随后拧开盖子，指头挖了一点药膏，涂抹在伤口处，冰冰凉凉的，一点也不刺激。娘娘给她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桑葚心里头也暗乐，在永寿宫当差这么些时日，从来没听说娘娘赏赐过谁什么，今天不仅给了她两瓶药膏，还给她擦眼泪了。
　　娘娘待她真好，她日后要好好的回报娘娘，才不算是浪费娘娘的一片好意。
　　春榴给的药膏，桑葚收在了抽屉里，她虽然不用，但也不想糟蹋人家的东西。
　　收拾了几件衣裳，反正都是奴才的衣裳，没什么区别。桑葚就去了永寿宫。
　　她守在殿外，坐在小板凳上，看留下的几盏烛火摇曳。她盯啊盯，盯着那团橙红色，眼皮子也打起架来。
　　可只要榻上传来一丁点动静，桑葚就又惊醒了，她担心娘娘有什么事。侧耳听了一会，没声音后桑葚才放心，又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桑葚一直守着武英柔近前，起初她只是守前半夜，后半夜有沙棠来替换。到后面，桑葚就守了大夜。
　　娘娘睡到后半夜偶尔口渴，桑葚就低着头，隔着床帐，把水杯递进去，基本每一回都能触碰到娘娘指尖的温度，痒痒的，轻柔的，反正就是令她心思荡漾。她也很清楚，这是错误的，是不被允许的。
　　可是她的心，只有一颗，这一颗心是知道她喜欢谁的，她又是为谁而跳动的。
　　娘娘有时候也会做噩梦，桑葚就跪在床帐外，与娘娘说一会子话，她也就离娘娘更近一步。
　　武英柔看着头顶，一丝困意也没了，她又被一个梦惊醒了，她轻笑道：“我梦见了梧桐花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想要吃掉我，我奋力反抗，可浑身都像是散架了般，使不上一丁点的力气。那个梦简直太真实了。”
　　微微叹息，武英柔翻身，侧着身子透过薄纱的床帐去看榻下的人，她又说：“梧桐花花期不长。可是海棠花，是拥有四季的，所以我喜欢海棠花。”
　　“娘娘说的可是四季海棠？”
　　桑葚小心问着，把头埋的很低很低。
　　武英柔没答，只是笑说：“我喜欢梧桐花。起码在宫里头是这样的。皇帝前些日子还说了，要在永寿宫的院子里栽一棵梧桐呢。不过，被我婉拒了。那棵梧桐花也就栽到了皇贵妃的院子里去。”
　　满宫人都觉得娘娘喜爱极了梧桐花，可只有她知道，娘娘喜欢海棠花，喜欢海棠花的娇艳与清香。
　　只有她知道。
　　桑葚认真的说：“娘娘喜爱的，奴才都会记在心上。”
　　武英柔没有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泪却滑落在了枕头上。
　　此后的每一晚，桑葚都是守在娘娘身边的。她会听着娘娘的呼吸、娘娘的心跳，甚至是看见娘娘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庞。
　　桑葚也总会在梦里梦见娘娘嚼着吃花的模样。
　　六福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的宠爱还是被桑葚夺走了，眼看着桑葚就要挤下他，他心里头就越发着急。
　　终于等到一个大白天，还是个万里无云的晴空，六福在御花园的假山旁堵住了桑葚的去路，他看着桑葚手中的纸鸢，咬了咬牙，上前来就要抢，桑葚一个闪身，六福没抢着，还摔了一个大马趴。
　　六福吃了一嘴土，呸了声从地上爬起，指着桑葚道：“你想死么？！敢躲开？我今日非要教训教训你！”

第71章 番外：纸鸢
　　桑葚淡定自若，将纸鸢换了个手拿着，她平视六福，慢慢说了话，“娘娘今日心情大好，要放纸鸢，有些狗就不要挡道了。待会娘娘来了要是看着，恐怕会不高兴。”
　　“哦我忘了，万岁爷今日得空，陪娘娘一块放纸鸢呢。”
　　勾起一抹笑，桑葚看着六福的眼神格外冷。
　　六福吃了亏，不会就这样收手，他只能放下狠话，“你给我等着！”
　　他疾步走着，经过桑葚时，被桑葚伸出的脚又绊倒在地。实在是狼狈不堪的紧。
　　六福懊恼的捶了捶地，爬起来灰溜溜的离开了。
　　他离开御花园没多久，赵邝就牵着武英柔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一堆太监宫女，他面带笑意，指了指旁边的一棵高大的榆树，说起来，“朕小的时候这棵榆树还没有这样大，二十几年过去，这棵树竟长成了参天大树。”
　　武英柔微微颔首，违心道：“皇上您也成了翩翩少年郎。”
　　她头上悬着的刀近在咫尺，父亲与兄长的来信让她不得不去哄好皇帝，说些甜言蜜语的话，做些讨好的事。
　　武英柔心中再不情愿，可是为了家族，她只能在赵邝面前强颜欢笑。如此无奈。
　　“让奴才去放就行了，你陪朕说说话。”赵邝望着武英柔的眼睛，笑的高兴，又拍拍武英柔的手，牵着她走入了浮碧亭中。
　　沙棠跟着，桑葚瞧见，心中着急也就跟了上去。娘娘没有吩咐她，但她就是想陪在娘娘的身边。
　　放纸鸢让奴才去放有什么意思？
　　赵邝真是享尊处优惯了，觉得他是皇帝，放纸鸢都是民间儿戏，会失了身份。他自己不放，也不容许武英柔去放。
　　可今天是娘娘的生辰，娘娘连纸鸢线都没摸着，甚至都还没看清纸鸢的模样。
　　赵邝的心里有过娘娘么？
　　桑葚觉得，他只是嘴上说的好听罢了，根本不做人事。
　　这样出神想着，她猛然发现娘娘已经走远了，她一抬头，呼吸都止了。她此时此刻正站在精致美丽的藻井之下。
　　那是双龙戏珠的八方藻井。
　　很快，桑葚又低下了头，却迟迟没回过神。她来御花园多次，却从来没注意到过这亭中会有这样的藻井。
　　甩了甩脑袋，桑葚迈步跟了上去。
　　亭子里的柱子有些褪色，变成了棕红色，太阳照过来，却亮的很。
　　池中水清澈透明，鱼儿游过，赵邝说了话，“柔儿啊，朕这些日子繁忙，各地呈上来的折子令朕头痛不已。朕没来看望你，你可别生朕的气。”
　　武英柔脸上浮起一抹假笑，“皇上您说这话做什么，臣妾只是觉得您辛苦了。”
　　“还是柔儿体贴朕。”
　　赵邝伸出手，揽过武英柔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是带有爱意的。
　　“皇上！”
　　皇贵妃一身粉嫩，娇俏的模样似清纯少女，她头上珠翠围绕，撞在一块叮咣直响，又化了浓妆，瞧着十分明艳。
　　赵邝只看了一眼就被吸走了，眼神缠在了皇贵妃身上。
　　桑葚看的仔仔细细，心中嗤笑讽刺。
　　后宫佳丽三千，皇帝从来就是没有真心的。她看着他快速放手的动作，只是替娘娘可惜。娘娘的性子本该是自由热烈的，却被禁锢在这片黑暗天空下。
　　连一束光，都成为了奢侈。
　　真不值得。
　　赵邝对娘娘的疏离，她都看的清清楚楚。
　　“皇上～”皇贵妃又变了语调，勾着赵邝的腰带，她红唇似火，艳丽动人，勾的赵邝心神荡漾，几乎快要沉醉在这一声声娇滴滴的撒娇里。
　　“你好些日子没来看臣妾了，臣妾心中好难过，今日你就陪陪臣妾吧？好不好嘛？”
　　皇贵妃深谙此道，她也知道皇帝吃这一套，三言两语就把人给哄走了，离开时还不忘瞥一眼武英柔，她的眼神毫无疑问是挑衅的。
　　桑葚瞪了回去。
　　她走上前，伸出了胳膊，“娘娘，外头阳光明媚，奴才给您放纸鸢。”
　　武英柔凝视桑葚，笑容秾丽，“好啊。纸鸢飞不高，本宫可是要罚你的。”
　　“娘娘怎么罚奴才都成。”
　　桑葚看见娘娘有了笑容，才松了一口气。
　　沙棠却是直皱眉头。
　　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桑葚手中还捏着纸鸢，从浮碧亭中出来，她就兴高采烈的拿给武英柔看，她激动说着：“喜鹊。报喜的喜鹊。”
　　武英柔就问：“可是外头买来的？”
　　桑葚低下头去，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回答：“奴才亲手做的。”
　　“没想到你手工这般精细。”
　　“娘娘谬赞，到底还是不如手艺人。”
　　“你在质疑本宫？”武英柔眉间不悦。
　　桑葚“扑通”一声就又跪下了，“奴才不敢！请娘娘恕罪！”
　　武英柔又笑了，“瞧把你吓的，起来吧。”
　　“是，娘娘。”
　　桑葚浅浅呼吸着，手微颤的捏着纸鸢，她走到空旷处，放起了纸鸢来，她认真放纸鸢的模样被武英柔看的清楚。
　　纸鸢飞高了，武英柔也抬高了头，心情好了很多。
　　沙棠看着那几个奴才放纸鸢，他们放了有一阵子了，却飞的不高，桑葚放的纸鸢却飞入云中，她就说：“这奴才还真有点厉害。”
　　武英柔忍俊不禁的笑了，“他们都没你放的高。”
　　“是啊娘娘，纸鸢线要是再长点就好了。”
　　“再长的线也飞不出这面墙。哪怕是个纸鸢。”
　　武英柔看着那面朱红的墙，心下不由惆怅了几分。
　　桑葚知道娘娘不高兴，她就卯足了劲把纸鸢放高，她希望娘娘能开心些，她跑的满头大汗，面颊绯红，不停的喘着气。
　　喜鹊纸鸢在蔚蓝空中不见了踪影，武英柔抬头去瞧，才看见一个小黑点，她忽然记起小时候她经常带着兄长一起去放风筝，也总是瞒着武忠，直至天黑，她才回家。她也不敢从正门前，只敢从后门溜进去，悄无声息的。因为武忠会责怪她，重些会惩罚她。
　　喜忧参半吧。
　　桑葚开始收线，将纸鸢一点点拉回来，温和的风吹着，白云浮过，纸鸢由远至近，慢慢清楚，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那棵榆树上。
　　桑葚又爬树取了下来，小跑到娘娘跟前，她偷偷看了眼娘娘的眸子，却迟迟说不出生辰快乐四字。
　　犹犹豫豫，她还是未能说出来。
　　她是一个奴才，怎么配祝福娘娘。
　　“这个纸鸢，本宫收着了。”
　　武英柔拿了过来，指尖无意碰到桑葚的手，很热，很热。她的表情一如既往，低头看了眼纸鸢，又说：“做的不错。”
　　桑葚受宠若惊，又跪下去，高兴的磕头，“谢谢娘娘喜欢！”
　　“起吧。”武英柔笑眯眯的。
　　黄昏落下，永寿宫传了膳，武英柔还是没什么胃口，吃不大多，剩下的沙棠热了又热，求着武英柔多吃些，可武英柔还是淡淡的。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问：“桑葚人呢？怎么没见着？去哪了？”
　　沙棠回答：“这会还没到他上值时候，兴许是在休息吧。”
　　武英柔“哦”了声，看了看身旁矮几上放着的纸鸢。
　　是鲜活的，有着生命力的。
　　就像桑葚一般。
　　他不在的每一刻，她都觉得空落落的，空荡荡的，没什么意思。
　　桑葚站在长街上，等着什么人。看着天浓如墨，她心中越发着急，她还得去永寿宫上值。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人来。
　　桑葚忙迎了上去，冲来人行了个礼，“您来了，真是麻烦您了。”
　　“你要这做什么？宫里头那么多花还不够你瞧么？”言丙虎着脸，将一把红豆花递给了桑葚，他平时就不喜欢这些花儿草儿，派人去宫外头折了一把红豆花来，他看着都觉得无趣。
　　不过，他倒是喜欢吃红豆糕、红豆饼，起码能把肚子填饱。
　　花败了，就没意思了。蔫巴巴的，难看极了。
　　言丙还打了个喷嚏，他有点花粉过敏。范照玉是猫毛过敏，两个人都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很敏感。
　　桑葚却格外高兴，忙道：“谢谢大人！”
　　“赶紧拿走拿走！”
　　言丙嫌弃的摆摆手，又捏了捏鼻子。
　　桑葚走远了，都还能听着言丙阿嚏阿嚏的声音。
　　宫里头没有红豆花，只有宫外头有，所以桑葚托了言丙帮她折几束来。看着手中鲜艳的红豆花，桑葚走路都飘飘然的。
　　进了永寿宫，看着明亮的大殿，桑葚知道娘娘这会子还没歇息，她放慢了步子，来到武英柔面前，撩起袍子跪下来，她捧起那把红豆花，些许羞涩的说话：“娘娘，奴才折了几株红豆花，希望您喜欢。”
　　武英柔抿了口酒，眼底湿热，“你有心了。”
　　“插花瓶里去吧。”
　　“是，娘娘。”
　　桑葚照做，起身来将红豆花插在了空着的白瓷花瓶中，她整理了一番，保证每束都对齐，那红与白十分好看。
　　是赏心悦目的。
　　桑葚又走到武英柔面前，她看着娘娘的眼睛，将憋了一天的心理话大胆的说了出来，“娘娘，生辰快乐。”
　　武英柔怔了下，心中仿佛有什么被触动到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桑葚连忙解释，“奴才并无要打听娘娘喜好底细的意思，奴才只是希望娘娘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武英柔喃喃着，却是笑了。

第72章 番外：花
　　武英柔斜靠在榻上，捧了一卷书看着。
　　春榴端了几盘小糕点进来，桂花糕的香味很浓郁，还有解暑的冰碗。她一一摆放整齐，欠了下身说：“娘娘，东西都齐全了，您尝尝味道如何。”
　　武英柔眼皮没掀，翻了一页书，淡淡，“嗯，你先下去吧。”
　　“是，娘娘。”
　　春榴刚迈过门坎，桑葚就上了台阶，她手中多了一把金光飘香的桂花，可春榴怎么看，都是人比花娇。
　　桑葚比花娇。
　　虽然娇，但可不是个娘娘腔。六福才是。看着像男人，但骨子里就不是个男人。连她都不如，是个孬货，也不知小宫女们都是怎么看上他的。
　　春榴看到桑葚说：“你上值了。”
　　桑葚点点头，眼中的笑快满出来了。
　　“这桂花是摘给娘娘的？”春榴低声问着，又离桑葚近了些。
　　桑葚回答：“不是，就是插花瓶里头，看个新鲜。”
　　“哦，那你快些进去吧，别让娘娘怪罪了。”
　　桑葚应了声，就进了殿中。
　　“奴才请娘娘安。”
　　听见是桑葚，武英柔才搁下了书，她笑问：“今日又摘了什么花来？”
　　其实桑葚就算是不出声，她也能听得出来脚步声是谁的。桑葚的脚步总是雀跃的，带着几分俏皮的。
　　桑葚答：“回娘娘的话，是桂花。”
　　“嗯，闻着很香。”
　　“让我瞧瞧。”
　　“是，娘娘。”桑葚快步上前来，将手中的桂花递给武英柔，耳朵不知道在红什么。
　　桑葚去看桌上的书，不敢看娘娘。
　　看到新鲜的花，武英柔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几乎每日都能收到不同的花。都是桑葚拿过来的。
　　她越看人，越觉得她的举手投足，像个姑娘。
　　这样的猜测也令她十分困扰，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想弄个究竟。
　　直到南巡事变，武英柔才认定了桑葚是女儿身这回事情。真真切切的。她是女孩儿。她不是太监，她同她一样。
　　看着还昏迷不醒的人，武英柔又叹了声，在榻边坐下来，沙棠递来一杯热茶，她也没有接。她现在就连喝茶的心思都没有，她只希望桑葚尽快醒来。
　　沙棠只好将茶杯放下，低声说话：“娘娘。桑葚如今在您身边做事，我们得小心些才好。别让人瞧出什么端倪来。”
　　武英柔眼底划过一抹冷意，“你说的本宫都已经想清楚了。本宫既然能留住她，就有法子保护她。”
　　沙棠颔首：“是，娘娘。奴婢清楚。”
　　经了这一事，沙棠对桑葚放下了戒心，还有那么多时间的相处，她知道桑葚的性子如何，人品如何，是个忠心耿耿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救了娘娘的恩人。
　　她们都是女子，再靠近也没关系了。
　　之前沙棠总觉得二人距离太近，毕竟在那之前，她以为桑葚是个太监。现在她亲眼看到了，倒也没那么担心了。
　　片刻安静，门被推开，苗兴挥退身后的人，来到武英柔面前。
　　看向来人，武英柔说：“苗指挥使。”
　　苗兴拱了拱手，看着榻上的人，眉头微拧，“微臣见过娘娘。她还没醒么？”
　　“多谢指挥使搭救。”
　　“娘娘实在客气，这是微臣应该做的。”
　　武英柔心底没什么疑惑，毕竟苗兴是锦衣卫的头儿，再加上当时皇帝的船也离得不远，苗兴又在皇帝近前，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就第一时间赶到了。
　　可对苗兴而言，榻上生死未卜的人是当今太后的女儿，皇帝的亲妹妹。他心里头着急，但不能表露，便一直忍着。问候了几句，苗兴就离开了，他不想叫人误会什么。
　　武英柔对苗兴也只有感激。
　　她是不想与锦衣卫有什么联系的，武忠向来与苗兴就不对付。
　　其实知晓桑葚是女儿身之后，武英柔的内心是格外平静的，仿佛早就猜到了，但苦于没有证据。现在证据都摆在了眼前，她心安许多。
　　她守了几日，看到桑葚醒过来，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武英柔都知道，桑葚在这里，还是会每天折不一样的花给她。
　　桑葚总是说，虽然花会败，会枯萎，但起码见过了绽放时的娇艳。这就足够了。
　　是啊，这就足够了。
　　皇帝回京，南巡结束，桑葚也离开了永寿宫，就像花瓶里头插着的槐花，那花瓣也有了凋零的痕迹，那个总送她花的小太监也不见了影踪。她知道，她在东厂。可东厂是那么遥不可及。
　　因为她在这深宫之中。
　　而她，也进不来这宫里头。她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那般亲密，超出了主子与奴才的界限。也不像是朋友。
　　武英柔是思念桑葚的。
　　有时候她会看着那扇窗的窗格，思念桑葚，想念从前她们在一块的时候。
　　落了场雨，桑葚被安排在东厂坐班，下值了她去见了趟苗兴。
　　苗兴在京城有产业，一座大宅子，桑葚去过好几回，苗兴就是在这里教她武功的。她还买了徐记的糕点，丰和楼的美味佳肴，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子去的。
　　寒暄了几句，桑葚才说了此行来的目的。
　　苗兴听后，大笑两声，“我就知道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倒是可以带你进宫嘛。不过你要进宫去做什么？”
　　他吃了口菜，又给桑葚剥了只虾，放入瓷碗中，他还是很疼这个表妹的。
　　桑葚回答：“见娘娘。”
　　“见她做什么？”苗兴不解。
　　“娘娘待我有恩，所以我想见娘娘，问问娘娘是否安好。”
　　“这样。你真是有心。”
　　桑葚没说话，吃了那只虾，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哪怕是一丁点都不行。她不能害了娘娘。
　　酒足饭饱，微醺的苗兴找了身新的飞鱼服，乌纱帽，护臂、绣春刀、鸾带。他拿着在桑葚身上比划了比划，点点头说：“不错不错，就是太大了，我让人给你做身新的。”
　　桑葚说：“这样太招摇了。这是指挥使才能穿的赐服。”
　　苗兴却说：“公主穿一穿又怎么了？”
　　桑葚：“这不太合适。”
　　“锦衣卫才更适合你，真不考虑考虑？”苗兴总是觉得桑葚在东厂太屈才了，老想把人挖到锦衣卫去。几次无果。
　　桑葚摇了摇头。
　　暮色沉沉，苗兴带着桑葚进了宫，苗兴去见了太后，桑葚则是去了永寿宫。长街上来往的巡逻侍卫一批接着一批，他们看到飞鱼服时，马上垂下头，赶忙行了礼，唤着指挥使大人。
　　桑葚低低“嗯”了声，多一个字都不敢有，害怕露馅。
　　她的步子也就更快了。
　　但听着侍卫们恭恭敬敬的声音，桑葚更加坚定了要站在权利的顶峰。
　　进了永寿宫，桑葚看着殿中亮着的灯火，知道娘娘还没有休息，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一会，沙棠就开了门，她先是看到这身衣裳，心里“咯噔”一下，忙道：“苗大人，这么晚过来，您找娘娘是有何事……桑葚？你怎么这副打扮？快些进来！”
　　看清楚是桑葚后，沙棠几乎是将人拽进去的，生怕被谁看着了大做文章。冒名顶替锦衣卫可是大罪。她不忘数落桑葚，心里头却是万分担心的。
　　武英柔听着外头的动静了，但没听到具体、更听不着说的什么话。她抬眸去看，以为是哪宫的嫔妃、传旨的太监，可看到是桑葚后，微微惊讶。她从榻上起身，走了过去，语气里不由多了几分热情，“桑葚？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奴才见过娘娘。”
　　桑葚方要跪，就被武英柔扶了起来，她摇摇头，打趣道：“都穿飞鱼服，佩上绣春刀了，怎敢让你跪呢？”
　　“娘娘你这是笑话奴才。奴才是求了苗指挥使，他送我入宫的，所以娘娘与姑姑大可放心，奴才看见娘娘安好，奴才也就放心了。”
　　“我能不好么？皇上不来，我还清净，不是么？”
　　桑葚点点头，将藏在身后的丈菊（向日葵）拿了出来，她双手捏着，手心里都出了汗，声音还是带着几分微颤，“这是奴才下午去办事的时候，在田地里头摘的，奴才摘来的时候还是新鲜的，希望娘娘喜欢。”
　　武英柔接过了花，她颔首，笑着说：“我很喜欢。”
　　看到这把丈菊，她就想起来了自个儿，她没进宫的时候回自己一个人骑着马，慢慢悠悠的去郊外，经过田地时总会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还有向阳而生的的丈菊。
　　桑葚看着娘娘的笑颜，心才踏实了，她认真的说：“只要娘娘喜欢。”
　　她们促膝长谈，喝了好几杯牛乳茶。
　　武英柔知道，桑葚喜欢喝这个，喜欢甜一些的。她今晚喝着，也觉得甜丝丝的，比蜜还要甜。
　　那晚离开宫中后，桑葚每天清早都会折一些花来，什么花都有，只要是这个时节绽放的花。哪怕是五颜六色的野花，只要漂亮，她都会摘给娘娘，拿油纸包起来，再从玄武门交给顺贵，让顺贵送去永寿宫。
　　日日如此。
　　日日都是不一样的鲜花。
　　武英柔更是每日都期待着，期待着她今天会收到怎样的花，她也收到了桑葚的心意。没有人为她做到这个份上，桑葚是第一个。
　　她的心，亦是动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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