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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颓废师姐重回巅峰
　　作者：歧煦

　　文案

　　某日，绍芒醉酒后闷闷不乐，回想多年修炼之路，发现用一句话即可概括——天之骄女堕落成万人厌。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步不如一步走到今天的。
　　当晚她做了个梦。
　　梦中，她是一本书里无所不能的炮灰二师姐，明明天赋极高，却甘心当小师妹的对照组，整日以纨绔示人，一心一意想让小师妹扬名天下。
　　师门大比放水，外出历练让分，合格舔狗，负分队友。
　　最后，她用尽毕生修为杀掉反派魔头，将功劳让给小师妹。小师妹照单全收。
　　在她只剩一口气时，小师妹亲自送她上路。
　　她死后，小师妹怕她还魂，将她挫骨扬灰。
　　而故事尚未结束。
　　一向冷淡凉薄的大师姐司翎萝竟为她堕入魔道，杀了小师妹为她报仇，一口气都没缓就自戕了。
　　绍芒惊醒。
　　书里说，大师姐今晚会来给她送解酒丹。
　　半个时辰后，果然有一人悄悄进院。
　　四目相对……
　　绍芒终于明白，课桌里密密麻麻的笔记、路上频频捡到的灵石、莫名缝好的衣服、床头出现的丹药、从天而降的仙器……都出自大师姐之手。
　　*
　　绍芒上进起来，赚了一堆灵石。
　　小师妹见她走过来，欣喜不已：“二师姐，你要分我一半吗？”
　　绍芒看都不看她，绕至她身后，捧着灵石对司翎萝说：“大师姐，这些都给你。谢谢你为我送药。”
　　小师妹：“？”
　　出门历练，小师妹不幸被抓，小妖猖狂：“你师妹已被我炼成丹药，我吃给你看！”
　　绍芒轻轻松松将小妖扣在剑下：“还有吗？我也想吃。”
　　小妖：“……”
　　被关在阵中的小师妹：“……”
　　*
　　众弟子都以为绍芒是天生颓废，天才的光环只怜惜她短短几年，此生她绝无可能再放异彩。
　　殊不知，她们的二师姐，早已满级。经年颓废，实是假装，谨慎藏锋，只因……脑残。
　　不久，绍芒赢了宗门大比。
　　早已放弃传道授业的师尊停止织手套，对师门的未来满怀信心。
　　只是，她发现，自己那个通晓普天之下一切理论知识的大弟子和她那个各种技能点满、实绩惊人的二弟子，好像，不对劲。
　　知晓真相后，师尊咬了咬牙，亲自做起媒人，拖住二人的手：“你们知道，我一向很赞成你们两个女娘搞在一起的。”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重生 穿书 爽文 正剧 师徒
　　搜索关键字：主角：绍芒，司翎萝 ┃ 配角： ┃ 其它：预收文《为疯人院女主献上师徒虐恋文》《顶级钓系被渣之后》
　　一句话简介：满级大佬&冷淡凉薄
　　立意：能忍人不能忍之触忤，斯能为人不能为之事功。
　　​


第1章 醉酒一梦
　　昨日，云霄派请来著名的暗器大师来上公开课。
　　今日，各宗师组织学习成果演示。
　　绍芒将自己制作的银针呈给师尊。
　　虞绾盯着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将两根银针接了过来，走去课台。
　　然后，
　　从蒲团下面捞出两个绿色线球，用绍芒的两根暗器银针…织起手套。
　　“……”
　　“师尊，那我们谁是第一啊？”
　　出声的是虞绾门下最小的弟子摩芸。
　　她的暗器是一条加了三部咒法的金线，杀人于无形，比起绍芒这两根粗到只能用来织手套的银针，摩芸的金线已经很高级了。
　　其他几位弟子的作品更是离谱。
　　比如她的三弟子空手而来，说暗器是隐形的，只有自己看得见，其实根本没有。
　　再比如她的第四位弟子，带来一条白色窗帘，中间挖了个洞，说能把敌人的脑袋套进去拧下来，但如果她不幸遇上个长手的敌人，人家一把就将窗帘撕碎了。
　　虞绾没有正面回应摩芸的话：“大家跟我学学织手套，改天让绍芒教你们写春诗，日后下山总归饿不死。”
　　散课时，她叫住绍芒，“金线上你用的哪三种咒术？”
　　绍芒：“……”
　　她装作没听懂：“师尊您的记性怎么不好了，金线是五师妹做的。”
　　虞绾叹息：“你们骗我可以，但别把自己也骗了。”
　　绍芒笑容呆滞。
　　回酒芜苑的路上，宗门其他弟子都指指点点，稀稀拉拉的八卦传进绍芒耳中。
　　——“虞宗师这个月又没发月例灵石，再这么下去，她这个师尊还当不当了？”
　　——“我师尊透露过，虞绾宗师的弟子资质太差，就老五还有点看头，但放在咱们这儿也平平无奇，她们师门要解散了，老五给其他宗师教，其余弟子嘛……”
　　——“可惜绍芒师妹了，她刚来云霄派的时候多风光啊，我那时候可喜欢她了。”
　　——“别提她，晦气。”
　　唏嘘声不绝于耳。
　　回到酒芜苑，绍芒从炕洞里挖出五坛酒。
　　边喝边想，她究竟是怎么一步不如一步走到今日的。
　　如何会从天之娇女变成现在这样。
　　这晚，月亮都无精打采，欲亮不亮地耷拉在天边。
　　绍芒醉的不省人事。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
　　而女主正是五师妹摩芸。
　　摩芸虽是女主，但根骨不佳，修炼不精。
　　她有个无所不能的二师姐，正是绍芒。
　　绍芒尚未拜师前就对修炼一事颇有见解，剑术更是超群，还会画符。
　　她十五岁时就已经斩杀过一只妖兽。
　　正是那次，她的名字传到各大仙门。
　　所谓祸福相依，也不无道理。
　　那次杀妖兽并非传闻中那么顺利，她当时用的是凡剑，妖兽身中数十剑也没咽气，差点偷袭她。
　　摩芸父女正是差点被妖兽所食的受害者，摩芸的父亲发现妖兽偷袭，将她推开，自己扑到妖兽身上。
　　因为这份救命之恩，绍芒拜师时也带上了摩芸。
　　知道摩芸不适合修仙时，她也曾劝过，但摩芸哭闹，非要留在云霄派，甚至以恩要挟。
　　于是，绍芒就从天赋异禀的天之娇女变成无所不能的炮灰二师姐。
　　为了得师尊独宠，摩芸要求绍芒收敛锋芒，事事让步。
　　师门大比放水，外出历练让分。
　　绍芒顺利成为小师妹对照组。
　　可以这么说，她自小没日没夜苦练剑术、研究古籍，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渡摩芸成为一名平平无奇的仙门弟子。
　　之后，摩芸的野心越来越大，她想要的不止是在云霄派登顶，还要扬名天下。
　　这让绍芒很为难。
　　她只好继续没日没夜地修炼，为小师妹开道。
　　宗门决定遣散虞绾的弟子时，是她暗中助摩芸取得历练头筹，又帮摩芸在宗门大比中大放异彩，这才保住师门。
　　而摩芸也渐渐攒了声名。
　　若是放在她自己写的春诗里，她们之间多少要发展出点超出同门的情分。
　　事实是，后来她们的感情确实不同于同门之情。
　　因为摩芸把她杀了。
　　在她丢掉大半条命杀了反派魔头，并将功劳拱手相让时，摩芸趁着她虚弱之际，亲手送她上路。
　　又怕她还魂，贴心地将她挫骨扬灰。
　　绍芒梦到这里，心头只有一个想法。
　　早知如此，刚出生那会儿家里那只大狗一屁股坐她身上时，她就不哭，让狗一屁股坐死都比死在摩芸手上要光荣的多。
　　而故事到这里并未结束。
　　摩芸的女主光环似乎跟着绍芒殉情了。
　　她‘杀反派魔头’的消息甚至还没传到她爹耳中，就被人活生生…捏碎了。
　　身魂俱灭。
　　动手的是另一个魔头——师门那个冷淡凉薄、刚堕入魔道的大师姐。
　　她杀掉摩芸后，气都没缓过来，立即自戕。
　　在现场观看全程的虞绾都惊呆了。她的三个好徒儿为她上演一场大戏——《乱杀》。
　　绍芒惊醒，一头雾水和浑身酒气手牵手在她头顶盘旋。
　　淦！
　　这梦也太真实了。
　　*
　　若要追溯，这一切都是因摩芸父女而起。
　　当时她去斩杀妖兽就是为了去救他们，而那妖兽奄奄一息的攻击并不会对绍芒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可问题在于，当时摩芸的父亲将她推开，用自己的肉-身凡体压住了妖兽。
　　梦里将这一段展示的很详细。
　　摩芸父亲的这个举动就是为了捆绑绍芒，让她欠恩情。
　　事实是他当时并未受什么伤，就连那口血也是咬破舌头吐出来的。
　　摩芸也知道实情，但却从未明说，心安理得地使唤她。
　　她在前方为摩芸拼命，摩芸最后要了她的命。
　　三年前，她刚开始沉寂，宗门上下都觉得她这个‘天才’不过是昙花一现，从前的追捧变成诋毁，所谓的好友也都割席。
　　摩芸当时安慰她：就算所有人都不要你，我都会要你。
　　鬼知道她要的是自己的命啊！
　　摩芸可恨！
　　她那个在背后算计人的爹更可恨。
　　诡计多端的坏老头！
　　绍芒不准备再睡，将酒坛清理掉，去廊边坐着。
　　月亮好像也在发呆，半圆半缺，蠢兮兮的。
　　这时，起夜的三师妹回来，两眼昏沉，勉强辨认出绍芒，抚着胸口：“二师姐，你在这儿做什么？差点被你吓死。”
　　绍芒：“练功。”
　　林雁声打了个哈欠，压根不信：“得了吧，你是出来找吃的对吧？但我们的厨房已经被隔壁玉慈长老洗劫了，就剩下一根骨头，也被我嗦完了。”
　　绍芒：“……玉慈长老为何洗劫我们的厨房？”
　　林雁声的表情难以启齿：“你以为师尊那两团毛线是哪儿来的？”
　　绍芒无语。
　　师门都穷成这样了，连毛线都要师尊亲自去偷。
　　林雁声正要回去睡觉，突然转身，“二师姐，怎么有酒香？”
　　绍芒一本正经：“什么酒香，那是我的体香。”
　　林雁声有些怀疑，又闻了一遍。
　　绍芒赶她：“还闻？亵渎师姐是吧？”
　　林雁声眉头颤了颤，立刻跑去屋里睡觉了。
　　绍芒继续在院里坐着。
　　在梦里，酒芜苑今晚有客来访。
　　严格来说，不算客人。
　　是她们那个不喜欢露面的大师姐。
　　绍芒对大师姐司翎萝的印象很淡。
　　一来她忙着为摩芸铺路，没精力关注其他；二来大师姐当真不喜欢见人，把自己关在竹林小屋，一个月能出来三回就不错了。
　　师尊也无法管她，毕竟师门其他弟子都像扶不上墙的烂泥，没一个省心的，干脆大家一块儿躺平。
　　起码师门和谐，不吵不闹，
　　在这个梦里，绍芒唯一不敢相信的事情就是大师姐暗中关注她。
　　明明她们什么交集都没有，从前见面互不深聊，她顶多碍于礼仪叫一声师姐而已。
　　她就像哑巴一样，没见她说过长句，大家哄闹一团时，她灵魂出窍一样呆坐着，大家都嫌她扫兴，也不去接近了。
　　如果，今晚司翎萝真的来了。
　　那这场梦……也假不了了。
　　想了想，她走到院中盘腿坐下，开始打坐静思。
　　大约半个时辰后，她敏锐地感知到有人靠近酒芜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对方大约没想到她会在院里等，轻轻施法移开门栓，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
　　四下无声。
　　绍芒明显看到司翎萝猝然睁大了眼睛，她呆住了。
　　真的来了。
　　司翎萝也万万没想到夜访会被逮个正着。
　　一时间很是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绍芒第一次认真端详大师姐的衣着相貌。
　　她一身黑色提花暗纹叠纱长袍，袖口金线包边的位置绣开明神兽纹，长发简单用缠花风翎玉冠束起，一身的死寂，皮肤被月色照的有些苍白，身形显得愈发消瘦。
　　不知道怎么，绍芒此刻觉得，大师姐没有记忆中那么阴冷了。
　　总要有人先开口。
　　绍芒起身，轻声道：“师姐，这么晚了，有何事？”
　　司翎萝将手里的青釉白底小瓶怼进袖子里，面不改色，嗓音清韵：“我来问问，你吃了吗？”
　　绍芒：“……吃了。”
　　司翎萝点了点头，“哦。”
　　绍芒：“……”
　　司翎萝转身离开时，假意以及非常刻意地将袖里的瓶子掉出来。
　　正落在门内。
　　准确无误，滚到绍芒脚边。
　　绍芒将其捡起，见瓶身用娟秀字迹写着三个字：解酒丹。
　　“…………”


第2章 小辣椒
　　绍芒追出去时，司翎萝已不见踪影。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里那只小瓶凉丝丝的，她又拿起来看了半天。
　　看来大师姐为了更好的保存丹药，在瓶身上附了一层薄薄的灵力。
　　回到房间，绍芒始终睡不着。
　　解酒丹吃下去后，脑袋没那么沉重，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但凡她肯闭上眼养神片刻，必能一觉睡到天亮。
　　但绍芒整颗心全是眼儿，就算万箭穿心也扎不出这么多窟窿，她的灵魂都在呐喊：这么多事没想通，你怎么睡得着的？
　　大师姐是怎么知道她喝酒的。
　　又是出于什么心态来送解酒丹？
　　既然单纯是来送药，怎么来去匆匆，且不说明来意，搞得她们像是在偷情一样。
　　直到隔壁院子养的鸡开始打鸣，绍芒才迷迷糊糊入睡。
　　而那些问题也有了答案：大师姐应该有了解她的特殊渠道；送丹药只是关爱师妹；不表来意……她自有道理。
　　卯时，绍芒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起身下床。
　　摸到窗前，打开窗户。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同时，她睁开眼睛。
　　外面的天是一种冷清的亮。
　　她蓦然想到拜师那一日，云霄派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全都来接见她，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明日之星，透过她，大家都看到了云霄派璀璨的未来。
　　只是长老们没想到，这颗明日之星坠落的速度有点快。
　　后来，她们看她时，眼里写满了失望和怜惜。
　　洗漱完毕，绍芒照例去峰顶晨练。
　　只是这次，她没避开任何人。
　　刻苦修炼又不丢人，凭什么要避。
　　她今后再也不会给摩芸织嫁衣。
　　颍觅峰共有两位高师建了私府，一位是玉慈长老，她的私府建在西面；另一位就是虞绾宗师，她的私府建在东面。
　　这两位性格同样奇怪，追锦江连载文，加企鹅君羊八六一齐齐三三零四但却没有同为怪人的惺惺相惜，反而互不顺眼，能打起来就绝不多吵一个字。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玉慈长老是个结巴，吵不过。
　　而她们两人的矛盾说起来也很简单：
　　玉慈长老觉得废物不配跟自己住在同一个地方，会污染颍觅峰的灵力。
　　虞绾宗师觉得恃强凌弱的人不该当长老，会带坏整个云霄派的风气。
　　各执一词，谁都不让谁。
　　东边的宗师和西边的长老不合，双方的弟子也和平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当玉慈长老的弟子优秀程度完全碾压虞绾养的那几个倒霉蛋时，矛盾更加激烈。
　　绍芒上峰顶时，遇到了玉慈长老的大徒弟和二徒弟。
　　三个人都谨遵师训，互相不给好脸色。
　　徐值已经太久没有在晨练时见过虞绾门下的弟子了，她只当今日绍芒是心血来潮，冷嘲道：“晦气死了，难怪卦象上说今天不宜出门。”
　　此时，峰顶只有她们三个人。
　　绍芒看了看她：“徐师姐是在跟我说话？”
　　徐值抱着剑：“是啊，赏你一句人话。”
　　绍芒哦了声，劝道：“那我也回徐师姐一句人话，你命由你不由卦象，不要太轻视自己。”
　　她说完就走，怕再交流下去，自己就说不过要落下风了。
　　徐值面覆阴云，气地跺脚：“该死！”
　　一大清早滴水未进，让绍芒喂了一肚子气，“虞宗师当年为何要收她做弟子，一个废物，竟还学会呛我了。”
　　旁边的尤萼提醒：“师姐，这也不怪虞宗师呀，别说她，你当时看见绍芒师姐都面红心跳的，还给她做过衣服呢。”
　　徐值差点一把捏死她：“往事休提！谁年轻的时候没瞎过眼？”
　　峰顶的演武台并不大，徐值和尤萼在正前方的位置练剑，绍芒则是在后方修习心法。
　　徐值恨透她这幅样子。
　　虽然大家都说绍芒是伤仲永，但她总觉得……她还能好。
　　她好像藏着什么，把修炼当成儿戏。
　　绍芒到底知不知道，世间多少人修炼无门，她既得上苍厚待，为何不全力以赴？
　　徐值心已混乱，剑招也乱，原本应该飞回手中的剑……疾转方向，剑尖冲着绍芒扑了过去。
　　尤萼惊呆了。
　　徐值的剑法极其狠辣，辣到能让一亩地的辣椒羞于抬头。
　　以绍芒现今的实力，怕是难躲。
　　尤萼急忙施法，欲拦住这把剑。
　　但失败了。
　　就在那剑要碰到绍芒时，绍芒突然睁眼，眼神锋利如刀，周身一道透明法障，将剑……挡住了。
　　就这么，轻轻松松挡住了。
　　尤萼愣住。
　　天呐。
　　她一定还没睡醒。
　　徐值并未想过真的杀她，而且她自信能在最后一刻将剑收回，可在她要唤回剑时，发现绍芒自己设了法障，将剑挡住了。
　　一般的弟子想设法障只能利用符或兵器，以咒文转法障。
　　只有内功极深的人才无需任何器物，以灵力成法障。
　　徐值内心复杂。
　　太久太久没因为绍芒而震惊过了。
　　她要收剑时，发现绍芒在剑外也设了一道障，剑……出不来了。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那把剑的慌张。
　　不过好在绍芒没有那么变-态，很快放过她的剑。
　　“徐师姐，这是何意？”绍芒已将剑拿在手中，站起身来，淡淡问道。
　　徐值踩着身侧的旗子飞到她跟前：“把剑还我。”
　　绍芒摇头：“请师姐解释。”
　　徐值冷冷瞪着她，命令一样地道：“还我的剑！”
　　绍芒不理，瞧了瞧手中的剑，“徐师姐的剑已经有剑魂了……真是把好剑。”
　　见她对剑兴趣颇深，徐值立即道：“这是师尊给我的，绍芒你敢抢？”
　　绍芒道：“我不抢，就是想问问，徐师姐的这把剑有名字吗？”
　　徐值原本想看到她被自己吓到的惊慌失措，谁知最后却变成这样，她感到耻辱，但又有种莫名的兴奋：“没，有。”
　　一字一顿，像是要将绍芒嚼碎吃了。
　　绍芒道：“很好。它冒犯我，我不追究，不但不追究，还赐它一个名字。徐师姐剑招狠辣，我再迟一分就要被刺死了，既然这么辣，就叫小辣椒吧。”
　　徐值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幻听了。
　　她怒不可遏，眼睛里快要长出两团黑气：“你胡说什么，这可是师尊刚赐给我的仙剑！”
　　但剑魂远比绍芒要弱，被制住后在剑中瑟瑟发抖。
　　绍芒引气控制它，剑柄上慢慢浮出三个字——小，辣，椒。
　　徐值心疼坏了，挥手要与绍芒打架。
　　绍芒劝道：“徐师姐，你这就不对了，先偷袭，再以大欺小，传出去的话，玉慈长老的名声要不要了？”
　　徐值被她制得死死的，只能口头攻击报仇：“我根本没想过要伤你，剑没刺中你之前，我有信心能收回来。”
　　绍芒却不同意她的说法：“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不管你是如何想的，我看到你的剑朝我飞过来的，近在咫尺。”
　　她将手中的剑抛向空中：“小辣椒，回鞘吧。”
　　然后——
　　这把剑，听话的，迅速入鞘。
　　徐值手里一重，心也一沉。
　　剑重回她手，向她撒气，在手心里震个不停，又发出剑鸣，呜呜呜呜的声音刺痛了徐值的心。
　　绍芒作揖道：“我先走了。”
　　徐值面色铁青，并未阻拦。
　　尤萼总觉得这是在做梦，大腿都快掐青了。
　　她跑到徐值跟前，轻声道：“绍芒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会结法障？师尊都还没教到这里。”
　　为了照顾徐值的自尊心，她没提这把剑被赐名小辣椒的事。
　　要知道徐值得到这把剑时，高兴的好几晚都睡不着，翻了好多诗书也没确定下来剑名。
　　足以见得，她对此多么看重。
　　徐值五官都扭曲了：“不要说了！”
　　她一面心疼自己的剑，一面又神思乱飞。
　　绍芒怎么突然这样了？
　　之前无论怎么羞辱，她都不还口，更别提还手。
　　还有，她的本事突然变强了不止一点。
　　一个模糊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
　　徐值心想：会不会是我把她的潜力又重新激发出来了？
　　去杏园上课时，绍芒遇到了刚起床就狂奔过来的摩芸。
　　她察觉到自己心底翻涌的怒火。
　　这三年来的欺骗、羞辱和利用，她一定要还回去！
　　摩芸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到她时笑得两眼弯弯。“二师姐，昨天暗器阁来要我的金线，说要去给内门弟子展示呢，他们还给了我三十颗金色灵石，我都不知道怎么花了。”
　　光看外表，她真的很讨喜。
　　圆脸荔眼，皮肤柔腴，腰身纤细，像极了不谙世事的世家女娘，让人不由自主想保护她的天真。
　　可谁又能知道，这样甜美的外表下，是那么邪佞的一颗心。
　　绍芒压下心头的情绪，平静地道：“不知道怎么花就给我吧。”
　　摩芸笑弯的眉眼慢慢拉平：“二师姐，你说什么？”
　　绍芒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空白符，在上面花了几笔。
　　摩芸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绍芒将那张符贴向她。
　　很快，她头顶响起绍芒的声音：“不知道怎么花就给我！”
　　“不知道怎么花就给我！”
　　“不知道怎么花就给我！”
　　…………
　　一直到学堂内，这道声音还未停止。
　　摩芸晕晕乎乎的，脑袋差点炸了。
　　绍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发现课桌里有一叠手稿。
　　她拿出来一瞧，见字迹有点……难看，不是她的。
　　只是手稿上的内容却让她震撼无比。
　　仅仅八页纸，就将仙家暗器的制作之法讲的清清楚楚，其中还有许多注解，都是她从前甚少听到的知识。
　　虞绾还没来，她便专心将这些内容全看完了。
　　可以说收获甚多。
　　她之所以不向摩芸要回金丝，是因为金丝制作并不精良，除去上面的三部咒法可算创新外，其余部分都平庸至极。
　　这份手稿精准犀利地指出她的问题所在，让绍芒受益匪浅。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里，大师姐经常这么点拨她。
　　复又看手稿上的字。
　　绍芒几乎可以断定，这是司翎萝用左手写的。


第3章 师姐的玄学仙刺
　　虞绾进来时，提着一小袋灵石。
　　绍芒算了算，今天确实是发月俸的日子。
　　只是，她昨日听玉慈长老的弟子说了，虞绾这月的月例被掌事扣下了，难道她自掏腰包？
　　虞绾道：“上个月，只有摩芸完成了历练任务，其他人不但没猎到妖兽鬼怪，反而带伤回来，负分处置。总体一算，咱们倒欠门派八十上品灵石，这个月，我们没发月例。”
　　说到这里，她语气尖酸，打开自己心爱的荷包：“不会赚，倒是挺会花。”
　　林雁声小声辩解：“师尊，当初拜师时，您说过医药费门派全包。”
　　虞绾一颗灵石砸过来：“招生的时候说的话能信吗？”
　　林雁声：“……”
　　林雁声捂着脑门，将地上那颗灵石捡起来。
　　虽是下品，但总比没有好。她道：“掌事没给我们发月例，这灵石……是师尊的吗？”
　　虞绾冷笑：“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偷了你二师姐写的长篇话本，卖给茶楼里面说书的了。”
　　绍芒：“？”
　　绍芒：“……”
　　绍芒：“ 。 ”
　　林雁声转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绍芒：“二师姐！你竟然写话本？我还以为你只会写几句酸诗。”
　　绍芒垂首，脖子以上艳红艳红的。
　　她咬牙：“爱好。师尊你怎么能——”
　　虞绾又向她扔来一颗灵石，砸中她的头顶：“扭捏什么？你要是不写，我们哪来的灵石花呢。”
　　绍芒端庄地捡起灵石，道：“办法很多的。”
　　虞绾瞪着她，“要是你刚来那年这么说，我就信了，但现在，唉，算了不说了。”
　　她开始叫名字领灵石。
　　绍芒见她如此泄气，不由想到三年前。
　　她成为废物的事传遍整个云霄派，虞绾有一次哭着来找她喝酒。
　　一醉方醒，绍芒就发现自己被人倒绑在房梁上，虞绾轻柔地摸着她的腹部，“天赋哪有那么容易被收走，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万一知识全在肚里呢？我抽你五十鞭，看能不能倒流回脑子里。”
　　不过最后也没动手，她狠不下心真的打自己的徒弟，哭着走了。
　　从那天开始，她就开始织手套。
　　织完后拿下山去卖。
　　绍芒觉得，虞绾知道她和摩芸的勾当。
　　否则，昨日早晨她不会那么问她。
　　她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其他人都信了。
　　……不，不对，大师姐也没信。
　　她放在绍芒书桌内的这份手稿是针对那条金线的问题，可不是那两根粗到只能用来织毛衣的银针。
　　那大师姐又是怎么知道的。
　　绍芒不禁怀疑，她的演技…这么差？
　　上课台领灵石，虞绾多给了她几颗：“你脑子不好，多的当医药费了。”
　　绍芒：“……”
　　最后一个叫到了摩芸。
　　但摩芸还被绍芒的符控制，脑袋里轰隆隆的，耳旁全是那句‘不知道怎么花就给我’。
　　虞绾唤她，她压根没听到。
　　“摩芸、摩芸？”
　　虞绾的声音逐渐暴躁起来：“我说话你听不见吗？哦，在暗器阁拿了上品灵石，我这些下品的就看不上了对吧？”
　　摩芸还是晕晕乎乎，两只眼珠呆滞不转。
　　虞绾这才发现不妥。
　　她试探一番，发现摩芸脑门上压着一道隐形符。
　　这符是改良过的，叠了惑心符和重音符的笔法，把摩芸弄痴傻了。
　　时效很长，足足一个时辰。
　　虞绾的视线慢慢挪到绍芒身上。
　　绍芒正低头数灵石，发现她的目光后，坦然迎了上去。
　　虞绾知道，她的这几个弟子中，唯有绍芒本事最大，但也只有她最不会伤害摩芸。
　　当初收弟子时，她只想收绍芒，可摩芸以恩相要挟，绍芒难，虞绾也难，最终还是将两人都收下了。
　　她这个二徒弟什么都好，就是被教的太死板了。
　　她无数次想对绍芒说：你的道德在霸凌你，你的教养在欺负你。
　　但始终没能说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绍芒是在礼仪道德论里泡大的，若是强行去否定她，恐怕适得其反。她太犟了。
　　虞绾以为，此生她都没机会再看到绍芒大放异彩。
　　但……
　　摩芸的脖子像是断了一样歪着。
　　脑袋不正，心术也不正。
　　虞绾的目光短暂的在摩芸身上停留，又回到绍芒身上。
　　她提着剩下的灵石，走下课台，来到绍芒桌前，“把这个给你大师姐送去。”
　　绍芒一愣。
　　她现在对大师姐有种很微妙的情绪，光听到名字就一个激灵。
　　“为何是我去？”
　　虞绾冷嗤：“大师姐不作为，二师姐就得随时顶上，有没有觉悟？”
　　绍芒将荷包接过来：“散课后我就去送。”
　　虞绾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交代道：“对你师姐温柔点，她不习惯见生人面。”
　　绍芒闻言，心中琢磨。
　　对于司翎萝而言，她算生人面吗？
　　虞绾知道自己讲学没人听，便让她们自己玩去了，也没出手解摩芸脑门上的符咒，假装没看到。
　　她从课台上找出纸笔，画了只乌龟，画完后觉得不错，打算找个比她弱的宗师，将这幅‘画’强卖出去。
　　到点散课，绍芒便准备去酒芜苑旁边的竹屋。
　　抬脚走了两步，林雁声跟了上来。
　　“二师姐，我也去。”
　　绍芒被她揽住肩，觉得不舒服，但碍于体面没有推开，走的快了些：“你找大师姐有事吗？”
　　林雁声道：“没事，我就是去看看她，这个月我根本没见过她。”
　　绍芒惊道：“你们是亲戚？”
　　林雁声一懵：“不是啊。”
　　绍芒微笑道：“你还挺关心大师姐的。”
　　她感到欣慰，将虞绾给自己的灵石分给林雁声一小半，“师门就应该这样互相关心。”
　　林雁声从善如流地接受她的赠予，将灵石揣进自己的口袋，解释道：“我是觉得大师姐长得美，我得隔段时间看看她的脸，养眼。”
　　绍芒：“……”
　　昨夜，月亮病歪歪挂在天边，星辰要死不活地闪来闪去。
　　司翎萝脸白眼深，步履缓弱，推开酒芜苑的门。
　　林雁声讨好地道：“但二师姐也特别美，人美心善。”
　　绍芒回之一笑。
　　走到竹林，四周静谧，像是踏入名士隐居之地，冷雾淹没竹林，绿意深深。
　　司翎萝的住处围了篱笆门，要是再养两只鸡、种两颗青菜就更有味道了。
　　推开篱笆门，进到院中。
　　绍芒见房门禁闭，在门外唤了一声：“大师姐？你在家吗？”
　　没有回应。
　　她道：“师姐出门了吗？”
　　林雁声感叹：“应该是没听到。”
　　绍芒：“？”
　　林雁声说：“二师姐你好好看看这门，这可是用神铁做的门，隔音隔光，你这个声量肯定喊不动她。”
　　绍芒：“……那要怎么喊大师姐出来？”
　　林雁声想了想，道：“二师姐，你还记得传音术怎么使吗。”
　　在她的记忆中，她们整个师门都是咸鱼，除了摩芸。
　　绍芒挑眉，很快施法传音。
　　林雁声看到她指尖黑金色的灵力，到底震撼了。
　　她从前知道绍芒是少有的修真奇才，也见过她的灵力多么醇厚，但是近三年，绍芒的能力垂直下滑，林雁声早就忘记她还有黑金灵力的事。
　　再次看到绍芒的施法现场，简直恍如隔世。
　　林雁声表情有些痴。
　　很快，铁门开了。
　　司翎萝仍是静郁寡言之状，看了看绍芒，往后退去一步，“请进。”
　　绍芒看到她，不觉想到凉丝丝的小瓶和书桌里的手稿。
　　微微垂眼，道了声谢。
　　司翎萝的屋子跟她本人一样沉闷。
　　太静了，尤其是那扇铁门，压光。
　　林雁声悄悄看了看她，心里叹息，好好一个大美人，怎么就……
　　司翎萝邀她们坐下，为她们倒了茶。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雁声觉得，她好像很紧张。
　　尤其是绍芒喝那杯茶的时候，她那双黑水银一样的眼睛都发直了，好像……绍芒说一句不好喝，她就去死。
　　林雁声觉得自己一定疯了。
　　她赶紧喝茶压惊。
　　绍芒放下茶杯，眼皮依旧垂着，将腰间的荷包解下来放在桌上：“大师姐，这个是师尊给的。”
　　司翎萝摇头：“不用了。”
　　林雁声笑道：“大师姐你不知道，这灵石是师尊用二师姐写的长篇话本换来的。”
　　司翎萝缓缓看向绍芒。
　　绍芒：“……”
　　她很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也不是特别丢人的事，就定下神色，再次说道：“大师姐，你还是收下吧。”
　　司翎萝说：“好。”
　　“？”
　　绍芒腹中一堆劝告之词没来得及说出口，司翎萝就将荷包里的灵石全倒到掌心，将荷包抚弄整齐，还了回来。
　　绍芒接过来时，总觉得荷包也变凉了。
　　这时，林雁声从自己的小包中拿出两块灵石，去拉司翎萝的手，要送给她，但是还没碰到司翎萝，司翎萝已经躲开了。
　　“……”
　　她讪讪将灵石放到桌上：“大师姐，你每日不出门，我也见不着你，今天师尊给我们所有人都发了灵石，我想着送你两颗，你以后多多出门，我们都很想见你。是不是啊，二师姐？”
　　二师姐：“……”
　　绍芒略有些尴尬，三师妹都送灵石还说好话，她这个二师姐难道要毫无表示吗？
　　于是她拿出四个灵石，也准备像林雁声一样放在桌上，再说些好话。
　　谁知，在她的手快要接近桌面时，司翎萝伸出手。
　　就这样，原本应该放在桌上的四颗灵石，放在了司翎萝的手心。
　　绍芒讶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司翎萝道：“谢谢师妹。”
　　一旁的林雁声：“……”
　　原以为大师姐浑身长满了仙刺才碰不得，哪晓得这仙刺只对她发挥作用，到二师姐这儿就不管用了。
　　三人无话。
　　绍芒才发现，她根本无法开口问解酒丹和手稿的事情。
　　她想，大师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
　　她知道，大师姐一定不想说原因。
　　绍芒悄悄朝司翎萝看去。
　　她怎么能为难这样一个人呢。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交谈声。
　　很快，声音越来越近。
　　“仙子，我来取养元丹，可以进来吗？”
　　司翎萝道：“稍等。”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盒，送了出去。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那道男声又响起：“整个云霄派的丹药就数仙子这儿最便宜，哎呀，今日灵石没带够，少了两颗，这……仙子不如便宜卖给我？”
　　司翎萝迟疑片刻，应了：“好。”
　　绍芒闻声，拧起眉头。
　　这时，那男修还不罢休：“唔，我也算是常客，仙子，再多送我一些丹药吧。”
　　司翎萝心里的算盘响起来。
　　若让步，亏了。
　　她尚未作出决定，捧着盒子的手被人按住。
　　她心生诧异，侧脸去看，见绍芒面色冷淡地看着阶下的两个男修，“灵石没带够就回去取，或者把剑当给我师姐。”


第4章 你好好打
　　司翎萝冰冷的手背被她覆住。
　　冷热相触，九天寒意稍稍化了些，变作桐间坠露，一种薄薄的凉。
　　她轻轻抿唇。
　　扣住丹盒的手松了点。
　　绍芒扫了一眼阶下的男修，发现一个都不认识。
　　但这不妨碍她为大师姐讨公道。
　　领头那位穿绛紫色箭袖袍的男修道：“回去取灵石？你知道须弥楼离这儿多远吗？一来一回，误了我师尊要事，你担待得起？”
　　原来是须弥楼的弟子。
　　难怪如此傲慢刻薄。
　　云霄派通常情况下是很正气的，但是近年来不少有名气的上仙都劈山立府，开始收徒，往日那些呼风唤雨的大宗派招生困难，尤其是招生要求十分严苛的云霄派。
　　若招不满，让一重天的大仙逮到，势必要在整个修真界跌了名声。
　　逼不得已，掌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那些在凡间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拜入云霄派，给了他们一座清僻山头，让他们充人数。
　　谁知这帮纨绔头天刚进云霄仙府，第二日就将自家的瓦匠泥工全招来了，在那座小小山头起了一栋‘花枝招展’的楼，还花重金给那栋楼起了个名字——须弥。
　　而那个收重金帮他们取名的人，就是绍芒的师尊——虞绾。
　　既知对方底细，绍芒便不打算兜圈子，给出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御剑，来回不到一刻钟。”
　　那男修急了。
　　他身旁的男修也急了。“师兄，她侮辱我们。”
　　男修一脸痛色：“我知道。”
　　随后目光狠厉地看向绍芒。
　　绍芒：“……”
　　御剑两个字又怎么戳中他们痛处了？
　　男修好脆弱。
　　司翎萝主动解释：“须弥楼的人，不会御剑。”
　　绍芒惊了。
　　看来她过去当真被摩芸哄傻了，连这些都不知。
　　带头的男修闻言，又被刺痛：“不会御剑又如何？你们颍觅峰又好到哪里去了？”
　　绍芒：“可能，好在我们都会御剑。”
　　那两名男修彻底破防，拔剑相向，“岂有此理！我们师兄弟不出手，你们真当须弥楼没人了？一个傻瓜丹修，一个师门之耻，好好让别人欺凌还能得些好处，冒犯尊长，有你们好受的！今日，我就要分文不给地拿走丹药，你们又能奈我何？”
　　绍芒早上改了一门法术，还没机会实践一下。
　　眼下，帮练对象已到位。
　　她面带歉意地对司翎萝道：“师姐，对不住，可能要害你做不成这单生意了，我会赔你的。”
　　司翎萝呼吸猝然加重，往一侧退了一步，云淡风轻地道：“没关系，我也不想做了。你，好好打。”
　　林雁声起先没打算出来，因为摩芸师妹不在，她们三个只有吃亏的份。
　　虽说绍芒师姐方才用了传音术，让她开了眼界，但是也不能指望用传音术打败对方。
　　她还是藏着，不要出去增加受害者数量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绍芒竟然……会反抗了？
　　当外面传来短暂的打斗声时，林雁声到底没能藏住，慌张跑出去，准备替绍芒求情。
　　然而，她刚踏出门，就见那两名男修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像是不翼而飞了。
　　而她的两位师姐，好端端站着。
　　绍芒连剑都没出鞘。
　　她傻了：“二师姐，他们人呢？”
　　绍芒指了指天边。
　　林雁声抬头去看，见那两名男修的剑发着浅淡的金光，二人不知所措地趴在剑上，失声大喊：“这就是你们颍觅峰的待客之道？！！”
　　绍芒低念咒语，那两把剑瞬间蹿出去。
　　看飞行方向，是须弥楼。
　　林雁声呆住了：“这又是什么术？”
　　绍芒道：“我瞎改的飞行术。”
　　林雁声：……二师姐颇有几分当年的风采了。
　　回到屋内，她为司翎萝打抱不平：“他们也知这是颍觅峰？在此处出言侮辱师姐，他们师尊就是这么教的？”
　　绍芒没说那两人会挂在剑上飞三个时辰的事，静静听她骂人。
　　林雁声说累后，才想到桌上的丹盒，“大师姐，要不……让二师姐把你的丹药买了！”
　　绍芒：“？”
　　林雁声像是找到了双全之法：“对，让二师姐把丹药买了，这样咱们谁都不亏。”
　　司翎萝道：“不用，这丹药不好。”
　　林雁声：“啊？”
　　司翎萝将丹盒里的药丸拿出来，扔到柴火堆里了。“原本要炼进灵丹，失败了，就弄成养元丹了。”
　　林雁声不明所以：“这两样丹药有区别吗？”
　　司翎萝：“有。进灵丹一颗可涨十年修为。”
　　这么一说，养元丹若不能延长十年寿命，那确实相当无用了。
　　但林雁声还是想知道养元丹具体有什么作用，她拜到虞绾门下后，又菜又穷，别说丹药，符纸都买不起，有点灵石全下山兑成金铢买烤鸡烤鸭了，人在修真界，心是美食心。
　　司翎萝是她了解仙丹的唯一途径。
　　她道：“那养元丹可以干什么。”
　　司翎萝道：“调理，焕颜。”
　　听到焕颜二字，林雁声差点扑到柴火堆里捡丹药：“这么好为什么扔掉？”
　　林雁声执着于让绍芒掏灵石买，“二师姐或许有用。”比如买回去，送给她。
　　司翎萝拒绝：“给师妹……们的，要最好的。”
　　林雁声虽然不舍，但还是很感动。心想着下次见她就不知是何时，便捧着下巴看了个够。
　　离开前，绍芒将自己身上带的灵石全给了司翎萝。
　　司翎萝不愿收，绍芒便强硬地将灵石放在她手里，扣住她的手，慢慢松开。
　　“大师姐，是我害你没做成这单生意，你收下我心里才会好受。再说，我想……谢谢你。”
　　司翎萝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她发现书桌里的手稿是谁放的了？
　　转念一想，应该不会。
　　师妹心中只有摩芸，哪怕不用左手写，师妹也不一定认得出她的字迹。
　　看到绍芒的眼睛，她还是动容，将灵石收了。
　　走出竹林，绍芒莫名觉得，好像离开的太早了，现在天色未晚，多留一会儿其实也没关系……
　　林雁声发现她心不在焉，道：“二师姐，你也在想那些被扔掉的养元丹？”
　　绍芒一怔，说道：“不是。三师妹，若须弥楼来人寻衅，不要跟人提大师姐，他们要报复尽管来找我。”
　　林雁声反应了一会儿，道：“二师姐，你什么时候能这么保护我？上一次你这么跟我说，还是让我不要把摩芸师妹私闯师尊密室的事供出去。”
　　绍芒：“……这次不一样。”
　　林雁声道：“确实不一样，以前你都当大师姐是透明的，去年这个时候，你连她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你去剑阁帮大家领剑时，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就没帮她领。大师姐不愿意见人，自己也没去领，就错过了领剑的时间，大师姐到现在都没剑使。”
　　…………
　　子时，绍芒仍未入睡。
　　蜡烛烧到底，她还坐在桌前看那份手稿。
　　半个时辰后，她穿上外衫，去了杏园的藏书阁。
　　云霄派的剑阁三年开放一次，去年没帮司翎萝领到剑，那就得再等两年。
　　她决定研究一下《云霄名剑录》。
　　但看完整本书，她也没找到适合司翎萝的剑。
　　此刻，将要卯时。
　　她将书放了回去，离开杏园。
　　一路上她满脑子都是林雁声的那句话。
　　去年这个时候，她已经拜入师门两年了，竟还不知大师姐名字里那三个字怎么写。
　　若是从前，她并不会觉得这是件奇怪的事，她一心要还摩芸的恩情，被摩芸牵着走，根本没有机会了解这个见不到面的师姐。
　　不止她，整个云霄派知道司翎萝的人都不多。
　　可现在绍芒总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且不说司翎萝对她这么关心，仅凭她是孤僻的大师姐，就该多与她走动，而不是与旁人一起忽视她。
　　她回酒芜苑拿剑时，碰到了哈欠连连的四师妹陆灼。
　　绍芒见她像是从外面回来，衣服还是昨天穿的那身，问道：“陆师妹，你去哪儿了？”
　　陆灼听到她的声音，吓了一个激灵：“二师姐？”
　　她这副做贼的样子很是可疑，但绍芒看到她乌黑的眼圈，也不想再问，道：“快回去睡，还有一个时辰要开课，要是晚了，师尊又要找借口扣你灵石了。”
　　陆灼就喜欢她这个二师姐，虽面面俱到，但却不会刨根问底，不像隔壁那个徐值，刚才抓着她阴阳怪气了半天。
　　她跑去睡了。
　　绍芒叹了声气，准备去厨房帮忙烧些早饭。
　　谁知一进厨房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凭她十八年来做人的经验，可以断定，厨房又被人洗劫了。
　　看着满地狼藉，她忍无可忍，绑起袖子，开始打扫。
　　有仇就拿剑来报，为什么要糟蹋东西！
　　这个厨房缝缝补补，不知还能用几年。
　　等她收拾好后，又费力地从炕洞里翻出一袋米，煮了点粥。
　　她很好奇，虞绾到底整天在得罪什么人，为什么都是些跑来洗劫厨房的变-态。
　　当初拜师时，虞绾说跟着她吃香的喝辣的，结果，菜里能放一滴油就不错了。
　　粥的香味飘出去，她那两个不争气的师妹闻着味来了。
　　后面还跟着摩芸。
　　陆灼奔到灶台前，找出一个豁口的碗，舀了白粥就开始喝。
　　林雁声道：“二师姐，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陆灼喝完才想到绍芒，把碗洗了，讨好地道：“二师姐，我帮你盛一碗吧。”
　　绍芒道：“我近日断食，不吃。对了，摩芸师妹也不吃。”
　　陆灼愣了愣，道：“哦这样啊。”
　　绍芒嘱咐她们洗锅洗碗，便拿上自己的剑提前去了杏园。
　　摩芸追上她，一脸疑惑：“二师姐，你怎么了？昨天为什么要给我贴那张符，弄得我在师尊面前出丑。现在还不让我吃饭？”
　　绍芒挑眉：“我这是为你好，你不是想要师尊多看看你吗，我帮你引起她的注意了啊。还有，你想想，不吃饭你就会饿晕，饿晕之后师尊会来看你，你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她两眼诚心，不似作假。
　　摩芸几乎要相信了。


第5章 擦剑堂
　　尽管摩芸祖上三代人都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谋士，但她始终坚信一个真理：穷不过三代。
　　她们家族的转运节点就在她这儿。
　　她绝不会继承家族愚蠢的基因。
　　因此，她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
　　绍芒有问题。
　　就在昨日之前，教养和道德还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双肩上，她对摩芸一句重话都不说。
　　有时摩芸都佩服自己那个游手好闲的父亲，他运气也不差，谋士之路上总归成功过一次。
　　但现在，绍芒的态度让摩芸开始疑心。
　　难道真相败露了？
　　不可能。
　　当日在场的只有三人一兽，妖兽已死，她与父亲口径统一，绍芒根本无从了解真相。
　　一定是她多心了。
　　摩芸换了一副嘴脸，笑意吟吟。
　　甜逸亲和的容貌是她无往不利的武器。
　　“二师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能不能事先与我商量一下，这样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绍芒眼色凝重：“既知我是为你好，为何还要指责我？五师妹，做人不能这样没轻没重的。”
　　摩芸急道：“我……”
　　绍芒不愿与她多说，心中还惦记着要为司翎萝寻剑，“行了，你自己好好反思去吧，别来扰我。”
　　摩芸稀里糊涂被她训了一顿，好半天也没想通，只觉得二师姐脾气见长。
　　方才说的也不算重话，她竟伤心了？
　　摩芸摩着下巴，心想，二师姐想要的柔情越来越多，她逐渐给不起了。
　　*
　　早课上到一半，杏园外传来叫骂声。
　　虞绾放下织到一半的手套，“去看看是何人。”
　　学堂内除去她一共四人。
　　陆灼将书竖起挡住自己，睡得死死的。
　　林雁声正在偷看一本名叫《腹黑师尊很霸气》的修真话本，脸红心跳。
　　听到这话的只有绍芒和摩芸。
　　绍芒猜到来人是谁，低着头装了个没听到。
　　摩芸环顾四周，迎上虞绾的视线，笑得温柔乖巧：“师尊我去吧。”
　　虞绾没好气：“不然我去吗？”
　　摩芸：“……”这两日整个师门脾气都很差。
　　快快出去，又快快回来。
　　她向虞绾道：“师尊，是须弥楼的弟子，要找二师姐算账。”
　　虞绾的目光很快锁定绍芒：“你怎么欺负他们了？”
　　绍芒镇定自若：“不是我欺负他们，是他们……先出言侮辱五师妹，我不能坐视不理！”
　　五师妹：“……”
　　摩芸愣住。
　　她怎么不知须弥楼有人侮辱她的事？
　　虞绾气坏了：“就你五师妹这样子，骂两句又怎么了？把他们惹急了，我再上哪儿去找这么有钱的傻子呢？”
　　摩芸：“……”
　　绍芒道：“师尊放心，为了您的财路，我再也不会帮五师妹出头了。”
　　摩芸：“……”来个人告诉她，这件事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虞绾抱头埋怨：“上辈子杀了佛祖才让我在今世碰上你们几个。”
　　绍芒心中有一丝愧疚。
　　她正准备一人做事一人当，哪知外面又多了一堆人，依稀能听出是几名女修的声音，阵仗还挺大。
　　虞绾痛心疾首：“你们几个到底给我惹了多少事？！”
　　摩芸连忙道：“师尊我再出去看看。”
　　须臾，她回到堂内，眼睛不敢看虞绾。
　　虞绾一个闪身，抓住她的衣领：“是不是你惹的人？”
　　摩芸吓了一跳，小声道：“师尊，是徐值师姐，她说……让您把玉慈长老的仙衣还回来。”
　　虞绾默了一瞬，松开了她。“这样啊。”
　　她来回踱步，突然道：“绍芒，你出去告诉徐值，仙衣没有，线衣有一件，看她要不要。”
　　绍芒：“……师尊，你为何要偷玉慈长老的仙衣。”
　　虞绾拧眉：“修仙者的事能叫偷？我做的是正经买卖。”
　　绍芒头疼：“展开说说。”
　　虞绾还需要让自己亲爱的徒弟顶罪，自然要和盘托出：“昨日我画了一幅画，觉得甚是好看，也很符合玉慈长老的气质，就卖给她了，她又没有多少灵石，就一把仙剑和一件仙衣还比较值钱，那我肯定不能要她的仙剑，只能拿仙衣了。”
　　绍芒不太相信：“师尊您会作画？”
　　虞绾瞪着她：“养你们几个废物整整三年，换成谁都多才多艺了。”
　　绍芒：“……我去跟徐师姐说。”
　　虞绾坐回藤椅上，摆手道：“去吧去吧，要是她问起我，就说我闭关了。”
　　绍芒哑口无言。
　　她出去的时候还有些底气，但回来时一脸屈辱。
　　虞绾抬脸问：“她们还不肯走？”
　　绍芒从袖中拿出那张被揉皱的纸，指着上面一只干巴巴的乌龟道：“师尊，这就是你觉得甚是好看的画吗？”
　　虞绾别过脸，悻悻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
　　绍芒深吸一口气：“师尊，我们不占理，您得将玉慈长老的仙衣还回去。”
　　虞绾捂上耳朵。
　　绍芒：“……”
　　这时，陆灼也被吵醒，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们。
　　林雁声觉得现实里的戏更精彩，也开始关注这边的进展。
　　绍芒压力有些大，“师尊，那仙衣已经被玉慈长老穿过了，肯定配不上您了，您拿着也没什么用是不是？”
　　这句话虞绾倒是听仔细了，回道：“我可以拿去卖。”
　　绍芒：“……原来师尊还是缺灵石。这样吧，五师妹有三十块上品金色灵石，全给师尊如何？”
　　虞绾登时跳起来：“当真？”
　　绍芒立誓：“绝不作假。”
　　虞绾便将仙衣交出来，由绍芒送了出去。
　　她最后看了那仙衣一眼，恨恨地面向摩芸，将手伸出来：“给我灵石。”
　　摩芸：“ 。 ”
　　徐值拿到仙衣后，忍无可忍，骂道：“你们师门上下都是穷鬼投胎吗？竟连我师尊的仙衣都要偷？”
　　绍芒知道此事是虞绾不该，但玉慈长老昨夜又洗劫了她们的厨房，她觉得这是两位长辈的解决方式，便道：
　　“徐师姐，两位师尊的事不应由我们评论，仙衣已还，若玉慈长老要追究，我做弟子的理应替师尊道歉。但，徐师姐，昨日晨练，您差点伤到我，我若去找长老说明，长老多少也有管教不严的坏名传出了。”
　　徐值一听到昨日之事，就想起自己的宝剑被赐名小辣椒一事，心痛不已。
　　她觉得丢人，都没敢跟人说实情，师尊问起剑名，她只说自己最近喜欢吃辣椒，而且这样命名更奇妙。
　　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道。
　　徐值权衡之下，还是忍气吞声：“好，我会向师尊禀明。”
　　走时，她警告道：“绍芒，不该说的话你也不要说。”
　　绍芒作揖：“绍芒言而有信。”
　　徐值怪异地看了她一眼，甩袖离去。
　　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就该去解决须弥楼的弟子了。
　　此事本是她引起的，她便没找虞绾，自己去应对了。
　　昨日那名男修面色铁青，看起来一夜未眠，“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颍觅峰——”
　　绍芒打断他的话：“师兄慎言。既是你我之间的事，何故牵扯师门？我师尊与你师尊平辈，你这样说未免过分了。”
　　孙造昕咬牙，昨日挂在剑上整整三个时辰，丑态百出，这都是拜绍芒所赐，他势必要还回来。
　　“好，我不说虞宗师，这样吧，你给我磕头，磕到我满意，此事既往不咎。”
　　闻言，绍芒脸色绷紧，随后轻笑。
　　孙造昕由另外两名男修搀扶着，狞笑道：“还不快过来跪下！”
　　绍芒很是惋惜：“我想体面一些，师兄不允，既如此，我也只能冒犯了。”
　　孙造昕没有正儿八经修炼过，至今身边还跟着家族派来的死士，他还没转换身份，自认为到了云霄派也与宅院中一般，女眷全都将他视为神尊一样的存在。
　　绍芒未上山前，家中也是鼎盛氏族，若非厌烦这番做派，她也不会小小年纪就离家修炼。
　　孙造昕这样的人她从来看不上，但从前在家中受礼仪约束，不能教训那些该死的男丁，现在她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她道：“须弥楼也是以剑为主，既然都是剑修，那就用剑解决。都是云霄派弟子，师兄何以比我尊贵？”
　　孙造昕朝暗处使了使眼色，几名穿着客服的死士突然朝绍芒飞去。
　　看那姿势，大概是要杀人。
　　绍芒淡色以对。
　　不自量力。
　　须弥楼的弟子兴奋的看戏。
　　要是真将绍芒打个半死不活，今后须弥楼的弟子也算立威了。
　　然而——
　　那几名死士举剑劈向绍芒时，谁都没看到绍芒是如何出手的，死士的剑……全都碎了。
　　一道金色剑气几乎将他们拦腰砍断。
　　几名死士垂直坠下，脑袋种在地里。
　　若非他们早被孙家割舌，恐怕此时已经哀叫一团。
　　孙造昕：“……”
　　他察觉不对：“我们走！”
　　岂知绍芒不放，冷声道：“师兄，师妹送你们一程。”
　　孙造昕心道不好。
　　他来不及跑，不过须臾，他们所有人的剑都听命于绍芒，迅速出鞘，狠厉地将他们从地上抄起来，高高飞起。
　　“……”
　　绍芒抬头去看，又加了一道咒语。
　　今日，就让他们飞个够。
　　她施法将那几名死士也送了回去，进了学堂。
　　虞绾将那三十块金色灵石数了又数，心情大好，见绍芒回来，问道：“须弥楼的人怎么样了？”
　　绍芒道：“弟子送他们回去了。”
　　虞绾道：“真的？”
　　绍芒不慌不忙：“真的。”
　　虞绾瞧了她一眼，欣慰一笑，无端说道：“看来我的造化到了。”
　　谁都不知她是何意，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揣上灵石走了。
　　林雁声将自己师尊的贪财本性彻底看透，她感叹道：“师尊若是也会做暗器，创符咒，那得赚翻了。”
　　陆灼也感叹道：“至今也不知师尊的修为有多高深。”
　　三年师徒，对彼此仍然一无所知。
　　好师门。
　　剑上的咒术消失后，孙造昕等人坠下地去，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他咽不下这口气，愣是没睡，要想办法报仇。
　　但将此事报至师尊处，师尊囫囵搪塞他，不打算为他做主，他气不过，拖着病体去找戒律阁的长老。
　　那长老一向铁面无私，一定能为他讨回公道。
　　果不其然，尽管深夜来访，宋长老依然接见了他，问道：“须弥楼的？有何事要报？”
　　孙造昕痛哭流涕，将白日的事说了一遍，又润色些许，将绍芒几乎描述成一个吃人的魔头。
　　宋长老一听，面色瞬变。
　　孙造昕以为她要为自己做主，哭的可怜，请求道：“长老一定要严惩绍芒，将她重罚后逐出门派。”
　　宋长老询问：“你是说，绍芒的剑气重伤了你的死士？她还把你们十几人的剑控制了？”
　　这话听在孙造昕耳中，便是在细数绍芒的罪过，他连声道：“正是，正是。长老千万要为弟子做主。”
　　宋长老拊掌，像是泪目：“好啊，好！”
　　孙造昕猛地抬头：“？”
　　宋长老忽视他，朝外面喊人：“快去告诉掌门师姐，就说我有天大的事找她。”
　　孙造昕：“……”
　　见她要走，孙造昕拽住她的衣袍：“长老，弟子的事您不管了？”
　　宋长老看了他一眼：“你平时仗着死士保护，没少耀武扬威，绍芒那是替天行道，再不回去，本尊要问你的罪！”
　　孙造昕还没反应过来，宋长老又阴恻恻地警告：“你若敢向旁人抹黑绍芒，本尊的戒鞭可就要沾血了。”
　　她一甩手，一条凶气很重的长鞭落在地上。
　　孙造昕吓死了，穿门而逃。
　　宋长老冷嗤一声，收回戒鞭，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若绍芒的修为真如孙造昕所说，那云霄派必能起死回生。
　　此时，绍芒还不知戒律阁发生的事。
　　她正在院中打坐时，发现了要出门的陆灼。
　　她将人拦住，这次问的多了些：“陆师妹，你要去何处？”
　　陆灼很是难为情，“二师姐，我只跟你说，我其实是要去赚灵石。”
　　绍芒不解：“赚灵石为何偷偷摸摸，即便是在这儿，夜里独行也不妥。这样吧，你去何处，我送你过去。”
　　陆灼一口应下。
　　天知道她多害怕走夜路，要不是为了灵石，谁会这么拼命。
　　一路上，她向绍芒介绍了自己赚灵石的地方。
　　绍芒还是第一次听说‘擦剑堂’。
　　陆灼道：“咱们云霄派的剑厉害是厉害，但性子也烈，不让擦，可能是怕痒吧。那些历练回来的弟子都很苦恼，大家的剑都斩过妖兽鬼怪恶人，脏就不说了，味儿还大，偏偏剑躲着不让擦，一擦还打主人，没办法，只好送去擦剑堂，让我们这些小喽啰动手，我有时候碰到那种狠毒的剑，能把我打的站不起来。”
　　绍芒：“……”属实长见识了。
　　擦剑堂的位置很偏，要从颍觅峰绕到瑟瑟峰前，再穿过一片杨桃林才能到。
　　绍芒叹了声气。擦剑堂开门的时间正好是子时至卯时，门派有规定，这个时间段内，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不准御剑。
　　难为陆灼来回走了。
　　不过这个擦剑堂看起来还挺正规，每把剑上都贴了主人之名，存放得当。
　　绍芒也算放心，正准备离开，陆灼却拉住她：“二师姐，我有个熟人要指给你看。”
　　绍芒叹道：“我是来送你的，又不是来认亲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灼觉得可惜，但也尊重她的想法，不想强求。
　　可眨个眼的功夫，绍芒突然道：“大师姐？”
　　陆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司翎萝从右边屏风探出半边脸。
　　绍芒快步朝那边走去，一脸惊喜。
　　“……”
　　陆灼愣了，不是有事要先走吗？


第6章 师姐不会受伤
　　司翎萝慢慢挪到那扇胡桃木半透屏风后面。
　　屏心上的竹林仙鹤图在烛火映照下愈发逼真，仿佛仙鹤下一刻就会吐息。
　　绍芒的衣袖衣摆卷着夜风，行至司翎萝面前，柔柔夜风扑了司翎萝一脸。
　　绍芒低头看她。
　　司翎萝抬起头。
　　两两相对。
　　司翎萝身后静静躺着一把剑，剑身上盖着一块薄薄的白布。
　　绍芒：“……”
　　绍芒突然意识到，她过来的太急了，没有照顾到大师姐的感受。
　　就算看到她，也不该这样不管不顾前来相认，心中记着即可，回去后想办法帮衬帮衬。如此一来，既让大师姐的日子过得好了些，又不会让她难堪。
　　绍芒懊恼，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监工的弟子过来，看着地上那把被白布盖住的剑，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司翎萝慢慢起身，说：“它有自己的想法。”
　　那弟子一想，“也是，不然怎么叫仙剑呢。”
　　她从乾坤袋中找出三块中品银色灵石，递给司翎萝：“仙子，这是昨日三把剑的酬谢。”
　　司翎萝接过来，那弟子便去为其余人发灵石了。
　　绍芒认为，此时最好不要大惊小怪，打过招呼后坦然离开即可。
　　她从自己随身的药囊中找出最好的一瓶伤药，道：“大师姐，这个给你，我先走了。明日课上见。”
　　司翎萝垂眸，看了看她的手，向她走近一步，将伤药接过。然后，将自己刚拿到的三个中品灵石放到绍芒手中。
　　“回礼。”
　　说完，觉得这两个字太干，补了一句，“谢谢师妹。”
　　绍芒抬眉，默声一瞬，道：“……啊？”
　　她道：“大师姐，我不能要。”
　　她要将灵石还给司翎萝，但司翎萝往后一退，让她的手落空。
　　这时，窗台上的烛火噼啪一声。
　　被遗忘的那把剑小小震了一下，突然间，它腾空而起，将白布抖下来，冲着绍芒飞了过去。
　　绍芒被手里的三颗灵石乱了心绪，没能及时察觉，等她发现剑风来袭时，眼皮上溅了一滴凉凉的血。
　　展眼去看。
　　司翎萝面无表情地用右手握住剑刃，剑芒将她的手背照出惨白的颜色。
　　绍芒猛然深吸一口气，带着怒意结印，一道金印朝着剑压过去，很快，剑芒暗下去，剑也不再鸣震。
　　司翎萝见状，手上的劲减弱了些，转用左手抓住剑柄，右手去捡地上的白布。
　　绍芒瞠目结舌，连忙将剑从她手中接过，又将人拉到一边坐下来，“师姐，让我看看伤口。”
　　她没料到这剑会突然发狂，气性也太大了。
　　司翎萝握着手，不让她看，“我没事。”
　　绍芒道：“我都看到有血……”
　　话说了一半。
　　司翎萝展开的右手…完好如初。
　　绍芒下意识去摸眼皮，小小的血珠在眼皮上抹开。
　　这是谁的血？
　　司翎萝的手根本没有出血，甚至连一道小伤口都没有。
　　可刚才……
　　绍芒尽量平静下来，思绪万千，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没受伤就好。”
　　她不顾司翎萝的意思，将那块白布拿过来，开始擦剑。
　　一刻钟后，那剑锃亮锃亮，剑魂缩在里面发抖。
　　绍芒勉强提起唇角，微微一笑，“师姐，这样干净了吗？”
　　司翎萝轻轻蜷起手指，声音发涩：“干净了，很干净。”
　　绍芒道：“还有吗，我来擦。”
　　司翎萝没有看她，轻声说：“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把。”
　　绍芒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将剑放回去时多看了一眼，记下主人的名字。
　　她道：“师姐，我陪你回去，好吗？”
　　司翎萝愣了愣，说：“好。”
　　绍芒起先还怕这边的动静被人发现，谁料堂内其余人都被剑追着揍，乱作一团，没人注意她们，她这才放下心来。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踩着月影，走的很慢。
　　司翎萝刻意落在后面，盯着绍芒的背影看了许久。
　　她想，她得好好记住这个身影。
　　绍芒发现她没跟上，停下脚步回身：“师姐？”
　　司翎萝快步走上前。
　　到了竹林小屋，司翎萝踌躇片刻，道：“你不问吗？”
　　绍芒定定看着她：“什么？”
　　司翎萝抬起右手，“这个。”
　　绍芒温声道：“师姐，你没告诉我的事一定有你不愿说的理由。再者，修仙之人，体质各有不同。”
　　司翎萝眼睛润亮，“你不觉得我是怪物？”
　　绍芒道：“师姐，就在两日前我还是个废物，但方才我情急之下结印压剑，与往日不同，那你会觉得我是怪物吗？”
　　司翎萝立即摇头。
　　绍芒笑道：“正如师姐信我，我也信你。也许这样的体质是师姐的机缘。”
　　被剑刺伤后，伤口很快愈合，连道小口都没留下。
　　绍芒心想，师姐果真不凡。
　　但此事她得守口如瓶，若让心术不正之人知晓，师姐就有危险了。
　　走前，她将那三颗灵石还回去，没给司翎萝拒绝的机会，很快离开。
　　司翎萝怔怔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此时，天隐约亮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灵石，上面还留着绍芒的温度。
　　她没有将灵石装回袋里，而是握在手中，转身进了屋内。
　　厚重的铁门打开时，她立刻感知到不属于这个屋子的气息。
　　“谁？”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回应她：“我。你的师尊。”
　　司翎萝蹙眉，施法燃烛。
　　屋内亮起来。
　　虞绾拿她的书案当床躺，斜着眼打量她。
　　“你这个不笑徒，见了师尊都不知道问候一下，不问候笑一笑也行，怎么这么冷淡。”
　　司翎萝眉头皱的更深，“有事？”
　　虞绾道：“啧，刚才在外面还很娇弱呢，到我这儿就这么凶。乖徒儿，问师尊好。”
　　司翎萝淡淡看了她一眼，“师尊好。”
　　虞绾先是一惊，没料到她这么听话，但一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心头升起的那一点喜意很快褪去：“乖徒儿，为师不好啊。”
　　司翎萝忍着没纠正她的姿势，走到药箱前翻东西：“不好拉倒。”
　　虞绾：“……”
　　她道：“我找你真的有事。”
　　司翎萝道：“说。”
　　虞绾：“……好徒儿，你有没有发现，绍芒最近不正常。”
　　司翎萝摇头：“没有。”
　　虞绾：“你确定没有？你确定她真的跟以往一样？”
　　司翎萝回身，与她四目相对：“是。她一如既往的好。”
　　虞绾：“……说不定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为什么？好徒儿，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这么宽容她？既然这样，我上次偷吃你那颗进灵丹的事，你也原谅了吧。”
　　司翎萝一口回绝：“不可能。”
　　进灵丹极难炼成，原料更是珍贵，她好不容易凑齐，又花了好长时间炼丹，原本要送给绍芒，却让虞绾当糖豆偷吃了。
　　为了制造一种没有损失的假象，她把剩下的一些草药拢了拢，炼了十颗养元丹，准备挑几个不聪明的修士卖出去，但谁晓得挑中的这几个修士不仅不聪明，还没素质。
　　如此一来，整整两个月都白忙活了。
　　虞绾对此还是心虚，讪讪一笑，追锦江连载文，加企鹅君羊八六一齐齐三三零四从桌上翻身跳下来：“咱们不聊这么伤感情的话题，就谈绍芒。她真的变了，且不说别的，就说须弥楼那些弟子寻衅一事，明明起因在你，她却嫁祸给摩芸，她以前对摩芸言听计从你不是不知道，太古怪了。”
　　司翎萝想到刚才绍芒问她的话。
　　她知道，绍芒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绍芒没有对她说，那她也不会去问，更不会去查。
　　虞绾深深看了她一眼，“翎萝，我不绕弯子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像对绍芒一样对我？”
　　司翎萝忽略掉她的问题，抛出另一个问题：“师尊，你好像很会赚灵石？能教教我吗？”
　　虞绾大笑：“你也有求我的时候！”
　　司翎萝道：“师尊。”
　　虞绾完全没办法拒绝她，叹了声气，又往桌子上一坐，“你既问了，我当然要教。赚灵石嘛，第一件事就是丢掉自己的良心，这样才能大赚特赚。像我这种人，就是因为太善良了才发不了大财。”
　　司翎萝：“……”
　　虞绾道：“做生意没有那么简单，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司翎萝怀疑地看着她，不太相信。
　　虞绾伸手，手心出现一颗金光闪闪的上品灵石，“好徒儿，给你。”
　　司翎萝迟疑片刻。
　　虞绾见她这样防备，伸手要抓她，司翎萝反应极大，迅速避开。
　　虞绾：“……”
　　她怎么忘了，这是长了仙刺的仙子。
　　将灵石放在桌上，她道：“一颗上品灵石，算是吃你进灵丹的赔罪，还有，帮我出几道考题，明日小考。”
　　司翎萝想了想，“噢，知道了。”
　　虞绾了解她，既答应了，一定不会出岔子。
　　“好，那我回去睡了，两个时辰后带考题来杏园。”
　　将那枚上品灵石收起来，司翎萝坐在桌前，盯着那三颗中品灵石看了许久。
　　天光大亮时，她找出纸笔，开始写考题。
　　小考只涉及文试，内容不多，唯一考验出题者的只有一点：每位弟子的考题不能相同。
　　这对司翎萝而言，并不难。
　　-
　　杏园。
　　突如其来的小考打破学堂的懒散，虞绾幸灾乐祸地看着底下的五位好徒儿，道：“翎萝，发考卷！”
　　此言一出，就如一支带剧毒的箭刺来，林雁声和陆灼不停发抖。
　　倒也不是害怕虞绾，这只是单纯恐惧考试。
　　她们二人的考卷发完，司翎萝走到摩芸跟前。
　　摩芸看着她手里的两份考卷，干笑道：“大师姐，可以选吗？”
　　她想拿上面那一份，司翎萝快她一步，将这张考卷抽走，“除了这张，随便选。”
　　摩芸：“……可是只剩下一张了。”
　　司翎萝直接将剩下的那张考卷放在她桌上。
　　她转身来到绍芒面前，将摩芸想要的那张考卷放在她桌上。
　　绍芒微笑：“辛苦师姐。”
　　司翎萝怔然。
　　看来师尊是什么样子，她们彼此心中都有数。
　　绍芒已经猜到考卷是她出的。
　　将考卷上的隐字咒化去，司翎萝便回到座位上开始答题。
　　林雁声吓坏了，抖了半天，但看到考题时，慢慢平静了。
　　第一题：虞宗师的收徒语。
　　答：真诚教徒，妖怪不死师尊死。
　　林雁声写完后，抬头看了看在课台上蒙头大睡的师尊，只觉得她们真是双向奔赴，躺平就完事儿了。
　　摩芸正等着绍芒给她传答案，但是不论她怎么提醒，绍芒都一无所动。
　　她急坏了，无奈之下只能自己做题。
　　低头一看，第一题：请写出云霄派五万修士的姓名。
　　摩芸：“……”
　　摩芸：“？”
　　摩芸：“ 。 ”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爱你们mua~！感谢在2023-06-10 23:39:24~2023-06-13 23:3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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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窗外日迟迟 75瓶；任宴时 10瓶；浅 9瓶；阿雷克斯、小鱼在雪山上游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奥义
　　一个时辰下来，摩芸人都考麻了。
　　她转头看了看，就连林雁声和陆灼都一脸自信地写卷子，更别提绍芒与司翎萝。
　　只有她，纸墨笔砚打开后就没用过。
　　摩芸最终将目光转向课台上的虞绾。
　　难道这份考卷是师尊特意为她所出？
　　那师尊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她又快速浏览一遍题目，发现整整两页全是类似的题目。
　　正好这时，虞绾睡够，准备站起来舒展筋骨，目光与摩芸对上片刻。
　　虞绾保持着师尊的风度，严肃地逼退了摩芸的注视。
　　就在这一刻，摩芸觉得自己读懂了这份考卷背后的奥秘。
　　师尊之所以出这样的考题，是想告诫她，飞得再高也勿要忘记同门。
　　师尊已经预料到她将来定会扬名天下，这份考卷一方面是在肯定她，一方面又表达了自己的忧虑。
　　想通后，摩芸就不再为答不出题目而沮丧。
　　交卷时，只有她的考卷是空白的。
　　虞绾惊呆了。
　　她盯着气定神闲的绍芒，万分不解。
　　绍芒竟没有帮摩芸写考卷，就这么让摩芸交了白卷。
　　她突然觉得，这个二弟子或许可以再捡起来培养培养。
　　低头看了看摩芸那张空白考卷的考题，虞绾登时眉毛倒竖，一言难尽地看向司翎萝。
　　司翎萝正在翻书，根本没注意。
　　虞绾叹了声气。
　　大家也别修仙了，搭个戏台，领一帮人来这儿看专属于杏园的爱恨情仇，赚翻了好吗。
　　她很是为难。
　　所以绍芒对摩芸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她严重怀疑，今日绍芒没有帮摩芸作弊……只是因为她也不会。
　　散课时，她正要回自己的私府睡觉，谁知摩芸将她拦住，一脸‘师尊我懂你的良苦用心’之色，向她作揖，“师尊，弟子绝不忘本，更不忘您。”
　　虞绾：“……你是不旺我，这我早知道了。”
　　摩芸面色凝重，像是有什么大计划，“师尊放心，考卷的奥义我已参透。”
　　她再次作揖，然后离开。
　　留下一脸懵的虞绾，不得不翻出她的白卷。
　　奥什么？
　　什么义？
　　这女娘考傻了吧？
　　她就说人不能经常考试，掌门非不信。
　　绍芒并未回酒芜苑，而是留在杏园的藏书阁看《名剑录》。
　　她太不习惯这样有债加身的感觉了，最迟月末，她一定得为大师姐找一把好剑。
　　这次，她一坐又是几个时辰，守书灵兽都被她整困了，横倒在书架上一动不动。
　　绍芒看完最后一页，彻底放弃在书里找答案的想法。
　　行不通。
　　能写进书里的大多都被各仙长收了，看来她得找一位博学的同门去了解一下。
　　守书灵兽见她要走，猛地跳起来，准备送她出去。
　　绍芒都到门口了，忽然回身：“书里说，有的灵兽可以幻化成剑？”
　　守书灵兽：“……谣传，绝对是谣传！”
　　绍芒叹气：“算了，我再想想办法吧。”
　　她离开后，刚学会走路的小灵兽立刻找出几根香点起来。
　　许愿。
　　想伤害灵兽的人，通通反噬！
　　就在它许完愿的下一刻，一张邪恶的脸出现在眼前。
　　“…………”
　　-
　　眼看天色已晚，绍芒便往酒芜苑的方向走。
　　昨日捉弄了须弥楼的人，不知孙造昕会不会来找麻烦，若他们跑到酒芜苑，林雁声和陆灼怕是应对不了。
　　她加快脚步。
　　只是，她才走了没多远，在路边的石头上看到一把剑。
　　那剑看上去轻盈灵妙，不是凡品。
　　大约是谁不慎遗落在此，还是不要动的好，万一主人回来后找不到就麻烦了。
　　她目不斜视地路过这把剑。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路中间看到一只热气腾腾的烤鸡。
　　绍芒惊讶，现在云霄派的人都这么丢三落四的吗？
　　烤鸡都能丢？
　　但这只烤鸡还在冒热气，主人肯定没走远，为了门派和平，她还是当做没看见比较好。
　　于是她又目不斜视地绕过这只烤鸡。
　　绍芒只当凑巧，没有放在心上。
　　但不等她走出百步，又看到挂在矮树上的紫色仙衣。
　　“……”
　　有点怪异。
　　首先，颍觅峰最有可能丢三落四的就是她的几位好师妹。
　　可她们穷得要死，各个倒提起来狂甩都凑不齐一个鸡腿，更别说这么多好东西了。
　　她不由自主想到曾经看过的一些怪谈奇闻。
　　有些妖魔就喜欢用华丽的衣衫和美味的食物诱惑人，要是意志力薄弱，动了它们的东西，那它们就默认交易成功，开始吃人。
　　虽说这是仙山，但妖魔路子广……
　　绍芒加快脚步。
　　就在她快要接近酒芜苑时，大腿突然被动了一下。
　　“ 。 ”
　　不会吧。
　　不能吧？
　　此时，天边霞光散去，是一种冷冷的暗色。
　　绍芒定了定心。
　　错觉，肯定是错觉。
　　但是，当她抬脚要走时，发现，有什么东西抱住她的腿。
　　僵硬地低头，什么都没看到，但触感却无比真实。
　　肉眼，看不到鬼怪。
　　“……”
　　完了。
　　算了，拼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
　　宋长老怨道：“我看不必试了，绍芒人品贵重没错，但修为也没孙造昕说的那么——”
　　话音未落，她就愣住了。
　　绍芒低念破咒，剑都没出鞘，三两下就将碰她大腿的东西打出原型。
　　然后——
　　宋长老就看到自己那只青惠鸟……光秃秃的在绍芒手下发抖。
　　绍芒竟然，把青惠鸟的毛……拔的一根不剩。
　　她的爱鸟此刻弱小可怜无助，看上去已经能上案板了。
　　宋长老气的头顶冒烟，破了隐门，向着爱鸟飞奔而去。
　　绍芒自小就不习惯露怯，在家中她是长姐，在师门她是师姐，很多时候她要为妹妹们做表率，尽管害怕也不能有太大反应。
　　这就导致她在害怕的时候很难冷静思考，出手也格外狠毒。
　　就如现在，她万万没想到，刚才隐身扒在她大腿上的……竟然是一只鸟。
　　这鸟没了毛看着比她还白。
　　她刚审判完青惠鸟的肤色，一道白影朝她飞来，速度极快，绍芒还来不及眨眼，手里提着的鸟就被来人抢去抱在怀里。
　　宋长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羽毛，那羽毛甚至还带着青惠鸟的体温。
　　绍芒愕然道：“宋长老？您怎会在这里？”
　　宋长老泪流满面：“本尊凭什么回你的话。本尊路过不行吗？我可怜的鸟……”
　　绍芒惊道：“这只鸟，是您的？它刚才隐身抱我的腿，我被吓到了，所以……”
　　宋长老愤然看了她一眼，朝另一边说道：“掌门师姐，你快出来说句话呀！”


第8章 万妖客栈
　　绍芒脖子右拧，见离她不到百米之处，一道隐门妖娆摆动，如一张沧韧的纸撕开，紧接着化为碎末消失。
　　一道身影如夭灼桃树，蓦然出现。
　　绍芒仔细去看，这人白衣白发，分明暑热之天，她站在那里却如寒风料峭。
　　这是……掌门。
　　绍芒连忙见礼，再未直视。
　　宋婉叙将光不溜秋的青惠鸟笼在长袖下，“掌门师姐，你快罚她，绍芒要反我！”
　　绍芒：“……”她真心冤枉。
　　只是，印象中聂掌门与宋长老是生死之交，再加上她确实拔光了青惠鸟的毛，属实理亏了。
　　受罚免不了了。
　　也罢，做完那个预示未来的梦后，她过得未免太顺，此罚便当消灾，省得她骄躁。
　　这厢，绍芒已接受这无妄之灾。
　　那厢，聂掌门却缓步走来，凉凉掠过宋婉叙一眼，声音轻柔如柳下晚风，“她反你，又不反我，我罚她做什么。”
　　绍芒愣住。
　　她极少见掌门，更是难得能这么近距离听到掌门的声音，今日一闻，心中又有些感悟。
　　强者，反而压迫感没那么强，她们会在一言一行中让人沦陷一样臣服于她。
　　爱鸟在怀里发抖，宋婉叙愤然：“掌门师姐，那我的青惠呢？就这么算了？”
　　绍芒能感受到她如刀一样的视线。
　　聂掌门道：“青惠鸟是神鸟，修为比我门下一些弟子都高，却让绍芒制住，看来虞宗师教导有方，有这样的弟子，是我们云霄派之幸，依我看，此事便作罢。”
　　宋婉叙气的声音都尖锐起来：“聂神芝！”
　　聂神芝淡淡望向她。
　　宋婉叙缩了缩脖子：“掌门师姐……”
　　聂神芝不再理她，转向绍芒：“此事虽作罢，但你与须弥楼的弟子发生冲突，我也不好偏袒，便让婉叙做主，由你们双方协商，看要怎么解决。”
　　她说罢，目光落在宋婉叙身上。
　　宋婉叙明白她的意思。
　　对于两位仙长的眼神交流，绍芒一概不知，等宋婉叙再喊她时，她一抬头，发现掌门已经不见了。
　　宋婉叙此刻对她又爱又恨，爱她奇佳的根骨，恨她出手狠毒。
　　她抱着青惠，沉沉叹了叹气，道：“我已经传信给虞绾，她早在戒律阁候着了，随我来吧。”
　　绍芒想了想，很快跟了上去。
　　看这样子，今日掌门与宋长老只是为了试探她的修为。
　　此去并非是与须弥楼调和矛盾，而是想将她‘恢复’修为一事传遍山门。
　　也对，再有两月便是云霄派的弟子历练大比，到时要对外公布实绩，若成绩太难看，那些对云霄派虎视眈眈的仙门恐怕要笑死了。
　　而以她前三年的表现，连历练大比都没资格参加。
　　掌门是想帮她。
　　去戒律阁的路上，绍芒心想，若是面对剑和烤鸡时她没抗住，掌门和宋长老会用什么法术试她？
　　闭关百年，不如与高手一战。
　　思绪乱飞，她都没听到宋婉叙对着青惠鸟骂她的话。
　　-
　　戒律阁问心楼。
　　虞绾气定神闲地坐着，丝毫不慌。
　　若非众人知道她门下弟子捉弄须弥楼弟子，几乎要以为是须弥楼对不起她们了。
　　宋婉叙领着绍芒进去时，须弥楼的一些弟子已经开始嚼舌根，将绍芒描述的十分恶毒。
　　戒律阁其余几位长老都面色凝重，打算重重处罚这个扰乱内门安定的弟子。
　　绍芒面不改色，行完礼后站好。
　　宋婉叙轻咳一声：“肃静！不要交头接耳，说的就是你们。”
　　她指了指须弥楼的弟子。
　　孙造昕很是不满，但今夜审问的气势很足，他笃定绍芒必会受罚，这点不悦便很快消失。
　　宋婉叙道：“诸位都知道，我们云霄派最忌门内弟子互斗。此事我也了解了，双方都有错，须弥楼挑衅在先，但绍芒没有及时告知师尊，反而自作主张捉弄孙造昕等人，也很不该。”
　　孙造昕不服：“宋长老，她都伤我们这么多人了，难不成我们还要受罚？”
　　宋婉叙还惦记着袖袋里的青惠，流程被他打断，大大不悦，嘴都气歪了，“本尊说话，怎容你质疑？”
　　孙造昕还想继续理论。
　　宋婉叙直接施法亮出戒鞭。
　　孙造昕就又退下了。
　　宋婉叙道：“我与掌门师姐商议过了，有一个双全之法。”
　　须弥楼的项宗师轻声问：“宋长老请细说。”
　　宋婉叙挑眉，看向虞绾：“虞宗师，你应不应？”
　　虞绾翻了个白眼：“你都没说是什么办法，我怎么应？”
　　宋婉叙：“嗯？”
　　虞绾冷嗤，“好，我应，反正死徒弟不死师尊。”
　　绍芒：“……”
　　宋婉叙道：“好！既是如此，我便说了。”
　　她走下台阶，行至绍芒跟前，打量她半天，眼神复杂。
　　又转向孙造昕，立刻转了回来。
　　“掌门师姐的决定是，都罚。”
　　“我查了一下，我们门派今夜有两个‘内门历练地’开放，你们双方各选一个，谁能通关，就能免去责罚，但若不能通关，那就乖乖跪在戒台，让我的戒鞭伺候十下！”
　　孙造昕一听，又不服了：“长老，明明是绍芒伤害我们！”
　　宋婉叙对他当真一点好感都没有，回过身怒斥：“难道不是你先多事挑衅？欺人在先你还有理了？”
　　孙造昕：“……”
　　宋婉叙本来就因为青惠被拔毛的事情心情不好，孙造昕非要往前凑，自讨苦吃。
　　她道：“诸位有什么意见吗？”
　　在场众人纷纷无语。
　　您一口一个掌门师姐，除了没带脑子来的孙造昕，谁还敢有意见？
　　见大家都默认，宋婉叙扬手开阵：“第一个历练地是‘万妖客栈’，评级：五级，宝物：剑、镜；第二个历练地是‘庄周梦蝶’，评级：三级，宝物：鞭、锁。”
　　见绍芒垂眸思索，她补充了一句：“我想有历练经历的弟子都知道，在历练地找到的宝物都归你们自己，出来后去掌事府登记一下即可。掌门师姐良苦用心，也是想让你们把内斗的精力用在修炼上，发扬我派的奋进精神。”
　　她问道：“绍芒，你选哪一个？”
　　绍芒已有打算，便道：“宋长老，我选万妖客栈。”
　　宋婉叙很是满意。
　　她下午去杏园，见绍芒在藏书阁待了那么久，心想她必定是有所求，待她走后，宋婉叙就抓住守书精灵，问出重要信息。
　　原来绍芒需要一把剑。
　　在路上放的那把剑不足以让绍芒心动，那万妖客栈的剑，绍芒也不心动吗？
　　见绍芒眼神坚定，宋婉叙对她也不那么恼火了，转头对项宗师道：“你们呢？选哪个？”
　　项宗师知道孙造昕等人是什么德行，问道：“宋长老，若是不选的话，会如何？”
　　宋婉叙亮起戒鞭。
　　项寒奕：“……徒儿快选。”
　　孙造昕一听历练地的名字就怂了，老实说，他两个地方都不想去。
　　宋婉叙道：“若是不敢去，那直接罚十戒鞭，放心吧，不丢人。”
　　孙造昕：“……我也选万妖客栈！”
　　宋婉叙道：“好，有骨气。挑一位弟子与你同行吧。”
　　孙造昕看了看师兄弟们。
　　师兄弟们瑟缩，各个把头耷拉下去，默念‘看不见我’。
　　宋婉叙不再管他，对绍芒道：“你选谁？”
　　绍芒想了想自己的师妹们。
　　林雁声和陆灼……太菜。
　　摩芸……算了。
　　她道：“我一人足矣。”
　　宋婉叙再看她时，眼神里有几分欣赏。
　　若她能在万妖客栈通关，今后前途无量。
　　看在她对门派有用的份上，宋婉叙不再生她的气。
　　这时，虞绾出声：“诶？怎能一人？须弥楼去两人，绍芒独身，那太不公平，这样吧，让我门下的大弟子一同前去。”
　　此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努力回想，她的大弟子是谁？
　　当司翎萝进问心楼时，众人都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位炼丹的仙子。
　　唔…一位丹修陪同，也不是不行。
　　宋婉叙挑眉：“虞绾？”
　　你嫌徒弟太多了是吧？
　　虞绾道：“我这两位弟子情谊深厚，同去又怎么了？难道我这个做师尊的还买不起两口棺材吗？”
　　宋婉叙沉默半响，道：“你高兴就好。”
　　另一边，孙造昕也选好了。
　　宋婉叙道：“我要开阵了，你们准备一下。”
　　绍芒连忙将司翎萝拉到一边，“师姐，你怎么来了？万妖客栈是五级，很危险，你不要去，我自己去就好了。”
　　司翎萝认真看着她：“不行。”
　　绍芒怔了怔。
　　她又想到那晚的梦。
　　在梦里，摩芸杀死她后，司翎萝突然出现，面对摩芸时有滔天的恨意，
　　绍芒一点都不了解她，她是师姐，但也是陌生人。
　　这个师姐修什么道、练什么法她一概不知，师姐从前有没有杀过人、师姐杀摩芸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她也不了解。
　　只是，绍芒记得很清楚，梦里，司翎萝杀摩芸时，眼神与现在一样坚定。
　　自戕时也是。
　　像是一种追随。
　　绍芒无声片刻，道：“好。”
　　她对虞绾说：“师尊，我与师姐一起去。”
　　虞绾敛眉：“去吧，去吧。”
　　宋婉叙已将万妖客栈的法阵破开。
　　“今夜，戒律阁众人会守阵，若不愿继续通关或者遇上敌不过的妖鬼，立刻喊我，我会带你们出来。”
　　绍芒上一次进的还是一级历练地，那里面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些过家家的小鬼，别说用灵力，可能一脚都能踩死好几只，没有什么挑战性。
　　在梦里她倒是身经百战，可都没什么实感。
　　看着漩涡一样的阵门，她定了定心，朝司翎萝伸出手。
　　司翎萝会意，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脑袋大的丹盒，放到她手中。
　　绍芒：“……”
　　绍芒：“？”
　　司翎萝道：“里面有五颗聚灵丹，可以短暂增长修为，另有十五颗护脉丹，全都服下后，内里不会受妖力侵扰。”
　　绍芒：“……”
　　她很是动容：“师姐，谢谢你。”
　　司翎萝还没有说什么，宋婉叙已经忍无可忍：“入阵前不许卿卿我我！”
　　绍芒再没耽搁，抱上丹盒，与司翎萝一同入阵。
　　踏入阵中的那一刻，绍芒才知五级是什么概念。
　　她们的起点是一条荒凉小道，小道上稀稀拉拉几株杏树，结着小小的青果，整个阵中都被沉重阴暗的妖氛包围，明明吹过来的风并不凉，但却像是吹进了骨子里，整个人都不禁哆嗦起来。
　　绍芒将丹盒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道：“师姐，我们是不是要向前走？”
　　司翎萝想了想，问道：“你想通关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绍芒：“……这还能选？那快一点。”
　　司翎萝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找出一个罗盘，施法定位。
　　“往后面走。”
　　绍芒：“后面？”
　　后面是她们进来的地方。
　　她转身去看，只见身后阵门早已消失，此地，已是一片茫茫荒野。
　　神奇。
　　虽然很破坏气氛，但绍芒还是问了句：“孙造昕他们没来？”
　　司翎萝指了指天。
　　绍芒抬头去看。
　　孙造昕和他的师弟嘭的一声砸了下来，正落在两人脚边，脸着了地。
　　绍芒还未研究过阵法，她太好奇了：“为何他们的路线跟我们不同？”
　　司翎萝解释：“万妖客栈是聂掌门专门请十级设阵师所造，此阵以人的命盘为底，由三千命线所织，入阵方式也因人而异。”
　　绍芒明白了：“所以每个人的通关轨迹也不一样？”
　　司翎萝点头：“正是。”
　　凡人再怎么渺小，命线都是坚不可摧的。
　　接触阵法的那一刻，阵灵就会自动生成通关轨迹。
　　绍芒笑道：“师姐，你真的……”
　　司翎萝面色温静：“什么？”
　　绍芒想了想，道：“真的好厉害。”
　　司翎萝看着她，忽然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情绪。
　　“丹药，你还没吃。”
　　绍芒：“……”
　　她又将丹盒拿出来，看到里面的丹药，不知不觉就想到司翎萝的竹林小屋，那扇厚重的神铁门，堆在地上的柴火，上次没来得及看一眼的炼丹炉。
　　她慢慢可以想象到司翎萝炼丹的情景。
　　她自己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给了司翎萝：“师姐，我们一起吃。”
　　司翎萝伸手接了过来，却没吃。
　　绍芒疑惑：“师姐？”
　　司翎萝轻声说：“我待会儿再吃。”
　　但她真正想说的是，我帮你存着，你若需要了再吃。
　　可是种种心绪压着，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也好。
　　至少可以同行。
　　砸在地上的孙造昕见状，差点扑上去抢了。
　　你们不吃那就给需要的人啊！！！
　　按着罗盘的指示走了一段路，几人都停了下来。
　　在前方路口，各种妖怪就像是地毯一样铺了一路，根本无处下脚。
　　孙造昕道：“这地上长妖怪了吗？”
　　他看了看师弟，道：“你上去走走，看是不是幻象。”
　　师弟：“……师兄你上。”
　　孙造昕道：“你——”
　　绍芒盯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司翎萝说：“不是幻象，是幻影。”
　　孙造昕冷哼：“呵。幻象幻影有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跟我不一样才显着你是吧？”
　　绍芒没工夫为他解释，“师姐你往后走一走，我来开路。”
　　司翎萝点头，往后退了好几步。
　　孙造昕见状，默默跟着退了退。
　　绍芒没有拔剑，而是飞到半空。
　　她尝试往前，但前方密密麻麻的线织了网，根本无法穿透。
　　她沉思片刻，回落地面。
　　这一地的妖怪只有几只是真实的，其余皆是幻影。
　　这条路被幻影网封死了，若不处理掉妖怪，根本无法过路，更别提去万妖客栈了。
　　她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孙造昕静等着她出丑。
　　但是，绍芒突然间拔剑，不，不是拔剑，她有好多剑，那些剑一模一样？
　　不对，她只有一把剑。
　　孙造昕差点分裂了，眼前剑影重重。
　　他看到绍芒腾空而起，无数把剑被她控制，不停旋转，像狂风卷叶一般，竟然…将地上的妖怪卷走一大半。
　　不不不，不是卷走，是破阵？
　　他学的不扎实，起先看的眼花缭乱还能解读绍芒的剑法，可之后，那个剑涡越来越凶狠，气流紧密，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当下他只有一个想法。
　　绍芒之前绝对手下留情了，若是她有杀心，他还能活吗？
　　不行，这样的人一旦得罪了她，就不能留了，否则后患无穷。
　　在他心里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时，绍芒已经收回了剑。
　　阵法已破。
　　幻影网坚不可摧，多少仙剑也刺不穿，但却可以用剑涡吞它。
　　这是云霄派剑道第六重‘气吞山海’。
　　司翎萝疾步走到她跟前：“没事吧？”
　　绍芒道：“无事，师姐你看？”
　　她将剑再次抛出去，那剑贴地而过，将地上十来只妖怪串成串儿，又腾空而起，将它们震碎。
　　紧接着，剑又回鞘。
　　孙造昕目瞪口呆。
　　他那位师弟瞠目结舌：“仙子，您这是把神剑吧？”
　　绍芒摇了摇头。
　　孙造昕撇嘴。
　　他的师弟也不信。
　　绍芒并不争辩。
　　这确实不是好剑。
　　去年在剑阁选剑时，她挑了四把上等好剑，有两把是有剑魂的。原打算这四把剑给师姐师妹们，但因为不知大师姐的名字怎么写，让剑阁的弟子拦下，她便将其中一把有剑魂的退回去。
　　虽说是选剑，但若整个师门全挑了好剑，总会落人话柄，遭人刁难，尤其她们满门咸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为自己选了一把很普通的剑，比起凡剑，只多了一些灵性。
　　那把有剑魂的剑给了摩芸，其余两把分给林雁声和陆灼。
　　想到此处，绍芒又是一阵难受。
　　她自以为面面俱到，却忽视了师姐。
　　这些要是让孙造昕知晓，一定以为她在说谎。
　　低品的剑，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绍芒没有理他们，正要与司翎萝一同过路，可原来设阵的地方却突然出现一道金光。
　　几人纷纷闪避。
　　片刻后，那金光淡了一些。
　　绍芒展眼望去，见半空中停着一面……镜子。
　　她道：“宋长老说过，这个地方的通关奖励是镜和剑。难道说的镜就是这个？”
　　司翎萝道：“应该是。五级历练地的宝物都很难得。”
　　闻言，孙造昕蠢蠢欲动。
　　他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阵法谁破的不要紧，妖怪是被谁串成串儿的也不要紧，宝物在谁手里谁就赢了？
　　他心念一动，趁着绍芒不注意就要跑过去夺镜。
　　谁知刚跑出两步，头顶忽然砸下来一个金刚圈，将他上半身箍住了。
　　他一个不稳，栽倒在地。
　　绍芒闻声去看，见孙造昕已经在地上滚了一圈。
　　“怎么回事？”
　　孙造昕瞪着她：“放开我！”
　　绍芒冤枉：“我没有捆你。”
　　孙造昕半张脸都在抽搐：“我说的是她！”
　　绍芒回身一看，司翎萝神色淡淡，道：“他心术不正。”
　　绍芒看了看路中央悬空的镜子，恍然大悟。
　　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便没理会，与司翎萝一同走过去。
　　那面纹路奇怪的镜子自动到她手中。
　　而这面镜子与绍芒见过的其他宝镜有诸多不同，这面镜子上有字。
　　绍芒道：“师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司翎萝道：“这是纷纭镜。”
　　绍芒依稀有印象：“好像在哪里听过。”
　　司翎萝道：“纷纭镜是由通讯仪改良的。最早的通讯仪只能一对一传讯，但纷纭镜不同，只要你想，你可以和任何一个有纷纭镜的人传讯。而且，纷纭镜中有无数集讯区，可以说有这面镜子，你可以知道天底下的任何事。”
　　绍芒惊叹，这样的好东西她从前竟没见过。
　　师门还是太穷了。
　　不愧是第五级的历练地，刚进阵就能拿到这样的宝物。
　　她眼睛一亮，将镜子递给司翎萝：“师姐，给你。”
　　司翎萝摇头：“你拿着，待回去后借我看看，我仿造几个出来。”
　　被金刚圈箍住的孙造昕：“……”
　　一旁的师弟：“……”
　　仿造？
　　‘几个’！
　　她以为这是种土豆那么简单？
　　绍芒却比谁都相信她的话，司翎萝说可以做，那就一定可以做。
　　她正想着将镜子装起来，继续往万妖客栈的方向走，谁知镜子突然一亮。
　　【万妖客栈诚购妖尸】
　　「本店今日损失十具妖尸，该死的女仙连我的幻影网连根拔起，我昨天刚买的妖尸被她串成串儿了。算了，说多都是泪，有意者联络（本人回讯第一快）」
　　「看来万妖客栈的生意不好做，我也在里面待过，去的时候说只负责照顾客栈的客人和妖怪，还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去了才知道，既要照顾客人的吃喝拉撒，还要被胖老板呼来喝去，就连整个阵法里的小阵都要我去修复，天晓得我只是个苦逼打杂的，每月领三块中品灵石，干着三千上品灵石的活儿，干不好谁都骂你，闯关的修士觉得你没用，老板觉得你只领灵石不会干事，就连那些妖怪都对你骂骂咧咧，整个就是猪嫌狗不爱的状态。」
　　绍芒：“……”
　　看来万妖客栈的待遇还不如擦剑堂。
　　「为什么要这么光明正大的收购妖尸，万一有些心狠手辣的人杀妖去卖呢？妖怪的命也是命，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同意，像万妖客栈这样的地方，用幻影不就好了？非要真正的妖尸吗？」
　　「上面的，你多读点书。万妖客栈是数一数二的历练阵地，知道什么叫历练阵地吗，要是里面的都是幻术，那历练个屁啊。再说了，万妖客栈至少给一些妖提供了后路，不至于没吃没喝去杀凡人，也是功德一件。」
　　「点进来之前不知道这么好笑。万妖客栈声名狼藉草菅人命还有谁不知道吗？」
　　「草菅人命…怎么说？」
　　「客栈里的妖怪都……」
　　看到这里，镜子突然暗下，什么都没了。
　　绍芒震惊：“怎么回事？”
　　司翎萝朝前方看了看，道：“客栈可能出事了。”


第9章 进入客栈
　　顺着罗盘的指示又走了半个时辰。
　　这期间别说大妖怪，就连小变-态都没遇到一个。
　　经过一条黑河后，又穿过一片绿林，走过歪七扭八的小路，终于看到了古朴静默的客栈。
　　客栈门口是个小酒棚，棚前挂着酒幡，幡上的四个字工整大气——万妖酒馆。
　　传说中的万妖客栈满是屠戮，妖怪奇多，呼吸之间可能就有小妖被吸进鼻内。
　　可当绍芒站在客栈正前方时，连根苍蝇腿都没看到。
　　难道说这个阵法其实高开低走？
　　入口处是万剑不穿的幻影网，目的地却是荒凉一片的无人区？
　　绍芒疑惑：“师姐，我们会不会走错路了？”
　　话说出去，迟迟没有回复。
　　绍芒转头，愕然发现，司翎萝不见了。
　　她惊觉不对，立刻噤声，默默握住剑柄，静立原地。
　　师姐不会凭空消失，除非，这里有阵法。
　　难怪万妖客栈一只妖怪都看不到。
　　绍芒想到司翎萝说过的话，万妖客栈是十级设阵师所设之阵，以凡人命盘为底，三千命线织就。
　　既是如此，必然是阵法一层又一层。
　　方才在纷纭镜中，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师姐还告诉她，当她们入阵的那一刻起，通关轨迹就自动生成了。
　　这是否说明，师姐就在她身边，只是进入她的轨迹小阵中了？
　　她慢慢抬手，虚空画符，破阵。
　　但是那道符……打空了。
　　绍芒震惊。
　　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她依稀听到怪异的笑声，像是在嘲讽她。
　　绍芒沉静望向客栈。
　　那里一定有很多妖怪，只是她现在看不到。
　　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地方，但是却不能彼此看到。
　　但周围的一切景物却清晰无比，就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破阵符打空了，意思是这里没有设阵？
　　那这是……
　　绍芒静思。
　　——妖瘴。
　　对，就是妖瘴。
　　除妖瘴么，简单。
　　迷惑人六识的东西，也只有在万妖客栈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才能设。
　　她心念一定，从乾坤袋中抽出十张天光符，施法燃符。
　　一瞬间，整个客栈前亮的能灼瞎人眼。
　　绍芒拿袖子挡了一下，很快适应。
　　“师妹？”
　　绍芒闻声，立刻去看。
　　见司翎萝蹲在地上…挖草药。
　　她大约预料到绍芒会用天光符，早就用飘带覆眼，所以对突如其来的烈光反应不大，不像孙造昕和他师弟，眼睛都快炸了。
　　这俩倒霉蛋怎么也预料不到，在万妖客栈历练，没被妖怪弄死，倒先被同伴整死了。
　　绍芒道：“师姐，你怎么样？”
　　司翎萝将那一堆草药拢了拢，全装进口袋里，“刚才用飘带覆住眼睛，没看仔细，把一株灵芝草的腿砍下来了。”
　　她拎着小巧的石耒，起身时面带歉意。
　　绍芒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一株草而已。”
　　司翎萝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它已经成精了。”
　　绍芒：“……这也没关系，反正就算不砍腿也要拿它炖汤入药什么的。”
　　司翎萝点头：“有道理。”
　　“……”
　　这时，天光符的效力减弱不少，妖瘴已清。
　　绍芒定睛一看，见万妖客栈突然热闹起来，酒棚里喝酒猜谜，二楼客房里调-情嬉戏，一派欢乐。
　　他们像是完全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尽情饮酒作乐。
　　她正准备和司翎萝一同进入客栈，哪知一声暴喝挡住去路。
　　“还我的腿！”
　　绍芒茫然四顾。
　　司翎萝解下覆眼的飘带，与她面面相觑：“谁在说话？”
　　这时，那道声音咬牙切齿：“你们往下看！”
　　绍芒与司翎萝对视一眼，视线齐齐往下，见一株……一个半人半草的妖怪双手叉腰，愤怒地看着她们。
　　绍芒仔细看了看它。
　　头上顶着草，脑袋像颗被风吹绿的土豆，腰以下严重缺水，比田野里的稻草人还干，一条腿直接枯没了。不过幸好，肚脐眼儿还是新鲜的绿色。
　　绍芒往司翎萝身边倾了倾，“这是？”
　　司翎萝将飘带系回腰间，又从药囊中翻了翻，终于从一堆草药中找出一根不甚新鲜的有些发黄的草，对着小妖比了比。
　　她恍然大悟，转头对绍芒说：“这是它的腿。”
　　绍芒的眼神一言难尽：“它该补水了。”
　　司翎萝点头，表示赞同。
　　小妖快气疯了，冲着二人走…跳来。
　　绍芒看着它，都不忍心跟它打架。
　　但她不忍心，有人忍心。
　　孙造昕和他师弟闭上眼好一会儿，终于适应了此刻的光亮。
　　当他听到还没他手掌大的小妖宣战时，他不假思索就带着师弟上前，将绍芒和司翎萝推到后面。
　　总不能把功劳全让给她们吧？
　　那她们岂不是赢了。
　　被司翎萝用金刚圈箍住很耻辱。
　　司翎萝发现他没有杀伤力后收走金刚圈，擦了那个破圈一路，更耻辱。
　　此刻，他必须一雪前耻。
　　孙造昕回头歪嘴一笑：“两位仙子，你们应该累了，这个妖怪就让我们师兄弟来解决吧？”
　　虽是问句，但却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通知。
　　小妖脸都气黄了，“滚开——”
　　孙造昕与师弟对视一眼，信心十足地道：“小妖怪，待会儿可不要求饶！”
　　紧接着，两人朝小妖怪扑去，然后，一个从左边飞出去，另一个从右边飞出去，两个男修渐飞渐远，最后只有两个白点在天边闪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见了。
　　“……”
　　绍芒眼皮一抽。
　　小妖处理完两个男修，目光对向两个女仙。“可恶，你们过来还是我过去？”
　　司翎萝看了看它，道：“要我帮你把腿接回去吗？”
　　小妖怪愣了愣：“谁要你假好心！”
　　司翎萝道：“噢。”
　　她又将小妖的腿放回药囊里，转头对绍芒说：“我们进去吧。”
　　刚刚残疾不久的灵芝草：“……”
　　两人绕过它，直奔客栈入口。
　　小妖一个大跳，落在门槛上，拦住两人的去路。
　　酒棚里喝酒的妖怪毫不关心这边的情况，大饮特饮。
　　照这情况，也只有老板能出面解决了。
　　绍芒朝堂倌招了招手，“你们老板呢？我们是来住店的，但它不让我们进，谁来管管它？”
　　堂倌顺着她的指示往下看，沉默了一会儿，“它就是我们老板。”
　　绍芒拧眉，对着小妖看了看，问道：“你们老板会隐身？”
　　堂倌：“啊？这我不清楚，它就在门槛上站着呢，仙子您自己问。”
　　绍芒的目光慢慢移到小妖身上。
　　这一定是什么迷惑之法。
　　万妖客栈的老板，是一株灵芝草。
　　小妖狞笑：“知道你们得罪的是谁了吧？”
　　绍芒皱着眉：“知道了。”
　　就在绍芒以为进不了客栈时，小妖却诡异一笑，直接一跃，跃到账台上。
　　它朝二人招手：“三楼有两间相邻的房，你们可以住，但，房钱加倍！”
　　二人踏入客栈，走到它跟前。绍芒问：“你要灵石？”
　　小妖道：“不，我要聚灵丹。”
　　绍芒为难：“这……”
　　司翎萝道：“没事，它要就拿去吧。”
　　绍芒犹豫片刻，还是给出去了。
　　直到堂倌将她们领到客房内，她们还能听到那只小妖的笑声。
　　它好像能一直这么笑下去，永远不断气。
　　在房间坐了片刻，绍芒便去找司翎萝。
　　她有些事想不通。
　　司翎萝知道她要问什么，邀她坐下，解释道：“世间诸物年深日久都会成精，精者主修灵识，没有人身。草木成精者尤其多。”
　　绍芒捕捉到关键词：“万妖客栈，那应该都是妖才对，可刚才的小妖是灵芝草成精，它应为精怪，除非它想修成人身，由精怪化为了…妖怪。”
　　司翎萝道：“正是。”
　　还不知灵芝怪会怎么对付她们。
　　绍芒道：“师姐，今晚我与你同住如何？”
　　司翎萝一怔，指尖一蜷，垂眸说道：“你想的话，可以。”
　　绍芒放下心。
　　很快入夜，天光符的效力彻底没了，整个客栈陷入昏暗。
　　堂倌端着烛台，跟在灵芝怪身后。
　　“老板，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嘛？”
　　灵芝怪怒道：“不然呢？砍腿之仇不抱不行。”
　　堂倌抱怨：“那您也不该一个人吃那么些聚灵丹，分给我……”
　　灵芝怪扭头。
　　堂倌闭口不言。
　　“她们的房间响了半晚上，不知道在干什么！”灵芝怪苦恼。
　　堂倌道：“就是啊，迷烟都迷不倒，哐当哐当的，拆东西呢？”
　　灵芝怪道：“不睡觉可不利于修行呢。”
　　到了三楼，它们先去敲绍芒的房间，始终不应。
　　灵芝怪负手，左耳动了动：“响声是隔壁房间。看来住到一起了，也好，方便。”
　　又去敲司翎萝的门。
　　笃笃……
　　这次，很快应门。
　　开门的是绍芒。
　　她原本半挽的头发全部拢起，衣袖绑着，脸色发红，额上布满汗珠，像是干了一夜的苦力，眼底的怨气比整个万妖客栈的妖怪还重。
　　灵芝怪跳到堂倌肩头，正要说话，突然，绍芒双眼通红地抓住堂倌的衣领，：“上一个客人住过以后要打扫，你开客栈的连这个都不懂吗？”
　　堂倌哑口无言，往她身后一看，见司翎萝……坐在窗户边上。
　　整个客房…已经焕然一新。
　　所以半夜不睡，哐当声不止，是在打扫房间？
　　这个女仙到底对客房要求有多高，打扫的执念这么强，连迷烟都迷不倒她？


第10章 流光祥福穗
　　绍芒紧紧皱着眉，尽力平复内心的不满。
　　她默默告诉自己，在外要保持风度，不可随意发怒，若传出去有损师门名声。
　　尽管她们这个好师门的名声早已损无可损。
　　堂倌害怕自己被这个看上去娴雅温和的女仙掐死，正欲向灵芝老板求救，可尚未开口，绍芒却将她松开。
　　她害怕的往后一退。
　　绍芒缓缓吸气，缓缓吐气，面上又是一派柔和。“方才失礼了。”
　　堂倌狠狠震惊。
　　您那是失礼吗，那差点就演变成失手杀人了。
　　绍芒道：“只是我们交了房钱，理应物有所值，我印象中，很多客栈都会在客人离店后认真打扫房间，以免下一位客人入住时有所不便。”
　　灵芝怪沉默了一会儿。
　　她真当自己是来住店的了。
　　它负手而立，单腿站稳，对绍芒说：“这是我们店里的不对，既然打扫完了，那你们二人快快睡吧，不要出声扰了别人。”
　　它在堂倌肩上跳了一下，堂倌赶紧附和道：“是啊，两位客官快睡吧，不然……哎呀快快睡吧，有什么叫我。”
　　待她们离去，绍芒关上门。
　　看着角落里一堆破烂，她甚至怀疑这间客房自建起后就没打扫过。
　　坐回凳子上，她道：“师姐，都擦干净了，你过来坐吧。”
　　司翎萝跳下窗，关了窗户。
　　她仔细看了看那堆破烂，走过去，从里面挑出来一个翠蓝色剑穗。
　　绍芒道：“这个不知道在床板里夹了多久，都被老鼠啃成这样了。”
　　剑穗很脏，环扣破了一些，但没到面目全非的地步，多少还能观察出原样。
　　司翎萝看了一会儿，扭头对绍芒说：“这是流光祥福剑穗，上面的咒术已经没了。”
　　绍芒讶然，刚拿起的茶杯又放下，走过去瞧了瞧：“好像是。”
　　她忍着不适，上手去摸。
　　触感比那些上好的绸缎绫罗还要好。
　　方才她掀起床板，用竹筷将剑穗挑出来，见太脏都没仔细看。
　　她道：“流光祥福剑穗不是璇衡宗的东西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每个宗门都有独一无二的代表，云霄派的剑，曳影门的红绫，落枫岛的伞……而璇衡宗的宗派标志是剑穗。
　　光这样看，好像璇衡宗很弱小，但其实不然，璇衡宗是修真界之首，云霄派和曳影门紧随其后，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云霄派的掌门聂神芝与曳影门的门主云曦宁都是璇衡宗宗主的徒弟。
　　一百年前，这两位徒弟先后离开璇衡宗，自立门派，其中缘由，无人得知。
　　而流光祥福剑穗也大有来历，据说是用孔雀羽线编织而成，有吉祥万福的寓意，每名弟子入门时，宗主会为剑穗加祥福咒，再亲手为弟子系上。
　　作为门派标志，自然不能私与外人。
　　绍芒突然觉得此事有些坑人，“现在看来，只有两个可能。”
　　司翎萝道：“流光祥福穗有个特点，只要被妖碰过，就会消失。”
　　绍芒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来历练的弟子不慎丢在这里的。祥福咒消失的话，剑穗至少扔在这里一个月了。”
　　但万妖客栈是云霄派的内门历练地，怎么会有璇衡宗的东西呢。
　　要么有璇衡宗的弟子来过这里，要么就是云霄派的弟子拿了璇衡宗弟子的剑穗，不慎遗落在此。
　　司翎萝看了看她：“我们不睡觉，下一关就无法开启。”
　　刚才灵芝怪已经上来催了。
　　看它的样子，下一关必然极其难过。
　　绍芒道：“师姐说的是，剑穗一事我们回去问问宋长老吧。”
　　司翎萝点头，找了个小荷包将剑穗装进去，扔进乾坤袋里。
　　她正要往床上躺，绍芒突然喊住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铺在床上，道：“这床上的东西肯定没洗过，还是垫着睡吧。”
　　司翎萝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是，“枕头呢？”
　　绍芒将枕头翻来翻去仔细检查一遍，看到绣花的地方有一块深色印记，不知沾上什么了。
　　眉头顿时紧皱。
　　她直接将枕头扔到桌上。
　　两人躺到床上。
　　司翎萝轻轻挪动一下，绍芒很快发现，问道：“师姐，你是不是习惯用枕头了？”
　　司翎萝还没回话，她已经将手臂伸出去，“你抬一下头。”
　　司翎萝不明所以，支起上半身。
　　绍芒将手臂横过去，“师姐，你枕着我的手臂睡好吗。”
　　司翎萝沉默须臾，垂着眼皮点了点头。
　　绍芒能感觉到她一直紧绷着，好像不忍心压她，正欲劝说，司翎萝却闭上眼，“睡吧。”
　　绍芒便慢慢合眼。
　　也许是今日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比较冷，她又没穿外衣，追锦江连载文，加企鹅君羊八六一齐齐三三零四更是冷上加冷，但不知不觉中，好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渐渐地，有温暖的灵力渡过来，全身都暖和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绍芒感觉她整个人都在下坠。
　　起先以为是梦，可不一会儿，耳边传来尖锐的喊叫声。
　　她立即惊醒。
　　她确实在下坠。而且是一种永远不会到底的下坠。
　　茫然望向四周，那一张张妖脸快要从墙里挣脱出来，丑陋到令人悚然。
　　它们……满脸满身都是嘴，每张嘴都在尖叫。
　　而她下坠的地方像一个无底洞，壁上种满了这样的妖怪，一丝空隙都没有。
　　她被吵得眩晕不止，脑袋快要炸掉。
　　她迟钝的发现，司翎萝还在她怀里，此时还没醒来。
　　绍芒勉力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下坠还在继续。
　　满洞都是嘴，尖叫声快要穿透她的骨髓。
　　她的思路被打断无数次，最终还是捋清了一些事。
　　她们是从床上掉下来的。
　　姿势都没变。
　　难怪床板里夹住了流光祥福穗，想必无底洞是在床上的人熟睡时开启，开启方式……就是拉动床上的机关。
　　为防有人跳出，机关一开一合间隔时间并不多，剑穗轻轻飘起，就被床板夹下来了。
　　此刻，耳边的尖叫声还在继续，她无比清醒。
　　该怎么办？
　　这尖叫声已经让她连命都不想要了。
　　她忍着恶心去看，发现壁上很多妖怪嘴上都挂着血迹，但那不是它们的血，而是别人的。
　　绍芒想，这样的无底洞，无底洞里无数长满嘴尖叫的妖怪，必定有人忍耐不住，自断经脉。
　　可这不是历练吗？
　　要是想出去，喊一声，守阵之人就会开阵门。
　　怎么会这样？
　　有一个想法闪过去。
　　要不……放弃吧。
　　可下一刻，另一个想法就将这个想法踢出脑海。
　　你之前放弃的还不够多吗。
　　她默默念起《度万物经》。
　　那晚的梦重新浮现在眼前，分走了大半的注意力。
　　欺骗，杀戮，种种无疾而终。
　　不知不觉间，她满头大汗，浑身血脉喷张。
　　似乎那些强烈的恨意能让她短暂屏蔽外界的声音。
　　心中充斥着仇恨与尖叫时，忽然腾出一块地方，师姐没有醒吧？
　　她这样想了一下，蓦然间平静了不少。
　　正是这时，她蓦然察觉到，下坠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不比之前那么平缓，这次，她们一坠到底。
　　摔下去前，她尽量让自己在下面垫着。
　　这一摔，她骨头差点散架。
　　洞底没有妖。
　　荒凉不说，更是诡异。
　　洞中心有一口棺材，围绕棺材设了太极大压阵。
　　绍芒扫了一眼，赶紧去看司翎萝。
　　司翎萝仍然没有要醒来的征兆。
　　绍芒这才发现，她应该是昏迷了，不是睡着。
　　不论看脉象还是脸色，司翎萝内外无损。
　　绍芒将她抱起来，默默观察起洞底的陈设。
　　这里应该压着什么东西。
　　太极大压阵的阵眼被什么法器堵住了，想必压着的东西很凶。
　　万妖客栈怎么会有这些？
　　这也是历练的吗？
　　不像啊。
　　师姐无所不知，她一定能告诉她这是什么。
　　可现在师姐昏迷了。
　　绍芒低头，轻轻唤了一声：“师姐？”
　　就在她束手无策时，突然，有人传音。
　　“不必叫她了，她不会醒的。”
　　绍芒立刻警觉起来，朝四周查看，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
　　仍是传音。
　　“我？我是万妖客栈的老板。”
　　绍芒讶然。
　　“我早已见过万妖客栈的老板，你休想骗我。”
　　她留意洞底的一切微妙响动。
　　“你见过的是谁？灵芝草吗，它不过是吃人又吃妖的怪物。”
　　绍芒抱紧司翎萝，“它是怪物，你又是什么，敢出声却不敢现身？”
　　“我并非不敢现身，而是被阵法压制于此，无法现身，能够出声已经是得益于你的帮助了。”
　　绍芒丝毫不敢放松：“什么意思？”
　　“生人到来，阵法错位。你是哪家的女仙，竟然能活着来到这里？”
　　绍芒又是一惊：“哪家？万妖客栈是云霄派的内门历练地，我自然是云霄派的。”
　　“原来如此。”这道声音笑了笑，“云霄派。”
　　绍芒意识到，也许万妖客栈真的有秘密。
　　但眼下，她更关心另一件事：“你为什么说我师姐醒不过来？她并未受伤，只是昏迷了，难道这里的阵法对她有害？”
　　又是一阵笑声，继而道：“有人曾为她发过神愿，生生世世身魂不损，发肤不伤。下坠时那些妖怪的尖叫能让人痛苦到自断经脉，除非听不到，她才不会受到伤害。”
　　绍芒迷惑：“神愿……可现在那些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她与一般人不同，六识清明如仙，耳力非比寻常，你听不到，但她能。若她没有昏迷，刚才那些声音足够她七窍流血至死。”
　　绍芒骇然，提着的心慢慢放下。
　　还好师姐听不到刚才的那些尖叫声。
　　作者有话说：
　　更啦更啦，爱你们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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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绝世好剑
　　“是聂神芝让你们来的，还是你们擅闯客栈？”
　　这个人突然问。
　　绍芒现在很混乱，这次的历练与她想象中不一样。
　　万妖客栈一定出了什么事。
　　掌门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呢。
　　那掌门为何让她来？
　　若此行让师姐出了什么差池，她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绍芒暗暗静了静心，道：“弟子犯了错，掌门罚我到内门历练地通关，我选了万妖客栈。”
　　她刻意加重‘内门历练地’几个字。
　　但这人却偏偏不为她解惑，兜起圈子：“你选了万妖客栈，那想必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绍芒发现，此人很怪。
　　也是这时，她发现这道嗓音其实很温柔，不像被太极大压阵压制的妖物，颇有点仙意。若非她说自己是万妖客栈的老板，绍芒都要以为她是哪家飞升的女仙了。
　　见她不回，这人又说道：“万妖客栈初建成时，我将纷纭镜置于幻影网中，你既到了此地，纷纭镜想必已经拿到了，但却没有折返，想来要的不是纷纭镜。我这里的法器除了纷纭镜就剩下一把剑了，莫非你想要那把剑？”
　　绍芒试探着说道：“我观大压阵阵眼，有法器挡着，是你说的那把剑？”
　　若能拿到剑，也不虚此行。
　　“你既不想吃亏，我有个双全之法。”
　　绍芒从不信什么双全法，但眼下情况不同，她得低头，“您请说，我先听完再做决定。”
　　“是这样的，我不知聂神芝有什么毛病，万妖客栈发生这么多事她不闻不问，最后却让你来，搞得像是为我殉葬一样……不过也罢，你没有在下来的时候被吵死，也算我们有些缘分。你破了太极大压阵，救我出去，我将剑送你。另外，我肉身已毁，魂魄暂时栖在剑中休养，屈尊守你一段修行路，如何？”
　　绍芒：……
　　绍芒：“我？破太极大压阵？”
　　绍芒无语片刻：“你不如让我单枪匹马去攻打璇衡宗。”
　　这人语带欣喜：“你可以？”
　　绍芒：“……我当然不可以。大压阵我已经观察过了，设阵之人至少有三百年的道行，灵气至清，十分强大，我再怎么狂妄，照样没有分毫把握。”
　　“不行！”
　　“你可是我这三年里见过的第一个仙子，若你不能放我出去，我要等何时才能恢复自由？”
　　绍芒也被她说的心中凄冷。
　　这洞，要如何出去？
　　若是飞上去，那又要经历一遍方才的尖叫围绕，一个不稳又得砸下来。
　　“别看了，除非拔剑放我出来，否则你绝无可能出去。”
　　绍芒问道：“到底是什么剑？”
　　“当然是绝世好剑！”
　　绍芒不与她争，“问题是，我拿不到剑。”
　　思考半响。
　　“那算了，你们二人在此，我也不寂寞了，就当是上天的馈赠吧。你们死了，魂魄也得接着陪我聊。”
　　绍芒：“……”
　　她开始着急。
　　若只她一人也罢，可还有师姐。
　　无论如何，她都要送师姐出去。
　　她默不作声，继续观察洞底的大阵。
　　方才这人说了，生人到来，阵法错位。
　　想必压着阵眼的法器也偏移了一些。
　　她闭眼凝神，清除杂念，抬手运灵，破了阵法上的障术。
　　再度睁眼，大压阵已经显形。
　　果然如她所料，重重灵盘交错之下，一把灵力充沛到有些凶恶的剑停在半空。
　　这个大压阵与她在书上看到的不同，闭阵很灵巧，维系整个阵法的灵力竟然是压住阵眼的这把剑。
　　大压阵几乎是掠夺般从剑里索取灵力。
　　按照万妖客栈前老板的说法，这个阵法已经有三年之久。
　　看似是在封印妖怪，实际上连剑一同封印了。
　　太蹊跷了。
　　最让绍芒惊讶的是，移位的阵法……正在慢慢归位。
　　设阵的人太强了，恐怕连掌门都不一定能敌过此人。
　　待观察完整个阵法，她基本不抱希望了。
　　要想破此阵，除非这把剑被吸干撂挑子不干，否则别无办法。
　　“行吧，好不容易有点希望，又要关回去了。”
　　眼看着灵盘缓缓转动，快要归位，绍芒道：“晚辈阅历不足，实在想不出办法。”
　　“办法我都告诉你了！”
　　“剑！”
　　“拔剑！”
　　绍芒提眉，叫她一声前辈还真发上脾气了，“是我不想拔吗？”
　　她尽量语气平和：“难道我说一声‘过来’，剑就自己出来了？”
　　“……”
　　就在她那一声‘过来’说完，那把被大压阵摁着吸灵力的剑……竟然逆着转了一圈，旋即往上一颠，整个灵盘抖了三抖。
　　绍芒以为是大压阵在修复，她抱着司翎萝往角落走去，打算躲一躲。
　　但是不过片息，等她抬头去看时，见那剑发疯一样旋转不停，忽然间爆出巨大的灵力，将整个太极大压阵…炸了。
　　光影交叠，绍芒眼睛刺痛，偏头躲了一下。
　　谁知她刚侧头面壁，那把破阵而出的剑竟然朝这边飞来，紧接着贴壁滑到她眼前，通体金光，刺目程度堪比三花聚顶飞升之光。
　　绍芒错愕，急急移开眼睛。
　　而那剑，就像是被抛弃一样，委屈地贴壁鸣震起来。
　　绍芒：“……”
　　她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情况，方才与她对话的女子已经破棺而出。
　　绍芒下意识朝她看过去，见她魂体发着淡紫色的光，看上去绰约朦胧，而那张脸，说是娇艳欲滴也不为过。
　　那双眼睛颜色浅淡，眼神纯然，像家猫一样。
　　与她说话时的神气全然不同。
　　绍芒眼睁睁看着她飞向这边。
　　“你？”
　　“是你？”
　　绍芒不知她在说什么，见她神色有些可怕，像要杀人一样。
　　当那女子靠近时，方才那把剑飞速来到绍芒面前，意图用灵力逼退她。
　　那女子拧眉，怅然道：“你认错了，不是啊。她不是。”
　　那剑更激烈地鸣震。
　　那女子将目光移到绍芒身上，喃喃道：“难道是我道行不足，才认不出吗？不对，可她……唉，算了，离开这里要紧。”
　　听到这句，绍芒重新振作起来：“能离开？”
　　那女子抬手，手心一团紫焰：“这有何难！”
　　在绍芒诧异的眼神中，紫焰逐渐爬满洞壁，随即引气一击，洞内开始震动起来，像是要塌陷。
　　那女子拂袖来到她跟前，施法要带她离开。
　　绍芒抱住司翎萝不撒手：“我要带我师姐。”
　　那女子神色复杂，最终叹息一声：“我难道会丢下她不管吗。”
　　绍芒仍然没有体会到她话中之意，转眼间，人就被卷走了。
　　待她再睁眼时，发现她们已经身在客栈外。
　　整间客栈都在摇晃，随时都会倒塌。
　　但那些‘客人’丝毫不为所动，慢慢饮酒。
　　绍芒抱着司翎萝，愣愣看着店里的一切，“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没感觉吗？”
　　那女子三年不见天日，此刻正伸展双臂大口呼吸。“傀儡而已，怎会有感觉？”
　　绍芒道：“傀儡？”
　　那女子正要为她解惑，谁知那把剑突然朝客栈飞去。
　　-
　　灵芝怪正将最后一颗聚灵丹喂进嘴里。
　　堂倌只有咽口水旁观的份儿。
　　她馋坏了，忍不住道：“老板，那个女仙那么奇怪，她的丹药万一有损您仙身呢。”
　　灵芝怪斜睨着她：“入阵时我看到她自己吃的就是这个聚灵丹。她能给自己吃差的？”
　　堂倌道：“话是这么说……”
　　转折还没表达出来，她折着脖颈抬头，“老板，三楼又——好响。”
　　灵芝怪也感觉到了，不仅如此，它还发现一件事，“你有没有发现，客栈摇摇晃晃的。”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眼前闪过，灵芝怪以为是冲自己来的，防御姿势都摆好了，可那金光嗖的一下从眼前闪过，将它店里的客人整整齐齐串成串儿了。
　　一楼扫荡完，又去了二楼。
　　灵芝怪：“……我眼花了吗？”
　　堂倌还折着脖颈望三楼，突然道：“快跑——”
　　灵芝怪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揣进怀里。
　　一直跑到外面，堂倌回身。
　　客栈轰然倒塌。
　　那些扮演客人的傀儡全都被那道金光炸掉了。
　　灵芝怪钻出她的衣襟：“怎么回事？”
　　堂倌指了指身后：“她们干的。”
　　灵芝怪大怒，站在她肩上，转了个身。
　　看到绍芒和司翎萝时，灵芝怪哑然半响：“你们、你们没死？”
　　又转了转眼珠，看到了紫色魂体，差点跌下堂倌的肩，“你——”
　　它不可置信地道：“不可能。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客栈此时已经倒塌，紫色火焰开始蔓延。
　　灵芝怪从堂倌肩上跳下来，逼问道：“你们烧的是什么？”
　　绍芒说出自己的猜测：“可能是那些全身上下长满嘴的妖怪。”
　　灵芝怪扑向她：“你胡说！”
　　绍芒还没来得及躲，灵芝怪就被那把绝世好剑拍飞了。
　　好在这剑拍妖怪有分寸，灵芝怪很快又坠落，在地面砸下一个大坑。
　　绍芒目瞪口呆。
　　而那剑却亲昵地蹭着她的肩膀，像是在求表扬。
　　绍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剑还不满足，飞到她身后，比了比她背上的那把剑，发出一道轻蔑的剑鸣。
　　它也不管绍芒同不同意，三两下将那剑挑出剑鞘，摁在地上摩擦。
　　绍芒看的目瞪口呆。
　　她原来的那把剑被绝世好剑的剑光烫卷了，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样，绝世好剑将绍芒原来的剑弄成一摊破烂，自己顶了上去。
　　它在绍芒后背蹭了半天，心满意足地回鞘。
　　但不过片刻，它又飞出来，停在绍芒眼前，委屈鸣震。
　　就连刚从坑里爬起来的灵芝怪都觉得它太矫情了。
　　绍芒默默看了看它，若有所思，在剑鞘上施了洁净术。
　　在几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它羞答答地回鞘，终于安静下来。
　　“…………”
　　灵芝怪爬出坑底，单腿跳着要往客栈跑。
　　堂倌要去拦它，却被它拍回来。
　　绍芒不禁茫然。
　　“里面有它的宝物吗？”
　　堂倌呕出一口血，朝着绍芒跪下：“仙子，请您救救我们！小妖给您磕头！”
　　绍芒能从洞里活着出来，还带出这把仙剑，一定有过人之处，她膝行过去，想向绍芒求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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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灵芝老板的故事
　　绍芒望向客栈。
　　那里紫光连天，火烧的太烈，她恐怕过不去了。
　　纠结须臾，她转头。
　　那位陌生的奇怪女子发现她的视线，微微蹙眉，手一伸就将狂奔向火场的灵芝怪抓了回来。
　　绍芒一怔。
　　这么强的灵气，世间罕有。
　　她到底是谁。
　　这时，伴随着灵芝怪的粗吼声，司翎萝醒了过来。
　　绍芒惊喜：“师姐？”
　　司翎萝手上无意识用力，勾紧绍芒的脖子。
　　她才知自己一直被绍芒抱着。
　　连忙下地，松开了手，她认真看了看绍芒：“没事吧？”
　　在那个洞里发生了一些事，此刻不方便讲，绍芒道：“我没事，师姐，我们睡着以后掉进一个洞里了，回去我慢慢跟你说。”
　　司翎萝道：“没事就好。”
　　她抬眼去看客栈肆虐的紫焰，恍惚一瞬，缓缓转眼，看到了一道紫色魂体。
　　她倏然睁大眼睛，神情呆愣。
　　绍芒从没见司翎萝有这样大的情绪反应，她从前总是冷淡待人，林雁声她们私下都说，即使云霄派灭门，她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睛。
　　她更加好奇，这女子究竟是谁，竟能让师姐另眼相待。
　　那女子耐不住灵芝怪的乱嚎，忍着将它一把捏碎的冲动，道：“想进去送死，我没意见。”
　　灵芝怪道：“你把火收了——”
　　“你当我的紫焰是论斤卖的吗？”
　　灵芝怪两道眉倒竖，原本就缺水的它此刻更是枯黄不堪，“为什么要烧死它们——”
　　它竟像是不再害怕，逼问道：“为何要这么做？”
　　那女子捋了捋袖子，道：“它们有如今的下场，不都拜你所赐？何况已经成了虐祟，邪中第三，永无退路，即便活着，永生永世都要叠压在洞里喊天哭地，不如死了得好。”
　　灵芝怪听到那句‘拜你所赐’时，脑袋耷拉着，两只并不明亮的眼珠更是浑浊起来，“要去死的是你们才对，你们这些修仙的……太可恶——”
　　堂倌的凄凄劝告：“不要了……”
　　灵芝怪拂开她的手，一条腿站起来，在对面三人中挑中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狠狠撞了过去。
　　片息之后，她被司翎萝扣入药囊中。
　　“……”
　　司翎萝后知后觉，又将它放出来，面无表情道：“不好意思，顺手了。”
　　灵芝怪被她丢到地上。
　　堂倌劝道：“老板，我们不是她们的对手，求饶吧，我们求饶，或许其他灵芝草就有救了。”
　　灵芝怪痛苦掩面，不作声了。
　　绍芒怕再耽搁下去又会生出变故，问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灵芝怪保护着自己那点黄豆大小的自尊心，声音很弱：“三年前，我在纷纭镜逛集讯区的时候看到了万妖客栈的消息。”
　　-
　　这些年修仙问道的人太多，其中以厌次城最甚。
　　有天赋的就去拜师门，没天赋的就把仙草灵药当饭吃。
　　灵芝怪这一族好巧不巧，就长在厌次城的萍雨山上。
　　这些年来，厌次城的人已经把灵芝草挖的快要灭族了。
　　灵芝怪年纪轻轻就被推上族长之位。
　　它虽成了精，但也只是个灵芝怪，力量极弱，根本无法反抗那些仗剑而来的凡人。
　　有一日，它在山中深雾中养神，被一位青衣女仙逮住。
　　而这位女仙已经结了金丹，根本无需用灵芝草养身。
　　经过一路探听，灵芝怪才知，原来这名女仙缺灵石，来采灵芝草只是为了换灵石。
　　她是在一面很神奇的镜子上接到厌次城里那些废物的委托。
　　灵芝怪当时并未反抗，而是保存体力。
　　入夜时，厌次城那帮废物已经请来一位炼丹师，要将它打剥打剥下炼丹炉。
　　它想尽办法，始终不能逃出去。
　　它是族长，但却无能至此，即将命丧黄泉。
　　精怪一类天生缺心眼儿，怨气不重，死就死，也只怪自己没本事。
　　但前族长传位于它时说过，它天生福气重，大难不死。
　　果不其然，那夜，它还没下炉子，那名青衣女仙的仇人就追来了。
　　那种屠杀一样的流血，灵芝怪至今胆战心惊。
　　天蒙蒙亮起时，那座大宅子里的人全都死透了。
　　灵芝怪颤着双腿走出去。
　　别人它都不关心，它只想看看那名女仙死没死。
　　死了。
　　很惨。
　　灵芝怪想着她应该采了不止一棵草，就将她的储物袋拖走了。
　　想必这也是机缘。
　　储物袋中没有同族，但有一面镜子。
　　因为厌次城最能采灵芝草的那家人死绝了，城中众人都以为是天降惩罚，传来传去，没人敢上山了。
　　灵芝怪清闲了一段时间，终于研究透了那面镜子，也从镜中的集讯区了解了许多。
　　比如，这面镜子叫做纷纭镜。
　　比如，万妖客栈正在招…老板，精怪妖邪不限，只要去就能得到许多灵石和宝物。
　　它当下只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它的族人死的死，瘸的瘸，总要医治。
　　凡人用它们炼丹引气，那它们难道就不能用其他东西炼丹治自己？
　　于是，几天后灵芝怪背着小包袱，在同族或担忧或骄傲的眼神中，离开了萍雨山。
　　到了约定地点，几名修士与它签订契约，将它送入阵中。
　　万妖客栈空无一妖。
　　它心慌极了。
　　但那几名修士说，没事，这不是阵内主场，只不过是三千命线中最普通的一条命线所织，它的任务也不是真的当老板，而是守住一个阵。
　　它那时涉世未深，太过愚蠢，真当天底下有这样便宜的事。
　　那几名修士给了它许多药丸，它吃着吃着，开始有了灵力，慢慢的，从一个连狗爪都能拍死的精怪变成了一只……妖。
　　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它定期将那些药丸送回萍雨山，让同族服用。
　　很快，它收到同族的信，说这药真能治瘸腿，大家都变得更强了。
　　灵芝怪得意起来，它是个好族长。
　　大约半年后，某一天，客栈异动。
　　那几名修士又来了。
　　他们说，你单独守不了这个阵，多叫点同族来，待遇一样。
　　灵芝怪欣喜若狂，将族中年轻的全带来了。
　　它们像它一样吃药丸，起先一切都正常，从精怪变得接近人身，一切顺利。
　　可不知不觉间，它的同族都开始……长出好多的嘴。
　　全身上下都是嘴。
　　它们开始尖叫。
　　吵得让它想立刻去死。
　　那几名修士再次出现时，态度已然不同。
　　他们说：“师尊的药看来有用，这些虐祟弄到洞内，就不怕有人再来动阵法。”
　　灵芝怪根本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它无力阻止，那些浑身长满嘴的同族都被安在洞内。
　　八百株灵芝草，变成八百个虐祟。
　　那几名修士劝告它，“好好守着这里，往后有你的好处。师尊会定期派人来查看。”
　　灵芝怪再怎么懦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同族这样受苦。
　　它想尽办法，在纷纭镜里查了很久，但答案都一样，虐祟为妖邪第三，大凶，忠主。
　　解法只有一个，杀了它们，让它们去轮回。
　　能成为虐祟者，必是此生大悲大痛者，而成为虐祟，触犯幽冥司第八条‘不惜自身且殃及无辜’的例规，因此死后并不能立即轮回，需在幽冥司做苦役洗罪。
　　天地将它们生的如此弱小，却还要治它们保护不了自己的罪。
　　灵芝怪痛不欲生。
　　一直到一年前，一位脸生的弟子来检查大阵。
　　洞里那些令人烦躁的尖叫声冲入它耳中，它不知怎么，就将他……推了下去。
　　八百个虐祟，足够他下坠半个时辰。
　　灵芝怪在大堂坐了一会儿，再度去看时，发现那些尖叫声小了许多。
　　那名修士忍受不了虐祟的尖叫声，自断经脉。
　　他一死，虐祟纷纷拉长身体，将他分而食之。
　　有一个背离它草生观的想法滋生出来。
　　是不是给它们吃人，它们就会不那么痛苦。
　　要不然，就让它们一直在这里待着，不要去轮回，不要去做苦役，它就这么养着它们，权当是赎罪。
　　那名修士死后不久，又有另一名修士来检查。
　　它做戏痛哭，说那名修士不慎掉进去，被虐祟吃掉了。
　　这名修士道：“活该。”
　　他没有追究，见阵法无碍，就离开了。
　　灵芝怪突然发现，这些修仙之人嘴脸好可恶。
　　既然如此，就用他们来喂养虐祟。
　　它原计划是一年喂一个人。
　　上个月又有一名修士来，它诱使他到阵法入口处，告诉他，光用灵力感知阵法也有可能出错，还是亲自去入口处看一看，反正底下封印的东西又跑不出来。
　　那名修士很是高傲，他觉得一株卑贱的灵芝草又不能把他怎么样，再说了，检查仔细一点也是应该的。
　　灵芝怪趁他往洞内探头时，将他推了下去。
　　这次，它很快关上床板的机关。
　　床板夹住了那名修士的剑穗，让他吊了一会儿，喊了几声救命。
　　但这里谁能救他。
　　他还是被吃掉了。
　　连他的剑，都被吃掉了。
　　虐祟饱餐一顿，声音又小了些。
　　灵芝怪很有成就感。
　　而这一次，并没有人来询问那名修士的去向。
　　上个月已经将那名修士喂进去了，按照它的打算，原不应该再害绍芒和司翎萝，但是……绍芒用天光符破除妖瘴的那一刻，它心中五味杂陈，嫉妒让它无法冷静。
　　凭什么凡人可以修成这样。
　　它们却活的如此艰难。
　　它本意是带着全族奔生活，却被那些修仙的欺骗，让族人吃了变虐祟的丹药，背负这么多的罪孽。
　　而修仙的这些人活的好好的。
　　它无数次想过报仇，可它什么本事都没有，若真的行动，无异于送死。
　　萍雨山上还有同族。
　　它们还以为它已经飞黄腾达。
　　它还不能死。
　　日子这么过下去又怎么样？
　　-
　　听完这一切，绍芒心中已经有一个模糊的答案。
　　找灵芝怪来这里当老板的就是璇衡宗。
　　如灵芝怪所说，她们所在的地方只是三千命线中最普通的一条命线织出来的。
　　璇衡宗为何可以自由出入此阵，是不是……这里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再是云霄派的内门历练地，而是璇衡宗的地盘？
　　掌门不可能不知此事，又为何迟迟没有行动。


第13章 过分体贴
　　绍芒与司翎萝面面相觑。
　　“师姐，若是涉及璇衡宗，还得请掌门定夺。”
　　绍芒万万没想到，拜入云霄派三年之久，她对云霄派的了解仍停于皮毛。
　　若不是这段经历，将来璇衡宗的人打上门来，她还当人家是修真界的好姐妹，想着要手挽手一块儿坐树底下挽剑花玩呢。
　　司翎萝神情凝重。
　　迟迟没有回她的话。
　　绍芒见她有些伤情，很是不解。
　　慢慢地，她想通了。
　　师姐肯定是担忧云霄派的未来。
　　她轻轻拍了一下司翎萝的肩膀，唤道：“师姐。”
　　司翎萝垂下眼皮，敛了眼中无数杂乱情绪，“将她们带回去？”
　　绍芒发觉她的异样，碍于场合没有问，微微一笑：“我正有此意。”
　　她将灵芝怪与堂倌全收入缚妖符中，又看了看那道紫色魂体。
　　那女子摆手：“我入剑休养一段时日，不要扰我。”
　　绍芒想到她在洞中说过的话，她说只要拔剑破阵，她就能送她们出去，但她的魂体需要在剑中休养，也算缘分，她愿保她一段修行路。
　　思考片刻，她正要抬手拔剑，谁知剑自己出鞘，滑入她掌中。
　　绍芒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把剑。
　　过分体贴了。
　　那女子很快化为紫烟进入剑中，无声无息。
　　绍芒讷然：“这剑也太邪门了，竟然真的能用来养魂。”
　　话音刚落，剑伤心了，狠狠砸在地上，撒泼打滚，死活也不起来。
　　“……”
　　司翎萝解释：“这剑有些来历。”
　　绍芒拼命才把剑从地上拉起来，“它不会是什么天神用过的剑吧？”
　　司翎萝温吞片刻，道：“应该……不算。它是神兽化剑，灵性很足，只是它的主人没有来得及用它一次。”
　　绍芒怎么听都觉得是个悲情故事，“神兽化剑？怎么会有神兽甘愿放弃神格，成为一件兵器？这样岂不是永远不能说话，不能进食，不能体会人间种种？”
　　司翎萝静静看着她，“你看剑柄上有一幅图，是它主人捉弄它，画在它肚皮上的，化剑后还留着。”
　　绍芒低头去看。
　　剑柄上果真有一幅小画，虽没有颜色分明，但依稀能辨认出情景。
　　金色灿灿刺入水波，娇花垂首藏于荷叶之下。
　　大约是炎署黄昏，荷花避热躲入碧叶。
　　她觉得有趣，问道：“师姐，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温风阵阵。司翎萝说：“暮荷。它叫暮荷。”
　　绍芒轻声念了一遍：“暮荷？”
　　话音一落，剑像痴呆一样从她手中飞起，竖着贴到她脸颊上，柔柔轻蹭。
　　绍芒心有余悸，诱哄着让它回鞘。
　　“它占有欲，有点强了。师姐，你刚才昏过去了没看到，它把我之前的剑弄坏了，好像是气我用过那把剑。我现在有点担心，它会不会气我用别的剑，连我的手也砍掉？”
　　司翎萝安慰她：“不会的，它不会。”
　　绍芒见她情绪好了一些，这才道：“我们该回去了。”
　　司翎萝点了点头。
　　两人往前走了走。
　　绍芒原本要喊宋长老送她们出去，可她尚未出声，司翎萝已经出手，结印唤出阵门。
　　绍芒呆了片刻。
　　她能察觉，司翎萝心中有气。
　　但不知她在气什么。
　　两人离开。
　　客栈已经被紫焰烧的什么都不剩，满地灰烬。
　　-
　　戒律阁问心楼。
　　宋婉叙与戒律阁众长老一夜未眠。
　　看到绍芒与司翎萝出现的那一刻，众人的疲惫尽数散去，尤其是宋婉叙，眼睛都快发出绿光了。
　　她立即关闭阵门，步下台阶，行至绍芒跟前，正欲询问通关情况，却看到她背上那把剑，一时讶然无声。
　　虞绾不停打盹，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本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眯一会儿，哪知抬眼就看到自己的两个倒霉徒弟。
　　她瞬间清醒，连步上前，将二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诶？没受伤，还拿了剑？纷纭镜呢，拿到没？”
　　绍芒点头，“拿到了。”
　　虞绾挑眉，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索要，却被宋婉叙打断。
　　“她们已经出来了，诸位长老可以回去了。”
　　问心楼很快空了。
　　宋婉叙无法矜持，抓住绍芒问：“孙造昕和他师弟很早就被丢出来了，你们怎么这么久？给你们传音也没回应？出什么大事了吗？”
　　绍芒看着她，眉头轻轻皱起，“长老，万妖客栈有异，我们拿到纷纭镜后，灵芝怪应该就在里面设了屏蔽之术，所以我与师姐没有接到传音。”
　　宋婉叙大惊。
　　“灵芝怪？”
　　她看似毫不知情，“灵芝怪是什么？”
　　绍芒道：“就是万妖客栈现在的老板。”
　　宋婉叙凝眉，觉得自己大概幻听了，“万妖客栈的老板不是褚含英吗？”
　　她不理解绍芒在说什么，绍芒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褚含英？”
　　“就是从前的妖族少主，一百年前叛族而出，成了万妖客栈的老板！”宋婉叙崩溃：“你们连老板都没见到，怎么拿到暮荷剑和纷纭镜的？”
　　绍芒这下确定，宋婉叙应该不知万妖客栈的事。
　　她问：“宋长老，万妖客栈这三年来开过几次？”
　　宋婉叙道：“与别的历练地一样，定期开放，只是去了的弟子都失败了，连客栈的影子都没见到。”
　　绍芒：“……”
　　她思索片刻，拿出缚妖符，将里面的灵芝怪与堂倌放了出来。又将客栈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宋婉叙听完后又向灵芝怪求证。
　　灵芝怪屈辱地点头。
　　绍芒又将那个装有流光祥福穗的荷包递给宋婉叙。
　　宋婉叙打开一瞧，彻底凌乱了。
　　她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与掌门师姐说好的，让绍芒去通关，想办法给她造点声势，让她参与两个月后的内门大比，这样的话公开的成绩榜也不会特别寒酸。
　　大概是因为熬了一晚上，她脑袋生顿，琢磨不出这些变故的起因，来回踱步半天，才道：“这两只妖先留在戒律阁，至于在剑中休养的魂体……你们回去，我找掌门师姐谈谈。”
　　眼下也只能如此。
　　师徒三人才要离开，宋婉叙将她们喊住。
　　绍芒明白她要说什么，做出保证：“此事弟子绝不外传。”
　　宋婉叙的慌乱被她抚平一些。
　　-
　　虞绾体谅两个徒弟辛苦，打发她们各自回去休息，今日杏园停课。
　　绍芒与司翎萝道别，心事重重地回了酒芜苑。
　　院内静悄悄一片，她毫无困意，回到房内后解剑打坐。
　　在她运灵力时，那把剑也发出金光回应她。
　　绍芒紧绷的心神稍有松缓。
　　转而想起剑中的魂体，又开始发愁。
　　已经不用再推测，这个女子就是宋婉叙所说的褚含英，从前的妖族少主。
　　还真是复杂。
　　打坐整整一个时辰，林雁声与陆灼起床了，在院中哀叫，哀叫的内容很简单：不想去上课。
　　绍芒睁开眼，朝外面道：“师尊说今日没课。”
　　林雁声与陆灼一听这话，也不求证，火速折回房间。
　　绍芒：“……”
　　听到师妹们的声音，绍芒心中的沉重愁思也缓解许多。
　　她想，就算璇衡宗要灭了云霄派，那也有掌门主持大局，她不过是个入门三年的小弟子，能做的唯有认真修炼，必要时刻全力以赴，想这么多做什么？平白扰乱心神。
　　哪怕有妖邪想灭世，难道她整天愁容满面就能解决吗？拯救世界的重任暂时还落不到她头上。
　　不如脚踏实地，接着之前的进度继续修炼。
　　而此刻，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为师姐寻剑。
　　去万妖客栈本来是为师姐找剑，可这把剑似乎已经认她为主，若是再转送师姐，大有不妥。
　　师姐也不会想要。
　　她得想个办法。
　　对了，师尊。
　　绍芒即刻出门，打算去找虞绾。
　　但那把剑跟了出来。
　　绍芒有些苦恼。
　　这样的剑带出去过分招摇，若碰上有心寻衅的，又是大麻烦。
　　想了想，她往袖袋中贴了一张缚妖符，把剑放了进去。
　　来到颍觅峰东面，虞绾的私府近在眼前。
　　白墙黛瓦，俏树娇花，一派仙静，与虞绾本人的气质大不相同。
　　绍芒在外面传音。
　　虞绾很快回了句：“进来。”
　　绍芒推门进去。
　　虞绾看向她时面带喜色：“好徒儿，你是来献宝的吧？”
　　她伸出手：“要给为师纷纭镜还是暮荷剑？”
　　绍芒：“……”
　　虞绾微笑：“都给也行。”
　　绍芒恭敬行礼，道：“师尊，我之所以选万妖客栈就是想要一把剑。”
　　虞绾见她迟迟不拿出宝物，猜到她不是来献宝的，热情立即褪去一大半，往椅子上躺平，“你不是有剑了吗？”
　　绍芒道：“我想给师姐一把剑，但暮荷剑认我为主了，我不能送师姐一把不忠于她的剑，师尊，您见多识广，一定……”
　　虞绾解了她的语意，却装了个没听懂，“你的意思是，通过万妖客栈的历练，想要奖励？”
　　绍芒顺着她的话道：“是。师尊应该有几把珍藏的仙剑。”
　　虞绾点头，“是的，我是有几把好剑。但你为本门冒这么大险，怎么能给把剑就完事呢？这样吧，为师奖励你一段露水情缘，赏你一段师徒恋怎么样？”
　　绍芒退了一步，半张脸抽了抽，“什么？”
　　虞绾道：“为师的意思是，你都这么努力了，我就让你得到我。”
　　“……”
　　绍芒沉默须臾，作揖道：“打扰师尊了，弟子告退。”
　　离开虞绾的私府，绍芒还觉得头顶有层层阴霾罩着。
　　她怎么忘了，她这位好师尊又穷又抠，铁公鸡来了都得喊一声姑奶奶的程度，别说给出一把剑，就连剑绦都不可能。


第14章 我永远不用剑
　　回到酒芜苑，绍芒满怀心事，在院中练了会儿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宋长老说过，没能通关的，要受十戒鞭。
　　可已将近午时，却仍然没有须弥楼弟子受罚的消息传来，难道宋婉叙忘记了？
　　绍芒那一颗心又多了个眼儿。
　　她若是主动提起，是不是显得不顾忌门派和谐？
　　但若是不罚，那未免言而无信，先不说对她不公平，门派戒律也会受到质疑。
　　手里的剑像是发现她的愁绪，轻柔地挣脱她的手，在空中抖了抖，然后……妖娆地跳了一段舞。
　　绍芒看的眼花缭乱，将剑收回来后，慨叹一句：“若是师尊看到你这样，就要抓你去卖艺了。”
　　暮荷：“……”
　　它讨好地在绍芒掌心轻蹭。
　　似乎在说，这样出卖本剑脸面的事，只做给你看。
　　赚灵石你自己应该可以的吧。
　　断食已经两日，绍芒准备今日喝一碗粥。
　　但绕到炕洞后，发现那袋米，不翼而飞了。
　　“……”
　　去厨房转了一圈，一片菜叶都没找着。
　　饭堂此时人应该很多，她想了想，还是不去了。
　　默默悼念自己的修行路，回屋后诗兴大发，写了三首小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大为满意。
　　-
　　入夜时分，凭霄殿。
　　主殿值勤的弟子精神抖擞，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云霄仙府主殿守卫森严。哪怕是飞蛾，也不敢扑凭霄殿的烛火。
　　就是这时，有人求见掌门。
　　值夜的弟子迅速通传。
　　司翎萝拾阶而上，脸色如常，看不出她此行来意。
　　那名弟子与她在擦剑堂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就觉得司翎萝不凡，竟敢擦她手里这把性子乖戾的剑。
　　没想到司翎萝会在此时求见掌门，掌门竟还答应了。
　　她目送司翎萝进了殿门，这才收回目光。
　　尽管看不出情绪，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女仙不太高兴。
　　就像是风雨欲来前的短暂明净。
　　温了比平时更用心几分，仔细听着殿内的动静。
　　这位女仙不善言辞，万一惹掌门不喜，她若能劝说一二也好。
　　殿里烛火明亮，聂神芝穿了素白常服，白发垂顺，端坐案前批阅奏议。
　　她在这样庄严的宝殿里如此松弛，莫名有一种花海中下起暴雨的冷魅。
　　一条细不可见的银线如蛇尾一般朝她袭来，很快缠住她的脖颈。
　　聂神芝不为所动，在奏议上写了一个规正的‘准’字，抬眼往下看。轻轻蹙眉，提笔的手动了动，关上内殿的门。
　　“翎萝，你不要忘了你是谁！”
　　冷淡中又有些不得已的警告声。
　　司翎萝神情冷硬，语气冰凉，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都不能比她更凉薄。
　　“你也不要忘了你是谁。”
　　聂神芝道：“把你的银线收回去。”
　　司翎萝并未照做。
　　聂神芝轻叹：“好，你愿意与我说话就好，怎么说无所谓。”
　　司翎萝做不到她这样气定神闲，将银线收紧了一些，“你答应过我，不会利用她。聂神芝，你又骗了我一次。”
　　她一个又字，让聂神芝沉静的神色碎了一些。
　　聂神芝凝眉：“我没有利用她，翎萝，此局唯有她能解，难道你以为我会伤害她？”
　　司翎萝冷声道：“可暮荷到了她手中，褚含英也跟在她身边，她的修行之路还能宁静吗？”
　　聂神芝抿唇，无声片刻，将桌上的奏议全部收好。
　　“这是她留下的残局，她必须自己收尾。”
　　司翎萝：“有人利用她，害她至此，却没达到目的，棋局凌乱，反让她来承受？”
　　聂神芝眉间闪过一丝戾气，温声道：“翎萝，我是无奈之举。相信我，我会信守承诺，绝不会让她陷于险境。”
　　银线慢慢松开。
　　她单薄的身体时刻有种病弱感，司翎萝目露不忍，将银线收了回来。
　　聂神芝白发拢在臂弯，笑了笑，“随我到里面坐坐。”
　　司翎萝站着没动。
　　聂神芝起身走到侧殿，又叫了她一遍。
　　司翎萝不情不愿跟了上去。
　　行至跟前，司翎萝眼神一动，运气推出一掌，掌风穿透珠帘，劈裂绣墩，毁了紫檀荷花纹香案。
　　哐当几声。
　　聂神芝倒茶的手停住，侧头看了看：“这是何意？”
　　司翎萝瞪了她一眼：“我不想带一肚子气回去。”
　　聂神芝定定望着她：“我还以为你会打我一顿才甘心。”
　　司翎萝敛眉，什么都没说。
　　书桌上的雀蓝净瓶中插着藿香花，紫穗沉甸甸吊在瓶口，散发着浓浓的药草味。
　　司翎萝黑发垂顺，眼神泛冷，就如一阵冰凉的、在冬日降下的雨，击在花穗上。
　　聂神芝沉沉唤到：“翎萝。”
　　“我真心希望有朝一日她心里能有你。”
　　司翎萝目光晦暗，讨债一样的看向她。
　　但久久过后，她转身拿起那个雀蓝净瓶，步出侧殿。
　　等她走下台阶，聂神芝慢悠悠出来，问道：“拿那个干什么？”
　　司翎萝头也没回，“炖鱼。”
　　…………
　　温了见那位沉默寡言的女仙迟迟不出来，心生惶恐，在殿门外不停踱步，终于，她听到内殿门开了。
　　那位女仙拿着一个插藿香的净瓶出来，向她颔首，很快离开。
　　温了放下心，继续值夜。
　　-
　　满月之夜的酒芜苑很静。
　　司翎萝悄无声息地进院，将一口小锅放在窗台下，揭开盖子，将热气往窗里扇了扇。
　　正在房中看书的绍芒突然闻到鱼肉的味道，不受控制地站起身，往外一探。
　　她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急匆匆离开院子。
　　有了这些天的经历，绍芒已经知道这是谁。
　　她快速跑出屋子，疾步走向院门。
　　“师姐，我知道是你！”
　　“师姐，你出来见我，我有话想与你说。”
　　她在外门四处张望，心中并没有把握。
　　片息后，她眼前一黑。
　　抬眼一瞧，见门檐上坠下一人，正是司翎萝。
　　绍芒怕她站不稳，要上前去扶，但司翎萝只是跳下来的姿势不那么轻盈，落地却很稳当。
　　她的手落空。
　　绍芒道：“师姐，你跑什么？”
　　司翎萝无辜地看着她：“没有，我没有跑。”
　　绍芒无奈：“你不懂我在说什么？”
　　司翎萝认真摇头：“真的不懂。”
　　绍芒道：“那师姐怎么会在这里？”
　　司翎萝道：“我听见你喊我，所以来了。”
　　绍芒：“……那如果我邀师姐进去，师姐去吗？”
　　司翎萝轻轻点头。
　　一道温煦的夜风抚摸她的头发，将发丝吹得极为分明，柔柔垂在肩上，竟然比花落满身还要漂亮。
　　这一刻，绍芒心中无比轻松。
　　那些阴晦罩顶的瞬间都被这个情景融化，心都明亮起来。
　　她发自内心愉快地笑了，侧了侧身道：“师姐请进。”
　　两人进院时，绍芒瞥了瞥被绿萝骚扰包围的门檐，心想，师姐来了一次，这些绿绿的东西也不那么单调，甚至开始有些香味散出来。
　　她细细一闻，恍然间像是置身花海，轰然满香。
　　院里已经被鱼香味占据。
　　绍芒正要感谢司翎萝，岂料司翎萝指着窗台下那口小锅，道：“这是哪来的鱼，好香。”
　　绍芒：“……”
　　她上前，将小锅端起来，“师姐，进我的房好吗？”
　　司翎萝讷然抬头，“啊？我？唔，好。”
　　“……”
　　绍芒邀她坐下，去厨房找了碗筷。
　　她再次进屋时，司翎萝拘束地端坐，眼睛只盯着那口锅，不看房内的任何布置，唯恐冒犯。
　　绍芒平日最喜欢与这样性格的人相处，但师姐如此克制，她又觉得过于生疏。
　　两人坐在桌子两端。
　　夜风微凉，断断续续地扑脸灌颈。
　　烛火轻闪，将人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司翎萝悄悄看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无话许久。
　　绍芒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话题，看着锅里的鱼头，用筷子戳了戳，脱口而出：“这鱼头真漂亮。”
　　司翎萝刚喝了口鱼汤，闻言顿了顿，细细端详夹在筷子上鱼头，心底两个声音打架。
　　一个说：你醒醒，你刚刚喝的是鱼汤不是酒，别昏了头。
　　另一个说：“我的头，跟这个，哪个好看？”
　　绍芒一愣：“？”
　　司翎萝默然片刻，道：“我乱说的。”
　　绍芒：“……”
　　司翎萝道：“你方才说有话对我讲。”
　　绍芒立即想到正事，面带歉意：“师姐，我要向你道歉，是我害你至今没有剑，我一定会想办法为你找一把好剑。”
　　司翎萝神情舒展些。
　　她以为绍芒会说：你离我远一些，你做这些让我负担很重。
　　她道：“没关系的，我……不用剑。永远不用剑。”
　　绍芒一惊。
　　司翎萝看着她，道：“我在客栈晕过去的事，你也不问？”
　　绍芒照实说：“在洞里，褚含英告诉我，师姐晕过去是因为不能听到那些虐祟的尖叫，有人为师姐发过神愿，此生身魂不损，发肤不伤。”
　　司翎萝敛眸，道：“正是如此。”
　　她说：“所以我在擦剑堂被那把剑刺伤，虽然出了血，但很快愈合。”
　　绍芒静静望着她。
　　她知道，那天还特意记下了剑的主人——温了。
　　司翎萝涩声：“你没问她是谁发的神愿。”
　　绍芒摇头：“我没问。”
　　她们虽为同门，但过去三年来，她从没去了解司翎萝是什么人，更不知她经历了什么。
　　从没为她付出过什么，也没用心为她做过什么，又凭什么要从别人口中了解她的过去。
　　司翎萝早就料到是这样。
　　因为不在意，所以也不好奇。
　　绍芒发觉她神情失落，补了一句：“师姐，我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我们还会在一起很长时间，也许是一起吃饭时，也许是一同历练时，总之我有好多时间可以听你亲口说你的一切。”


第15章 师尊发灵兽
　　次日早课前，绍芒准备去掌事府登记纷纭镜和暮荷剑。
　　但甫一出门，就闻到奇怪的味道。
　　寻味而去。
　　最终停在晒衣服的绳子前。
　　绳子上挂着摩芸的箭袖袍，还有一排死老鼠。
　　“……”
　　绍芒看的头皮发麻，找了个麻袋将那些死老鼠全都处理掉。
　　舀水加皂液，洗手。
　　整整二十遍。
　　在这期间，她默默在心中列出整个门派的仇人，全方位代入对比之后，发现这更像是灵异事件。
　　抓老鼠，弄死它们，挂到酒芜苑。
　　到底谁更膈应？
　　若真是有人故意报复，这做派倒有点像她那位好师尊。难道又是师尊惹的怪人？
　　早课结束后她得问问虞绾。
　　另外，她得想办法告诉整座云霄仙府的人——虞绾的私府就在颍觅峰东面，不在酒芜苑！
　　酒芜苑里只住了几个懒蛋徒弟。
　　-
　　掌事府值勤的弟子还在打哈欠，意识模糊，眼神迷离，四肢软绵。
　　她狠了狠心，拔了后脑勺一根头发，疼的她张牙舞爪面目扭曲。
　　就在她抱着脑袋平息痛意时，理事窗前出现一个人影。
　　温了仰颈，见来人容貌出挑，面容和善。
　　再看一眼，是熟人。
　　温了面上褪去的红意翻卷重来。
　　她于冷清早晨的天色中观绍芒，恍如青蕖灼烁，如林花翻酒，香淹万里。
　　温了说话顿顿的，“仙子有何事？”
　　绍芒将暮荷剑和纷纭镜放在台上，“温师姐，我来登记两件仙器。”
　　温了立刻找出簿子，翻了半天。
　　绍芒突然出声：“温师姐？”
　　温了脸更红：“稍等一下，我做事有点慢……今日是替人值勤，昨夜也在值勤，不太清醒，不好意思。”
　　绍芒道：“簿子拿反了。”
　　温了呆了片刻，认真看簿子上的字，那些字像法印一样逼近她的印堂。
　　好像是反的？
　　她立时将簿子掉了个头。
　　绍芒见她确实挺艰难的，道：“温师姐，杏园的早课还有一个时辰才开，若您方便，我替您值守一个时辰？”
　　温了迷迷糊糊地摇头，“啊？不用。不了。”
　　绍芒正欲再劝，温了眼皮一合，脑袋往下一点，脸砸在桌上。
　　听声音应该挺疼的，但她没出声，呼吸逐渐平稳。
　　睡着了。
　　绍芒：“……”
　　好在她之前也被掌事府抽过值勤，对这里的事务很熟悉，帮温了看一会儿应该没问题。
　　她没进去，只在外面守着。
　　见温了睡得沉，悄悄练起剑来。
　　半个时辰后，温了醒来。
　　她窘迫不已，道：“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找到登记簿最新的一页，写了绍芒的名字与师门住址，她道：“这两件仙器如何称呼，从何而来？”
　　绍芒实话实说：“从万妖客栈拿到的，剑名暮荷，镜名纷纭。”
　　温了立即写下来，后知后觉才惊道：“你在万妖客栈通关了？很多人进去连客栈都没找到，你……通关了？”
　　绍芒存了点心，靠近了些，问道：“温师姐，之前去万妖客栈的通关的弟子都有谁呀，为什么会找不到客栈呢？”
　　温了就像是被她喂了吐真丸一样，一问就答：“掌门的三名弟子，宋长老的两名弟子，再加上十六峰里各位长老与宗师的十名弟子，总共十五名弟子去过。”
　　她道：“谁都没有找到过客栈。”
　　绍芒问：“温师姐去过吗？”
　　她是聂神芝最小的徒弟，但天赋异禀，去年还赢了内门剑术第一，想必是去过的。
　　温了道：“去过，但在阵中待了两日，一无所获，惭愧。”
　　说完，她怕这话让绍芒难回，立即转移话题，“今日是上半年结课日，掌事府昨日发了购灵兽的灵石，虞宗师也有，今日她应该会为你们送灵兽。”
　　原先她不知虞宗师为什么能有，但现在知道，是因为绍芒。
　　绍芒还如入门时一样，她若想光彩夺目，无人拦得住。
　　不知过去三年她发生了什么。
　　温了对她的感情太过复杂。
　　入门半年多时，掌门从全门派里挑了十名新弟子，预备收入自己门下，亲自去教。
　　以绍芒当日的名声，必然入选。
　　但是演剑时，她输给了虞绾最小的弟子摩芸，她的五师妹。
　　温了当时很震惊。
　　虽然绍芒那些招式漏洞看起来很合理，但她总觉得，这不是绍芒真正的实力。
　　可她输给摩芸了。
　　掌门也许要收摩芸为徒。
　　温了初入门时很不起眼，属于被挑剩的那一拨，最终被划入孙造昕那一类，去了须弥楼。
　　须弥楼的项寒奕项宗师为人懦弱，被孙造昕等人制得死死的，在那里学不了什么的。
　　还要被迫给孙造昕当下人。
　　有一日，她正在给孙造昕洗衣服，望天时觉得前程无望，不如下山，退缩心越来越强，几乎主宰了她的意志。
　　她快要放弃了。
　　就是那一日，宋长老来到须弥楼。
　　掌门经过重重筛选，决定让她成为那十名里的第十名。
　　因为绍芒被摩芸打败，而掌门不想要摩芸，于是她顶了上去。
　　这就像是大旱时降临的云霓。
　　温了去了凭霄殿。
　　理智告诉她，这原本是属于绍芒的机会。
　　可她又忍不住喜悦，假装这是绍芒赠她的前程。
　　绍芒并不知内情，听到送灵兽一事，已然大喜，道：“谢谢温师姐，绍芒先走了。”
　　温了道：“好。”
　　-
　　杏园今日格外热闹，虞绾的五位弟子都到齐了。
　　她在课台上，冷笑道：“知道要发灵兽，来的这么早？”
　　林雁声已经急不可耐：“师尊，快发快发，玉慈长老去年就发了。”
　　虞绾拧眉：“你觉得我为什么不发？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几个不争气，掌事府老是扣我月例灵石，我总不能沿着仙府乞讨，再去给你们买灵兽吧？”
　　林雁声：“……那倒不必。”
　　虞绾轻咳一声，道：“叫了名字的上来领。”
　　她掂了掂手里的乾坤袋。
　　第一个叫到的是司翎萝。
　　其余四人眼睛都不眨地看着，想知道是什么神通广大的灵兽。
　　司翎萝却喜怒不形于色，淡淡上台。
　　虞绾拉开了乾坤袋。
　　绍芒屏住呼吸。她真想看看师姐跟灵兽会怎么相处，一定很有趣。
　　在四双炙热的眼神注视下，虞绾从乾坤袋里……倒出一条小黄狗。
　　狗子欢乐地吐舌头摇尾巴。
　　司翎萝：“……”
　　早知道不来了。
　　“…………”
　　虞绾道：“翎萝，带上你的灵兽下去啊，愣着干什么？”
　　司翎萝微微蹙眉，转身下去。
　　小黄狗欢乐地跟上她。
　　下一个叫到绍芒。。
　　绍芒一脸死寂。
　　虞绾冷觑她一眼：“什么表情？”
　　绍芒道：“师尊，您要给我什么灵兽？”
　　灵兽两个字说的尤其艰难。
　　虞绾道：“伸手。”
　　绍芒听话地将手伸出去。
　　乾坤袋里光华闪了闪。
　　虞绾道：“这就是你的灵兽啦。”
　　绍芒睁大眼睛看着手里的毛毛虫。
　　虞绾催她：“快下去，你们三个一块儿上来。”
　　绍芒：…………好师尊。
　　她下去时都不敢看司翎萝。
　　师姐好歹有条狗。
　　她只有一条毛毛虫。
　　经过前面两人的惨烈，这三人也不抱希望，还有比毛毛虫更离谱的吗？
　　虞绾道：“伸手。”
　　三人将手伸出去。
　　林雁声想，如果是只毛毛虫，那就当小宠物养。
　　陆灼想，如果是只毛毛虫，那就放到对面徐值的饭菜里，噎死她。
　　摩芸想，如果是只毛毛虫，那就把它染成黑的，拿出去恶心人。
　　乾坤袋闪了闪。
　　三人同时眨了眨眼。
　　虞绾道：“这就是你们的灵兽啦。”
　　陆灼仔仔细细看着空空的手心：“灵兽，哪儿呢？”
　　虞绾道：“这个嘛，是隐形的，有缘人才看得见，你们看不见？”
　　三人齐齐摇头。
　　虞绾叹气：“看来你们无缘，那我将这三只灵兽收走了，来年再送你们吧。”
　　她扬手，法术一过，闪了三人的眼。
　　“……”
　　此时，小黄狗骄傲地唤了几声。
　　作者有话说：
　　幽冥司
　　下跪何人？
　　虞绾。
　　怎么死的？
　　抠死的。
　　今天出了趟门，更新晚啦，鞠躬~
　　感谢在2023-06-23 22:21:21~2023-06-24 23:1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菠萝章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于、煽情 10瓶；小鱼在雪山上游泳、星瞳亭、fs、zer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还有这种要求？
　　虞绾收了乾坤袋，觉得自己出了好大的血。
　　她前世里一定无恶不作十恶不赦，否则怎么会摊上这么几个无能的徒弟。
　　也不是都无能……
　　她遥遥看了看绍芒。
　　这徒弟还能要吗。
　　又看了看司翎萝。
　　罢了罢了。
　　门派里总需要一些废物，她们师徒也算是尽了全力。
　　“今日结课，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她两手撑在课台上，一副操劳过度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鞠躬尽瘁的好师尊。
　　林雁声举手。
　　虞绾向下扫视，道：“没有是吧？很好。待会儿回去收拾一下今年开课发的书，拿到瑟瑟峰去卖。”
　　林雁声：“……”
　　她发现举手没有，就直接开口：“可是师尊，那些书也卖不了多少灵石。”
　　虞绾抓狂：“蚊子腿都是肉，你当咱们家底多厚呢？”
　　林雁声道：“师尊，若是家底薄，不用发灵兽嘛。”
　　虞绾冷哼：“这得问你那两位好师姐了，她们前日夜里进了万妖客栈，在万妖客栈拿到了暮荷剑和纷纭镜，掌门觉得我门下弟子卧虎藏龙，说破例要给你们每人一只灵兽。”
　　此言一出，整个学堂都静悄悄一片。
　　小黄舔桌腿的声音格外清楚。
　　摩芸先反应过来，看绍芒的眼神有种被背叛的悲痛，“二师姐和大师姐去万妖客栈了？”
　　虞绾存心膈应她，笑得眉尾连住眼角，“对呢，不但去了，还通关了。以你二师姐的行事，恐怕一大早就上掌事府将两样仙器登记了吧？”
　　绍芒勉强一笑。
　　师尊授课不怎么样，看人一向可以的。
　　摩芸两条眉阴气沉沉，像是在墨汁里涮过一遍，“二师姐还真是厉害。”
　　虞绾嘿嘿笑着，“有人别急着不高兴，有人别急着高兴，真厉害假厉害还不一定。”
　　她贱兮兮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完全不知给摩芸造成了多大的阴影。
　　师尊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那些事了吗？
　　不会的。
　　绍芒此人，将道德信誉看的比命还重，不可能出卖她。
　　林雁声与陆灼已经冲过去问绍芒要纷纭镜，摩芸却不停摩挲下巴，心生不安。
　　不论绍芒去万妖客栈的理由是什么，结果是她通关了，很快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山门，那旁人提起虞宗师，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绍芒。
　　不行。
　　她得想个办法。
　　两年多以前，绍芒演剑输给她，她以为自己能去做聂神芝的徒弟，但中途变故，名单公布时，原本应该写她名字的地方写着‘温了’二字。
　　她当时并不能接受，可后来一想，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至少在师尊门下，二师姐会保她修行，她将会是虞绾门下最出色的弟子，能拿一个第一就好。
　　摩芸当然不止这点出息，但用师门第一的身份出门，总比掌门手下一个无名无姓的徒弟强。
　　看来绍芒近日与大师姐走的太近，忘记了她们之间的约定。
　　她得去提醒提醒。
　　虞绾走时，绕到司翎萝桌前，盯着小黄狗说：“好狗一般都不吃饭的，知道了吗？”
　　能省一点是一点。
　　小黄猥琐又乖巧地笑了。
　　“……”
　　待虞绾离开，林雁声疯了一样开启纷纭镜，点到【修真百事通】。
　　绍芒欣慰：“三师妹最近对修炼很上心了。”
　　林雁声眼里发光，根本没在意她的夸奖，才一小会儿就在百事通里划了好几页。
　　绍芒好奇一瞧，嘴角的笑意生生被拉平。
　　「最新消息：《腹黑师尊很霸气》是曳影门某人的首徒写的。」
　　「她们师徒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是曳影门的，这事我们门派上下都知道点，门主带头护着，别人怎么说都没用。」
　　「为什么要说？人家怎么搞是人家的事，那话本你们不都看得津津有味？」
　　…………
　　绍芒对这个话本了解一二。
　　是林雁声今年最爱。
　　但没想到创作背后的故事比话本里还要精彩。
　　林雁声羞怯地捂胸口：“我就知道是真的。”
　　她转头对着绍芒：“二师姐，如果不是百事通里这样说，我都以为那话本是你写的。”
　　绍芒道：“啊？怎么会这样想？”
　　林雁声道：“你也写话本，师尊还偷你的话本去卖。”
　　绍芒脸颊卷上两片红。她倒不是觉得写话本丢人，只是林雁声这么说出来，她突然有种干了坏事的耻辱感。
　　她道：“不是，我怎么会写师尊？”
　　林雁声和陆灼都开始缠着问：“那二师姐写的谁？总不能是我们俩吧？”
　　绍芒道：“就写我自己怎么除妖降魔。”
　　林雁声不是很满意：“追锦江连载文，加企鹅君羊八六一齐齐三三零四那多没意思呀，二师姐，你真的可以试试写你和师尊诶，在这方面，咱们也不能让曳影门比下去。”
　　绍芒叹道：“你的胜负欲用在剑术上，早就大有作为了。”
　　林雁声跃跃欲试：“你不写，我来写。”
　　绍芒：“……”
　　还是太闲了。
　　陆灼道：“二师姐，你和大师姐为什么会去万妖客栈？”
　　绍芒将事情说了一遍。
　　陆灼道：“原来是这样，那十戒鞭罚了吗？”
　　绍芒差点泪目，终于有人关心这个问题了。
　　“也许戒律阁有事耽搁了。”
　　陆灼想了想，道：“我在擦剑堂听过一桩事，宋长老的青惠鸟被人拔秃了。”
　　绍芒讪讪道：“是嘛，我不知道呢。”
　　陆灼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干的，青惠鸟的心眼还没黄豆大，会报仇的。”
　　绍芒突然脊背一凉。
　　离开杏园时，绍芒与司翎萝同路走了一段。
　　小黄认主很快，紧紧跟在司翎萝身后。
　　绍芒朝后面看了一眼，道：“师姐，这条狗还挺可爱的。”
　　小黄知道这话是在夸自己，摇头摆尾，几乎要当场来几个空心跟斗。
　　司翎萝点头：“是挺可爱的，你喜欢吗？送给你？”
　　绍芒拒绝了，“师姐，它可以陪陪你的。”师姐总是一个人在竹林住，小黄如此开朗，一定能让竹林热闹起来。
　　司翎萝扭头，小黄笑得更猥琐了。
　　她说：“我有件事情不知当不当讲。”
　　绍芒道：“师姐，但说无妨。”
　　司翎萝偏过头，“师尊好像不太喜欢沐浴，也不喜欢洗衣服，还不洗头。真的。”
　　她语气诚恳。
　　绍芒讶然：“师尊竟然这样？”
　　司翎萝道：“正是，我劝，不管用。”
　　绍芒眼皮不受控制地一抽。“师尊真是……”
　　看清她的神色，司翎萝微微一笑，“待会儿要不要一同去瑟瑟峰卖书？”
　　绍芒道：“我正要问师姐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去。我回去收拾一下，很快就去找师姐。”
　　司翎萝道：“好，我等你。”
　　午时，太阳正烈。
　　司翎萝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小黄。
　　绍芒看着她的背影，恍然间觉得她们之间更近了几分。
　　正在她抬脚往酒芜苑的方向走时，前路突然被人挡住。
　　绍芒一瞧。
　　摩芸一身青衣，面容深沉，站在艳阳之下。
　　她登时觉得扫兴，“有事？”
　　摩芸质问：“二师姐，你与大师姐走的有点近了吧？”
　　绍芒挑眉：“你不高兴？”
　　摩芸：“当然。”
　　绍芒道：“那你做好准备，以后我们走的会更近。”
　　摩芸不解，“二师姐，你怎么了？明明我们说好的不是吗，你为什么去万妖客栈，竟还通关了？这不算是背信弃义吗？”
　　绍芒听到这话，心觉讽刺。
　　信义？
　　“摩芸，今日我就把话说清楚，所谓的救命之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明白，已经三年了，我就算守着一头驴，它也该当个能上天飞的坐骑了，但你还是这样，毫无长进。”
　　摩芸怒道：“你说什么——”
　　绍芒冷声：“我说错了吗，骗我三年，你还以为能继续骗下去？若这三年你真有所成就也罢了，可你呢，踩着我修行三年，剑术连凡间的小毛贼都不敌。”
　　摩芸紧紧握剑，气急：“谁骗你了？这些究竟是你的真心话，还是你不想报恩的说辞。”
　　她仍然不死心。
　　想要控制绍芒，不必比她强，只需用道德教养加以引导，她必定会乖乖听话。
　　摩芸平静下来，脸上浮出笑容：“二师姐，是不是我最近关心的不够，你才会这么想？你别这样，我以后不会忽略你了。”
　　绍芒听了更厌烦，“你特地在这儿等我，就为了说这些吗？那我走了。”
　　摩芸拦住她，道：“师尊给你的虫子，我要了。”
　　绍芒疑惑地看了看她。
　　还有这种要求？
　　她立即从储物袋里将虫子挑出来，扔到摩芸手中。
　　摩芸对此很满意，又是一番说教：“你太不把师尊的一片好心当回事了。”
　　绍芒无话可说，越过她就走。
　　回到酒芜苑，她推门进去，却看到……那只光秃秃的青惠鸟站在院里的绳子上，正往上面绑死老鼠。
　　绍芒愣住。
　　青惠鸟也愣住。
　　片刻后，它面含屈辱地从绳子上跳下来，一副‘我还会再回来’的模样，大摇大摆从绍芒跟前走过去。
　　绍芒：“……”
　　所以早上那一排死老鼠，是青惠鸟挂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
　　高估了我的身体，阳了以后太难受了，二更写不出来了，明天见~
　　大家注意身体哦


第17章 卖书大会
　　午时的太阳像一把伞罩在头顶。
　　头发丝都被晒出微醺红。
　　绍芒对刚才看到的一切心有余悸。
　　青惠鸟的喙，好灵活。
　　那结打的，又美观又牢固。
　　只是这鸟的性格有些古怪。
　　不过也能理解，《妖经》有载：青惠之鸟，鸣于太平，人脸鸟嘴，八翅一足，毛如野鸡。
　　然而宋长老养的这只青惠不知发生了何事，不仅不善鸣，也没有人脸，更没有八翅，只是个一般鸟的形状，唯一能让人相信它是青惠的证据就是那一身野鸡毛。
　　也被绍芒拔光了。
　　“……”
　　绍芒忽然意识到，这仇恐怕结大了。
　　但很快她就解了忧思。
　　从前她一直觉得在虞绾门下没学到什么，时常哀怨，但现在不同了。这不，她将师尊惹祸的本领学了一成。
　　怎么不算收获呢。
　　绍芒这人胜在接受能力强，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青惠鸟的仇人。
　　拿丝绢包住脸，将绳子上的死老鼠清理掉。
　　一刻不耽搁，又洗了二十遍的手，这才去收拾要卖的书。
　　林雁声和陆灼刚掀开院门，身旁掠过一道红色的影子。
　　仅仅一闪而过。
　　像一阵散在耳旁的风。
　　林雁声抱着冰块的手紧了紧：“刚才过去的是什么？”
　　陆灼转头看了看：“要么是鬼，要么是二师姐，你选？”
　　林雁声将手搭在眉骨：“二师姐吧。唉，二师姐真厉害，不想修炼的时候就自由堕落，想修炼的时候简直势不可挡，那可是万妖客栈，自我们这一批弟子入门，去过万妖客栈的人连客栈都没找到，二师姐竟然通关了。”
　　陆灼一听她的话，也觉得有理：“想必这就是宿命，修行者有天道护佑。不过也很奇怪，二师姐正经修炼起来了，咱们小师妹又显得平平无奇了，我印象中过去三年她还挺厉害的，上一次历练只有她拿分了，之前演剑时她一直赢二师姐。”
　　林雁声道：“难道我们门派上进的有且仅能有一个？”
　　陆灼思路打开：“好像是。”
　　两人各自抱着冰块回屋躺尸。
　　她们没有察觉，摩芸就在院门外听她们说话。
　　任谁也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
　　摩芸一拳砸在墙上。片刻后，捂着拳头疼得落泪。
　　怎么会这样。
　　明明一切都由她掌握，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绍芒难道真要忘恩负义不成？
　　可她方才说……欺骗？
　　不对，一定是有人在绍芒跟前说了什么，绍芒在诈她罢了。
　　一定是这样，不能认。
　　她得想办法修补这段同门情分，否则将来的路不好走。
　　可关系破裂起来容易，修补却是门大学问。
　　摩芸在烈日底下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须弥楼那边有人针对绍芒，她或许可以帮忙教训一番，好让绍芒重新为她做事。
　　对，就这么办。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只虫子。
　　-
　　瑟瑟峰半年一次的卖书大会。
　　绍芒看了看周围人摊子，又看了看自己的，不禁有些心虚。
　　怎么这些弟子都只拿三五本书来卖，没有笔记吗？
　　她这儿光笔记就二十本。
　　今年还没有招生，书卖不好也挺正常的，毕竟都上过这些课了，没必要再花灵石买堆破烂回去。
　　绍芒内心不安：“看来卖不出去了。”
　　司翎萝的摊子就支在她旁边，说是摊子，其实就只铺了块布，上面原本可以晾两本书，但一本被小黄半路吃掉了，于是只能晾一本。
　　她道：“不会卖不出去的。”
　　绍芒闻言一喜：“师姐有门路？”
　　司翎萝道 ：“算是有吧。”
　　绍芒没料到，她平日深居简出，连几个师妹都认不全，竟然还有人脉，太好了。她喜道：“仔细说说可以吗？”
　　司翎萝面容温和，眼睫动了动。像是烈日晒过的一池温水，清风剪过，泛起一丝涟漪。“我买。”
　　“……”
　　绍芒把头低下去，食指伸出来戳了戳那一摞书，“师姐，那怎么可以。”
　　司翎萝正要安慰她，头顶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这、这些、卖、卖、卖吗？”
　　二人齐齐抬头。
　　出声之人身着仙衣，背负长剑，容貌昳丽，身形出挑。
　　看着像是九天仙女临凡，只是这位仙女……有点结巴。
　　不但如此，她还板着脸十分严肃，仙衣将她衬的更瘦些。
　　绍芒认出这是她们的邻居玉慈长老，不由联想到虞绾和玉慈长老的恩怨，赚灵石的心瞬间死了。
　　两人起身拜过。
　　玉慈颔首还礼。
　　绍芒道：“都卖，长老若是要……”
　　她狠了狠心：“不收灵石。”
　　玉慈先是翻了翻那些书，又看了看那些字迹工整的笔记，心算片刻，从储物袋里倒出五十颗下品灵石。
　　“就、就、就这些。”
　　她把绍芒的书和笔记全都塞进储物袋，临了又看了看司翎萝跟前那本，思索片息，也装走了，“赠、赠、赠品。”
　　绍芒：“……”
　　玉慈留下那五十颗下品灵石，很快离开。
　　绍芒愣了一会儿，道：“师姐，我们竟然从玉慈长老手里赚灵石了……”
　　司翎萝道：“玉慈长老每年都这样，她买我们的书只是想看上面的批注，推测我们的修炼情况。”
　　绍芒道：“我竟不知？”
　　司翎萝摸了摸小黄的脑袋。
　　绍芒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
　　因为从前她根本不会来瑟瑟峰卖书，正如虞绾所说，蚊子腿也是肉，摩芸都会提前找她拿书，带到此处来卖。
　　她无声叹息。
　　这三年，她错过太多了，原本该经历的都延后了。
　　好像与初入门时一样无知，什么都不了解。
　　绍芒也不知是对自己失望还是痛恨摩芸，神色静郁。
　　但这样的失落只有片刻，她很快想通。闻道有先后，修行也是一样，早晚有一日，搁置的那三年她会补上的。
　　她正想的入神，司翎萝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绍芒回神，抬头一看，见几名眼熟的弟子突然出现，面目凶狠，像是来寻仇的。
　　正是须弥楼的孙造昕。
　　绍芒只觉得他们烦人：“你们来做什么？”
　　孙造昕面目狰狞：“自然是来要债！”
　　绍芒道：“我可没欠你什么。”
　　孙造昕：“我说你了吗？”
　　绍芒警铃大作，挡住司翎萝：“我师姐更不欠你！”
　　孙造昕看到她面上的愠怒，气笑了，“我也没说她！”
　　绍芒道：“那你说谁？”
　　她们就来了两个人。
　　司翎萝小声道：“他们要找的是……小黄。”
　　绍芒：“？”
　　她的视线往下，看了看吐舌头的小黄狗。
　　司翎萝道：“我回竹林以后帮它搭窝，它饿了，吃了我的丹药，火气过旺，自己跑出去找草药降火。”
　　这时，孙造昕说：“我种在灵田里的清凉草被它吃了！它不吃别人的，凭什么只吃我的？岂不是故意针对？”
　　绍芒：……
　　可能灵田里只有这一味降火的草药吧。


第18章 帮弟子分担一下
　　小黄是一条机灵狗。
　　它能在一大片灵田内挑中降火的清凉草，也能在紧要关头审时度势。
　　绍芒发觉小腿一重，垂眸一瞧，见小黄抱住她的脚踝，讨好地蹭了蹭。
　　我都这样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绍芒从它的表情里读出这样一句话。
　　这可是师姐养的狗。
　　绍芒无奈，对孙造昕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双方各自算一笔账吧。万妖客栈之行，宋长老承诺过，输的人要在戒律阁受十戒鞭，可至今没有推进，孙师兄若是有信之人，是否应该与我一同去找宋长老，履行承诺？”
　　孙造昕脸色变了又变，始终讲不出一个反驳之字。
　　身后的师弟小声提醒：“师兄，我们是为清凉草来的，别被误导了。”
　　孙造昕当即觉得占理了，天道来了都得给自己磕两个，逼近几步：“绍芒，就事论事的道理你师尊没教过？”
　　绍芒不为所动：“究竟是想就事论事，还是要借机生事，师兄心中有数。”
　　孙造昕道：“你——”
　　他道：“请你师尊来，此账非算不可！”
　　瑟瑟峰是散铺主的梦中情峰，更是摆摊人的本命地，没有宗师或长老在此地开府，来往杂乱是必然的。
　　各种摩擦吵闹都很常见，但若是绍芒与人吵起来，那可有的看了。谁都知绍芒是出了名的软骨头，这几年多少人明里暗里说她伤仲永，也没见她寻仇。
　　但这可不会让人觉得她宽容，反而蹬鼻子上脸骂的更起劲了。
　　若是别人辱骂她，她稍稍反驳一两句，那还算是个硬气的，可她守着碰不着摸不到的古板礼仪，愣是一声不吭，让很多喜欢过她的人直呼窝囊，心寒极了，于是转头加入辱骂她的队伍。
　　这支队伍的组成绝对是最复杂的，什么人都有。
　　三年，那些惊艳绝伦就如梦幻泡影，绍芒迅速从神坛坠下，不仅仅昭示此人是昙花一现的废物，更加说明了一件事：修行一事上万物平等，无比艰辛，从没有天才一说，所有上仙都是没日没夜与剑为伴熬出来的。
　　而看如今能说得上名字的上仙有几个，就可知修行到底的人寥寥无几。
　　与其说绍芒的黯淡无光是她一人的卑微，不如说是所有修行者的梦碎在一起了。
　　若故事停在这里，那必是悲情的。
　　然而……
　　这几日有传闻说绍芒和她的师姐司翎萝在万妖客栈通关了。
　　万妖客栈，评级五级的内门历练地，从前什么情况不知，但这一批弟子入门后，进去的人连客栈在哪儿都找不着。
　　这个消息一出，不少人大受震惊。
　　绍芒竟然能通关？真的吗？假的吧？
　　绍芒竟然还有个师姐，她不是虞绾的大弟子吗？
　　因这种种，许多人都暗处关注颍觅峰的事，现在看到绍芒与孙造昕起冲突，都围过来等着看热闹。
　　此等混吃等死的真废物都打上门了，绍芒总不能还要忍吧？
　　孙造昕绝口不提之前的冒犯和欠着的十戒鞭，一句‘就事论事’就要请虞绾来做主。
　　绍芒对他这个请求深感无奈，“真要请我师尊？”
　　孙造昕：“当然！”
　　绍芒叹气：“没有回旋余地？”
　　孙造昕趾高气昂：“完全没有！”
　　绍芒面带同情地看了看他，“那就别后悔。”
　　今日孙造昕的出现让她又记起那十戒鞭，再不罚的话，这就要成为她的心结。
　　将虞绾叫来也好，很多事只有她们宗师长老间才说得清楚。
　　她用传音术时，故意往孙造昕那边送了一波灵力，震得孙造昕往后退了好几步。
　　孙造昕好不容易站稳，还没来得及质问，绍芒已经开口道：“师兄若再往前一步，师妹可不止送您回须弥楼了。”
　　孙造昕下巴气歪，赌气般往前抬脚。
　　绍芒皱眉：“我可不是信口开河，除非师兄急于与家人团聚，师妹保证，三个时辰内一定送您回老家。”
　　孙造昕抬起的脚就又收回去了。
　　他知道，绍芒干得出这事。
　　围观众人更加好奇了。
　　有人低语：“孙造昕上次去杏园找茬，被人挂在剑上拖回须弥楼后，又在须弥楼上方飞了大半天。”
　　“不会是绍芒干的吧？”
　　“应该不是，绍芒一向最重礼仪，按照名册上算，孙造昕还是她师兄。”
　　这边的猜测声淡下去。
　　因为虞绾已经来了。
　　来这儿卖书的都是小弟子，飞行术都会一点，但也没到精通的地步，很多时候还需要借助传送门，但即使传送门，也不可能像虞绾这样，几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弟子们都目露敬佩。
　　虞绾忽略这些视线，看了看绍芒，又看了看孙造昕，“就是他要用一百灵石买你的书？”
　　孙造昕：“？”
　　孙造昕抓狂：“谁要买她的书！”
　　虞绾差点揎起袖子上去打人：“不买书找我干嘛！午睡就不重要了吗！”
　　“……”
　　围观弟子：“……”
　　果然，不能对虞绾生出任何期待。
　　她强是真的强，懒也是真懒。
　　虞绾转头，五官扭曲：“绍芒，你敢骗我？”
　　绍芒还等着她去跟宋婉叙说那十戒鞭的事，声音放柔了些：“总不能让他一直恶心我一个人吧师尊。”
　　言外之意，帮弟子分担一下。
　　虞绾扬手差点打她。
　　只是小黄咬住她的裙摆。
　　“……”
　　绍芒道：“师尊别打我，打他——”
　　她指了指孙造昕。
　　“打他会脏我的手！”虞绾说的理直气壮。
　　绍芒道：“看他还脏我的眼呢！”
　　孙造昕：……
　　能不能尊重他一下？
　　见虞绾不打绍芒，小黄松开她的裙摆，又躲在司翎萝身后。
　　虞绾一腔怨气：“到底出什么事了，平白叫我来看一个男弟子。”
　　她转头仔细看了看孙造昕，评价道：“还这么丑。”
　　孙造昕两道眉像是在脸上劈叉了一样，难看极了。
　　绍芒道：“是小黄。小黄去灵田里吃了清凉草，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嚷嚷着要赔，还指明要师尊赔。”
　　虞绾额际绷紧，不可置信：“要我赔？”
　　转头又对孙造昕说了一遍：“要我赔？”
　　她冷笑一声，“我们的狗吃了你多少清凉草？”
　　孙造昕到底也只会对着平辈横，在虞绾跟前就弱下来了，“四株。”
　　虞绾道：“好，就按四株来赔。”
　　她转身。
　　绍芒紧张。
　　难道那五十颗下品灵石保不住了？
　　但虞绾越过她，魔爪伸向司翎萝身后的小黄。
　　她准确利落地…在小黄屁股上拔了四根毛。
　　小黄疼的跳脚。
　　虞绾教训道：“吃谁家的不好，要吃这种抠搜人的东西，人家找上门来，我还得帮你善后，我对亲徒弟都没这么好。”
　　绍芒：“……”
　　虞绾把那几根毛丢过去，“这些够了吧。”
　　孙造昕愣在当场。
　　虞绾咬牙，“别得寸进尺！”
　　孙造昕有一瞬间都开始怀疑起来，难道真是他错了？
　　绍芒小声道：“师尊，他好像不服。”
　　虞绾轻蔑一笑：“我看出来了。”
　　对面的孙造昕一脸迷茫。
　　虞绾决心要给一个教训。
　　她想到什么，冷声道：“看来要打扰宋长老了。”
　　孙造昕拦下她。
　　虞绾皱眉：“何意？”
　　孙造昕眼皮抽个不停：“宋长老在须弥楼。”
　　虞绾挑眉：“正好，一起过去。”
　　孙造昕反应很大：“不行！”
　　虞绾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你敢忤逆我？”
　　孙造昕欲解释，虞绾却没有心情听，“要么，让绍芒把你们挂剑上送回须弥楼，要么，你们自己走回去。选吧。”
　　孙造昕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认栽。
　　见他们乖乖走了，绍芒才道：“师尊，我们要跟过去吗？”
　　虞绾对着她脸色也不好，但总比方才柔和，“当然，若是不跟过去，你这心病如何除？”
　　绍芒：“……”
　　虞绾语重心长：“绍芒，不是为师说你，心里有事你就说出来，天又不会塌，再说了，此事是你占理，哪怕你当面去问宋婉叙，她还能把你骂回来不成？”
　　绍芒：“……”
　　虞绾拍了拍司翎萝的肩，“大半夜能一块儿吃鱼，就不能聊聊这些？看把你师妹憋成什么样了？”
　　司翎萝道：“师尊。”
　　虞绾道：“这就护上了？行了行了，不说了，咱们一块儿去须弥楼吧，账总要算的。”
　　围观弟子见状，识相散去。
　　今日不算白来，至少可以确定，关于绍芒的传闻都是真的。
　　虞绾袖子一甩，灵光卷住几人，不过须臾，已至须弥楼。
　　绍芒讶然。
　　师尊明明这么厉害，为何总是给人一种极其不靠谱的感觉？
　　虞绾耳朵动了动，“那边在打架吗？”
　　绍芒仔细一听：“那好像是演武台，可能在演剑吧。”
　　虞绾摆手：“算了，他们师门的演剑没什么好看的，这热闹不凑了，去找宋婉叙要个说法。”
　　她刚说完，就发现小黄蹿了出去，直奔演武台。速度极快，闪过去时连残影都有了。
　　紧接着，小黄一跃而上。
　　片刻后，打斗中止。
　　两名弟子从台上飞出来。
　　嘭的一声落在地上。
　　倏然间，那边传来一阵阵低呼：“狗赢了？”
　　“哪来的狗？”
　　“哪位师兄变得？”
　　“狗师兄吗？谁养的？”
　　“……”
　　绍芒瞠目结舌：“师姐，小黄吃的不会是仙丹吧？”
　　司翎萝摇头：“就是普通的养元丹和大力丸。”
　　绍芒：“？”


第19章 灵芝草的媚术
　　须弥楼洗心殿。
　　满座寂然。
　　今日是项寒奕门下弟子的武考。
　　最后获胜的是一条生面孔的小黄狗。
　　坐在宋婉叙右侧的虞绾陷入深思。
　　不知能不能带小黄去掌门那里邀功。
　　满座各怀心思，始终无人打破眼下掉根针都清晰可听的寂静。
　　小黄吐舌摆尾，乖乖与绍芒她们站成一排。
　　它还不知道自己方才行了什么壮举，按照剑道的规矩，满楼的弟子都得拜它一次。
　　有一个疑问浮在心头，像落叶打旋一样欲落不落。
　　绍芒想，小黄该不会真的是灵兽吧？
　　就在她心中的怀疑疯长时，宋婉叙替她问出这个问题：“虞宗师，这条……狗，是何方灵兽？”
　　虞绾侧身看着她：“这个不重要。我们小黄赢了，有奖励吗？”
　　宋婉叙摩了摩扶手上的腾蛇纹路，“你还真是不客气。”
　　虞绾一个白眼翻到房顶上，“直接说你做不了主不就得了。你们戒律阁现在也挺有意思，奖也不奖，罚也不罚，你们干脆解散吧。”
　　宋婉叙翻了两个白眼：“虞宗师，注意言辞。我们戒律阁当然要以大局为重，当日承诺我绝没抛之脑后，只是为了须弥楼的武考才没执行，今日武考毕，我都上门拿人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虞绾朝她翻了三个白眼：“那你怎么不找人通知我们，我这两位弟子有观刑的资格吧？”
　　宋婉叙实在翻不动白眼了，借着饮茶的空，避开她的视线，“自然有的，不然我也不会遣孙造昕去请人了。”
　　虞绾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孙造昕跟前，“你说这厮是去请我徒弟观刑的？可我看到的是，他在瑟瑟峰耀武扬威，欺压旁人，绝口不提观刑之事。”
　　孙造昕心虚，更加把头低下去。
　　十戒鞭还没打，他已经想爹妈了。
　　宋婉叙拍桌：“孙造昕，抬起头来？！”
　　她被虞绾明压暗怼一顿，气无处撒，只能逮住孙造昕这个罪魁祸首，“虞宗师说的可是真的？”
　　孙造昕颤栗发抖：“宋长老，弟子是…是有正当理由！她们的狗吃了我的清凉草。”
　　宋婉叙鼻眼皱在一起：“你还将戒律阁的律法视为无物，本尊是不是说过，内门弟子不许私下结怨，若有冲突，禀告各自师尊，由她们解决，若还解决不了，戒律阁自有一套规定，竖子屡教不改，该罚！”
　　孙造昕吓了一跳：“可是、可是……”
　　宋婉叙怒道：“可是什么？本尊让你去请司翎萝与绍芒，你又将本尊的话当耳旁风。看来不让你长长记性是不行了。”
　　虞绾见她已经开始吩咐戒律阁的弟子，出声道：“等等。孙造昕武考结束了吗？若是没结束就被你拘走，罪名又得落在我这两个倒霉徒弟头上。”
　　宋婉叙冷眼看了看项寒奕：“你自己说。”
　　项寒奕还是一副想往地底下钻的模样：“早上便考完了，三招即败。”
　　虞绾听了心情大好：“既如此，项宗师对不住了，你这徒弟早该拿到戒律阁教训教训，他方才对着本宗师大吼大叫，以下犯上，如此品性，恐怕不能尊师重道吧？”
　　项寒奕内心不住点头。
　　快快拘走吧。
　　最好别再送回来了。
　　要是有条件，其他徒弟都带走吧。
　　真不想要了。
　　-
　　戒律阁，戒律台。
　　爬满红色莲纹的玉柱氲出红雾，孙造昕被残忍地绑了上去。
　　他慌张四望，没找到可以求助的人，倒是有不少看好戏的。
　　宋婉叙亲自执刑。
　　戒律阁人手一条戒鞭，但她的戒鞭无疑威力最大。
　　罪状读完，宋婉叙面无表情，一扬手，戒鞭上的灵光像是火焰一样。
　　孙造昕眼睁睁看着戒鞭朝自己击来，太过恐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鞭落下，孙造昕疼的失声。
　　不一会儿，戒律台上的惨叫直冲云霄。
　　看起来真的很疼。
　　绍芒心道可惜。
　　孙造昕虽修炼三年，但体质与凡人无异，因此宋婉叙的戒鞭留情许多，没有下死手。
　　他若是结了金丹，那今日一定能好好享受戒鞭的威力。
　　十鞭毕。
　　孙造昕血淋淋的被人抬走。
　　宋婉叙吩咐弟子清理戒律台，邀虞绾师徒三人去了问心楼。
　　甫一进门，虞绾就嘲道：“看来你们有的忙了啊。”
　　绍芒不明所以。
　　直到她看到许久未见的灵芝怪与堂倌。
　　万妖客栈的事查清了？
　　宋婉叙道：“你们坐。”
　　她话刚说完，虞绾已经找位置坐下了。
　　“……”
　　宋婉叙继续道：“掌门师姐知道此事后，已经命人检查了门中所有的历练地，都没问题，只有万妖客栈……掌门师姐早就知道这些事，在阵中设了许多迷障，所以之前进去的弟子都没找到过客栈。”
　　虞绾道：“既然早知道，为何不说？却让我两个徒弟去冒险？”
　　宋婉叙道：“这……我也不知，掌门师姐只说是机缘使然，也许命中注定了此局要由你两位徒弟来解。”
　　虞绾鼻孔出气，冷哼道：“我竟不知云霄派已经没人了，这么大的事也敢让她们上手？”
　　宋婉叙按捺着天大的脾气：“你听我把话说完能死是吧？”
　　虞绾摊手：“你说话太慢了。”
　　宋婉叙烦她，看也不看，转向绍芒和司翎萝，“你们师姐师妹看着关系不错。”
　　虞绾在一边捧哏：“这倒是真的。”
　　宋婉叙：“……掌门的意思是，两月后你们的历练大比就定在厌次城。”
　　绍芒微讶，与司翎萝面面相觑。
　　虞绾靠在椅子上喝起茶来：“掌门为何不自己去呢。”
　　宋婉叙忍无可忍，阴着脸冲她道：“掌门日理万机！再说，那些人看到掌门师姐还会作乱吗？既然事情出在我们门派，那必须得由我门中弟子去解决，但不宜声张，否则必有大乱，两月后的历练大比是最好的时机，不会引人生疑。”
　　虞绾一听这话，道：“有道理。”
　　她问：“有奖励吗？”
　　宋婉叙不敢相信，她在说这么大的事，虞绾竟然还惦记着奖励。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竟然一点都不担心门派。”
　　虞绾解释：“当然不是。我的心是灵石做的。”
　　说罢，不顾宋婉叙难看的脸色，对绍芒道：“你想去吗？”
　　绍芒犹豫片刻。
　　从万妖客栈出来后，她就一直不安。
　　褚含英，暮荷剑。这一人一剑理应是她此生都接触不到的。
　　妖族少主，神兽化剑。
　　她隐约觉得，未来会偏离她的预设。
　　但是，平心而论，她真的甘于走一条平稳到一丝波澜都没有的修行路吗？
　　虞绾看她的眼神十分复杂，正要说什么，灵芝怪却出声了：“你过来，我要跟你说话。”
　　它另一条腿还没接好，单腿站习惯了也很稳重。
　　被指到的绍芒眼皮绷了绷：“我？”
　　灵芝怪别过脸：“不然是谁。”
　　绍芒走过去。
　　灵芝怪吩咐：“你蹲的低一点。”
　　绍芒：“……”要求还挺多。
　　一人一怪面面相对。
　　绍芒发现这玩意儿最近养的不错，至少不缺水了。
　　灵芝怪趁她不注意，吹出一道绿幽幽的光来。
　　绍芒被那绿光扑了一脸，只觉得熏眼睛。
　　灵芝怪小声道：“你会去厌次城。”
　　绍芒闻言，沉默半天。“什么？”
　　她好不容易睁开眼，盯着灵芝怪看了一会儿，“你是在问我吗？”
　　灵芝怪：“……难道我学的媚术是假的？”
　　绍芒又默然许久。
　　什么术？
　　媚什么？
　　司翎萝最先发现灵芝怪的小动作，疾步过来瞧了瞧，见绍芒无事，松了口气。
　　绍芒道：“师姐，它刚冲我吹了一道绿气，说那是媚术。”
　　司翎萝：“？”
　　灵芝怪还不敢相信：“不可能啊，我照着书上做的！”
　　虞绾突然出现在它身后，将它拎起来扔到桌上：“小妖大胆，竟然敢当着我们的面搞小动作？”
　　灵芝怪梗着脖子：“我又没有伤害她，我只是想、想让她去看看我的同族。”
　　虞绾一听，来了兴趣：“为何？她好欺负对吗？”
　　绍芒：“……”
　　灵芝怪跳脚，急的解释起来：“当然不是！你们修仙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肯定想让信得过的人去。”
　　绍芒想到刚才的‘媚术’，“你信任人的方式好特别。”
　　灵芝怪有些惭愧，“那你去还是不去？”
　　这一问，宋婉叙和虞绾都盯着她看。
　　绍芒眉心微蹙：“我再想想。”
　　宋婉叙道：“无碍，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你好好考虑。”
　　走前，她从自己的储物镯中丢出一袋米，说：“这是青惠鸟背回来的。”
　　绍芒：“？”
　　她原以为是玉慈长老，没想到是青惠鸟。
　　虞绾后知后觉也明白过来，笑道：“绍芒，原来青惠鸟的毛是你拔的？”
　　绍芒：“……是。”
　　虞绾听了后心情极好，“快把你的米装起来，咱们走呗。”
　　绍芒道：“噢。”
　　将那袋米装回储物袋，师徒三人离开。
　　宋婉叙望着她们的背影，沉沉叹息。
　　-
　　虞绾将她们送到竹林，“乖徒儿，为师回去补觉了，你们也早些歇着去吧。”
　　绍芒作揖：“师尊慢走。”
　　虞绾很快不见踪影。
　　司翎萝将小黄送入它的专属小窝，开了铁门，回头看了看绍芒：“要来坐坐吗？”
　　绍芒微怔，道：“好，我也想与师姐说说话。”
　　司翎萝不喜欢有光的地方，这间屋子采光极差。
　　绍芒进去时将铁门关上。
　　她很想知道，师姐平素是如何生活的。
　　门一掩上，就像是去到地下室，昏暗不明。
　　但因为有熟悉的气息，竟也没那么闷。
　　司翎萝邀她坐下。
　　绍芒取出纷纭镜，“师姐，这个给你。”
　　司翎萝轻轻歪头，“给我？”
　　绍芒直接放在她手中。
　　司翎萝手中一沉，忽然想到，在阵中她确实对绍芒说过借镜仿制。她收下来，道：“我尽快归还。”
　　绍芒微笑，想说不用如此生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会吓到师姐。
　　司翎萝忙去床边的柜子旁，“我有东西给你。”
　　她在柜子里挑挑拣拣好半响，一盏茶的时光过去，身后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昏暗的室内出现一声压抑的喘息。
　　司翎萝正要回头，肩膀被一只手压住。
　　无人知道，这样的触摸于她是何种折磨。
　　她轻轻抿唇，垂下眼皮：“绍芒？”
　　绍芒额上布满细汗，浑身紧绷，“师姐，灵芝草的媚术是真的，只是发作的晚了。”
　　她一手握着司翎萝的肩头，五指收紧。
　　司翎萝恍惚觉得有哪里被她捏碎了，嗓音微涩：“我……”
　　绍芒很想离开，这种样子不能让师姐看到。但是师姐身上好凉，她想凉凉手。
　　她好热。
　　她真的想凉凉手。


第20章 《司命录》：灵盘
　　隔着衣服，捏她肩膀的手像晒得娇热的紫藤。
　　很紧，有力，不疼。
　　司翎萝迟迟没有回身，黑衣黑发掩在昏暗之中，天然的冷淡让此刻的绍芒着迷不已，千千万万的礼法规矩都被她丢到九霄云外。
　　心里默念了一句‘师姐’。
　　这个称呼，让她迷如蒙雾的大脑些微清醒。
　　肆虐余威更难忍受，乱拨一把好琴似的，语调乱七八糟，“师姐，你，会解吗？”
　　司翎萝听在耳中，牢牢扣住柜角。
　　如同闷热的烈日里突至的乌云，猛地翻下来阵雨，情热氤氲满室。
　　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这样的触碰。
　　会解吗？
　　司翎萝闭了闭眼，身体微颤，“我……”
　　她想象，压住肩头的那手或许轻揉慢捻……
　　她的嗓音钝钝的，猜不出答案。
　　绍芒闭了闭眼，迈出礼法的圈禁，舍弃严苛的律文，往前一步。
　　“师姐身上凉凉的。”
　　司翎萝静立不动，加重了呼吸，无声无息，扣住柜角的一只手缓缓松开，慢慢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绍芒瞳孔骤然一缩，像是泡在烧热的花瓣水里，缠缠绵绵的，鬼迷心窍…松开握住肩头的那只手，迎着上去握住了司翎萝的手。
　　脑袋沉沉的，心里满足，绍芒迷恋地端详这只手，师姐的手真凉。
　　她道：“师姐，我手凉快多了，能再碰碰我的脸吗？我的脸太烫了。”
　　司翎萝慢吞吞转身。
　　往日冷漠的神色被迷离淹了一分，千万次演习过那样，触碰绍芒的脸。
　　绍芒朦胧间看见她眼里的水光，但很快，司翎萝敛眸避开，她只以为是错觉，万分感恩地道：“谢谢。”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片刻，司翎萝空着的那只手突然施了一道法术，绍芒蓦然清醒，情热全散，六识清明。
　　司翎萝及时将手抽走，“好了。”
　　绍芒讷然片息：“我刚刚……”
　　她回想自己的大逆不道，急于认错：“师姐，对不起，我不是有心冒犯。”
　　司翎萝暗自体会那偷来的一点温存，“我知道。”
　　绍芒道：“可——”
　　司翎萝目光温和地望向她，“不要向我道歉。”
　　她曾以为自己是冷清的早晨里一滴最不起眼的露水，绍芒从来都是路过她，不会发现她。
　　可如今，她们一同去过万妖客栈，一同卖书，讲过许多的话。今日，这样的亲密已经是昨日的求而不得，她真的很满足。
　　绍芒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更不明白的是……尽管有灵芝怪那点媚术引-诱，她也不能、不应该对师姐生出绮念。
　　她失神时，司翎萝已经从柜子里找到要找的东西，轻轻托起她的手，将那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绍芒想到方才的情景，倏然间，红意从后颈漫到耳后。
　　迅速将手收回去。连司翎萝究竟送了她什么也不敢看。
　　触碰之后的闪避，让一个从冰面下探出来的人退了回去。
　　司翎萝认真地看着她，有些失落：“你今后会躲我，对吗？”
　　像从前一样，视而不见。
　　绍芒急道：“绝不会。”
　　司翎萝固执道：“你现在已经在躲了。”
　　绍芒欲解释，踌躇半响，还是实话实说：“现在躲，是因为冒犯了师姐。之后不躲，是因为，冒犯师姐本就是我的错，若因自己的错再逃避，那就是我第二条过错，我不会那么做的，师姐请信我。”
　　司翎萝道：“那你看看我给你的东西？”
　　绍芒依言去看。
　　一个小巧的灵盘，纹路崎岖，精致漂亮，灵气充沛。
　　司翎萝道：“也许你能用得上。”
　　绍芒很早就知道她的聪慧博学，这世上但凡存在的，师姐一定都知道。
　　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做灵盘。
　　《司命录》中记载：但凡生灵，皆有命线，一线生十缘，天地之间五百亿缘，尽录于灵盘之上。
　　说得简单些，只要一个灵盘，那个瘸腿的灵芝草小时候被它娘亲扇过几巴掌、哪只手扇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事关重大，各类典籍中从未写过灵盘的制作方法。
　　绍芒愕然，不知能不能收。
　　她从未想过，在书上看到的东西也有拿在手中的一日。
　　“师姐，这……”
　　会不会太贵重了。
　　司翎萝道：“不用担心，它只会任你驱策，在旁人手中，只是废铁一块。”
　　同样的，使用者不能从灵盘中看到自己的过去未来，医者不自医，道理一样的。
　　绍芒连忙拜礼：“多谢师姐。师姐放心，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不会轻易用它。”天命本不该凡人窥探，若是外出降妖或者救灾救难，那就是使用得当，若为了一点私欲用它，那恶报都得应在制作灵盘的人身上。
　　师姐如此真诚待她，她怎么能让师姐陷入险境。
　　离开时，绍芒屡屡回头。
　　她知道不应该这样，可心里的疑团越长越大，她好想知道司翎萝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何来到云霄派，住在这个小竹林中。她在等谁，此刻心里又在记谁？
　　手心里仍然凉意扑满。
　　离开竹林，怅然若失。
　　-
　　回到酒芜苑，绍芒将那袋米放回炕洞，准备今日多看几页书，但坐在书案前，什么也看不进去。眼前立了道屏障似的，字砸过来，又被拍飞出去。
　　以前从未这样过，她今日心绪不平，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并不反感这样的放空状态。
　　最后又提笔写了两首酸诗，等墨干后夹入自己的诗集簿。
　　抬头时看傍晚霞光好看，兴致来了便去峰顶的演武台练剑。
　　只是没料到，这次又遇上了玉慈长老的两位徒弟。
　　徐值看到她，手里的剑差点跌出去。
　　剑柄上的‘小辣椒’三个字像是渡了光一样，徐值噩梦重现。
　　她忍不住就开始嘲讽，“怎么又是你？”
　　上下打量绍芒，徐值冷嗤道：“剑都不带，难道是上来观光的？”
　　绍芒照常行礼：“徐师姐。不是观光，是来练剑的。”
　　徐值冷笑：“那你的剑呢？哦，剑道学不下去，改学其他了？”
　　一旁的尤萼劝道：“大师姐，别这样。”
　　徐值瞪着她：“胆小鬼，我就这么说了，她能把我怎么样？”
　　绍芒还未出声，困在缚妖符中的暮荷剑已经跑了出来，灵光乍现，身姿妖娆地在峰顶盘旋几圈，优雅地落到绍芒眼前。
　　绍芒伸手接住。
　　徐值眼色沉了沉。
　　这几日她已经听无数人说过万妖客栈的事，但始终没信，当这把剑出现时，她被凶恶的灵力震得往后一退，脸上顿时出现横竖撇捺的表情纹。
　　这不会就是万妖客栈那把剑吧？
　　好强的灵力。
　　好凶的剑……
　　这么凶，绍芒这样的女仙能把握住吗？
　　不会被剑揍吗？
　　当她看到暮荷剑贴着绍芒撒娇时，顿时怀疑人生。
　　刚才那么凶悍，现在又这么……贱。
　　她为了不落面子，强撑着恶声恶气：“有剑就有剑，直接拿出来不就成了，只有没本事的才会在召剑时这么花里胡哨。”
　　暮荷剑已经在手中鸣震起来，绍芒没让它作乱，反问道：“徐师姐，你的小辣椒还好用吗？”
　　徐值：“……”
　　她那两道眉像是要离脸出走一样抽动起来，气的脸红：“绍芒！你还敢说！”
　　绍芒道：“徐师姐，上回的事我以为我们已经扯平了，今日我也不过是想练剑，并不想冲撞您，您为何总是与我过不去？”
　　徐值阴着脸。
　　为何？
　　她不知道吗？
　　曾经那么喜欢的、视作榜样的人，变得不堪一击不堪入目，她难道还不能恨？
　　“你的剑有名字吗？我也帮你赐个剑名？”
　　绍芒道：“我没意见，但我的剑不同意，它有名字，叫暮荷。”
　　徐值闻言，脸色更差：“没刻剑名，我就当没有。绍芒，你跟我打一场，若是我赢了，这剑就依我的意思，重起个名字。”
　　绍芒拒绝：“徐师姐，门派不允许私自斗剑，何况尤萼师妹还在场，您既是师姐，也应做个表率才是。”
　　徐值嘲然：“若是往常，我自然要为师妹做表率，但在你跟前，弄这些虚的做什么，你们那位师姐可有做过什么表率？哦对了，她叫什么来着，司翎萝？你回去问问她，云霄八殿十六峰她知道吗？云霄仙府常年开什么花她有见过吗？只知道躲在竹林里与鼠蚁为伴，我还比不上她？”
　　她说的酣畅淋漓，没发现绍芒逐渐严肃的神色。
　　视线再次投过去，绍芒已经提剑：“打吧。”
　　徐值拧眉：“还真是蛇鼠一窝，我骂你时你没反应，说了司翎萝，你就要和我打。”
　　绍芒面沉如水：“不必多说。”
　　徐值道：“好，上回是我低估了你，这次我们正经打一场。”
　　尤萼劝了半天，被徐值赶到立旗的地方蹲着去了。
　　这是绍芒第一次用暮荷剑。
　　她本不想拿这把剑指向同门，但徐值说的话太过分。
　　徐值有些紧张，但同时也很兴奋。
　　若是绍芒当真与入门时一样了，那她输了也不要紧。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绍芒根本没给她近战的机会。
　　她的招式还没化出来，绍芒已经倒握剑柄，朝她劈来一道剑光，再一抬眼，绍芒人已经不见了。
　　徐值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想，她缓缓抬头，果然看到头顶俯冲而来的人。
　　这是云霄派剑道第八重——压字决中的一招。
　　我花开后百花杀。
　　剑尖停在她头顶。
　　剑气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地，徐值浑身都软了。
　　上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的剑气还是看师尊演剑。
　　这可是第八重中最难习的压字决，她怎么会——
　　徐值愣住了。
　　默默握紧双手，瞪着绍芒，“你赢了。”
　　绍芒落地收剑，游刃有余。“徐师姐，绍芒没有想炫耀剑术的意思，只是想告诉您，各人有各人的处事方式，我师姐不擅长与人相处就不能修行吗？据我所知，我们门派没有这个规定。”
　　徐值气道：“你竟是为她出头？”
　　作者有话说：
　　更啦更啦，爱大家
　　感谢在2023-06-30 23:13:47~2023-07-02 16:1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好呀 3个；6581988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k_hcjf 15瓶；昔往霖 10瓶；木知辛、66478183 9瓶；希霙 6瓶；炸虾条条 5瓶；kimonie 2瓶；_W、在桥上?、听海year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擅长作孽
　　“不然呢？”
　　绍芒惊于她有此一问。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徐值撑着剑支起上半身，但因为方才的剑气太过霸道，她浑身无力，让这个姿势显得难看起来，像是跳大神失败了的模样。
　　她才不要信。
　　一个能浪费自己天赋、辜负那么多期待的人，会有真心吗？
　　绍芒现在是很厉害。
　　上天挑中她，降福于她，她即便拿去挥霍三年，归来时照样势不可挡，别人遇上她，无不折戟沉沙。
　　可徐值无法像三年前那么喜爱她。
　　代表理智与豁达的两条神经双双失灵。
　　她知道，成见一旦滋生，经年难退。
　　视线往上，看到绍芒的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这样的衣袂飘飘的场景，似乎让自己更加狼狈。
　　尤萼怕徐值这张贱嘴再说下去会闹出人命，撑着柔弱无骨的旗子站起来，沿着战火烧不着的地方走近。
　　劝道：“师姐，师尊还等我们补法障课。”
　　徐值朝她看去。
　　凭她现在的怒火，想烧上尤萼那就是顺带的事儿。
　　尤萼只说了一句话，统共不超过二十字，听在徐值耳中，却像是卡在纱窗里哀叫的苍蝇。
　　切切实实烦到她了。
　　尤萼见状，道：“那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徐值表态，便抱着自己那把栗栗不安的剑，栗栗不安地走了。
　　要是绍芒真的凶性大发想砍死徐值，那她得跑快点。
　　全是为了师尊。
　　大弟子没了，二弟子得留下吧。
　　徐值：“……”
　　她蓄了点力，强撑着站起来，没再看绍芒，追着尤萼一同下了演武台。
　　尤萼赶紧扶住她，轻声劝道：“师姐，我都说了绍芒现在很厉害，你干嘛还要惹她，她每次一用灵力，我的剑就吓得发抖，我也吓得发抖。”
　　徐值斥道：“我那不是控制不住吗？我早跟你说过，要是我跟打不过的人起冲突，你拼命把我拽走，这样就不会丢面子，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尤萼着实冤枉极了：“我劝了啊，你把我撵到边上去的。”
　　徐值：“我撵你，你还真走？”
　　尤萼被她谴责的话语说的不自信了。
　　她怎么忘了，徐值道德绑架一直很可以的。
　　两人回到住所，徐值还郁郁寡欢。
　　她从绍芒打败她的演武台走出来了，但还没从被绍芒打败的阴影中走出来。
　　尤萼真心劝道：“咱们整个门派能打得过绍芒的都不多了，师姐，你宽心吧。”
　　万妖客栈这么大的威慑力，她非不信，怪谁。
　　徐值能接受，但终归很难堪：“我以为我擅长剑术，可今日一比……我还擅长什么？”
　　也许在绍芒眼中，她已经是个一无是处的麻烦精。
　　尤萼心道，不要妄自菲薄，你还擅长作孽。
　　她不懂。这么在意，又非要用恶劣的方式表达这份在意，真的正常吗？
　　绍芒回到酒芜苑时，见林雁声与陆灼在院里聊天。
　　自瑟瑟峰卖书一事后，绍芒就决定多关注门派的人和事，眼见这二人聊的入神，估计事挺大。
　　她趁机加入，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雁声吓了一跳，见来人是她，眼睛瞬间更亮，挟持一样摁住绍芒的臂甲：“二师姐快坐，正好我有事问你。”
　　她专门给绍芒让了一个位置。
　　绍芒顺从一坐。
　　林雁声帮她倒了杯果酒，沁香散出，绍芒要接时，她轻巧地将杯子挪走，“二师姐，我的果酒可不能白喝。”
　　绍芒挑眉，手抬空也不尴尬，“那你白吃我那么多米，怎么算？”
　　林雁声：“……二师姐，咱们之间算这么清楚做什么呀。”
　　绍芒微笑：“不是你先与我算的吗？”
　　林雁声抱住她的手臂：“我真的有事要说。”
　　不等她讲，陆灼已经抢去那杯果酒，小酌一口，道：“刚挨过戒鞭的孙造昕下山了。”
　　林雁声一巴掌呼在她脸上，“我吃你米了吗？”
　　陆灼拍开她的手，将剩下的一并饮了，“二师姐你看，这就是她一直很倒霉的原因，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
　　林雁声把玉兰瓶抱在怀里，“跟师尊学的。拜师这么久，我总得学点什么吧？”
　　绍芒觉得有道理，“孙造昕为何下山，就因为那十戒鞭？”
　　还是那句话，男修好脆弱。
　　陆灼道：“不是，他被人抬回须弥楼的时候还挺硬气，说要找咱们师尊报仇。”
　　绍芒没当过真正的废物，也一直秉承着让脆弱的男修从修真界消失的行事风格，从来不屑、更不愿去揣摩男修的心事，自然想不通孙造昕的转变。
　　“那为何又改了主意？”
　　林雁声接了陆灼的话：“因为我们小师妹。”
　　陆灼点头附和：“对，就是廊道最边上那间房里住着的摩芸。”
　　绍芒道：“这两人有仇吗？”
　　据她了解，摩芸虽然不是好人，但胜在会做人，至少不会在明面上趁火打劫。
　　陆灼道：“二师姐不知为何吗？”
　　绍芒温声道：“我若知道，就不会听你们卖关子了。”
　　陆灼：“……是这样的，小师妹跑到须弥楼，拿师尊送你的那只毛毛虫，把孙造昕恶心晕了。”
　　林雁声补充道：“小师妹把毛毛虫用墨汁涂黑了，别说刚受过戒鞭的孙造昕，连我都想吐。”
　　绍芒不懂了。
　　“所以孙造昕才要走吗？”
　　林雁声道：“他找项宗师理论，但项宗师说，既然是虫子惹的事，那就让虫子偿还，施了点法术把那虫子处决了。孙造昕当时躺在担架上，据说特别失望，两眼泪汪汪地控诉师门的不作为，一气之下口头退出云霄派，但项宗师很快写好退学文书，孙造昕骑虎难下，带上自己的仆从，八抬大轿下山了。”
　　绍芒道：“这不是好事吗？须弥楼应该放烟火庆祝。”
　　陆灼笑着看她：“二师姐，整座仙府都没人关心他孙造昕是死是活，我们只关心……小师妹挺明哲保身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时候去捉弄孙造昕呢，是不是在为谁出气呀？”
　　绍芒道：“可能是吧，但结果挺好的，管她什么原因。”
　　陆灼诧异，与林雁声相视一眼，不再作声。
　　绍芒起身：“三师妹，看好的你的酒，别被青惠鸟扛走了。”
　　林雁声对她和青惠鸟的恩怨有所耳闻，有几分信心：“不至于。”
　　绍芒道：“它连我的米都背去戒律阁了。”
　　林雁声抱紧酒瓶：“……”
　　看她进屋，陆灼道：“二师姐都不问摩芸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罚。”
　　林雁声道：“我说过了，二师姐心里门清儿，谁好谁不好，她都知道。”
　　再说了，摩芸这个行为也太不费力了，比起以前绍芒对她的掏心掏肺，还挺拿不上台面的。
　　若她受罚了，倒还能让人唏嘘，可项寒奕巴不得失去孙造昕这个徒弟，谢她还来不及，不可能罚，她如今好好的，更难让人怜惜她。
　　林雁声若有所思，最终道：“真心不一定能换来真心，但假意绝对没有好下场。”
　　陆灼回想起从前绍芒对摩芸的死心塌地，不住点头。
　　摩芸的脑浆子比那千年王八汤还稠，属实看不透。她难道以为绍芒对谁都好吗。
　　-
　　时间流逝，日子重复。
　　不知多少次处理完青惠鸟绑在院中的死老鼠后，绍芒算了算，已经临近霜序，历练大比快要开始。
　　杏园停课时，藏书阁只有她一人踏足。
　　守书灵兽起先还很欣喜，至少有活人愿意在停课时搭理它。
　　但时至今日，它那点欣喜全被小黄吃进肚里去了。
　　绍芒看书时，根本把它当了团空气。
　　若不是这位女仙的脸漂亮，它真不想看人干巴巴啃书。
　　它只有这点追求，可那条突然出现的小黄狗也不允许，追着它到处跑，甚至将它当成自己的小崽叼在嘴里玩。
　　于守书灵兽而言，此乃奇耻大辱。
　　一来，它是灵兽。
　　二来，它沾满书香气。
　　总的来说，它比较高贵。
　　然而这小黄狗不懂，现在又给它舔毛。
　　小灵兽忍无可忍，唤绍芒，“仙子，你能不能管管它？”
　　绍芒绕过书架，看到小黄不停扒拉小灵兽，把小灵兽舔的心如死灰。
　　她连忙制止，“小黄，它身上拢共没几根毛，你再舔没了怎么办？”
　　小黄大约听懂了，满含歉意地……又舔了舔小灵兽的脑袋。
　　“……”
　　绍芒将小黄抱走。
　　守书灵兽四肢张开贴在菱形窗棂上，目送她们离开。
　　绍芒心中忧虑，出了杏园就将小黄放下了。
　　她已经想好，历练大比就去厌次城。
　　心慢慢定下来，戴在脖颈上的灵盘仿佛感应到她的情绪，发出微暖的灵力，像是在安抚她。
　　绍芒如释重负。
　　师姐送她这样一份大礼，是不是早知她会做这样的决定？
　　此刻，绍芒无比安心。
　　小黄要从岔路回竹林时，被绍芒揪了回来，“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找师姐。”
　　她也有礼物要给司翎萝。
　　回屋拿了簿子，绍芒正打算走，余光瞥见窗台上有一个玉兰花钵。
　　不仅她看到了，小黄也看到了。
　　小黄不仅看到了，还很喜欢。
　　它很快跃上窗台。
　　绍芒跟过去看时，发现花钵中好像有张信纸，但她根本来不及看。
　　小黄想也不想就将信纸吃了。
　　绍芒想不通。
　　就什么都不挑对吗。
　　-
　　摩芸在须弥楼象征性认了错，很快便回了颍觅峰。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孙造昕的离开都是皆大欢喜的。
　　她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做了件大好事，心中满足，一路都蹦蹦跳跳的。
　　但她这人就不能过得太顺，否则容易做错事。
　　她回酒芜苑折腾了半天，一步不停进了竹林。
　　这时，司翎萝正戴着草帽晒草药。
　　摩芸负手走过去，凉薄地踢开脚边的药杵。
　　司翎萝闻声，缓缓仰颈。
　　摩芸端立在她身后，得意两个字在她脸上写的满满的。
　　司翎萝收回视线，继续晒草药。
　　那一株株草药被摆成昂扬有力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战场。
　　摩芸绕了半圈，挡住了阳光。
　　环佩叮当，一步好几响。
　　“大师姐，这就是你每日做的事吗？也太枯燥了。”
　　司翎萝给第一排的草药翻了个身，“确实挺枯燥的，没有说风凉话那么有趣。”
　　摩芸：“……”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仔细看了看司翎萝，这不还是那副活不起的模样吗？
　　看来跟绍芒处了两天，大师姐也伶牙俐齿了不少。
　　或许她以为绍芒会一直一直跟她相伴修行，可她错了。
　　摩芸大发善心，准备告诉司翎萝真相。
　　她道：“大师姐，我来只为一件事。我知道二师姐最近一直和你在一起，但我希望你不要多想，只是因为我冷落她，她生我的气，所以才会接近你，最多只为排遣寂寞罢了，你切勿当真，否则受伤的照样是你。”
　　司翎萝头上那顶草帽将她遮的严严实实，看不出表情。
　　摩芸道：“我已经跟二师姐道歉了，写了道歉信，还送了道歉礼物，她很快会原谅我的。”
　　司翎萝继续翻草药，半响无话。
　　摩芸急了，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给二师姐送了玉兰花钵，她的碗豁口了，就缺这个。”
　　司翎萝终于抬眼。
　　恰好小黄回来，跑到她跟前求摸。
　　司翎萝揉了揉小黄的脑袋，指着它嘴里叼的东西，对摩芸说：“你说的花钵，是这个吗？”
　　摩芸又惊又气，绕过去要抓小黄，“你这只坏狗，我打死你——”
　　就在她扑向小黄的那一刻，有人闪身将小黄抱走。
　　她定睛一瞧，发现是绍芒，登时委屈极了，正欲哭诉，绍芒却面无表情，问道：“你为何来这里打扰师姐？”
　　摩芸更委屈了，“我——”
　　绍芒不再理她，将小黄抱到司翎萝跟前，道：“师姐，今天好有意思，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但不知道给小黄什么，刚出门就在窗台上看到一个玉兰花钵。小黄可以用这个花钵来吃饭。”
　　摩芸：“……”
　　她怒道：“这是我送你的，怎么能拿去当狗盆！”
　　又痛心疾首：“我写的道歉信你看了没！”
　　绍芒不耐烦道：“什么道歉信啊没见过……”
　　说到一半，忽地想起来，“啊那张纸吗？被小黄吃了。”
　　摩芸气地堕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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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下山 
　　她很少哭。
　　上一次哭、上一次哭是为什么？
　　回忆半天, 终于想起来。
　　上一次哭，是因为她爹把她编了一天一夜的花环拿去卖了。
　　当然，她并非留恋那些花环, 即便留恋，也不会为它们掉泪。
　　事实上, 那些花环是用有毒的花编的，她本意是想挂在北房里毒死亲爹, 好加速穷不过三代的定律, 结果被搅和了。
　　买主们打上门来, 摩芸被打哭了。
　　而这一次哭，是她重情重义的表现。
　　她认为自己待绍芒已经算有心，可绍芒却不珍惜这份唯一，竟然敢背叛她, 与司翎萝缠在一起。
　　绍芒究竟知不知道她是何等人, 又知不知她心里装着无数天下事, 已经满满当当, 能腾出点芝麻大小的地儿装她已经是万般难得了。
　　她试图唤醒绍芒的理智，眼神无奈地凝睇。
　　绍芒比她更无奈：“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小黄把信吐出来你还能要？”
　　摩芸羞愤万分。若此处只有她们二人，那一切都好说，她甚至可以伏低蜜哄, 但司翎萝紧挨着绍芒, 她们二人看起来比她和绍芒还要亲密。
　　她才对司翎萝放了狠话，难道这时候要自己打脸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杀狗的心：“二师姐, 重点不在于信, 而在我的道歉。你感受到了吗？”
　　绍芒觉得,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真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信都被小黄吃了，我还怎么感受？”
　　摩芸微微一怔。随后指着小黄嘴里叼的玉兰花钵：“那这个呢？这个可是我好不容易买来的！”
　　绍芒伸手，小黄乖乖把花钵送到她手里。
　　“还你。”
　　摩芸皱眉。
　　花钵上，小黄的口水清晰可见。
　　她那两道眉蠕动着，嫌恶道：“我不要。”
　　绍芒又把花钵拿给小黄。
　　小黄高高兴兴叼回自己的狗窝去了。
　　摩芸完全不能相信，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就像是午后惊梦。
　　她就知道，人不能睡午觉，不然会出事。
　　但她今日也没睡午觉啊。
　　怎么会这样。
　　绍芒从前不是最看重什么乱七八糟的仁义礼智信吗，换做从前，她绝不会白白收下这个花钵，必定要酬谢的。
　　她以前比棺材板还死板。
　　今日竟然……
　　摩芸将绍芒当下人用了三年，早已忘记真正的绍芒是什么样子，只余一个朦胧的影子。
　　当日从妖兽口中救下这父女二人时，绍芒的剑已经能够悬山倒海，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名动各大仙府。
　　那时的绍芒十五岁，连头发丝都被教养律文加持过，礼仪道德教养几个字被她捋直了用，根本不知变通，就算是在路上捡个酸果子，她都得留几个铜板在原地。
　　摩芸总以为能一直跟绍芒保持着见不得人的关系。
　　若将来仙首之位悬空，以绍芒的能力，绝对能送她登上宝座。
　　到时她也不会亏待绍芒，一定会给她近身伺候的机会。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绍芒对她的心不再纯粹？
　　摩芸百思不得其解，决心要给绍芒一点苦头吃。
　　既然绍芒今天敢这么对她，那她就罚绍芒三天见不到她。
　　她很快扬长而去。
　　窝里的小黄探头出来，眉眼间有一丝不解。
　　还以为多难缠呢。
　　绍芒帮着翻完草药，与司翎萝一同坐在屋外的台阶上饮荔酒。
　　荔酒在冰桶中湃过，初饮只觉冰心沁齿，再饮回味无穷。
　　草帽歪斜，司翎萝的脸微微发红，像质感上乘的好玉，冰透水润。
　　绍芒倾过去帮她整理帽子，忽然不假思索道：“师姐你身上也有荔香，真好闻。”
　　司翎萝面色温和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耳垂：“我用荔皮做了香膏，抹在这里了。”
　　绍芒扶正她的草帽，退了回去，“难怪味道比荔果更清凉，师姐真厉害。”
　　司翎萝侧过身，帽檐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她轻声说：“你再闻闻，还有一味香料。”
　　绍芒依言，再次倾身过去。
　　鼻息很浅，洒在耳边。
　　闻过后，绍芒坐直，道：“还加了茗香草。”
　　司翎萝仍不抬头，“是的。”
　　绍芒道：“师姐还喜欢调香？”
　　司翎萝道：“做荔酒的时候顺便调的，谈不上喜欢。”
　　绍芒心神飘飘，望着她莹润透红的耳垂，道：“你是不是第一次用这个香膏？”
　　司翎萝点头：“是。”
　　绍芒指了指，道：“这里好红，像是发炎了。”
　　司翎萝顿了顿，立即压低了帽檐。“没有。”
　　不是香膏，那想必是酒意熏的。
　　绍芒心道，我喝酒都是上脸，师姐倒是把耳垂弄红了。
　　看来师姐酒量不好。她很快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唯恐待会儿两人醉在一起，将此事忘掉。
　　司翎萝看着她递来的画簿，愣了愣，道：“给我的？”
　　绍芒道：“嗯。给师姐的。”
　　想了想，纠正道：“只给师姐一人。”
　　司翎萝诧异抬头，草帽没料到她会有这个动作，在她头上没盖稳，差点顺着纤细的后颈滑下去。
　　得亏绍芒看得准，及时扶住。
　　司翎萝愣了片刻，直到绍芒将手收回，她才去看画簿。
　　只翻了一页，她已经惊道：“这是——”
　　第一页画的是她的小屋，笔触生动，细致入微，栩栩如生，连小黄的窝都画进去了。
　　盯着看了一小会儿，狗窝突然在纸上动了动，小黄昂首挺胸从里面出来了。
　　九月的太阳没那么烈，竹林多风，竹叶彼此拍打，声音不响，但就是这样不轻不重的摩擦声，让司翎萝觉得耳朵被占领。
　　“这是，天灵纸？”
　　绍芒微笑：“正是。师姐喜欢吗？”
　　司翎萝轻轻翻了一页，在纸上看到了自己，采药、炼丹……
　　“天灵纸千金难求，画我，太浪费了。”
　　绍芒笑弯的眼睛迅速冷淡下来，“为何这样说？”
　　司翎萝慢慢合上画簿，将身子侧过去，躲开绍芒的视线。
　　绍芒察觉自己的语气过重，立即道：“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对我而言，天灵纸的珍贵只是因为可以画师姐，我画了将近两月，师姐可不能这样说。”
　　听到这话，司翎萝又将身子转过来了。
　　绍芒忍不住笑了，“我能进去再画一张吗？”
　　司翎萝终于看了她一眼，起身开了铁门。
　　绍芒被她领进去。
　　天灵纸的独特之处在于，一张纸可存十张画，最终将那十张画动态演出，避水辟火，一般都被各大仙门用来画剑谱。
　　绍芒入门时，聂神芝送她二十张天灵纸。
　　她之前每次提笔都画不下去，但自打确定要画司翎萝后，下笔如有神，笔法前所未有地稳。
　　将方才司翎萝侧过身不看她的别扭模样补在后面，绍芒才觉得这份礼物圆满了。
　　-
　　历练大比近在眼前，掌事府急急忙忙定了登记日，并于当晚公布参加此次大比的弟子名单。
　　颍觅峰只有两名弟子入选。
　　看到徐值的名字时，大家并不惊讶，毕竟徐值平日修炼积极，门派大大小小的比赛也都按时参加，未有缺席，成绩也不错。
　　但另一位就让一些人看不惯了。
　　绍芒虽然在万妖客栈通关了，可那也不能抵消她过去那三年的成绩空缺吧。
　　据说有人去掌事府闹了，当日值勤的是宋婉叙，宋婉叙也不说安抚或者劝说，直接来了一句：“那你去万妖客栈走一趟。”
　　那名弟子就回去了。
　　小风波过后，没人再有异议。
　　很快到了登记日。
　　绍芒已经决定将历练地选在厌次城。
　　但于情于理，她应该先跟虞绾说一声。
　　于是，距离登记前一个时辰，绍芒去到虞绾的私府。
　　虞绾接到她的传音，很快允她进去。
　　绍芒一进屋就呆滞了。
　　乱七八糟的桌子，乱七八糟的床，地上还扔着换下来的衣物。
　　绍芒眼皮狠狠一跳，作了个长揖，“师尊，今日我就要去掌事府登记了。”
　　虞绾看样子刚起床，还在打哈欠，“登记？你又得到什么法器了吗？不是我说，孝敬师尊这个事儿也要师尊教你吗？”
　　“……”绍芒道：“师尊，我是去登记历练地的。”
　　“历练啊，”虞绾咂嘴：“好像有这么回事。”
　　绍芒道：“我决定去厌次城了。”
　　虞绾不知从哪儿捞过来一双长袜，反穿在脚上，“我就知道你要去。既然如此，把你师姐师妹们都带上吧，我被你们几个拖油瓶拖累了三年，想过一阵好日子。”
　　绍芒贴心提醒：“师尊，历练好像有规定，不能带帮手，否则算违规。”
　　虞绾笃定道：“你就担心这个吗？没关系，我去找宋婉叙聊聊。”
　　绍芒惊讶：“这也能聊。”
　　虞绾怪她没眼力见：“你们宋长老对我心思不纯，我的话她指定听，张张嘴皮子的事儿。怎么，你没看出来吗？”
　　绍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真没有。”
　　虞绾道：“你心里装着摩芸，哪有闲心想我。就算我不去找宋婉叙，你们五个一起下山也没关系，除了翎萝，另外三个就是棒槌，还叫什么帮手。”
　　绍芒顿了顿，“师尊说的在理。”
　　虞绾挑眉：“我说的能不在理吗？所以你听还是不听？”
　　绍芒犹豫了：“若是能与师姐相伴，那再好不过。”
　　虞绾好像发现了什么，“哦？所以你想带翎萝，但不想带那三个棒槌？”
　　绍芒：“……”
　　虞绾没穿鞋就站起来，围着绍芒转了一圈，“看不出来啊绍芒，你……”
　　说着又将话头一转，“为师也不求你勇夺第一，至少赢点东西回来，别让我再织手套养你们了。”
　　绍芒道：“定不负师尊期望。”
　　虞绾摆手：“行了，去登记吧，估摸着明日就要启程，咱们穷，办不起什么践行宴，正好省点功夫，你们多睡会儿比什么都强。”
　　绍芒再次拜过，很快离开。
　　但走出院子不到片息，她又折回去。
　　虞绾见她去而复返，问道：“怎么？舍不得为师？”
　　绍芒道：“师尊，登记尚未开始，弟子下山前想为您做些事情。”
　　虞绾疑惑：“比如？”
　　绍芒道：“比如清扫屋子，整理衣物。”
　　虞绾：“……”
　　得到应允后，绍芒忙活了整整半个时辰，终于大功告成。
　　虞绾的眼睛差点被地板闪瞎。
　　打过蜡的地还敢踩吗？
　　绍芒离开后，虞绾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
　　她貌似又发现绍芒一个用处。
　　等历练回来，清扫私府的事就让绍芒包了。
　　-
　　排队登记时，绍芒看到好些熟脸。
　　众人都不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突然沉寂三年，归来却仍然风姿不减。
　　温了在人群中悄悄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她的师姐发现后，低声道：“你跟绍芒有说过话嘛？”
　　温了点头：“在掌事府当值那天，她来登记两样法器。”
　　柏嫣掩唇惊呼：“不会就是替我值勤那日吧？”
　　温了道：“正是。”
　　柏嫣面带遗憾：“这也太背了吧，我就偷那么一天懒，竟然错过了这么大的事。”
　　温了对绍芒印象很好，“她人很好的，我那天困得睡过去，她也没有不耐烦，还等了我半个时辰。你现在去找她说话也没事。”
　　柏嫣遥遥看着前方的绍芒：“我，还是算了吧，她肯定早忘记我是谁了。”
　　她心中忐忑，不停整理头发。
　　“了了，你看我的唇脂涂匀了吗？”
　　温了：“……嗯，涂匀了，很好看。”
　　柏嫣心中惶然，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排队。
　　绍芒在簿子上写下厌次城三个字时，宋婉叙眸中闪过一丝喜色。
　　“决定了？”
　　绍芒道：“决定了。”
　　宋婉叙道：“不改了？”
　　绍芒再次认真看了看自己写下的那三个字，“不改了。”
　　眼看着她就要走远，柏嫣急坏了，“这次历练至少得一个月，了了，她走了，怎么办？”
　　温了道：“你不要担心，掌门师尊说了，绍芒也去厌次城，我们同路。”
　　柏嫣喜道：“当真？”
　　温了叹息：“掌门师尊在结课时说的，我因为值勤没去上课都知道了，你一个上课的人竟不知？”
　　柏嫣汗颜：“这……结课前一晚小赌了二十来把，课上睡得死死的，什么也没听。”
　　温了：“……”
　　绍芒回去后就开始列单子，收拾东西。
　　好在她的物品都摆的整齐有序，找起来很方便，没一会儿，下山要带的全都装好了。
　　她甫一出门，就接到虞绾的传音，除了带师姐师妹们一同下山外，她还交代，今晚晚食后在杏园上一堂小课。
　　林雁声和陆灼知道她们俩也要下山的消息后，又开了瓶果酒庆祝。两人醉在院子里一个叠着一个，睡糊涂了。
　　摩芸则是等着绍芒亲自来请她，哪怕再着急也不出门。
　　虞绾原打算给几个徒弟写一份防骗指南，但才写了两个字就觉得太辛苦，遂欣然放弃。
　　于是，晚食过后，去杏园的只有绍芒和司翎萝，外加小黄。
　　晚风簌簌中，二人看着空荡荡的杏园，面面相觑。
　　绍芒道：“她们应该都不来了吧。”
　　司翎萝道：“看来是。”
　　小黄附和地叫唤几声。
　　这晚，月隐星沉，天都黑蒙蒙的。
　　司翎萝道：“那我们，回去？”
　　绍芒想到什么，道：“师姐等等。”
　　司翎萝见她拿出暮荷剑，有些不解。
　　绍芒摸了摸剑刃，暮荷剑感知道她的意思，有些不情愿，绍芒又连哄带骗，说了好些话，暮荷剑这才屈从。
　　司翎萝看到剑从绍芒手里飞出去，停在空中，片刻后，开始舞动。
　　舞得还挺好。
　　司翎萝看完后，道：“要是让师尊看到，得抓它下山卖艺。”
　　绍芒笑道：“所以只给师姐看。”
　　暮荷剑害臊地跑回缚妖符中。
　　司翎萝不禁想到剑中养魂的褚含英，心头生出愁绪。
　　一下山，妖族遍地，褚含英一直不现身还好，若她兴致来了出剑逛逛，绍芒身边恐怕也安宁不了。
　　她得想个办法。
　　一夜过去，下山历练的弟子都聚到仙府门首。
　　别的都是师徒难舍难分，而绍芒她们连师尊的面都没见着。
　　下山前，绍芒回头看了看巍峨的山门。
　　她的离别之情还没酝酿好，就被林雁声打断：“二师姐，我们不御剑吗？”
　　绍芒道：“下山后去镜姝城用了午食再御剑吧，仙府周围法阵太多，容易遇到阻碍，若掉下去，断条腿都是轻的。”
　　林雁声听着觉得有道理，便有气无力地背着包袱顺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前方的摩芸听到这话，瞬间得意起来。
　　二师姐装的冷心冷情，其实还是惦记她，为她考虑。
　　看在她用心良苦的份上，她勉为其难就原谅她一次。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山，进了镜姝城。
　　因云霄仙府的护佑，镜姝城近年来风调雨顺，无妖骚扰，因此百姓看到她们都极为热情，才走了半条街，怀里已经抱满了吃食。
　　到一家酒楼落脚，刚点完菜，林雁声就喊着腹痛，去了茅厕。
　　但一个时辰过去，她还没出来。
　　几人都担心起来，跑去茅厕找人。
　　正好与扶墙出来的林雁声撞上。
　　陆灼提着的心放下：“还以为你淹在里面了。”
　　林雁声道：“我在里面看到一本话本，太入迷了。”
　　“……”
　　陆灼不信：“什么话本？”
　　林雁声从袖里掏出来，扔给她。
　　陆灼翻开一瞧，见第一页写着：在茅厕蹲了一个时辰，腿都麻了，都怪这个话本太好看了。
　　“……”
　　绍芒道：“像这些话本都是不入流的，或许还不如你之前看的那本师徒恋。”
　　她从陆灼手中接过来，准备用里面的不入流描写来印证自己的说法，但翻开看了一行，脸瞬间红透，余下的字一个也说不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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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让它死。（1+2更） 
　　她突然噤声也太奇怪, 惹得陆灼心痒，凑过来连翻好几页。
　　就连司翎萝也张望几眼。
　　到底是什么内容，竟然把内心强大的绍芒都看沉默了。
　　要知道, 《度万物经》那么干巴的东西她都看的津津有味，难道还有话本比经书更无聊？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在场几人头顶浮现出几个字, 组在一起：淫-秽读物？
　　陆灼看了几页后，心生失望：“一看就是哪家仙门的弟子写的, 完全把自己写成神女了, 林雁声你真厉害, 这都能看一个时辰。”
　　林雁声听了没什么反应，正经的读本她没看过，这些东西她可是阅览无数，品味不同罢了, 没什么好争辩的。
　　绍芒不动声色地将书放到陆灼手里, 语气微妙：“写的很差吗？”
　　林雁声劝道：“二师姐, 我们说了不算, 得你自己看了才知道。”
　　绍芒又转向陆灼，陆灼斟酌用词, 道：“也不是差，我翻了才四页，不过千字, 女主已经杀了五只妖兽了, 还有那些招式，写的太真了，我看这玩意儿跟看剑谱一样, 害怕, 太害怕了。”
　　林雁声道：“我可不同意。谁还没个救世梦了？我小时候经常幻想斩妖除魔呢, 看这个我可满足了。”
　　陆灼道：“二师姐这么说我能接受，你？算了吧，连只蚊子都能欺负到你头上。”
　　林雁声气结：“说的好像你敢拍苍蝇一样。”
　　两人互相揭短，绍芒只当乐子听了。
　　摩芸见状，冷不防出声：“上不得台面的事也敢拿出来说，我要是你们，早羞死了。”
　　林雁声：“……”
　　陆灼：“……到底是谁把她带来的？”
　　林雁声转头看向绍芒。
　　绍芒：“……”
　　绍芒皱眉，道：“摩芸，你上不得台面的事那么多，也不见你羞死。”
　　摩芸气道：“二师姐，你怎么能——怎么能向着她们。”
　　绍芒冷声：“她们是谁？她们是你的师姐，你若不愿同行，留在镜姝城便是。”
　　林雁声立即道：“就是就是，我们还少个累赘。”
　　摩芸差点又气哭了。
　　狠狠瞪了一眼绍芒，她伤情走开。
　　几人走去大堂时，她已经吃上了。
　　林雁声和陆灼没心没肺，看见桌上的美食就将方才的一切忘在脑后。
　　摩芸视线恶毒地看她们，若不是绍芒了解内情，怕是要误以为刚才发生的不是口舌之争，而是杀亲之仇。
　　她央司翎萝放出小黄，往空盘子里挑了点肉，牵着小黄去对街。
　　小黄在仙府里吃不上这些，这会儿受宠若惊，狼吞虎咽起来。
　　绍芒捋了捋它的耳朵，抬头往店里看时，发现摩芸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看这情况，说她会半路杀了那两个缺心眼儿的师姐都有可能。
　　绍芒知道，关于摩芸的事，不得不早日解决了。
　　虞绾本不想收摩芸为徒，而摩芸之所以能在颍觅峰待三年，全是因为她。
　　她得想办法，让摩芸离开。
　　这是她惹来的麻烦，她得自己解决。
　　这时，路过一个穿桃红挑线裙的小女孩，顺手朝小黄喂来一个菜团，小黄以为是肉，张嘴接住。
　　小女孩高兴极了。因为她这个年纪又调皮还精力旺盛，很多狗都不乐意跟她玩儿，但这只狗愿意吃她的菜团，那应该是答应跟她做朋友了。
　　她连去哪儿结拜都想好了，结果小黄哇一下把菜团吐出来，继续吃肉。
　　小女孩哇一下哭了。
　　绍芒：“……”
　　她严肃地揪着小黄的耳朵，“不准挑食！”
　　小黄一整个早上都待在司翎萝的乾坤袋里，跟里边的乌龟学了一招，现下简直能伸能缩，立即张嘴，将自己哇出来的菜团又吃回去。
　　绍芒欣慰：“这才对，不能浪费粮食，更不能糟蹋别人的心意。”
　　小女孩听着她的话，彻底哭不动了。
　　尤其是小黄向她投来感激的视线时，她人都傻了。
　　这，真的，是……狗？
　　她提着裙子跑了。
　　绍芒拍了拍小黄的脑袋：“看吧，伤了小女娘的心。”
　　小黄：“ 。 ”
　　陪小黄吃完肉，绍芒让它在酒楼门外等待，找了堂倌来付账。
　　堂倌掐指算了算，“共三十五块银铢。”
　　给够了数，几人离开酒楼。
　　林雁声道：“二师姐，我们现在要找地方去御剑吗？”
　　绍芒道：“不，先去买几身衣裳。”
　　林雁声不明白了，“你出来没带换洗衣服吗？”
　　绍芒道：“若我们这身行装去厌次城，怕是会出事。”
　　林雁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等绍芒与司翎萝走在前面时，她立马拉住陆灼问道：“为什么不换衣服去厌次城就会出事？”
　　陆灼无语：“……你刚不还说‘原来如此’？”
　　林雁声道：“我装的你看不出来吗？我也要面子啊。”
　　陆灼耸肩：“这就对了，我跟你一个想法，反正我知道了又帮不上什么忙，不如乖乖听话，管什么原因做什么，问多了只会显得我比较蠢。”
　　林雁声突然有点佩服她，由衷道：“你心里一点事都不放，一定会长命百岁。”
　　她们两两配在一块儿，有说有笑，落在后面的摩芸面容阴暗，不停诅咒她们原地走散，但恨意过后，又觉得一人走在街上属实有点可怜，甚至想让司翎萝把小黄放出来陪她。
　　-
　　到了一家成衣铺门口。
　　老板招了个机灵的伙计，很快领着她们进去。
　　“看几位是仙家人？真是有幸，几位仙子哪怕路过时朝我们铺子看上一眼，我们都得高兴一年，竟还进来选衣裳，我们全家都得高兴的一年睡不着觉。”
　　几人听得肉麻，敷衍一笑，便各自挑衣服去了。
　　林雁声找到机会和司翎萝在一块藕荷色布料后独处，她问道：“大师姐，你人美心善，一定能告诉我不能穿校服去厌次城的原因，对吗？”
　　司翎萝看了她一眼，道：“三年前，厌次城人人求仙问道，有一大户人家日日采仙草炼仙丹请仙人，引来了祸患，满门被屠，从那以后，厌次城百姓对修仙之人敬而远之。”
　　林雁声这次是真的恍然大悟。“竟是这样。”
　　她正要问问细节，但眼睛刚离开司翎萝不过片刻，司翎萝已经跑没影了。
　　“……”
　　林雁声心里嘀咕，厌次城的百姓对修仙的敬而远之，她的好师姐是对所有人都敬而远之。
　　除了绍芒。
　　既然被选为历练地，那厌次城近日一定为妖鬼所困，想必人人自危，她们要想落脚，那想必要有合理的身份和合理的原因。
　　举家搬迁？
　　流浪漂泊？
　　绍芒脑子里想着此事，但挑衣服也不耽搁，很快配了一身。
　　她正要去找司翎萝，谁知帘栊一掀，见司翎萝就在隔间。
　　她喜道：“快来试试这身？”
　　司翎萝没想到她是在给自己挑，呆愣片息，才跟在绍芒身后去了换衣间。
　　换衣间里面还有隔间，帘栊放下来时遮的严严实实，绍芒就在外面等待。
　　她手里玩弄着草排梳，上面的流苏扫在手背上，不轻不重。
　　里间窸窸窣窣一阵，帘栊被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掀起。
　　天光明亮，绍芒抬眸，见司翎萝敛着眼皮出来，轻步走到她跟前。
　　绍芒手指微微一蜷，道：“师姐，能否让我帮你挽发。”
　　司翎萝低声：“好。谢谢。麻烦你。”
　　绍芒无奈一笑。
　　她手法娴熟，取发时指腹碰到头皮，司翎萝眼睫就会轻颤。
　　绍芒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动作更轻了些。
　　她道：“师姐，我们去厌次城用什么身份？”
　　司翎萝只觉得，她手里捋的、臂弯里搭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长发。
　　嗓音轻缓：“我想……听你的。”
　　绍芒将她的头发梳好，道：“不如我们就说——我们被一个江湖骗子给骗了，交了金铢去学武，但那骗子前脚收了金铢后脚就跑了，我们几人都咽不下这口气，准备找到那个骗子报仇。”
　　司翎萝道：“极好。”
　　如此一来，当地人只会觉得她们是几个初入江湖满怀热血但嫉恶如仇的女娘，能省去不少麻烦。
　　林雁声和陆灼已经换好了，迟迟不见她们出来，急得来看。
　　帘栊掀开的瞬间，二人呼吸呆滞半响。
　　坐在绣墩上的司翎萝皮肤香腴，发细眉浓，卧蚕明润，一身霜白蝶纹广袖长裙越发显得腰身玲珑，眼色冷清，看着不易亲近。
　　林雁声过了好久才出声，惊叹道：“我早知道大师姐好看，可也没想到会这么美。”
　　要是大师姐愿意像对待二师姐那样待她，她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的。
　　她看的收不回眼，直到陆灼给了她一巴掌，将她的神智唤醒，她才道：“我们都换好了，二师姐，你的呢？”
　　绍芒最后梳了梳司翎萝散下来的那一半头发，一梳到尾。
　　“我的，”沉吟片息，绍芒道：“让师姐来挑。”
　　司翎萝转过头看她。
　　绍芒对上她的眼：“礼尚往来。”
　　司翎萝认同这个说法，果然出去挑了。
　　但不到两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
　　她为绍芒挑了一身黑色箭袖袍。
　　绍芒微微一笑。
　　师姐是明白她的。
　　付了账后，几人寻到僻静处，预备御剑出发。
　　绍芒原打算与司翎萝共御暮荷剑，但林雁声和陆灼看到后，也吵着要上来，绍芒想了想便答应了，毕竟以这两人的实力，能不能顺利御剑也说不定，保险起见，还是由她带着吧。
　　她们在一边商议时，摩芸一脸冷漠，始终没参与，她等着绍芒主动邀请。
　　但是绍芒并无此意，绝情地让她一人御剑。
　　摩芸更加伤情，忽然觉得二师姐和她，真的淡了。
　　镜姝城离厌次城较远，乘马车需要半月，即便御剑也要三个时辰。
　　林雁声和陆灼无聊极了，推了会儿牌，然后开始一块儿看话本。
　　直到落地，两人还看的意犹未尽。
　　绍芒收剑后，这两人才回过神。
　　林雁声看着茫茫河面，道：“不是要去城里吗，怎么落到河边了？”
　　绍芒道：“我们坐船过去。”
　　灵盘又闪出光来，绍芒能感受到它的急躁。
　　命线乱到让灵盘忍不下去，肯定不是谁家驴踩了谁家麦苗这样的事。
　　正在等待摆渡船家时，绍芒看到一艘挺大的渔船驶来。
　　鱼腥味扑面而来，绍芒微微屏息。
　　打渔人拎着器具，笑脸相对，“几位要过河吗？”
　　一路上摩芸被忽略够了，此刻遇上个外人就要搭话，当即站出去道：“是，劳累您送我们一程。”
　　林雁声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道：“五师妹，未知善恶，怎么能贸然乘船？”
　　因为怕死，所以她极其谨慎。
　　摩芸甩开她：“天都要黑了，你能现编个筏子，那我们就再等等。”
　　林雁声知道自己不能，便不说话了，求助的目光看向绍芒。
　　绍芒看了看渔夫。
　　他看上去年近六旬，但皮肤没有岁月的蹉跎邋遢，露出来的脸、手臂、脚都很干净。
　　绍芒看了看他的脚，道：“既然有船，为何不坐？”
　　她转头对司翎萝道：“师姐？”
　　司翎萝点头，先一步上船。
　　摩芸冷笑，对林雁声道：“要不我们先走，你在这儿等着？”
　　林雁声紧跟在陆灼后面爬上船，“我凭什么等，二师姐都这么说了，我就得坐，二师姐说的肯定是对的，她又不会坑我。”
　　摩芸冷哼一声，面向河水，不再看她。
　　听到这话的绍芒有些心虚，眼睛转向渔夫，问道：“老伯，您今日没捕到鱼吗？”
　　林雁声看了看装鱼的桶，果然是空的。
　　渔夫笑得很慈祥：“今日运气差。”
　　绍芒道：“那我们应该给您多少报酬呢？”
　　渔夫的笑容更深：“日行一善，不必了。”
　　林雁声愧疚起来，她刚才竟然怀疑这样一个好人。
　　她四处张望，船行到河中央时，渔夫的笑愈发诡异，像尊佛像似的。
　　“你们饿吗？”突如其来的一问。
　　林雁声抢先答道：“不饿，中午才吃过。”
　　渔夫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林雁声看到河水清澈，想多问问捕鱼的事，岂料一抬头，看到渔夫炽热的眼神。
　　那就像是……她看到鲍鱼鹅肝，小黄看到鸡腿鸡翅。
　　总之，是看美食的眼神。
　　等她再去看时，渔夫已经收回目光。
　　林雁声心想，可能是错觉。
　　但没过一会儿，她发现河水突然湍急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弄一样。
　　她连忙唤到：“二师姐？”
　　无人回应。
　　忽然间，船上只剩下她一人。
　　大船破了个洞，水涌进来，淹过她的鞋面。
　　她正要往边上退，绍芒的声音传来：“不要动，这里有捕魂网，你看到的是幻象。”
　　林雁声愕然呆住。
　　方才和蔼慈祥的渔夫恶声恶气：“一个小女娘，还知道捕魂网。”
　　绍芒闭了闭眼，感应到他的位置，默念几句咒。
　　——现身！
　　幻象已除，周遭的一切都清晰可看。
　　林雁声僵着没动，再一抬眼，看到头顶好大一张金色巨网，几乎能网住整条河。
　　捕魂网……
　　谁的魂这么大只啊！
　　更让她害怕的是渔夫。
　　他竟然已经变成一只长胡子的丑鱼，身长八尺，血盆大口。
　　林雁声不住瑟缩起来。
　　哪来的丑东西！
　　然而，丑东西不仅攻击她的眼睛，还攻击她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仙门中人，小花大人有福啦，”
　　语毕，它就朝着绍芒靠近，不知怎么得出来一个结论：“好魂，好魂啊。”赞赏的语气。
　　绍芒面不改色，在它张嘴的一瞬间，一掌劈向它的头。
　　只是，像劈到石头上一样，这丑鱼毫无损伤。
　　绍芒也赞叹道：“你的头也不错。”
　　丑鱼因为太丑，没人看它的表情，但光听它的声音就知道它此刻多么狰狞。
　　“乖乖让我把魂吃了，你们也少受些苦。”
　　绍芒很无奈，摇了摇头，唤出暮荷剑。
　　林雁声根本没看过真正的云霄剑法，她知道的都是皮毛，所以当一个绍芒变成很多个绍芒、一把暮荷剑变成十来把暮荷剑时，她呆住许久。
　　身边的陆灼忽然道：“剑道第六重，气吞山海？”
　　林雁声讶然：“你练过？”
　　陆灼声音有些发抖：“没有，刚才那个话本里写过。气吞山海这一招专门对付幻影网，想必对捕魂网也有用。”
　　她说的不错。
　　暮荷剑本身威力极大，第六重的剑招更是势不可挡，捕魂网被剑气卷成金粉，撒入河面时，河面上金光灿灿。
　　绍芒稳稳落在船上，在那条丑鱼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手起剑落，往它身上连插了好几个窟窿。
　　它泄气软在船上，还余下一口气，挣扎着道：“不能、你不能杀我——”
　　绍芒给它一点面子，顺着它的话问：“为何不能杀？”
　　“你可是修仙的，理应守护世间生灵，我也是，我也是！你怎么能杀我？”
　　绍芒苦恼：“可你在这里杀了不少人，若不杀你，你再去作恶怎么办？”
　　丑鱼已经瘪了，像是一条晒干的咸鱼平铺在船上，“我不会了——”
　　绍芒道：“好，我信你。”
　　丑鱼满怀希冀。
　　然而，炽烈的剑芒很快闪过，将它挑入水中。
　　它嘶吼一声，很快被剑气烧成碎末，散落在河水中。
　　林雁声浑身发抖，瘫软在船内。
　　“二师姐，你不是说，相信它吗？”
　　绍芒将暮荷剑收回缚妖符中，道：“对啊，用我的方式相信它。一个作恶多端的水沫不再行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死。”
　　“……”
　　有点道理。
　　船‘羞答答’靠岸。
　　几人整理了衣裳，在岸边缓神。
　　林雁声惊魂未定。“大师姐，你一定要告诉我，二师姐为什么好像早就知道渔夫是坏人一样？”
　　刚才绍芒的行为太果断，她还不能接受绍芒的另一面。但又急于知道真相，便抓着司翎萝问。
　　司翎萝看了看绍芒。
　　绍芒笑道：“师姐，看来我在三师妹这里已经失宠了。”
　　司翎萝抬手帮她正了正衣襟，对林雁声道：“首先，他不是打渔的。”
　　林雁声道：“因为太慈善没有杀气？”杀鱼也是杀生，多少沾点戾气，但那个渔夫面貌过分慈祥。
　　陆灼不愿相信：“就这么简单？”
　　司翎萝道：“不是。若他真的是渔夫，常年打渔，脚趾应该会习惯性分开，但他没有。”
　　林雁声惊讶：“所以二师姐断定他是怪物吗？万一是人怎么办？”
　　司翎萝耐心解释：“若他是人，看到我们五个女娘，多少会问底细，他没有。”
　　陆灼听明白了，“对啊，我们五个人，他一个老头，怎么算都是他比较危险。”
　　林雁声道：“吓死我了。”
　　后知后觉，她道：“二师姐，你早知道这人有鬼，为何不告诉我们？”
　　绍芒着实冤枉：“水沫这种怪很特别。”
　　《梦精怪笔记》中有载：百川汇流，异源同归，大旱三年，即生水沫。水沫生性狡猾，喜食凡人魂魄，有水神之力。
　　水神之力，便是控水。
　　若打草惊蛇，恐多生不便，不如将计就计。
　　“它若是死在陆地上，会引来水患。”
　　这是百川对它的哀悼。
　　“但若是在水中，就没什么要紧。生它之物，自会克它。”
　　“只是也很奇怪，这只水沫好像不会控水。”绍芒道。
　　方才她已经准备好避水符，可水沫却迟迟没有引水。
　　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它哪来的捕魂网。
　　这张网结实的很，灵力很足，很像仙家的东西。
　　司翎萝道：“它好像提到一个人。”
　　绍芒道：“小花大人？”
　　林雁声道：“小花大人，是人还是怪物啊。”
　　绍芒思索一阵，“它知道我们是修真门派的人时，说‘小花大人’有福了……它要吃咱们的魂，那小花大人为什么会有福呢？”
　　一阵沉默过后，摩芸道：“想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天黑了，我们还进城吗？”
　　绍芒这会儿没工夫惦记和她之间的恩怨，语气淡然：“进。”
　　她道：“还记得我们的身份吗？”
　　林雁声脚软的站不起来，心里对下山的决定后悔的要命，但碍于脸面，还是出声：“记得。”
　　陆灼跟她的心情一模一样，耷拉着脑袋，道：“出门拜师被骗，正在寻找骗子师父。”
　　摩芸也有气无力地道：“接到消息，骗子师父往厌次城来了。”
　　绍芒拊掌：“很好，我们可以进城了。”
　　_
　　几人沿着小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城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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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百福楼里又一春 
　　走出城外的幽静, 进入城内的繁华。
　　灯火阑珊，高楼亭台，烟火繁盛。今日不知是什么节日, 许多人都在放天灯，灯升的很高, 像闪烁的星星，点点光华映入城中, 映红了女娘们的双颊, 将她们发上簪的鲜花照的更加美艳。
　　绍芒怎么也没想到经历巨变的厌次城如此欣荣。
　　百姓并未像她想象中那样垂目低颈, 反而笑容满面，每人头上戴花，衣着华丽，整座城乐意无穷。
　　小贩的叫卖声都在月与灯火中显得动听许多, 一行人穿过长街, 停在一处亭阁下。
　　目光相对。
　　林雁声发自内心地感叹道：“这里的人都好有钱。”
　　陆灼酸的鼻子都疼：“就是, 那一个天灯少说得五个银铢, 够寻常人家用半个月了。”
　　不仅她们，摩芸也眼红。
　　命运真是不公, 她小时候可没这条件，现在也没。
　　再这么下去，她真的要怀疑穷不过三代这句话的真实性了。
　　比起百姓放灯, 她宁愿相信这是无眼的老天心血来潮下灯了。
　　大家一块儿穷不好吗？
　　陆灼已经酸的语无伦次, “卖臭豆腐的都戴花，什么变-态行为，真是不懂。”
　　绍芒正想对司翎萝说话, 只是还未开口, 头顶突然砸下来一朵花。
　　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花瓣上清澈洁净的水珠滴在手背上，冰冰凉凉。
　　她侧身去看，只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立着秀致水阁，水阁二楼站着一位容貌绝丽的女娘，女娘身侧有两位陪侍，各自捧着托盘，托盘上数朵鲜花‘玉体横陈’。
　　显然，就是她拿花砸人。
　　故意的。
　　绍芒轻轻皱着眉，两道眉眉头挨得近了些，她说：“师姐，这些本地人待客好有意思。是风俗吗？”
　　司翎萝道：“算是。”
　　林雁声偏爱这些异闻奇录，很快靠过来，“大师姐，你给我们讲讲？”
　　司翎萝看了看绍芒。
　　绍芒央道：“师姐，我也想听。”
　　司翎萝神色舒缓，湖面上的潋滟波光还不如她那双明润的眼睛。
　　她道：“几百年前，第八千八百八十八位人皇女游历到此，醉入花荫，神识误与花神相通，于是与之谱曲吟诗，忘却凡尘。”
　　“而当人皇女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在花海中睡了三天三夜，花神就像从未来过那样回了九重天。人皇女不甘，复又醉酒，梦于花海，却始终没能再见到花神，百花开败后，她受召回皇都继位，临走前又去那片花田与花神道别，谁知眼泪落入地上时，花田里百花迎雪盛放，人皇女折下一朵戴在发上，离开了厌次城。”
　　“时人将此奉为一段佳话，甚至有人说厌次城的花是花神亲手为爱人种下的，可以指引宿缘，所以才有了簪花夜游的习俗。外来人到此，本地人就会为她们簪花祝福。”
　　绍芒听她这样娓娓道来，忽然间回想起在万妖客栈的场景，师姐也是这样为她讲妖与精怪的区别，她每次说话总能让人回味多次。
　　然而，她对这个传说却体悟不高，“就算是花神亲手为爱人种下的，至今都几百年了，也不可能还活着。”
　　别说簪花，就是把花吃了，姻缘线照样绕道而行。
　　司翎萝理解她的想法，思索片息，也道出自己的感悟，“纵然今日之物已非昨日，但其中情意却是古今相通。”
　　绍芒对这个说法十分认可，“是我狭隘了。”
　　她道：“幸好人皇女是醉在花海里，要是醉在石头堆，遇个石头神，那我应该已经被砸晕了。”
　　司翎萝：“……”
　　见无后续，林雁声急了，“就这？没了？”
　　司翎萝点头：“是的。”
　　林雁声面带凄然，“早知道是这种结局，我就不听了。”
　　绍芒安慰她：“这才是常态，你跟很多人的缘分都没那么深，花神的传说留在厌次城，但她的传说不一定只留在厌次城，或许她跟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缘分，只不过人皇女身份特殊，才会被人记住。这么想是不是好多了？”
　　林雁声：“…………”
　　她转过脸哭了半天。
　　绍芒不解。
　　她说的不对吗？
　　困于什么，便否定什么。
　　百试百灵。
　　陆灼拍了拍她的肩，道：“二师姐你真会劝人。”
　　绍芒正准备换个说法，但就在她们聊传说的时候，水阁上的女娘已经领着陪侍下来，竹叶落弦般的声音响在身后，“几位不是厌次人吧？”
　　经过这一路的相处，摩芸彻底爱上跟陌生人说话，她站出来，道：“不是。”
　　女娘一身织锦鹤纹曳地红裙，摇扇而来，上下打量她们，道：“可要住宿？”
　　摩芸道：“不然我们五个今晚水上飘吗？”
　　女娘不在意她带刺的话，笑道：“城里近日有几桩喜事，来往众多，怕是不好找住处。”
　　话说到这里，她脸上已经写了一行字：我有路子。
　　绍芒道：“我们姐妹几人初来乍到，也不知此地有哪些好的酒楼客栈，若有人指点，再好不过。”
　　女娘笑意更深，“还是这位妹妹说话中听，没辜负我赠花之意。”
　　绍芒微笑：“依您看，我们该去何处住呢？”
　　女娘道：“我们这里有两家大客栈。一家是悦来，就在城北官衣巷，乃是大宅一座，金丝银被，纱幔珊枕，无一不有。”
　　陆灼喜道：“就这家了！”
　　女娘面露憾色：“但这家不好。”
　　陆灼瞪大了眼：“这还不好？”
　　有钱人就该被处刑。
　　女娘眼尾迤逦，勾着唇角：“闹鬼。”
　　陆灼登时住嘴。
　　那确实不好。
　　她早忘了自己是修仙的，反正见了水沫以后，她觉得自己修仙不修仙都那么回事儿。
　　要是有一日斩妖除魔的重任落在她头上，那不如整点药大家一块儿去了吧。
　　绍芒顺着往下说：“那另一家呢？”
　　女娘以扇掩唇，道：“方才看妹妹气度不凡，还以为会些奇门道术，原来也怕鬼吗？”
　　绍芒叹息：“我胆小如鼠。”
　　女娘道：“妹妹别怕，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一家可不闹鬼。”
　　她道：“这一家就在城东，店名叫百福楼，老板叫又一春，客栈周围要花有花，要树有树，住了的都说值！”
　　绍芒道：“听起来不错，阿姐觉得如何？”
　　司翎萝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声‘阿姐’是在叫她。
　　轻风吹皱湖水。
　　她说：“厌次城哪里没有花和树？”
　　绍芒立即道：“我阿姐说的对。”
　　女娘敛眸。
　　看来那朵花砸错了人。
　　这群人里主事的是这个看起来活不过今晚的柔弱阿姐。
　　女娘忙道：“天这样晚，可再寻不到更好的了，你们外来人不知，最近城中不太平，等这些摊子一收，花灯一灭，百鬼横行！”
　　绍芒：“……若真这样可怕，人不都躲进家里不敢出来，哪里能这么热闹？”
　　女娘没想到这单生意如此难做，“你们不信？那不如今夜试试？”
　　灵盘又在发热。
　　比在城外时还要热。
　　绍芒感应到它的情绪，略一思考，便道：“那不敢，我会吓死的，阿姐，我们还是听劝吧？”
　　司翎萝道：“……好。”
　　女娘又看了看其余三位，问道：“不变卦？”
　　林雁声和陆灼基本共用一个脑子，想法出奇的一致，“有住就行，不想见鬼。”
　　摩芸不想跟绍芒唱反调，也应了。
　　绍芒道：“那我们就去百福楼。只是，天黑不好走路，该如何是好？”
　　女娘立即将身后那两位陪侍招来，道：“这有什么，让我的人带路。”
　　五人被送上马车时，绍芒掀开轿帘一瞧，那女娘的脸都笑开花了。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但坐上马车后，林雁声就觉得不妥，“怎么还有马车送客人的说法，她不会要卖了我们吧！”
　　绍芒道：“安心安心。”
　　林雁声害怕：“二师姐，你要是想知道我有几条命好活，我大可以直接告诉你，就一条。”
　　绍芒见她真的惧怕，便道：“人家也不白送，待会儿付账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坑钱的人，不是索命的鬼。”
　　林雁声靠在陆灼肩上，一脸死寂。
　　历练好难。
　　到地方后，几人下了马车，百福楼外已经有人在等。
　　阵势确实很大。
　　为首的女娘五官艳丽，长裙曳地，亲热地拉着几人进去。
　　“我们百福楼有四个小院，八栋小楼，现下小院全都住满了，余下西边小楼上的三间客房，你们五人，三间足够了。”
　　绍芒看了看这座古朴的院落，道：“能否先看看房？”
　　这位女娘当即拉下脸，“我又一春是远近闻名的好人，客官，我绝不骗你们，那三间房里有一间还是观景房呢，但我不多收你钱。”
　　灵盘更热。
　　绍芒道：“也行。”
　　又一春扭腰走到账台前，“客官住多久？”
　　绍芒道：“按一月算。”
　　又一春喜上眉梢：“这样啊。客官打远处来，不知道我们这里行商的规矩……”
　　绍芒找出钱袋：“先给房钱是吧？”
　　又一春笑逐颜开：“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果然，她把刚才雇车的钱也算进去了。
　　一共二十五金铢。
　　林雁声听着都肉疼，但没想到的是，绍芒面不改色给出去了。
　　她突然对二师姐有所改观。
　　二师姐不会是富家女吧？
　　她的袋子里好多钱啊。
　　上楼后，又一春道：“你们选吧，看谁住前边，谁住后面，我可说好，不准打架。”
　　林雁声跟陆灼抱成一团，选了中间那间。
　　在中间比较安全。
　　前面这间正对楼梯，不好。
　　后面那间在最里面，也不大安全。
　　两人迅速进屋关门。
　　摩芸也很快选好，进了正对楼梯的那间。
　　嘭的一声关上门。
　　绍芒与司翎萝四目相对。
　　看来只能住最后面那间了。
　　又一春笑道：“那就是我说的观景房呢，两位好福气。对了……”
　　她道：“子时后不能出门，千万记住。”
　　说完，她又一个个砸门，将这句话说了好几遍，听起来很严肃。
　　绍芒和司翎萝走到头，进了那间观景房。
　　屋子很干净，甚至还备了笔墨纸砚。
　　但若用了，一定另收钱。
　　绍芒道：“看起来不错。”
　　司翎萝挑眉：“是吗？”
　　她步子往右一转，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绍芒跟过去一瞧，眼皮狠狠一抽。
　　下面竟是一个猪棚。
　　食槽的位置正对着她们。
　　大约二十头猪在棚里哼哼唧唧。
　　绍芒：“……”
　　这就是观景房吗？
　　此刻，又一春正在楼下数金铢。
　　良知到她胸腔里串门儿，那两个柔弱女娘住在猪景房里不会出事吧？
　　很快，串门的良知又走了。
　　又一春心想：都百鬼横行了，哪家老板还担心客人活着死了？没听说过。
　　她又高高兴兴数金铢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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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走尸游街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绍芒好不容易接受了猪景房, 却从床褥下面掏出五个蒜串，比她腰还粗。
　　不知是哪个缺心眼放的，竟还将蒜皮剥了, 一瓣一瓣穿成串儿，也真是辛苦此人了。
　　捂出来的蒜味像是被强取豪夺的小可怜, 床褥一掀开，立即四散逃开。
　　绍芒被熏了一脸, 辛酸地闭了闭眼, 屏住呼吸。
　　立即将褥子归位, 拉上床幔，她回身看了看司翎萝。
　　司翎萝像是没闻到，往那扇窗上贴了张屏声符，坐下时翻了翻香案上放的书。
　　绍芒道：“师姐, 你闻到没有？”
　　司翎萝道：“蒜味吗？”
　　绍芒叹气：“看来这里真的有鬼, 床上放这么多蒜。”她都忍不了, 师姐六识远超常人, 住在这里一定辛苦。
　　司翎萝伸手将蒜接了过去，起身去了门口。
　　绍芒见她将五串蒜挂在门外, 又将门关上。
　　绍芒道：“真奇怪，要真想驱鬼，这东西挂在门口才对, 放在榻上, 不像驱鬼，倒像驱我的。”
　　鬼都飘在脑门上了，拿蒜把自己腌成下饭菜都没用。
　　司翎萝眉眼温和, 找出一个小盒子, “试试这个, 会舒服很多，不会闻到蒜味了。”
　　绍芒嗅觉敏锐，很快辨识出，这个香膏就是司翎萝在下山前不久制的，荔皮与茗香草的味道清幽淡妙，但盖子打开没多久，却将邪恶的蒜味遮的七七八八。
　　她闻着闻着，忽然道：“师姐，这个香膏好像只有在你身上才特别。”
　　司翎萝眉梢攒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可能是我草药采多了，身上沾了药味。”
　　她侧了侧脸：“那天在耳垂上涂了一点，现在还有香味，你再闻闻看？”
　　绍芒倾身过去。
　　鼻息扑在耳后。
　　司翎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动也不动。
　　绍芒也不知为何，好像自从灵芝草给她下了奇奇怪怪的媚术后，她每每靠近师姐时，总会觉得这样才是正确的。
　　她们从前为何会离的那么远？
　　她们难道不该从一开始就彼此靠近吗？
　　单这样的姿势来看，仿佛绍芒正在低语，司翎萝便侧耳倾听。
　　绍芒忽然觉得腿上一重，垂眸去看。
　　两只苍白纤细的手按在她的腿上，而这双手的主人，不是司翎萝。
　　“……”
　　这里只有她和司翎萝。
　　她身子没动，放在桌上的手悄然运力，比划灵符，金光闪过，对准大腿上的那双手扑过去，变成一条灵绳，两只手被结结实实捆在一块儿。
　　“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惊叫声响起来。
　　绍芒与司翎萝对视一眼，迅速闪开。
　　绍芒顺手将桌子推到墙角，桌上的笔架掉下来，嘭地一声砸到了什么。
　　“嗷呜——”
　　屋内的第三人惨叫一声。
　　绍芒将司翎萝挡在身后，展眼去看。
　　原本放桌子的地方蹲着一个瘦小的女娘，发髻凌乱，衣裙单薄。
　　小女娘抬起埋在膝里的脸，动了动被灵绳绑住的手，开始哭：“我就想听听你们在说什么，干嘛捆我？”
　　绍芒：“……抱歉，我小题大做了，但是，你谁？”
　　哄她们来这儿住宿的人说悦来客栈闹鬼，可没说这儿也不太平。
　　小女娘被她问懵了，哭声止住片息。
　　她问了问自己，我谁？
　　但下一刻，她吓得缩回桌子底下：“你们、你们看得见我？”
　　绍芒还没见过这样的……人？
　　“师姐，她不是鬼吧？”
　　司翎萝盯着小女娘看了看，道：“她是被水沫吞过的魂。”
　　语气笃定。
　　绍芒道：“水沫吞的魂还能吐出来吗？”
　　要知道，水沫最喜欢吃凡人的魂，而且吃不厌，吃进嘴里就没有吐出来的可能。
　　司翎萝面色稍有凝重，道：“凡是水沫吞过的魂，记忆全失，不入幽冥司编册，拘魂使不拘，轮回簿除名，只需一年，可生形体，从此无名无姓，无命无缘，不断引灾，游荡无期，与天同寿。”
　　绍芒看《梦精怪笔记》时，只看了水沫的来历与制服方法，却粗心到没有查阅这些。
　　原来比被水沫吃魂更严重的是……被它吞了又吐出来。
　　对了，印象中那本书的注释中有写，水沫是难得因天时地利生出的怪，身怀水神之力，据说在西边干旱之地，百姓甚至将它当成水神供奉。
　　这样的怪是不受幽冥司约束的，自然，凡人的魂被它吞进肚子里时，幽冥司默认此人从此消失。
　　想到这里，绍芒有些唏嘘。
　　天地生万物时，竟也这样等级森严。
　　她的悲叹被灵盘打断。
　　这一次，灵盘不止是发热，还与绍芒意识相通。
　　绍芒闭眼，认真感应。
　　再次睁眼时，她道：“师姐，灵盘跟我说，她还是人。”
　　这下，司翎萝也不太确定了。
　　她缓步走近，问那女娘：“你一直在这儿？”
　　小女娘抱住头，不住地摇头：“记不得……”
　　司翎萝声音放轻了些：“你叫什么？”
　　小女娘仍然摇头：“忘了。”
　　司翎萝皱眉：“之前在这里住过的人都看不见你？”
　　小女娘这次终于点头，“是。不要捆我啦？！”
　　难道距她被水沫吞魂已经过去一整年了？
　　司翎萝回头看了看绍芒，“只能看灵盘了。”
　　绍芒正有此意，用灵盘施法。
　　很快，灵盘上方有字在浮动。
　　——换魂改命，逆天而行，双身已现，大难降临。
　　大凶。
　　绍芒惊道：“有人换了她的身体，占了她的命线。”
　　司翎萝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双身已现……看来她真是一年前才被水沫吞过，今日恰好由魂生形体。但她原来的身体还在。”
　　绍芒道：“灵盘说，此女姓汤，名环玳，贞合十年生于厌次，前世积德，今生福满，十七岁会捡到天珠，从此一家飞黄腾达，富贵漫天，寿终正寝。”
　　再多的她已经不敢探了。
　　灵盘若再说下去，必会反噬在司翎萝身上。
　　司翎萝知道她的考虑，“换魂改命的法术，只有璇衡宗的密卷上有记载。”
　　绍芒心一沉。
　　又是璇衡宗。
　　也罢，她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
　　灵芝草一族的事就是璇衡宗所为，虽不知是什么目的，但一定伤天害理。
　　早晚要遇上的。
　　她看了看汤环玳。
　　果然是前世积德的面相，眉眼很正，容貌亲善，不是贪财小人，更非执恋之色，看起来不像与人结仇的。
　　也许单纯是因为今世的好命才被人盯上。
　　汤环玳被灵盘的光刺到时，就猜出这二人是修仙的，她神色紧张起来，顾不得被缚住的手腕，劝道：“你们还是快跑吧！”
　　绍芒对她情绪十分复杂，沉声问：“为何？”
　　汤环玳道：“我们这儿不喜欢修仙的，对，就是，就是不喜欢，被抓的话你们就惨了。”
　　绍芒没料到，她们说了半天她的事，她惦记的竟是她们的安危。
　　她有些动容。
　　司翎萝温声问：“你想帮她吗？”
　　绍芒欣喜：“可以吗？师姐有办法？”
　　司翎萝道：“关于换魂改命，我稍有涉猎，但必须找到与她换魂之人，还有她的尸体。”
　　绍芒犯难。
　　换魂之人找起来难，但总有迹可循，比如十七岁捡到天珠，突降富贵。但汤环玳的尸体怎么找？
　　汤环玳什么都记不得了，肯定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死的，更不知道尸体在何处。
　　绍芒想了想，问道：“你为何会来这里呢？”
　　汤环玳心想，这两个人好蠢，大难临头还不跑。
　　但人要有礼貌，人家问了，她最好知无不言。“我……忘了，反正有记忆起就在这间房，住习惯了。”
　　“……”
　　绍芒无奈，“你是住习惯了，别人也被你吓死了。”
　　不然床褥上怎么会有那五串蒜呢。
　　难怪蒜没挂在门上，原来鬼在屋里。
　　绍芒想起又一春那句‘我又一春是远近闻名的好人’，沉默了。
　　汤环玳辩解：“我没吓人，我对住宿的客人可体贴了，被子滑下来我都帮她们盖回去，窗子被风吹开我都会帮忙关上。”
　　绍芒：“……这还不吓人？”
　　汤环玳懵然：“这吓人？我还等着她们谢我呢，不上供就算了，上柱香让我闻闻也好啊。”
　　绍芒叹了声气。
　　又一春肯定知道这里闹鬼的事。
　　难怪要那么远拉客人，看来住百福楼的都是不知情的外地人。
　　尽管她这么骗人，店还是开到了现在，想必背后有靠山。
　　夜已深了，街上一点灯火都没有。
　　司翎萝偏头静听，蹙眉道：“有脚步声。”
　　绍芒挪步去窗边，小心翼翼将窗子开了条缝。
　　视线越过猪棚，落在长街上。
　　原本宽阔的街道被人塞满。
　　借着月色去看时，那些人如行走的死尸，脸上的白是死了好多天的白。
　　他们服装各异，脚步齐整。
　　不知要往哪儿走。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百鬼横行？
　　绍芒想了想，还是关上了窗子。
　　还未摸清来龙去脉，不能行动。
　　司翎萝说：“是走尸。”
　　绍芒回身，望进她平缓无波的眼中，心生愧疚。她不该答应师尊，厌次城的事又涉及到了璇衡宗，还不知最后是什么阴谋，师姐要是遇上不测，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掩上窗后，她已经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
　　思虑再三，绍芒道：“师姐，明日我送你回镜姝城，好不好？”
　　司翎萝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别开脸，“我不。”
　　她道：“我对你而言无用吗？”
　　绍芒斩钉截铁：“绝不是，师姐博学多知，为我解惑无数。”
　　司翎萝闻言，目光再次看向她，沉静的双眸泛起微澜：“既是如此，我在你左右有何不可？”
　　绍芒唯恐伤了她的心，诚心解释：“我怕师姐遇到不测，若因我的历练之行让师姐损身，我绝不可能好过。”
　　司翎萝还没回，绍芒紧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身魂不损，但谁都不能因为你不能受伤就任你置身险境。”
　　司翎萝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不知怎么，神情有些哀伤。
　　默然片刻，她道：“是你的历练之行不错，但你有所得的同时，又怎么确定陪在你身边的我无所得？”
　　她执着不肯退让，仿佛曾经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事，如今不愿重蹈覆辙。
　　绍芒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有些无可奈何，最终还是道：“好。我一定尽全力护你周全。”
　　她前三年没有出过山门，内门历练都没参加过，对山下的一切更是陌生。
　　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
　　城外的水沫，夜半子时的走尸游街，客房里的汤环玳，线索零零散散，一团乱麻。
　　绍芒道：“师姐，那我们该如何查起？”
　　司翎萝思索一阵，道：“走尸游街这样的事，按理来说城主应该要管，但是百姓好像默认这个行为，只说子时后不能出门。”
　　绍芒稍有头绪：“也许是城主放任不管。师姐，你看刚才那些走尸，会不会是被水沫吃过魂的人？”
　　司翎萝道：“有这个可能。”
　　绍芒想了又想，与司翎萝四目相对，两人异口同声：“小花大人。”
　　此话一出，躲在墙角的汤环玳也跟着道：“小花大人？”
　　绍芒闻声，立时朝她看去：“你认得？”
　　汤环玳道：“啊？不认得，听又一春说过。”
　　绍芒问：“她是怎么说的？”
　　汤环玳坐直身子，模仿又一春的姿势，双手叉腰，神态蛮横：“小花大人是我远亲，解甲将军是我紧邻，你上哪儿去告我。”
　　“……”
　　还真有靠山。
　　绍芒若有所思，“那你见过小花大人吗？”
　　汤环玳摇头：“我不敢出这个门。”
　　司翎萝道：“没事，我们明日想办法打听打听。”
　　绍芒松了口气，“知道从哪儿查起就容易多了。”
　　司翎萝从储物袋里找出纷纭镜，道：“不如先在这里面看看？”
　　绍芒差点把纷纭镜忘了，大概是因为灵盘更好用，她道：“也好。”
　　点开【凡间异闻区】。
　　精确到厌次城。
　　并没有走尸游街的内容，所有跟厌次城有关的消息全部停在三年前的灭门惨案。
　　【扒一扒落魄门派和璇衡宗结仇的细节（葑氏灭门真相）】
　　然而点进去，那些话都说的模模糊糊，根本推不出什么来。
　　不过绍芒想到了一件事。
　　“师姐，灵芝草说它被一位青衣女仙抓下山，而葑氏灭门……是那青衣女仙的仇家所为。”
　　司翎萝道：“也许没那么简单。”
　　绍芒觉得，这件事或许也跟璇衡宗有关。


第26章 小花大人当街撒钱 
　　她们聊起来没完了。
　　汤环玳不知多少次举手, “解开我的手吧？”
　　说完，她察觉到绍芒的视线裹住自己。
　　从这个女娘进入客房开始，除去检查客房干不干净之外, 如这般凝睇的目光，只往司翎萝身上停留过。
　　汤环玳举着的手僵了僵。
　　绍芒道：“换命这件事比较复杂, 我怀疑背后牵扯众多，放了你可以, 但若是你乱跑, 被贼人抓了去, 后果自负。”
　　绍芒不是严肃冷漠的人。
　　她给人的感觉极其复杂，就好比现在，分明是柔和的脸色，清慢的声音, 还不如一只亮爪的玳瑁猫唬人, 但汤环玳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少倾, 她怯弱地看了看面色温柔的绍芒, 好像发现了问题所在。
　　绍芒的眉眼太冷冽，眉骨俊挺, 鼻额的角度恰到好处，俨然是高门贵女的风范，但她又习惯性表现出一副温善之色, 显得没那么不可冒犯, 可这只是迷惑人的，她本人绝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平易近人。
　　总的来说，有那么点佛口蛇心的意思。
　　汤环玳把手垂下去：“我不乱跑, 这间房是我的家。”
　　绍芒说放就放, 很快撤了灵力。
　　灵绳捆的结实, 手腕多少有些不舒服，双手自由后，汤环玳第一时间活动手腕。
　　太久没跟人对话，即便绍芒让她心生怯意，她还是巴巴凑过去聊：“你刚是用法术捆我的吗？”
　　绍芒道：“用空气。”
　　汤环玳：“……”
　　绍芒也不知她是真心大还是纯粹缺根弦，“你或许可以想想别的。”
　　汤环玳不知‘别的’是什么，灵光一现，很是贴心：“你们需要睡觉，我知道，没关系，你们睡吧，我帮你们守床。”
　　绍芒：“……”
　　她浅叹。
　　汤环玳一双杏眼睁大，转向司翎萝。
　　司翎萝继续绍芒的问话：“你想想，你能在这间房里待一年是因为别人看不见你，但现在，别人能看到你了，你还怎么住？”
　　汤环玳福至心灵：“对啊。”
　　短暂沉思，她道：“有个办法。住进来的都是瞎子。”
　　绍芒赞叹道：“好办法。又一春上哪儿找那么多瞎子？”
　　汤环玳猛然间发现一件大事。
　　因为有了形体，她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并非她所愿。
　　汤环玳向绍芒求助：“所以我有人身是因为我活了吗？你能弄死我吗。”
　　绍芒：“……”
　　不算活了。
　　半死不活？
　　勉强算是活死人。
　　司翎萝拿出自己的乾坤袋：“这个可以装人。”
　　汤环玳看着那个绣花儿的袋子，有些怀疑，“就这？”
　　司翎萝点头：“里面还有条小黄狗，可以陪玩。”
　　汤环玳眼睛瞬间明亮，“好啊。”
　　她扒住袋口就要往里钻，绍芒拍了拍她的肩。
　　汤环玳回头，迎面一张灵光乱窜的符咒贴下来。
　　她懵了半天，直到符咒隐去，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绍芒道：“你刚才没听到我师姐说的话，生出形体后，引灾无数，我师姐就这么一只狗。”
　　总不能被克死。
　　汤环玳晃了晃脑袋，总觉得脑袋重了：“我听不懂。”
　　绍芒道：“这张符上面画了万福咒，即便是灾神来了，也能扛半个月。”
　　汤环玳并不理解。
　　她还是想当一只没人看见的游魂。
　　司翎萝捻决将她送进乾坤袋。
　　现已是子时三刻。
　　绍芒又将窗子开了条小缝，往外看了看。
　　走尸已经不知去到何处去了。
　　她关上窗，回身对司翎萝道：“师姐，既然汤环玳是被人换魂的，那凶手用的应该是汤环玳的身体，我们照着她的容貌找，如何？”
　　司翎萝很赞同：“可以，有灵盘相助，会方便很多。”
　　今夜是做不了什么了，不如早点休息。
　　但绍芒看向床那边，顿时歇了这个心思。
　　司翎萝猜到她的想法，将纷纭镜放回储物袋，又拿出一根绳子，道：“床上味道不好，用这个挂在房梁上睡？”
　　绍芒一愣：“……师姐你认真的吗？”
　　司翎萝看到她疑惑但有些如释重负的神色，唇角不动声色弯起一点，紧接着从储物袋里找出了一套床褥。
　　绍芒看地目愣神呆。
　　“师姐，你还带了这个？”
　　清恬的皂乳香味登时弥漫满室。
　　司翎萝说：“捡的，正好派上用场。”
　　绍芒：“……”
　　两人一起换好床褥，不再叙话，一同睡了。
　　只是绍芒合眼不久，司翎萝就从里侧起身。
　　她认真望着绍芒的睡颜，观察室内，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想了想，就用法术在帐顶化出几团花云，帐内点点萤光升起，像是睡在深林中。
　　绍芒已经睡沉了，可当花云流动时，她眉目舒缓，睡姿更加松弛起来。
　　好像她曾经在这样的场景里熟睡过，所以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司翎萝见状，眼中也酝出一点笑意。
　　找出绍芒送她的画簿，几乎是将每个笔划都细细触摸，心生愉悦。
　　她从不知，在绍芒眼中，她那样自闭的生活也如此有趣。
　　天灵纸上传神的画迷惑了她的心神。
　　有那么一刻，她不想再考虑绍芒转变的原因，也不愿去回忆百年前的种种，就想这样在云霄仙府与她相伴此生。
　　-
　　清晨，朦胧曙光一至，在厌次城的人眼中，诸邪已散，可以外出。
　　绍芒与司翎萝简单商议了一下今日的行程，便出去敲隔壁的房门。
　　林雁声和陆灼睡得死死的，根本没应声。
　　绍芒又敲了一下，林雁声才呜哝着出声，说的好像是家乡话，也不难猜，只两个字——别吵。
　　绍芒和司翎萝一同下楼，往前面的大堂走去。
　　大堂刚刚爆发一场争吵。
　　一位客人早晨去包子铺一趟，回来就知道这儿闹鬼，跟又一春理论：“做生意可以，但人命也没你想象中那么贱，昨晚入住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除了是个钱串子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又一春气急：“我又一春是远近闻名的好人！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混账了？他们说有鬼你就信了？那我问你，昨夜你见到鬼了吗？”
　　客人被问住了，瞬间落了下风，但还是嘴硬：“她一个卖包子的，还能跟你是对手不成？无风不起浪，就算我昨夜侥幸没遇到鬼，可你怎么保证我今夜也遇不到鬼？算了，我不与你这样的人论理，退房钱！”
　　一提退房钱，又一春当下不干了，艳丽的面容扭曲起来，“没门！”
　　客人怒火上脸，骂声未出口，又一春补充道：“别说没门，窗户都没有！”
　　客人怒不可忍，掷地有声：“我要去告你！”
　　又一春完全不惧，道：“小花大人是我远亲，解甲将军是我紧邻，你上哪儿去告我？”
　　从后院出来的绍芒和司翎萝相视一眼。
　　这话好耳熟。
　　又一春是不是对每个客人都这样说？
　　那客人气糊涂了，往地上一坐，赖皮起来，“不退钱我就坐这儿不起来，来谁骂谁，管教你生意做不成一单！”
　　又一春冷笑。
　　客人抬头。
　　大约有二十来个彪形大汉围住她。
　　无声。
　　强龙尚且压不了地头蛇，何况她一个外来的女娘。
　　见她不再吵闹，又一春扬手让人退下，微笑道：“妹妹，不是姐姐说你，咱这儿真没鬼，你信了坏心人的话，这么指责我，姐姐心里头也伤心。但看你跋山涉水而来，姐姐关怀你，不与你计较，这样吧，送你一顿早饭如何？”
　　客人被吓到了，别无选择，让人牵着坐下。
　　很快，早饭上齐了。
　　又一春把她手里的包子夺去，扔出窗外，“这种爱嚼舌根的人做出的包子能好吃吗，吃我们的吧。”
　　“……”
　　她嫌弃地拿手帕擦手，余光瞥见入内的绍芒与司翎萝，立即喜笑颜开，一点心虚被她藏在眼底。
　　为了装的像一点，绍芒还往脸上盖了点珍珠粉，没匀腮粉，看起来面色苍白。
　　又一春心更虚，但昨日跟绍芒交谈几句，她认定此人没胆色，忽悠忽悠就过去了，“客官，昨夜睡得如何？”
　　绍芒弱声道：“借一步说话。”
　　又一春将她带到帐台，“怎么了？”
　　绍芒凄凄道：“姐姐当真不知？昨夜可吓坏我和阿姐了，为何我们房里的窗户椅子会动呢？”
　　又一春眼皮一抽，果然还是那个小鬼！
　　她速定心神，道：“妹妹是赶路疲惫，出幻觉了吧？”
　　绍芒道：“怎会？我阿姐也看到了。”
　　司翎萝适时点了点头，配合绍芒，说了句：“我们吓死了。”
　　又一春：“……”
　　又一春沉着思索，笑脸道：“这个……两位也许都出现幻觉了？别人都住的好好的，你们同行的那三位妹妹还在睡呢。”
　　绍芒道：“可我们确实住着害怕，这样吧，给我们换一间房。”
　　又一春犹豫片刻，道：“我先查查看，今日若有退房的话，我为两位换房。”
　　她翻着簿子，绍芒状似无意道：“也不知是谁往床褥下面放的蒜，蔫儿在里面，味儿可大了。若非记着您的嘱托没敢出门，我与阿姐当时就来找您换房。”
　　又一春讪笑。
　　绍芒紧紧盯着簿子上的记录，看到登记时间后，连忙道：“老板娘，这间房有日子没人住了？上一次有客人还是月前，怎么回事？不会是看我跟阿姐手无寸铁，坑蒙来的吧？”
　　又一春慌道：“怎会？只是我们这边入住规矩就是先住小院，小院的房没了再开楼上的房，前不久客人不多，昨日正好赶上了，就把楼上这几间开给你们了。”
　　绍芒面色悲痛：“我们还真是倒霉。”
　　司翎萝顺着她的话道：“就是。”
　　伸手不打笑脸人，又一春能胁迫刚才那位客人，但绍芒如此态度，她也只得好言好语。
　　“兴许是桌椅老旧了，忙过这阵就换。妹妹，姐姐也没坑你，那还是间观景房呢。”
　　绍芒眯了眯眼。
　　还敢提猪景房？
　　果然，有靠山就是不一样。
　　她道：“观山观海观湖都行，观猪是什么意思？”
　　又一春硬着头皮解释：“吃喝不愁么。”
　　绍芒：“……您还是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房间，若没有，我可真要走了。”
　　又一春一边翻簿子，一边道：“那绝不成。”
　　绍芒道：“我明白，刚才老远就听到了，您别拿什么小花大人和解甲将军唬我，莫说小花，大花来了我照样不住。”
　　话音甫落，又一春惶然道：“不能说！”
　　绍芒作出惊疑状，“什么不能说？”
　　又一春声音极小，仅她们三人可闻：“花大人，不能提！”
　　绍芒茫然：“为何？”
　　又一春被她带着走，差点和盘托出，好在伙计突然过来，与她低声讲了几句，又一春便收住话，笑着对绍芒说：“好，让伙计帮你们换房，我还有点事。”
　　伙计麻利翻着簿子，没一会儿便办成了老板娘交代的事，道：“客官，东三楼有一间双人房，午后就退，不知能不能等？”
　　绍芒叹气：“等吧。反正东三楼就在我们那栋楼的隔壁，与我几位同伴也能照应。”
　　两人又要了早饭，在大堂找位置坐下。
　　又一春领着一个穿黑袍的女人进了后院。
　　司翎萝面带从容地听她们说话，向绍芒转述：“又一春说‘能不能把那小鬼弄走’。”
　　“你再看两日，别再让客人住进去了，事情办成少不了你钱财，你偏要贪那几个金铢，若真出了事，小花大人要你的命！”
　　暧昧至极地靠近：“小花大人要我命，你还能不帮我？失了我，你下半生夜夜难眠。”
　　轻咳：“说正事！”
　　拢袖：“放心，昨晚店里客满，让两个弱不禁风的女娘住了，那小鬼把人家吓着了，刚才嚷嚷着找我退房。”
　　“女娘？”
　　“是啊，就门口那桌坐着的两位。”
　　帘布被人掀起。
　　两道精锐的视线落在绍芒与司翎萝身上。
　　两人若无其事地喝粥，浑然不觉。
　　帘布放下。
　　“问没问，她们从哪儿来？”
　　“这……忘问了。”
　　“糊涂鬼！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第二件事，来住店的都要问来处，打听清楚！北城河边那个东西没了，小花大人怀疑是仙门搞鬼，若有带剑会法术、行为异常的，速速来花府报我。”
　　“那东西那么厉害，竟然没了？不可能吧？”
　　“茹澜昨夜从北城出去，说好的尸体没有，水沫也不见了。”
　　一阵唏嘘，不敢相信有修仙的敢来最不欢迎修士的厌次城。又一春道：“找仙姑问问情况？”
　　“你当仙姑是你大姨呢，随叫随到？小花大人为了那件事已经把底牌亮了，满足不了仙姑的要求，仙姑怎么可能出手相助？”
　　又是一阵打情骂俏，缠缠绵绵，黑袍女子掀帘出来，视线往绍芒和司翎萝身上落。
　　两人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绍芒把自己碗里的花生夹起来，放进司翎萝的碗里。
　　黑袍女子朝又一春使了使眼色，这才离开。
　　又一春叹自己命苦，身姿婀娜地走来，整了整神色，道：“伙计说有房，但要午后才搬进去，两位意下如何？”
　　绍芒像是无比纠结，出声道：“老板娘，我们姐妹几人也辛苦，被人骗不说，至今还没找到仇家，身上金银不多，昨夜又受了惊吓，能否退一个金铢……”
　　又一春当时就不高兴了，“这怎么行？我又一春虽是远近闻名的好人，但也不做赔本买卖，最多今日早饭不收钱。”
　　绍芒掩唇惊呼：“我们昨晚交的金铢里没算饭钱吗？”
　　又一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脸上四个大字：痴心妄想。
　　绍芒被她眼神逼退，垂眸道：“这……行吧。”
　　她又道：“老板娘，刚才出去那位是谁呀？穿的衣服不像寻常人。”
　　提到方才的黑衣女娘，又一春自己都没发现，她简直眉飞色舞，“她啊，一个冤家罢了。”
　　绍芒道：“那就是您的人脉？”
　　人总是会在说闲话的时候不经意拉近距离，又一春语气熟稔几分，“她的就是我的，别说的好像我倚仗她一样。”
　　绍芒：“……”
　　又一春想到正事，语气轻挑地道：“你们两位从哪儿来呀？是亲姐妹？”
　　绍芒摇头：“阿姐是路上认的，我们从镜姝城来。”
　　又一春品了半响，“镜姝城？走水路？”
　　绍芒自嘲：“我这胆量，小湖都惧，别提坐船了。实是包了马车来的，简直金银散尽。”
　　又一春好像比陆灼还恨有钱人，“那帮赶马车的为了挣钱，脸都不要了。”
　　绍芒当时就很想说一句，您与之不相上下。
　　又一春嘴上这么骂，但其实心里有了主意，她早就想整顿一下车行了。
　　再经营一月，银钱宽裕些，她就自己起一家车行！一定赚翻了。
　　“路上认的阿姐？这也是缘分。后面楼上那三位也是路上认的？”
　　绍芒点头。
　　又一春道：“怎么在这时候来厌次城呢？花开的正好的时候已经过去啦。”
　　绍芒目光隐忍：“此时说来话长，老板娘见多识广，兴许能帮我。”
　　又一春一听帮忙的事，就不想往下问。
　　绍芒道：“我们虽是女娘，但也须得有些功夫傍身，我不愿留家待嫁，偷偷出门寻师，正好遇上一位武学行家，我们交了金铢，连怎么建功立业都想好了，岂料行家不是行家，实是骗子，我们五人共被骗去八百金铢，都没脸归家，欲报仇雪耻，多番打听，找了八个百晓生询问，说那骗子往厌次城来了，我们这才追来。”
　　又一春见她神色哀痛，不似作假，也有些同情，“世道乱啊，幸好你们五人都心思正，能一路同行，也是缘分。”
　　绍芒柔声道：“此话不假。”
　　又一春意有所指地道：“两位结拜姐妹了？”
　　绍芒道：“差不多，总之起过誓，同甘共苦，无异于亲姐妹。”
　　又一春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意味深长：“你这么说，那是因为你还没体会到女娘之间的乐趣。”
　　绍芒疑惑，诚心求知：“何种乐趣，能否一试？”
　　又一春笑得花枝乱颤，“你自个儿慢慢想去吧。”
　　绍芒见她扭腰离去，喊道：“老板娘，我还想让您帮忙找人呢？老板娘？”
　　又一春早没影了。
　　笑话，打听消息不要钱吗？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角，绍芒才收回视线，招了伙计过来：“方才老板娘说了，我们这桌不收钱。”
　　伙计刚送完西院的早饭，终于停在她们桌前歇了会儿，“好嘞。”
　　绍芒正准备从伙计嘴里套话，谁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哄吵声，伙计往外探了探，眼里冒星：“又来啦？”
　　绍芒道：“什么来了？”
　　伙计匆匆往外跑，“撒钱的，快出来捡钱。”
　　绍芒：“？”
　　绍芒道：“师姐？”
　　司翎萝道：“出去看看。”
　　两人一同出门，还没站稳，身后像是有千军万马，地面都有种在晃动的错觉。原来百福楼里住的客人也挤出来了，就连先前那位与又一春拌嘴的女娘也猫着腰钻出门来，朝着人群奔去。
　　绍芒遥遥去看，发现众人涌去的地方有一辆莲花车，莲帐飘飘，车轮慢行，其中坐着一位紫衣女娘，帐幔将她的真容挡住八分，看不清长相，只是光外露的两分已经非比寻常，艳火腾腾。
　　那花车，朝这边来了。
　　不仅如此，前方驾马的黑衣女娘，正是方才与又一春会面的那位。
　　更恐怖的是，她竟然，单手拎着半人高的包，往街上……撒金铢。
　　是真的，在撒金铢。
　　绍芒惊呆了。
　　司翎萝小声道：“我们也去接金铢？”
　　绍芒轻声说：“……也好。”
　　刚跟又一春卖完惨，若放着现成的金铢不捡，只会惹人疑心。
　　两人随着人潮挪动，终于挤到一个视线开阔的地方，这时，绍芒才发现，原来撒金铢的不止黑衣女娘一个，花车前方还有步行的四位侍女，也在撒金铢。
　　才站了片刻，绍芒和司翎萝已经各被十来个金铢砸中。
　　绍芒总有种做梦的错觉。
　　她不是没见过富贵滔天的家族，她就是从富贵滔天的地方出来的，但……大街上这么撒金铢玩的，只此一位。
　　人群中有人道：“这是最后一天了，唉，多撒几天才好啊，我前半生赚的都没这九天捡的多。”
　　“知足吧，仙姑为我们祈福，小花大人慷慨，有这几天够了。”
　　很快，大家又忙着捡钱去了。
　　绍芒一边捡金铢，一边回想整件事。
　　仙姑？
　　又一春方才也对那位黑衣女娘提过仙姑。
　　小花大人……花车上的就是小花大人？
　　这时，花车到了她们跟前。
　　绍芒借着接金铢的机会瞥了眼小花大人。
　　短暂一眼，没看出什么。
　　花车很快驶离。
　　有守卫将众人挡住，“这条街撒完了，不得越进。”
　　众人捂着自己的金铢，各自散开。
　　绍芒才知，原来百福楼昨日客满还有这个原因。
　　当街撒金铢，谁不动心。
　　在这儿住一晚才多少钱，今日又能捡多少钱。
　　两人回了房间。
　　绍芒始终不解，向司翎萝请教：“师姐，撒金铢难道也是什么习俗？”
　　司翎萝面色凝重：“并不是。”
　　她将那些金铢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才道：“《璇衡密卷》第三卷记载过一种‘要寿之术’，需八百缘外德，八万缘内德，即可为死者续命一百年。” 
　　绍芒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眉头紧锁：“因为要寿是向幽冥司要寿，所以缘外德是指不被幽冥司控制的功德。”
　　司翎萝道：“没错。被水沫吃掉魂的尸体很快会腐烂消失，但若炼成走尸，即可充当邪物，尸体百年都不会有变。但凡邪物，都有一德——死身净世。”
　　绍芒此刻才发现，她自以为读了万卷书，实际还差得远。
　　“那也就是说，将那些要腐烂消失的尸体炼成走尸，再想办法让死尸自毁？这是八百缘外德。那八万缘内德是不是跟撒金铢有关？”
　　司翎萝道：“正是。但凡幽冥司在册，都有功德簿，若我有恩于你，你欠我钱财人情，不论现世有没有还清，功德簿上都会被减去相应的功德，而你减去的那些功德，都到了我账上。”
　　绍芒终于明白：“所以撒金铢其实是向我们要功德的。难怪我家乡那些坏事做绝的贪官富商都会在死前做慈善，原来也是为了功德一说。”
　　司翎萝道：“又一春显然知道汤环玳在这间房里。”
　　绍芒被她点醒：“看样子小花大人也知道。既然是要寿，死了的人肯定还没去幽冥司轮回，魂魄还在凡间。会不会是汤环玳？”
　　司翎萝默然片息，道：“猜不出。也许是。”
　　两人总算把整件事理出头绪。
　　绍芒看着捡来的金铢，无奈道：“若她想为汤环玳要寿，我就当那功德是送她的。”也不亏。
　　司翎萝正要说话，她们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绍芒以为是林雁声她们，出声道：“进。”
　　但迟迟没人推门。
　　不一会儿，有道严肃的声音传来：“大胆小民，还不快快出来迎接小花大人？”
　　二人面面相觑，很快，绍芒去开门。
　　此时到访，应该是为了汤环玳。
　　门开的那一瞬间，绍芒差点被突如其来的香熏晕过去。
　　小花大人紫衣黑发，容貌绝艳，神情傲慢。若将她的画像贴在《古今四美》之后，一点都不违和。
　　绍芒想着是不是要行个礼，作出被神选中了的惊喜模样。
　　但小花大人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大步走进屋内，四处查看一番。
　　身后跟随的黑衣女娘也四处查看一番。
　　两人面色骤变。
　　黑衣女娘立即向外吩咐：“来人，拿下她们！”
　　绍芒懵了，疾步走向司翎萝，将她掩在身后。
　　小花大人见状，眼神稍黯，开口是一把好嗓音，“你们拿了我的东西。交出来。”
　　绍芒心想，汤环玳现在算是半个人，不是东西。
　　于是她道：“我们没拿您的东西。”
　　小花大人忽然抬手指向她。
　　绍芒已经做好要打起来的准备，谁料小花大人并没有兵刃相见的打算：“你这句话我不爱听，重说。”


第27章 ‘床板响了’ 
　　重说？
　　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
　　绍芒想了想未离家时接触过的人，模仿他们对阿母说话的句式，认真措辞, “禀告小花大人，我们昨夜才入城, 中间并无耽搁就来了百福楼，真没拿您的东西, 不过……”
　　她指着桌上那些金铢：“若您说的是这个, 那还您？”
　　小花大人视金钱如粪土, 并不买账：“这句没笑点，我听之无感。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说话吗？”
　　绍芒：“……”
　　绍芒眼色淡了几分，“没教过，她们事少, 要求没这么严苛。”
　　小花大人说道：“那是。你等小民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对尘世悟性不高, 怎配有这样的要求。”
　　说完, 她也不顾绍芒一言难尽的神色，在室内转了一圈, “好了，本大人确定，你们一定拿了我的东西！”
　　她向那黑衣女娘道：“绘澜, 拿下她们。”
　　绘澜拿出早就备好的手铐, 朝着绍芒二人走去。
　　绍芒觉得此时不宜反抗，按照她们的身份，此时应该喊冤才对, 总之要拼尽全力拒绝那副手铐。
　　只是她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小花大人又神不知鬼不觉行至跟前, 脚下踩了滑轮一样，未免太丝滑。
　　小花大人语气谴责：“你怎么能用这么厚重的手铐铐她们呢，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绘澜默声，静待她的指示。
　　绍芒都惊了，与司翎萝相视时，都看出彼此眼中的不可置信。
　　两人心底不约而同生出诧异和一丝微妙的感激。
　　小花大人义正言辞地道：“你就不能直接砍掉她们的双手双脚吗？”
　　“……”
　　“……”
　　绍芒一时无话可说。
　　绘澜道：“大人，先砍哪个？”
　　小花大人考虑了一会儿，眼神倨傲：“先砍说话不中听的。”
　　绍芒：“……”
　　绘澜果真要亮出佩剑，目色冷淡，像是已经习惯这样杀来杀去。
　　绍芒看准她的动作，打算动手。
　　然而，就在绘澜对她的手脚志在必得时，楼梯上哐当哐当，一人疾行而来，黑衣长剑，眉目俊秀，面色仓皇：“大人，府中出事了——”
　　小花大人气定神闲，对自己府里的布防极其自信，没当回事：“能出什么事？”
　　那女娘上前低语。
　　小花大人神色立即凝重起来，面上一丝戾气一闪而过，她冷声吩咐道：“茹澜留下看着她们，绘澜随我回去。”
　　她走时很着急，看样子事情很大。
　　叫茹澜的正是来报信的女娘，她身上没有绘澜那么重的杀意，只管照吩咐办事，仔细打量着两个‘犯人’。
　　绍芒以为她会关上门在外面守，岂料她喊了两个人进来，守门神一样一边一个，又在外面安排了十来个，她自己则是静静往桌前一坐，一声不吭。
　　屋子就这么，彻底安静下来了。
　　绍芒想与司翎萝说话，但嘴唇刚动了动，茹澜那双锐利的眼神就对准了她。
　　“……”
　　这时，林雁声和陆灼终于起床了。
　　两人哈欠连天地出了门，却被廊道里的守卫吓了一大跳。
　　林雁声惊道：“娘啊，好多人。”
　　陆灼紧随她身后出来，也不明所以，脑子迟了片刻才运转起来，她拍了拍林雁声的肩，“旁边、旁边住的不是……大姐二姐吗？”
　　她还记着绍芒的嘱咐，不能称呼师姐师妹。
　　林雁声霎时间清醒了，“你们是谁？把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守卫的面瘫脸跟茹澜是一个地方批发来的，没人回答她的话。
　　林雁声急了，朝身后看了看，陆灼那副随时要逃走的模样刺痛了她，她们两个人肯定干不过这十多个守卫。
　　于是她果断转身，去敲摩芸的门。
　　门很快从里面开了。
　　林雁声挤眉弄眼，示意她情况有变，“快出来，救大姐二姐。”
　　摩芸还惦记着之前的仇恨，脖子往一边拧，“刚才我都听见了，惹事的又不是我，我干嘛趟这趟浑水？”
　　林雁声此时才觉得，她看人的眼光果真没错，摩芸除了修为出色一点点外，人品稀烂。
　　“我们是一伙的，难道这些歹徒害了她们之后还能放过咱们？”
　　她直接把摩芸拽了出来，朝着被围住的那间房走去。
　　摩芸从前也没发现她劲儿这么大，试着挣了挣，又放弃了。
　　司翎萝怎么样她管不着，可绍芒对她有大用，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绍芒栽在一群凡人手中。
　　半推半就与林雁声一齐走到门口。
　　守卫仍然面瘫脸，拦住不放。
　　陆灼在她们俩身后出主意：“要不，喊？”
　　林雁声道：“好主意！”
　　她扯开嗓子嚎：“大姐二姐，你们在里边吗？”
　　守卫纷纷眉头一皱。
　　里面回应：“在。”
　　是绍芒的声音。
　　林雁声立即道：“怎么这么多人啊，你们俩犯事了？”
　　绍芒看了看毫无反应的茹澜，回道：“小花大人不由分说关了我们，你去找老板娘问，若真怀疑我们拿了什么东西，大可以搜身，哪怕圣堂审问都行，为何以私兵困我们，事情出在她店里，她没理由不管。”
　　不管怎样，喊冤就对了。
　　林雁声道：“我这就去！”
　　她疾奔下楼，一路上唤了不下二十声老板娘。
　　守卫也不管她，反正他们的任务是看着里面的人，外面的人怎么样与他们无关。
　　就在陆灼与摩芸急的抓耳挠腮时，林雁声带着又一春来了。
　　又一春绝不是担心绍芒和司翎萝，而是怕牵连到绘澜。
　　绘澜跟她关系亲厚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整天打着小花大人的旗号干着干那，背后也都是绘澜在帮她，这些事小花大人一清二楚。
　　若是客房里那个小鬼自己跑没了还好说，若真是被绍芒她们抓的，那绘澜作为又一春的担保人，一定要被小花大人问责。
　　又一春只恨自己识人不清，急匆匆上楼。
　　只是她还没破口大骂，绍芒已经走到门口，道：“老板娘，我们早就说要换房，您不肯，现在又有人来责问我们，说我们拿了小花大人的东西，我们拿什么了？您进来给我们说个清楚。”
　　又一春被她一招先发制人问懵了，朝守卫使了使眼色，门打开，她气呼呼进去。
　　林雁声一脸正色地要跟上去，但迎接她的是‘嘭’的关门声。
　　她狞着脸低骂几句。
　　屋内，又一春见绍芒与司翎萝完好无损，稍稍放下心，总归没有缺胳膊断腿，想来小花大人没有太生气，绘澜应该没事。
　　她怒色道：“不能动房里的东西，你们之前没住过客栈吗？”
　　绍芒一脸无辜，“我们动什么了？”
　　她脸上的珍珠粉还没脱，看上去可怜极了，“我们受了一晚上惊，一大早就下楼了，哪有机会拿什么东西，晚上都躲进被子里不敢出来。那位小花大人不由分说给我和阿姐扣上盗窃之罪，我与阿姐上何处说理去？到底丢了什么，她方才可有查仔细了？我不管，你们得给个说法，否则我决不罢休，死了也得去幽冥司告你们一状去。”
　　又一春被她说的不坚定了，想了想还是对茹澜道：“不然再请小花大人来看看，她们二人胆小如鼠，早上确实来找我换房，若真拿了东西，老早跑了不是，怎么会在这儿等着被抓呢？我都打听她们的底细了，是几个被江湖骗子骗了金铢的傻女娘，来这儿是为了找那骗子的，何苦惹一身麻烦呢。”
　　她这么说不是为了绍芒和司翎萝，主要是为了绘澜。
　　那只小鬼若真的没了，那必然是她贪财的过失，到时小花大人先杀她，绘澜也得受罪。
　　茹澜起身后退一步，道：“你离我远点。我不想被绘澜打。”
　　她看了看绍芒，又看了看司翎萝，两人确实不像是会抓鬼的。
　　鬼嘛，躲躲藏藏也是有的。
　　万一刚才真的是误会呢？
　　她也不想让绘澜和又一春被小花大人打死。
　　正在犹豫时，绘澜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一个测鬼镜。
　　那镜子在仙门很少有人用，毕竟都修仙了，就算闻不到鬼也要假装能闻到，否则会落人口实。
　　绘澜朝又一春递去安抚的眼神，念咒唤醒测鬼镜。
　　镜子当即有无数白色光束折射出来。
　　但是，没有一束光变色。
　　只有捕捉到鬼的踪迹，光束才会由白变黄。
　　绘澜心一沉，又试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她面沉眼冷，将镜子收了，看向绍芒。
　　绍芒装作什么也不知，作势要闹：“这房子不会真有脏东西吧？昨晚桌子椅子动就算了，睡着时床板还响了！老板娘，我们的命再不值钱，你也不能这么糟蹋！”
　　又一春此刻情绪复杂，本来要心虚的，但是一想到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她就怒火冲天。
　　她不过是本着一分钱也是钱的准则才招了两个客人，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绘澜说过，小鬼绝不会出这间房，而且不会伤人，最多吓傻几个。
　　一年来确实是这样，有个刚杀了亲哥强占寡嫂的男人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失心疯了，但这只是个例，一般胆小的住进来也不过是吓晕或者烧几天。
　　而就在她想与绘澜情真意切一会儿时，绘澜忽然朝着床榻走去。
　　刚才绍芒那句‘床板响了’提醒了她。
　　仙姑说过，化身就在这几日。
　　难道说……
　　刚才小花大人没发现鬼的气味，也许鬼已经不是鬼，早就化身了？
　　她一脸凛然，飞快地拔剑，又一春眼花缭乱，再一定神，发现那张床四分五裂。
　　她心疼极了，抱怨的话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原模原样咽下肚去。
　　床裂了以后，床底下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一个女娘抱头趴在地上，发髻凌乱，衣裙破烂。
　　这这这——这不就是——
　　又一春噎住。
　　她不知绘澜看到汤环玳的那一刻有多欣喜。
　　若是汤环玳出了什么事，小花大人一定会杀了又一春。
　　她不能违抗小花大人的命令，但也不能看着又一春去死。
　　毫不夸张，刚才回来的路上，她连自刎时头往哪边偏都想好了。
　　绍芒立刻将司翎萝抱进怀里，看上去吓坏了，“怎么回事！床底下怎么有个人！”
　　又一春的心虚卷土重来。
　　她别过脸不说话。
　　绘澜定定看着怯怯抬头的汤环玳。
　　那双眼里苍白一片，果然如仙姑所说，失忆了。
　　汤环玳抖掉身上的木渣，瑟缩到墙角。
　　绘澜命人去告知小花大人，自己留下守着。
　　绍芒看样子气坏了，“我们要去告官！”
　　又一春善意地提醒：“小花大人就是城主。”
　　绍芒一副求告无门的样子，“总得告诉我们，我们到底拿了你们什么？”
　　绘澜没有方才那么凶狠：“误会。你们走吧。”
　　绍芒无语，“我阿姐都吓成这样了，你一句走就想打发我们？”
　　绘澜朝又一春看了一眼，“帮我处理一下。”
　　又一春惊魂已定，笑眯眯地牵着绍芒往外走，“咱们去前面说，大不了退房钱，小事小事，别伤了和气。”
　　司翎萝不太能演，一路上一直将脸埋进绍芒胸口，只字不言。
　　林雁声几人愣在原地，迟疑片刻，马上跟了过去。
　　她们始终也想不明白，不就是睡了一早上，怎么感觉外面的一切都在加速发展中。
　　到了前堂，又一春让伙计拿了酒，邀请几人坐下，道：“方才都是误会，误会。”
　　绍芒道：“你刚才说退房钱？”
　　又一春眼皮一翻，道：“哎呀，最近情况特殊，我们厌次城请到仙姑祈福，你们可不知道，仙姑神通广大，一下子就算出我们城里有邪物，据说足足八百个走尸，仙姑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些走尸已经被她控制住，不会伤人，不但不伤人，还会在城中夜游，为百姓祈福，今夜就结束了。”
　　她先喝了口酒，“你想，走尸都有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老实说，我也不知房里那是什么人，恐怕是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趁着我不注意躲进去了。”
　　绍芒越发好奇这位仙姑，她既然用的是璇衡密卷里的术法，那应该是璇衡宗的人。
　　早上又一春和绘澜说话时也提到向仙姑许愿一事。
　　大致推测一下，应该是小花大人和仙姑有场交易，仙姑帮忙施展‘要寿之术’，但不知小花大人给仙姑什么宝物。
　　她占着理，心想能多问一点就多问一点，“那为什么要说我们拿了小花大人的东西，我们人穷志不穷。”
　　又一春觉得她难缠，但自己又不占理，只好道：“那可是城主，别说金银财宝，就连一根头发丝都无比珍贵，心血来潮问责于你，你只当哑巴亏吃了罢。”
　　一旁的林雁声忍不住道：“你爱吃你去吃，我二姐吃大米饭挺顶饱的。”
　　陆灼附和：“说得对。”
　　又一春见她们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便道：“行了，待会儿城主还得回来，你们要是想少胳膊少腿，那就继续说吧。”
　　在她的叹息中，小花大人竟然真的来了。
　　但她根本没看这边，而是直奔那栋小楼。
　　绍芒与司翎萝面面相觑。
　　在乾坤袋中也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
　　汤环玳虽然不知道她们说的‘要寿’‘璇衡宗’是什么，但大致知道，小花大人要找的是她。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小破游魂怎么会这么重要，但绍芒和司翎萝的初衷是帮她，这一份善意已经让她欣喜，她不能牵连她们。
　　于是她在乾坤袋里喊了几声，只有司翎萝听得见。
　　司翎萝与她传音，告诉她，她们能杀出去。
　　但汤环玳沉默片刻，告诉她，“要是，要是小花大人真的想为我续寿命呢？我天天在又一春那里听她的事，我……如果我真那么幸运……”
　　“我还没被人这样珍视过。”
　　她又求了好一会儿，司翎萝便同意了，与绍芒眼神相对，绍芒也明白她的意思。
　　正好又一春来了，她便故意与又一春说话，分散茹澜的注意力，司翎萝神不知鬼不觉就将汤环玳送到床底下。
　　这件事好像水落石出了，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小花大人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又为何突然走了？
　　茹澜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竟然舍下这边的烂摊子回府了？
　　她不是要为汤环玳续寿命吗，那汤环玳应该比什么都重要吧。
　　绍芒实在想不通。
　　她不说话，气氛就压抑起来。
　　林雁声也不好意思问发生了什么，大家就一块儿沉默。
　　不一会儿，帘布被人掀起，小花大人出来了。
　　几人扭头去看，见小花大人抱着汤环玳出来。
　　那眼神已经不能用温柔来形容，简直像是……像是深爱？
　　绍芒杯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小花大人走的很稳，生怕伤到汤环玳一样，抱汤环玳的那双手都不敢用力。
　　汤环玳感到不可思议，慢慢将脸贴在小花大人的胸口，突然很安心。
　　她从小花大人的肩膀前探出眼睛，眼神含着歉意，但绍芒看到的更多的是喜悦。
　　更不可思议的是，小花大人带着汤环玳坐她的莲帐。
　　又一春都呆住了。
　　不过她对小花大人的事没什么想法，很快去找绘澜。
　　绘澜从帘布后出来，半张脸上好几个掌印交错，胸口还有鞋印，看样子是被打了。
　　能打她的，只有一人。
　　又一春心疼，跑过去问：“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绘澜勉强张口：“没事。”
　　茹澜事不关己一样道：“你店里住了个贼，本领不小，去花府偷窃，差一点——”
　　她没再说下去。
　　又一春回忆了一下住进来的人，没几个像是能做贼的，“谁？”
　　茹澜形容了一下那人的身形。
　　绘澜知道她说的是谁，又补充道：“小花大人没想在这里落轿的，但她当时在门口喊，跟人骂老板娘不道义，给客人住闹鬼的房，还准确说出了那间房的位置。小花大人这才知道那间房住了人，着急来看，进屋时没感应到，以为被偷了。”
　　又一春也知道了是谁，“她早上还跟我撒泼，说要退房。竟然是贼！”
　　茹澜道：“幸好发现得早，若真让她盗走……大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
　　又一春心悸。
　　强权之下岂能尽如人意。
　　她拉住绘澜：“我先给你上药。”
　　绘澜道：“盗贼还没抓住，我得回去，不用上药了。”
　　又一春气到：“你就让她打？求饶总会吧？”
　　绘澜叹息：“她不打我，就要来打你，我不忍心。”
　　又一春拿帕子擦了她胸口的鞋印，哀叹连连。
　　茹澜不解地看了看她们，但也只一瞬，便催促道：“走。”


第28章 道上人去人来 
　　直到绘澜与茹澜纵马离去, 又一春还倚在门边眺望。
　　从见她第一面起，她就以奸诈狡猾示人，很少见她这样惆怅又若有所思的神态。
　　众人稍惊。
　　但一个人要是突然做出与平日不同的模样, 多半要出事。
　　不过片息，又一春朝伙计招手, 纤纤玉指指向门外那棵大树，“上面挂根绳子, 如有穷光蛋来借宿, 收三五个铜铢让他在上面挂着去。”
　　伙计一听, 提起的心瞬间放下了。
　　这才是她的好老板。
　　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又一春也不辜负她的认可，道：“门口再搭几个狗窝，单狗的双狗的都得有。看在它们是狗的份上，一两个铜铢即可。”
　　伙计一怔, “老板？”
　　又一春斥道：“干什么这样看我, 就算是狗, 在我的地盘夜宿也要交钱, 天底下就算有便宜事儿也该让我这样远近闻名的好人占，狗又凭什么呢。”
　　“……”
　　伙计便要去写贴示招工, 又一春见状，不留情面地批评她：“什么家底啊还要找工人，让阿荼来干, 她总不能白吃白喝。”
　　伙计为难：“可是阿荼姐姐在城门阁楼那边揽客。”
　　又一春一本书砸在她脑门上, “天天看这些傻子背剑的故事把你看傻了，金铢都撒完了，小花大人也不会免费放天灯了, 花也开败了, 外地人也不来了, 她在阁楼上享什么福，回来吃苦才是正道。”
　　几人听着她的话，纷纷捏了把汗。
　　林雁声到现在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二……姐。”
　　“你们怎么招惹小花大人了？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陆灼与摩芸各自伸长耳朵，欲听个明白。
　　绍芒长话短说：“老板娘把我们安排在闹鬼的房里，那房里有小花大人要的东西，但小花大人的府里有贼人要的东西，于是贼人故意把小花大人引来，自己去花府偷窃，不过没成功。”
　　陆灼惊道：“贼？小花大人不是城主吗，哪来的贼人敢偷她？那贼抓住了吗？”
　　绍芒道：“没有。”
　　陆灼不相信：“一个城主，怎么会连贼都抓不住。”
　　绍芒道：“这些有名望的人做事就是这样，要是抓到了，肯定会大张旗鼓地说，但若是没抓住，那就模棱两可一笔带过，背地里抓去了。若让百姓知道城主家遭贼还抓不住，有损声望。”
　　陆灼迷迷糊糊的，但她确信自己对小花大人家的贼没有兴趣，只对八卦有兴趣，“刚才小花大人抱出去的女娘是谁？”
　　绍芒言尽于此，不再多说，只交代道：“此事牵连甚广，我们掩藏好身份，就在这儿待几日，你们想出去逛街市也行。我想，不久后就要水落石出了。”
　　九日的撒金铢、夜游尸，要寿之术的准备过程已经完成了，就看何时做法了。
　　只是，她总觉得小花大人与汤环玳之间并非猜测中那么简单，她必须要查个清楚。
　　她与司翎萝正好住进那间房，汤环玳就生了人身，这也是一种缘分，了解来龙去脉，让她平安复生，也算此行有果。
　　林雁声两手空空：“逛街市吗？一个铜板都没有，逛不了。”
　　绍芒找出一小袋金铢给她。
　　又想起她大手大脚的性子，补了句：“省着点花。”
　　林雁声看着手里的袋子，掂了掂，挺沉的，她终于有机会问出那句话：“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是皇亲国戚吧？”
　　绍芒轻轻提眉：“这是早上捡的。小花大人当街撒金铢，可气派了，谁让你们睡不醒呢。”
　　林雁声的心瞬间碎了。“撒金铢？”
　　陆灼面目狰狞：“有钱人真该死。”
　　两人就差抱头痛哭了。
　　摩芸没好气的看着，讽刺的话到了嘴边，又碍于绍芒在场没有说出口。
　　她的心小，只在意修真界的富贵，有一块灵石比金山银山都要紧，凡人的富贵她虽恨，但其实看不上眼。
　　琢磨半天，她开口问：“那水沫难道跟小花大人有勾结吗？”
　　绍芒左右看了看，道：“在这儿不好说，待会儿换了房，我们再商量吧。”
　　伙计忙活一阵，送走了几位客人，跑来问绍芒和司翎萝：“两位可还要换房？”
　　绍芒当即道：“换。”
　　司翎萝顺着她的话道：“必须换！”
　　伙计：“……两位请随我来。”
　　新房间也不怎么精致，但胜在干净无尘，看样子伙计已经打扫过一遍。
　　但绍芒被前一个房间弄出阴影来了，到处检查，最后又重新打扫一遍，从桌子缝隙到床底下，没一处放过的。就差上房顶擦瓦片了。
　　司翎萝以为这就结束了，但，绍芒又给地面打了蜡。
　　看着锃亮的地面，她都不好意思往上去踩。
　　正好这时，摩芸来访，门一开，脚刚搭上去，门牙差点摔飞。
　　她气急：“你们故意的吧！”
　　尝试爬起来，但失败了。
　　绍芒道：“你用膝盖借力就起来了。”
　　摩芸：“……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天天打扫，你是别人家仆人吗？”
　　话说完，她艰难地爬起来。
　　绍芒道：“你跟我急什么？房间干净有助于思考。师姐不烦我就好了，你烦我我又不在乎。”
　　摩芸听到这话，气的头顶冒烟，连来意都忘记了，失望离去。
　　绍芒关上门，道：“师姐，放小黄出来透透气？”
　　司翎萝点头。
　　小黄从乾坤袋里出来时，头上戴着一个花环，表情谄媚，挨着绍芒和司翎萝不住地摇尾巴。
　　绍芒默然片息，“这不会是汤环玳弄得吧？”
　　司翎萝眼神稍重，摸了摸花环，“我的药……”
　　绍芒仔细辨认，方才看清这是什么。
　　芳雾花。
　　一朵花分七瓣，形似牡丹，色泽偏粉。根有剧毒，一旦入口，神佛难救。但花瓣却可解百毒。
　　生存的方式也很独特，专爱在石头底下冒头。
　　采摘不易。
　　绍芒看了看司翎萝，心说，我还没见过师姐这样子，她心疼自己的药，但也不忍对小黄苛责，就这么遗憾地道出三个字。
　　语气淡淡，但绍芒听着却觉得有趣。
　　“小黄快跟师姐道歉。”绍芒抓着小黄的前爪。
　　小黄两只前爪都抬起来，搭在司翎萝的腿上，吐舌头。
　　司翎萝轻叹，“这次算了，要有下次，打断汤环玳的手。”
　　绍芒笑道：“师姐对我都没对小黄这么好。”
　　司翎萝闻言，冷酷地拿走小黄头顶的花环，郑重戴在绍芒头上。
　　小黄头上忽然空空，眼睛瞪大，泪光闪现。
　　绍芒：“……”
　　最终花环还是还给小黄。
　　入夜，绍芒准备妥当，夜探花府。
　　花府再戒备森严，也阻挡不了她。
　　她只用了几张隐气符，就到了花府后花园。
　　当下她还是喟叹。
　　不愧是城主家，墙都比一般人家白，屋顶上是琉璃瓦，瓦当都像是刻意设计过，将一座金银堆出来的华丽深宅变得有些许韵味。
　　大户人家的布防大多相似，绍芒成功绕过一切巡视，来到一座巍峨大殿前。
　　这似乎是城主寑殿。
　　小花大人应该就住在里面。
　　但不知汤环玳是否也在。
　　她在外面绕了半圈，终于看到一扇窗，看位置，这好像是内殿的窗子，说不定小花大人把汤环玳安置在此。
　　毕竟她那么看重汤环玳。
　　绍芒想了想，又捏了个隐身决。
　　以防万一。
　　只是她刚走到窗下，正准备从这里进殿，谁料一人突然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样子爬得很辛苦，在窗子上转了个方向，手抓着窗沿往下滑。
　　但她脚下没踩稳，差一点栽下去。
　　绍芒伸手撑了她一下，本来是想让她自己慢慢往下滑的，可这人倒好，小腿上有点力，她连手都松开了。
　　怕她摔在这儿会引来守卫，绍芒三两下将她从窗上卸下来，两人稳稳落地。
　　但看清此人的相貌，绍芒也免不了一惊。
　　这不就是早上与又一春吵架，后来调虎离山来花府偷窃的人吗？
　　她是怎么进来的？
　　花府是有阵法的，以气辨人……她身上有隐气珠！
　　小贼手脚都软了，靠在墙边，眼神恢复清明后，看到绍芒的那一刻，她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后又悟道：“我们早上见过，原来你也是贼呀？”
　　她语气中还有几分欣慰。
　　绍芒：“……我也想不到，您这身手也敢当贼，花府还抓不着。”
　　小贼目露警惕：“你来偷什么？”
　　见她已将自己的身份定了，绍芒也不多做解释，道：“我来肯定为财啊，早上小花大人那么撒金铢，府里一定还有许多宝物。”
　　小贼眼中的警惕散去，“好样的，那你行动吧，我得在这儿缓会儿。”
　　绍芒问道：“您这是？”
　　小贼叹道：“这间屋子里有抽神香，要不是我爬得快，早昏里边了。”
　　抽神香？
　　绍芒有听过。
　　这是一种比迷魂香更厉害的香，闻了这种香后，手脚发软，浑身无力，时效大约有半个月。
　　绍芒小声道：“好，我今晚就去偷这个香料，里面有谁？”
　　小贼缓了点力，“里面是个女娘，是花缇绮今天带入府中的。她有病吧，带个女娘回来还给人用这种香，是怕人家不从吗？”
　　绍芒沉默。
　　两人在窗下又站了会儿，突然听到里面的门响动几声，很快又有人说话。
　　绍芒听出来，说话的是小花大人，也就是这小贼口中的花缇绮。
　　而花缇绮的话是有人回应的。
　　小贼小声道：“啊？那个女娘没晕吗？为什么我刚进去她躺在床上没反应？”
　　绍芒知道原因，但此刻不好跟她说。
　　汤环玳不是正常人，她与游魂的区别就是有了人身，但是食物无味、没有嗅觉，尝不出美食，闻不到花香，记不得前事。
　　这香想必是用来保护她的。若有外人闯入，闻到香后手脚无力，也伤不到人。
　　也许这一年她在那间房子里待的太久了，突然有人身这件事对她不是惊喜，而是打击，这意味着她要改变之前的生活方式，她也许恐惧吧。
　　花缇绮若真的为她做了这么多，她自然会动容。
　　绍芒又用隐身决笼住小贼，“别出声了，我们听听她们在说什么，万一还有好宝贝呢。”
　　小贼只觉得一道浅淡的咒印包裹着她，很奇妙，身子都轻盈不少。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谈话进行到一半，她才明白，刚才绍芒一定已经为她解了抽神香。
　　这原来是个厉害的人物。
　　小贼立即起了结交的心。
　　若是拉拢一下，也许她完不成的事，绍芒能帮她完成。
　　绍芒不知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专心听里面的人说话。
　　花缇绮在面对汤环玳时，总是柔情多于傲然。
　　她双手捧着杯子给汤环玳喂水。
　　“总之，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汤环玳疑惑地看着她，终于还是喝了水，嘴唇没那么干。只是现在，她喝烈酒都不一定有感觉，何况是白水。
　　也不知为何，她在花缇绮身边总是会觉得心神振奋，可按照绍芒的说法，她已经没有体会这些感觉的能力了，好像是习惯，从前习惯这样。
　　“我们真的认识？”她没有问花缇绮为何带她回来，也没问花缇绮是否一直知道她在百福楼。
　　花缇绮很满意，“当然认识，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你不明白，我再见到你，就像重生一样欢喜。”
　　汤环玳去碰她的手。
　　花缇绮莫名将手抽走。
　　汤环玳一怔，“我的手很凉对吗？”
　　花缇绮那双瑞凤眼突然变得晦涩，坐的离她近了些：“没有。我害怕碰你，你离开我太久了，我不敢碰你，一碰你就要消失了。”
　　汤环玳声音苦涩：“我一定让你很费心。”
　　花缇绮细细端详着她，摇了摇头：“我心甘情愿。”
　　她的视线有些缥缈，但又准确落在汤环玳身上。
　　汤环玳看着她，此刻无比欢心。
　　她是最有福气的游魂。
　　也许有人身是上天的恩赐。
　　两人的谈话被绘澜打断。
　　绘澜道：“大人，议事厅有事。”
　　花缇绮面上的柔情渐渐褪去，“知道了。”
　　她柔声与汤环玳告别，离开此殿。
　　汤环玳目送她离去，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这份来自小花大人的珍视，将她空无一物的心房填满了。
　　绘澜与茹澜都离开了，外面只有一支守卫。
　　绍芒借机从窗子里翻身进去。
　　她消去隐身咒，端端正正站在汤环玳面前。
　　汤环玳像是早料到她会来，并没有惊讶。
　　小贼也跟着翻窗到她跟前，她也没有惊讶。“我刚才看到你了。”
　　小贼有些尴尬：“看到了？”
　　汤环玳点头：“我看到你在找东西，不想打扰你，就没出声。”
　　小贼无话可说。
　　绍芒打断她们的聊天，问道：“你对小花大人……”
　　汤环玳下榻，感激地要拜她，被绍芒拉起来，“这是做什么？”
　　汤环玳道：“我想谢谢你。”
　　绍芒看到她突然有神的双眼，心里已经明白几分。
　　她刚有人身的时候，问绍芒能不能弄死她。
　　但见过花缇绮，她就接受了从游魂变成人的事。
　　“我来这里也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小花大人对旁人都很轻慢，甚至还打亲卫，若她真喜欢你，那必定是一份极其沉重的喜欢，你真的能接受吗？”
　　绍芒觉得她是个好人，若她从情爱中清醒，记起自己是怎么拥有那一百年寿命的，想必会痛苦。
　　八万缘内德且不说，那八百缘外德……可是八百个被水沫吃掉的人。
　　水沫那句‘小花大人有福了’的意思现在也不难猜。
　　花缇绮要的是能炼成走尸的尸体。
　　花缇绮是一城之主，却为了汤环玳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对汤环玳而言，未免太沉重了。
　　汤环玳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绍芒的问题：“可是、可是……她只对我笑，她只对我好。我好像以前就认识她，我好像来过这里，我真的……”
　　绍芒已经知道她的回答。
　　“好，我明白了。”
　　她轻一颔首，“我不能久留，阿姐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汤环玳又目送她和那小贼离开。
　　她恍然间觉得房间凄清起来。
　　怎么总是在送别人离开呢。
　　在百福楼时，每次她都看那些客人住进来，然后离开，现在来了花府，她也是不停目送别人。
　　正在她内心凄然时，绍芒却又从窗子里翻进来，定定看了看她，道：“树头花落花开，道上人去人来，都是定数。但我希望，我们能有缘再见。还有，你给小黄编的花环挺好看的，谢谢。”


第29章 芒芒后辈 
　　绍芒走后, 汤环玳不由自主走到窗子跟前，只是绍芒一出去就又用上隐身决，她没有看见人影。
　　站了很久, 她怕引来守卫，悄然关窗, 回到榻上躺着。
　　看着渐变色的帐幔，她突然想, 上面有个蚂蚁窝就好了, 数着数着就能睡过去。
　　不对, 她可以想想花缇绮，每次想到花缇绮，她这个死人也会血脉奔涌。
　　-
　　绍芒猜想，方才绘澜说的议事厅有事, 应该与要寿之术有关系。
　　那个传闻中的仙姑会否现身？
　　她须得瞧瞧那位仙姑是什么来历。
　　一路往议事厅走。
　　小贼已经打定主意要拉拢她, 穿桥而过时, 她见四周静谧, 无人来往，适合说话：“抽神香对你无用？”
　　绍芒面色坦诚：“说实话, 我没嗅觉，闻不见。”
　　小贼不信：“骗我做什么，咱们能在今夜相遇, 也是天大的缘分, 你与我说实话，指不定咱们干完这一票还能拜个姐妹。”
　　绍芒步子慢了些许：“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我们心有灵犀, 那你把口袋里的隐气珠给我, 我们的感情就算建立起来了。”
　　小贼瞪直了眼, 捂着腰间的褡裢：“有没有搞错，咱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这么索要我的财物，有点冒犯到我了。”
　　绍芒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小贼道：“好啊，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竟然就问我要去哪儿偷东西，太越界了。”
　　绍芒想从她这儿问点东西出来，此时情况特殊，小贼防备心再重，也会对另一个盗贼特殊对待，更别提绍芒刚才还帮了她。
　　“那你叫什么？”
　　小贼拱手，行了个盗贼圈里的礼，“柳苏苏，安康人士。”
　　当贼的也挺讲究。绍芒有样学样，作礼道：“绍芒。从镜姝城来。”
　　柳苏苏道：“镜姝城好像听过，你们那边没什么有名的贼吧？”
　　绍芒语气落寞：“技不如人。”
　　柳苏苏安慰：“那你得努力了。”
　　绍芒面带惭愧，“我以后尽量多偷点。不过，苏苏前辈还没告诉我，你要去何处？若我们不同路，便在此地散去。”
　　对于她那句‘苏苏前辈’，柳苏苏挺受用，“我要的东西不知道在哪里，到处乱找罢了。你呢？”
　　绍芒道：“我一次带不走太多金银财宝，寻一件最值钱的带走，却不知最值钱的在何处。”
　　柳苏苏灵机乍现：“芒芒后辈，你遇对人了，我就是能给你指明路的人。”
　　绍芒被这句‘芒芒后辈’雷得不轻，比虞绾的师徒恋邀请还可怕，但她对柳苏苏后面的两句话很感兴趣，硬着头皮问：“是何明路？”
　　柳苏苏道：“花府里有一样绝佳的宝物，花缇绮看得比命还重。”
　　绍芒问：“是何宝物？”
　　柳苏苏道：“不知。”
　　绍芒又问：“在何处？”
　　柳苏苏摇头：“也不知。”
　　绍芒：“……”
　　柳苏苏知道她对此失望，劝道：“只要我们知道有这个宝物不就好了？用心找找，总会找到的。”
　　绍芒道：“可我怎么没听说小花大人有什么比命珍贵的宝物？”
　　柳苏苏叹她世面见得少：“看来你还没混进盗贼的核心圈子，这件事圈里都传开了。”
　　绍芒故意道：“假的吧？”
　　柳苏苏语气微重：“要是假的，我白日潜入府中，花缇绮怎么那么快赶回来了？”
　　绍芒被她说服：“有道理。可我若是陪苏苏前辈去找这件宝物，宝物找到了我们怎么分呢？”
　　柳苏苏面上闪过一丝恨色：追锦江连载文，加企鹅君羊八六一齐齐三三零四“芒芒后辈，你小看前辈了，我偷此物，一来为报灭门之仇，让花缇绮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二来也是敛点财，找到宝物，我们平分！”
　　绍芒直觉，那所谓的宝物也是要寿之术中的一环。
　　“也好。那我们好好找找吧。”
　　两人结束谈话，几经波折终于找到了议事厅的位置。
　　这里守卫更多，一步一个。
　　两人如履薄冰，终于上了房顶。
　　柳苏苏拿出家传本领，窃听术。
　　她听完后，转述给绍芒。
　　绍芒将这段对话揉碎了反复咀嚼，仍然听不出什么信息。
　　“寑殿那边布置好，别惊扰她。”
　　“一切准备就绪。”
　　“仙姑说的都照做，一定不会出错。”
　　所以现在仙姑不在。
　　两人原路下了房顶。
　　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柳苏苏道：“看来宝物被花缇绮藏得很深，我来了两回都没找见。”
　　绍芒心道，既然说了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轻易让她们找到。
　　可是，花缇绮最重要的不应该是汤环玳吗？
　　她这么在意汤环玳，愿意为她逆天而行，那究竟有什么东西比汤环玳还重要？
　　两人暂时失去方向，盘腿而坐，又聊起来，“芒芒后辈，你身手不错，有没有什么引灵寻踪的法术？”
　　绍芒道：“我是贼，不是仙。苏苏前辈，你说花缇绮与你有灭门之仇，是怎么一回事？”
　　柳苏苏神情黯然，“既然我们是一条船上的，那告诉你也无妨。”
　　她一五一十道出。
　　绍芒认真倾听。
　　原来柳苏苏出身于盗贼世家。
　　一年前，她爷爷听说花府有至宝一件，便想偷来养老。
　　老爷子确实厉害，竟然真找到了宝物。
　　只是没能偷出去，就被花缇绮发现。
　　花缇绮杀了他。
　　不但杀了他，还亲自去安康屠了柳家满门。
　　柳苏苏被她娘藏进密室，千辛万苦才逃了出去。
　　娘亲被乱刀砍死，连个全尸都没留。
　　得亏她是女儿身，没资格入族谱，否则得被花缇绮追到天涯海角。
　　此后，她用心修习盗业，势要让花缇绮尝尝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
　　只是这一刻，她发现此事甚难。
　　绍芒不知说什么。
　　柳苏苏道：“我知道，这件事起因在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爷爷，可我娘亲何辜，她出身清白，只因家道中落，又遇上天下失政，民穷盗起，才被卖到柳家……”
　　她说起这一段，绍芒神色也变得伤情，战乱之下，受苦的总是黎民百姓。
　　阿母说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柳苏苏道：“不行，进府不易，我们还得再找找看。”
　　绍芒跟着她继续溜达了一会儿。
　　藏宝地没找着，倒是遇上了绘澜与茹澜。
　　两人看样子聊得很投入。
　　也许是在聊机密。
　　绍芒与柳苏苏都停下脚步。
　　万一她们说出宝物所在之地？
　　万一她们说出要寿之术的时间地点？
　　绘澜大概是跟花缇绮在一起久了，那种阴柔时时刻刻团成一团印在她眼睛里，把她当面团搓一搓，拢共有柔情两分，一分给了又一春，另一分给了茹澜。
　　茹澜请教：“你跟小春在一起，什么感觉？”
　　绘澜大约跟暗处偷听的两个人一样傻眼，顿了一会儿才回答：“不好形容，大概就是……被大人打了也不觉得疼。”
　　绘澜又纠正道：“不要叫小春，她生气了我又得帮她打你。”
　　茹澜点头，仍然有疑：“很有意思。那我怎么才能遇到我的小春？”
　　绘澜回想了一下自己与又一春的相识，“多留意偷你东西或者冒犯到你跟前的，假装心软放过她，给她一点好处，她就肯要你了。”
　　茹澜深觉有理：“好，多谢赐教。”
　　绘澜大方：“不用客气。”
　　“……”
　　绍芒与柳苏苏都听傻了。
　　今夜能了解到的就这么多，绍芒怕司翎萝担心，准备离开。
　　柳苏苏见她要走，拉住不让：“你走了我怎么办？”
　　绍芒道：“你之前藏在何处，现在也去藏着即可，比起这样盲目在花府消耗，不如出去多打听打听，也许会有收获。”
　　出府很顺利。
　　柳苏苏让绍芒解了隐身术，往脸上弄了点粉，顿时化出一张生面孔。
　　她再次作礼：“下次去花府约我，我就在百福楼对街那家描妆店里。”
　　绍芒还礼，“是我记岔了吗，竟不记得对街有描妆店。”
　　柳苏苏道：“明天才开张。”
　　绍芒：“……”
　　道别后，绍芒悄然无声回了百福楼。
　　司翎萝已经等待多时，见她平安回来，眼中的忧色褪去大半。
　　关好房门，绍芒道：“汤环玳与花缇绮有旧，我想，她们过去的纠葛极深。”
　　司翎萝道：“我在纷纭镜中找了很多有关厌次城的事，有件事比较奇怪。”
　　她将纷纭镜拿给绍芒看。
　　【嫡子继位究竟合不合理？】
　　「只要能造福百姓，皇女登基与皇子登基不是一样吗？贞合元年起，几国和平，战火熄灭，这样不好吗？先皇的嫡子是大草包，庶子是小草包，捆在一块儿，放把火能直接烧到幽冥府，皇女在朝堂之上镇得住群臣，在战场上杀得过敌国大将，要我说，她继位没什么不好，说不好的都是酸鸡（不会真有人觉得没了他们，天下会毁灭吧）」贞合三年于肤施
　　「皇女继位这件事吵到现在了还没完吗？要我说，纷纭镜就应该禁止某些东西使用，皇女登基你是下民，皇子登基你还是下民，难道皇子称帝还能把你当男妃纳了？」贞合七年于皇都
　　「我好像翻到老坟了。这些年女皇治理天下可谓英明，那些皇子在皇都分了府邸，整日酒池肉林，活成什么样子了？要我说女皇对他们太仁慈了。厌次城也是，新城主是庶女，外室所生，本没有继任资格，可人家厉害啊，现在城主之位不是坐的很稳吗。」贞合二十七年于厌次
　　「小花大人太励志了，外室之女，竟然也能登上城主之位，还是葑家有眼光，可惜那家人死的早，没命享福。」贞合三十年于厌次
　　「我好像也挖到老坟了，这么旧的东西也翻到了。葑家灭门那不是活该吗，我游历到此，了解过来龙去脉，葑家可不像上面说的那样支持花缇绮继位，他们家只有一个人看得起花缇绮，就是葑家家主的幺女，就算不灭门，他们家也落不了好下场。
　　三年前，厌次城还是崇尚仙道的，很多人都想修仙，很多人出去拜仙门，但根基太差，都被一一退回。葑家仗着有点钱财，祖上也有名望，到处请仙炼药，把萍雨山上的灵芝草快挖没了，最后死全家。
　　都说是无辜受死，其实不是。
　　葑家当时与花家已经到了平起平坐的地步，花家上一任城主生活糜烂，服他的人越来越少，城中有些才能的也转投葑家，那时候葑家客卿的数量快要赶上花家。但花家毕竟出过好几任城主，很多百姓还是信花家。慢慢的，这两家斗起来了。花家是想继续做厌次城的主，葑家则想取而代之，倾全城之力寻找入仙道之法。
　　百姓又不傻，不久后也发现了端倪，葑家和花家一比，花家到底还是值得信任的。有一次两家的小辈打起来，葑家的次子对花缇绮出言侮辱，被花缇绮打伤，葑家看到家仆抬回来的次子伤痕累累，非要向花府讨回公道。
　　为此，他们又打断次子的一条腿，让他看起来更惨。
　　葑家已经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推翻花家，葑家主糊涂人一个，求仙几年把脑子求坏了，竟然求到什么仙姑跟前，他向仙姑许愿‘花家信誉不再，残暴不仁深入人心’，仙姑应允了。
　　后来，仙姑现身，灭了葑家满门。不知情的百姓都以为时花家所为，再不敢对花家有什么怨言，生怕惹祸上身。
　　传闻中说是葑家请来的一位女仙引来的仇敌，葑家是无辜受难，其实不然，那女仙也是倒霉，想必是在修真界弄不到灵石，落魄到只能用金银去换灵石，这才来了葑家炼药，岂知仙姑一来，认得她是自己的仇人，连她与葑家一并杀的片甲不留。」贞合三十年于厌次
　　这些信息被掩藏在纷纭镜亿万信息之中，司翎萝找了很久才找到。
　　她道：“花缇绮请的仙姑，可能就是葑家请的那位。”
　　绍芒惊道：“葑家主许愿让花家信誉不再，残暴不仁深入人心，她就灭了葑家满门。那时葑家与花家几乎水火不容，葑家的事，恐怕许多人都以为是花家所为。”
　　确实令花家残暴的形象深入人心了。
　　她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位仙姑如此行事，花缇绮怎么还敢求助于她？真不怕步上葑家后尘吗？”
　　司翎萝神情黯然：“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她走投无路了吧。”
　　绍芒发现她的异样，语气轻了又轻，说道：“师姐，这么说的话，汤环玳成功复生的可能性并不大，我们该怎么办？”
　　司翎萝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你见到汤环玳了吗？”
　　绍芒点头，将花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又道：“汤环玳对花缇绮……就算我们现在去找她，她也不会跟我们回来的。”
　　司翎萝试图代入花缇绮，猜测她的目的，很久才出声：“至今都没有动静，应该是在等月圆之夜，那也就是后日晚上，我们还有两天时间。”
　　绍芒道：“走尸在月圆之夜时力量最强大。”
　　好在两人都不是钻牛角尖的人。
　　司翎萝最终道：“事已至此，先睡觉。”
　　绍芒很是赞同。
　　-
　　次日，几人去前堂吃早饭时，绍芒又向又一春提起找骗子师父的事，戏演的很真。
　　她还给了又一春几个金铢，央求她帮帮忙。
　　又一春看在金铢的份上，道：“看你们几人可怜，我就忙里抽闲给你打听打听，有画像吗？”
　　绍芒道：“在包里，我吃完去取，多谢您，若能要回那八百金铢，一定有重谢。”
　　又一春听到还有重谢，腮边生笑：“哎呀这么客气作甚，我又一春可是远近闻名的好人，这点小忙不在话下。”
　　她默默算着自己的积蓄。好像过几天就能开家车行了。
　　她喜滋滋走到门口，盯着阿荼修狗窝。
　　林雁声和陆灼别的不会，编瞎话演戏那可是一绝，已经在旁边哭成泪人。
　　绍芒适时提醒道：“戏过了。先用饭。”
　　两人的眼泪说停就停，听话地动筷。
　　绍芒与司翎萝回了房。
　　绍芒动笔，却不知画个什么人出来。
　　司翎萝出了个主意：“就画个离厌次城十万八千里的人。师尊如何？”
　　绍芒被她说笑了，“那位仙姑是仙门中人，兴许认得师尊。距离厌次城十万八千里……”
　　她想到什么，立即下笔。
　　很快，一个五官俊秀的女娘面容出现在纸上。连眼角一些岁月的纹路都十分传神。
　　绍芒道：“就她了。”
　　司翎萝猜想应该是她家乡的熟人，也认同此举。
　　施法将墨烤干，又将画像揉皱一些，看起来仿佛被人卷住拆开好多次一样旧。
　　两人又回到前堂，将画像交给又一春，道：“辛苦老板了。”
　　又一春笑开了花：“说这些做什么。”
　　她将画像拆开一瞧，面上的笑意顷刻褪去，眼珠都呆滞了。
　　不过很快，她又笑着道：“帮忙打听倒是没问题，但我可不能保证找得到。”
　　绍芒道：“您能施以援手已经让我们感恩戴德。”
　　当阿荼修好一个狗窝时，几人也都用完早饭，准备外出逛逛街市。
　　阿荼擦了擦汗，道：“对接开了家描妆店，几位可要去瞧瞧？”
　　她不揽客时还挺温柔。
　　绍芒谢过：“正好我们去试试厌次人的妆。”
　　林雁声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货郎，“二姐，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实在不行我也摆个摊做生意吧，好歹也算是干了点什么。”
　　她只是随口一说，家里躺不知多舒服，她并没有糟蹋自己的想法。
　　但是绍芒却道：“有道理。”
　　林雁声急忙道：“我说着玩的。”
　　绍芒道：“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摆摊，我们可以一起摆，大街上这么热闹，人这么多，万一就把骗子师父找出来了呢。”
　　林雁声觉得她入戏太深了。
　　绍芒有自己的打算。
　　既然无法从花缇绮和汤环玳这边下手，那直接找到仙姑也是个办法。
　　到了描妆店后，几人先去首饰区看了一会儿。
　　很快，店主过来。
　　人未至，先闻其声：“几位需要什么？”
　　绍芒回身，正想说‘我们随便看看’，可看到店主的真容，她登时愣住了。
　　店主提前练习好的完美笑容也僵在脸上。
　　二人相视，都不说话。
　　陆灼看中一支珠钗，正欲问价，扭头看向店家，手里的珠钗差点掉到地上，她结结巴巴道：“柏、柏、柏嫣？”
　　柏嫣一只手搭在额角，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陆灼在云霄仙府时向她买过一些口脂，两人也算有些交情。
　　未曾想在这里遇见，陆灼欢欢喜喜过去打招呼，“柏嫣，你们也来这里了？”
　　柏嫣很想装傻糊弄过去，比如说她是柏嫣的双胞胎妹妹柏红。
　　但温了恰好过来，看到绍芒后，过来叙话，“真巧。”
　　绍芒微微一笑：“确实巧。”
　　她转向司翎萝，道：“阿姐，这是温了。”
　　又转向温了：“我阿姐司翎萝。”
　　温了朝司翎萝颔首。
　　司翎萝也还礼。
　　两人都闷葫芦性子，话少，碰在一起谁也不会先开口。
　　柏嫣知道躲不过了，主动开了口：“你们在何处落脚？”
　　陆灼道：“我们在百福楼。”
　　柏嫣闻言，同情万分：“听说那家的老板很厉害，挺……”坑的。
　　说实话，陆灼没什么感觉，因为钱是绍芒出的，而且这件事还让她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二师姐一定很有钱。
　　在云霄仙府时，她们是贫贱师门，但一下山，二师姐富的不是一点点。
　　她道：“你们怎么来这里开店了？”
　　柏嫣道：“了了说我们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我寻思着做点生意也好。”
　　她在仙府里就喜欢琢磨描妆，自己做了一堆口脂和染甲花汁，正好趁这个机会拿下山卖了。
　　两人聊了很久，陆灼才知，原来温了与柏嫣也在城门口遇上了阿荼，只是她们没去百福楼，沿路走过来，正好看到这里有间铺子要转卖，两人一合计，直接买了。
　　柏嫣的意思是等她们离开前寻几个伙计管店，将铺子长开下去。
　　陆灼不禁感叹，“还是你会过日子。”
　　温了道：“去里间一叙？”
　　绍芒看了看司翎萝。
　　司翎萝道：“好。”
　　三人便进了里间，外面只有柏嫣在照看生意。
　　今日新开张，一些小物件都不要钱，柏嫣也只需提防一些明抢的即可，一个人也顾得过来。
　　陆灼更想与她多徐徐话，林雁声则是想描个妆面，便都留在外间。
　　摩芸心里憋着一口气，根本不想跟进去。
　　刚才绍芒只给温了介绍司翎萝，却将她忘在脑后，太过分了。
　　她不想理绍芒了。
　　里间茶香袅袅。
　　温了道：“夜里的走尸你们看到了吗？”
　　绍芒点了点头。
　　温了道：“我用纷纭镜与掌门师尊传讯，掌门师尊说这是《璇衡密卷》第三卷中的‘要寿之术’。” 
　　她说完，发现绍芒与司翎萝并无惊讶之色，便知她们早就知道。
　　虞绾宗师买不起纷纭镜，绍芒虽有但能联络的只有虞绾，所以……她们本就知道这门禁术。
　　到底还是有差距。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道：“我昨日收留了一个人，她好像对花缇绮很是了解。”
　　她施了法术，茶柜旁边一道隐门消失，柳苏苏现身。
　　温了准备引她们认识，但柳苏苏看到绍芒后，大惊道：“是你？你们认识？”
　　绍芒对司翎萝道：“她就是我昨晚在花府遇到的苏苏前辈。”
　　司翎萝轻轻颔首。
　　柳苏苏大步走过去落座，看了看司翎萝：“怎么，你这个修仙的看不上我这个偷盗的？”
　　司翎萝摇头否认：“安康柳氏，早有耳闻。”
　　柳苏苏挑眉，“可是咱们这几个人，也不见得能把花缇绮怎么样。”
　　温了道：“我们最好是弄清原委，知彼知己。”
　　绍芒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了解到的不多，但师姐说她在等月圆之夜，所以我们还有今明两天时间。”
　　温了不由看了看司翎萝。
　　在仙府时，谁都说虞绾门下全是废物。
　　现在看来，司翎萝与绍芒都是万里挑一的。
　　“时间有点紧，不过无碍，我们兵分两路。”柳苏苏道。
　　绍芒道：“苏苏前辈的意思是？”
　　柳苏苏笑道：“你们住在百福楼，应该知道又一春和花府的关系，她知道的很多很多。”
　　又叙了一盏茶，绍芒与司翎萝便准备回百福楼。
　　两人刚出门，正好遇上一街之外的胭脂铺老板来此寻衅。
　　他抓着一个满脸小包的小厮，道：“你们这儿的敷面粉是假的，看给人家的脸弄成什么样子了？”
　　柏嫣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有口难辩，道：“我都没见他来买，怎么可能？”
　　那男人不依不饶：“难怪价钱低，都是害人的东西，是不是准备销货跑路啊？当我们厌次城的人好欺负是不是？”
　　他刻意躲过柏嫣的问题，所言煽动性极强，店里还在挑选的客人已经少了很多，有跑了的，还有加入对面来骂柏嫣的。
　　门口混乱起来，要是有人拿菜叶子和烂鸡蛋丢她，就更应景了。
　　柏嫣不知怎么办才好。
　　绍芒想出面帮柏嫣解围，抬眼时看到了巡街的茹澜。
　　茹澜下马，听胭脂铺老板诉苦，听完后，她什么话也没说，拿那个敷面粉闻了闻，又问柏嫣要了一盒，也凑近闻了闻。
　　末了，她招来府兵，对胭脂铺老板道：“你不好好做敷面粉，粉都磨不细，别人不买很正常，现下来了外地人开店，你更应该好好改进，而不是带人来闹事！”
　　她对店门口犹疑不定的女娘们道：“这家的敷面粉没问题，是同行捣鬼，不必害怕。”
　　很快，府兵将胭脂铺老板带了下去。
　　按规矩，他得挨个三十大板。
　　柏嫣对她感激不尽，郑重道谢。
　　茹澜只道：“分内之事。”
　　绍芒和司翎萝见事情解决，便向柏嫣告辞，往百福楼的方向走去。
　　百福楼今日已经空了大半，门口萧瑟。
　　两人正要进去，却听到身后有人出声：“留步。”
　　绍芒听出茹澜的声音，回过身来看。
　　茹澜下马，面无表情地作礼，“我为昨日之事来道歉。”
　　她说的应该是将她们关在那间房的事，但那与她本就没什么关系。
　　绍芒道：“大人不必如此。”
　　茹澜看了看她，问道：“你与那家新店的掌柜认识？”
　　绍芒想了想，道：“老乡。”
　　茹澜记起绘澜告诉她的话，燕羽一样的眼睫轻动，“我方才为她解围。”
　　绍芒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多谢大人。”
　　茹澜语出惊人：“那你跟我好。”
　　绍芒愣了愣：“……什么？”
　　茹澜确定她没这个想法，又将目光转向冷淡不语的司翎萝：“那你跟我好。”


第30章 师姐认得仙姑 
　　司翎萝的双眸淡漠深沉, 茹澜无论怎么看，都像看进一团夜雾，诡秘空洞, 看不透。
　　茹澜道：“不愿意吗？”
　　茹澜道：“那算了。”
　　她收回视线，果断上马, 调转马头，速速离去。
　　昨夜在花府, 她问绘澜, 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小春。
　　绍芒大概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 并未放在心上，同司翎萝一起进百福楼。
　　阿荼终于搭好一个双人狗窝，累瘫在椅子上。
　　见她们进来，她还是攒了点力气问：“刚才茹澜问你们什么了？”
　　绍芒要了壶茶, 把主意打到阿荼头上, “有点难说。她问我和阿姐愿不愿意跟她好。”
　　阿荼笑得音容犹在, “哈哈哈哈哈茹澜这么问, 我可一点都不惊讶。”
　　绍芒为司翎萝烫好杯子，添了茶水。“此话怎讲？”
　　司翎萝接过杯子, 轻抿一口。
　　阿荼拿手巾擦汗，缓了缓才道：“不久前她撞见绘澜和小春姐，问小春姐腻没腻绘澜, 如果腻了, 她随时能顶上绘澜的位置。”
　　“……”
　　绍芒问道：“那后来呢？”
　　阿荼道：“被绘澜打的鼻青脸肿，刚好不久。”
　　绍芒笑出声，但很快收住：“她们是亲姐妹吗？长相并不相似, 性格也各不相同, 不过比起绘澜, 茹澜不凶。”
　　阿荼道：“不是亲姐妹，她们是前一位城主收养的，自小长在一起，情分深厚。”
　　绍芒不由赞叹：“还是你们老板胆子大，我看到绘澜吓得要死，她竟一点不怕。怎么说都是茹澜好。”
　　门外再次经过巡街的马队。
　　阿荼等声音散了才回道：“你这话我同意，但缘分嘛，都是天定的。我们小春姐也是吃过苦的人，比绘澜还凶的人她都见过，怎么可能害怕绘澜。”
　　绍芒道：“还是不敢相信，她们竟然……”
　　阿荼偶尔也气又一春对她的压榨，但她们之间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说就罢，外人对又一春恶评时，她必定要站在又一春这边。
　　“你们这些女娘年纪小，一看就是没经过战乱的人，现在是贞合三十年，天下太平，怎知三十年前天下盗匪横行，民间疾苦，贞合十年时，皇都已经繁华一片，离皇都近的城都恢复的差不多了，但我们颜梧那种边塞小城还水深火热着呢，别看小春姐现在细皮嫩肉的，逃难那几年真是看尽了人心险恶……”
　　阿荼说，贞合十年，她与又一春八岁。
　　她们都在颜梧城一家洗衣坊做工，补贴家用。
　　但有一日归家时，黄土泥盖的小家里空无一人。
　　父母带着幼弟逃荒去了。
　　家里的米缸连只米虫都没剩下。
　　阿荼早就家破人亡了，但好在她抢了一个狗窝，里面存了米饼，她邀请又一春与她同住，两人就着瑟瑟寒风啃着比骨头还硬的米饼，鼻涕横流。
　　没几天，边境蛮族又打进来，又一春带着阿荼东躲西藏。
　　阿荼那时候细胳膊细腿，带上只会是累赘，但又一春说阿荼收留过她，她们必须死在一起。
　　好在上苍有眼，她们逃了出去。
　　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去到厌次城。
　　厌次城里的花那么香那么美，她们都很喜欢。
　　八岁离开边陲颜梧，走了五年，十三岁才到厌次城，她们无比珍惜。
　　一路上乞讨的钱和做工的钱加一加，还不够街上那些大腹便便、如怀胎三年的男人洗一次脚。
　　两人迷茫了，想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找个酒店跑堂或者帮药店采草药，先弄点钱。
　　次日一早，春光明媚。
　　她们在墙角醒来，准备去包子铺买早饭时，与一个熟人不期而遇。
　　是又一春那个被父母带着逃难的幼弟。
　　他已经有十来岁，明明与又一春一母同胞，却生的那样丑陋。
　　他说父母大病，奄奄一息，不停念叨阿姐，想见最后一面，于是打发十岁的儿子出来寻亲。
　　那时又一春十三岁，是个糟糕的年纪，总以为同一朵花不会被折两次。
　　她想有亲人。
　　阿荼是妹妹，需要她庇护。
　　但她也想要人庇护。
　　买了四个地软包。
　　阿荼一个，父母各一个，弟弟一个。
　　幼弟在前方带路。
　　又一春穿的破破烂烂，牵着同样衣衫破烂的阿荼。
　　只是她们到了一处废弃的牛棚时，幼弟口中奄奄一息的双亲正眼睛发绿的看着她们。
　　身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财被抢走，就连阿荼那个包子也被抢了。
　　父亲用一种大赦的语气说：“乱世之下，谁不是出卖良心，大户人家还卖女求荣呢。我不把你卖给黑心人贩子，已经很慈悲了。”
　　又一春平静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离去，什么话也没说。
　　那晚，阿荼饿得睡不着，抠了点墙皮，乱嚼一气。
　　又一春并没有睡。
　　她不忍让阿荼跟她过这样的日子，她决定去打劫。
　　但谁知她盯上的是出府为茹澜抓药的绘澜。
　　这也不怪又一春，毕竟当时绘澜还没杀过太多人，顶多看上去忧郁点，穿的好，像个离家出走的富家女娘。
　　又一春这一路走过不少死人堆，她其实也害怕，为了活命她的步子练得极快，绘澜当时没防备，手里的两包药材被她抢了去。
　　绘澜当然生气。
　　只是当她准备教训一下冒犯自己的小偷时，那个小偷跟头犟驴一样死死盯着她，手指灵活地解开包药包的绳子。
　　她甚至都没看里面是什么，胡乱抓起往嘴里喂，随便嚼了两下就咽了。
　　绘澜呆了呆，想说这不能吃。
　　茹澜内功练岔了才要用这药调理，对普通人而言，这些药猛的不是一点点。
　　这么说吧，瘸子吃了都得单腿立定跳。
　　又一春发觉血脉喷张时，绘澜已经微微叹气，朝她走来，将她拦腰扛起，转头往花家的药房走去。
　　阿荼在暗处看着，着急跑出来，手里还握着抠给小春吃的墙皮，她见绘澜力气大，不敢过去，就用墙皮丢她。
　　绘澜猜想她们应该认识，大步折回去，连阿荼一并扛起来，左右各一个，带回药房。
　　绍芒唏嘘，“难怪老板爱财，原是如此。”
　　阿荼平常不对人说这些，只是又一春对绍芒这几人还算客气，又一春没有好友，这几人看起来正气，也许可以相交，她不希望绍芒对小春有偏见。
　　“我们在花家药房里待了几年，绘澜接济我们，再算上在药房帮忙的工钱，攒下了不少，才开了百福楼。”
　　“而且，小春可不是刀子心，她遇到真正受难的人，还是会帮的。一年多以前，有个女娘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她都没收房钱。”
　　绍芒叹道：“老板真的是好人。”
　　阿荼道：“当然了，你们想啊，小春姐要是不好，我们隔壁那位将军怎么会和她成为朋友，绘澜又怎么会对她这么好？”
　　绍芒微微一笑：“她们倒是其次，阿荼姐姐这样夸赞，可见老板人品必然极好。”
　　阿荼挑眉，有些自豪。
　　-
　　对又一春的了解更进一步，但绍芒同时也放弃从又一春这里问真相的想法。
　　一来又一春不会说。
　　二来，她是来历练的，历练之行本就是了解凡世诸多痛苦，一一解救。
　　若她当真接近又一春，让她说出真相，那又一春之后要怎么面对绘澜。
　　绍芒很想知道一切原委，但是她明白，不能这么做。
　　好在，傍晚时，温了让刚描好妆的林雁声来传信，说柳苏苏午后又去了花府，有新发现。
　　绍芒与司翎萝匆匆赶往描妆店。
　　温了将她们带到里间。
　　柳苏苏长话短说：“出事了。昨晚你在内殿见过的那个女娘，现在被关在花缇绮寝房的暗室内，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那身子……溃烂的发臭了。花缇绮果然有病，把人家折磨成这样，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我会救你’，虚伪！”
　　温了听着都皱眉，若让她亲眼看到那个场景，她怕是一年都没法好好进食了。
　　她半响没说话。
　　绍芒道：“她不是在那间内殿好好住着吗？才一天就被关到花缇绮的暗室了？”
　　柳苏苏耐心解惑：“芒芒后辈，你把花缇绮未免想的太好了，她是什么人啊，杀我全家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何况是折磨一个女娘。”
　　绍芒暂时还没想到要紧处，道：“苏苏前辈不要着急，我再想想……”
　　她说着，转头向司翎萝求助，“阿姐？”
　　司翎萝看了看被她扯住的袖子，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暗室那个，不是汤环玳。”
　　在场四人，她这样温情的语声却只对着绍芒。
　　像是私语。
　　柳苏苏觉得怪怪的，但她神经粗，很快忽略了。“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个？莫非是孪生姐妹？”
　　绍芒又看司翎萝，手还没松开她的袖口。
　　司翎萝有些无奈，“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绍芒疑惑，“忘了什么……”
　　突然间，她记起刚来厌次城时，灵盘给出的指示。
　　她因灵盘的指引才除掉水沫，又住进了百福楼，源头是汤环玳乱成一团的命线。
　　而汤环玳的命线之所以会乱，是因为换魂改命。
　　对了，她与师姐那晚还说过，要想帮汤环玳，只能找到凶手，也就是和她换魂之人。
　　司翎萝一句话，她如醍醐灌顶。
　　绍芒欣喜的同时又感到后怕，她也太粗心了，若是没有师姐……
　　才想到这里，又急于否定。
　　她不会没有师姐的。
　　“阿姐，那个、那个暗室里的，是凶手！”绍芒道。
　　司翎萝温和点头，“汤环玳有危险。”
　　柳苏苏一下子就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了：“什么凶手啊危险的？”
　　绍芒道：“苏苏前辈，花缇绮暗室里的女娘醒着吗？”
　　柳苏苏仔细回忆：“怎么说呢，感觉她……灵肉不同步，说好吧，身体烂成那样了，说不好吧，身体烂成那样，气还挺足。”
　　绍芒幽声道：“身体溃烂，是因为汤环玳的魂被水沫吃过，身体本就应该在不久后腐烂消失，但腐烂的不仅仅是她当时的躯体，还有她本来的躯体。阿姐，这是为何？”
　　司翎萝道：“凶手现在用的是汤环玳的肉-身，顶替了汤环玳的贵命，而汤环玳被水沫吞魂时用的是她的肉-身，安的应该是凶手今世的贱命。世间万法，一一相对，有贵有贱，有阴有阳，互为平衡，有的相生相克，有的一生俱生，这样的对应命看似同生共死，实际大不公平，贵命之人越来越好，说明贱命之人要走下坡路，若按照命格走下去，最后贵命之人寿终正寝，那贱命之人曝尸荒野都是轻的。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外力不干涉二人的命格。”
　　就如一些术士扯个幡到处算命，别人求到跟前说要改命，术士改命的方式往往都是拉一条伪对应命，让运气不好的人在这条对应命中成为贵命，另一个倒霉蛋则是贱命，贱命之人的福运会慢慢被贵命之人吸走，从此一蹶不振，贵命之人反而蒸蒸日上。
　　不过世有定数，改命的结果往往不好。
　　当命线偏乱太多时，自有各路法缘拨正它。
　　命里不该得的，得了也要还回去。
　　绍芒有些懂了：“难道汤环玳的贵命正好对的是凶手的贱命，现在这个平衡里的贱命消失了，贵命也会受到影响？”
　　司翎萝道：“只有这个解释。”
　　绍芒道：“若是如此，花缇绮要救的……根本不是汤环玳。”
　　司翎萝道：“不但不是，恐怕换魂改命也是她所为。”
　　沉默已久的温了出声：“我听懂了一些。可这么一来，有两个肉身都是汤环玳的，凶手的呢？”
　　绍芒道：“不知。一年前汤环玳为何会被水沫吞魂，既然水沫吞了她，又为何会吐出来。花缇绮分明知道汤环玳在百福楼，当时为何没有行动。”
　　温了道：“还有，花缇绮要为那个凶手要寿，关汤环玳什么事，她任由汤环玳在百福楼待了一年，在她生出形体时又带走了，意欲何为？”
　　这下，绍芒已经将整件事了解的七七八八。
　　“如阿姐所说，换魂凶手与汤环玳是对应命，贱命没了，贵命就不成立了，所以在要寿之前，先得解决这件事。”
　　司翎萝道：“正是。《璇衡密卷》第三卷中，要寿之术的前一条就是‘单命’，若你发现自己的运势起伏与某人息息相关，确定你们是对应命，不管你的命是贵是贱，都可以选择单命阵，求得自由。” 
　　说着，她的面色晦暗：“但是单命阵，要将对方的身魂都焚于琉璃净火中，整整三个时辰。”
　　临了，又补了一句：“是在此人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一般来说，此人死了也无事，只要魂还在，将肉身与魂全丢入琉璃净火中即可。应该是汤环玳当时用的那具身体没了，所以才等了一年，直到汤环玳重新有了形体。”
　　尽管她们四人中有三个是修仙的，剩下一个是大盗，按理来说见过的打打杀杀也多了，可这件事还是让她们心生骇然。
　　琉璃净火是葬神台才有的，葬神台在一重天，璇衡宗怎么会有？
　　正如其名，葬神台的火，自然是用来杀神的，一个凡人，还是个刚从游魂生出人身的凡人，她怎么受得住那样的痛苦？
　　汤环玳只是没有味觉和嗅觉，但痛觉可还在的。
　　来到厌次城后，许多怪异之事绍芒都接受了，但唯独这件事，她接受不了。
　　汤环玳还当花缇绮是——
　　柳苏苏拍桌：“这还了得！我早说花缇绮不是好人！杀了她，快杀了她。”
　　温了跟她一个想法：“如此行事，天理难容。”
　　绍芒道：“杀花缇绮并非难事，可她请的仙姑至今没有现身，听那位仙姑的事迹，只怕我们都不是对手。”
　　花府现在也没有动静，花缇绮大约也没有大白天烧汤环玳的打算。
　　正在她思索时，柳苏苏小声道：“你们要是这么说，我也明白了。昨日我去花府盗宝，花缇绮怕我找到她寝房的暗室，所以才着急回府的。”
　　从始至终，她都不是为了汤环玳做这些。
　　温了道：“有一个办法。”
　　她看向司翎萝。
　　司翎萝道：“请仙？”
　　温了点头，“葑家和花缇绮怎么请的，我们就怎么请。”
　　今夜将仙姑请过来，花缇绮就算有心行动，她也没有琉璃净火，仙姑不可能将那么重要的火种给一个凡人。
　　两全其美的办法。
　　-
　　描妆店早早关了门，在内院请仙姑。
　　开坛供奉，点香燃烛，十张请仙符燃起。
　　陆灼知道来龙去脉后，就觉得这位仙姑不太配得上如此郑重的场面。
　　这般蛇蝎心肠的人，竟然也能修到望仙境界，都能接到请仙符了。
　　要知道，如今修真界吵破天也只有六个望仙，再努努力飞升见神指日可待，何苦想不开在凡间为非作歹？
　　陆灼心里生气，但请仙符燃尽时，她又躲远了。
　　厌恶跟害怕并不冲突。
　　温了与司翎萝站在前方，绍芒站在一侧，准备伺机而动。
　　符光淡下时，天边云层翻涌，蓝光若隐若现。
　　来得好快。
　　绍芒握紧暮荷剑，专注看着蓝光出现的位置。
　　今夜风凉，看样子明日会降温。
　　几人心情各不相同，但在陌生的灵气越来越接近时，全都紧张起来。
　　绍芒幼时独爱仙道史书。
　　大多数情况下，仙女总是踏云而来，救死扶伤，受人敬仰。
　　此刻，云层逐渐散开，瑞气浓浓。
　　若隐若现的蓝光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真的是……仙女降临。
　　蓝色仙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缥缈的仙人飘飘落在屋顶，月光似乎成了她的专属，变成她的陪衬。
　　她的身姿温润坚韧，面善如莲，温和柔美，不失大气，如月宫桂树，淡如霜花。
　　仙人的嗓音总是空灵婉转。
　　“尔等请仙，所为何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满院的凡身。
　　就在绍芒准备回话时，她忽地纵身飞下来，轻盈如落花，落在绍芒面前。
　　绍芒并非孤陋寡闻之人，在望仙境界的人跟前不会露怯。
　　只是仙姑太高调，与聂神芝的慈善完全不同，那双眼睛锐利到像要杀人。
　　绍芒不知她是何意，暗自揣摩。
　　然而仙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更加逼近，“你是？”
　　绍芒稍稍往后一退。
　　更方便使剑。
　　她没注意到司翎惊讶的神色，因为在她退后时，仙姑又抬步向前。
　　绍芒想起，褚含英在万妖客栈的洞里就是这么看她的。
　　她再不直视仙姑。
　　仙姑终于肯放过她，环顾四周，尖利的目光又落在司翎萝身上。
　　司翎萝也没想到在这里作乱的仙姑会是她，两人仿佛早就相识，各自神色复杂。
　　仙姑对司翎萝道：“是你。”
　　她又面向绍芒：“你们，请我来不会是求我帮忙吧？”
　　仙一开口，神秘感没了大半。
　　其余几人也松了口气。
　　司翎萝敛眸，“是你在帮花缇绮？”
　　虽是问句，但彼此都知道这是事实。
　　仙姑轻轻蹙眉：“老友相见，你却问我这样冰冷的问题。你见她的时候，也这么说话吗？”
　　她指着绍芒。
　　绍芒不知其意，也不出声。
　　师姐似乎认得这人，若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过。
　　她还是不要给师姐拖后腿得好。
　　司翎萝面凉如水：“吃了吗？”
　　仙姑优雅地捋了捋袖口，神情就如一只撒娇的家猫：“还没吃呢，刚要吃，就被你们的请仙符叫过来了。”
　　司翎萝道：“噢。”
　　她继续问：“是你在帮花缇绮？”
　　仙姑秀丽的眉眼倏然冷下来，“我知道了。”
　　“听说你在云霄派避世，原来是误传。你出来管闲事了。”
　　司翎萝淡声道：“聂神芝说你独自入世去惩奸除恶了，原来也是误传。”
　　满院中只她们二人说话，其余人都噤声。
　　主要是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尤其是司翎萝一句‘聂神芝’出来，把绍芒和温了惊得不轻。
　　仙姑笑了笑，那张端庄美丽的脸作出妖物作恶时的模样，竟然一点都不违和，“惩奸除恶从你们做起，我又做不到。谁说的你找谁去。”
　　司翎萝沉声：“周扶疏。”
　　“每次一生气就喊别人名字，一百年都过去了，学几句骂人的话很难吗？”周扶疏微笑着。
　　话是对司翎萝说的，眼神却已经看向绍芒。
　　而绍芒身后此时缩着三个师妹。
　　周扶疏这一句‘一百年都过去了’，让三人脚底发软，默默躲到绍芒身后。
　　绍芒护在她们身前，但心里却乱糟糟的。
　　师姐认得这个人。
　　听起来还挺熟的。
　　周扶疏闪身到了她跟前，“翎萝，我有点佩服你了。”她盯着绍芒，话却是对司翎萝说的。
　　绍芒一头雾水。
　　周扶疏并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移形换影似的来到了司翎萝面前。
　　绍芒发觉不对，正要拔剑，岂料周扶疏已经甩袖卷走司翎萝，蓝光消失，方才的一切仿佛是幻象。
　　周扶疏并没想到司翎萝如今这么弱，捏决腾云时，司翎萝也挣不脱她。
　　她稍稍一惊：“我还以为你会拿剑砍我。”
　　云往西边飞，司翎萝这时也不挣扎了，免得自己掉下去，又惹绍芒愧疚。“我说过，此生不再用剑。”
　　周扶疏默然一瞬，流云擦身时，她拊掌道：“真有志气。”
　　司翎萝道：“送我回去。”
　　周扶疏不听，“刚才那个拿暮荷剑的，是她吗？”
　　司翎萝没回。
　　周扶疏突然笑出声：“一百年你都等了，让她也找找你吧。翎萝，我得再说一遍，我真的佩服你。”


第31章 花缇绮会付出的代价 
　　再这么飞下去, 就要到西荒之地了。
　　司翎萝不安起来。
　　花缇绮的事已经足够让绍芒忧心，她不能在这时候出任何意外。
　　“若你想叙旧，回厌次城叙也一样。”
　　周扶疏硬拽着她坐在云上, 语声娇气：“我就喜欢看别人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司翎萝太了解她了, 深知此时不能硬来，不如想办法问出花缇绮的事, “璇衡宗知道你在这里胡作非为吗？”
　　周扶疏不大满意, 拿食指戳她的脸, 司翎萝眉心狠狠一跳，偏头躲开。
　　周扶疏轻哼：“人家都喊我仙姑，我也为了苍生忧思难平，你怎么能说我胡作非为呢, 好伤我的心呢。”
　　信她就有鬼了。
　　一个热衷于搞破坏的人, 她的心能有多好。
　　一百多年前, 周扶疏初有名气时, 行事乖张，时人说她好恶不详, 很难定论，但距今一百年过去，早已不存在什么难以定论, 这个人坏到没边了。
　　聂神芝说她离开璇衡宗去惩奸除恶, 司翎萝并未相信，更没有一探真假的打算。
　　她不愿再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除了绍芒, 她什么都不想再管。
　　可聂神芝将绍芒骗到了万妖客栈, 暮荷与褚含英再次回到绍芒身边, 许多事避无可避，她总不能将绍芒囚起来。
　　不知周扶疏究竟意欲何为，她得问问清楚。
　　若能由她解决，至少可以帮绍芒省去不少麻烦。
　　夜里驾这么高的云容易被迷路的星星砸到，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周扶疏与正常人不同，星星砸过来她就抓在手里肆意玩弄，把几颗星星揉圆捏扁，糟蹋地不成样子，无法恢复原状，平白给修星星的神官添活儿。
　　等她玩的满意，就放那几颗星星走了。
　　星星们走的时候哭哭啼啼。
　　司翎萝适时出声：“你为苍生忧思难平？”
　　周扶疏面上一派纯然，长发迎风轻动，兴许是风吹得她不舒服了，她用力揉了揉脸，“当然啦。”
　　在司翎萝怀疑的视线下，她轻轻开口：“让他们万劫不复，也是需要时间的。”
　　司翎萝拧眉，错开她的眼神。
　　此人已疯。
　　周扶疏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翎萝，你不会不信我吧？我还想让你来帮我呢。”
　　她道：“你想想，将来天地覆灭，人间陷落，死到连只蚂蚁都不剩，我们岂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没什么能约束我。那时候该多美好啊？”
　　司翎萝甚至不知她在说什么，万般忍耐，才没把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撕掉。
　　慢慢道出两个字：“美好？”
　　周扶疏郑重其事：“是啊，你不觉得吗？”
　　司翎萝道：“你帮花缇绮也是为了这个？把你的手拿开，我不想跟你打架。”
　　周扶疏失落地松开了她，“她都不肯这么跟你亲近，我亲近你，你还看不上。我跟花缇绮那是公平交易，事成之后，她要永生永世做我的尸仆，我已经决定了，到时为她装上九头十八臂，让她为我冲锋陷阵，你知道的，尸仆需要定契，如今契约已成，只等事成。”
　　司翎萝心神微震：“九头十八臂？”
　　周扶疏笑得眼睛润亮：“是呀是呀，翎萝，你主意多，跟我说说，该给花缇绮安几个猫头还是人头，狗头也行？”
　　司翎萝这时才明白，“你疯了。”
　　周扶疏歪头思索：“有吗，怎么谁都这么说我？”
　　司翎萝沉声：“水沫也是你搞的鬼？”
　　周扶疏道：“不要把功劳给我一人，花缇绮也有份呢，我只是捉住了水沫，打算把它卖给妖族吃肉，但花缇绮需要它，我就只好作罢，但我也不能白白放了水沫，就跟它做了一个交易。”
　　司翎萝想到关键：“控水之力？”
　　周扶疏微笑贴近，“对呀。它向我献上控水之力，但我也没对它太绝情，还给它一个地盘，另赠一张捕魂网，城外那条河上来往的人它可以随便吃魂哦。”
　　司翎萝无情躲开她的靠近：“既然八百具走尸早就炼成，已经游街摆阵了，为何水沫还在吃魂？”
　　周扶疏坐端正，道：“瞧瞧，你曾说众生平等呢，花缇绮需要被水沫吃过魂的尸体炼走尸，别人就不需要了吗？当然是越多越好啦，多多益善嘛。”
　　司翎萝尽力语气平和：“你这么做，璇衡宗能放过你吗？”
　　周扶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璇衡宗？”
　　她道：“璇衡宗？按照我原来的打算，明日做完花缇绮的事，我就会控水淹了厌次城，但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她竟有这样的打算。
　　花缇绮绝对是昏了头，才会找她帮忙。
　　还以为葑家灭门已经够残忍，未曾想花缇绮要付出的代价竟然如此之重。
　　司翎萝无声许久，才问：“为何做不到？”
　　周扶疏温色：“上交璇衡宗啦。暮荷剑出现了，离她遭殃不远了，翎萝，我都觉得你好辛苦。你往后看看，她有来追你吗？要我说，她宁愿想办法去救那些早已不可能生还的走尸，也不会来救你的。”
　　她说完，司翎萝仍然没有立刻就回。
　　就在一颗星星差点砸到她们时，司翎萝道：“她来了。”
　　周扶疏将星星一掌拍飞，回身一看，距离她们不远的后方，绍芒竟然……御剑而来。
　　古今笑话，御剑的能追上驾云的。
　　周扶疏很确定，如今的绍芒才不过是‘道究竟’的境界，跟‘望仙’的她差了大半个聂神芝，可她竟追上了。
　　隔得远，暮荷剑金光腾腾，如罕世金玉般的刀刃极其渴血，杀意已现。
　　周扶疏不紧不慢，侧头看了看司翎萝。
　　司翎萝专注看着剑上的绍芒，眉眼温和，神态与方才大不同。
　　周扶疏笑意全褪。
　　眼看绍芒越来越近。
　　周扶疏已经能看清她脸上的急切担忧。
　　她忽然道：“这样不好。”
　　司翎萝还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周扶疏已经停了云，唇角弯着，“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司翎萝警惕：“你要做什么？”
　　周扶疏道：“放心，我肯定不会伤害你们的，我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人。”
　　绍芒心里默念，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暮荷剑能感受到她的焦急，没有丝毫怠惰，奋力直追。
　　终于，她清晰地看到了司翎萝的面容，云停了，剑也停在合适的位置。
　　绍芒脸色苍白，额角紧绷，神情甚至有些狰狞，“师姐，她有没有伤你？”
　　司翎萝轻轻摇头。
　　周扶疏不太喜欢看这样的场面，出声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绍芒额角一跳：“绍芒。放了我师姐！”
　　周扶疏不满意：“这个名字取得不好，还是之前的好听。算了，我不为难你们，这样吧，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亲自把翎萝送到你的暮荷剑上。”
　　绍芒不信她会这么好心，可是又不敢上前。
　　这个高度，已经接近一重天，周扶疏要是推师姐一下，她真的没把握救下师姐。
　　“什么问题？”
　　周扶疏又笑开了，笑得像懵懂天真不谙世事的凡间女娘，“对你而言，翎萝是什么人？你又怎么待她？”
　　此话一出，司翎萝眼中那点柔情立即呆滞。
　　绍芒并未发觉，她不知这个问题是何用意，但还是道出真心话：“师姐与我，是知己，是好友，我自然尊她敬她，亲她顾她。”
　　周扶疏听完，笑意更深，终于满意了，“好，念在你们，是知己，是好友，我不忍看你们分离，就将翎萝还你。”
　　她得意地看着司翎萝，驱云而动，遵守承诺，将她送到暮荷剑上，绍芒立即扶住司翎萝，让她在剑上坐稳，心里翻腾的情绪终于平静些许。
　　周扶疏再次驱云，离暮荷剑远了一些。
　　绍芒也发现，暮荷剑好像……想杀周扶疏，剑鸣阵阵。
　　可此时决不能动手。
　　她道：“敢问前辈出自哪座仙府？”
　　周扶疏道：“怎么？问清楚了以后好报仇是吗？”
　　绍芒并未否认。
　　周扶疏笑道：“璇衡宗宗主之徒，周扶疏。”
　　绍芒点头，“晚辈记下了。”
　　语毕，她调转方向，往来时路上走。
　　周扶疏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以后做了坏事，她就自报家门，让仇人全打到璇衡宗去，给她的好师尊一点事情做也好。
　　-
　　绍芒还是后怕，怀疑周扶疏伤了司翎萝，便用灵力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
　　而这期间，司翎萝一直神情低落，等她收了灵力，莫名说了句：“给你添麻烦了。”
　　她为此感到抱歉。
　　绍芒因为救回她而生出的欣喜也没了，她语气紧张，问道：“师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周扶疏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起……”
　　司翎萝没等她说完，就道：“没什么，真的。”
　　绍芒看到她眼中的几分疏离，心猛然一刺。
　　她想，师姐与周扶疏是旧识，或许是周扶疏让她想起了旧事，她不开心，需要冷静。
　　于是她安静地御剑，不再出声。
　　半个时辰后，两人落地。
　　描妆店的内院已经焕然一新，烛台供桌都收起来了。
　　林雁声和陆灼先一步跑过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有没有出事啊？”
　　绍芒勉力微笑：“没事。”
　　温了道：“既然如此，你们先在这里休息，我与柳苏苏再去花府一探。”
　　绍芒道：“也好。”
　　司翎萝叫住温了，道：“花缇绮和周扶疏定了契，单命阵和要寿之术一毕，花缇绮就会成为周扶疏的尸仆，到那时，周扶疏……也许会屠城。”
　　绍芒惊道：“尸仆？”
　　温了亦惊：“屠城？”
　　司翎萝道：“若是可以，你们将这个消息告诉暗室里的那个人，恐怕只有她能阻止花缇绮。”
　　她们这些人里，柳苏苏溜门撬锁是最精的，她道：“行吧，温了妹妹和芒芒后辈都对我有恩，我们盗贼也是知恩图报的，带个话罢了，小事情，不过我还得找花缇绮的宝贝，要是耽搁了你们的事，也别怪我。”
　　绍芒默声片息，提醒道：“苏苏前辈，您有没有想过，传闻中花缇绮府里的至宝，就是暗室中的那个女娘？”
　　柳苏苏怔了怔，突然拍掌：“对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好，那我就要将那女娘偷回来。”
　　绍芒道：“苏苏前辈，暗室必定机关重重，只需带话即可，若把人带出来，花缇绮可能……”
　　柳苏苏道：“哎呀，放心吧，我没有那么鲁莽，否则偷盗这么多年，早死了。你们修仙的厉害不错，但却没我们盗贼会来事儿。”
　　绍芒看了看温了，迟疑片刻，道：“好，有温师姐在，我放心。”
　　摩芸听了半天，很是不爽，若是柳苏苏真的把人带出来了，而陪着她的是温了，那回去记功时，大头肯定在温了这儿了。
　　她道：“二师姐，你为何不跟去？”
　　绍芒正要回，温了冷声道：“人多不便。”
　　语毕，她带着柳苏苏消失了。
　　摩芸恨恨地道：“心机！”
　　林雁声拉住她，道：“少说两句，大师姐和二师姐都累了，让她们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事情还多着呢。”
　　摩芸万般不愿，还是听了。
　　因为，绍芒的脸色当真很难看，嘴唇也发白，约莫是情绪太激动，又御剑多时，过分疲累了。
　　描妆店的内院有五间房，柏嫣决定将那间早晨能晒到太阳的分给绍芒和司翎萝，但从刚才开始，这两人好像并没有直接对话过，气氛有些微妙，她将二人领进房内，多余又问了一句：“你们住一起，没事吧？”
　　绍芒道：“无事，多谢。”
　　柏嫣离开后，房内又静默。
　　良久，绍芒才出声，“师姐，你在这里睡，我回百福楼看看。”
　　说完，她走出房间，关好门，绕到净室。
　　不一会儿，净室充满血腥味。
　　绍芒看着自己吐出来的血，皱了皱眉，连忙找到布子擦干净，又开窗散了散味。
　　她吃了师姐给的聚灵丹，以自身修为注入暮荷剑，才勉勉强强追上周扶疏。
　　到底还是太弱。
　　不过也没什么，救回师姐就好了。
　　刚才摩芸还质问她为何不去花府，她这个样子去了只会坏事。
　　等净室的味道散去，她关上窗，又擦了一遍地。
　　这次，她边擦地边思考。
　　师姐为何不对劲？
　　她好像在难过。
　　可她在难过什么？
　　难道说周扶疏曾经真的是个光风霁月的仙女，只是误入歧途，师姐在为她难过。
　　不对，师姐除了难过，还有点生气。
　　她在生谁的气？
　　绍芒怎么也想不通，擦完最后一遍，轻手轻脚出了净室，去门口守着。
　　若是师姐需要，喊一声，她就在。
　　今夜的月亮还算好，只是天边好像有几颗奇形怪状的星星。
　　她看着看着，眼前不由浮现出司翎萝生疏的眼色，心中又开始难受。
　　也是此刻，她意识到，师姐在气她。
　　不一会儿，身后出现一丝响动，门开了。
　　司翎萝出来，垂眼看着坐在台阶上的绍芒。
　　她衣衫单薄，脸色苍白，眼睛有些发红。
　　司翎萝走过去，朝她伸手：“随我进去。”
　　绍芒很快伸手握住她，借力起身，眼中出现一丝神采：“师姐，你不生我气了？”
　　司翎萝牵着她进屋，关上了门，让她坐在床边，拿出早就想给她的丹药，“下次不能这样了，很危险。”
　　绍芒看着手心里那颗丹药，仰颈看着司翎萝：“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司翎萝道：“我没有。”
　　绍芒道：“你有。”
　　司翎萝坐在她身侧：“把丹药吃了，我就告诉你。”
　　绍芒听话地吃了。没一会儿，她只觉得损耗的灵力都补回来了，先前的疲累也一扫而空。
　　她让司翎萝看她，“已经吃了，你告诉我。”
　　司翎萝一本正经：“骗你的。”
　　绍芒：“……什么？”
　　司翎萝认真看着她，道：“没有对你生气，我怎么会对你生气，我是在想，事在人为。”
　　绍芒仍然不明白。
　　司翎萝再度握住她的手，“我有点冷，今晚，想抱你睡。”
　　绍芒微怔，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证明，司翎萝确实很冷。
　　她想了想，点头，“我倒没什么，只是师姐不喜欢别人碰。”
　　司翎萝道：“你都说是别人了。”
　　绍芒一脸疑惑。
　　上榻后，绍芒以为就如往常一样，不过是抱一抱师姐，让她取暖，可在她抬眼时，却看到司翎萝在解外衣。
　　她诧异不已：“师姐？”


第32章 花缇绮的过去 
　　司翎萝衣服解到一半, 看了看她，“我习惯脱外衣睡觉了，尤其是今日, 受了惊。”
　　绍芒想到像疯子一样的周扶疏，先不说被带上云头飞了那么久, 只说和周扶疏相处的那小半个时辰，已经足够骇人了。
　　师姐刚回来时行为异常, 周扶疏一定和她说了什么。
　　这么一想, 师姐今夜确实需要好好休养, 不能像之前一样，为了照顾她的生活习惯和衣而卧。
　　她很理解，接过司翎萝解下来的外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的凳子上, 抬手灭了烛火, 正躺好时, 腰间一紧。
　　绍芒好半天都没出气, 僵着身体，眼珠快瞪得裂开了。
　　因为司翎萝左手几乎是握着她的腰, 她连腰也不敢沉，怕压到她的手，但司翎萝的手臂又压在她腰腹处, 无处可躲, 稍稍一沉，又会与她的手紧密接触。
　　绍芒好一阵纠结。
　　司翎萝察觉她呼吸紊乱，闭上的眼又睁开了, “你在想什么吗？还不睡？”
　　话语间, 她上身挨得更近, 绍芒局促不安，手指都不知道怎么蜷才合适。
　　“没，没什么，不困。”
　　这时，她甚至分不清她和司翎萝谁更奇怪。
　　司翎萝不喜欢旁人触碰，尽管今夜事出有因，可未免对她太过优待，更何况之前司翎萝分明在气她，不明不白却不气了。
　　而她，怎么会对司翎萝的靠近这么……敏感。
　　她们是同门，甚至于在她几月前的那个梦里，司翎萝为她入魔又自戕，经过一番相处，她也确定要与司翎萝一同修行，就如回周扶疏的那句话一样，她们是知己好友。
　　她钦佩司翎萝的博学才知，也喜欢司翎萝冷淡待人的处事方式。
　　照理说，哪怕她们共浴，她也能坦然以对，而非现在这样满脑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杂念。
　　司翎萝的侧脸碰上她的肩，轻声道：“我也不困，你想聊聊吗？”
　　绍芒身上一直带着温凉的感觉，贴上去很舒服。
　　“聊……”绍芒道：“师姐，我不是想刨根问底，只是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何生我的气，若你告知，我绝不再犯。”
　　司翎萝道：“以修为注入暮荷剑追云，很危险，我还不是你很重要的人，你就要冒险来救我，你身边这么多人，每个人遇到危险你都要舍身去救吗？”
　　绍芒着急解释：“这话我不认同，师姐对我，很重要很重要。”
　　司翎萝抱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莹润的手腕紧贴在绍芒腰间。
　　绍芒眼神一动，帮司翎萝掖了一下被子。
　　夜色溢满室内，两人呼吸平缓，各自都以为对方已经睡去。
　　绍芒眼前不停浮现出周扶疏看到她时的神色，那种惊讶和不确定，与褚含英一模一样。
　　她们好像认得她。
　　但她出生在皇都，从小由阿母教导，有一个阿妹，过去十八年来，除去牙都没长齐那会儿发生的事，其余的她都记得很清楚，她根本没见过这些人。
　　十三岁离家，十五岁斩妖兽才入得云霄派，而周扶疏和褚含英，一个璇衡宗宗主之徒，一个是妖族少主，她一个小小弟子，怎么会跟她们有什么前情？
　　她心道，我不会像传说里那样，是什么大人物的转世吧？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她否定。
　　要真是大人物的转世，那也该有点迹象才对，可她自小没什么光环，若不是勤奋肯学再加命硬，早被家族里那帮亲戚称一称卖了。
　　她潜意识里不愿相信这个可能。
　　哪怕她是修行之人，知道前世今生来世，明白过去现在未来，可到了自己身上，仍然想用今世的身份活的完整一点，前世的，来世的，她都不想知道，更不愿意被影响。
　　-
　　天蒙蒙亮时，温了与柳苏苏回来了。
　　一众人聚在一起商议。
　　摩芸抢功心切，立即问：“你们去暗室了吗？话带到了没有？”
　　温了一脸凝重，“去了，但话……”
　　柳苏苏替她补完剩下的半句：“那个女娘已经不成人形了，太惨了，我要是她，早疼死了。”
　　摩芸还是着急带话一事：“所以话带到没有？”
　　柳苏苏被问的烦了：“真没礼貌，我又不是不说，你急什么？”
　　摩芸哑然。
　　柳苏苏道：“她太惨了，我们都不忍心。依我看，她最多活到明日。”
　　温了下了定论：“如今，强迫花缇绮收手基本不可能，直接抢人……也不现实，逼急了那些走尸就不是死身净世，而是杀人如麻了。”
　　绍芒听完，愁得两道眉比葫芦形状还崎岖。
　　“我们得知道，花缇绮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
　　正在几人愁眉不展时，描妆店外有人拍门。
　　司翎萝听力优越，不但听到喊门的人是谁，还听到外面的谈话声。
　　“阿荼来找你，又一春的那位邻居想见你。”她对绍芒说。
　　绍芒道：“见我？”
　　司翎萝道：“那个将军跟又一春关系亲厚。”
　　绍芒领悟她的言外之意，道：“既如此，我和师姐一同赴约，也许此事有峰回路转的可能。”
　　这是唯一的办法。
　　绍芒和司翎萝去应门，阿荼看到她们时喜笑颜开，“两位，我来报喜了，我们隔壁院子里住的将军要见你们。”
　　绍芒一副惊喜交加的模样：“就是老板口中那位将军？这……实是我们姐妹几人的大幸。”
　　阿荼道：“那快跟我过去吧，正好能吃上一顿早饭呢。”
　　一路上，阿荼说的最多的就是她们和厌次城有缘，先是遇到了开描妆店的老乡，后又被将军召见。
　　绍芒不住点头，表示自己真是撞大运了。
　　传说中的将军住的地方并不讲究，那院子中规中矩，也就游廊上的美人靠还有点看头。
　　看来将军对生活的要求并不大高。
　　而当看到满湖开的稀稀拉拉没人收拾的芙蕖时，绍芒都怀疑这是废弃的院子。
　　阿荼把她们领到正厅外，“我就不进去了，将军嫌吵，人多了平白惹她不快。”
　　绍芒作礼拜别。
　　阿荼走后，厅内忽然传出一声怒斥：“外面的，还不快进来向本将军请罪！”
　　请罪？
　　绍芒不明所以。
　　司翎萝道：“进去瞧瞧。”
　　两人便进了正厅。
　　但不是去请罪的。
　　正厅陈设简单，不像一般大户人家那样深沉威严，这让将军的威吓力又减弱几分。
　　绍芒抬眼看了看主座上的将军。
　　将军也在冷脸打量她们。
　　将军白玉发冠，月白素袍，眉长眼浓，如此简单的装扮，却平白无故有些煞气，果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绍芒越看越觉得此人眼熟。
　　瞬息而已，她就知道这是谁，惊得失语。
　　司翎萝道：“这是你画的骗子师父。”
　　绍芒情绪万分复杂，最终点头。
　　这时，将军也认出她来，面上的怒火消退许多，蹭一下站起来，行至二人跟前，逮着绍芒看了半天，说话时有些结巴：“你、你、你？”
　　绍芒万般无奈，行了晚辈之礼：“是我。怎么是您？”
　　将军扶了她一下，立刻唤来侍婢，“送些包子点心茶水来，我的小客人来了！”
　　绍芒：“……”
　　她道：“荞姨，这是我师姐司翎萝。”
　　君荞像模像样揖了一揖，道：“师姐好。”
　　司翎萝：“…………”
　　绍芒无奈：“荞姨，你这么叫我师姐，辈分都乱了。”
　　君荞一想也是，“没事，我们不讲虚礼。”
　　绍芒想到外面池塘里的芙蕖，心想，您不讲究的可不止虚礼。
　　君荞带她们二人去了膳厅。
　　桌上真的摆满了包子点心，两者味道相混，闻得人鼻酸。
　　绍芒和司翎萝对视一眼。
　　绍芒问道：“荞姨，您怎么来这里了？”
　　君荞大口吃包子，抽空答她：“不打仗了，我回来享福。你呢，不是修仙去了吗，怎么还被人骗金铢了？还有，为什么诬陷我骗你金铢，你差点把我一世英名毁了！”
　　绍芒叹道：“我没想到会这么巧，其实我们是来除妖的，但厌次城不欢迎修仙的，我们就扮成这样住下了。之前走尸夜游的事您知道吗？”
　　君荞吃完，喝了口茶，“我知道，但是阿芒，花缇绮请的是仙姑，那可是能被请仙符请来的仙姑，你扛不住，别管了。”
　　绍芒仔细看了看她，发现一些异样，“您这么说并不全是担心我吧？荞姨，您知道花缇绮要寿的事对不对，不仅如此，您还希望……她成功。”
　　君荞倏然抬头，撞进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懊恼道：“我在你阿母跟前偷个懒你看透我就罢了，我都走这么远了，还逃不脱你的魔爪。”
　　绍芒不知怎么跟她形容这件事的重要性。
　　司翎萝看了看君荞，突然出声：“将军可知，要寿之术一旦完成，花缇绮就要成为仙姑的尸仆，永生永世不得轮回，永无清醒之日？”
　　君荞大惊，差点被茶水呛死。
　　“什么？！”
　　她这样的反应，让司翎萝猜到了一些内情，“您同情花缇绮，那就更不能送她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
　　君荞看向绍芒，似是不信，求证一样，问道：“阿芒，你别骗我。”
　　绍芒肃然：“荞姨，您看着我长大，我何时对您说过谎？”
　　君荞瞬间觉得盘里的包子不香了，“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
　　绍芒有些着急，“花缇绮要救的是谁，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您是否知情？”
　　君荞面带沉痛，“我……知。”
　　她道：“自你离家不久，我也回了厌次，是以葑家请仙姑却被灭门的事我知之甚多，当时也劝过阿绮，仙姑不太可信，可她不听我的话，尤其是……仙姑帮她达成第一个愿望。”
　　绍芒想到什么，“换魂改命？”
　　君荞点头：“不错。三年前，花家与葑家相斗，几乎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有一天，阿绮身边发生了两件大事。她乳母的女儿在萍雨山上捡到一颗天珠；葑家灭门。”
　　捡到天珠……
　　是汤环玳！
　　原来汤环玳真实的身世是这样的。
　　君荞说：“我与她母亲幼年有些交情。那时天下战乱，盗匪横行，我们二人的双亲都死于盗匪之手，于是我们相依为命，在厌次城苟且偷生。不久后，你阿母起兵平乱，路过厌次城时招兵，我见她长枪骏马很威风，也想投军。”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想一出是一出，我就……去了，抛下了闵熙。那时候我想的很简单，等我立了战功，有钱有势了，我就把闵熙带到身边照顾。可打了几年仗，我就把她忘了。”
　　“直到五年前我回来，才知她被花大人强纳，安置在花家的一处庄子里，还生了花缇绮。而巧合的是，我离开皇都那一日，她撒手人寰。”
　　君荞愧对闵熙。
　　她们都失去双亲，但闵熙在她面前从未哭过，就像是她亲生的阿姐，好不容易挖到能吃的野菜也要分她一半。
　　冬天，她脚上生疮，无法行走，盗匪来城里抓人时，闵熙就背着她到处藏。
　　她至今能回忆起趴在闵熙背上时的感觉，闵熙太瘦了，浑身都是骨头，每次在她背上时，君荞都觉得自己要倒头栽下去，可次次闵熙都将她背的好好的。
　　那么困难，天灾人祸，闵熙从未放弃过她。
　　这五年来，君荞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她会忘记闵熙。
　　贞合元年，她已经功勋加身，风风光光接闵熙去皇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她竟然没那么做。
　　回来后，她向闵熙身边的人打听过，都说闵熙为人和善，性情温婉，知道花缇绮喜欢武学，就请了一位师父教她。
　　花缇绮说，阿娘一直都说她认识一位皇都贵人，那位贵人也是厌次城出去的，正因她有报国为民之心，所以才能有今日的荣耀，她希望花缇绮也能如此。
　　君荞知道这些后，醉了很多天，再次清醒后，她就决定帮助花缇绮。
　　“但她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她的父亲。”
　　-
　　花缇绮的身世不算光彩，她起先并不在意，闵熙将她教的很好，她待人接物已经有闵熙的影子，亲善有礼，很有分寸。
　　但等她长大一些，就需要去花府拜见花大人，和她的三位阿兄。
　　他们不待见她，看见她就烦，但若不去拜见，等待她的就是毒打。
　　她也不知这些人为何如此矛盾，既不喜欢见到你，但你若真不去见，他们又要生气。
　　有一次，阿兄们斗蛐蛐玩，她向他们请礼问安，准备离开时，大兄呲牙笑着说：“外府里还请了长工吗？那看来你要有阿弟或者阿妹啦，按你娘的品性，我猜很快了。”
　　花缇绮跟他们打了起来。
　　那三个废物被她打的连连呼救。
　　最后，花大人来做主，让人押着花缇绮去刑堂，整整三十个耳光。
　　花大人看到她的惨状，只道：“外室所生，不识礼数！”
　　外室是他抢来的，孩子是他亲生的，尽管如此，他依然高高在上地批判自己抢来的东西。
　　花缇绮知道，那是他在维护自己的名节。
　　千百年来，所有的史书堆成一对，十条狗一生也啃不完。
　　里面写到名节，永远关联贞洁烈女。
　　可花缇绮可以确信，男人更爱名节。
　　他把人抢回去，一切尘埃落定，女人逃也逃不掉，他就开始制造一个假象，这个女人不是他抢来的，他这样世间罕见的高贵之人，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呢，一定是不知好歹的外室引诱他，坏了他的名节。
　　奇怪的是，他自己这样认为之后，全天下的人也都这样认为了。
　　花缇绮回去的路上并未遮面，任人看她，任人指指点点。
　　回去后，闵熙一看她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没多问，让汤环玳帮她敷药。
　　汤环玳和花缇绮一样大，天生没心没肺，不会瞻前顾后，知道此事由花大而起，说什么也要帮花缇绮报仇。
　　花缇绮听她骂花大，心里也没那么窝囊，半是玩笑半是真心说：“要是没有你，我就是不痛死，也要气死了。”
　　汤环玳懂点药理，次日在街上堵花大，见花大招摇过街，故意撞了上去，袖子里的粉洒在花大衣服上。
　　她被花大一脚踹在肩上，跌倒在地。
　　花大骂道：“什么人莽莽撞撞的！”
　　汤环玳立即道歉。
　　花大又连着踢了她好几下，这才满意离去。
　　大约一刻钟后，花大被一群野蜂缠住，整条街都混乱起来，花家仆人差点吓死，好在半个时辰后，那些野蜂又整齐有序地飞走。
　　花大就这么倒了。
　　半死不活地缠绵病榻。
　　那天，汤环玳帮一位卖花女娘卖完了所有的花，这才回了外府。
　　乳母知道她是个闹腾性子，但没想到她如此大胆，将她扣在房里盘问：“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出了大事，花大人追究起来，最后罪责都得女郎来承担。”
　　汤环玳安抚道：“娘，您就不要管了，我这么做肯定是想过后果的。”
　　乳母与花缇绮身份有别，但毕竟是自己喂大的，感情不比亲生的浅，“你怎么想的？要是女郎出事，我看你怎么跟夫人交代。”
　　汤环玳小声解释：“前天城主议事时，葑家主出言不逊，城主忌惮他，都没惩罚。花家的三位郎子都是废柴，我们女郎可是人中之凤，早晚成大事，城主若想顾全大局，一定会善待女郎，我这是一举两得，既为女郎出了气，又让城主明白，他最终能倚仗的是我们女郎，若不然，下一任城主就是葑家人，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乳母听得心惊肉跳，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这种事怎可乱说！小心惹祸上身。”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下更应该挺晚了，大家明天再看哦，这个副本就差不多结束了，要回山啦~


第33章 查皮特33 
　　汤环玳心里不记事, 乳母劝过她的话转头就忘了。
　　她跑去院子里和别的侍婢拂花玩草，把乳母忧愁坏了。
　　在花大倒下的第三日，葑家主的幺女葑宥微差贴身侍婢来送药, 另带一封书信，汤环玳帮忙带进去给花缇绮看, 花缇绮看完，阴沉三日的脸终于有了笑意。
　　汤环玳没尊没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字很多, 其余的看不懂, 只有‘望康复’三个字没什么门槛。
　　她不明白，看着葑宥微送来的药，“女郎，这个我们也有。”
　　花缇绮脸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再有葑宥微的书信抚慰, 她可谓容光焕发：“环玳, 你不懂, 重要的不是药。”
　　汤环玳当真不懂。
　　她认为能成为好友的前提是生死与共，但她家女郎与葑宥微的情分来的莫名其妙。
　　起因是花缇绮写给舞坊的唱词合了葑宥微的曲, 两人便开始互通书信，汤环玳为了送信，连葑家的狗洞都爬了无数次了。
　　她们二人要是见一面, 能聊三天三夜。
　　若是汤环玳再多读点腻歪的诗词歌赋, 就会知道什么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正因葑宥微离家与花缇绮在舞坊相会，葑家灭门的那一夜，葑宥微躲过了。
　　那时君荞已经来到厌次城两年了, 而闵熙也死了两年, 花缇绮早已掌控花府的命脉, 只因为父亲死了不到三年，无法继位城主。
　　葑家的事情发生没多久，绘澜就告诉她了。
　　她拖着没让葑宥微回去，次日早晨才将灭门一事说给葑宥微听。
　　葑宥微斥责她，怀疑她别有用心。
　　尽管这样，花缇绮还是亲自送她回家。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周扶疏。
　　周扶疏是什么人，花家的狗生了几个崽儿她都一清二楚，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女郎。
　　葑宥微在内堂哭，花缇绮在外院和周扶疏面面相对。
　　周扶疏原意是杀了葑宥微，说好了灭门，一个也不能活着。
　　可就在看到花缇绮的那一刻，她改变了主意。
　　血流成河的院落，花开的茂盛。
　　周扶疏告诉她，葑宥微命中该绝，昨夜开始，她就要走下坡路，一生凄惨，直到寿尽。
　　花缇绮原是不信的，还与周扶疏打了几个回合，结果可想而知，输得很惨。
　　周扶疏离开时留下一句话：“有事找我。”
　　花缇绮对她的话半信半疑，直到内堂哭声渐弱，她疾奔入内，见葑宥微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葑宥微脸白如纸。
　　她立即找大夫，把葑宥微带回了花府。
　　不仅是厌次城的人，连葑宥微都以为葑家灭门是花家所为。
　　人虽然救回来了，但是葑宥微心中大悲，不愿见花缇绮，不过半月，葑宥微憔悴得不成样子，连白发都出来了。
　　花缇绮不得不找到周扶疏。
　　周扶疏本就等着她，一张符还没烧完，人就来了。
　　她给花缇绮出了一个主意，“葑宥微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命格特殊，是对应命中的贱命，下半生都要给贵命供福，但我有一个办法——换魂改命，把对应命里的贵命换给她。”
　　花缇绮已经病急乱投医。
　　是真是假，她都要一试。
　　可当周扶疏说，贵命是汤环玳时，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下定决心。
　　她要葑宥微，只要葑宥微。
　　她好不容易坐上今日这个位置，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要自己想要的。
　　不能在这时候毁掉。
　　午时，她在府里看书，汤环玳采药回来，欣喜若狂，从怀里找出一颗七彩灵珠，道：“女郎你看，这是我今天采药的时候捡来的，漂亮吧？送给你。”
　　花缇绮看着她，心头缓缓生出一个疑问，为何要是汤环玳？
　　她怔了半响才伸手出去，接过天珠。
　　“环玳，宥微现在情况很不好。”
　　汤环玳唇边的笑意很快消散：“回来的路上听小春姐说了，女郎，你……准备怎么做？”
　　花缇绮默然片刻，道：“有一个办法能救她。”
　　汤环玳眼睛一亮：“是什么办法？”
　　这几年，花缇绮已经很少对谁不忍心了，可看到汤环玳这样的表情，她竟然没能说出口。
　　母亲死后不久，乳母也大病一场，死前还拉着她们的手，让环玳今后好好照顾她。
　　汤环玳察觉到了什么，说道：“是不是与我有关？”
　　花缇绮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汤环玳也沉默许久，才说：“我本就是女郎的婢女，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有时迷糊，有时清醒。
　　但这也足以让她看清她与花缇绮之间的关系。
　　她是婢女，逗花缇绮开心的方式上不得台面，那些笑话、那些变脸变装都太俗了，花缇绮和葑宥微是灵魂相和，在一起能谈曲谈词。
　　这是尊卑有别。
　　换魂改命。
　　周扶疏只收了一颗天珠。
　　在汤环玳的命格中，捡到天珠后她理应富贵无边，寿终正寝。
　　只是身魂异处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外流的生命，竟也没那么悲伤。
　　葑宥微果然好了起来，不仅能够进食，还能外出散步。
　　她对自己用汤环玳的身体很排斥，跟花缇绮闹了很久，花缇绮没日没夜哄，才将她哄好。
　　汤环玳用的是葑宥微的身体，花缇绮将她安置在外府。
　　不知为何，汤环玳觉得有点耻辱。
　　她现在像个主子一样住在花家的外府中，于理不合。
　　一个夜里，她跑了出去，可是自打她出生起就在厌次城，她虽然一直上山采药，还害过花大，可她胆子真的很小，一想到自己将要无家可归，她就无比恐慌。
　　那天一大早，又一春在百福楼外看到了缩成一团的‘葑宥微’。
　　这是又一春第一次怜悯一个人怜悯到可以不收钱提供住处。
　　给她开了一间房，让她住进去，每日按时送饭。
　　绘澜知道后，劝她告诉花缇绮。
　　又一春不愿意，“若她娘泉下有知，死都不能瞑目，小花大人这种做法，恕我不能赞同，但愿她此生都不要后悔。”
　　绘澜不在乎汤环玳，她只想让又一春多活两天，若是花缇绮知道又一春私自留下汤环玳，管教她身首异处。
　　于是绘澜回去将此事禀告。
　　花缇绮想了很久，道：“让她在百福楼住着吧，费用从我这里出。”
　　绘澜愣了愣，领命退下了。
　　夜里，看着葑宥微睡下，花缇绮夜行至百福楼。
　　如果有另一个办法，她也不想这样。
　　她坐在床头，看着汤环玳满头冷汗，睡得那么不安稳。
　　对了，汤环玳现在用的是葑宥微的命格，夜里噩梦缠身很正常，她下半生都无法睡一个好觉了。
　　这时，汤环玳眼角沁出泪滴，嗓音暗哑：“娘……”
　　花缇绮想到小时候，汤环玳总是改不了口，一直管乳母叫娘，但府里规矩就是下人们之间不能论亲，即便是亲母女，明面上仍然得顺着主子去称呼。
　　她只能喊乳母。
　　被乳母打了一年，人前她总算能改口了。
　　花缇绮第一次心乱。
　　她这样做真的对吗。
　　因为葑宥微的曲合了她的词，她才感觉到自己也是世家女郎，才有了尊严。
　　而葑宥微不像别家女郎那么避着她，还与她谈词说曲，偶尔聊一些政事，她有时会觉得，她们之间契合到像是天作之合。
　　可汤环玳是和她一起长大的。
　　知道换魂改命时，她答应的那么干脆。
　　环玳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她们本该相伴到死。
　　花缇绮再次看了看那张脸，好奇怪，明明这是葑宥微的脸，可她却好像能够透过这张脸看到真正的汤环玳。
　　假如她再用心一些，就会想到汤环玳捡到天珠的第一反应是，带回来送给她。


第34章 查皮特34 
　　听完这些, 膳厅静默的过分，包子点心苟且在一块儿的味道更令人鼻酸。
　　绍芒有想过花缇绮和汤环玳之间复杂的过去，她以为至少花缇绮是有真心的, 可现在看来，此人纯粹是个糟践别人真心的该死之徒！
　　汤环玳与葑宥微出于不同的心对她好, 她却挑上了。早些年在花家父子那里受的罪还没让她长记性，她这些年真是白活, 凡尘情再多, 真心却难得, 她果真让人同情都同情不起来。
　　绍芒看了看君荞，“那之后，汤环玳怎么会被水沫吞魂？”
　　君荞继续往下讲：“整件事怎么发展，都要看周扶疏的意思。阿芒, 请神容易送神难, 周扶疏这种恶仙, 一旦沾上, 此生都没办法摆脱了。”
　　在君荞看来，假如故事停在这里, 其实也好。
　　汤环玳一直在客栈，葑宥微住在花府，花缇绮两头跑。
　　也是一种尴尬的平衡。
　　但周扶疏不愿意。
　　她经手的事情基本没有好下场, 虽说这三人已经很凄惨, 但对她而言，远远不够。
　　没有互相残杀，没有生死相隔, 不好玩。
　　她闲暇时驾云在西荒看霜花, 夜里忽然茅塞顿开。
　　有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出现在客栈。
　　汤环玳被她抓去城外。
　　水沫受制于她, 听话地吞了魂，又吐出来。
　　花缇绮发现后，苦寻许久，才在河底找到了汤环玳的尸体。
　　准确来说，是葑宥微的身体。
　　而汤环玳的魂魄有损，记忆全失，竟然自己回到了百福楼的那间客房，住了一年。
　　花缇绮把尸体带回去保存在千萤棺中，尸身未腐。
　　她准备想办法救汤环玳，可是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对应命中的贱命因外力干扰消失了，贵命不成立，葑宥微不日将死。
　　周扶疏很仗义地说：“看在我们交情不浅的份上，我再帮你一次。我有琉璃净火，只要烧了汤环玳的尸体和魂魄，再用秘术为葑宥微要寿，你们就能长相厮守啦。”
　　花缇绮早就忘记初心，她最开始只想坐上城主之位，并没有滥杀无辜的打算，可到了这时，一切都由不得她，因为她的贪心傲慢，害的汤环玳成了一个无名游魂，现在，她还要用琉璃净火烧她。
　　花缇绮知道，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葑宥微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吐血都是小事，她的头发掉了一大半，身上长了疮。
　　要知道她原来是厌次城出了名的温婉美貌。
　　最后，她还是同意了，周扶疏这一次要的，是她。
　　生生世世的尸仆。
　　花缇绮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悲壮一点，好像可以抹消自己的过错。
　　她偶然有一日醉酒，半梦半醒发现，她变得太像她爹了。
　　这让她备受打击，几乎迫不及待要为葑宥微要寿。
　　她想，既然一切都是她打乱的，那由她结束也好。葑宥微可以好好活下去，而她，就舍弃今生来世，当做赔给汤环玳。
　　但逆天改命之人，天降大难，事与愿违是正常的。
　　她府里用千萤棺保存汤环玳的尸体，却被一些盗贼传成了宝物，竟然真有人来偷。
　　千萤棺一开，保存的生人之气散尽，那具尸体迅速腐烂，最后消失了。
　　绘澜和茹澜去抓盗贼，花缇绮就在棺前静静站立。
　　当晚，她领着府兵，马不停蹄去了安康，屠了柳家满门。
　　周扶疏又想办法帮她延续了葑宥微的寿命，但最多只有一年。
　　这一年，足够汤环玳再有人身，到时将她焚入琉璃净火，再为葑宥微要寿，一切就又重回正轨。
　　绍芒大为震惊：“她以为她是谁？葑宥微和汤环玳的生死凭什么要由她来掌控？”
　　君荞道：“我劝过她，可她不听，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不想，我没能见到闵熙最后一面，现在死了也没脸见她了。”
　　绍芒一腔愤懑，但碍于君荞的长辈身份，到底忍住，起身道别：“我和师姐还有事，先走一步。”
　　君荞一听这话，就知道绍芒对她有气，也不挽留了。
　　绍芒和司翎萝出门时，在街上看到了花府的贴示：
　　今夜仙姑为城祈福，子时一至，不得外出，若损仪式，格杀勿论。
　　两人面面相觑。
　　-
　　这晚，月亮圆润。
　　白天的贴示威慑力很足，过了子时，满城静悄悄，像座空城。
　　花府内院，阵法重重，金光强盛。
　　而阵法中心，有一个三人腰粗、半人高的灵鼎，里面的琉璃火烧的冷淡无害。
　　但在场众人都知，这是天火，冷酷残忍，一旦挨上，回天乏术。
　　周扶疏习惯在高处，她坐在墙上，笑容温和诡异，“怎么有点热呢。”
　　这时，旁边一缕清风拂面。
　　有道熟悉的声音道：“我帮你扇扇？”
　　周扶疏微微一怔，扭头一瞧，见绍芒人畜无害地蹲在她身侧。
　　“……”
　　她脸上的温色裂开，“你？何时来的？”
　　绍芒当真给她扇风，“刚来，听你说热，顺手扇了扇，还要吗？”
　　周扶疏：“……”
　　她转瞬移了地方，离绍芒有两米远。
　　绍芒朝下面看了看，见汤环玳就在灵鼎旁边的高台上，看来所有人都笃定了她不会逃，竟然都没捆她。
　　她立时道：“汤环玳，快跟我师姐走！”
　　话音一落，温了和司翎萝已经穿阵而入，速度极快，不但府兵没注意到，连站在汤环玳身边的花缇绮都没注意到。
　　周扶疏冷笑：“多管闲事。”
　　她手指一勾，阵中灵力反扑，几乎要卷住司翎萝和温了。
　　绍芒看准时机，一剑刺过去，剑光被周扶疏一手挡住，绍芒趁机一掌，将周扶疏逼出墙外。
　　周扶疏没想到她这么难缠，知道自己没有兵器，近战不佳，就这么拖延时间。
　　院内也打起来，温了对付那些府兵，司翎萝和花缇绮单打独斗。
　　花缇绮的武艺在凡人中算是强中手，但司翎萝最拿手的就是见招拆招，不仅如此，她用灵力化成一条灵绳，打的花缇绮皮开肉绽。
　　终于有机会跟汤环玳说话，她道：“躲我身后，我带你走。”
　　汤环玳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还以为自己就要在琉璃净火里烧的一搓灰也不剩。
　　“我……”
　　司翎萝不是急性人，但此刻情况特殊，她直接用灵绳捆住花缇绮，默默念咒，大阵之上忽然黑雾涌动，蓦然间，黑气尽数压下来。
　　这是‘堕阵’。
　　压散要寿大阵。
　　花缇绮那张脸顿时狰狞不堪：“不行——不能！”
　　她竟然妄想用自己的凡体去挡住堕阵。
　　汤环玳立即抱住了她，“别过去，危险！”
　　花缇绮被绑的没办法挣脱她，“闪开，我叫你闪开！”
　　汤环玳黯然：“女郎，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听到这个称呼，花缇绮身子立即僵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汤环玳。
　　汤环玳眼里有泪，但是眼眶一点都不红，那泪是失望冷静的。
　　“你喊我什么？”
　　汤环玳的脸色像高台下烧的很旺的琉璃净火，“你请的仙姑，为我恢复了记忆。”
　　只是她一旦恢复记忆，三天后就会化为天地之间一粒尘，比无名无姓游荡天地间还惨烈一点。
　　司翎萝已经很久没用过堕阵，控制起来比她想象中还难，温了发现后，慢慢退过来帮她。
　　幸好绍芒拦住了周扶疏，不然这个速度真的没办法救汤环玳。
　　温了也难，这些凡人府兵打起来不能伤及性命，也不能伤他们太重，若是妖怪，早都是她的剑下亡魂了。
　　不知是她乌鸦嘴还是错觉，花府外好像……有异动。
　　司翎萝也发现了，一边引堕阵，一边道：“是走尸。”
　　温了反握剑，将十来个府兵打飞出去。“走尸真的发狂了吗？”
　　司翎萝冷冷看了花缇绮一眼，“周扶疏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真的做好事？她本就打算在要寿之术结束后屠城，不过我们来得早，她又被牵制住了，就放走尸。”
　　温了惊魂未定：“还是你和绍芒有先见之明，让柏嫣她们在外面守着了。”
　　八百个走尸，柏嫣她们几个人应付不过来。
　　温了道：“花缇绮，还不让你的人退下！”
　　花缇绮还迷惑于司翎萝方才的话，她讷讷道：“屠城？”
　　司翎萝道：“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相信周扶疏。”
　　花缇绮双腿无力，栽倒在地。
　　汤环玳抱住她，“她故意带我去见水沫的，女郎，她就是在捉弄我们。”
　　这个可能性，花缇绮肯定也有想过。
　　但她太懦弱，以为这条不归路就是她的解救之法。
　　谈话间，走尸破门而入。
　　周扶疏与绍芒不知打到哪里去了，赶尸的是林雁声和柏嫣，摩芸带着陆灼与柳苏苏断后。
　　林雁声朝这边喊：“大师姐，这些东西想吃人，我们就都赶到这里来了，现在怎么办——”
　　她话说到一半，一只瞳仁冷白的走尸抓起一个府兵，当萝卜啃了好几口。
　　林雁声哇一下吐了。
　　这下，府兵不和温了打了，纷纷四散跑开。
　　走尸弱归弱，但架不住数量多，打起来也挺费劲。
　　堕阵终于引成，要寿之术的阵法全破了，司翎萝腾出手，结印打退好几个走尸。
　　略微一算，花府这条街和府内少说还有七百多，密密麻麻的，打了前面的顾不上后面的，那些府兵不安分，跑来跑去只会让走尸发狂，抓着他们啃。
　　林雁声几乎边吐边打，眼泪都出来了。
　　太恶心了。
　　就在她一件刺入走尸的喉咙时，那走尸凶悍，青黑的双手握住她的剑，竟然让林雁声无法拔剑。
　　身后好多走尸朝她伸手，要抓她的后背。
　　林雁声想到他们吃人的模样，差点又吐了。
　　好在一道金光劈过，将她身后的走尸砍得身首异处。
　　她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喜道：“二师姐？”
　　绍芒帮她把剑拔了，道：“把那些府兵从这里面挑出去，我用缚妖符收走尸。”
　　林雁声明白，恶心归恶心，还是照做了。
　　绍芒去帮司翎萝。
　　看到她回来，不止温了惊讶，花缇绮更惊讶，她不能相信：“仙姑呢？仙姑去哪儿了？”
　　绍芒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戾气，但却一点都不心软，“她当然是离开了，你真以为她想帮你吗？花缇绮，你自始至终都不是想救谁，你这么做，只是想让你自己好受。”
　　一只走尸的胳膊被绍芒砍掉，正好掉在花缇绮面前，花缇绮也无动于衷。
　　这时，在暗室守着的绘澜和茹澜也察觉不对，出来一瞧，竟然看到满府的走尸。
　　两人一路杀过来，就看到花缇绮被灵绳捆着，绘澜正要飞过来救人，司翎萝眼疾手快，一掌将她拍开：“不要多事！”
　　绘澜跌倒在地，愣了半天。
　　茹澜扶她起来，“走尸，吃人。”
　　两人无奈加入打走尸的队伍。
　　花缇绮瞪着绍芒：“你胡说……仙姑的火、火还在这儿——”
　　绍芒道：“这火，自有用处。”
　　花缇绮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能信的只有汤环玳，她恳求道：“这不是真的对吗，环玳，你说。”
　　汤环玳皱眉看着她：“我真的看不懂你。”
　　花缇绮一愣：“你……说什么？”
　　高台之下，灵鼎里的琉璃净火烧的好像有些旺了。
　　汤环玳道：“我答应过我娘，会照顾你，我做到了，捡到的天珠给了你，所谓的贵命也被你换去。女郎，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我们的旧情，我成了游魂你都要用琉璃净火烧了我。”
　　花缇绮没被人这样质问过，这几年来，她做事都是随心所为，没人敢忤逆，也因为如此，她偶尔对汤环玳生出来的一点愧疚也会随风而散。
　　她是主，她是仆，哪有主人对仆人心怀愧疚的。
　　她都忘记灵绳绑着她了，“可我也不会活！”
　　汤环玳此刻对她失望透顶，“你会不会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活！”
　　花缇绮第一次见这样的汤环玳，在她的印象中，汤环玳聪慧不错，但很温顺。
　　“环玳，你怪我？”
　　汤环玳道：“不是怪，更不是恨，是厌恶，恶心。”
　　花缇绮几年来为自己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时坍塌了，她呆呆地看着汤环玳，这是她本来的容貌，这是陪她长大的环玳。
　　可她说话怎么这么伤人。
　　她正要为自己辩解，汤环玳却突然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拽了起来。
　　花缇绮没站稳，踉跄几下。
　　汤环玳推着她，花缇绮不停往后退。
　　她再回头一看，已到高台边缘，而下面，就是烧着琉璃净火的灵鼎。
　　花缇绮额上冷汗连连，“环玳，你想……做什么？”
　　汤环玳仔细看了看她，周遭还是走尸的沉闷凶恶之音，伴随着绍芒她们的剑气汹涌，她发现花缇绮的这张脸太陌生了。
　　她不是她曾经认真保护的那个女郎，她不是挨了父兄的打后还去接济贫困难民的花缇绮，她是小花大人。
　　她就像是打结的头发，梳开时必定要断。
　　汤环玳隐隐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松开花缇绮的衣襟，在花缇绮面色平缓后，照着她的胸口重重一掌。
　　花缇绮掉入灵鼎，不像戏文说的那样漫长，身体很快淹进了琉璃净火。
　　汤环玳看清她面上的无措，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难受。
　　对，她心里的女郎早在换魂改命时就死了，掉下去的，是小花大人，和她无关。
　　绍芒困住大部分走尸，用缚妖符收了它们，正准备把符丢入火里烧毁，岂料一转眼就看到……汤环玳将花缇绮推入琉璃净火中。


第35章 萍雨山 
　　回到描妆店, 一众人都精疲力竭，连喝口水都觉得劳累。
　　士气太低沉，酷爱表演的暮荷剑发现后, 又从绍芒背上飞出来，风骚地立在桌上, 眼看着就要来一段。
　　绍芒赶紧拦住它，有些尴尬地将剑收入缚妖符。
　　一把剑还是别这么高调的好。
　　现下的低沉都是有原因的。
　　谁都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这样, 查了好几日, 忙了许多天, 最后，汤环玳就剩下两日可活，而葑宥微……等她们杀完走尸去到暗室时，葑宥微已经死了。
　　她身上除去刺目的烂疮外, 还有无数抓痕交错, 早就掉的差不多的头发松松绑着, 那张脸也看不出原样。
　　她们好像也没救到人。
　　就连林雁声和陆灼都有些失落, 她们俩来时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出游，会很好玩, 哪晓得结果如此凄迷。
　　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无能。
　　绍芒心中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她与周扶疏打了那么久，最后周扶疏飞上云头，朝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就那么跑了。
　　可疑的是, 她没有带走琉璃净火。
　　可琉璃净火对她们而言没什么用，除了烧花缇绮和那些走尸外，救不了任何人。
　　而她如今的修为不够, 根本奈何不了周扶疏, 近战拖延已经是她的极限。
　　她也不知, 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汤环玳推门进内室时，几人整齐划一地脖子一拧，朝她看去。
　　她微微一笑，脸色比之前还差。
　　林雁声话本看的多，一般的蚂蚁搬家都能让她幻想出几千字的悲情离别，更别提汤环玳这样凄惨的经历，要是条件可以，她能哭晕过去，醒来洋洋洒洒写几万字骂花缇绮。
　　她眼中饱含同情，让汤环玳无法直视。
　　绍芒问道：“你的事办完了吗？”
　　她将花缇绮推入琉璃净火，花缇绮迅速淹没在火中，绍芒发现时，琉璃净火就像是得到糖果的小孩，火光都欢乐地跳跃着。
　　汤环玳的声音很轻，被走尸沉重的脚步声完全盖住。
　　绍芒也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说的话好像是，去死吧。
　　解决完走尸，她们一同去的暗室，葑宥微的惨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当下，除了汤环玳，没人有资格去评价这个场面。
　　但是，汤环玳久久不言，最后决定将葑宥微下葬。
　　那是她的身体，但换完身体已经三年了，她对这具身体很陌生，尽管有些怜悯，也只是对葑宥微本人。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葑宥微，把她带到花家外府那边的墓园里。
　　好在葑宥微还能有下一世。
　　绍芒观察她的脸色，见她面色冷静，也有些讶然。
　　从君荞口中听到她的往事时，绍芒就知道她此生能有那么富贵的命格是有原因的，聪慧善良，关键时刻果断决绝。
　　花缇绮与昔日相比面目全非，她并未痴迷于过去而心如死灰，绍芒其实有猜测过，当汤环玳知道一切后会怎么做，心死自戕？自己跳入灵鼎？
　　可她把花缇绮推下去了。
　　绍芒当时就觉得她是个有魄力的人，若是周扶疏没有强行恢复她的记忆，她不被花缇绮牵制后，以无名之身闲游天地也并无不可。
　　至于引灾，绍芒都做好为她画一辈子万福咒的准备了。
　　但现在看到汤环玳的神情，绍芒就知道，她的修行之路真的才刚开始，当事人都已经看开，她又在纠结什么？
　　汤环玳向她们行礼，“多谢诸位，我要离开厌次城了，恕我不能相送。”
　　林雁声一想到她两日后会化成凡世一粒尘，极大的不忍：“你去何处？”
　　汤环玳明白，这话的意思是‘你还能去何处’，她道：“此生没出过厌次城，想出去看看。”
　　纵然要化为尘土，她也不想留在厌次城。
　　林雁声又要劝她，甚至想带她回云霄派，求聂神芝施以援手。
　　绍芒拦住她，对汤环玳道：“何时起程？”
　　汤环玳目光坚定：“现在。”
　　绍芒问：“可需马匹？”
　　汤环玳摇头：“能踩在地上的机会不多。”
　　等她化为一粒尘土，就是被踩的角色。
　　她与内室几人郑重道别，走出描妆店。
　　天光冷清，长街幽暗，她往城门的方向走。
　　绘澜和茹澜尾随她一路，见她要出城，先是不解，之后又想通了。
　　绘澜想到她第一次见汤环玳的时候，她和花缇绮才十来岁，活泼爱闹，不知从哪里听到慈善的说法，午时就在街边帮小女娘卖花，傍晚去麦田里收麦子，临走时还掬秃好几个麦穗，将干巴巴的小麦当糖吃。
　　花大人告诉她，外室所生的女娘不懂规矩，让她多多管束，不要让花缇绮出去丢人现眼。
　　绘澜在路口等待那主仆二人，责备的话已经打好草稿，可那两个无拘无束的女娘一个追赶一个从她面前跑过去，她也像现在这样，呆立不动。
　　不过不同的是，那一年是两个鲜活生动的生命路过她。
　　绘澜也不知道，才十几年，远远不到沧海桑田的程度，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茹澜不能说没有感触，但是感触不深，她拍了拍绘澜的肩膀，“小春应该着急了，回去看她。”
　　绘澜瞬间被她拉回现实，“你盯着她们，我回百福楼一趟。”
　　茹澜点了点头。
　　早晨，几人商量好一切，准备带着琉璃净火回山。
　　但在这之前，绍芒还有一件事要做。
　　因为不同路，温了和柏嫣预备多留半日，将描妆店的事处理好。再者，她们短短几日就和柳苏苏建立起一些情分，还需认真道别，毕竟天下之大，也许江湖不见，离别终归是件大事。
　　茹澜在墙边打了个盹，一抬眼就看到绍芒与温了告别。
　　昨夜的事发生后，茹澜便知道她们都是修仙的。
　　她有个冲动的想法，跟她们一起走。
　　她也不想待在厌次城了。
　　那日驾马巡街时，她帮柏嫣解决了麻烦，跟随绍芒与司翎萝到了百福楼，问了她们同样的问题，没得到答案，她就走了，只是走出半条街，她又折回来。
　　果然，阿荼跟绍芒她们在说她。
　　她伸长耳朵听，绍芒说了句‘怎么说都是茹澜好’。
　　就这样一句话，不知真假，可她已经动摇了。
　　她也想像绘澜一样，有小春那样的情人。她也想被人夸赞，也想成为某个人心中最好的。
　　对她而言，那比一切都重要。
　　就在她抬起脚步时，绘澜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百福楼里有早饭，去吃点吧，接下来的事还多着呢。”
　　茹澜沉默片刻，心中蠢蠢欲动的心思逐渐平息。
　　她看着绍芒和她的师姐师妹们走出她的视线。
　　很久，她才像是耗干墨汁的笔艰难写字那样，说：“嗯，回吧。”
　　-
　　萍雨山烟岚淡淡，树俊草青，美不胜收。
　　这几年没人上来挖灵芝草，山里又灵气充沛，等再休养几年，恐怕又要有不少仙家抢着来此建立仙府。
　　走了一段路，绍芒从一颗大石头下面发现了芳雾花。
　　她立即唤司翎萝去看。
　　司翎萝凑过去一瞧，道：“这朵，有点丑，不挖。”
　　绍芒：“……”
　　她单手撑着大石头，遗憾地看了看那朵芳雾花，慢慢松开手，让石头归于原位。
　　陆灼对这种崎岖山路没有好感，听到司翎萝的话才算是放松了些，“原来大师姐都不采难看的药。”
　　绍芒道：“那也分情况，我们在万妖客栈时，师姐挖的那个灵芝怪丑的不是一点。”
　　司翎萝温声：“毕竟是灵芝草。”
　　她想到什么，问：“它的腿还在我的药囊里，虽然不如吃一整株有效，但强健体魄也足够了，这几日事多，昨夜都没有休息，你要不要吃来试试？”
　　绍芒：“……不了吧。”
　　司翎萝要解药囊的手放下，尊重她的意见：“好，想吃了告诉我。”
　　大概是因为那株灵芝草成了精，一提到吃它的腿时，绍芒就有种在杀生的感觉。
　　她急忙转移话题，道：“师姐，你说灵芝怪的同族会在哪里？”
　　经过之前的大肆采挖，成精的灵芝草应该都躲远了。
　　她既然来了厌次城，帮灵芝怪看看同族也只是顺路。她还想找它算媚术的账，总不能空着手去。
　　司翎萝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找出一个精美的荷包。
　　“用这个。”
　　几人见状，都围过去看。
　　绍芒道：“这个有何用？”
　　林雁声发表自己的猜想：“用刺绣的美引诱它们！”
　　司翎萝摇头。
　　陆灼道：“让荷包开口说话，呼唤它们！”
　　司翎萝道：“你这个想法大胆。”
　　摩芸不情不愿，但还是加入其中：“里面有灵芝草想吃的东西？”
　　司翎萝点头。
　　绍芒道：“灵芝草喜欢吃的会是什么？”
　　司翎萝道：“月亮。”
　　“……”
　　“？”
　　几人异口同声：“月亮？”
　　司翎萝将荷包打开，里面是如雪沫一样的粉。
　　“之前修月亮的时候攒下来的，正好派上用场。”
　　她往草丛里撒了一点，那粉比露水洗过的叶片还有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绍芒道：“修月亮？”
　　司翎萝道：“对。月亮跟人的头发一样，隔一段时间就要修，不然就长歪了。不过月亮地位高，脾气差，喜欢打人，修的时候容易从天上掉下来，摔得东一块西一块。”
　　摩芸尽管惊讶，但也不肯放过嘲讽她的机会，“那你还去？”
　　司翎萝道：“早些年生活艰难。”
　　“……”
　　几人埋伏在另一边的树林里，静等灵芝怪出现。


第36章 回山 
　　从月亮身上磨下来的粉末太闪眼了, 蚂蚱见了都觉得是陷阱，不会靠近，这几人也就是欺负灵芝怪脑子不好使。
　　绍芒认真盯紧对面, 大概鸡吃一把米的工夫，草丛中果然窸窸窣窣。
　　她看准时机, 在灵芝怪舔上粉末时，移形换影, 司翎萝眨了眨眼, 一只绿油油的灵芝怪已经被绍芒抓在手里。
　　不过很快, 绍芒将灵芝怪扔出去。
　　几人都不知她是何意，拨开头顶的草，起身过去查看，只见那灵芝草身上的刺长得秀丽短小, 但刺头极尖。
　　“……”
　　摩芸也是见大世面了, 哪来的灵芝草长刺啊！
　　司翎萝急忙去看绍芒的手, “没事吧？怎么不看清楚就上手？”
　　灵芝怪被她扔到旁边的小树杈上挂着, 闻言不喜，谁来管管真正的伤患？
　　绍芒面对司翎萝的关心, 反应很真实，“疼，出血了。”
　　司翎萝的药囊里什么都有, 被刺扎过的伤口用药贴即可。
　　处理完毕后, 司翎萝才把挂在树杈上的灵芝怪拎下来。
　　这只灵芝怪比万妖客栈那只还丑，属于司翎萝永远不会去采的那种。
　　灵芝怪被她掐住指腹大点的脖子，难受地蹬腿。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绍芒道：“不是想抓你, 是引你出来问点事情。”
　　灵芝怪的腿蹬地更凶：“我才不信！坏蛋！”
　　绍芒微笑：“好吧, 被你看破了, 其实我们是来抓你炖汤的。”
　　灵芝怪并不想听到这个答案，虽然这与它的推测八九不离十：“……炖汤？”
　　它弱小可怜还长得丑，今天又添了一条，命不好。
　　绍芒也不知道它这么容易相信人，估计前些年的采挖真的太没人性了，把一株灵芝草逼得串种了，看着模样，不会是跟花椒树串的吧？
　　灵芝怪抬头，道：“你把我放下来，我要平躺在地上。”
　　司翎萝疑惑：“为何？”
　　灵芝怪哭哭啼啼：“我想死的端庄好看一点不可以吗！”
　　“……”
　　绍芒见它情绪激动，想伸手安抚，但手上的药贴提醒她刚才的惨状，她把手收回去，道：“这样吧，把你们族长叫出来，我跟它说，说不定可以留你性命。”
　　灵芝怪哭的声音弱下去，面上丑中带悲，“我们族长……不在。”
　　绍芒道：“外出了吗？”
　　灵芝怪道：“是。”
　　绍芒又问：“何时走的？”
　　灵芝怪也是个实心眼，竟然实话实说：“三年前。”
　　绍芒认真看着它，道：“中途没有回来过？”
　　灵芝怪道：“它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绍芒故意问：“若是别的族类，族长这么久未归，应该要选新的族长了。”
　　灵芝怪脑袋绿的反光，多看几眼后，也不觉得丑了。
　　它的目光比除魔卫道几千年的仙人还坚定，“我们就要那一个族长！”
　　绍芒再没往下问了。
　　这说明，它们完全能够体谅族长的付出。
　　不论任何身份，能被人奉为唯一是很珍贵的。
　　司翎萝知道她的意思，就把灵芝草放了，又将装着月亮粉末的荷包送给灵芝怪。
　　灵芝怪回答完刚才的问题后就不敢随便要她们的东西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问我们族长……难道我们族长有消息了？”
　　绍芒道：“可不敢乱猜，我们只是过路的。”
　　灵芝怪确信：“不可能，真是过路的还拿这个诱惑我？”
　　它指了指司翎萝手上的荷包。
　　摩芸赶着回山复命，实在是不想乱扯，阴冷地道：“知道是诱惑你还跑出来舔？”
　　灵芝怪模样凶狠地回击：“关你什么事？”
　　摩芸气坏了，现在连成精的草都能对她叫嚣了吗？她将来可是要当云霄派掌门甚至是修真界仙首的人！
　　“那我二师姐问族长关你什么事！再不滚抓你炖汤喂给狗喝！”
　　她凶性一发，灵芝怪缩了缩脖子，趁着司翎萝不注意，蹦起来抓走荷包，撒腿就跑。
　　摩芸冷哼一声。
　　林雁声拍了拍她的肩：“还是五师妹说话比较伤人。”
　　摩芸道：“……我们还不走？历练成绩可是会算时长的，在这种地方耽搁，有意思吗？”
　　陆灼都懵了：“诶不对啊，咱们都不是历练主角，二师姐才是，咱们几个充其量就是下山给师尊减轻点负担，管历练时长做什么。”
　　摩芸冷声道：“师门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所以才常年垫底。”
　　她以为这话能伤到对面两人，可林雁声和陆灼可是修真咸鱼榜上的常客，哪能那么容易破防，她们又不是那些脆弱的男修。
　　林雁声道：“这话我同意。”
　　陆灼也道：“我也一样。”
　　摩芸：“……”
　　绍芒早在镜姝城时就担心过她们三人的关系，不过能平安回山已经很不容易了，剩下的事回山后慢慢解决。
　　若是摩芸还是之前的想法，那颍觅峰绝对留不了她。
　　她面向司翎萝，问道：“师姐，御剑回镜姝城？”
　　司翎萝点头。
　　这次，绍芒御剑带司翎萝，其余人都各自御剑。
　　在剑上时，风擦面而过，软云流连，俯瞰群山时，群山以威严矜持的姿势回应。
　　到了镜姝城后，几人找了家店打尖，吃的差不多后，绍芒又央司翎萝将小黄放出来。
　　司翎萝正有此意，见绍芒从储物袋中拿出玉兰花钵，往里面挑了许多肉，她就跟了出去，在路边将小黄放了出来。
　　因为镜姝城就在云霄仙府之下，来往仙修众多，大变活人都是常事，何况大变小黄乎。
　　不过这只小黄狗还挺有意思，头上戴了顶花环。
　　小黄尾巴快摇断了，绍芒赶紧给它喂吃的。
　　小黄亲昵地蹲在她脚边，碗里的肉很快见底。
　　绍芒道：“师姐，小黄真的饿坏了。”
　　司翎萝道：“它是怕回山上吃不到了。”
　　绍芒笑道：“师姐已经这么了解小黄了。”
　　司翎萝看了看她：“我也了解你。”
　　绍芒捧花钵的手意外倾了一下，小黄以为吃肉时间结束，脑袋快塞进花钵里，它夸张的吞咽声也算让气氛没那么微妙。
　　司翎萝久久没得到回应，不急不缓，帮绍芒正了正手心药贴的位置，道：“你可以问问我了解你什么，给我一个台阶下。”
　　绍芒：“……那你了解我什么。”
　　司翎萝道：“有很多，比方说……”
　　她的话出口一半，忽听对面巷道里有吵架声，有一个人的声音太正直冷静，十分熟悉。
　　两人都噤声，朝那边看去，见温了和柏嫣被人推了出来。
　　推她们的人骂骂咧咧，放了几句狠话才回去。
　　温了叹了声气，劝道：“我们都是掌门之徒，虽排在末尾，但也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品性端正克制欲望是第一课讲过的东西，以后不赌了，成吗？”
　　她的话刚说完，抬头时就对上街对面的两双眼睛。
　　毫无疑问，这两双眼睛就是那无数眼睛之二。
　　柏嫣凉凉甩手，“没关系嘛，只要不遇上山里那些出老千的，我稳赢，哪知道赢多了也会被赶出来。”
　　这会儿她才注意道温了的呆滞。
　　顺着温了的视线看去。
　　绍芒眼色温和。
　　柏嫣瞬间敛了得意，心中稍虑。
　　完蛋。
　　好不容易有一同历练的机会，结果第一回见面时她在开描妆店，第二回见面，她被赌坊赶出来了。
　　就不能挑个英姿飒爽的画面让绍芒看看嘛，现在这样显得她……很废物。
　　温了最先过去打招呼，她与绍芒有些相似，每次出门游玩也往心里揣着四个大字——礼不可废。
　　只不过绍芒稍懂一些变通。
　　具体论述的话，可以这么说，换做绍芒，她绝不会跟小黄也行礼的。
　　柏嫣正这么想着，就看到戴花环的小黄把头从花钵里摘出来，朝着温了吐舌头摇尾巴，然后又继续吃肉。
　　这，真的是狗吗。
　　她慢吞吞跟了过去。
　　绍芒与司翎萝都没问她们去赌坊的事，倒是提到了柳苏苏。
　　温了道：“她决定留在厌次城。”
　　柏嫣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对绍芒说：“我的描妆店今后交给她经营。”
　　绍芒道：“也是缘分。”
　　略微一叙，绍芒看小黄吃完了，连花钵都舔的干干净净，便道：“那我们回山？”
　　司翎萝点头，“好。”
　　绍芒才将花钵收回储物袋，柏嫣突然道：“你的手？”
　　绍芒看了看手心的药贴，状若无事：“被灵芝草的刺扎的，师姐的药很管用，已经不疼了。”
　　柏嫣愣了愣神，“灵芝草还长刺？”
　　绍芒道：“应该是串种了。”
　　柏嫣：“……”
　　同时，她发现了一件事。
　　绍芒不论说什么，都会提到司翎萝。
　　一行人原路回山。
　　上山路上有护阵弟子，早已回去通传，据这些弟子所说，她们并非第一拨回山的。
　　林雁声见绍芒真的一点都不担心，问道：“二师姐，你就不想得第一吗？前面有几个人你也不在乎？”
　　绍芒道：“历练时长也并非决定名次的关键，自古都是凡人的各种爱憎情仇最难处理，我想，我们应该不会输的太难看。”
　　也许真的可以得第一。
　　一来她们此次得到了琉璃火种，应该不会有弟子拿回来更珍贵的法器宝物。
　　二来，掌门应该早知周扶疏所作所为，至于为何没有出手，应该是不想与璇衡宗正面冲突，而这次厌次历练的成绩会张榜，在整个修真界公开，到时别的宗派稍加了解，就会知道璇衡宗纵容周扶疏犯下的恶行，也许能凝聚众仙门之力，一起查个清楚。若掌门有这个打算，她们也许会被列为第一。
　　到了山门前，聂神芝与虞绾都在等候。
　　温了与柏嫣立即恭恭敬敬上前拜见。
　　绍芒她们也跟了过去。
　　聂神芝白发白衣，眼神冷肃，却不让人觉得冷漠，尤其她容貌昳丽，让人心向往之，远远看去，如夭灼桃树静立门下。
　　拜过后，聂神芝给两个徒弟一人一颗天海兰珠，道：“这珠子能御寒，也能照夜路。”
　　虞绾听后，冷嗤道：“就这？”
　　聂神芝淡笑：“排名出来，另有奖赏。你呢，奖励她们什么？”
　　虞绾胸有成竹：“我有我的心意。”
　　她给几名弟子每人发了一个小囊。
　　绍芒试着捏了捏，没感觉出是什么。
　　虞绾道：“我要送你们的是雪莲果！”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虽说雪莲果一颗下品灵石就买得到，但对于虞绾而言，已经很阔绰了。
　　林雁声急忙打开小囊，看着一个黑乎乎的杏核一样的东西，道：“雪莲果长这样？”
　　虞绾道：“让你多看点书，瞧你无知的样子。这是雪莲果的核，果子我已经吃了，核赐给你们。”
　　“…………”
　　林雁声拿起来正准备观察一下，那核很快裂开，里面什么也没有。杏核里面还有杏仁呢。
　　“师尊，雪莲果的核长这样吗？”
　　虞绾微笑：“不啊。核仁不是也能吃嘛，我就给吃了。”
　　“……………”
　　不愧是你。


第37章 著名炼丹师炸地瓜丸 
　　温了和柏嫣都同情地看着虞绾的几个倒霉徒弟。
　　虞绾瞪着这两个不知好歹的掌门弟子：“看什么看, 一共才历练几天，处出感情舍不得分开了？也行，我私府里正好缺几个打杂的。”
　　两人火速挪开视线。
　　虞绾很是满意, 悄悄把绍芒拉到一边，“待会儿来私府来, 我有事和你说。”
　　绍芒抬眼看她时，虞绾挤眉弄眼。
　　“…………”
　　虞绾交代完要事, 便不出声了。
　　聂神芝面色温和, 等了稍许时间, 见她当真默声，微微一惊，眼皮轻挑，“虞宗师再无交代了？”
　　她像是不敢相信, 花灵石请的宗师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虞绾纳闷：“掌门您不是要说吗, 正好让我这些笨蛋徒弟也听一听, 我就不用再多讲什么了, 不然抢了您的风头多不好？”
　　聂神芝比她还纳闷：“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的谦让？”
　　虞绾失望：“掌门，徒弟们都看着呢, 咱们言语上拉扯也不好，等没人了，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我一律不反抗！”
　　聂神芝：“…………”
　　这次, 连她也眼带同情地看了看虞绾的几个倒霉徒弟。
　　整了整神色, 聂神芝道：“本门规定，历练回来后，先去掌事府填写历练表, 将带来的宝物法器送至鉴定馆进行鉴定, 三天之内交历练心得, 评选定在下月初，结果出来后，立即张榜。”
　　众弟子记下。
　　聂神芝微叹：“你们辛苦了。像你们这样年轻的弟子，本应该从斩杀妖兽铲除精怪做起，凡人的事牵扯众多，一个凡人就有一个命盘和一条命线，情缘则有万千，破解不易，你们能这么快回来，说明山中岁月并未虚度。”
　　说完，她也没给几位弟子表达谦虚的机会，先行离去。
　　而后，众人也都各自道别回去。
　　颍觅峰不算远，但虞绾不愿多费脚程，就结印化出一道传送阵，将弟子们一并带回酒芜苑。
　　她对山下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兴趣，急着要走。
　　摩芸不甘，她还没跟师尊单独说过话，就将虞绾喊住，“师尊，您真不听听我们在山下遇到什么事吗？我单独说给您听？”
　　虞绾重重噫了声，“不了吧。你们才刚回来，休息要紧，我先走了，不然洗澡水都凉了。”
　　转身要走时，她又回头朝绍芒挤眼：“别忘了我刚才说的。”
　　绍芒当即道：“弟子明白。”
　　虞绾这才离开。
　　绍芒刚收回视线，就发现另外四个人齐齐盯着她看。
　　摩芸最先怀疑：“师尊跟你说什么了？”
　　绍芒对她质问的语气不屑一顾，“关你什么事？”
　　摩芸气道：“你——”
　　司翎萝担心虞绾打什么坏主意，便也问了句：“师尊是何意？”
　　绍芒温声道：“方才在山门外，师尊说让我待会儿去私府找她。”
　　“…………”
　　摩芸气急。
　　凭什么师尊要单独见绍芒，却对她视而不见？
　　还有绍芒，大师姐问时回答的这么温声和气，怎么她问却要那么凶？
　　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她的心事无人在意，林雁声最先疑心：“单独见二师姐，不会是有宝贝要送吧？”
　　陆灼一锤定音：“绝对是！否则怎么会避我们？”
　　绍芒被她们说的也有几分信了，“难道师尊体谅我们？”
　　摩芸没好气：“是你，不是我们。”
　　绍芒思虑片息，还是问司翎萝：“师姐觉得呢？”
　　司翎萝也摸不准虞绾的意图，道：“或许师尊真的变大方了。”
　　此刻，几个倒霉徒弟有一个共识：堂堂宗师，绝不会真的送雪莲果核这样磕碜的礼物。
　　师尊应该另有深意。
　　绍芒听了司翎萝的话，就准备按时赴约。
　　虞绾把时间算的极准，她泡完澡后给自己涂了精油，安详地在窗台下的藤椅上憩了会儿，绍芒就来了。
　　师徒两人矜持地互道安好，虞绾道：“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绍芒诚实相告：“不知。”
　　虞绾正要揭秘，不料外面突然出现林雁声的声音：“师尊在吗？”
　　虞绾微微蹙眉：“她怎么来了。算了，让她进来吧。”
　　绍芒领命出去。
　　再回来时，五人一狗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林雁声心里多少有点怵：“师尊，我们一起来，您不会生气吧？”
　　虞绾愣了愣，拊掌而笑：“生什么气，你们都来了我才高兴！”
　　林雁声有些怀疑，五个人的宝物她发得起吗，“真的？”
　　虞绾道：“当然！”
　　半个时辰后，整座私府焕然一新，连门口的涩浪石都被绍芒擦得光滑如玉。
　　林雁声累瘫在边上，望天长叹：“怎么会这样。”
　　原来不是发宝物，而是叫来当苦力的。
　　绍芒洗好拖布，向虞绾要了一壶茶和五个杯子。
　　林雁声大饮一口，“二师姐，你都不累吗，打扫这么久了，我都直不起腰。”
　　绍芒正给小黄的花钵里倒水，闻言微笑：“师尊请不起随侍，私府未免不太……整洁，也确实该打扫。”
　　这一点，林雁声绝对赞同。
　　哪家宗师的衣服堆十天才洗啊！
　　陆灼擦完汗，望着喝水的小黄，“怪事。我竟然觉得这样才是应该的，要是师尊真的给点宝物，那我可要不起。”
　　几人深有所感。
　　绍芒摸了摸小黄的脑袋，“师姐，我等会儿去掌事府登记。”
　　司翎萝道：“正好我与你一同去。”
　　听见这话，林雁声道：“大师姐，你有宝物要登记？”
　　司翎萝道：“算是，有吧。”
　　林雁声好奇，想问清楚，但绍芒知道司翎萝不喜欢与人多说，哪怕是同门，于是适时出声：“天色不早了，我去跟师尊说一声就去吧，若再迟些，掌事府的弟子恐怕去饭堂了。”
　　此言合情合理。
　　虞绾喊绍芒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打扫，现在私府已经干净的快反光了，她当然不会留这几个弟子，只吩咐历练心得早日上交。
　　到了掌事府，值勤的弟子正在看话本，见来了人，三两下将话本藏在袖袋中，笑迎来人。
　　看清来人容貌后，笑容定格。竟是熟人。
　　尤萼有些窘迫，虽说她跟绍芒没有什么恩怨，但她师姐徐值刁难过绍芒不少次，尽管徐值不在场，可她与绍芒的单独会面总是有点尴尬。
　　互相行礼，道了好。
　　绍芒直表来意：“我来填历练表，我师姐有东西要登记。”
　　尤萼暗自松了口气，还是绍芒这样办事利落又有礼数的人好相处。
　　理事窗外面有张桌子，笔墨纸张全都备好，连改字符都有。
　　绍芒找到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填了历练地点和情况概述。
　　尤萼翻出登记簿，问司翎萝：“您要登记什么宝物？”
　　司翎萝从储物袋中找出两面纷纭镜，“这个，仿制的。”
　　尤萼提笔的手抖了一下，饱含浓墨的笔差点飞出墨渍，“仿制的……纷纭镜？！”
　　纷纭镜啊，天价通讯仪器，灵市已经炒到五百上品灵石了。
　　她凝然闭目，再睁眼时，两面纷纭镜还在司翎萝手上。
　　“……”
　　她找到仿制器物的登记页，声音像喉咙发炎的鹦鹉，“持镜人写翎萝师姐吗？”
　　司翎萝想了想，道：“不用，师门公用。”
　　尤萼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东西，竟然师门公用。
　　好师姐都是别人家的。
　　登记结束，贴了序号。待绍芒也写完了历练详情，两人便去鉴定馆。
　　尤萼还在愣神。
　　这个师门怎么了？
　　先是修仙之路夭折的绍芒突然再放异彩，不但在万妖客栈通关，历练大比成绩也是出类拔萃。
　　后有司翎萝仿制天价通讯仪器纷纭镜，俨然是深藏不露。
　　徐值不得气死。
　　她正想着，徐值就来换班了。
　　见她在发呆，徐值一脸不爽：“不是看话本就是发呆，这么过一天你晚上好意思睡觉吗？我要是你就愧疚死了。”
　　尤萼被她摧残习惯了，对这些讥讽并不放在心上：“心态好也是优点。”
　　徐值对她的回答毫不意外：“就这点出息。”
　　徐值不相信她的能力，将历练表检查了一遍，看到绍芒的名字，她瞳孔骤然一缩，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尤萼已经准备去饭堂了，见状，道：“大师姐，你也觉得绍芒文笔好吧？这段历练概述真是写的栩栩如生，要是再扩写一下爱恨情仇，我一定花钱买。”
　　徐值：“……”
　　徐值怒瞪她：“快走！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
　　尤萼挑眉，听话地走了。
　　这就撑不住了，那她要是知道司翎萝仿制了两面纷纭镜，岂不是得疯？
　　过了很久，徐值才将历练表合上，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她应该高兴才对，绍芒终于像她期望中那样，一骑绝尘。
　　可是看完这段历练概述，她又模模糊糊觉得，好像……平凡的绍芒更容易接近。
　　今日掌事府全是玉慈长老门下的弟子当值，但小弟子说昨晚屋里有蚊子没睡好，就央师尊帮她替班，玉慈长老结结巴巴说了个好字，小徒弟就关门睡大觉了。
　　但玉慈长老本想说的是：好好值勤，回来再睡。
　　只不过结巴了半天，小徒弟只听到一个好字。
　　于是玉慈长老就来值勤了。
　　看到绍芒收在住灵符里的琉璃净火，玉慈长老久久沉默。
　　将目光移到绍芒身上。
　　绍芒不明所以，“长老，有什么问题吗？”
　　玉慈摇了摇头，她找出几张符纸递给绍芒。
　　绍芒微微一惊：“这边登记用符纸？”
　　玉慈道：“画、画、画住灵符，我、我、我上课用。”
　　绍芒：“……”
　　上次在瑟瑟峰卖书时，司翎萝跟她说过，玉慈长老授课的方式比较特别，她会观察同期弟子的进度以及能力，再决定怎么教自己的徒弟。
　　徐值对绍芒的复杂情感也与此有关。
　　一般出现在课堂案例中的人，一定是足够让所有弟子发自内心去追随的。
　　刚开始，徐值对绍芒就是单纯的欣赏，将她视为自己的修仙引路人，可之后绍芒一蹶不振，成为云霄派几万平凡弟子中的一个，她轻而易举就和自己的引路人成为同级弟子，这就好像一个想摘星星的人，在某个下水沟里和她心心念念的星星相遇。
　　这样的相遇不珍贵。
　　徐值明里暗里没少嫌弃绍芒，也给她使过不少绊子，都是出于鄙夷之心。
　　她觉得绍芒可以更努力保持住自己天才的名声，可她没有用全力，这种人就该被鄙视。
　　可是如今绍芒又有一飞冲天的架势，明显和她拉开了距离，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绍芒，欺负她？会被欺负回来。无视她？忍不住。
　　玉慈长老多少了解一些，但她是个结巴，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往往也很难走入别人的内心世界。
　　她还没想到掰正徐值的办法，只能多教这个大弟子一些技能，总不至于被绍芒虐的太难看。
　　反正每次她教课时，只要说这张符绍芒会画，徐值不眠不休也要琢磨着画出来。
　　绍芒并不吝啬，认真画了符，交给玉慈。
　　玉慈看了很满意，心头又觉得嫉妒，虞绾那个穷鬼怎么配有这样的徒弟。
　　她找到历练获宝簿，让绍芒自己写。
　　写完后，她道：“我，跟她，有话说！”
　　绍芒看了看她所指的方向，正是淡然静立的司翎萝。
　　司翎萝并不是很想同意，因为她说话太慢了。
　　玉慈看了看绍芒，又看了看司翎萝，意思很明显，“大、大、大事。”
　　司翎萝迟疑片息，“……好。”
　　绍芒将鉴定完毕的琉璃净火装好，道：“师姐，那我去外面等你。”
　　她像是没有好奇心，温文有礼地与司翎萝说了这句话。
　　回山后，她洗浴换了衣服，发髻简单，面色沉净，简直找不到一丝不妥。
　　要知道她刚才还为虞绾打扫私府，却还这样一丝不苟。
　　司翎萝眼看着她走出去。
　　玉慈知道自己说话慢耽误事，就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
　　“璇衡宗有交换弟子计划，已在曳影门试行。”
　　司翎萝看完，敛着眼皮，寂然不答。
　　玉慈又写：“所图为何，你我都知。”
　　司翎萝名义上是虞绾的徒弟，实际与玉慈是同辈，玉慈今日既是告知她此事，也是想与她商议对策。
　　司翎萝想了半天，愁思压在眉头，出声时嗓音钝的听不出情绪，“我会想办法的。”
　　玉慈明白，这意思是，璇衡宗若冲着绍芒来，她随时都准备好挡在绍芒身前。
　　一百年过去，玉慈看她还如从前一样，义无反顾，不顾自身。
　　她问道：“还，不肯，用剑吗？”
　　司翎萝听了后摇头，“永远不用剑。”
　　玉慈想来想去也没别的话可以回，就说道：“好。”
　　又道：“守、守、守好你的，身份。”
　　司翎萝道：“她在等我，我先走了。”
　　玉慈看着她走出鉴定馆的门，才将方才写字的纸用灵力烧毁。
　　等烧完以后，她看着符纸上有力的笔画，想到一个有关魔界的故事。
　　一般的仙侠传说中，与神势均力敌的是魔。
　　但上一任魔君比较奇葩，实力没有，智力为负，胆子奇大。
　　他继位不久，竟然打破神魔两族的和平，在人间作乱，又妄想攻上九重天。
　　后果可想而知，他的部曲跑的跑死的死，连大皇子都丢下君父去逃命了。
　　老魔君起先还用美酒歌舞麻痹自己，假装一切如旧，可当神界的天兵站在头顶，他不能不面对现实。
　　不论是神是人或是魔，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跟在他身边的魔侍建议，老魔君可以退位，让新君继位，如此一来，神界算账也算不到他头上。
　　老魔君倒是也没喝糊涂，“可我的大皇子已经……跑了。”
　　若不是魔君血脉继位，魔界无人服从，神界照样得把他列为罪魁祸首。而如今放眼望去，魔界也无外人敢继位，他们太弱了，抵挡不了神界的攻打。
　　魔侍道：“魔君，大皇子没了，还有一位庶公主。”
　　此时，那位庶公主还在潮湿的抔荒泽捡毒蘑菇吃。
　　她母亲是魔尊曾经的魔侍，在魔后死后不久，魔侍有孕，以为能顶替魔后，但魔尊早将她抛之脑后，随便给了一座小殿，命她待产。
　　庶公主出生后，魔侍抱着她亲自去见魔尊，求一个名分。
　　魔尊一看她生的是女娘，扬手令左右将她赶走。
　　魔侍裹着单薄的披风，抱着刚出生的女婴，步入幽暗冷僻的夜里。
　　她身后是奢靡华丽的热歌热舞，乐声萦绕整座大殿。
　　魔侍意识到这个女娘并不能为她带来什么，就找到抔荒泽，将新生女婴丢了进去，之后不知所踪。
　　抔荒泽是魔界有名的毒沼泽，一旦掉进去，只需两个时辰，就会化为血水。
　　但是庶公主命不该绝，魔侍将她扔进去时，砸到一只老龟。
　　老龟还没见过魔界婴儿，觉得新奇，就将婴儿驮到旁边的草丛。
　　就这样，庶公主被一只老龟养大。
　　但在庶公主十岁时，老龟寿命已尽，将自己的灵丹给了庶公主，便消失于天地之间。
　　庶公主有了老龟的灵丹，在抔荒泽生活的更顺利，至少现在她就算真的掉进去，也不会有事，不必再胆战心惊。
　　这日，她腹中饥饿，外出寻食，却被魔兵打伤。
　　因为神界打过来了，魔界草木皆兵，她又是生脸，没死在魔兵刀下已经算是幸运。
　　她受不了饥饿，就去找毒蘑菇吃。
　　反正充饥，大不了就是被毒晕，正好睡一会儿。
　　她确实晕了。
　　再次醒来，已从无名无姓苟且偷生的孤儿变成新任魔君，素未谋面的君父告诉她，她将要为了两族和平赴死，这是流芳百世的荣耀。
　　命运就是如此，若有一日天降大贵，可能不是积来的福，而是取命的刀。
　　玉慈收好绍芒画的住灵符，走出鉴定馆的门。
　　而在理事窗外，徐值正堵着绍芒说话。
　　绍芒心想，如果早知道出来时会遇上徐值，她哪怕在理事窗的房檐上吊着呢。
　　徐值见她不回话，更是笃定：“怎么，跟掌门的弟子一起历练之后，就以为自己也能攀上高枝了？”
　　绍芒惊讶，竟然还有这种说法，“所以在徐师姐看来，我和掌门的弟子已经关系亲厚了？”
　　徐值皱眉：“你什么意思？”
　　绍芒面色老成：“借掌门弟子的人脉，找点能赚灵石的活儿干。”
　　徐值：“……”
　　司翎萝过去时，就听到这句话。
　　她的步子总是缓弱，绍芒早已熟悉，听到后就回头看了，“师姐，你和玉慈长老聊完了吗？”
　　司翎萝道：“嗯，我们走？”
　　绍芒觉得徐值刚才说话有点冲，她听着不高兴，就没跟徐值道别，与司翎萝一同走了。
　　走到颍觅峰，司翎萝忽然说：“我有办法赚灵石。”
　　绍芒先是一喜，再是担忧：“不会是去修月亮吧？”
　　司翎萝轻轻摇头，“不是。”
　　又加了一句：“放心。”
　　绍芒笑了笑，轻轻抿唇，已经到了竹林，小黄朝她们奔来，挨个蹭了半天。绍芒犹豫不决，在小黄性感地叉腿蹲在地上时，她问道：“师姐，玉慈长老跟你说了什么？我可以知道吗？”
　　此刻的风有些凉，吹得两人发丝轻动，袖带缓飘。
　　司翎萝明润的双眼弯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她说：“玉慈长老说，璇衡宗有交换弟子的计划，已经在曳影门试行，可能很快就到我们了。”
　　她的声音和以往一样，不急不缓，但莫名觉得每个字都很重。
　　绍芒道：“原来是这样，璇衡宗背后有鬼。”
　　她站在风口，风将她推向司翎萝。
　　竹叶飘落时盈盈悠悠，落地后随风而起。
　　司翎萝说：“走吧。”
　　绍芒神情恍然：“啊？去何处？”
　　司翎萝缓声道：“赚灵石。”
　　当夜，云霄派几位长老宗师夜巡至瑟瑟峰，一路上没遇到闹事的弟子，无聊时便谈起各自的弟子。
　　宋婉叙的弟子全是戒律阁的翘楚，她对此很有发言权。
　　等她说完，虞绾也不甘落后，扮起好师尊来：“你们光说有什么用啊，自家弟子有实绩吗？我的大徒弟炼丹多优秀不用我多说了，她话少点，但厉害着呢，我二徒弟你们都知道了，她初入门派就是天才之资，又在万妖客栈通关，历练大比顺利归来，这两人毫不夸张，往那儿一站就如仙女降临，衣袂飘飘，让人心乱。”
　　玉慈拽了拽她的袖子，“你的徒、徒、徒弟？”
　　虞绾顺着她的指示看去，只见夜市摊上，她口中那两个仙女正在炸地瓜丸子，旁边的小黄叼着一块立牌，立牌上几行小真字：著名炼丹师亲自炸地瓜丸，欢迎品尝。
　　小份三块灵石（下品）
　　大份五块灵石（下品）
　　一支舞一块中品灵石
　　摸狗一次十块下品灵石
　　在这样的夜晚，风都含情脉脉，有些女仙春心浮动，竟然真的过去点了一支舞。
　　女仙跳舞，一定动人心魄。
　　然后——
　　众人见一把剑跳到空中，摇摆舞动，舞姿冷艳。


第38章 1+2更 
　　虞绾脸上的笑容转移到宋婉叙脸上。
　　宋婉叙道：“你们师门真是从上到下都多才多艺。”
　　虞绾尽量维持着风度：“怎么, 你眼红了？”
　　宋婉叙被她言语欺压过数次，人前人后，虞绾都不将她这个戒律阁的长老兼阁主放在眼中, 这回拿准了机会，她打算在玉慈和另外几位宗师面前让虞绾下不来台。
　　“我眼不眼红不要紧, 就怕虞宗师觉得丢人，晚上回去躲在私府里哭红眼, 更别提你那么穷, 连个递帕子的随侍都没有, 岂不是更伤心？”
　　虞绾阴恻恻地道：“宋长老，不是谁都像你这么狭隘，你门中没有暮荷剑这么贱的剑，是因为不想要吗？哦我懂了, 得不到就说不想要, 宋长老的处世哲学真的值得学习, 我改天也得向您取取经, 琢磨一下怎么把一屋子的徒弟都教的那么平平无奇。”
　　宋婉叙眉心狠狠一跳，哑然无话。
　　玉慈可怜她, 叹了声气。
　　虞绾这个人有两个特别之处，一是特别的穷，二是嘴特别的贱。
　　连掌门都敬而远之, 宋婉叙今晚出来忘带脑子了才敢去招惹她。
　　暮荷剑初起舞时, 点舞的女仙觉得自己被哄骗了，早已做好不付灵石的准备。
　　但一舞毕，她十分着迷, 又点了一次。
　　暮荷剑有些害臊, 躲在绍芒背后不露面了。
　　绍芒心知不能太为难一把剑, 便婉拒了那名女仙，开始推销地瓜丸。
　　众人也是头一次吃炼丹师炸的丸子，点舞的女仙吃了后直夸是人间美味。
　　香软酥脆，容易上瘾。
　　一时间生意忙碌起来，绍芒一边包装丸子一边收灵石，突然有种身家要厚的感觉。
　　等人散的差不多了，绍芒才擦了擦汗，找出来时特意泡的蜂蜜水，给司翎萝喝。
　　“师姐，我自入门后就没拿到过这么多灵石。”
　　司翎萝喝完蜂蜜水，看她喂小黄吃东西，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道：“以后还会拿更多的。”
　　绍芒揪了揪小黄的耳朵，回之一笑。
　　夜色深稠，瑟瑟峰摆摊的弟子大多回去了，只剩几个摊位。
　　绍芒正准备收拾摊位上的东西，刚要起身时，唇边挨到杯沿。
　　她稍稍一惊，抬眼时，看到司翎萝半弯着腰，小心翼翼捧着杯子，给她喂水。
　　绍芒顿了片息，在司翎萝直白到快要将她人魂分离的视线里，轻含着杯沿，喝了水。
　　司翎萝借着月色认真看她。
　　不论眉眼起伏还是从眼尾自然汇入眉尾的一道阴影，都那么灵妙鲜明。
　　小黄半天没听她们出声，舔干净自己的花钵，绕到两人中间，前爪抬起来不停哈哈，找存在感。
　　绍芒最先移开眼，拨开小黄，接过司翎萝喂她喝水的杯子，道了声谢，将东西装好。
　　司翎萝准备帮她，但绍芒把她推到台阶那边坐下，自己忙碌去了。
　　司翎萝静静看着她，手上逗弄小黄，眼神追着绍芒，忽然出声问道：“在厌次城时，你去帮灵芝怪看族人，却没向君荞道别。为何？”
　　绍芒拿刷子刷锅，袖子绑在臂弯处，露出的一截手臂线条明晰，手腕莹白嶙峋。
　　她并不对司翎萝隐瞒，实话实说，“阿母怀我时，正值新政初立，朝务繁忙，她并不想要我，找医师配了药，奈何我命硬，竟安然无恙，我将要出生时，四叔叛乱，在肤施一带起兵，阿母若自己带兵前去，士气必然大振，可……没办法，荞姨就去了。用了一月，荞姨回来时，带着四叔的人头。”
　　事情已经很久远，她却记得很清楚，
　　“阿母若亲自去，不出半月必能平乱，荞姨用了一个月。战乱越久，百姓越苦。阿母说过，不论结果如何，战乱中受苦的永远是百姓。也是因此，她并不喜欢我。”
　　但对此她没有心结，阿母是好女君，也是好母亲，只是她出生的时机不对，才折损了这段母女缘分。
　　“我出生后，阿母就将我送到荞姨府上。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荞姨心里想着一个人，但每次问她，她也总不说。等我稍微长大一点，发现她越来越沉闷，我便想帮她。她是将军，在皇都赫赫有名，想见一个人难道不简单吗。”
　　“她不让我插手她的事，说我不懂，我见她这么抗拒，也就歇了心思。直到我们在厌次城，从她那里了解前因后果，我才慢慢想通。”
　　绍芒苦笑，视线罩着司翎萝：“师姐一定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司翎萝轻声说：“因为她是将军，战功赫赫，但皇都，皇权中心，波云诡谲，她即便手眼通天，也不一定能护住闵熙。所以，她抗拒想起闵熙，以为自己忘记了。”
　　其实记得一清二楚。
　　绍芒的笑没有那么沉：“师姐最明白我。”
　　她道：“荞姨和我之间，隔了花缇绮的一条命，她不会想见到我的。”
　　司翎萝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绍芒愣了一下：“什么？”
　　司翎萝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绍芒神色滞了滞，又笑了。
　　在镜姝城时，师姐说了解她。
　　很少有人了解她，也从没人这么与她说过，她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师姐。
　　这个念头出现后，绍芒又很快推翻。
　　那些事太没意思了，还是不说了，若是师姐听完觉得她无聊，她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司翎萝看着她，忽然道：“后日是中秋，你想吃什么馅的月饼？”
　　绍芒没料到话题转的这么快，怔了怔，还是道：“桂花吧，师姐呢？”
　　司翎萝道：“我也是。”
　　一切收拾完毕，绍芒送司翎萝回了竹林，将所有的灵石都给了司翎萝。
　　司翎萝坚持要她拿一半，绍芒便道：“我的那份也留在师姐这里。”
　　她踏夜离开，司翎萝将小黄哄着睡进窝里，才回了小屋。
　　厚重的铁门一开一关，她将炸丸子的原料收了起来，心里想着桂花馅的月饼，没注意到高高的窗下一个长发红裙的女仙正在靠近，影子折在两面墙上，女仙伸手，扣住司翎萝的肩。
　　司翎萝条件反射，急速退开。
　　虞绾冷飕飕地道：“赚了灵石就是不一样，飘了，连屋里有人都发现不了。”
　　司翎萝拂了拂肩，“你不是最讨厌聂神芝的隐门吗，怎么也用上了。”
　　在隐门面前，隐身术就是个襁褓婴儿。聂神芝所创法术众多，一套隐门，一套云霄剑法，足以让她名动天下。
　　虞绾道：“我说讨厌的意思是，这么好的法术不是我所创，所以讨厌，本质就是嫉妒，算了，你不懂，你都不拿聂神芝当人的。”
　　司翎萝放下警惕，开始收拾东西。
　　回山后事情太多，炼丹炉还没洗。
　　虞绾见她不言不语将羊脂玉盘和银著放在炼丹炉里，随便拢了拢就开始擦洗，忍不住点拨了一下：“你跟绍芒待了这么久，好歹学点吧，这些是能放一块儿洗的吗？”
　　司翎萝擦洗的动作弱了下来，“不能这么洗？”
　　虞绾很确定：“真不能，这些都很珍贵，要爱护，你看这个玉盘都快跟酒芜苑厨房里的碗一样破了。”
　　司翎萝就默默把玉盘和银著捞出来，逐个清洗。
　　虞绾见状，又重拾第一话题，“你们今晚挣了多少灵石。”
　　司翎萝干脆利落，不给一丝商量的余地，“去聂神芝那里偷吧，我不给。”
　　虞绾被说的面上无光：“什么偷不偷的，你就是这么对师尊说话的？”
　　司翎萝轻飘飘看了她一眼：“难道你不是来要灵石的。”
　　虞绾狞笑：“原来是，但鉴于你态度不好，我就不要灵石了，来说点不中听的狠话。反正我没灵石睡不着，你今晚也别想睡。”
　　司翎萝倒是不相信她能说出什么让自己睡不着的话来，“说吧，说完就走，我还有事。”
　　虞绾绕着她转了半圈，“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司翎萝道：“噢。”
　　又补了句：“你听力真好。”
　　虞绾：“……”
　　“谢谢夸奖。”虞绾道：“你们两个人都太天真了，为什么给对方的都是对方不想要的？”
　　司翎萝的脸笼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但虞绾分明感觉到她稍沉的呼吸。
　　虞绾道：“绍芒要是知道，三十年前你帮她那个人间阿母打天下，就是为了给她一个尊贵的身份，她会怎么想？若她知道，你为了给她这个身份，影响了凡间诸多人的气运，反噬自身，修为散尽，她又会怎么想？”
　　司翎萝很久都没有回话。
　　虞绾沉声：“翎萝。”
　　司翎萝才道：“我不知。”
　　她不知绍芒会怎么想。
　　虞绾叹了声气，“翎萝，我的意思是，你们都不要把路走的这么偏。百年前，她那时并非少不经事，却仍误以为‘身魂不损，发肤不伤’是最好的，所以留了这样一份大礼给你，为你发神愿，可你真的想要这份大礼吗？她那时既没死，你们在一起找续命的办法不好吗，为何要擅自做这样的决定？”
　　她目光有些沉痛：“难怪你们二人神魔有别也能走到一起，你与她没什么不同。给她那么尊贵的身份又有何用，这些年，她在皇都过得不好，出门后又遇到摩芸这个命中大劫，若非临时醒悟，还不知要到什么地步，要我说，你多多与她在一起即可，不要躲在背后送这送那，珍惜眼下时光，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永远都有。”
　　司翎萝默然，也算听进去了，为虞绾倒了一杯果酒，“我知。”
　　虞绾接过来喝完，问道：“若是她没有注意到你，你真的会一直藏在她身后，默默无闻吗？”
　　司翎萝认真想了想，“或许。”
　　虞绾叹了声：“因为她稍稍亲近了你，你就有勇气了？”
　　司翎萝点头：“是。”
　　虞绾早就明白，司翎萝看上去冷淡，其实心没那么不堪，你给她一颗糖，她会还你一百颗。
　　好比方才，她也只说了一点有用的话，司翎萝的态度就变了，给她果酒喝。
　　虞绾道：“假如，你只给她一个普通的身份，陪着她长大，分别的时间岂不是更少一点。唉，旁观者清，此话果然不假。”
　　司翎萝知道她的意思，就为她又添了一杯酒。
　　虞绾敛着眼皮，“你多想想吧，接下来应该也不会太平，但能少管就少管。”
　　司翎萝本就没想管，可现在……
　　虞绾放下酒杯，忽的想起什么：“这杯子不会也是扔在炼丹炉里洗的吧？”
　　司翎萝仰颈：“嗯。”
　　虞绾哇一下，差点吐了。
　　她的私府被绍芒打扫过后，现在见不得这么糟糕的生活方式。
　　她眉头一抽，道：“我有没有可能从你这儿拿到灵石？给句准话。”
　　一提到灵石，司翎萝就非常清醒了，“不可能。”
　　虞绾起身就走。
　　她走后，司翎萝思考了一下，看虞绾这样子，中秋也不可能大办，至于聂神芝在沉央殿的中秋宴，绍芒也不会想去，人多嘴杂，未必能过个好节。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次日一早，绍芒去竹林，想约司翎萝一同去杏园的藏书阁写历练心得，但竹林里只有乱窜的小黄，铁门紧闭，没有一丝声响。
　　绍芒蹲下摸小黄，小黄笑得邪魅，给绍芒表演了一段直立走路。
　　绍芒又连着摸了它好几下，小黄正在等待夸奖，岂知绍芒却问：“师姐不在吗？”
　　小黄失落了一瞬，不过早上司翎萝也是这样无视它的表演，所以它有心理准备，没有那么难受，很快接受了。
　　看它摇头晃脑，绍芒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师姐应该有事，或者在休息，还是不要打扰了。
　　她一人写两份完全不是问题。
　　两个大人完全没有关注到小黄的内心世界。
　　小黄昨晚看到暮荷剑表演后，心生不爽，觉得自己的地位不保，辛苦一夜，练出了直立行走的技能，哪知无人在意。
　　它想生气。
　　但绍芒喊它去杏园时，它还是屁颠屁颠跟上了。
　　藏书阁有十来张桌子可以用，绍芒挑了靠窗边的，坐下思索一阵，就开始写司翎萝的心得。
　　因为司翎萝不是参与历练的弟子，心得只需要交到虞绾这边留底，主要是为了避免日后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绍芒按门派规定写了两千字左右，通读一遍，觉得不错。
　　正在晾墨时，外面刨土的小黄又跑进来了，它把守书灵兽舔的满身口水，灵兽视死如归。
　　绍芒一眼看过去，守书灵兽眼里只有五个字：我不想活了。
　　“小黄！”
　　绍芒刚出声警告，小黄一舌头把人家守书灵兽的须子卷下来了。
　　绍芒：“…………”
　　灵兽脸上是天崩地裂后的死寂平静，它原本柔弱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此刻，它知道自己必须发火，才能让不知好歹的小黄狗明白，灵兽也是会生气的！！！
　　它身体敏捷，绕在小黄头顶飞了几圈。
　　小黄还没反应过来，脑门已经秃了。
　　“…………”
　　绍芒看了看小黄，又看了看守书灵兽，词穷了。
　　她不知道该安慰哪一个，但客观来说，小黄先骚扰的，所以她走过去想帮灵兽补一下须子，但灵兽没须子不见人，捂着脸不知躲进哪本书里去了，绍芒愣了愣，最后将目光放到小黄身上。
　　小黄还不知道自己头顶秃了，它大概以为刚才守书灵兽绕着它转一圈是在为它祈福，
　　绍芒心想，反正仙府也没别的狗，等小黄发现头顶秃了时，恐怕毛也快长出来了。
　　她默默将守书灵兽拔下来的黄毛拢成一团，藏到储物袋。
　　中秋当天，绍芒仍然没见到司翎萝，她这次没带小黄，自己去藏书阁看书。
　　历练心得已上交，她也该接着之前的进度继续学云霄剑道了。
　　午时，她准备回酒芜苑煮点稀饭吃，谁知刚出藏书阁的门，就看到不远处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看穿着，似乎是须弥楼的人。
　　绍芒后知后觉想起之前的孙造昕，不是说他已经下山了吗，须弥楼的弟子还没吃够亏？
　　对方声势浩荡，看样子来者不善，她也懒得躲，静静站着等。
　　只是那帮弟子走路极慢，为首那个更是夸张，两条腿像是刚装上一样，走的乱七八糟，慢吞吞的。
　　紧接着，绍芒就看到小黄飞奔而来。
　　那些弟子看到小黄矫健的身姿，想起自己还有腿脚可以用，终于走快了些。
　　在绍芒拿布巾裹住小黄的脑袋时，那些弟子才进到杏园。
　　为首的那个笑容邪魅，容貌被他的表情衬的极假，看上去整个人活的好吃力。
　　这些都没什么，最恐怖的是，他看了看绍芒，第一句就是：“我要是把她打残废，你们可得帮我兜着。”
　　绍芒一脸迷惑。
　　旁边的弟子连连答应。
　　有一位弟子到底还是交代了句：“二师兄，她跟我们不一样，您小心。”
　　孙厄昕胜券在握：“我都会御剑了，还怕一个女娘？”
　　他说的太自信，那名弟子都没听出什么不妥。
　　绍芒起先想斯文一点，便道：“诸位，我们门派不允许内斗，若有私仇，可禀告长老宗师们处理。”
　　孙厄昕嘲弄道：“跟我讨价还价？没门！看你没负剑，不会连剑都没有吧？我哥怎会被一个这样的废物打回家去？”
　　绍芒大概猜到，他和那个孙造昕同门，听起来两人还是兄弟。
　　“那你想怎么样。”
　　孙厄昕挑了挑眉，“看你弱不禁风的，我让你一招。”
　　说完，他一连抛了三个媚眼。
　　绍芒顿时皱紧眉头。
　　小黄则是哇一下吐在一边。
　　孙厄昕摆了个姿势，问身侧的师弟：“我这样俊不俊？”
　　那师弟都惊呆了，指了指小黄。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绍芒从没有这么想捏死过一个人。
　　她道：“让一招的意思是，我先出手吗？”
　　孙厄昕选好姿势，抱着双臂，下巴抬高，“当然。”
　　绍芒道：“好的。”
　　众弟子正要往后退，看二师兄和绍芒大战，可脚步刚一挪，就看到眼前花了一下，一个人影从头顶飞了出去。
　　“…………”
　　绍芒竟敢！
　　方才和孙厄昕说话的那名弟子怒道：“我们二师兄在江湖上可有名了，你敢这么对他，你一定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一道青影飞来，是一位女仙。
　　这位女仙四处看了看，道：“不对啊，就是往这边来的。”
　　绍芒看到她时，惊了一惊：“柏嫣师姐？”
　　柏嫣闻声，转头看她，先是一喜，要过来叙话，但瞥眼看到吐了的小黄，脚步就又止住了。
　　绍芒道：“柏嫣师姐来杏园有何要事？”
　　柏嫣道：“我是来找孙厄昕的，了了说他往这边来了，怎么突然不见了。”
　　绍芒有些尴尬，“这……”
　　她问：“您找他所为何事？”
　　柏嫣叹了声气：“有人在纷纭镜上发讯息，一百个上品灵石买孙厄昕被暴打一刻钟的画面，我接单了。”
　　绍芒：“…………”原来是这种有名。
　　绍芒道：“怎么会有这种讯息？”
　　她其实想问，柏嫣接单了，她能不能也接。
　　但柏嫣以为她在问来龙去脉，就简洁明了说了一遍，总结道：“他在山下碰到曳影门的一位仙子，对人家纠缠不休，仙子见他太油腻冒犯到自己，就在纷纭镜上出价了。”
　　那可是一百上品灵石！
　　绍芒心中大悔，早知道不把孙厄昕打飞了。
　　但这种情况她也不好意思跟柏嫣抢生意，道：“我把他打回须弥楼了，柏嫣师姐可以去须弥楼找。”
　　柏嫣道了谢，很快离开。
　　那些跟随孙厄昕来的弟子也脚下抹油跑了。
　　项寒奕也是委屈，他才安静了几天，孙厄昕就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大不了躲着不见，可他刚出门，就看到孙厄昕挂在树上，两眼翻白。
　　想装作没看到，可孙厄昕已经看到他了，还叫了声师尊。
　　无可奈何，项寒奕把人救了下来。
　　他都累了，“这是怎么回事？”
　　孙厄昕道：“师尊要为我做主，我去找绍芒理论，想跟她打一场为我哥报仇，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就把我弄成这样了。”
　　项寒奕听后都懵了：“你去找绍芒打架？你厉害，我都不一定敢。”
　　孙厄昕愣住了：“什么？”
　　那个绍芒竟如此厉害？
　　-
　　中秋当夜，颍觅峰两座私府都没办宴会。
　　酒芜苑中，林雁声还在看话本，陆灼去擦剑堂擦剑了，摩芸不知在做什么。
　　绍芒按捺不住，还是准备去竹林。
　　她已经两天没见到司翎萝了。
　　只是她刚走出门，就与匆匆而来的司翎萝撞上。
　　司翎萝戴着斗笠，步履匆忙，看到绍芒后疾步上前。
　　绍芒一惊：“师姐，你这是？”
　　司翎萝道：“唔……没事。”
　　绍芒看了看她，道：“进我屋里说？”
　　司翎萝道：“好。”
　　将人带进室内。
　　绍芒正要问她这两日去了何处，司翎萝却伸出手，一块干净的手帕包着一块月饼。
　　那月饼上面有玉兔图案，闻起来有股冷香。
　　绍芒怔住，“师姐？”
　　司翎萝揭开斗笠一角，露出一只眼睛：“就一个，不给她们，你吃。”
　　绍芒呆呆地接了过来，那冷意像从天上来，触之生寒。
　　司翎萝还是只露出一只眼睛：“桂花馅的。”
　　绍芒道：“这两日不见你，就是为了这个嘛？”
　　司翎萝道：“嗯。”
　　绍芒盯着她：“师姐为何戴斗笠。”
　　司翎萝默默将那只眼睛也遮上了。
　　绍芒担心，“给我看看？”
　　司翎萝往后一退。
　　绍芒被她的动作吓到，“师姐听话，给我看看。”
　　她怕司翎萝出事，整整两日不见人，难道是受伤了？
　　司翎萝本意是不想让她担心，可见她这样，只好摘掉斗笠，不太好意思，拿手遮了遮额头的一对龙角。
　　绍芒：“…………”
　　绍芒当真是大惊：“怎么回事？”
　　两天不见，师姐怎么长角了？
　　司翎萝难为情，低着头：“十五之前修月亮能从玉兔那里拿月饼，我就去了，但这次璇衡宗订的很多，我没抢到，玉兔让我帮它试药才肯给一个，我就答应了。”
　　她怕绍芒心生愧疚，立即解释：“就是化鱼为龙的药，我吃了没什么大用，就长了对龙角，三天以后就没了。”
　　十五的月亮被修的很好看，冷光洒地，树影朦胧。
　　绍芒只觉得很浓的情绪在翻涌，出口还是道：“师姐，谢谢。”
　　司翎萝也不遮那对角了，上前牵她另一只手，“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不想你一个人。”


第39章 芝芝 
　　过节设宴在修真界又成为一个攀比话题, 各仙门都在纷纭镜上发了庆节过程，有山珍海味吃撑的，有西北风喝饱的, 还有穷到月饼都买不起、假装这个节日不存在的。
　　有缺德的在纷纭镜‘修真庆节’话题中发起投票。
　　璇衡宗那一大桌子月宫出品月饼稳居第一，曳影门满山坡的聚灵草屈居第二, 别的都没什么看头。
　　云霄派垫底。
　　这时，有心人出来挑拨, 为什么曳影门掌门云曦宁和云霄派掌门聂神芝师出同门, 都是一百年前出走璇衡宗, 自立门户，为何在这样的节日里，云曦宁能让曳影门的弟子去灵山上吃聚灵草，聂神芝却什么也给不了？
　　有对比就有伤害。
　　面对如此质疑, 聂神芝也没回应, 云霄派各大镜号都一片死寂, 唯有主号颤颤巍巍发了一句‘中秋团圆’, 结果公评区被各路修士嘲翻天。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云霄派修士的待遇不好, 福利直接没有，下一次招生必创新低。
　　虞绾平时上课不严格，更别提今日的临时小课。
　　她欣然接受了司翎萝仿制的两面纷纭镜, 自己私藏一个, 另一个大大方方拿出来，作为师门公用。
　　林雁声拳打陆灼，语伤摩芸, 第一个拿到纷纭镜, 在‘修真庆节’话题中气了个半死。
　　寻常时候她没有努力修炼光耀宗门的心思, 但这时候集体荣誉感又来她脑子里串亲戚，把她整热血了。
　　她在课桌下面的脸热血的快和关公一个色号了，虞绾也不管她扭成什么样，高坐课台，无情地催促：“历练心得还有没交的，我不想每天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要，都自觉点成吧？”
　　她道：“实在不想写，找代写也没问题，反正在掌事府来查之前要交，你们要是让我在掌事府那边丢了面子，我也不会客气的，懂吗？”
　　绍芒听着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是不是全天下不管教什么的，到了一定时间都会觉醒这门话术。
　　竟然一字不差。
　　她倒没放在心上，只管想着要赚更多的灵石。
　　这时，摩芸一脸自信地举手，道：“师尊，我——”
　　虞绾抬着下巴：“我话还没说完呢！举什么手？你一个人浪费大家一刻钟，全班五个人，那就是大半个时辰，我这师尊别当了，让给你如何？”
　　摩芸：“……”
　　虞绾道：“历练心得今晚之前必须送到我私府，至于这面纷纭镜，你们几个换着用用，还有，掌门发了个小任务，原本我们不用做，但现在有了纷纭镜，不得不做。”
　　林雁声一听是与纷纭镜有关的任务，脊背顿时挺直了，“师尊，是什么任务？”
　　虞绾道：“也不是什么难做的任务，就是在上面发一些有关我们门派优厚的福利待遇，别让外人误解我们，至于具体内容和画面，掌事府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我们加个镜友，我发给你们，你们直接转出去就好了。”
　　林雁声：“……”
　　弟子们都听话地应了下来。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虞绾道：“没几月就要入冬了，为师赶着回去织手套，你们还有事没？”
　　齐声：“无事。”
　　虞绾很满意，果然跟她们加了镜友，转眼便离开了。
　　林雁声喊绍芒：“二师姐，你看没看纷纭镜啊，咱们门派都被嘲的不像样子了。”
　　绍芒没看，但猜到多半是修真节庆的事，“掌门不是有应对之策了？”
　　话音才落，林雁声手里的纷纭镜亮了一下。
　　是虞绾发来的讯息。
　　「拜入云霄派前，我是个没根的人，但入了云霄派这个欢乐有趣的大家庭，我变得温和坚强，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有家的感觉，明白我为什么会改头换面吗？因为云霄派——治愈了我。」
　　「云霄是我家，发展靠大家。」
　　「有些眼界短浅的人嘲讽我们云霄派没福利，但我告诉你，云霄的福利需要你用心去感受，你们这些没心的人当然不懂云霄的好。」
　　「以上三条挑着发，每个镜号都要发一遍，掌事府有专门的弟子在检查（这条不要转出去，有个蠢货把这条发出去了，猜猜他现在在干嘛？洗恭桶一定很销魂）」
　　“…………”
　　绍芒看完，眉头稍沉，“这能行吗？”
　　林雁声已经万分积极地转了三次。
　　“不做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绍芒道：“……好吧。”
　　林雁声刚转完，为云霄洗清骂名的励志表情还未褪去，就被一条讯息惊得瞪大双目。
　　她道：“二师姐，柏嫣、柏嫣她接了曳影门女仙的单，你看，交易完成了，她真的拿到那一百颗上品灵石了。”
　　听到这话，绍芒也过去看了一眼。
　　说不酸是假的。
　　看来不能再死脑筋了，她也得上纷纭镜上找找门路。
　　林雁声点开那段画面，见孙厄昕被打的口吐白沫，跟中毒一样。
　　陆灼还不知道此事，凑过来问：“孙厄昕为何会被打？”
　　林雁声道：“好像是因为太油腻了，恶心到别人了。”
　　陆灼恍然大悟：“这个事儿我在擦剑堂听过，孙厄昕还找二师姐的麻烦，结果三个媚眼抛过去，小黄吐得昏天黑地。”
　　林雁声也顿开茅塞：“原来是这样，难怪小黄今天没跟大师姐一块儿来。”
　　陆灼道：“对了，大师姐，小黄这两日怎么总包着脑袋，受伤了吗？”
　　问完这句话，她后知后觉才发现，大师姐今日戴着斗笠。
　　因为从前司翎萝就不愿追锦江连载文，加企鹅君羊八六一齐齐三三零四见人，她们聊天时，司翎萝躲得远远的，陆灼习惯她惧怕人群的模样，因此方才也没注意到斗笠。
　　反正大师姐就算是把自己裹在云朵里来上课也很正常。
　　林雁声替她问出这个问题：“大师姐也受伤了吗？今天怎么戴斗笠来的？”
　　司翎萝没回。
　　绍芒挡着两个八卦精，“历练心得写了没？”
　　八卦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蔫巴了，双双一蹶不振。
　　见她们不再执着司翎萝的斗笠，绍芒悄悄松了口气，小声对司翎萝道：“师姐，我们走？”
　　司翎萝点了下头，两人便欲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只是刚走出门，绍芒感觉到有人疾步行来，她及时转身，一掌劈在摩芸肩上。
　　摩芸被打出好几步，怒瞪着她：“二师姐！”
　　绍芒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你想干什么？”
　　摩芸怒声：“无缘无故戴什么斗笠？肯定有鬼，莫不是毁容了？我非要看！”
　　她不依不饶，又冲上来。
　　绍芒面对她时，连剑都不必拔，掌风曼曼，一股韧力将摩芸逼到墙上。
　　摩芸大叫：“绍芒！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事，是我爹救了你！”
　　在绍芒看来，她已经没救了。
　　“是救我还是算计我，你心里不清楚吗？摩芸，若你偷袭的是我，我还能当你是个有头有脸的对手。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要把你那些下三滥的招数用在师姐身上。”
　　摩芸气得捶墙，但她也是真的没本事，打不过绍芒，只能看着绍芒和司翎萝离开。
　　林雁声和陆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的很满足。
　　历练使人降智，这两人差点忘了师门内部还有这么大一个瓜没啃完。
　　要知道，之前绍芒可是极照顾摩芸的，有什么好的全给摩芸，和大师姐根本没什么交集。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摩芸在绍芒面前就像是死了一样，绍芒完全不在意她，不关注她，反而和大师姐走的这么近。
　　不过大师姐和二师姐确实品性相合，站在一块儿养眼极了。
　　摩芸视线狠辣，朝二人看去。
　　林雁声和陆灼默默收回八卦精的眼神，脑袋凑一块儿商量怎么写历练心得。
　　摩芸愤愤离开。
　　她在绍芒处备受冷落，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可绍芒就像是换了个人，对她没有丝毫从前的纵容。
　　照这样下去，别说奉她为仙首，绍芒甚至有可能杀了她。
　　回酒芜苑的路上，摩芸加快脚步，希望能追上绍芒，与绍芒说说体己话，扭转如今的局面，但一直到酒芜苑的门口，她都没看到绍芒的一片衣角。
　　又去竹林了。
　　摩芸心累。
　　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绍芒面对她时是臣服的姿态，现在却这样冷漠。
　　她想了无数可能，唯独没料到绍芒会做一个预示未来的梦。
　　若不然，她再伏低一些，去竹林找人。
　　如果绍芒与司翎萝当真情深义重，那她也允许就是。
　　绍芒为她卖命，和绍芒与司翎萝关系亲近并不冲突。
　　摩芸就这么说服自己，转头往竹林的方向走去。
　　就在岔路口，前路被人挡住。
　　一个各种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男修出现，学戏文中那样轻轻摇扇，自以为俊炸天。
　　“你就是摩芸吧？”
　　摩芸结结实实被油腻到了。
　　男修正是不久前在杏园找茬的孙厄昕，“我知道，你最近也跟绍芒不对付，我们合作一次如何？”
　　他道：“我手里不论毒药还是暗器，数不胜数。既然我们都讨厌绍芒，那齐心协力……”
　　话未说完，就被摩芸踹中胸口，踩倒在地。
　　摩芸居高临下，嫌恶地道：“你是什么脏东西？我跟绍芒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连我都能轻轻松松把你踩在脚下，你配做她的敌人吗？你们男修是不是普遍没有自知之明？”
　　孙厄昕怒不可遏，要出言辩驳，却没料到摩芸踩他时过分用力，一张嘴就吐了血。
　　最后，摩芸逼着他清理完自己吐的血，才大发慈悲放他离开。
　　-
　　司翎萝脑门上那一对角长得秀致好看，与她本人极为相配。
　　她爱穿黑色，龙角则是青中带白，很显清贵。
　　这几日，绍芒又用天灵纸画了司翎萝，司翎萝拿到后全贴在上次那本画簿后面，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绍芒给小黄编了个草席，垫到窝里，小黄喜笑颜开，在院里蹦蹦跳跳。绍芒摸了摸它的脑袋，正欲向坐在台阶上的司翎萝说话，司翎萝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也来摸摸我的头。”
　　“…………”
　　绍芒无奈一笑，拿出手帕擦了手，果真走过去，掌心覆上司翎萝的头顶，轻摩几下。
　　司翎萝唇角溢出点笑意，把头低了下去。
　　她们俩倒是各自开怀了，但小黄却伤了心。
　　绍芒一瞥眼，就看到小黄质问般的眼神盯着她。
　　——刚才为什么要擦手？是不是嫌我脏？
　　绍芒默了片息，朝小黄回以歉意一笑，对司翎萝道：“师姐，宋长老传音，让我去戒律阁一趟，等我回来了再去瑟瑟峰摆摊？”
　　司翎萝道：“好。”
　　绍芒离开时，小黄还在身后乱吠，亲切地问候她。
　　狗窝里的草席也不温暖了。
　　穿峰过殿，来到戒律阁。
　　绍芒并未御剑。
　　宋婉叙早已派了弟子等候，见她到来，那名弟子上前道：“绍芒师姐，请随我去修心堂。”
　　绍芒颔首谢过，跟随其后。
　　不去问心楼，想来真是单独与她谈话。
　　绍芒来时想过，谈话内容大差不离也就那么几个话题。
　　她并不紧张。
　　带路的弟子发现后，对她大有敬佩之意。
　　宋婉叙的脾气跟虞宗师的穷一样，广为人知。而绍芒竟然能同时面对这两个人。
　　修心堂里只有宋婉叙一个人。
　　外加两只精怪和一只青惠鸟。
　　青惠鸟的毛长得差不多了，但对绍芒的憎恨却一丝未少，它只是鸟脸鸟身，已经看的绍芒心里发毛，若真如《妖经》中记载的那样，长成人脸鸟身，绍芒觉得自己会做噩梦。
　　她向宋婉叙行礼，灵芝怪却按捺不住，跑过来扯绍芒的袖摆：“怎么样？你去萍雨山了吗？我的同族没有死绝吧？”
　　绍芒看了看它肿成两个大的脸，略有疑惑，但按下不表，只回到：“并未。它们还活着，而且，说只有你一个族长。”
　　灵芝怪心酸感动，眼睛红了。
　　此刻，它的脸看上去像个熟透的桃子。
　　绍芒出于礼貌问了句：“你的脸？”
　　灵芝怪当即从感动中跳出来，指着宋婉叙：“你问她！”
　　宋婉叙理直气壮：“那能怪我吗？”
　　灵芝怪抹泪：“就问了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还打我。”
　　宋婉叙不想给绍芒留下暴戾冷酷的印象，便主动解释：“它怎么敢叫芝芝的？”
　　芝芝，聂神芝的芝。
　　难怪。
　　绍芒同情地看了看灵芝怪，微微一叹。
　　宋婉叙眼中星星点点，像是随时能聚起一团火把这个可怜的灵芝怪焚了。“该问的问完了，带上你的小跟班滚回锁妖阁。”
　　灵芝怪不情不愿，但还是被带了下去。
　　万妖客栈里那个堂倌紧紧跟在它身后。
　　绍芒倒是生疑。
　　灵芝怪吃了璇衡宗那么多丹药，还是没化出好看的人形，这个堂倌不也是灵芝草成精吗，为何成功化形了？
　　宋婉叙遣走所有的弟子，出声道：“你的历练心得我看了。”
　　绍芒立时作礼：“请长老指教。”
　　宋婉叙又深深一叹，“我没什么指教的，只是周扶疏……你见到她了，觉得她如何？”
　　绍芒存了点心：“她说，她是璇衡宗宗主的徒弟。”
　　不论背后真相如何，她都不能主动说出周扶疏认得司翎萝一事。
　　她们如今太弱，身上不能有太多话题，否则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至于周扶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也没有写进历练心得。
　　她的想法很简单，在没有足够把握应对未知的凶险时，知道的越少越好。
　　她还是想慢慢来。
　　宋婉叙叹道：“是。她与掌门师姐，还有曳影门的曦宁师姐，以及我，是同门。”
　　绍芒提着心，“您和掌门都是正派名修，为何她却……”
　　宋婉叙面上许多情绪杂糅，又是厌恶又是心疼，还有一丝怜悯，比卖弄文笔的诗还难解读，“由许多原因，但她本性即恶，谁也不能为她开脱。”
　　绍芒想说，璇衡宗并不像不知此事的样子，但这话不能由她说。
　　她只是个小小弟子，何必冒犯尊上。
　　“事无定数，长老放宽心，她早晚会知道如今行径是大错。”
　　宋婉叙多少听出她明哲保身的意思，觉得欣慰，但又体会到她说的事无定数，人总是会变的。
　　“璇衡宗放纵她，否则厌次城外水沫之困已有一年，别家修士怎会视若无睹。”
　　绍芒不言。
　　关于璇衡宗宗主荆晚沐，她知之甚少。
　　大约是荆晚沐不愿出现在史书典籍中，有关她的部分总是一笔带过。
　　她只在《妖经》中读到一篇，是荆晚沐和她兄长之女荆夜玉降妖的故事。
　　岁寒之际，荆氏女诛杀泪精，困于泪湖，沉入湖底，见一白龙奄奄一息，遂驮其上岸。此龙有神格，实为文兽，名砚迩，曾受封功名神。
　　而绍芒所看的《妖经》和《梦精怪笔记》以及《司命录》，都是砚迩所著。
　　由此可知，荆晚沐也是经历奇特之人，她曾在泪湖中救出一条不知能不能活的白龙，现在却又放任周扶疏滥杀无辜。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宋婉叙道：“总之，你这次历练表现不错，名次也不会低，但你可想好了，像前面三年那样默默无闻虽有些窝囊，但窝囊也是保护色，若有了名气，得到的多不错，但面临的危险也少不了。”
　　绍芒听懂了她的意思，“长老放心，该我所得，我绝不怯。”
　　宋婉叙这才宽心：“好，不愧是掌门师姐看中的人，也只有你才……”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绍芒深深一礼。
　　宋婉叙道：“待下月初张榜后，璇衡宗应该也快来我们门派挑交换弟子了，你听说过吗，璇衡宗的交换弟子计划。”
　　绍芒道：“不曾听说，交换弟子，是何意？”
　　她表现的十分不解。
　　宋婉叙权当她真的不知，“璇衡宗开设了修真学院，准备在各大仙门挑选一些宗师和弟子，将修真学院办起来。”
　　绍芒心中稍沉。这是想将各大仙门之力汇入一家。
　　璇衡宗究竟想做什么？
　　宋婉叙道：“我们门派除了掌门的几个弟子外，最有可能被抽去的就是你。”
　　绍芒问道：“弟子该如何？”
　　宋婉叙道：“掌门师姐与曦宁师姐联络过，过些天曳影门会有弟子来云霄派讲学，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去了璇衡宗好有个照应。”
　　绍芒别无选择，当即应下。
　　从修心堂出来后，绍芒便御剑往颍觅峰去。
　　司翎萝已经在收院子里晒好的药，绍芒将暮荷剑收回缚妖符，略略看了一眼，就过去帮司翎萝一起收药。
　　司翎萝见她来，道：“宋长老和你说了什么？”
　　绍芒不知怎么，有些不安，“宋长老说，璇衡宗的交换弟子计划在下月就要选人，我必在其列。”
　　司翎萝不答。
　　绍芒挪到她跟前，接过药囊，将草药一棵一棵往里放。
　　过了一会儿，司翎萝才说：“我会陪你的。”
　　绍芒明白，她说会陪她，那就不可能食言。
　　“师姐，你头上的龙角没了。”
　　司翎萝猝不及防，伸手去摸，果然没了。
　　她看向绍芒。
　　绍芒的双眼像雨幕，弄得她心里潮湿了。
　　“我想另做一身衣裳，你能帮我量量尺寸吗？”
　　绍芒连声道：“当然，当然可以。”
　　司翎萝微微一笑。
　　收完草药，两人进了屋。
　　司翎萝早就准备了果酒饭食，两人用过后，绍芒用自己的剑绦帮司翎萝量体。
　　这剑绦原是准备给之前那把剑挂的，但那把剑被暮荷剑打成废铁了，她便将剑绦留着没拿出来过。
　　没料到还有这样的用处。
　　司翎萝静静站立，在绍芒靠近时，蓦然出声：“你发现了吗，小黄不在。”
　　绍芒呼吸轻缓，量她的肩宽，“它去玩了吗？”
　　司翎萝摇头：“它发现头顶秃了，不知道跑去哪里哭了。”
　　绍芒记好肩宽，又量腰围，“早晚要知道，没事，哭哭就好了。”
　　绍芒碰到她垂在身侧的手，轻声道：“师姐，抬一下手臂好吗？”
　　司翎萝依言，张开双臂。
　　绍芒温声道：“谢谢。”
　　呼吸轻缠，不知不觉混在一块儿。
　　绍芒量完，大致心里有数，道：“师姐，要做就做一件玉慈长老那样的仙衣，你觉得呢？”
　　司翎萝道：“可我们的灵石，不太够。”
　　绍芒早有了决定：“没关系，我们找找能干的活儿，很快就攒够了。”
　　司翎萝一听到能干的活儿，便道：“我之前还干过一个赚灵石的活儿，只是……”
　　绍芒道：“累点没关系。”不能让师姐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司翎萝沉吟片刻。
　　趁此机会，绍芒悄然转身，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她发现一件事。
　　每次靠近司翎萝，她的身体和她的魂魄就开始打架一样，让她有种……欲罢不能的无措。
　　她这是怎么了？
　　还没想明白，司翎萝已经出声：“好，那我们就去。”
　　夜里，来到埋尸岗时，绍芒真真切切灵魂一震。
　　司翎萝已经拿起铁锹挖坑了，“我们门派人手不够，埋修士能赚挺多灵石。”
　　绍芒默然一瞬，也拿起铁锹干活。


第40章 学鹰语 
　　这次历练, 云霄派折损二十多名修士。
　　全是绍芒和司翎萝埋的。
　　零碎星辰东施效颦，也学月亮那样普照大地，但失败了。
　　幽暗森冷的埋尸岗中, 那点光洒下来，像是用几滴润唇都困难的水去洗脏污不堪的衣裳, 反让人心生绝望。
　　绍芒尽量放宽胸怀，试着接受与无数修士骨头相融的泥土沾在衣裳上, 少倾即败, 她只得克制自己不去想。
　　若切实坚持不下去, 她就会用余光去看司翎萝。
　　师姐如此熟悉埋尸岗的需求，从前一定常来，她在仙府中没有好友，自然是独身前来, 那时师姐是怎么想的, 又是怎么一次次把尸体埋好的。
　　果然, 想了这些后, 绍芒成功转移注意力，不再为脏了衣裳而困扰。
　　她这个人一向如此, 一旦想通了，办事就出奇的利落。
　　不到半个时辰，尸体全都埋完了。
　　绍芒正准备拿丝绢为司翎萝擦脸, 司翎萝却道：“我先加一道封印。”
　　绍芒少时就明白她要加的是什么封印, 退后好几步。
　　这些修士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若有心怀不轨之人偷尸去炼邪道，那就是大大的不妙。
　　修士的尸体比一般人要敏捷强悍, 炼成邪祟后, 比他们生前还要厉害。
　　所以各大仙门都设置了专门的埋尸岗, 有专门的守岗人看守，还会加固封印。
　　而璇衡宗在这方面也是脱颖而出，据说在某一年的招生大会上，荆晚沐当众承诺，会为每名弟子准备水晶萤棺，保尸身不腐。
　　按理来说，像这样的身后事承诺起不了什么作用，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这具身体也只用这一世，保存完好又能有何用，难道来生有新的身体后，还能和保存起来的这具换着用？
　　幽冥王第一个不答应。
　　绍芒是这样想的，但很奇怪，竟然真有弟子被这个承诺打动，年复一年去考璇衡宗的招生大试。
　　各人有各人的追求，有人想生前精彩，有人想身后安稳，绍芒也理解。
　　守岗的人一次性付了二十颗上品灵石。
　　这是她们摆摊好几个月都不一定能赚到的。
　　离开时，天微微亮起。
　　通宵后的精神也没想象中那么疲惫，绍芒很清醒。
　　“还有三个上品灵石，就够给师姐做一件仙衣了。”
　　她算了一下，三个上品灵石，她们摆摊七天足矣。
　　司翎萝道：“我还有大力丸和养元丹，今天卖一卖，应该能赚回来。”
　　清亮的天色里，绍芒看司翎萝就像是看一首平仄工整的诗。
　　明明厉害的是师姐，她却心潮澎湃。
　　难道这是同门之间的集体荣誉感？
　　绍芒思索一路，好像有更深的情感被她的理智挑动了，但千钧一发间，林雁声和陆灼顶着黑眼圈出现，将她的思路无情打断。
　　两人眼中的幽怨深浅程度都一模一样。
　　林雁声问道：“大师姐，二师姐，你们去哪里了，一晚上都不在。”
　　绍芒倒是目含讶然：“你们等了一晚上？”
　　林雁声觉得她这个问句很离谱，“怎么可能。刚来不久，竹林里静悄悄的，小黄跟条弃犬一样在门口躺成一坨了，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出门了。”
　　绍芒解释道：“小黄是因为头顶秃了才忧郁的，别说它是弃犬，师姐对小黄那么好，怎么会弃养？”
　　弃养灵兽的罪名可不轻。
　　林雁声哈欠连连，“陆灼快给二师姐看看我们的发明！”
　　绍芒听到‘发明’两个字，惊讶程度完全不亚于林雁声修成剑圣。
　　这二人至今连云霄剑道第一重都没练完，最基本的概念都不懂，能发明出什么东西？
　　司翎萝都有点好奇，悄悄挪了一步，靠近一些。
　　陆灼在几道炽烈的目光下，拿出一张符。
　　绍芒仔细观察。
　　这张符画的不算差劲，但细看就会发现，笔画走势十分凌乱，最终力无所指，属于有用，但用处不大的发明。
　　不过这已经不错了。
　　林雁声和陆灼之前可是完全不愿意修习的存在。
　　陆灼道：“二师姐，这是明火符。”
　　绍芒愣了一下。明火符，符师入门课。
　　这能算发明吗？
　　林雁声仿佛看出她的疑问，道：“是这样的，二师姐，我们这张符有个特点。”
　　绍芒对她们印象改观，此刻极其愿意倾听，“是什么？”
　　林雁声视若珍宝般将符拿在手中，举起来，道：“在太阳底下它就能燃，火光可以持续一刻钟。”
　　绍芒与司翎萝相视一眼，面上的不解如一对双胞胎一样。
　　绍芒道：“它叫明火符，但是只能在太阳底下燃？”
　　林雁声重重点头，“完成度确实不高，但交上去也能得分。”
　　绍芒又是一问：“交去何处？”
　　林雁声一惊：“二师姐，你忘了吗，结课期间我们都要完成两个任务，创新、义务讲课、语言里选两个，完不成的话下次开课就没你的名字了。”
　　绍芒早把这茬忘了。
　　算了算时间，她放下心，道：“还有半个月，不着急。”
　　林雁声一声叹息让欲明的天都不好意思放光了，四周继续透着沉暗微茫，“唉，书到用时方恨少，我要是有大师姐的博学，有二师姐的修为，下次开课没我名字根本吓不住我好吗，到时候就不是我害怕失去云霄派弟子的身份，而是云霄派害怕失去我。”
　　陆灼被她说的突然振奋：“我们连明火符都画出来了，说明我们有天赋，稍微努力一下，万一呢？”
　　林雁声被她说动，“有道理，二师姐，你觉得呢？”
　　绍芒想了想，“区区修仙，根本难不住你们。”
　　*
　　经过慎重选择，绍芒决定去学一门语言，再去上一堂公开课。
　　创新符咒或者术法她并非不会，只是学语言和上公开课更能锻炼自己，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样的机会。
　　去掌事府申请后，她就回颍觅峰等消息。
　　次日一早，语言课排班发下来了，她看了一下，只有鹅语和鹰语可以选，龙语和莺语已经没名额了。
　　绍芒跟司翎萝商量，“师姐，我选鹅语还是鹰语？”
　　司翎萝思考一瞬：“鹰语吧。”
　　绍芒道：“有什么说法吗？”
　　司翎萝道：“鹅是可以吃的。万一你学会了鹅语，改日去吃它，它哭哭啼啼向你求饶……”
　　绍芒被她说的汗毛卓竖，果断选了鹰语。
　　罢了，有用没用，学了才知道。
　　司翎萝道：“我们的公开课被分到一个组了，就在下午，望望峰岁岁楼。”
　　绍芒光顾着语言课，还没来得及看义务公开课的安排。
　　翻出来一瞧，果然是一组。
　　她道：“宋长老排的？我们报名最晚，课却排在最前面。”
　　司翎萝找出自己的笔记：“这些都能讲，不挑年龄。”
　　绍芒如抓住救命稻草，翻看好几遍。
　　最终，两人定了课题，打算讲《修罗谱》。
　　这种生僻见闻容易听进去，也算开阔眼界，虽然不如剑谱课那么实用，但学生总不至于在课上睡觉，已是最佳选择。
　　去时路上，两人已经沟通好下课时的感言，但当她们看到二十个白发苍苍的阿婆坐在学堂里时，沉默了大半天。
　　绍芒的脚像是钉在地上，嗓子也哑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甚至不敢过重呼吸，害怕惊到哪位阿婆，当堂起一场丧事。
　　没人告诉她们是来给阿婆们上课啊。
　　终于，有位阿婆催促：“怎么还不开始？”
　　绍芒默了会儿，道：“前辈们好，我是这堂课的主讲人之一，在上课之前，我想说两句话。”
　　她有些紧张：“若是上课过程中，各位前辈有什么三长两短……”
　　司翎萝帮她说完后面一句：“排课的是戒律阁宋长老。”
　　先把罪魁祸首指出来，发生意外的话，大家报仇也方便。


第41章 这个师妹不简单 
　　课程结束后, 将评价表发了下去，让每位学员签名。
　　进展出奇的顺利。
　　绍芒和司翎萝走出岁岁堂时，都不敢相信这堂课的效果会这么好。
　　按照她们现在的成绩, 十月开课时，杏园的启课灵石至少要翻一倍。
　　快赶上玉慈长老的珠尘楼了。
　　绍芒也只是大胆想象了一下, 穿廊而过时，迎面撞上徐值与尤萼。
　　所以说人不能念叨。
　　徐值看到她们时, 已经猜到她们也是来上义务公开课的, 若是之前, 她少不得要挖苦两句。
　　也是怪事，逮着绍芒寻衅找茬这件事好像成了她身体里定时发作的一种恶疾。
　　无药可医的那种。
　　然而此刻，绍芒与司翎萝眉目清爽，她活像吃了一肚子鬼般怨气四射。
　　绝对劣势之下, 她身体里的疾病延迟发作。
　　就在尤萼准备偷偷溜掉时, 徐值竟然……路过面前的两人, 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但是谁在乎。
　　绍芒与尤萼互相见了礼, 道了好。
　　尤萼到底为徐值解释了：“我们公开课的学员是须弥楼的男修，实在蠢笨, 也不听课，评价表都不愿填，这项任务是完不成了, 徐师姐生他们的气, 并非针对你们。”
　　绍芒礼貌道：“没事。”
　　她早习惯被徐值刁难，今日徐值无视她，直接走开, 已经省去很多麻烦了, 她求之不得。
　　尤萼犹豫片刻, 问道：“听徐师姐说，你们被分去岁岁堂了，那边的修士年纪比较大，中途有无意外？”
　　来时，徐值没少幸灾乐祸。
　　尤萼也不知，徐值是怎么打听到绍芒被分去岁岁堂的。
　　但老年修士可不止是注意力不稳定，生死都不稳定，上课一定会上出生死难料般的提心吊胆。
　　徐值觉得，这次她一定能赢过绍芒。
　　尤萼当时也觉得这局很难输。
　　她们的学员是二十来岁的男修，绍芒和司翎萝的学员是白发苍苍的阿婆。
　　不可能有变数了。
　　但这两人神情稳重，眉目舒朗，可不像受挫的模样。
　　尤萼有些怀疑。
　　绍芒道：“一切顺利。”
　　尤萼愣住。
　　顺利？
　　绍芒道：“前辈们都是为了修习，听课很认真，我讲错的地方也会指正我，体谅我资历浅，并不指责，反倒是我，看到她们时并不信任，是我眼界短浅了，结课期间来到学堂，哪有不真心求学的。”
　　尤萼苦笑：“还真有。”
　　她正欲诉苦，原路返回的徐值喊她：“尤萼！还不跟上？”
　　尤萼慌忙作揖，便追着徐值去了。
　　将评价表交至掌事府，两人回到竹林，刚坐下来没多久，外面有客突至。
　　司翎萝道：“是来取大力丸的。”
　　她没有将生人请进屋里的习惯，每次都是在院中完成交易。
　　来人知道她的规矩，在外面等。
　　司翎萝拿了一整盒大力丸出去，绍芒跟在她身后。
　　买家是位女仙，穿着雾粉暗纹提花仙衣，珠玉满身，看着不像云霄派弟子。
　　她的储物袋看起来都带着富贵的味道。
　　果不其然，她找了半天，叹了声气，诚恳问道：“这种大颗的灵石你收吗？”
　　司翎萝想，再大能大到哪里去，应该能找开，便点了头。
　　女仙伸手，一颗鸵鸟蛋那么大的上品灵石闪闪发光。
　　“……”
　　司翎萝看了半天，回头喊绍芒一起看。
　　两个人目带痴情地端详起这颗巨大的灵石。
　　这下轮到女仙愣神了。
　　她的睫羽如燕尾一样整齐，像是浸过蜂蜜那样浓润。
　　“你们在看什么？难道怀疑我的灵石是假的？”
　　除了这个可能，她再想不到任何可能。
　　司翎萝摇了摇头，也很诚恳：“不怀疑。”
　　又道：“我们只是没见过世面。”
　　女仙默了半响。
　　司翎萝的目光从灵石上移开，敛着眼皮沉思，忽然轻扯了一下绍芒的袖口，道：“她是曳影门门主云曦宁的妹妹云宝鸢。”
　　又对云宝鸢道：“这位是我的师妹，绍芒。”
　　云宝鸢和绍芒互相见了礼，心里万分惊讶。
　　司翎萝竟然会介绍师妹给她认识，今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看来以后不能赖床了。
　　从前来云霄派找她时，她一个人躲在铁门后面，像是被遗弃的玳瑁猫，不痛不痒并且平等的对每个人冷漠以待。
　　这个师妹不简单。
　　云宝鸢得出这个结论。
　　然而在她内心搭戏台时，对面两人像是同时爱上她手中的灵石一样，眼里的光比这颗巨大的灵石还闪亮。
　　云宝鸢出生在灵石堆里，根本不能体会贫贱师门的痛苦，她宁愿相信对面是两个会爱上灵石的变-态。
　　她只觉得外面的世界复杂，将灵石塞进司翎萝怀里，拿了那盒大力丸，道：“能找开吗？”
　　司翎萝道：“完全找不开。”
　　云宝鸢道：“那算了，别找了。下次多给我一些丹药就行。”
　　司翎萝和绍芒呆愣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云宝鸢以为她们不好意思，便打了感情牌：“三十年前，翎萝师姐为我炼药续命，我多次送来谢礼，你也没收，这次就别生分了，收着吧，我也能稍微安心一些。”
　　她提起三十年前，司翎萝眉间覆上一层阴翳，半响未言。
　　云宝鸢歪了歪脑袋，好在已经习惯她的深沉，不再多问，道：“我昨日刚来，住在金凤殿，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但我大概都帮不上什么忙，除非是能用灵石和暴-力摆平的事。”
　　绍芒想到宋婉叙说的话，曳影门也会有弟子被选去璇衡宗，且会来到云霄派，掌门意在让她们提前接触，去了璇衡宗后即可互相照应。
　　看来云宝鸢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倒霉蛋。
　　若交换弟子计划已在曳影门试行，那璇衡宗的弟子已经去曳影门修习了，不知云宝鸢是否见过。
　　初次见面不能问太细，否则太过冒昧。
　　她看了看云宝鸢。
　　师姐跟她是旧识？
　　三十年前……
　　时间真是个奇怪又灵妙的东西。
　　三十年前，她还没出生。
　　三十年前，师姐已经在炼药救人。
　　绍芒忍不住就去想，三十年前的师姐是什么模样。
　　四周静谧，于是将狗窝里那条小黄狗的呼噜声衬的格外清晰。
　　小黄的呼噜声有点走调。
　　云宝鸢心说，声音这么粗犷的狗，司翎萝为何不喂点哑药给它吃。
　　但也是只这么一想，她想起自己买大力丸的目的，便想告辞，谁料抬头时，见司翎萝与绍芒四目相对。
　　两人站在一处，天边云层翻涌，柔净和婉。
　　云宝鸢迟疑了一会儿。
　　她真的觉得，司翎萝身上有活人的气息了。
　　三十年前，她历练时误入毒瘴，性命垂危，阿姐带着她四处求医，得知救她命的药只有一个人能炼出，便来到了云霄派。
　　那时，竹林与现在并无不同，沉寂幽僻，像是被遗弃的去处。
　　她的五脏六腑都容不下对方，在她身体里撕扯，她全身上下都在剧痛。
　　云曦宁几乎要跪在铁门外。
　　从云宝鸢中毒后，她整个人都绷着，唯一说过的话只有一句，‘宝鸢，我会救你’。
　　当时，聂神芝几乎要和云曦宁打起来。
　　云宝鸢从未见过那么阴冷的聂神芝，更没见过那么不讲理的云曦宁。
　　“你救你的妹妹，那我的妹妹呢？”聂神芝眼眶湿润，眼球被猩红血丝侵占。
　　“我要救宝鸢！她不是你同父同母的妹妹，但宝鸢是我同父同母一起长大的！”云曦宁语气冷骇。
　　云宝鸢见她们吵成这样，已经不愿再强人所难。
　　她心想，索性这样死了也罢。
　　可那一天，春光明媚，浪静风恬，云霞漫天。
　　只这样的美景，就够她深切留恋。
　　可听聂神芝的语气，能炼药的人此刻也出了意外，正在里面静养。
　　她的良心和求生之心打起架来。
　　就在求生之心败下阵来的那一刻，铁门从里面开了。
　　厚重的铁门里，走出一个孱弱纤薄的女仙。
　　她比云宝鸢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死寂，脸色煞白，灵魂静悄悄的。
　　聂神芝与云曦宁也不再吵架，纷纷看向那个女仙。
　　女仙平静地望着她。
　　宝鸢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生路。
　　再次醒来时，云宝鸢在一张简洁干净的床上醒来，司翎萝就在床边坐着。
　　见她醒来，司翎萝起身要去叫云曦宁，但云宝鸢拉住了她，声音有些虚弱：“为什么救我？”
　　司翎萝那时薄的像纸片，一副活不起的将死之相。
　　到如今，云宝鸢也不知真正的原因。
　　后来她才从云曦宁处得知，原来司翎萝当时因为干涉凡人气运遭到反噬，修为散尽，她们去的那日，司翎萝还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云宝鸢更不明白了，问云曦宁：“她是神仙吧，自己生死难料，竟然还救了我。”
　　云曦宁敛眉，手中的书不翻页了，“神应该救世人？”
　　云宝鸢道：“当然。”
　　云曦宁笑了笑：“那她就是代替一位神在救你。”
　　三十年过去，她也从云曦宁那里听到不少有关司翎萝的事，可始终也不觉得她是怀着目的去平定人间战火。
　　纵然一切有定数，但若对百姓的水深火热视而不见，那还修哪门子的仙？
　　云宝鸢最后看了司翎萝一眼，又悄悄看了看绍芒，压下心头的疑问，“我先走了，我的鹦鹉还等着吃大力丸呢。”
　　听到这话，绍芒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一只鹦鹉，为什么要吃大力丸？
　　云宝鸢一出竹林，立刻找出纷纭镜，在云霄派集讯区发出自己的疑问：
　　【虞绾的大弟子和二弟子是什么关系？】
　　很快，有人回复：
　　「天哪，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我老早就觉得她们不对劲。」
　　云宝鸢：“…………”


第42章 「她们私奔了。」 
　　「我的大师姐和二师姐也有过一段这么模糊暧昧的时候。」
　　「后来呢？」
　　「她们私奔了。」
　　云宝鸢看到这里, 惊恐到差点把纷纭镜丢出去。
　　不会吧。
　　不能吧？
　　她抱着纷纭镜往金凤殿走，心虚到脊背没挺直，像是刚偷了什么东西回来。
　　摩芸老早就在堵她, 本打算带云宝鸢到处转转，看一看云霄八殿十六峰, 侧面展示自己的博学多知，岂知云宝鸢外出, 两个时辰才归来。
　　人生地不熟的, 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不会有人也想攀曳影门这层关系吧？
　　摩芸瞬时起了戒心。
　　但转念一想, 也许云宝鸢只是坐不住，自己溜达去了。
　　抱大腿的敏锐度，她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云宝鸢还在想绍芒和司翎萝, 压根分不了心去注意别人, 尤其摩芸站在台阶边, 像个守门的, 她就更不可能给什么眼神了。
　　于是，摩芸带着标准到能入画的笑容作揖, 向云宝鸢问好。
　　只是云宝鸢轻轻扬袖，依然当她是个守门的，拾阶而上。
　　摩芸眼皮一跳, 拧眉去看云宝鸢的背影。
　　这一刻, 她的笑容阴晦到能入土。
　　云宝鸢进殿后，随侍帮她换鞋换衣。
　　这是她的习惯，若不出门, 必会穿寝衣在寑殿待着, 否则浑身不舒坦。
　　继续翻到自己发的短讯里看回复。
　　「不知道能不能为讯主解惑, 我刚看到翎萝师姐和绍芒师姐去仙衣阁了。」
　　「一起定仙衣啦？我在值勤，不然就去仙衣阁围观。不多说了，天作之合你们懂的。」
　　「咦？现在的女仙都好不务正业，怪不得我师尊不让我跟女仙接触。」
　　「什么脏东西混进来了？」
　　「前面那位，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是谁，皮藏好。」
　　「报告讯主——」
　　「她们定了两件仙衣，一件玄色，一件月白色。」
　　「观音娘娘啊，连衣服都这么配？」
　　这些回复对云宝鸢而言，好像打开了一扇未知的大门。
　　怎么还有这种说法？
　　她抱着求知的心回复：
　　「师姐师妹之间亲近些也是有的吧？」
　　「当然啦，姐妹之间亲密是一个太平常的事了。」
　　云宝鸢眼前又浮现出三十年前的司翎萝，像是被暴雨冲断脊梁的花房，摇摇欲坠。
　　那时她最想问司翎萝的并不是为何要救她，而是……司翎萝她到底靠什么活着？
　　这些年各大仙门都被璇衡宗压迫，躲在自家仙府不出门，互相之间联系并不紧密，可三十年前，仙门之间经常联合起来降妖除魔，有几位仙尊似乎对司翎萝恨之入骨，啖肉饮血般的恨。
　　司翎萝身体弱，还被那些仙尊老头子排挤，竟然活到了现在。
　　云宝鸢当然希望她平安康健，但是也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若三十年前的一切重现，绍芒又会给司翎萝什么？
　　云宝鸢觉得，那个答案离她不远了。
　　当晚，她流连在云霄派集讯区，一夜不睡，又联络不少亲友，将绍芒这个人的来历查的一清二楚。
　　*
　　司翎萝帮绍芒量好尺寸，二人便在仙衣阁选了颜色样式，回去静等。
　　那颗鸵鸟蛋大的灵石让她们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从一日一出摊改成两日一出摊。
　　她们二人因为生活压力减小而开怀，小黄随主，不再惦记自己的秃头，竟然大放起情怀，又去藏书阁和守书灵兽-交朋友，被虞绾打了回来。
　　绍芒原以为它要消沉，孰料小黄比想象中坚强，略略伤心了一会儿，迅速振作起来。
　　反正林雁声每次发誓要认真修炼时，也只会看这么一会儿的书，转头就去阅读话本。
　　绍芒惊奇：“师姐，小黄有潜力啊，被师尊那么打都没抑郁。”
　　自小黄头顶秃了以后，看上去丑陋不少，司翎萝就很少直视小黄。
　　她帮绍芒划鹰语课小测的重点，淡淡瞥了一眼小黄，“可能伤心的事太多，不知该先伤心哪一件，慢慢就不伤心了。”
　　绍芒听了，以为是玩笑话，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带着鹰语课本回到酒芜苑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司翎萝说的那句话写进自己新构思的话本里。
　　看了会儿书，她突觉文思泉涌，一提笔就写完三个章节，最后补上回目，满意地收进文簿。
　　她习惯性要去翻看自己的诗集，但林雁声在外面喊了她一声，于是又将书箧合上，去应了门。
　　林雁声孤零零在门外，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抓着一只信鸽，“二师姐，能谈谈吗？”
　　绍芒一时无话。
　　半响后，道：“这信鸽不是用来吃的吧？”
　　鸽子扑腾几下。
　　林雁声将它腿上的信取下，鸽子逃命般飞了。
　　林雁声道：“怎会，我只是有些心事，想让二师姐为我疏导疏导。”
　　绍芒让她进去坐了。
　　林雁声带的是荷花酒，瓶塞一去，酒香味盈满寝房。
　　绍芒轻嗅，觉得味道有些熟悉，“这酒，是师姐给的吗？”
　　林雁声微怔：“嗯？这都能闻出来？”
　　绍芒微笑：“凡是师姐经手的，都是好物。”
　　林雁声赞叹：“真了解。我曾向大师姐请教过酿酒的秘方，练习了一年多，也能算赝品了。”
　　绍芒又细细品了味道：“难怪，闻着闻着又觉得不像了。”
　　林雁声为她倒了一杯，“我也就这点爱好，跟二师姐你写话本一样。”
　　绍芒：“…………你想让我帮你疏导何事？”
　　写话本并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绍芒在这件事上脸皮极薄。
　　她经常想，若是她命悬一线，爬也要爬回来，把话本和诗集全烧了，才能安心瞑目。
　　林雁声叹息连连，拇指扣着酒瓶，发出的声音不知撩动绍芒的哪根心弦，绍芒难受的想撞墙。
　　她将酒瓶从林雁声手里解救出来，“三师妹。”
　　林雁声终于和盘托出，“酉时我收到家中传信，我阿父催我回去成婚，还威胁我，若不回去，他就找一个人扮演我，当做林家的女娘嫁出去。”
　　绍芒抬了抬眉，鼻额处的阴影愈发分明，“嫁人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林雁声摊手：“我也想问。他还辱骂我，说就算是一头驴送到云霄派，修行三年也该给仙人当坐骑了。”
　　从这一句话中，绍芒明白她的忧虑所在。
　　她轻拿着小金菊窄口酒瓶，为林雁声添好酒，道：“修行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但第一阶段的修心已经足够让许多人的修行之路夭折，这三年不论是看话本还是游山玩水，都是修行的一部分。就好比我们云霄剑道第六重的气吞山海，你游玩的时候见过气吞山海之象，看话本时想象过这个画面，等你练剑时，事半功倍。”
　　林雁声默声。
　　一直以来，她都没认真思考过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像是在独木桥上吊着似的，一封家书成了斩断独木桥的利刃，让她挫败又迷茫。
　　她还以为，绍芒这样的天选之女根本不会理解她的处境，可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二师姐？”
　　绍芒道：“人生的每段经历都有其存在的意义，旁人怎么评论我们无法干涉，但你无须再去审视过去的自己，若你觉得应该认真修炼，那不妨现在就开始。”
　　林雁声心酸：“我都这样了，从何修起？”
　　绍芒挑眉，道：“若你肯信我，我或许可以尽点绵薄之力。”
　　林雁声饮尽一杯酒，差点涕泪恒流，“二师姐，我可就把我自己托付给你了，若是再修不出个名堂来，你就娶了我吧。”
　　又俯身过来，小声道：“我知道，你家里肯定有泼天富贵，娶十个我都没问题。”
　　绍芒：“……”
　　将酒瓶酒杯收好，绍芒道：“拿着你的东西回去睡觉吧，明日卯时，我会准点喊你去演武台练剑。”
　　林雁声惊声尖叫：“卯时？”
　　绍芒道：“有何不妥？”
　　林雁声不敢相信：“你难道每日卯时都去演武台练剑？”
　　绍芒点头：“清晨正是万灵苏醒之际，修习剑道更容易领悟透彻。”
　　林雁声发自肺腑地佩服她：“二师姐，你有现在的成绩，真是你该得的。”
　　绍芒道：“话是好话，听着倒别扭。”
　　林雁声将手里那封家书折了又折，最后却没扔。
　　以后她要是不愿修炼，将家书拿出来看看，指定力大如牛。
　　临了，她道：“那我回去睡了，明早见。”
　　绍芒以为她是害怕打扰自己，出声挽留：“我近日都很晚入寝，你若还未想通，多留片刻讲与我听？”
　　林雁声顿了顿，还是摇头，“我家中那些事鸡毛蒜皮，我也讲不明白，二师姐能不听就不听了，平白惹你心塞。”
　　绍芒并不强求，等她回了自己的屋子，才将门关上。
　　林雁声的意思她明白。
　　三师妹以为她是大户人家的女郎，出生就没受过委屈，长在万千宠爱之中，将家中杂事说给她，她无法理解。
　　绍芒开窗，散了散酒味。
　　遥望天边的月亮。
　　月亮被流云包围，流云蠢蠢欲动，随时准备遮住明月。
　　绍芒想起幼时的时光。
　　她这个人从小缺根筋，说聪慧也聪慧，说蠢笨也蠢笨。
　　她总是很难将自己代入现实身份。
　　她出生后，阿母都不愿看她一眼，她在君荞的将军府里长大，却对此没有一丝怨恨。
　　君荞说，不恨，是因为不爱。
　　她八岁时，阿妹出生，成为整个皇都的贵宝，阿母万分疼爱阿妹，百日宴办的比她登基时还隆重。
　　她为阿妹送了自己亲手雕的小人，阿母淡淡看了一眼，一言不发。
　　那份礼物大约廉价吧，阿母并不喜欢。
　　后来不知扔去何处了。
　　君荞安慰她，说阿母只是不知该怎么做一位好母亲。
　　但绍芒心绪宁静，并不在意。
　　阿母在阿妹跟前，是好母亲。
　　她与阿母今生没有亲人缘分罢了，她也不执着于这一种情感。
　　天地如此广阔，书上说，天地之间共五百亿缘，她没有亲缘，那也会有别的情缘，她真的不在乎。
　　十三岁那年，她花重金在皇都找了一位铸剑师，带着一把凡剑离开皇都。
　　在外漂泊两年，十五岁拜入云霄派。
　　五年来，她从未后悔。
　　她记得离开的前一晚，君荞告诉她，阿母之所以不亲近她，是因为她总是犟着躲开阿母。
　　那会让阿母意识到自己的失责，便也与她犟起来，更加冷淡。
　　绍芒没有解释。
　　她没有犟，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喜欢自己，那就躲远点，不要让她糟心。
　　她若说一句‘我是为她好’，绝对比皇都那些卖女儿换权势的男人说‘阿父都是为你打算’要真心万倍不止。
　　她那时就知道，每个人都活在别人的眼中。
　　她是皇都最不受宠的皇女，在这个身份之下，别人认为她必须对阿母怀恨在胸，对金枝玉叶的阿妹妒忌心切，若她没有按照别人想象中那么做，那她就会被视为一个疯子。
　　她小小年纪就心累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不该在那种地方消耗后，便一刻未停地准备离开了。
　　她不在乎这些，可不代表她不能体会。
　　想到这里，她那些平直不弯的心肠渐渐跳动起来，只是抬头望向月亮时，一切要生未生的杂念全部清除了。
　　师姐是怎么修月亮的？
　　她说，月亮脾气不好，若不慎掉下去，容易摔得东一块西一块。
　　中秋夜里，师姐送了月宫玉兔做的月饼给她，她们分着吃完，师姐抱着脑袋，不让她看那对龙角。
　　酒味已经散尽，她关好窗子。
　　不知怎么回事，就提笔在纸上写了师姐的名字。司翎萝。
　　绍芒不禁就想，师姐为何会这么亲近她？
　　在几个月前的那场梦里，她死后，司翎萝入魔，杀了摩芸，然后自戕。
　　她很少想这些，因为总觉得眼下最重要，何况了解前因又能如何，结果已是如此，又不能改变。
　　但一涉及司翎萝，她又无法这样冷静自持。
　　周扶疏认得师姐，也认得她。
　　她们之间是否有她不知的前缘？
　　她知道，若她现在去问司翎萝，司翎萝一定会告诉她。
　　可……知道以后呢。
　　即便有前缘，那也是前生之事，与现在的她有什么关系？
　　若师姐是因为前世的人而亲近今生的她，那她便做的比前世之人更好，让今世的缘分里只有现在的她们。
　　多思易梦。
　　长夜过半，绍芒梦到了周扶疏。


第43章 心不在焉 
　　在一处轻幽之地, 周扶疏负手而立，笑容和煦。
　　绍芒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梦海。
　　她很少做梦，一般都是一觉天明, 因此梦海中空空如也。
　　周扶疏抬步，踩在轻如水面的地上, 一圈圈涟漪猝不及防地散开。
　　她纳闷的很，“你就没有欲望吗？梦海竟比虞绾的钱袋还干净。”
　　绍芒尽量保持清醒：“你是怎么进来的？”
　　周扶疏笑得亲和, 眼裂与两道眉长很协调, 更显姝丽：“我感应到你在思念我, 所以就来了。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好的仙吗？”
　　绍芒又一次正视一句俗语。
　　人真的不能念叨。
　　反复想念爱人时，她不一定会出现，但若轻描淡写想一想自己不待见的人，她必定说到就到。
　　“云霄派重重禁制, 你竟还能入我梦海？”不愧是望仙境界的女仙。
　　周扶疏没从这句话里听出半分的向往之情, 绍芒好像真的不在意她的望仙境界, 单纯只是想知道她是如何进来的。
　　周扶疏又往前走了几步, 行至绍芒跟前，踩在重重涟漪之上, “我有我的办法。”
　　绍芒凝眉，想到了什么，道：“琉璃净火？”
　　周扶疏赞道：“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绍芒道：“我就说, 厌次城那一晚, 我根本胜不了你，你却中途走了，也没来取琉璃净火。”
　　周扶疏双眼微亮：“我没来取, 是想助你一臂之力。”
　　绍芒自然不会相信：“助我？我不是花缇绮, 不必扯谎骗我。”
　　周扶疏认认真真打量她。
　　因是梦海空间, 她的模样与入寝前一般无二，发无点缀，脸净眼明，清丽温润。
　　“我真心想助你。你想想，琉璃净火是什么，那是一重天葬神台上的神火，你那些师姐师兄们再厉害，拿到的宝物也都比不上你的吧？这次内门历练大比，你赢定了呀。”
　　绍芒可不领她的情：“所以你的目的就是让我赢了我们门派的历练大比？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扶疏突然岔开话题：“要是换成别人，一见到我就开始打了，你竟然和我聊了这么久。”
　　绍芒道：“我打不过你。”
　　周扶疏稍滞，那双算计层层的眼里也有了一分浑浊的真诚，“好。我也说句真话，若有一日真能颠覆今日局面，我只会放过你。”
　　绍芒蹙眉：“用不着。没有那一日。”
　　周扶疏又接回上一个话题：“我助你，当然有我的好处。你现在叫绍芒对吧，好，绍芒，有一日我们二人会并肩作战的。”
　　绍芒眼皮微挑：“是我在做梦还是你在做梦？”
　　周扶疏几近笃定地对她道：“总会有那一日。”
　　她道：“对了，我近日担心翎萝，你若能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情分告知她近况，我感激不尽。”
　　看她假惺惺的问候，绍芒说不出的难受，“我师姐很好，劳你挂心。”
　　周扶疏叹道：“你什么时候能不这样知书达理，看着太虚伪了，我们都随意一点，我知你恨我在厌次城行事，这样吧，你骂我如何？”
　　绍芒道：“我今日没有心情，骂不好，下次吧。”
　　周扶疏也不强求，“所以翎萝近日过得如何？我上次说了那样的话，她应该伤心了。”
　　绍芒终于被她挑动情绪，“你对她说了什么？”
　　周扶疏一字不落重复了一遍。
　　她问绍芒，将司翎萝视为什么人。
　　绍芒说，是知己，是好友。
　　绍芒皱眉：“这些我都知道。”
　　周扶疏笑了笑：“真的知道吗？”
　　绍芒慢慢回想。
　　那晚回到描妆店，师姐好像生了气。
　　她知道师姐在生她的气，但却不知缘由。
　　她看了看周扶疏，“我不知，难道你知？”
　　周扶疏道：“我当然知。”
　　她倾身靠近绍芒。
　　绍芒却迅速退开。
　　周扶疏早知如此，便道：“这就是原因。”
　　绍芒仍然迷惑，
　　周扶疏道：“我靠近你，你就躲了。但翎萝靠近你，你不会躲。绍芒，你可怜可怜她吧，这世上能为你去死的，只有她一个。”
　　梦几乎要惊醒。
　　绍芒额上全是冷汗，意识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在梦海，一半已经清醒。
　　她勉强静下心来，抬头去看周扶疏，却发现周扶疏已经成了一个缥缈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远，多重残影留在梦海中，绍芒看的眼花缭乱。
　　梦醒后，将至卯时。
　　绍芒睁开眼，很久没动。
　　周扶疏入她梦海，就为了说那些话？
　　她的意思是……
　　师姐那晚生气，是因为她说她们是知己是好友，而师姐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另有想法。
　　绍芒猛地起身，开窗时凉意扑面，终于将她吹的清醒了。
　　别人说了不算，她得去、得去问问师姐。
　　林雁声睡得四仰八叉，美梦做到一半，窗子被人敲响。
　　绍芒清亮的声音传进屋内，“上演武台。”
　　林雁声美梦中断，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绍芒毫不留情，“三师妹，你忘了昨晚的家书了？”
　　一刻钟后。
　　林雁声衣装整齐，负剑而出。
　　她眼中斗志满满：“二师姐，我们去演武台受罪吧。”
　　绍芒无奈道：“练剑很好玩的，你修剑谱时就当在看话本。”
　　林雁声斗志昂扬，“对，万一我有天赋呢。”
　　还没够到演武台的旗子，林雁声已经喘大气，走不动了。
　　抬头看了看几乎垂直的台阶，她心道，去他七舅姥爷的天赋。
　　这也太糟践人了。
　　怪不得纷纭镜里说，修炼这事，狗都不稀罕。
　　她停下来缓了会儿，又向现实屈服，跟上绍芒的步伐。
　　二师姐是铁打的吧？
　　这样的台阶她都能走的如此沉稳，若将来她不飞升，林雁声头一个不答应。
　　终于到了演武台，绍芒给她看了一套训练动作，道：“修剑前，体力训练少不了，我在练第一重剑法时就是这么练习体能的，你试试看？”
　　林雁声控制着自己不当场睡大觉，将那些动作重复看了几遍，有模有样练了起来。
　　每次瞌睡虫诱惑时，她就狠狠拧大腿，半个时辰下来，大腿已经被她拧麻了。
　　绍芒修完第十重心法，检查她的进度。
　　林雁声叫苦，“第一重怎么就这么难？驱字诀是什么东西？”
　　绍芒解释：“云霄剑道传承慈悲一脉，杀性弱，重重递进，第一重是驱逐的意思，一晴宿雾空，天气清朗了，宿雾就会消失，你的剑气到了，邪魔就会闪避，所以你要学会操纵剑气。”
　　林雁声有点懂了：“怎么好像在哪儿看过，对了，我在话本里看过这个解释，那部话本的主角就是用剑气逼退了满城的邪傀。”
　　一听此言，绍芒立即转移重点，“那你应该知道驱字诀的用场了，先跟着剑谱练，若碰上难题，你再找我。”
　　林雁声点了下头，又问：“二师姐，你练到第十重了？”
　　绍芒道：“你想说什么？”
　　林雁声道：“我有个挺好的馊主意。你去打败师尊，然后霸占那座私府，你来当我们的师尊？”
　　绍芒大惊，立即道：“若让师尊听到，明日埋尸岗又多两个土包。”
　　林雁声撇嘴，“我就是大胆想象一下。”
　　绍芒恳求：“好好练习吧。”
　　林雁声只跟着剑谱比划了一遍，已经哀嚎起来，“今日最悲惨最累的人非我莫属。”
　　此时，在演武台下面的尤萼默默否认她的说法。
　　徐值食指戳着她的脑门：“就这你都演不好？”
　　尤萼痛苦非常：“我又不是专门演戏的！”
　　徐值知道不能太为难她，便道：“好，我就不要求你的表情和走位，但那句词一定要说的声情并茂，表现出你倾情折服于我的感觉。”
　　尤萼第一次知道，不一定经历过万种悲伤后才想死，被徐值折腾一早上，她已经想死了。
　　“徐师姐，我真的不行。不然我把对你的倾慕之情发到纷纭镜上？”尤萼打起商量来。
　　徐值无情道：“不行！”
　　她悄悄往上面看了一眼，“快点儿，她们都要走了！”
　　尤萼很为难，她不想丢人。
　　徐值冷脸，压迫气息浓烈，“我不想再催，快点儿，不然打断你的腿！”
　　绍芒和林雁声正在休息，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二人齐齐循声看去。
　　只见尤萼跟在徐值身后，一脸愿意奉献性命的崇拜，语调夸张：“徐师姐，您竟然会画住灵符啦？太厉害了，能给我画一张吗？求求你了。”
　　“……”
　　徐值面色倨傲：“住灵符可是高阶符师才会画的东西，怎么能轻易与人。”
　　尤萼依旧语调夸张：“那真是太可惜了！我真想成为徐师姐这样厉害的人物啊。”
　　“………”
　　林雁声听的脊背发凉。
　　怎么这么怪？
　　她正想着，尤萼像是才看到她们，冲这边道：“你们也在啊？今日好早。”
　　林雁声道：“是挺早的，不过你要是想成为徐师姐这样的人物，再晚点来也没关系。”
　　尤萼：“…………”
　　徐值听出不对，目中寒光：“林雁声你什么意思！”
　　林雁声道：“我能有什么意思，徐师姐不是到处说我们师门全是废物吗，废物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不就好了？”
　　徐值的眼光掠过绍芒，冷哼道：“谁乐意听你说的话？”
　　林雁声也冷笑：“我们一般管你这种叫嘴硬。”
　　徐值差点忍不住要冲上去打她。
　　但又想到师尊说的，绍芒稳重温和，不轻易与人起冲突，想必她也不会喜欢一点就着的性格。
　　徐值用了极大的耐心才按下怒火，对林雁声道：“随你怎么说。”
　　她转头就去练剑了。
　　尤萼只觉得自己的脸丢完了，不肯直面别人，畏畏缩缩跟在徐值身后。
　　待林雁声和绍芒离开后，尤萼才欲哭无泪：“下次有这种活儿千万别叫我了。”
　　徐值道：“我那是信任你。”
　　尤萼犟嘴：“信任我？那你花灵石给自己买好丹药的时候也信任我一下，给我分点儿啊。”
　　徐值差点一巴掌呼上去：“少学林雁声！”
　　尤萼道：“我学她？我学的了吗？有绍芒那样的师姐，人家不愁修炼，不愁灵石，我呢？”
　　徐值怀疑：“绍芒还给林雁声灵石花吗？”
　　尤萼斩钉截铁：“当然！你看人家是怎么当师姐的？”
　　徐值思索一阵，往绍芒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找出十个中品灵石，塞给尤萼，“拿去花。”
　　尤萼愣神，抱着灵石飘飘然。
　　*
　　云宝鸢给自己的鹦鹉喂完大力丸，准备睡个午觉，但随侍传话，说有人求见。
　　云宝鸢换上仙衣，去前殿见客。
　　她没想到来人是聂神芝。
　　见礼毕。
　　聂神芝道：“宝鸢，在金凤殿住的习惯吗？”
　　云宝鸢请她坐下，让随侍奉茶，“习惯是习惯，只是这里离颍觅峰太远了，我想见翎萝姐姐也要御剑才行。”
　　聂神芝面容温和，笑道：“我正为此事而来。”
　　云宝鸢挑眉，“掌门有办法？”
　　聂神芝轻抿一口茶，“很简单，让翎萝搬来与你同住。”
　　云宝鸢有些失望，“这可不行，若接翎萝姐姐来金凤殿，你们门派的人又要说三道四，我不想再让她被人骂了。”
　　聂神芝轻声劝道：“这有何难，你是曦宁的妹妹，更是我们云霄派的客人，来到此处长住，理应有人陪顾。”
　　云宝鸢听完觉得有理，“可她还要在颍觅峰上课。”
　　聂神芝垂眸，声气柔婉，“下一次开课已至十月，那时你们都去璇衡宗的修真学院了。”
　　云宝鸢便没有后顾之忧，“那此事托付给掌门了，宝鸢静待消息。”
　　聂神芝道：“好。我来还有一事想问，金凤殿没有修士守夜值勤，你若需要，只管与我说。”
　　云宝鸢疑道：“无人值勤吗？昨日我还看到阶下有位女修在值守。”
　　聂神芝更疑：“这……应该是误会。”
　　云宝鸢道：“无事，我有一只鹦鹉，两名随侍，已经足够了。”
　　聂神芝道：“看来那只鹦鹉很合你心意。”
　　云宝鸢听她夸鹦鹉，比自己得到夸奖还开心，“您来的巧，莺莺最近喜欢上玩灵石了，幸好我带了几万颗，不然它一定会无聊。您想看吗？”
　　她拿手比划一下：“它还能这样串着数。”
　　聂神芝婉拒：“我很想看看，但门派事务太多，怕没这个福分。”
　　云宝鸢为她惋惜：“那下次吧，总有机会。”
　　聂神芝已经起身要走：“正是此理。”
　　等聂神芝离开，云宝鸢立刻和两名随侍一起打扫西殿。
　　刚吃完大力丸的鹦鹉在正殿踩灵石玩，整个金凤殿都被灵石的光充满。
　　聂神芝在外殿驻足片息，才慢步往凭霄殿走。
　　温了和柏嫣跟随其后，默然不语。
　　聂神芝好奇：“柏嫣，你怎么不嚷了？”
　　柏嫣蔫巴巴地道：“掌门师尊已经决定了，弟子再闹也没有用。”
　　聂神芝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璇衡宗肯定要挑绍芒，到时司翎萝也会跟着，还不如让她们和宝鸢多相处相处，去了璇衡宗不至于孤立无援。”
　　柏嫣有些难以启齿，犹豫片刻，道：“可司翎萝搬来金凤殿，那绍芒岂不是一个人在颍觅峰？”
　　聂神芝回头看了她一眼，“从厌次城回来后，你对她们二人关注不少？”
　　柏嫣尴尬，“弟子只是觉得她们感情甚笃。”
　　聂神芝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宝鸢来的正是时候。”
　　语毕，她就闪身不见人影。
　　两个徒弟在原地愣住。
　　柏嫣道：“了了，师尊是什么意思？”
　　温了施法就要跟上去，道：“我去给你问。”
　　柏嫣连忙拉住她：“不可不可，听不懂师尊的弦外之音，显得我们很蠢。”
　　温了觉得有道理，便歇了去问的心思，与柏嫣凑在一起苦思冥想。
　　*
　　晨练回去后，绍芒就找出那张住灵符看了半天。
　　周扶疏不知是如何借琉璃净火入她梦海的。
　　她想不到有什么法术可以这么用。
　　在住灵符上加了好几道禁咒。
　　这样应该可以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听周扶疏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绍芒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静，听课也听的不仔细，随堂小测时，她把‘我们交朋友吧’说成了‘我们烤了你吧’。
　　那只老鹰双目直瞪，往后一仰，紧接着螺旋式飞出学堂。
　　它飞出去后，呼朋唤友，将学堂内所有的鹰全喊出去了。
　　“…………”
　　教鹰语的宋婉叙亲自把那几十只鹰劝回来，勉强上完一节课。
　　散课后，她喊住绍芒，“心不在焉啊，想什么呢？”
　　绍芒按了按眼皮，“宋长老，昨夜周扶疏入了我的梦海。”
　　宋婉叙惊道：“她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绍芒摇头。
　　宋婉叙仍绷着神经：“那有说什么吗？”
　　绍芒无声片刻：“一些听不懂的话。”
　　宋婉叙松了一口气：“周扶疏嘛，脑子不好，正常，她要是从此销声匿迹那才恐怖。”
　　绍芒道：“她是借琉璃净火进入梦海的，我却不知是什么法术，长老可否解惑？”
　　宋婉叙叹了声气，道：“璇衡宗的法术真是……”
　　将桌上的书卷全部收完，宋婉叙道：“周扶疏见缝插针，肯定是在琉璃净火中烧了她的衣服或者头发，在火中留了她的气息。你见到的应该是她的神识幻象。”
　　绍芒道：“原来如此。那我加在住灵符上的禁咒也起不了作用，长老，我还是把琉璃净火交到掌事府吧？”
　　宋婉叙语重心长：“绍芒，你拿到它算是缘分，要相信自己，咱们这座仙府里的弟子，数你心志最坚不可摧，周扶疏那些把戏搅和不了什么。”
　　绍芒自认担不起这样的评价，只是谦虚的话还未说出口，学堂外传来林雁声和陆灼的声音。
　　听起来很着急。
　　宋婉叙道：“出去看看。”
　　林雁声看到绍芒出来，疾奔过去，拉起绍芒就跑。
　　绍芒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哪怕是师尊死了也得先告诉她，再奔丧。
　　她脚步停住，林雁声原地奔跑一阵，发现后高声道：“二师姐，不好了，大师姐她要被云宝鸢接到金凤殿去了。”
　　话音刚落，林雁声眼前闪过一道人影，再一定神，跟前的绍芒已经不见了。
　　“…………”
　　陆灼在一旁复盘，“关于大师姐的事，你直接说就好了，二师姐比谁都在乎。”
　　林雁声直呼：“有道理。”
　　绍芒终于知道自己为何静不下心了。
　　早该想到的。
　　云宝鸢是云曦宁的妹妹，她一人独居金凤殿并非长久之计，总要给她派几个人，而她认得司翎萝，或者说她与司翎萝有旧，喊人时也不遵仙府规矩，一口一个翎萝姐姐，俨然是将司翎萝当自己亲人般看待。
　　司翎萝是最好的人选。
　　绍芒速速到了竹林。
　　正好赶上小黄表演后空翻。
　　两名随侍拍手叫好，小黄在她们的夸赞声中迷失自我，又接连来了两个侧空翻。
　　又是一阵掌声。
　　绍芒见院子里没有挪动物品的痕迹，心头微动，进了院子。
　　两名随侍看到她，行了礼。
　　绍芒还礼，问道：“我师姐可在里面？”
　　随侍答：“正与宝鸢姐姐说话呢，宝鸢姐姐说了，您来了就进去找她。”
　　绍芒谢过，直奔铁门。
　　只是还未敲门，司翎萝已经从里面开门，看到她后，微微一笑，“快进来。”
　　绍芒心定下来，依言进屋。
　　司翎萝邀她坐下，知道她刚上完鹰语课，问道：“今日小测难不难？”
　　一提起这个，绍芒脸色微红，将课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云宝鸢想到自己的莺莺，感叹一声：“幸好，你不是学莺语。”
　　绍芒的目光轻掠过她，又落在司翎萝身上，“师姐，宋长老差点把我留堂。”
　　司翎萝温声道：“我帮你辅导。”
　　绍芒又看了看云宝鸢：“会打扰你们吗？”
　　云宝鸢一个‘会’字卡在喉咙时，司翎萝已经出声：“当然不会。”
　　绍芒轻声：“那就好。”
　　不知怎么，云宝鸢有种被摆了一道的错觉。
　　她仔细观察绍芒。
　　这竟然是皇都女帝家的女郎？
　　看起来更像仙家出身。
　　就凭她敢舍金座入凡尘，云宝鸢也要交这个朋友了。
　　只是，绍芒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平易近人。
　　她刚刚看过来的那一眼很微妙，并不是很友善。
　　难道绍芒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第44章 为荆夜玉著书立传 
　　见过云宝鸢的人无一不喜欢她。
　　这些人共分两种, 一种喜欢她本人，另一种喜欢她的灵石。
　　她认定没有自己攻略不了的人。
　　四四方方的小屋照不到太阳，如暗室一样温潮。
　　云宝鸢自信开口：“那我也学鹰语, 翎萝姐姐帮我们两个人辅导吧？”
　　绍芒轻轻抬起眼，看着她。
　　如雁羽一样淡曼的眼光。
　　云宝鸢当这是示好, 回以一笑。
　　绍芒心道，坏了, 遇上硬茬了。
　　于是她道：“鹰语课还有名额, 仙子去宋长老那里申请即可。”
　　云宝鸢发现她在抗拒, 便多了几分诚心：“但翎萝姐姐讲学细致，我能学的更好。”
　　绍芒一直想做一个处变不惊之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一定要向向日葵一样温煦谦逊。
　　但此刻, 她又想, 凡事都有例外, 她随性一次也没什么要紧。
　　没等到绍芒的回答。
　　云宝鸢转向司翎萝, “翎萝姐姐，你觉得如何？反正你要搬去金凤殿和我住, 教我学鹰语只是顺带的事。”
　　司翎萝没有回她，而是看着绍芒，“你是怎么想的。”
　　绍芒手指微蜷, 迎上她的目光, “我的想法不重要，师姐若喜欢金凤殿，我帮师姐搬物品, 我会……日日御剑去看师姐。”
　　云宝鸢很满意。
　　不愧是将要成为挚友的人, 不干涉她人决定, 是位正气女仙。
　　她道：“你看，你师妹都这么说了，翎萝姐姐，你跟我去吧？”
　　司翎萝摇头，“若我跟你去，我的小黄怎么办？”
　　云宝鸢道：“打包带走嘛。”
　　司翎萝道：“小黄命弱，住不了那么华丽的地方。”
　　云宝鸢惋惜：“聂掌门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了解你，她每次给我出主意都成不了。”
　　司翎萝挑了挑眉：“是掌门让你这么做的？”
　　云宝鸢点头：“我还以为……算了，反正你一向不听她的话。”
　　尽管失望，但云宝鸢也没强求，“既如此，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绍芒眉眼松动，额际不再紧绷。
　　云宝鸢瞧见她的变化，疑惑一闪而过，又记着正事，道：“绍芒师妹，你能送送我吗？”
　　绍芒见她不为难司翎萝，敌意消去一大半。
　　送她几步罢了，待客之道。
　　两人辞别司翎萝，行至院中。
　　小黄还在不遗余力地翻跟斗，但那两位随侍已经没兴趣看了，小黄一脸被负了真心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司翎萝一出来就看到它肝肠寸断的神情，便去安慰。
　　一直出了竹林，云宝鸢才道：“你们师门是不是比较穷？”
　　绍芒道：“非常穷。”
　　云宝鸢笑了笑：“我现在有个单子，原是要发在纷纭镜上的，可我改变主意，现在属意你，你愿意接我这单吗？”
　　正常来说，共事不久后就变成挚友了。
　　云宝鸢很期待。
　　绍芒才知，云宝鸢喊她出来相送，另有目的。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云宝鸢道：“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报酬。”
　　绍芒道：“抱歉，第一次接单不熟悉流程。那，多少灵石？”
　　“…………”
　　云宝鸢的赞词全部咽下肚去，“我要做的是个大工程，细活儿，一条线索一百上品灵石，两条线索三百上品灵石。怎么样，接不接？”
　　绍芒已经见识过她的阔绰，倒不担心她会赖账。
　　见她沉思，云宝鸢道：“不久前，柏嫣接了我的单，给我发了暴打孙厄昕的画面，我二话没说给了她一百上品灵石，我的信誉你不必怀疑。”
　　绍芒道：“我不怀疑，只是……仙子若不介意，可否先与我讲讲，要找什么线索？我怕我力不能及。”
　　云宝鸢皱了皱眉，有些为难。
　　她朝四周看了看，向两位随侍使眼色，随侍懂她的意思，一前一后守着她们。
　　云宝鸢这才低声道：“我要为一个人著书立传！”
　　绍芒配合地问：“谁？”
　　云宝鸢掷地有声：“荆夜玉！”
　　听到这个名字，绍芒眉毛拧紧：“荆夜玉？和璇衡宗宗主荆晚沐有亲的那个？”
　　云宝鸢重重点头，脸上莫名神采奕奕，“就是她。”
　　绍芒道：“荆宗主似乎不喜欢出现在仙史名录中，有关她和荆夜玉的事迹只在《妖经》砚迩篇中提过，靠这点史料，著书立传怕是难。”
　　云宝鸢胸有成竹：“我知道，所以才找帮手。”
　　绍芒思考片刻，还是劝了她：“荆夜玉能与荆晚沐一同降妖，必然是极其出色的女仙，但各种仙史不曾提她，修真界也不提她，其中一定有不能为世人所知的原因，仙子此举甚是冒险。”
　　云宝鸢更欣赏她，面对那么多灵石的诱惑，还肯为她分析利弊，是个好人。
　　“你说的我都知道。绍芒，你若是知道荆夜玉的事，一定也想了解她的生平。”
　　绍芒看了看天边，天色尚早。
　　“洗耳恭听。”
　　云宝鸢娓娓道来：“三年前，我去蓬莱岛游玩回来，没有告知阿姐，想吓一吓她，但寻到她寝房，却听到她和聂掌门在谈事。我好奇心重，便暗自听完。”
　　她们在聊一位横空出世的天才，据说那个女娘十五岁就用凡剑斩了一只妖兽。
　　云宝鸢太了解云曦宁了，她是想将那个女娘收入曳影门。
　　聂神芝不同意。
　　两人平和地讲道理。
　　最后云曦宁拿出底牌：“你修习的法术大多受荆夜玉启发，她是什么性情你我都了解，难道你还想当时的事重现不成？”
　　聂神芝不语。
　　灯花爆了一声，她才道：“荆夜玉能飞升成神，她的法术必有可取之处。”
　　云曦宁道：“我没说她的法术不可取，只是她的想法与我们所行之道相悖，绝不能重走她的路。”
　　两人谈起一百多年前的旧事。
　　这件事发生在符离。
　　当时魔族在凡间作乱，人间民不聊生。
　　符离正挨着魔族的浮水玉殿，饱受摧残，城中的景象触目惊心。
　　荆夜玉与众多修士一同前来除魔，路上遇见一个瘦可见骨的男人，那男人的脸像树皮，一步一栽，嘴唇干裂，看上去极其惨烈。
　　众人都十分同情，给了他不少食物。
　　当夜，荆夜玉未睡，在城中巡视。
　　却看到那个男人绑了五个花容月貌的女娘，竟然送到魔使手上了。
　　魔族行事如此恶劣，那些女娘若去了，生不如死。
　　荆夜玉出手，救下那五名女娘。
　　将那男人绑回去，审问之下才知，这男人其实在魔族还担着个寻美的职务，专门在符离城找漂亮女娘，献给魔尊。
　　他前前后后已经往浮水玉殿送了有一百个女娘了。
　　那些女娘受到的折磨简直惨无人道，没有一个能留全尸。
　　那男人哭道：“实是家中有重病父亲，为了给父亲续命，逼不得已啊……”
　　他求饶的话只说了一半。
　　众人只见一片白影闪过。
　　那男人当场身首异处。
　　过了许久，血腥味刺鼻。
　　有位男修站出来骂道：“荆夜玉，你杀他做什么？他也是为了父亲，再怎么样也要体谅他一片孝心！你把他杀了，他的父亲怎么办，你养吗？”
　　荆夜玉冷冷看着他：“再多说一个字，我连你也杀。”
　　那名男修气愤不已，拔剑相向：“你倒试试看，是谁杀谁？”
　　荆夜玉双眼戾气尽显，一掌出去，将那男修打吐血。
　　男修在空中转了几圈，寥寥摔下来。
　　荆夜玉踩着他的背，阴冷问道：“你的博爱之心只能看到坏事做尽的他，看不到那上百个死无全尸的冤魂，对吗？”
　　众人都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老实说，在场的修士都为这个男人动容。
　　他尽管做了坏事，但却是出于一片孝心。
　　只有荆夜玉，心如铁石，不与任何人商议，就那么杀了一个有孝心的男人。
　　她不容许一个人有坏的一面。
　　她不慈悲。
　　她竟然飞升了。
　　这是修真界所有人的心病。
　　所以她不会出现在任何仙史名录中。
　　在世人眼中，她不值得称颂。
　　可云宝鸢听完后，深深迷上这个人。
　　她不想管云曦宁的想法，她不想管任何人的意见，她就是要知道这个人的一切。
　　她要，为荆夜玉著书立传。
　　绍芒见状，也没有发表意见。
　　她私以为荆夜玉做得对。
　　善即是善，恶即是恶，事出有因就不用承担后果吗？哪怕一个人身上有着世间绝响般的虐情，他作恶了，也不能活。
　　云宝鸢满怀期待：“我信任你，跟你说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绍芒暗暗思量，片刻后，道：“好。”
　　她想，璇衡宗如今行事诡异，也许和荆夜玉有关。
　　各大仙门未必不知厌次城之事，却选择息事宁人，聂神芝想追究，还得绕到历练大比上。
　　她倒要看看，最后的真相是什么。
　　送走云宝鸢，给自己签了个卖身契，绍芒折回竹林时，见司翎萝和小黄并排坐在石阶上等她。
　　她忍不住笑了笑，疾步走过去。
　　司翎萝抬头，“我们的仙衣做好了。”
　　绍芒温声道：“我去取。”
　　顿了顿，又目含希冀：“师姐，晚上……我想请你去署水沐浴，你愿意吗？”


第45章 旷野之星 
　　夜色微凉, 兰草葳蕤。
　　避过夜巡的弟子，绍芒与司翎萝来到丹心峰署水池。
　　两人鬼鬼祟祟如做贼，初衷是不愿遇到熟人, 不想多做解释。
　　但无巧不成书，今夜在署水池值勤的是柏嫣。
　　六目相对。
　　柏嫣默默藏起啃了一半的酱肘子, 嘴边的酱汁都来不及擦。
　　“你们来泡署水？”
　　绍芒道：“是。”
　　一个‘是’字让她说出了偷情被抓后不得不认的无奈感。
　　柏嫣让开路：“里面没人，你们去吧。”
　　绍芒谢过, 与司翎萝低眉敛首地进去了。
　　柏嫣盯着她们两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又从袖子里摸出酱肘子, 豪放地吃起来。
　　温了急匆匆赶来时，柏嫣已经吃完了一整个酱肘子，舀了一盆水在洗手。
　　温了闻到油腥味，眉头一抽, “没见过拿上品灵石买酱肘子吃的, 师尊知道又要说你。”
　　柏嫣道：“师尊说我, 我爱听。你想想, 云霄派五万修士，谁能有我这么幸运, 每天见到掌门师尊，时不时被掌门师尊用戒尺抽手心。我简直太享受了。”
　　温了无声，半响后, 道：“还是您的境界高。”
　　柏嫣拿丝绢擦手, “那当然，不然怎么是师姐呢。”
　　温了朝着雾气氤氲的署水池看去，“刚才来人了吗？”
　　柏嫣没心没肺地点头, “对呀, 还是熟人呢。”
　　温了的直觉极准, 柏嫣还没说来人是谁，她已经猜出来。
　　见她蓦然敛眸不语，柏嫣道：“了了，我白天去跟人赌，听了一件事。”
　　温了正色：“师尊说过，私底下道人是非是不对的。”
　　柏嫣道：“跟绍芒有关哦。”
　　温了低头，捋了捋剑穗，“但偶尔说说并无大碍。”
　　柏嫣把她心里那点事看的一清二楚，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道：“云宝鸢好像盯上绍芒了。”
　　温了道：“她不是缠着翎萝师姐吗？”
　　柏嫣便将之前那句话修改一遍：“好吧，是盯上她们俩了。”
　　温了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原封不动咽下去。
　　柏嫣道：“你想想，她们一同去璇衡宗，在修真学院上课，也许会出门历练，齐心协力降妖除怪，感情一日深于一日……”
　　温了淡声：“宝鸢仙子性情爽朗，与绍芒兴趣相投，又与翎萝师姐有旧，成为好友也是意料之中。”
　　柏嫣紧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别的情绪，但失败了。
　　柏嫣不理解，“了了，我以为你会说，云宝鸢身份高于我们，身家厚……”
　　温了道：“这是事实，不用我说。”
　　柏嫣看了她一会儿，继续洗手。
　　她很早就知道，绍芒是她永远也追不上的人。
　　即使过去三年情势有所变化，门派中不少人对绍芒言语中伤，但蚂蚁的血怎么可能淹没凤凰。
　　那一次，绍芒演剑输给摩芸时，柏嫣也尝试像戏文中演的那样，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出现，妄想抚慰绍芒那颗脆弱的心。
　　她怀着这样的心情，挑了一个好天气，带着攒了好久的灵石，去了酒芜苑。
　　只是，她远远看到了从峰顶演武台下来的绍芒。
　　柏嫣在路口傻站了很久。
　　那日过后，她听到别人说绍芒是昙花一现的庸才时，也不生气了。
　　她想，绍芒收敛锋芒自有用意，而她那样的人，早晚会是修真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柏嫣就这样回归现实。
　　温了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默声，便去一旁打坐。
　　夜风寒凉，但署水池中暖雾氤氲，舒适宜人。
　　两个池子紧紧挨着，边缘放了白玉枕，仰头靠在上面时，可以将头发散在另一个池子，方便清洗。
　　绍芒将乾坤袋和储物袋解下来放在一边，注视司翎萝。
　　“师姐，我给你洗发？”
　　司翎萝不知她是何意，之前总是自己主动靠近她，而今日，绍芒约她来署水沐浴。
　　绍芒待人真诚有礼，从不怠慢谁，但其实她与任何人都保持着中规中矩的距离，她是个随时都能启程的人，没有谁能影响她的前程。
　　司翎萝追着她，就像是在追旷野之星。
　　这个问句让司翎萝有种……
　　旷野之中，星星停在她眼前。
　　她内心万千惊喜，出口就问：“收灵石吗？”
　　绍芒道：“………不收。”
　　司翎萝唇角扬起，笑意清浅，“收灵石也没关系，我想你帮我洗。”
　　绍芒目中含笑，道：“那我先出去，你换好衣服了叫我一声，我就来了。”
　　司翎萝的手已经覆在腰带上，解了飘带，递给绍芒：“能帮我拿一下吗？”
　　绍芒呆立，讷讷抬手，那两条飘带卷住她的手，轻轻飘动。
　　司翎萝看着绍芒的双眼，解开腰带，手沿着衣襟往上，垂坠的衣裙沉甸甸地往下滑落。
　　像是满池芙蕖同时艳丽盛开，轰然大香。
　　绍芒滞然，不知不觉握紧了手中两条飘带，呼吸都浅不可闻。
　　她立即闭上眼睛。
　　司翎萝将衣服叠好放在池边，光脚踩上石阶，又沉又实的触感让她心底如池水微漾。
　　“我好了。”
　　声音隔着水雾传来。
　　绍芒缓缓睁开眼。
　　司翎萝已经沉入水中，身体被水雾遮住，长发披下来，脸颊卷上两片淡粉，目光明润。
　　“我是不是要这么靠着？”
　　绍芒道：“嗯。”
　　她踌躇几息，将手中的飘带捋直折好，放在叠好的衣服上。
　　要脱衣服时，她心里好几个念头疯狂互殴。
　　殴打平息后，她已经脱了外袍，想清楚不少。
　　若师姐真的对她们之间的关系另有想法，她想让师姐如愿。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确定自己的心意。
　　绍芒心想，师姐这样好的人，她不能怠慢她。
　　司翎萝并没有看她，绍芒到另一个池子里去拨弄她的头发时，才发现司翎萝一直敛着眼皮。
　　将头发拨开，清瘦的肩线条优美，颈线锁骨与她的体温一样冷淡。
　　绍芒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乱跑，把她整个人都撞迷乱了。
　　两人都只穿了单薄的浴衣，互相没看，眼下的场景便在脑中愈演愈热。
　　绍芒将司翎萝的长发搭在臂弯处，不知不觉间想到在镜姝城帮她挽发时的场景。
　　司翎萝靠在白玉枕上，仰颈敛眼。
　　两池的水雾交融，水从额头以一个跳崖的姿势滑下，穿过眉毛，路过眼角，落入耳廓。
　　司翎萝刚要抬手去擦，然而手臂轻抬，就被绍芒按下。
　　绍芒的手温热，与她的手臂直接接触。
　　冰层被融化似的，没了力气。
　　绍芒空出手一只手，指腹在耳廓揩掉水珠，“师姐，我这样碰你，你会难受吗？”
　　司翎萝想要摇头，但耳廓的手指还未收回，她怕绍芒会被这样的举动惊扰，细思之下，出声：“不会。”
　　绍芒不再按着她的手臂，“那你放松，我帮你洗发。”
　　司翎萝道：“嗯。”
　　这个字像是从胸腔里发音，绍芒总觉得，这道如虹光消散般短暂的声音变成了一个杀手，进入自己的胸腔，追杀自己那颗本就胆小乱窜的心。
　　将长发放入池中。
　　司翎萝不知她从哪里拿出来的发乳，抹在发尾。
　　揉搓时，泡沫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司翎萝深吸一口气，双手摸到池壁上凸出来的石头，紧紧抓住。
　　在她几次三番想要发出声音时，绍芒的指腹摩上她的发根，发乳的香盈于满池。
　　绍芒的力道很稳，司翎萝总觉得，她揉搓着的，不止是发根。
　　她想得到的，更多。
　　这样的相处让她迷陷。
　　绍芒用布巾擦了她的耳朵，“师姐，我有没有弄疼你？”
　　池水瞬时变得热意滚滚，淹进鼻喉一样，气息停滞了。
　　司翎萝忽然侧过身，抓着池壁的手挽住绍芒的手臂，目光灼亮：“再帮我洗一遍好吗？”
　　绍芒低眸，看到她水淋淋的手，在手臂上留下的水痕，“已经洗干净了。”
　　司翎萝道：“我知道。再洗一次，求你。”
　　绍芒敛下眼皮，点头。
　　水冲过发根，一切都慢下来。
　　绍芒语声沉闷：“师姐，我想问你一些事。”
　　司翎萝不止将头发交给她，今夜，她有问必答。
　　“好，”
　　绍芒道：“当初掌门选徒弟，我演剑输给摩芸，摩芸拿剑刺破我的衣服，我把衣服挂在院中，原不打算再要，次日去看时，衣服缝好了。师姐？”
　　司翎萝说：“是我。”
　　她神情落寞，“你会怪我吗？我十岁时，吃了一只老龟的灵丹，从此六识远超常人。我在竹林，隔着铁门，却能听到酒芜苑的一切，不止缝衣服，我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绍芒最后拿布巾擦了她的额头，又去擦头发。
　　“我怎么会怪师姐，我一直觉得没人想知道我需要什么，不论在哪里，我都不会是被照顾的那个，但师姐对我好，师姐对我最好。”
　　司翎萝仿佛有些明白她的话，辗转一会儿，等绍芒帮她擦完头发，起身面向绍芒，两颊的红像是从花瓣上拓下来般。
　　“那你想要这种好吗？你若要，就只给你。”
　　绍芒郑重点头。
　　她正要说什么，突然间有道传音直袭而来。
　　解术去听，面色大变。
　　绍芒道：“是师尊，她说掌门和宋长老让我们速去修心堂。”
　　司翎萝眼色凝重，“可能和周扶疏有关。”
　　两人穿好仙衣，直奔修心堂。
　　修心堂内气氛严肃，就连虞绾都满面愁容。
　　一切礼数都免了，聂神芝道：“周扶疏挟持了驻守肤施城的廖家家主，并在纷纭境上给我传讯，指名让绍芒去肤施城，她才肯放人。”
　　虞绾冷嗤：“凭什么要绍芒去，她既然能把姓廖的挟持了，那直接带着姓廖的上门来不就好了。”
　　宋婉叙平视她，意图讲道理：“她让绍芒去肤施城，肯定不止为了廖家主。但若绍芒不去，她杀了廖家主，绍芒恐会被人诟病，她之后还得去璇衡宗的修真学院，此时不宜…………”
　　虞绾要是肯听她的道理，那就有鬼了：“宋婉叙，你怎么不让你的弟子去呢？我后半生就指望翎萝和绍芒养了，你非得弄死她们才甘心，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针对我到这个份上。”
　　宋婉叙眼皮一跳：“谁针对你了？若你老了没人养，我一定当场送你归西，不让你受年迈之苦！”
　　虞绾的火气跟点着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掌门你听到了吧，这就是宋婉叙的真实面目，她就是嫉妒我，想让我跟她一样老无所依。”
　　宋婉叙怒起拍桌：“谁老无所依了？”
　　虞绾跟她较劲：“那你依靠谁？心眼儿还没你见识大的青惠鸟吗？”
　　宋婉叙气的七窍生烟：“说我可以，不准骂我的青惠！”
　　她十分看重自己的爱鸟。
　　虞绾狞笑：“你小心了，我的徒弟要是出了意外，你的鸟下锅上桌是迟早的事。”
　　宋婉叙惊恐万状没想到虞绾这样歹毒。
　　她气不过，请聂神芝相助：“掌门师姐，你说句话呀！”
　　搬救兵这套，虞绾觉得无趣。
　　不仅她，聂神芝也相当看不上这种行为：“待谈完正事，我把整个仙府最大的演武台批给你们，骂来骂去有什么意思，决战让我们看个够。”
　　宋婉叙讪讪道：“都怪虞绾打岔。”
　　虞绾冷笑，暗自琢磨青惠鸟的一百种吃法。
　　聂神芝再不管她们，去看绍芒和司翎萝，“你们觉得，周扶疏是什么目的？”
　　绍芒心道，不是周扶疏有什么目的，而是璇衡宗有什么目的。
　　各大仙门明知道幕后指使是谁，却都心有灵犀，避而不谈。
　　仅凭云霄派之力，又怎能撼动荆晚沐的百年之威。
　　绍芒道：“弟子认为，周扶疏对云霄派有所图。”
　　聂神芝并不意外：“但她想要的太过贵重，我给不起，也不愿给。”
　　绍芒心念微动。
　　是什么宝物能让掌门这样珍视？
　　周扶疏……或者说是荆晚沐，她想用那件宝物做什么？
　　聂神芝道：“周扶疏为人乖戾，不达目的便会滥杀无辜，绍芒，你愿意去见她吗？”
　　她没有问‘你愿不愿意’去救廖家主，而是问绍芒愿不愿意去见周扶疏。
　　绍芒心中疑惑。
　　看来掌门并不是很在意廖家主的生死。
　　绍芒点头。
　　聂神芝眼神微妙地看了司翎萝一眼，又转向绍芒，叹息一声：“可是，此去凶险。”
　　绍芒目无惧色：“弟子明白。”
　　她从来不想走一条平庸之路，而万里前程总是从万丈深渊中获得。
　　司翎萝平静地望着她。
　　聂神芝见状，道：“绍芒，你再考虑考虑，明日给我答复。你们先回去吧，翎萝留一下。”
　　绍芒闻言，下意识看向司翎萝。
　　司翎萝微微一笑，轻声道：“放心。”
　　绍芒犹疑不定，虞绾已经拽着她出了修心堂。
　　绍芒不肯走，挣开虞绾，“师尊，我等等师姐。”
　　虞绾道：“等她来找你吧，我有话跟你说，去我私府。”
　　绍芒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事，“师尊，打扫私府一事我明日再去，今晚我得等师姐。”
　　虞绾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意有所指：“真是稀奇。”
　　绍芒觉得她是师尊，是长辈，关于情爱方面的事不想与她多说。
　　但虞绾和她的想法完全相反，追着问了半天：“你觉得翎萝怎么样？”
　　“你对她什么感觉？”
　　“如果为师和她同时落水，你救谁？”
　　绍芒无奈，道：“救师姐。”
　　虞绾震惊：“那为师呢？”
　　绍芒柔声：“厚葬。”
　　虞绾：“……”
　　她心如死寂：“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弟。”
　　绍芒安慰她：“都是您教得好。之前您总让我和大师姐多接触，我那时应该听您的，也就不会消耗三年光阴。”
　　起先，虞绾确实想问出点什么，但真问出来了，她又心里没底。
　　“绍芒，你认真的？”
　　绍芒道：“无比认真。”
　　虞绾惊愕地看着她，莫名其妙说道：“真是不懂你们这些……”
　　绍芒道：“什么？”
　　虞绾就又不说了，“没什么。”
　　她大义凛然地道：“为师陪你一块儿等。”
　　修心堂内。
　　聂神芝看着勒在自己脖颈上的银线，淡声道：“翎萝，你下次换一种暗器对我，我都腻了这条银线了。”
　　司翎萝道：“有用就行。”
　　聂神芝道：“可这次是周扶疏要见绍芒，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
　　司翎萝甚至都不知该如何跟她生气，“若你不让她去万妖客栈——”
　　聂神芝眼含怒色：“翎萝，我不让她去，她就不去了吗？周扶疏和荆晚沐都不会放过她，只要她活着，必要入局。”
　　司翎萝与她争论了快一百年，已经疲惫，她说：“你跟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聂神芝听到这话，神情有些受伤：“你还当我是阿姐吗？”
　　司翎萝摇头，将银线收回，“若是可以，我情愿没有你这个阿姐。”
　　聂神芝脸色绷紧，白发被风吹动，面覆阴云，“司翎萝！”
　　她逼近，“我做的还不够好吗？你当我是什么？”
　　司翎萝道：“我从未要求过你要怎么做，但你除了利用她，还做过什么吗？”
　　聂神芝沉默。
　　她知道自己在司翎萝心中从不是最重要的。
　　三十年前，人间战火结束，司翎萝修为散尽，性命垂危。
　　尽管如此，她都没想过要回云霄派，若不是聂神芝千辛万苦去寻她，她也许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把自己藏起来了，甚至都想不到要和聂神芝道别。
　　聂神芝找了她整整一月。


第46章 关心则乱 
　　金风淅淅, 月映孤天。
　　虞绾等地神思倦怠，竟然用传送法术去了竹林，将小黄扛了来, 逼着可怜的狗给她表演后空翻。
　　小黄惦记着云宝鸢的那两个漂亮随侍，无心取悦她, 虞绾心寒，若非绍芒拦着, 就要爆锤小黄。
　　小黄梗着脖子, 八字纹从眼角拉到嘴边, 是真伤心了。
　　虞绾觉得无趣极了，又盯上绍芒。
　　绍芒绑起袖子：“好，我来翻。”
　　后空翻而已。
　　她也行。
　　虞绾并不领情：“你翻不出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绍芒试说：“四脚朝天那种？”
　　虞绾摇着头，“小黄的肚皮虽丑, 但看了上瘾。”
　　绍芒成功被她带偏, 也去瞧了一眼, 把小黄看羞了, 将嘴子藏在爪下，肚皮则是严严实实压在地上, 不给看了。
　　绍芒见这模样，有些想笑，但下一刻, 瞥见修心堂内的明珠光华, 笑意便中断了。
　　聂神芝和司翎萝是什么关系。
　　聂神芝此刻又在和司翎萝说什么？
　　虞绾像是看到一出稀罕的戏剧，“好徒儿，为师以为你能理智一辈子。”
　　绍芒惭愧：“关心则乱。”
　　虞绾挑起一边的眉, 破天荒认真起来, 说道：“为师欣赏你的坦率。”
　　若司翎萝这些年真心相待的是旁人, 虞绾一定会为司翎萝不平。
　　可绍芒不同，她要是喜欢上谁，绝不会逃避，她能直面任何意料之外的情感。
　　就像刚才这个问题，虞绾以为她会说，她和司翎萝是同门，故而担忧。
　　孰料她却答了关心则乱四个字。
　　虞绾叹了声气：“你就没问过翎萝吗？她和聂神芝之间的事情。”
　　绍芒敛眉，与虞绾并排蹲下，“没问过。我以为……”
　　虞绾偏头看向她，以过来人的口吻说：“绍芒，你没经过情情爱爱的事，所以不知道，这不像你修炼剑谱那么简单，有太多始料未及的挫折等着你。”
　　月光博爱地撒在地面上，绍芒的长发柔和垂束，淹在月色里越显清亮。
　　“师尊，我明白。但，”绍芒说：“我已经想过了，我不为现在拥有的沾沾自喜，不为我没有的黯然神伤，不为不确定的患得患失。”
　　虞绾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手中。
　　“哪怕，结果不会好？”
　　绍芒听到这话，大概知道虞绾对她和司翎萝的将来是什么想象。
　　“那还太远了。师尊，我和师姐刚才在署水池洗浴，兰花开的真好，兰花不会因为将来注定要开败就不开花。”
　　闻言，月光烫手一般，虞绾就将手收了回来。
　　她像是受到了惊吓，“乖徒儿，这可不是我教你的。”
　　绍芒微微一笑：“师尊，这都是我自己选的，师姐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小黄蓦然起身，先伸了个懒腰，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一个标准的后空翻。
　　虞绾终于满意了：“就是这个味道。”
　　*
　　聂神芝坐下来，轻执银镶茶钟，命左右去泡茶。
　　修心堂静默下来。
　　泡茶端上来时，沁凉清香让满堂的肃穆都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慢慢离去。
　　聂神芝终于压下怒意，面色柔善些许，“翎萝，我们两个都欠了她，不需你一人还，我早晚也会出力。那些事早晚会发生，躲也无用，不如将计就计，见招拆招。”
　　司翎萝道：“刀没砍在你身上，你说话当然体面。”
　　一句话，不过十几字，就让聂神芝的怒火去而复返：“我命贱，不如她，那帮人见了我的血还要喝符水驱邪。”
　　随侍将泡茶换了，司翎萝仍然没动。
　　聂神芝垂眸。
　　杯中绿芽浮在水面上，她道：“翎萝，我是羡慕你的。”
　　司翎萝听了，面上的冷硬难以继续，不过片刻，就败下阵，速速离去了。
　　她知道聂神芝说的是事实。
　　在她以为抔荒泽就是整个天地时，君父听了谗言，将她带去浮水玉殿，继任魔尊。
　　她因为吃了毒蘑菇，晕倒在抔荒泽的绿野之中。
　　一醒来却成了魔尊。
　　她睁开眼，阶下跪满了魔界臣子。
　　他们大呼魔尊万安。
　　而等司翎萝了解事情经过后，便知道这句‘魔尊万安’可以译作‘替死鬼你好’。
　　神界打了过来，君父和一帮臣子魔侍逃命，岂料被刚飞升的一位生灵神抓捕，带到浮水玉殿审问。
　　司翎萝在王座上坐了半个时辰，就和自己那位仓皇出逃的君父一同跪在生灵神脚下。
　　她那时对生死并无概念，只是腹中饥饿，想要点吃食。
　　生灵神玉袍泠泠，如细细水幕，波光粼粼。
　　“该审哪位魔尊？”
　　君父被两位神兵押着，目露凶色：“她！审她！她才是——”
　　话正说着，玉阶之上的生灵神单手支颔，另一只手手心攒出一团黑金色的灵力。
　　她那一身玉袍腰线收的极妙，眉眼纵深，天造地设的美人玉在她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浮水玉殿里昏光沉沉，她的皮肤泛着腴腴柔光。
　　司翎萝神情痴了，听到君父的痛叫才回神。
　　生灵神掐着君父的脖子，君父已然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司翎萝凭借优越的耳力，听到生灵神说的话。
　　“上一次我进浮水玉殿，你告诉我，灵山三佛、九天之神、二十八仙、三十六法度都奈何不了你。”
　　君父毫无还手之力，青筋毕现，七窍出血。
　　他好像有话要说。
　　生灵神轻慢一眼，松开手。
　　君父跌在一边，剧烈咳嗽起来。
　　他眼里两行血泪，直直从眼角滑到上唇，这条血痕比他的品性正直多了。
　　“荆夜玉！”他佞笑着说：“你我都是棋子罢了！”
　　原来生灵神也有名字。
　　荆夜玉。
　　夜玉。
　　那时的司翎萝还无名无姓。
　　荆夜玉微微蹙眉，嫌恶地擦手。
　　君父终于大笑起来，他明白今日必无活路，便要所有人都不好过。
　　“荆夜玉！”
　　“荆夜玉你飞升之后可有再去过凡间！”
　　“你去看看吧！”
　　“一重天葬神台的刽子手都有自己的殿宇供奉了！”
　　他勉力双手撑地站起来，背弯的可怜，像被神斧劈裂的高山。
　　“我不为难那些愚昧的凡人，也有别人为他们赐灾。等凡间供神够数了，大灾就没了。”
　　他道：“生灵神从来没有活路！”
　　司翎萝听不懂，只觉得这话刺耳。
　　荆夜玉淡淡抬眼，“说完了？”
　　君父道：“我知道，天君不会杀我。”
　　荆夜玉抬眉：“还有呢？”
　　君父面如死灰：“我也知道，你必要杀我。”
　　荆夜玉点了点头，没从王座上站起来，摸了摸扶手，道：“若非新魔尊坐过这里，我都不会碰它，这王座真是碍眼。”
　　君父太想活，尽管已经知道结局，七恶峮污二司酒零八一久尔追更最新肉文还是喋喋不休，“你可是生灵神！谁都能杀我，可生灵神不能！以往的生灵神手上不能沾一滴血！”
　　荆夜玉斜靠在王座之上，“我不是那些蠢货。生灵神的意思是，挑选合适的生灵活着，不合适的就去死。”
　　司翎萝呆愣地看着。
　　君父死状凄惨。
　　分尸、碎骨、破魂、煅魄。
　　司翎萝一直跪着没动。
　　押着她的神兵都不忍，偏头不看。
　　荆夜玉起身，绕过那一滩血渍，拾级而下。
　　司翎萝好奇地看着她，目光相对时，荆夜玉淡声道：“给她点吃的。”
　　一旁的神兵怔然：“可她是戴罪之身。”
　　荆夜玉道：“我杀那个罪孽深重的魔尊时你们不忍，一个可怜的生灵挨饿，你们又忍心了。”
　　司翎萝在那一刻，看到了生灵神的脆弱。
　　她被囚车押上九重天，关入煅狱。
　　那里很热，据说烧着整座大狱的是琉璃净火。
　　然而她却丝毫未损。
　　老龟那颗灵丹真的好用。
　　她大概猜到自己的命运，也不着急。
　　然而，当夜来到煅狱的，不是索命神，而是生灵神。
　　她坐在牢笼之外，一言不发。
　　司翎萝默默望着她。
　　之后好些天都是如此，她们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一个关在煅狱的牢笼里，一个困在神界法则的牢笼中，都不自由。
　　几年后，她听从荆夜玉的指示，去符离找了自己同母异父的阿姐。
　　看过聂神芝求而不得的经历，她就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最好的。
　　她何德何能。
　　修心堂外。
　　虞绾已经等待不住离开了。
　　绍芒望着天，寥寥几颗星星在发光，她看的入神，没注意出来的司翎萝。
　　等她感应到司翎萝的气息时，背上已经贴上一个人。
　　满含凉意的身体。
　　绍芒立刻脸热起来，低头看了看叠在腰间的双手，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覆了上去。
　　“师姐？”
　　司翎萝闷闷答了一声，“是我。”
　　绍芒侧头，轻哄道：“师姐。”
　　司翎萝以为她想让她松手，便道：“我就想这样。”
　　绍芒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师姐，你踩到小黄的尾巴了。”
　　司翎萝移眼去看，见小黄张着大嘴，满眼不可置信，一副天降横祸的模样，痛苦到失声了。
　　“……”
　　司翎萝只好抬脚，松开绍芒。
　　小黄立即四窜逃离，吱哇乱叫。
　　绍芒顾不得安慰它，回身看着司翎萝。
　　“怎么了？掌门和你说了什么？”
　　司翎萝想说的太多了，可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绍芒看清她的纠结，便道：“师姐，我没事的，我都明白。明日我们就去肤施城吧，我想你陪我。”


第47章 一段佳话 
　　聂神芝出来时, 颍觅峰那几人已经不见踪影，唯有那条小黄狗的哀叫声还回荡在耳旁。
　　宋婉叙从锁妖阁回来，袖摆卷风, 行色匆匆。
　　“掌门师姐，翎萝怎么说？”
　　聂神芝每每与司翎萝叙毕, 脸色就像是在烧砖厂里熬大夜一样，疲惫不堪。
　　宋婉叙此刻并不是很在意。
　　聂神芝久不答话, 看不出在想什么。
　　修心堂外月色寂寂, 她一头白发, 像是被月色染白般润亮。
　　“婉叙，翎萝她，在同情我。”
　　她们的争执分明已经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但她说出羡慕司翎萝那句话后, 司翎萝就将一切尖刺拢到一处, 藏起来了。
　　“掌门师姐, 你和翎萝不一样, 她……”
　　“我知道。不是谁都能遇到荆夜玉。”
　　宋婉叙看着她：“遇不到荆夜玉，或许是因为, 你也是荆夜玉那样的人，千万人在拜求你。”
　　聂神芝深深一叹。
　　“我自以为脱离尘缘，实际闭目塞听, 世人观阅的仙史名录已成百年往事, 与我而言却近在眼前，我始终忘不掉。”
　　宋婉叙温声劝解：“世间无数执念满身的人，谁又能像你一样承认？哪个不是表面前尘随风, 私下要死要活？”
　　聂神芝慢慢往修心堂走, 走到一半后又说了句：“婉叙, 谢谢你陪我。”
　　宋婉叙跟在她身后，踩着夜月，“掌门师姐。您也别嘴上谢啊，来点实际的。”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高雅。”
　　方才的感动就像是错觉，顷刻间烟消云散。
　　宋婉叙大步近身，“刚才虞绾那几句话也算是戳在我心窝子上了，我的徒弟们为人赤城不假，却没修炼成神的那根筋，让我伤神，凭什么虞绾穷的一塌糊涂却能有好徒弟，我不服。”
　　聂神芝道：“这也不是难事。虞绾之前还有个比较出彩的弟子叫摩芸，你想要就给你。”
　　宋婉叙痛心疾首：“我又不是捡破烂的，你们都不要的就给我？我戒律阁的弟子本就根骨平庸，可没有一个大人物给她吸血。”
　　聂神芝瞥了她一眼，“我倒觉得你那些徒弟不错，尤其是大徒弟很有潜力。”
　　宋婉叙私心里也很看好自己的大徒弟，但是眼下的语境比较特殊，她要接着上一句话来说，便道：“你就哄我吧，我终归是没有收好徒弟的命，要真有条件，谁不想教出个绍芒那样的来名震修真界呢。”
　　聂神芝和婉一笑：“这么说来，你对大徒弟也不甚满意？”
　　宋婉叙指望她做主将绍芒转到自己门下，此刻当然要贬低一下大徒弟：“我要如何满意？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渴了不知道给你端水，饿了不知给你送饭，有一次我外出办事，将青惠鸟送至她跟前，请她帮忙照料，回来时见她在凉席上悠然躺着，我的青惠鸟傻愣愣撑着翅膀给她遮阳。这徒弟给你你要吗？”
　　聂神芝言不由衷：“当然是要的。”
　　宋婉叙自然是不信的。
　　将聂神芝送走，宋婉叙带着一肚子亏回来，却见大徒弟梨花带雨弱不敌风地站在修心堂门口。
　　*
　　珠尘楼是十六峰中最适合修炼的地方，一帮弟子吃饭都捧着修真史看的津津有味，做梦梦的都是云霄剑谱，早晨人还没醒来，身体已经在摆剑招。
　　勤能补拙很多时候都是空话，但在珠尘楼却是很成功的实践。
　　好比徐值，她三年前刚入门时，评级和孙造昕差不多。
　　当她领了牌子去班级，看到孙造昕的那一刻，别提有多糟心了。
　　然而玉慈长老见她眼光坚韧，是修剑之才，便借自己和掌门聂神芝的一点情分，以权势压人，逼项寒奕把徐值分到自己门下。
　　项寒奕鼻青脸肿去掌事府修改弟子名册。
　　经过三年，这已是一段佳话。
　　徐值在玉慈这里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弟子。
　　尤萼停笔，重新检查一遍，“能行吗？”
　　徐值阴着脸：“不行也得行！我现在名声这么差都是因为师尊没有好好宣传我。”
　　尤萼心想，你名声这么差难道不是因为尖酸刻薄吗？
　　徐值道：“反正这几天多发一些单子出去，看得人多了，我的名声也就好转了。”
　　尤萼挑眉：“徐师姐，其实你是想让绍芒看吧？”
　　“是又如何！”徐值不避不闪：“这半年来，她风头很盛，在纷纭镜上为她说话的人好多，但她对我的态度多少有些不好，我总要让她知道，我徐值也是个人物。”
　　尤萼惋惜：“只怕你竹篮打水。”
　　徐值道：“什么意思？”
　　尤萼道：“璇衡宗要组建修真学院，弄了个交换弟子计划，把他们的弟子送到各大仙门修习，再把各仙门的弟子抽一些并到修真学院，你猜我们云霄派被选中的是谁？”
　　她既这样说了，那便只有一个答案。
　　徐值道：“是绍芒？”
　　尤萼道：“不错。这件事纷纭镜上讨论度极高，你没看？”
　　徐值说：“我日日练剑，夜夜看书，哪有时间？”
　　尤萼惊呼：“那你得错过多少乐趣啊？”
　　徐值不屑一顾：“能有什么乐趣？对我而言，最大的乐趣就是剑谱和符经。”
　　尤萼也不戳穿。早前她明明外修器经，就因为绍芒擅长符篆，便又临时转去画符了。
　　“乐趣不要太多。”尤萼道：“昨夜，宋长老好像跟掌门私聊时，说自己那个大徒弟潜力不高，还贬低了一番，她那个大徒弟闹自杀闹了一晚上，把宋长老折腾坏了，到现在还在哄，连青惠鸟都学孔雀开屏给大小姐看呢。”
　　宋婉叙的大弟子挺有名的，出身好，娇气千金，却非要来修仙，还拜入戒律阁的宋婉叙门下，吃得苦多，换成别人，这三年真是把本性磨没了，她却不一样，日复一日的娇，把宋婉叙熬不行了，当九天公主给人供着，从未亏待。
　　徐值道：“她叫什么来着？”
　　尤萼道：“殷彩。”
　　徐值回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不过这些年没在内门榜单上见过她，徐值便不将她当做对手，很快抛之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补更


第48章 和师姐做个邻居 
　　晨练时分, 绍芒禀明聂神芝，决意前往肤施城。
　　聂神芝端坐高台。
　　清晨，远山浓雾与积云纠葛缠绵。
　　“一定要去？”
　　绍芒跪于大殿中央：“绝不反悔。”
　　聂神芝目含温色：“此行无关各大仙家, 只是去赴周扶疏的约，若有人为难, 不必忍气吞声。”
　　冷雾融于晨光，绍芒走出凭霄殿, 殿门两侧的麒麟象如化生一般, 平静目送。
　　绍芒缓步下了玉阶。
　　颍觅峰下。
　　整个师门都来相送。
　　林雁声与陆灼还在打哈欠, 虞绾也精神不济，见绍芒回来，好一番交代：“乖徒儿，出门在外若行了好事, 名扬天下, 定要提师尊一两句, 但要是得罪了什么人, 可万万不能将师尊供出来，不然我这颍觅峰让人一锅端了, 你们回来连个去处都没有。”
　　“谨遵师命。”绍芒作礼拜别。
　　摩芸在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很是坏气氛地说了句：“师尊，我真不能跟随？”
　　虞绾拿鼻孔看她：“你还忙着巴结云宝鸢, 去肤施城做什么？不怕回来时有人抢了你为云宝鸢当牛做马的好差事？贪多嚼不烂, 为师建议你挑容易的去做。”
　　摩芸被她一阵怪言怪语，羞于做声。
　　林雁声和陆灼各自扯着绍芒的两个袖子，凄凄不舍：“两位师姐路上小心。”
　　摩芸冷嗤：“与厌次城的历练一般无二, 别说的像是去送死, 好不吉利。哪有人修炼和做人两两耽误的？”
　　林雁声指着自己和陆灼, 如实相告：“我们三个不就是吗。”
　　摩芸差点扑上去掐死她，最后还是小黄当了个和事佬，阻止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摩芸千辛万苦将自己的裙摆从小黄嘴里扯出来，退后好几步。
　　“二师姐，你也不管管它！”
　　绍芒见她最近很少在颍觅峰作妖，一心骚扰云宝鸢，也不将她看在眼里，轻掠一眼，不回此话。
　　她对林雁声道：“原本答应过助你修炼，现下却要食言，回来一定赔罪。”
　　林雁声着实不懂她们这些好人的思路，绍芒又不欠她，能施以援手已是难得，哪有向她赔罪的道理。
　　她道：“二师姐，你能授我仙术剑法不错，但我也得教你一点为人处世的技巧，礼法道义是为约束我与五师妹这样容易变坏的小人，而非困缚你这样光明磊落之人。”
　　绍芒听着好玩，哄幼童一样回了一句。
　　摩芸却在一旁气地面色如土，只能向小黄撒气，抬脚要去踢它。
　　小黄也不是好惹的，前爪伏地，撅起翘臀，尾巴狂甩，冲着摩芸好一顿乱吠。
　　摩芸彻底噤声，往虞绾身后躲。
　　天将大明，虞绾望天，神色不明：“今晨的传送阵快要启动了，你们……去吧。”
　　绍芒找出聂神芝所赐的三张传送票，转向司翎萝，“师姐，我们启程吧？”
　　司翎萝点头，面色淡淡，瞧不出情绪来。
　　两人正欲离去，虞绾又叫住司翎萝，从空空如也的储物袋中找出一颗下品灵石，“这个给你，当做此行经费如何。”
　　司翎萝静默一息，还是收下来，“挺好的。”
　　虞绾得意：“具体好在？”
　　司翎萝道：“挺好笑的。”
　　虞绾心顿时伤了，掩面转身。
　　两人带着三张传送票来到仙府下的传送阵。
　　有不少散修都在等阵法启动，围在边上吃包子侃修真大事。
　　绍芒看着第三张传送票，“掌门为何多给了一张？”
　　司翎萝道：“给小黄的。”
　　绍芒看了看她的乾坤袋，“小黄应该不用票吧。”
　　司翎萝低着头，“用。”
　　绍芒的视线从乾坤袋移到她的脸上，眼前闪过昨夜她从身后抱住自己的一幕，语声微沉：“待回山后，我在竹林再盖间小屋，和师姐做个邻居。”
　　“邻居？”司翎萝抬眉：“那我不要。”
　　绍芒追问：“那，竹林小屋多一个人，师姐会不会介意？”
　　司翎萝闷声：“你说了来，就不能诓我。”
　　绍芒正色：“若我失约，你就去酒芜苑绑我。”
　　司翎萝慢慢揪住她的袖角：“我真的会。”
　　绍芒垂眸。
　　揪着袖角的手指，指骨泛白，与指节有适度的色差，绍芒看的久了，才伸手覆了上去，指骨顶在掌心。
　　她道：“你要来，我就在门口等着。”
　　司翎萝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她的体温侵袭，“那不是劫人，是私会。”
　　绍芒那只手缓慢挪开，指腹擦过手背，如轻纱拂面，司翎萝下意识松开她的袖角，绍芒的食指却勾住她的，绕了一圈，最后紧紧握住。
　　司翎萝头昏脑热，更加低下头去。
　　这时，前方有人喊道：“翎萝姐姐——”
　　两人闻声，迅速松开对方，朝那边看去，只见云宝鸢笑意吟吟过来，道：“你们怎么没等我？”
　　绍芒手里空了空，压下心中的失落，疑道：“你也要去？”
　　云宝鸢走了过来：“我以为掌门跟你们说了，她也帮我买了今早的传送票，说是已经给绍芒了。”
　　绍芒看了看手里那张多余的票。
　　原来不是给小黄的。
　　她还以为能跟师姐单独相处。
　　云宝鸢见她眉头沉沉，却不知是为何：“放心，有关著书立传的事不着急，你先办你的事，想预支灵石也可以，我这儿别的都少，但灵石却堆成了山。”
　　绍芒道：“……传送阵开了。”
　　司翎萝和云宝鸢齐齐看过去，只见一道百人传送阵拔地而起，阵型十分好看，设计完整，至少是中级法阵，这三张票得三十个上品灵石。
　　掌门破费了。
　　司翎萝对着她们两人的票，道：“我们是一个阵间的。”
　　云宝鸢也看了看自己的，喜道：“我也是。”
　　绍芒敷衍一笑，不吭声了。
　　检票结束，三人在一个阵间坐下，默然不语。
　　不一会儿，绍芒和司翎萝都开始打坐，云宝鸢百无聊赖，也学着她们的模样打坐运气。
　　传送阵终点站是符离，肤施是第三站。
　　三人一路无话，出了传送阵才打破静默。
　　云宝鸢道：“聂掌门说驻守肤施城的仙家被抓了，但这城里怎么……”
　　欣欣向荣。
　　三人在城中转了转，发现满城一派繁华，并无邪魔之乱。
　　难道廖家压着噩耗未发？
　　绍芒道：“少不得要去廖家走一趟。”
　　司翎萝道：“宝鸢不能去。”
　　云宝鸢激动：“为何？”
　　“廖家与曳影门，宿仇未解。”司翎萝说。
　　云宝鸢不相信，“我们曳影门一向行善积德，从不欺压小门，怎会与廖家有宿仇？”
　　司翎萝解释：“早些年廖霜明前往镜姝城，向云霄派求剑，云曦宁豪掷一万上品灵石，拿走了那把剑。”
　　云宝鸢不信：“不可能，我家没有弟子用云霄派的剑。”
　　司翎萝点明问题所在：“这就是结仇的原因。曳影门那个不起眼的惜雨桥前立了剑碑，剑上写着惜雨二字，你猜那把剑从何而来？”
　　云宝鸢道：“那把剑？很早就换了，阿姐觉得那把剑跟冬天的景色不相配，便另换了一把，刻的字也是出自一位名师。”
　　绍芒道：“廖霜明亲自去求的剑，你家拿去当剑碑，当剑碑就算了，竟还这么轻易就换掉。”
　　司翎萝道：“廖霜明是出了名的心胸狭隘，他还在落枫岛当客卿时，有人不慎踩了他的鞋，三年后，他把那人诱出落枫岛，百般羞辱。”
　　绍芒深有所感“对于这样的人而言，记恨曳影门一百年都不成问题，”
　　云宝鸢深思之下，出声道：“我就说这个廖霜明怎么这么耳熟，我终于知道在哪里听过他了。”
　　她怜惜地看着司翎萝：“翎萝姐姐，你也不能去。”
　　绍芒担忧：“师姐为何不能去？”
　　三人找了一家酒馆，要了三壶酒。
　　云宝鸢喝了一口，给出评价，“比不上翎萝姐姐那些私酿的万分之一。”
　　绍芒情急：“为何说师姐不能去？”
　　云宝鸢看了她一眼，“自我有记忆开始，廖霜明就是头一个欺辱翎萝姐姐的人。他不信生灵神，毁谤生灵神，每次出现，总要骂翎萝姐姐，还放过话，说翎萝姐姐早该去死。”
　　绍芒一听，眉头紧锁：“那我们还救他做什么？周扶疏抓他，岂不是惩恶扬善？”
　　云宝鸢到底惊了一惊：“这……”
　　她措了会儿词：“仙门嘛，都这样，大家私底下仇怨再深，到这种时候还要守望相助，毕竟如此才能彰显仙家风范。”
　　绍芒却已经没了救寥霜明的心，早知如此，她将三张传送票全卖了。
　　“那谁想彰显谁去救吧。”
　　云宝鸢忙拦着她：“别啊，意气用事爽了，但名声也毁了，日后在修真界人人喊打，你还怎么活？再说，万一是廖霜明对翎萝姐姐有误会呢，也能借此机会解开嘛。”
　　绍芒并不赞同：“你都说，是从你有记忆开始，他就在毁谤欺辱师姐，若他真有几分本事，或是为人正直，几十年的时间，足够他了解真相了，又怎会误解师姐至今？”
　　云宝鸢脑子一顿，差点被她说服了。
　　绍芒正要喝酒，司翎萝却劝她：“周扶疏特意让我们来这里，必然有大事，廖霜明不过是她顺手抓的，我们要以大局为重。”
　　绍芒抿唇，很不情愿，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第49章 祠堂夜话 
　　三壶酒喝了一半, 远街处宝幢大鼓，轰隆不停。
　　道路上行人自觉闪避，一时间街上空空。
　　绍芒正在疑心时, 酒保歉意出声，说要将酒桌往后撤, 请她们三人去后桌坐。
　　三人都好说话，各自端着酒壶挪到后桌。
　　坐下时, 酒保送来一碟豆子, “多谢多谢, 今日十一月初四，正是一重天葬神台上执刀的疾棣上君生辰日，要为之送礼，整个肤施城禁灯三日, 此刻正是送礼吉时, 生人不扰, 否则上君大怒, 重祸将至。”
　　云宝鸢前些年游历四方，所见大多是为人不知的新奇事, 对一重天葬神台的执刀上君也有所耳闻，也在奇闻异录中看过执刀上君受供奉一事，只是没想到阵仗这样大。
　　她摸了几颗豆子, 盘在手里, 低声向绍芒和司翎萝道：“想必疾棣是皮痒了，要是哪位过路的上神看到这盛况，上一重天抢他的刀取他的头。人家上神也就只能这样风光了, 他一个葬神台的刽子手也配吗。”
　　绍芒道：“供神一事, 百年前就盛行了, 除非上神从来宅家不出门，否则也早就见到了。”
　　云宝鸢小声道：“也是怪事，近百年来，供神越多，灾祸越少，神终归是神，庇佑凡人小事一桩。”
　　她看了看一直没出声的司翎萝，问：“翎萝姐姐，你说呢？”
　　司翎萝尚未出声，为疾棣送礼的队伍已至跟前，吹吹打打太过热闹，倒不像送礼，反而像送亲了。
　　宝幢灵幡飘洒而过，两侧的人面容端肃，一派敬重。
　　待队伍走过，吹打声渐弱，司翎萝才道：“一个常年闲游的刽子手，被奉为断是非的神明……”
　　她顿了下，又说：“不过玉京的九天神仙，包括传言仙侍，都有九处仙山、八十一座殿宇。”
　　云宝鸢抓住了要点：“刽子手闲游？不能吧，难道玉京九重天上没有犯事的神仙等疾棣砍头吗？”
　　司翎萝道：“近些年没了。”
　　云宝鸢说：“那也难怪了，玉京的仙禄吃不上，可不得吃凡人的供奉？”
　　绍芒偏头，这回只看着个灵幡的穗影：“神仙原来也是要吃俸禄的。”
　　云宝鸢说：“唱戏的不能没有看客，神明也不能没有香火。”
　　她想了半天，又道：“不过疾棣也确实太闲了，最后一任生灵神犯事，也不是他斩的。”
　　绍芒问：“最后一任生灵神？从何说起？”
　　云宝鸢道：“内情不知，但很多年前就有传言说了，再也不可能有人飞升成为生灵神，生灵神名存实亡。你看现在凡间供神如此之多，却没有一座庙宇属于生灵神。”
　　她自顾自说着，转脸却看到司翎萝阴郁冷漠的脸，手心里的豆子连皮都盘飞了。
　　她认真回忆自己说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妥，为何司翎萝会是这样的神情？
　　云宝鸢那颗心像是失了重量，陷进血肉。
　　她极少见司翎萝这样阴骇示人，她直觉不该再提生灵神，于是噤声不言。
　　绍芒也发觉不对，诧异地望向司翎萝，司翎萝垂首不言。
　　酒保忙完，又来添酒。
　　云宝鸢将自己的酒杯推过去，满了一杯后，她一饮而尽。
　　绍芒状似无意地对酒保说：“咱们肤施城有仙家驻守，怎么还为天上的神仙这样费力，要真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找驻守的仙家岂不是更加容易。”
　　酒保抹了把汗，“天上的神和地下的仙可不一样，神显灵时，廖家这样的仙门与芸芸众生就没什么不同了。”
　　绍芒道：“这话不假。只是廖家在仙门中也排的上号，实不相瞒，我们来肤施城就是想去廖府拜师，听说廖家的家主刀剑鞭戟样样精通，从前还是落枫岛的客卿，御风求雨都驾轻就熟。多少仙府里百年才出这样一个天才。”
　　这家酒馆开在热街中央，来往有仙有人，酒保见得多，仔细打量她们，见三人周身翼翼，确实像求仙问道的清修。
　　“天才么，”酒保把桌布往肩上一搭，“您有所不知。廖家这几年树敌颇多，前些日子叫人给害了。”
　　绍芒发现酒保能说会道，也乐意讲仙家杂事，趁着一条街的人都去看送礼仪式，就拖着酒保多问了几句。
　　“叫人害啦？”绍芒道：“那我们拜师之事岂不是耽搁了？”
　　酒保闻言，话匣子被戳了十几个窟窿，倾然相告。
　　“就是三天前，”压低了声音，“有个人在执刀上君跟前发愿，请上君要了廖氏家主的命，竟然——”
　　酒保这样说出来时心惊胆战，又心潮澎湃，“执刀上君竟然真的显灵了！”
　　若不是绍芒刚才担忧自己无法拜师，酒保还真不敢道出一切。
　　要知道修仙的人都染了点死板性子，不善论是非，也厌人挑拨是非，全然光明伟岸正直的性格，只是绍芒听到廖家主出事时，最先担心自己的拜师之事，而非忧心廖家安危，让酒保觉得她还有市井活泼味儿，肯和她论论仙家杂事。
　　此言一出，桌上三人都面露惊色。
　　云宝鸢道：“显灵？怎会？”
　　神不能插手凡间的一切，怎会因为有人在神像前发愿便私自现世？
　　酒保笃定地道：“不是空穴来风，三日前那晚，上君庙中风雨大作，惊雷闪电，俨然是冲着索命来的。”
　　绍芒和司翎萝面面相对，绍芒沉吟片息，问道：“廖家主真的死了吗？廖家没发丧吗？我们都没接到消息。”
　　酒保不轻不重嗤了一声：“谁会为他发丧，我们肤施城苦他久矣。他府中几十的门徒都恨不得他早日归西，唉，说起来都是憾事。”
　　正说到这里，前街处观看送礼仪式的人都散了，酒保道了声歉，忙着招呼别的客人，搁置了这边的话题。
　　三人沉默半响。
　　司翎萝轻轻动了动绍芒的袖子：“去廖家看看吗？”
　　她这么问，让绍芒想起刚入座时的绝对之语，她听廖霜明对司翎萝的态度后，有心让他自生自灭，但现在牵扯众多，她又好奇起来，廖家必然要去。
　　绍芒无奈笑了笑，为司翎萝斟满一杯，送到她手中，“师姐提醒的是，日后我不会以片面所知去行不全之事。”
　　司翎萝回之一笑，将酒接了过去，犹豫一瞬，又送了回来：“不胜酒力。”
　　绍芒道：“师姐点拨我，我不能以言语为谢，这酒当我认错了。”
　　云宝鸢呆头鹅一样缩着颈子看，始终没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一来一回的做什么呢？哑谜都被你们打死了。”
　　绍芒接酒就饮，唇边笑意未褪，说道：“宝鸢仙子认为，疾棣上君显灵之事是真是假？”
　　云宝鸢登时忘记自己的前一问，思索后回道：“初听时不以为真，但现在却不知真假了。你们想想，九重天的神仙各司其职不错，但保不定那位天君就给疾棣另安排个活儿，让他顶了律明神的差事，那他现身杀一些罪孽满身之人，也在情理之中。”
　　绍芒听了也不给回应，转头去问司翎萝，“师姐觉得呢？”
　　司翎萝言简意赅：“律明神都不管这些，一个执刀上君来管岂非僭越？”
　　九重天的神没发话，一重天的小仙哪敢多事。
　　绍芒道：“师姐说的正是，依我看，恐怕是周扶疏搞的鬼，她指名道姓让我们来，我们来了，她却不见踪迹。”
　　云宝鸢对周扶疏的了解不少，只因云曦宁与周扶疏是同门，云曦宁早些年没少在周扶疏手下吃亏，也向云宝鸢抱怨过，导致云宝鸢虽未与此人久处，但厌恶可是日甚一日。
　　“既然如此，去趟廖家也就是了。”云宝鸢说。
　　绍芒和司翎萝都赞同。
　　付账后，三人向酒保问了路，往廖家的方向走去。
　　而离廖府越近，绍芒挂在颈上的灵盘就愈发滚烫。
　　灵盘有异，命线必乱。
　　绍芒将灵盘接下来给司翎萝看。
　　司翎萝道：“灵盘有这样的指示，已经可以确定，害了寥霜明的绝对不是疾棣。玉京有规定，命线有异，逆天冤案也不现身。”
　　绍芒道：“周扶疏做事没这么遮遮掩掩过。”
　　云宝鸢从聂神芝那里听过，司翎萝制了灵盘赠绍芒。
　　虽然心有准备，但此刻看到那样磅礴肃穆的纹路时，依然震惊。
　　这样的灵器，普通人使用一次，那得身魂俱灭啊。
　　她再一次怀疑起司翎萝的身份。
　　当然，她更怀疑绍芒的身份。
　　可惜两位当事人却很淡定，让她想开口都不好意思问。
　　绍芒感应了半天，眉头紧皱：“这次灵盘什么也没跟我说。”
　　司翎萝道：“看来廖家的事比厌次城的还要麻烦。”
　　能让灵盘都探不出原委，得是多么迷雾重重。
　　一路上，云宝鸢不停翻看着自己的笔记，终于在掉坑三次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廖府。
　　门口罗雀。
　　驻守一座城的仙家能落败成这样，也不容易。
　　云宝鸢悄声道：“这个廖霜明，真不是东西。”
　　绍芒敲了门，但久无人应。
　　“此话怎讲？”
　　云宝鸢道：“他睚眦必报不谈，品行不端才是大事。”
　　还是无人应门。
　　云宝鸢继续道：“我才想起来，三年前我游历蓬莱岛归来时，在肤施城停留过一阵，那时候廖家发生了一桩命案，死的是廖霜明的胞弟，查案的是璇衡宗。”
　　莫提其他，只璇衡宗三个字出来，此事已经不简单了。
　　仍然无人应门。
　　“那时，廖景明出殡，寥霜明的妹妹指认凶手，你们猜她指认的凶手是谁？”
　　在别人家大门口谈这些不太好，但绍芒太想往下听，再加上宅子里无人来，便道：“廖霜明？”
　　云宝鸢摇头，“不对。”
　　她道：“翎萝姐姐猜。”
　　司翎萝温声道：“此事我知。廖冰绮指认的是她二嫂，落枫岛岛主的胞妹靳羽只。”
　　云宝鸢立即道：“这事轰动一时。”
　　绍芒疑惑：“落枫岛岛主竟然会把妹妹嫁入廖家。”
　　云宝鸢摊手，“这又是另一个未解之谜。靳羽只胆小怯懦，不出深闺，但也是耳聪目明之人，怎么会选了廖景明。他可比寥霜明还不如。”
　　“说回正题，”云宝鸢道：“落枫岛与廖府算是联姻，对于落枫岛而言，也是好事。”
　　绍芒道：“落枫岛靠近东瀛，匿于烟海，辖地不多，四大仙门中，数落枫岛最弱，这些年不少长老宗师开山立府，对落枫岛而言是致命一击，莫说招新弟子，门内弟子也留不住了。”
　　“正是，”司翎萝道：“修行之路，极少有人能够独行，再者，落枫岛……承生灵神之道，所修之术皆是造福万民，控风祈雨破天灾，遇到妖魔鬼怪反而要落下风。”
　　绍芒微微垂眸。
　　生灵神……
　　云宝鸢道：“肤施城地大物博，仙灵许多，廖府驻守在此，相当于此地的一切都能为落枫岛所用。可我总觉得靳岛主不是卖妹求荣的人。算了，不说这个。”
　　“廖冰绮指认靳羽只后，寥霜明也束手无策，他不想为了廖景明得罪落枫岛，只得将靳羽只囚入暗牢。”
　　绍芒道：“后来呢？”
　　云宝鸢道：“落枫岛虽然想借廖家的势，但廖家更需要落枫岛的名，廖霜明一面稳住府内人心，一面为靳羽只脱罪。”
　　“查到最后，竟然……”
　　绍芒发挥想象力，“廖景明真的不是靳羽只所杀？”
　　云宝鸢赞叹：“猜对了。”
　　“廖霜明恐怕也后悔查了，因为真相是……廖冰绮杀了廖景明，他的亲妹妹杀了他的亲弟弟。”云宝鸢道：“廖景明和廖冰绮自幼不合，并非一母所生，真论起来，廖冰绮是正室所出，还要高廖景明一头，可惜他们那个爹宠妾灭妻，廖冰绮在府里如履薄冰，过得艰难，平日里对两位哥哥低眉顺目，故而无人疑她，岂料她闷声弑亲，还嫁祸二嫂。”
　　绍芒无缘无故觉得，真相似乎不止于此，“廖冰绮还活着吗？”
　　云宝鸢道：“当然死了。”
　　绍芒一时不知说什么，便道：“竟还有这样的事。”
　　云宝鸢也叹息：“是啊，人心不古。”
　　话聊到这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门一开，宅子里面的情形让三人目瞪口呆。
　　有一位脸色苍白的女人被女婢押走，嘴里似乎还在说话。
　　绍芒依稀辨出，她说的是：三年之期。
　　那女人眼睛快要裂开一样，眼缝像熟透的葡萄皮裂开那样，穿的衣服料子不便宜，但很是邋遢。
　　开门的家仆朝那边使眼色，那女人很快就被女婢押走了。
　　那女婢用的力气大，女人折颈往下看，女婢发现后，立即松了力道。
　　“几位找谁？”家仆问。
　　绍芒道：“我们来拜师，不知贵府是否方便？”
　　家仆看了看她们，眼色一变，道：“没有人给你们拜，快走。”
　　又作威作福似的，驱赶道：“快走！”
　　那扇门当着三人的面合上。
　　*
　　入夜，廖家祠堂。
　　三人各自寻了个蒲团坐下，面面相觑。
　　烛火明灭之间，云宝鸢道：“这么一看，廖家人死绝了啊。现在廖府得改姓。”
　　绍芒道：“廖霜明名声不好，平日怕是也没少欺压自己的徒弟，城里百姓巴不得他死，他的徒弟对他又能有多少尊敬。”
　　云宝鸢轻轻一拍手：“让你说到点上了。”
　　“廖景明死之前，廖霜明还将一位弟子赶出廖府，”云宝鸢道：“原因也很奇葩，那个弟子太强了，已经有超越廖霜明的预兆，反正那弟子出了廖府没多久，就被杀了，尸体臭了好多天才被发现，草草葬在廖家的墓场。”
　　绍芒道：“如此心胸狭隘之人也能修仙，真是贻笑大方了。”
　　云宝鸢只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司翎萝又街上绍芒的上一个话题：“廖家的祠堂都无人到访，人不知去了何处，这座府邸改姓是迟早的。”
　　绍芒道：“师姐，落枫岛既然承了生灵神的道，廖霜明与她们有亲，为何不大义灭亲？任由廖霜明再次胡作非为？”
　　“一定有什么不能杀廖霜明的理由。”
　　司翎萝扭头看了看祠堂上的牌位，“你们能从里面找到廖冰绮吗？”
　　绍芒和云宝鸢认真去瞧，一齐摇头。
　　云宝鸢道：“想来廖家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家族，女娘不能入族谱，也不能供奉牌位。”
　　人皇都是女人，廖家还这样故步自封，难怪走不长远。
　　司翎萝道：“廖氏女子确实不能入族谱，但牌位却是可以有的。”
　　绍芒又看了一遍，道：“先夫人的就在这里。”
　　她指着下面那一排的中间。
　　司翎萝道：“他们家将女眷的牌位放得低，但也是有的。”
　　绍芒惊讶：“这么说来，廖冰绮没有死？”
　　司翎萝沉思片刻，“开门时，那个好像中了邪一样的女人。”
　　云宝鸢不敢相信：“那不会是廖冰绮吧？”
　　司翎萝道：“不知。”
　　“……”云宝鸢：“反正我们几个在廖府来去自如，去找找她如何？”
　　绍芒也觉得有道理，便道：“师姐？”
　　司翎萝却道：“廖府东边有阵法加持，子夜法力最强，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一等。”
　　绍芒道：“那听师姐的。”
　　云宝鸢歪着头看她们，总觉得这两人不同寻常。
　　看了半天，没观察出个所以然来。
　　她道：“廖冰绮没有死，那靳羽只上哪儿去了？被诬陷成那样，还被囚那么久，换成我，我死也要拉着寥冰绮一块儿。”
　　绍芒说：“也许……”
　　另有隐情。
　　后面四个字还未说完，门外响起一道虚弱的脚步声。
　　三人心有灵犀，整齐地躲去供桌底下。
　　桌布并不厚，依稀能看出来人的身形模样。
　　绍芒定睛，见祠堂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女婢装扮的人轻手轻脚进来，面色仓皇，将门关上后，在门口定了定，又走过来跪下。
　　不知她拜的是谁。
　　三人屏住呼吸。
　　女婢磕了三个头。
　　语声凄然：“女郎，三年了……那个人已经来了，怎么办？”
　　绍芒心道，三年？
　　那个女人也说了三年之期。
　　到底有何深意？
　　她收回思绪，继续听。
　　女婢泣涕涟涟，“你是不是快醒来了，你真的会变成……”
　　“靳羽只已经发狂好多次了。女郎，她也好辛苦，你回来吧。”
　　她又磕了好几个头，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三人等她走远，才从供桌底下出来。
　　绍芒道：“她就是白天押着那个女人的女婢，难怪当时她弄疼那个女人后，很快就松开了，她……”
　　司翎萝看着她：“她口中的女郎是寥冰绮。”
　　绍芒点头：“看来是的。”
　　云宝鸢打翻之前的猜测，“所以白天那个中了邪一样的女人是靳羽只吗？”
　　绍芒：“应该是。”
　　廖府发生过什么，竟然让落枫岛的千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三人陷入沉默，着实猜不透原委。
　　绍芒试着感受灵盘，但灵盘微热，却无任何指示。
　　就在这时，她轻轻提眉，“来了。”
　　云宝鸢道：“什么来了？”
　　她的话刚说完，一道金光闪过，供桌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两只手撑在身后，闲情逸致，像是来这里游玩，面带笑意，如盈灼花树，仙意飘然。
　　云宝鸢认不得周扶疏，此刻却也猜出来了。
　　周扶疏盯着绍芒和司翎萝：“怎么不问好，我好歹也是你们长辈。”
　　又对云宝鸢道：“曦宁师姐可好？我忙着办事，都没来得及去看她。”
　　云宝鸢道：“那别了，我阿姐还想多活两日。”
　　周扶疏微笑：“宝鸢啊，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我玩，我还教你认字做人呢。”
　　云宝鸢不吃这套：“难怪我人品这么差。”
　　周扶疏看了看她，又是一笑，“脾气跟曦宁师姐极像，我看到你，更想念曦宁师姐了。”
　　绍芒出声打断她的认亲，“你特意让我们来，所为何事？”
　　周扶疏从供桌上跳下来，“我就喜欢跟你说话。如你所见，当然是为了廖家的事。”
　　绍芒拧眉：“廖霜明呢？”
　　周扶疏面带无辜：“杀了。”
　　她说杀了，好像有人问‘你吃饭了吗’这样简单。
　　绍芒道：“……”
　　周扶疏为自己解释：“你们不会不知道仙门的做派吧，把廖霜明交上去，他最后也不过是不轻不重罚一下，根本不能解心头之恨啊！我直接杀了省事，绍芒，你肯定能理解我，你和我一样的。”
　　绍芒很不想承认，但此事，她真觉得廖霜明该死。
　　若真将廖霜明带到璇衡宗审问，最后不痛不痒又给放了，那些死去的人何其无辜。
　　周扶疏道：“我做事一向很让人信服。”
　　云宝鸢冷嗤一声：“鬼才信。”
　　周扶疏挑眉：“宝鸢，我真是白教你了。”
　　“我让绍芒来肤施城，她不得不来，为何？”周扶疏道：“因为廖霜明在我手里，她若不来，我将消息放出去，别人就觉得她是见死不救，将来她在修真界的名声可是要比廖霜明还臭了。修仙的嘛，都提倡以德报怨。”
　　云宝鸢无法否认，便道：“那你深夜在此，又想做什么？”
　　周扶疏温和道：“我当然是为你们解惑来的。”
　　绍芒悄悄挨着司翎萝，心想，要是周扶疏有什么动作，她好及时保护师姐。
　　周扶疏眼尖，看到这一幕后，面容稍滞，忽然拊掌一笑，“翎萝，我真的，为你高兴。”
　　司翎萝的脸埋在黑夜中，瞧不仔细。
　　周扶疏道：“行了，我们说正经的吧。”
　　三人都心怀警惕。
　　周扶疏往前一步，那三人就后退一步。
　　周扶疏见状，道：“我可要伤心了，你们对我这样防备，接下来我们怎么合作呢？”
　　云宝鸢极其嫌弃，“谁要跟你合作？”
　　周扶疏劝道：“别着急嘛，等我说完，你们再做决定也不迟。”
　　绍芒思虑间，听司翎萝冷声说：“长话短说。”
　　周扶疏如蒙大赦，抚着胸口，像是听到什么暖心的话。
　　“这里的事，因寥霜明而起，但与他也只有这点关系。”周扶疏捋着袖子，“廖景明，是廖霜明杀的。”
　　此话一出，三人纷纷呆立。
　　周扶疏看到她们的反应，很是满意，“杀廖景明的原因也很容易猜，见色起意，他想要靳羽只。”
　　“所以廖冰绮指认靳羽只，看似是在陷害，其实是在救她？”绍芒道：“廖景明一死，他与靳羽只多走动，那他也可名正言顺……”
　　周扶疏微笑：“是。尽管说出去仍然不好听，但某种程度上，也算佳话是不是？一个失去了丈夫，一个失去了弟弟，两人在哀伤的过程中相知相爱。”
　　绍芒当下觉得，廖霜明死了不算，得鞭尸。
　　云宝鸢惊骇：“我知道的不是这样啊！”
　　周扶疏轻笑一声：“宝鸢啊，仙门的水深呐，你别轻易相信。”
　　云宝鸢依旧不领情，道：“那后来怎么又说寥冰绮是凶手呢？”
　　周扶疏道：“只能是她啊。她自己深陷泥沼，还妄想救人，简直痴人说梦。”
　　绍芒愕然抬头，看了看周扶疏。
　　她知道，周扶疏一定给廖冰绮挖了一座坟。
　　而廖冰绮，已经躺进去了。


第50章 以后离我师姐远远的 
　　周扶疏发现几位听众的眉毛不约而同皱起来。
　　她面含微笑, 如受冤之人那样无奈，“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又不是谁都坑, 说实话，我也很同情这些凡人的, 修真界望仙境界的人也不多，我算是其中一个, 对凡人嘛, 自然能帮衬就多帮衬。”
　　她说话总是虚多于实, 无从分辨，一般情况下，听者都会选择不信。
　　周扶疏循循善诱，摩挲着下巴, 像阵风似的, 绕着绍芒转了一圈, “都是同道中人, 我在厌次城确实行事不妥，但我知错了呀, 这不，我抓了廖霜明，惩恶扬善, 多正义的行为啊, 你们总要给迷途知返的人一个赎罪的机会，不能因为我堕落过，就否定我整个人。”
　　语毕, 她又转身看着司翎萝, 微微低头, 目光与司翎萝平齐。
　　“别人不懂无甚所谓，翎萝一定懂我了。”
　　她语声很轻，但幽漠祠堂只有她的声音，外面风抱树梢为她伴奏般，倒显得她是此界主人。
　　略微刺耳。
　　暮荷剑不知何时到了绍芒手中，司翎萝感觉到她挨近时，剑尖已经抵在周扶疏的心口。
　　周扶疏微愣，转而笑出声。
　　她无视暮荷剑的凛凛杀意，无视绍芒的冷淡，竟然朝着绍芒走了过去。
　　绍芒不怯，剑往前一寸，周扶疏笑容一顿，垂首去看。
　　胸口的位置迅速被血色侵染。
　　她像是不疼，“看到我的诚意了吧？”
　　绍芒淡声：“是对谁的诚意？谁又是你的同道中人。”
　　云宝鸢受到惊吓，呼吸都浅不可闻。
　　她不敢接近漩涡中心，便站在边上默叹。
　　云曦宁说的果然没错，周扶疏就是个疯子。
　　听起来她与绍芒已经见过多次面，情分难说，但她一定了解绍芒的为人。
　　她怎么敢赌？
　　难道她以为，绍芒的剑低着她，她往前进，绍芒就会像那些怯懦伪善的修士一样，苍忙收剑。
　　可绍芒不是。
　　她外表温文有礼，实际自立冷淡，绝不偏私。
　　那晚她向虞绾打听这个人，虞绾告诉她一件事。
　　在绍芒离开皇都的第二年，她从一头妖兽口中救下摩芸父女，只是年少执剑前途无量，一心除妖，可人心难算。
　　摩芸父女算计她。
　　那妖兽奄奄一息，在她身后意图偷袭，但以绍芒当时的能力，根本伤不到她。
　　摩芸的父亲为她挡了妖兽的一击，看似舍身相救，实则让绍芒欠下一份天底下最难还的人情。
　　这父女俩凭借这份恩情，将绍芒当成仆人操控了整整三年。
　　就在春末那时，绍芒不知有了什么机缘，大约是知道了真相，和摩芸几乎成为死敌，待摩芸没有丝毫情义。
　　云宝鸢知道此事时，打心底里觉得绍芒在皇都那种虚礼之地被养坏了。
　　哪怕摩芸的父亲真是为了救她才挡下妖兽的一击，那也是应该的。
　　她是为了救那父女二人才有此一劫，事过缘散，互不亏欠。
　　绍芒却……
　　她太害怕自己亏欠谁，看似光正清明，但又何尝不是恐惧？
　　若欠了谁的情，她就要在那个人跟前矮一头，她不愿意，她心有惊鸿，不肯伏低，因此让自己那本该辉煌夺目的三年过得黯淡无光。
　　云宝鸢又去问了云曦宁。
　　因为三年前绍芒名满仙门时，云曦宁也有意将她收入门下，对她应该有所了解。
　　她问云曦宁，“绍芒是什么样的人，可否共事？”
　　云曦宁在调香，纷纭镜面讯时，人时有时无。
　　等她走至香案前，云宝鸢终于能在面讯中看到她的脸。
　　她其实心中有数，云霄派的人都对绍芒有所改观，云曦宁最多也只能说出一句‘璞玉难藏’云云。
　　可云曦宁却道：“她呢。”
　　倒了香炉里的香灰，手上没停，“她在家中为长，出门又被叫了个修仙者，事事自己要往前面冲，又不想有牵绊，被有心之人盯上，做了三年奴仆，也该是她命里有这一出。今生情缘是她自己认的，当然要及时醒悟。”
　　云宝鸢听着就吓坏了，“难道她身上有段惊世爱恨？竟然能够自己悟天机吗？”
　　云曦宁袖摆沾上香灰，她轻拂几下，道：“都是天机了，自己如何悟得？”
　　云宝鸢问：“那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是怎么回事？”
　　云曦宁坦诚：“我不知。”
　　云宝鸢急道：“可你都说什么今生情缘及时醒悟，怎会不知？”
　　云曦宁依旧坦诚：“我信口胡说罢了，这么说显得我懂得比较多。”
　　直到今日，云宝鸢也不知绍芒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今日，她又看到了不一样的绍芒。
　　这才是能与她一起为荆夜玉著书立传之人。
　　杀伐果决，是非分明。
　　那剑再没有更深。
　　周扶疏捏着剑刃，嘴唇稍显苍白，“你把剑拿过去吧，我错了，我再不说你们和我是同道中人了。”
　　绍芒识时务，此地情况不明，她也不想和周扶疏打起来，若周扶疏留了后手，师姐和云宝鸢就危险了。
　　她慢慢收剑，周扶疏却突然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无端抓紧了剑刃，用袖子将剑尖处的血擦干净了。
　　绍芒将剑收好，走近一些，找出一块白帕子，按在周扶疏的伤口上。
　　“以后离我师姐远远的，”声音很柔，如夏夜里卷过树梢的温风，保持在只有她们能够听到的程度。
　　下一句却恢复正常音量：“拿这个擦擦伤口吧，药我就不给了。”
　　听完，周扶疏的笑从眼睛溢出来那样，堆在脸上了。像是柔弱的枝上开满沉甸甸的花苞。
　　“我就说，我们是一种人。”周扶疏面色兴奋：“早晚有一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绍芒正疑心着，手背盖上一片凉意。
　　她转头去看，见司翎萝目含忧色，牵着她的手，“别和她多说。”
　　周扶疏狡诈，一言一语就能将人引上绝路。
　　绍芒神色和煦：“好。”
　　不经意扣住那只主动递来的手。
　　子夜已过，廖府东边的阵法已经势弱，可以去探情况。
　　三人正在商议，擦完血的周扶疏却插话进来：“几位，容我说两句？”
　　三人的视线都移向她。
　　周扶疏一副‘我不说实话就天打雷劈’的模样，“东边的小院住着的是一具行尸走肉，你们去了也没用。”
　　云宝鸢总觉得她有鬼：“好，让你说，你能说出花来吗。”
　　周扶疏挑眉，不管那剑伤多么不雅观，又往供桌上一坐，道：“这个事我知道得多。也愿意讲给你们听，或许听完，你们和我一样，都愿意施以援手。”
　　三人都默不作声。
　　“廖霜明还是落枫岛的客卿时，廖景明在肤施城已经声名狼藉，赌的昏天黑地，无人管束得住，再赌下去，家底就真的输光了，他家人就打发他去落枫岛寻廖霜明。
　　廖霜明在落枫岛也算混出来了点名堂，至少在八百客卿中，他是最为出色的一个，靳岛主也有意扶持他，打算将妹妹靳羽只许给他。
　　廖景明来了后，和廖霜明住在一处。可惜狗改不了吃屎，他到了落枫岛，又结识了些无心修炼的，又开始赌上了。
　　幸好他们赌的是金铢，若是灵石，他们兄弟俩就得把自个儿打剥打剥卖了。”
　　绍芒听得仔细，见她断在这里，想必是有意让她们来猜。
　　于是她道：“廖冰绮就去落枫岛送金铢了？”
　　周扶疏点了点头，“正是。廖景明脑子缩成一点，也就这点本事，怀疑家仆半路背金铢跑路，就跟他爹的家信中指名让廖冰绮来。廖冰绮虽是正室所出，可廖府宠妾灭妻，妾室两个儿郎，已经越了正室一大截。
　　廖府竟真的应了廖景明的话，给廖冰绮派了两个家仆，三人背上一袋金铢上路。”
　　说到这里，她指了指绍芒的储物袋和乾坤袋，“他们凡人还是蠢笨，十万金铢，怎么也能买个低等储物戒或者储物袋了，怎么非要人背着金铢跋山涉水呢。”
　　云宝鸢抢先道：“她路上遇盗匪了？”
　　周扶疏惋惜地摇头，“不对。”
　　她又面带笑意，朝着司翎萝说道：“我要听你猜。”
　　司翎萝对这桩事了解的不深，只知道个大概，细枝末节却是闻所未闻。
　　“背着那么多金铢，遇上盗匪不稀奇。”
　　她看着绍芒，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她最后将金铢一颗不少地送到廖景明手中了，她以为是千里送金，结果另有因缘。”
　　绍芒心中赞叹，师姐果然与众不同。
　　廖家兄妹和靳羽只的纠葛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周扶疏微笑，“不错。”
　　廖冰绮在家中不受宠，廖府不比皇家，能用在子女身上的金银人脉止那些，两个二郎用光了，女娘当然什么也不剩。
　　生母看破世间情缘，把自己的院子修整成一座小庵，在里面修经念善，不管尘事。
　　她闭门时，廖冰绮才五岁，头上戴的是下人戴的花，并不懂那扇门就此合上意味着什么。
　　光阴迅速，廖冰绮在府里跌跌撞撞长大。
　　给大哥二哥上课的是教出过状元的名师，她就去私塾听学，上课的是个老酸儒，动不动就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来教育她。
　　她厌烦极了，经常逃学。
　　廖冰绮后来回忆起这些，总觉得，她之所以没能成为一个为生民立命的人，都怪这个老酸儒不分时节的教育。
　　那老先生活了大半辈子，却不知道再正确的道理，也不能在错误的时候出现。
　　给一个顽童讲天地民心，不如给那些杀人魔讲慈悲立世。
　　瞎忙活。
　　寥冰绮在府里左右缝迎，当着面和两位哥哥卑躬屈膝，转脸就连人家的头发丝都得辱骂一遍。
　　她觉得府里的爹不是爹，哥哥不是哥哥，她就是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的小厮，当着面卖力忠心，背过身就唾弃无度。
　　送金铢这件事，对她而言就是天降巨富。
　　她的打算是在半路上弄死那两个家仆，背着金铢跑路。
　　去落枫岛要走水路，那晚，她准备好要将两个家仆淹死在水中，连易容的药都备好了，她决定逃出廖家。
　　她也是真倒霉，遇上的是一帮穷途末路的赌徒。
　　这种赌徒比盗匪还可怕，他们是真心将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来过，将每一餐当最后一餐去吃，亡命之徒，有何所惧。
　　当一个赌徒握刀从窗子里翻进来时，廖冰绮心如死寂。
　　上天这是想绝她的路。
　　故事里，每当穷书生遇难，总有白衣仙女现身相救。
　　廖冰绮不是异想天开的人，她知道自己命不好，神渡众生时，嫌累，把她遗弃了。
　　她很多次都想，若是魔族再进犯一次，她一定、一定不假思索就加入其中。
　　她还是适合当个坏人。
　　而当她的心沉到压垮身体时，刀光罩在头顶一瞬，很快消失。
　　她睁开眼去看。
　　一位红衣女子挡在她身前，她丢出一把做工精巧的红伞，红伞有了灵魂般，有力地将那赌徒和他的刀一起丢出窗外，压入深海。
　　当下，她有意识地将自己扮做一个可怜柔弱的女子，收起心中那些邪恶，眼睛里挤出两滴泪，看上去就是个遭逢意外之祸的好人家姑娘。
　　当红衣女子转身时，廖冰绮只觉得自己那根生锈的心弦被拨动了。
　　尽管她们相熟后，靳羽只一直认为自己颜色无亮，可廖冰绮却始终心口如一地认定，靳羽只的容貌美到可以令死水化生。
　　这片海域临近落枫岛，时有盗匪出没，挣得都是丧命财，下手极狠，从不与人生路。
　　落枫岛专门组了一支护防队，靳羽只自请出岛来守琢光海。
　　廖冰绮拿她当大人物，尤其是靳羽只救了她没一会儿就去了另一条船上，她们匆匆一面，廖冰绮欠了人家一条命。
　　去落枫岛的路上，她站在船上往后看，靳家的船不远不近地跟着，为她们保驾护航。
　　这是廖冰绮第一次向后看。
　　她一直是个目视前方的人，也许是作恶多端，她从不回忆往事，前行时也从不回顾后路。
　　她希望自己在某个睡不着的夜里，想的是将来要去做什么，而不是曾经做过什么。
　　她应该跑的，可就那么鬼使神差上岛了。
　　而当她上岛后，将金铢给廖景明还赌债，旁敲侧击打听了靳羽只。
　　知晓靳羽只的一切后，廖冰绮如遭致命一击，久久不能回神。
　　那样、那样的一个人，大家都说她懦弱不堪大用，说她容貌不入眼，说她和靳岛主靳复谙不似一母所生，一天一地，无从相比。
　　廖冰绮再一次感受到针往指腹里扎的疼痛。
　　她想再见一次靳羽只。
　　卷钱跑路的计划被靳羽只打断，她想再见一次靳羽只，那个让她心神振奋的人。
　　但廖景明不允许她回去，廖霜明也觉得她在岛上可以照顾廖景明，便将她留下。
　　廖冰绮喜忧参半。
　　喜的是能在落枫岛多留一阵，可以知道靳羽只更多的事。
　　忧的是不能立即见到靳羽只。
　　命运这事说来也是真的奇怪，它总会在一个人最弱不可击时给她最好的，也不管她当下有没有能力永久拥有。
　　给廖景明当了三天下人，赔笑赔的脸都僵了，廖冰绮沉睡一夜，次日醒来，听人说靳复谙要为靳羽只收徒，将她从琢光海调了回来。
　　廖冰绮马不停蹄去围观，害怕人太多挤不上，她连细针都带上了。
　　只是意料之外，并没有多少人迎接靳羽只。
　　除了她自己的随侍，就只剩下廖冰绮。
　　廖冰绮可以尽情看她，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想，靳羽只这样的人，应该有人群簇拥着她才对。
　　看到她时，靳羽只愕然片刻，道：“难怪没在琢光海上见到你，原来你还没回去。”
　　廖冰绮语无伦次：“要照顾兄长，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专程在等你，想道谢。”
　　靳羽只淡淡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她说完就走了，廖冰绮痴痴看着她的背影。
　　几日后，落枫岛开满樱花，靳复谙办了花伞会，会上，她正式为靳羽只选徒。
　　落花的瞬间美妙惊魂，满座无人吭声。
　　谁愿意拜这样的师尊？
　　靳羽只修为不深，用伞一般，用剑不稳，容貌也在修真界排不上号，拜在她门下，简直是耻辱。
　　靳复谙大概也是此刻才意识到，她是个尴尬的岛主。
　　她很强，强到让世人贬低她的亲妹妹，她又不够强，所以无法让那些中伤靳羽只的人闭嘴。
　　就在她面容沉郁，将要发火时，角落里有一只布满创疤的手举起来。
　　那日，阳光明媚，靳羽只看到那个一肚子坏水、善于伪装的女娘……为她撑腰。
　　她心里升起一点热焰，很快漫卷过整个春日。
　　将人带入自己的殿中，问她为何举手。
　　廖冰绮不知怎么说，就沉默了。
　　她当时应该解释，说不出原因只是她肚里没墨水。
　　靳羽只显然误会了，以为她是出于同情。
　　等到她们那段短暂的师徒关系结束，靳羽只嫁到了廖家，廖冰绮又亲眼看着一个红衣鲜艳的女子变成灰扑扑的雁子，困在宅院，她才能说出自己当时举手的原因。
　　她第一次见靳羽只，就知道她是埋入深林中的秀玉，她看到她所有的好，所以死心塌地地追随。
　　她可以收起自己的毒刺，可以接受世间种种不公，可以做一个孤家寡人。
　　但靳羽只不行。
　　她想尽自己所能，给靳羽只最好的。
　　故事讲到这里，又是一个合适的停顿。
　　祠堂外，凉风吹过。
　　周扶疏又是一副笑脸，“你们知道，廖冰绮说的最好的是什么吗？”
　　云宝鸢觉得自己真的疯了，她竟然从周扶疏脸上看到了感伤。
　　这种畜生不如的人，会为谁感伤？
　　绍芒道：“就是靳羽只现在中邪了的样子吗？”
　　她心想，若有一日她遭遇大难，殃及师姐，她绝不会丢下师姐。
　　她必要尽全力给师姐一个好前程。
　　周扶疏听出她话中的嘲讽，道：“当然不是。”
　　绍芒不自觉就挨近司翎萝，问：“那是什么？”
　　周扶疏踢了下腿，眼神有些放空，“你知道旱妖吗？”
　　云宝鸢道：“旱妖？旱……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周扶疏盯了她片息：“看来你不知。”
　　她看向绍芒。
　　绍芒碰了碰司翎萝的手，像花瓣滑过手心那样。
　　在她要收手时，司翎萝却突然用力把她的中指抓住了。
　　她面无表情，说：“《小天灾记录》中写过，旱妖者，小天灾，为泪尽之人所化，行到之处，莫不失雨，类水沫。”
　　绍芒提醒道：“师姐？”
　　司翎萝补充：“世间生灵都有梦海，但多为虚境，人身不能至，唯有旱妖不同，它的梦海有个名字，叫做妙乐乡，人若去了，就会受到旱妖的心绪影响，拥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在妙乐乡生活。”
　　周扶疏大赞：“修仙之人就该如你们这般博学多知。”
　　云宝鸢不解：“为什么泪尽之人会这么厉害？那我趁早把眼泪哭完行不行。”
　　绍芒道：“人的眼泪也分很多种，《梦精怪笔记》的泪精篇和《妖经》砚迩篇都有提过，人有爱恨嗔痴泪、求不得泪、痛感泪、睡眠泪，可以为任何事哭，但眼泪都不会流尽，唯有为爱人落泪九十九日，才会泪尽。”
　　云宝鸢还是不能理解：“廖冰绮听起来不像这种人。那意思是……廖冰绮给靳羽只最好的就是妙乐乡吗？”
　　周扶疏回到：“是。妙乐乡中的一切无比真实，正如旱妖是小天灾一样，妙乐乡也是一方小世界。”
　　绍芒道：“这么说来，靳羽只应该在妙乐乡才对，为何会在廖府。”
　　周扶疏道：“因为，在廖冰绮成为旱妖时，靳羽只已经自戕。廖冰绮请仙，我勉强留住靳羽只的魂魄，却让她半死不活，中邪一样。”
　　绍芒疑惑：“你和廖冰绮做了什么交易？”
　　周扶疏道：“这个嘛……没有什么，我见她可怜，就告诉她妙乐乡一事，她吃了我的沉睡丸，足足睡了三年，近日有醒来的征兆，妙乐乡不稳，靳羽只的魂魄好像在感应操控身体，才成了白天那副鬼样子。”
　　绍芒必然不信她。
　　若没好处，她怎么会做。
　　“可这事你找我又有什么用？”
　　周扶疏道：“你应该没听懂我的意思，妙乐乡不稳，里面的一切都会塌陷。旱妖睡了三年，维持妙乐乡三年的旱妖，哪里还有精力脱身，到时廖冰绮和靳羽只都会死，我找你，是因为你能驱动灵盘，只有灵盘能打开妙乐乡的入口，还能修补妙乐乡。”
　　绍芒听懂了，“你的意思是，让我用灵盘进到妙乐乡，再补好妙乐乡，将廖冰绮和靳羽只唤醒？”
　　周扶疏道：“是。廖冰绮和靳羽只都在抗拒回到现实，我现在束手无策，只能向你们求助。那也是两条人命。”
　　她前所未有的真诚：“廖冰绮不能死，我不会坑你们，廖冰绮死了，我也会死。”
　　作者有话说：
　　日更选手已就位


第51章 生灵神的庇佑 
　　修真界要是办个阴险狡诈评比, 周扶疏一定年年魁首。
　　她说的话比幽冥王的追杀令还管用，必会置人于死地。
　　三人不相信她能迷途知返，更不信她当真看重廖冰绮的命。
　　八成是骗她们打开妙乐乡入口, 另有所图。
　　但她将廖冰绮与靳羽只之间的纠葛描述的十分动人，一下子占据道德上风, 绍芒反而没法一口回绝，只能询问司翎萝和云宝鸢的意见。
　　司翎萝并不擅长做决定, 于是焦点就成了云宝鸢。
　　见几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云宝鸢缩头：“周扶疏都说她教过我做人, 你们怎么敢信我的？”
　　“此话怎讲，我教过你，兴许我们品性上有一丝相同，都愿意救廖冰绮和靳羽只呢。”周扶疏耐心劝导。
　　云宝鸢很不乐意听她说话, 老实讲, 她更愿意听小黄打呼噜。
　　“你想做的事凭什么拉着我们一起承担？谁给你当冤大头。”
　　云宝鸢嘴皮子还行, 周扶疏被她说的词穷, 罕见地默声了。
　　绍芒附和一句：“不愧是仙姑，所作所为都让人感喟, 要做这件事的是你，驱动灵盘的是我们，修补妙乐乡的也是我们, 你倒撇得干干净净, 事后还白白捞个好人名声。”XZF
　　周扶疏都要起誓了，“天地良心，我没这么想。你们既疑心我, 那我也得讲清楚, 所谓天降大任于能人, 我过于平庸，没有拯救她们的能力，但你们却有，是天道选择了你们，不是我。”
　　祠堂外，天边泛着冷清的光，照在周扶疏的脸上。
　　周扶疏眼波平缓，流丽如影，诚恳到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心剖出来给这几个人看。
　　绍芒猜不出她的真实意图，但完全可以确定，周扶疏绝不是单纯想救人。
　　她直觉，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被她忽略了。
　　《小天灾记录》中写了旱妖、水沫、虐祟和生灵神。旱妖过处失雨大旱，水沫身怀水神之力，能够控水，可降水灾。
　　邪中第三的虐祟则有个别称，叫做疫鬼。顾名思义，疫鬼一至，疫病大发，死伤无数。
　　而生灵神却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小天灾。
　　《小天灾记录》一书成于一百年前。
　　而一百年前，上一个生灵神死在葬神台，所以近百年来，小天灾的话题里很少带生灵神。
　　但生灵神是亿万生灵的主宰，不论人、妖、魔、鬼、怪、草木、鲜花，都有生灵神庇佑，那是纯净的悲悯之心化成的神，神力无边，慈悲度万物。
　　但若生灵神道心不稳，生出异心，那便成了能够号令万物的……天灾。
　　上次在厌次城，周扶疏说过，她拿走了水沫的控水之力，预备淹了厌次城，可最后没成，因为控水之力交到璇衡宗了。
　　璇衡宗能让她俯首的，也只荆宗主荆晚沐。
　　在万妖客栈中，将灵芝草一族炼成虐祟的也是璇衡宗弟子，可这样大张旗鼓，必然得了荆晚沐的指示。
　　大胆猜测一下，荆晚沐想要的是旱妖。
　　难道，荆晚沐想集齐四小天灾？
　　可生灵神早就没了。
　　忽略这一层，她也算知道荆晚沐的目的。
　　不过她不明白，周扶疏为什么会帮荆晚沐，她可不是尊师重道的人。
　　在厌次城时，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邪恶之心，存心害人，没给自己找过什么拙劣借口，算是坏的明明白白。
　　可这一次，打她出现在祠堂的那一刻，行事总有种焦灼感，她貌似有什么要事，而旱妖是她完成那件事的关键。
　　对，对了，这样就能说通了。
　　周扶疏最痛恨仙门的伪善，现下却对着她们三人表演痛改前非的一出，还演的这么真实，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意思。
　　她正想到此处，周扶疏已经等不及，道：“不过是用一用灵盘的灵力，损耗不了你们半点，举手之劳罢了，为何犹豫？绍芒，你若不信我，大可问问翎萝，我真不是什么贪图名利的人，我早声名狼藉，也喜欢这种声名狼藉的样子，没有想改变现状的意思。”
　　绍芒和司翎萝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想法。
　　眼神合计，绍芒便道：“你求人帮忙，我们连考虑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周扶疏面上的柔色几乎要被冷清的天色刺破。
　　她似是含怒而笑，“我要是有个灵盘可用，现在就把廖冰绮和靳羽只救出来了。我以为我够坏了，没想到啊。”
　　绍芒淡色：“这一招对我没用。”
　　周扶疏彻底收笑：“好，那我就把话说明白，靳羽只在入妙乐乡时已经身死，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补好她的魂，她的魂魄若是安然无恙从妙乐乡出来，还能转生来世，若不然，妙乐乡塌陷，她就魂飞魄散，再无生还之机。”
　　她有些遗憾：“她和廖冰绮还有一个天大的误会未解，她嫁给廖景明是有原因的，但廖冰绮不知道。绍芒，我知你嫉恶如仇，但这两个人至死都不能互通心意，你真的忍心？”
　　周扶疏顿了顿，说道：“你只问问自己，能不能袖手旁观，不要管别的，不要管我是什么目的。”
　　说完，她深深看了绍芒一眼，闪身离去。
　　云宝鸢惊叹：“她还敢承认自己目的不纯。”
　　绍芒叹了声气，对司翎萝说：“师姐，你看周扶疏这个人多可怕，她先是演了一段恶仙回头给我们看，接着指责我们见死不救，最后又向我们认输，承认自己另有目的，简直是逼着我们参与这件事。”
　　司翎萝道：“她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倘若我们真不管，那廖霜明的死和妙乐乡坍塌的事，别人都会给我们定罪。”
　　绍芒道：“还真让她拿捏住了。”
　　她们不是散修，算得上师出名门，云霄派好歹也是四大仙门之一，她们背上罪名，意味着整个云霄派也要被各大仙门指摘，仙府里的师姐师妹们没日没夜练剑，都想有一日出人头地，总不能让她们毁了。
　　云宝鸢不关注仙门这些弯弯绕绕，但却很懂，最终也只道：“此事难办。”


第52章 奔流入海 
　　天既大亮, 就不好再逗留。
　　云宝鸢的意思是找间酒楼开房，再慢慢商议。
　　只是她忘了，绍芒与司翎萝都是虞绾的徒弟, 无形之中继承了虞绾的抠搜，竟然找了家酒棚, 点了三个座三壶酒，就那么坐下了。
　　大有坐到天黑的意思。
　　云宝鸢内心斥责。
　　学点好的吧！
　　她刚要落座, 却被绍芒一把拂开, 她不爽了, 正欲讲点道理，却见绍芒绑了袖子，面容淡定地将桌椅板凳……擦的干干净净光光亮亮。
　　司翎萝静立一边等待，一点都不意外绍芒的举动, 俨然是习惯了。
　　当云宝鸢屁股挨上凳子时, 竟然有种高人一等的错觉。
　　她打开酒壶细嗅, “味道还行。”
　　听到她的话, 舀酒的酒保擦了把汗。
　　这几个客人看起来刁钻，今日老板不在, 若真闹起来，她可就要自己跑了，这些酒是万万守不住的。
　　隔壁卖猪蹄的阿婆踢了她一脚, “来这儿吃酒, 还给你家擦洗桌凳，怕不是和前街的二丫一样，脑子坏了。”
　　酒保想到那个女娘擦洗时的模样, 不知是嫌弃还是兴奋, 表情十分复杂。“不能吧？”
　　阿婆道：“诶, 那真说不准呢……”
　　没等到她的下半句，酒保抬头催促：“为何？”
　　阿婆却已经悻悻跑回自己的摊子。
　　酒保不明所以，撇撇嘴继续舀酒，一坛酒装完，她起来转了个身，和身后的绍芒面面相觑。
　　周遭的一切都凝滞着。
　　过了一回儿，酒保憨然一笑，“客官、客官要添酒还是……”
　　绍芒伸手：“给一碟花生。”
　　酒保尴尬，咬着下唇，将一碟花生放在她手里。
　　就在她以为此事已经过去时，绍芒却不走，问道：“谁是二丫？”
　　酒保吓死了，想到她刚才擦桌子洗凳子时的粗鲁大力，当即和盘托出：“二丫是前街米粉店老板养的狗，一年前为后街豆腐店老板的白狗殉情，一头撞在柱上成傻子了，米粉店老板还找豆腐店老板要了赔偿，共六颗金铢三颗银铢两颗铜铢，该说的我都说了……”
　　绍芒点头，“噢。”
　　她也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拿着花生回到座上。
　　云宝鸢咬文嚼字：“两位有何良策？”
　　绍芒想了想，道：“暂时想不到。”
　　云宝鸢高深莫测，“我有个办法。”
　　绍芒和司翎萝都洗耳恭听。
　　云宝鸢道：“我们用灵盘打开妙乐乡，但是不让周扶疏进去，等廖冰绮和靳羽只清醒，我们就把靳羽只带出来，再收了廖冰绮，逃回云霄派。”
　　“好办法，”绍芒道：“问题是怎么才能挡住周扶疏，她对旱妖志在必得。”或者可以说，她背后的那个人对旱妖志在必得。
　　云宝鸢垂首丧气，抓了几颗花生，在手里盘了半天。
　　“想不到。周扶疏已经是望仙境界，我连道究竟都没修明白，翎萝姐姐又……”
　　她道：“就剩你和你的剑了。”
　　绍芒道：“我真打不过她，我和她交手的几次，她都没用全力，我现在还估不出她的修为有多高。”
　　云宝鸢道：“就比荆宗主差三层，和我阿姐应该能打个平手，至于聂掌门，我就不清楚了。”
　　据说荆晚沐的弟子中，陆月莲与周扶疏最为出色，那聂神芝和云曦宁必然制不住她。
　　云宝鸢有了主意：“要不我们找到荆宗主最得意的那个弟子头上去，让她来管束管束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师妹。”
　　司翎萝温和地拒绝：“你想点我们能做到的。陆月莲与荆晚沐所行之道不同，早就自立门户，仙府不知建在何处，一百年间没听到她的消息，如何找？”
　　云宝鸢手里的花生已经被盘的光不溜秋、一丝-不挂，“太麻烦了。”
　　绍芒沉思片息，忽然道：“荆晚沐既为仙首，怎么教出来的徒弟各个与她不合，她想行的又是什么道？”
　　司翎萝担忧地看着她。
　　绍芒望着酒盅里几乎可以被称为清水的东西，心里有个念头快要冲破道德的禁制。
　　仙首失德，合该退位。
　　看清她的神色，司翎萝脸上的忧色加重，低眉不语。
　　绍芒发现她的异样，借着添酒的时候和她说话：“师姐，怎么了？”
　　司翎萝轻声道：“没事，我在想，周扶疏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绍芒道：“她会不会在廖府？”
　　*
　　云霄仙府。
　　摩芸正在峰顶演武台练剑。
　　她正练到剑道第三重，奔流到海不复还，但最后剑气要么聚不起来，要么击空，很让她头疼。
　　重复好几遍，她泄气了，坐在台边吃包子。
　　此情此景，总让她想到过去很多个无能为力的时刻。
　　她随母亲的姓氏。
　　父亲是入赘的。
　　自母亲过世，父亲掌家后，一夕之间，门庭败落，她的奶娘侍婢都被父亲转卖出去，母亲为她打的首饰也被卖掉。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钱花到哪里去了。
　　反正等她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成为一个穷光蛋时，父女俩已经到了风餐露宿的地步。
　　她养的一条小蛇都被父亲卖给一个艺人了。
　　那条小蛇出现的时机刚刚好，正是母亲死后的第五日，她哭也哭不出来，睡又睡不着，大半夜就出门了。
　　要是母亲在，一定会让人拦住她，警告她：女娘外出要带侍婢和小厮，不能独身，天黑后不准出门。
　　然后呵斥她一顿，带她回屋里睡。
　　可这一晚，她出门时，畅通无阻。
　　家中的下人没剩几个，主人不作为，他们也不尽心。
　　摩芸这一刻就彻底接受了母亲不在的事实。
　　她一直走到湖边，想着跳下去，左腿忽然重了许多，低头一瞧，发现一条小蛇缠着她。
　　她其实很怕死。
　　这条蛇可能只是想咬她，也有可能是玩性大发，总之绝不可能是想救她。
　　可摩芸偏给它赋予一个救人性命的形象，抓着那条小蛇回家了。
　　她觉得，这条蛇继承了母亲的意志，会保护自己。
　　之后，宅子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件消失，最后，剩下她和小蛇。
　　这条蛇陪她度过很多个漫漫长夜，她们也慢慢有了感情。
　　可惜，当父亲带着她露宿街头时，小蛇还是被卖了。
　　等她长到十三岁，已经习惯过落魄日子时，那个艺人来演出，她和小蛇的重逢是在台馆下面，小蛇已经长大，两只眼珠像被温泉水浸润的玉石，蛇尾灵活，把自己盘起来时像堆叠在一起的绳子，蛇头一转，眼花缭乱之间，它就长长一条躺在地上。
　　周围全是扔铜铢的。
　　摩芸心生嫉妒。
　　一条蛇这样的表演，就能得到这么多钱。
　　她的命可真贱。
　　她当时应该疯了，竟然抓了几颗地上的铜铢，转头就跑。
　　那个艺人眼尖，发现后立即追了上来，还有热心的观众帮忙，她就摔倒在地上，被人掰开手掌。
　　那艺人拿走铜铢，唾弃她穷疯了。
　　周遭全是骂她的人，什么年纪轻轻不学好、有娘生没娘教，她听得很麻木，没感觉。
　　当她被放开时，抬头看到了那条蛇。
　　隔着人影重重，一人一蛇目光相对。
　　摩芸觉得心酸，那蛇肯定在看她的笑话。
　　果然是冷血的东西。
　　她此刻孤身一人，但她不会一直孤身一人，她一定要找到一个忠心于自己的伙伴，她绝不会再过这样的日子。
　　摩芸望天，云层翻涌，雾气缭绕，很是祥和。
　　十三岁那年，遇到绍芒时，她真的以为自己时来运转。
　　绍芒是上天赐给她的仆人。
　　她以为绍芒永远不会背叛。
　　可现在呢。
　　起身又练了一遍，但她心绪杂乱，根本没抱什么希望，然而这一招奔流到海不复还却……成功了。
　　摩芸呆滞半天。
　　自言自语：“怎么会？”
　　她看着剑气劈过的地面，那么深的裂缝。
　　她这么厉害了吗？
　　蹲身去摸那道裂缝。
　　她心想，绍芒的剑气好像就是这么强，不，比这还强，她有时都怀疑绍芒是什么剑神转世，每把剑的剑魂见了她都哆嗦。
　　她怎么就没这样的天赋。
　　正在她暗自发牢骚时，一道轻缓的脚步声响在身后。
　　她只是远不如绍芒，却不像须弥楼那些男修般废物，很快察觉，转头去看。
　　*
　　鸟雀行过，如吟丧歌。
　　摩芸烦躁地抓了抓头皮，看着桌上的灵石。
　　这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她可以用这些灵石买一张传送票，一刻钟就能到肤施城。
　　可是周扶疏的话能信吗？
　　想到这里，摩芸又不免惊叹，周扶疏真是厉害，云霄仙府重重仙障，她还能来到颍觅峰的演武台。望仙境界……再努力几年，已经可以飞升成神了。
　　周扶疏告诉她，绍芒和司翎萝在肤施城遇上了难题。
　　她们的感情与日俱增，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结成道侣。
　　眼下正是她表现的时机。
　　“你和绍芒原本该互相扶持，登上顶峰，可司翎萝、你们那个大师姐，她凭空出现，夺走了绍芒，也坏了你的修行路，你应该恨她才对！”
　　周扶疏是这么说的。
　　“她不过是在绍芒面前装的善良，把绍芒骗了，再怎么样，你跟绍芒先认识，感情一定更深，你要有所行动，才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摩芸犹豫：“可师尊说了，让我留在山中。”
　　“虞绾这样的师尊，你还信她吗？她本就偏爱司翎萝，司翎萝和绍芒在一起，她当然高兴，可你怎么办，她们有人考虑过你吗？就连绍芒都不顾三年的情谊，和司翎萝如胶似漆，你要是再优柔寡断，一定会彻底失去绍芒！”
　　…………
　　摩芸镇定下来，仔细想了想。
　　半个时辰后，她装好灵石，拿着周扶疏给的避灵珠，出了仙门，买了传送票。


第53章 “你也要阻我吗？” 
　　从远处看, 传送阵的闪灭不过须臾之间。
　　虞绾纳罕，出奇的不再散漫，脸上挂着一副被追债的严肃正经。
　　“世上的缘法难说, 摩芸要是早生几年，赶上三十年前的战乱饥荒, 就是个捡羊粪蛋儿的料。”
　　为了跟踪摩芸，她和聂神芝是飞过来的, 袖子里灌入凉风, 这会儿冰冰凉凉的, 甩了几下，有片沾霜带水的树叶掉落，叶子是黄土高坡一样的土黄色。
　　转眼又到了下雪的时候了。
　　虞绾刻薄道：“可她竟然拜入我的门下。”
　　聂神芝和和气气：“她在你这儿，还不如捡羊粪蛋的受尊重。”
　　虞绾神色轻蔑：“那是现在。之前绍芒还给人家当狗腿子那会儿, 摩芸别提多神气了。诶, 掌门啊, 你这么为她说话, 当日她演剑赢了绍芒，你却也没收她为徒, 反而辛苦从须弥楼挑了温了，总归是嫌弃，可别装大来指责我了。”
　　聂神芝不上她的套, 就事论事。
　　“我没嫌弃。”白发垂顺, 语气耐心：“你也收了许多徒弟，该知收徒讲究一个缘分。”
　　虞绾哈哈笑了声，嘲然道：“话是不错, 但师徒缘分是什么玩意儿, 不还是由你喜恶而定？”
　　聂神芝温色不语。
　　虞绾瞥了眼摩芸离去的方向, “恕我修为浅看不懂，你和荆晚沐什么时候上了一条船盖了一床被？”
　　“难怪人都说你粗俗。”聂神芝解释，“我跟她不同路，只是碰巧。”
　　虞绾道：“还是跟我说说吧，我的三个徒弟都去了，要是回不来，谁给我养老？”
　　“旱妖的梦乡叫做妙乐乡，不论神识、魂魄还是人身，都能进去。”聂神芝道：“但进入妙乐乡后，却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直接入主梦，而是会被隔在主梦之外，由此人当时的情绪化出属于她自己的妙乐乡。”
　　虞绾受不了，“那和摩芸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怕说实话，她真的一无是处。”
　　聂神芝继续道：“周扶疏一定是打开过妙乐乡的入口，但是没办法进入旱妖的主梦，旱妖的梦是小世界，里面的一切都是定数，人要想进去，那就得在里面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填进去。比如，主梦中有一个死了情人后发疯的人，那便只有现实中也死情人发疯的人才能进主梦，且是成为那个人。如今，妙乐乡只有一个关系线可以进入，这条线上总共三人。”
　　虞绾微惊：“周扶疏一旦死了，那舌头都得割下来扔到奈何桥底压着去，满嘴胡话。我认识她这么久，就没从她嘴里听到过一句真话。”
　　聂神芝此刻没有心思感叹周扶疏的坏品质，“如果阻挡不了，那就让该发生的发生吧。”
　　*
　　摩芸在肤施城大街上找了一整天。
　　她以为绍芒那么有钱，会住大酒楼，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带着司翎萝和云宝鸢缩在一家酒棚里，三壶酒一碟花生，酒壶空了，碟子里就剩下点花生皮。
　　三人不知在聊什么，聊得起兴，云宝鸢拍桌站起来，比划不停。
　　摩芸看到绍芒专注的神色，委屈立现，疾步走至棚口，喊了一声：“绍芒！”
　　绍芒轻移视线，看到她时反应不大，一如往常地皱眉。
　　倒是云宝鸢被吓到，心都从嗓子眼跳出来，两掌贴在桌上，缓了几息，回头就斥道：“好不懂礼，出门在外，不顾师训，厉声疾色，成何体统！”
　　摩芸一肚子火，但碍于云宝鸢的身份，压着未发，“宝鸢仙子误会我了，我只是见你们屈在草棚，担心罢了，却没想到惊扰您，好抱歉。”
　　云宝鸢内里不讲理，但在外面还是个很深明大义的人，脸色阴了会儿，很会就恢复如常。
　　“下次注意点。”
　　摩芸咬牙：“您教训的是。”
　　绍芒看到她这副模样，心觉好笑，但面上未显。
　　摩芸径直走到绍芒跟前，坐在她身侧。
　　云宝鸢对她意见更大了些，想骂两句，但是骂人的话绕来绕去都扯到师尊头上，在场的绍芒和司翎萝与她师出同门，她要真将摩芸骂的狠了，那这二人也得背上识礼不全的名头。
　　云宝鸢忍了又忍，终于将不满压下。
　　绍芒冷觑摩芸：“你就白坐这儿，要点酒去。”
　　摩芸克制不住地看了看司翎萝，总觉得自己落了下风，但是很快她就释怀了，听话地去和酒保要酒了。
　　她甫一离座，云宝鸢就道：“她来做什么，你们师尊不是不让她跟吗？”
　　她立即下了定论：“一定是偷跑出来的，快打发她回去，怎么还让她去要酒了？”
　　绍芒和司翎萝相视一眼。
　　绍芒道：“她身上带着避灵珠。不知从哪儿来的，反正我们师门绝对没有这样的东西，就算有，那也是我们师尊的囊中之物，绝无可能拿出来。”
　　云宝鸢道：“所以呢？”
　　司翎萝道：“若非师尊有意为之，她下不了山。”
　　“你们师尊在想什么？”云宝鸢道：“她显然只能当个拖油瓶啊，又帮不上忙，平白拖累人不说，看着就烦。”
　　这时，摩芸捧着酒壶过来。
　　方才让云宝鸢说了两句，她过来的这两步走的可谓端庄文雅，不过无人在意也就是了。
　　细议后，暂时确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暮色之时，几人隐身进了廖府，直往东边去。
　　有座院子很是寥落，久无人住般荒芜。
　　昨日见到的那个女人看上去邋遢呆愣，不像被好好对待的样子，十有八九她就住在这儿。
　　推门进去时，绍芒发现，里面比她想象中还要脏乱。
　　甚至加持在此地的法阵都有破损，却未修补。
　　想来早前都是廖霜明在管靳羽只，可现在他被周扶疏抓去，生死不明，他府里的人也就不管了。
　　云宝鸢道：“我的本领也只够护你们一小会儿，你们快一点，别给周扶疏可趁之机，她要是也跟进去了，事情就大发了。”
　　绍芒点头。
　　她还是相信虞绾，摩芸应该是有用处的。
　　反正也不怕她捣乱，若她真有坏心，直接抓到乾坤袋里关着去了。
　　一扇门无声推开，里屋有异味散出。
　　绍芒微微屏息，进去一瞧，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正是昨日见过的那个。
　　而此时，她与一具尸体无异。
　　按照周扶疏的说法，这就是尸体。
　　昨日她能出门行走，是因为妙乐乡快塌陷，她的魂魄在里面也不安生，感应身体，发了一回疯而已。
　　绍芒仔细看了看，试着在脑海中还原曾经的靳羽只。
　　落枫岛岛主的妹妹，自小被拿来与靳复谙比较，每次都是被贬低的那个，她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衬托靳复谙。
　　但她从未怨恨靳复谙，因为她的痛苦是那些愚蠢的外人带去的，而不是对她寄予厚望的靳复谙。
　　摩芸见不得她这么看一具尸体，捂着鼻子道：“周扶疏都没告诉你入口在哪里，你怎么敢擅自来这儿？”
　　绍芒没理她，对司翎萝说：“师姐，在梦中之人，都与梦有连接，靳羽只的魂魄能在虚幻中感应现实的身体，从她这里找入口也并无不可。”
　　司翎萝道：“我和你想的一样，就是不知道不懂的人来做什么的。”
　　摩芸瞪眼，心生不满。
　　只是她却不能撒气，否则绍芒又要误会她尖酸刻薄，她只管忍着，好让绍芒看清楚，司翎萝到底是个什么人。
　　绍芒看着司翎萝笑了笑，拿出灵盘。
　　师姐身上有那么多秘密，又如此博学多知，怎么会是逆来顺受的人。
　　她喜欢师姐身上那些刺。
　　灵盘一瞬间暴热，浮向半空，最后停在靳羽只头顶。
　　很快，灵盘上方化出一团虚境，雾蒙蒙之下，是三个浮动之间交织成线的点。
　　摩芸靠近去看，“这是什么东西？”
　　她话刚说完，其中一个点发出光华，像颗逃命的星星迅速窜动，摩芸呆愣之间，竟然被吸了进去。
　　绍芒没料到是如此，立即护住司翎萝，要往后退，谁料另外两颗星星也交擦而过，紧接着各自发光，将她们二人也吸了进去。力道强的连魂都快吸出来了。
　　当她们三个进入妙乐乡后，灵盘竟然主动回到绍芒身上。
　　像是一条装满星星的隧道，绍芒被灵风推着往前飞。
　　她意识有些涣散，似乎有沉睡过去的征兆，最后一丝清明都用来想师姐。
　　师姐怎么没跟她在一起？
　　司翎萝进入妙乐乡的那一刻就晕过去了。
　　也许是那一道神愿怕她受到侵扰，强行让她深睡。
　　她迷迷糊糊想明白，妙乐乡的入口并不难找，谁都能进，但主梦却是挑剔的，她们三人的关系和主梦中的关系网重合了，所以她们才进的这么容易。
　　周扶疏就是在说谎，诱她们进来。
　　忽然间，她好像做起梦来。
　　琉璃净火将周遭映红，生灵神静立葬神台前，疾棣伏在她脚下求饶。
　　她要杀光那些十恶不赦的、滥杀无辜的、为祸人间的、麻木冷漠的……
　　满天神佛都是以苍生为首的，凡尘中人人都是走正道的。
　　那些不顾苍生的神佛，要杀；
　　那些残害生灵的凡人，该杀。
　　司翎萝看到自己也出现在葬神台，跪着抓住生灵神的衣袍。
　　淡漠一眼。
　　“你也要阻我吗？”
　　司翎萝惊出一身冷汗。


第54章 绍芒清醒吗 
　　司翎萝就在那样冷漠的眼神中坠落, 不知何时落地，膝盖是久跪之后的酸痛，魂魄和肉-身已经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难受至极。
　　她费力睁眼，一道奏疏砸在背上, 将她好不容易挺直的脊背再次打弯。
　　“世上冤情不计其数，有含了一口冤不肯死的, 有翻山过海告御状却死在半路的, 难道君上都要一一去管？人无完人, 世物难全，赵将军纵然有错，那也是为君上打下半壁江山的功臣，岂有为寥寥庶民发落将才之理？君上难道要开此先例。”
　　司翎萝抬眼看向说话之人。
　　穿官袍, 约是个一品文官。
　　刚才砸在她背上的奏疏也是出自他手。
　　听起来, 他话中的庶民好像是她。
　　高台之上的人朝服王冠, 眉眼含怒, 眉梢眼角收势平直细锐，唇色肃白, 是郁结心间，命不久矣的相。
　　司翎萝看清此人长相时，熟练地敛眼低眉。
　　果然。
　　不知绍芒意识是否清醒。
　　她来不及想, 台上之人已经起身, 眼中红丝缠绕，她身后的王座困缚了她，所以她拾级而下, 尽力远离。
　　满朝之人都知道, 王座上布满要人命的寒针, 坐在上面时，寒针长久地扎人。
　　司翎萝仍然没有抬头。
　　狭窄的视线只能看到覆地的长袍。
　　“是，他赵凡渊是将军，是开国大将，战无不胜，用兵如神，”君上仍旧克己，“但他欺辱的是我的百姓，他在吃百姓的血肉，自恃功高肆虐王城，逼着每个人对他感恩戴德。”
　　“赵将军劳苦功高，感恩戴德有错吗！”
　　“那你怎么不将自己的儿郎送到他府里去？只因他虏虐的是女娘，没干你吴慈兴家儿郎的事，你就要放纵他？”
　　“你去王城到处看一看，我们王城的百姓要逃难了！世无天灾，妖魔未现，我朝将士胜仗归来，怎么我的百姓还要逃荒啊！”
　　君上眼前又浮现出王城人人自危的惨状，那些尸体，那些横行霸道的军户，百姓被权势和道德这两把刀捅的血肉模糊。
　　吴慈兴义正言辞：“君上，臣都说了，人无完人，赵将军只是想犒劳军士。”
　　君上缓缓摇头，否认，“犒赏军士？国库拨下去的金银珠玉他看不上，百姓自请献上的粮草他不喜欢，一心想让我朝百姓的血为他庆功。”
　　“吴大人，我且问你，既然结果都是百姓的绝路，那我们费人费力打仗做什么？即便敌国攻破王城，取了我的人头，满城百姓的生活再也不可能比如今更加水深火热。”
　　吴慈兴认为她对赵凡渊有偏见，“君上太过天真，敌国占城，我们满朝君臣都死无葬身之地。”
　　君上惊讶地看着他，“满朝君臣……”
　　她悟到什么，“所以敌国攻城，吴大人只关心满朝文武的生死？这王城只有君王臣子配活吗？我今日，必要处决赵凡渊！”
　　吴慈兴怒道：“那谁来领兵打仗！”
　　君上淡声：“我。”
　　满朝无人敢出声，唯有吴慈兴不惧。
　　吴慈兴道：“君上怎能——”
　　一片温热的血流染地面。
　　司翎萝看到那血蜿蜒地朝自己流过来。
　　谁都没料到，君上竟然……拿剑杀了吴慈兴，吴慈兴那颗头在大殿上滚了又滚，最后死寂。
　　臣子全都伏跪！
　　君上慢慢走回高台，“吴慈兴，我看是无慈心。传旨下去，我要亲自监斩赵凡渊，有谁有异，现在便站出来，趁着本君剑未收回，让你们和吴慈兴一道去阴司聚。”
　　无人应答。
　　吴慈兴的血染湿司翎萝的衣裙。
　　她六识远超常人，嗅觉极敏，血腥味让她异常难受。
　　世道未免太残忍，次次都让好人去走独行路。
　　她粗略知道了前因后果，记忆又深陷过往。
　　葬神台上，大开杀戒的生灵神被天界围攻。
　　有人大呼：“荆夜玉疯了！”
　　司翎萝听到荆夜玉那句‘你也要阻我吗’，愣了愣，想摇头，却始终没动。
　　她要怎么说？
　　我内心不想阻你，可，你会死。
　　她当然知道荆夜玉反的是什么。
　　修道之时，人人告诉她，要为苍生献命。
　　可当她真为苍生献了命，飞升成为生灵神，看到的却是神界对凡人的残暴，神灵们的高高在上。
　　若早知真相如此，她何必要修行飞升？
　　神界若不虚伪，以慈悲渡世标榜自身，她来了这里也不会这样痛苦。
　　这是欺骗。
　　她是怎么飞升的？
　　魔族为祸人间，符离城被魔气侵袭，满城的人身中毒气，死伤无数。
　　那时，唯一能和魔族抗衡的神仙们都在做什么？
　　他们或许躺在软绵绵的云层中，看凡人的无用挣扎，嘲笑凡人的自不量力。
　　荆夜玉后来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要是早知后果，她当日到底会不会那么做？
　　十万人身中魔气，要彻底消灾，只有一个办法。
　　世间邪魔都有一德，叫做死身净世。
　　此句是说，邪魔若肯自戕，就有功德可以积攒。
　　对修行之人而言，也有这么一门术法。
　　名字相同，意义不通。
　　修行者的死身净世，是指身魂化尘，护佑苍生。
　　而此术并非人人可以施展，须得是纯净慈悲、博爱众生之人才可。
　　去符离除魔的人那么多，因为荆夜玉杀了他们入城时遇到的那个为父求药的男人，都对荆夜玉万千不满。
　　当荆晚沐查遍典籍，找到死身净世的办法时，那些嫌恶荆夜玉的人就把荆夜玉推了出来，有人说：“反正她一心想着那些送到魔族的女娘，看起来比我们博爱，不如让她去试，反正失败了也不丢人。我们又不是把她怎么样。”
　　荆夜玉真的去试了，在这之前，她堵住那位说话的男修，道：“我会去试，但请你明白，这跟你没有关系，我想救人，所以愿意去死，但我并不想在你这里证明自己的博爱，在我看来，你反而需要向我证明，你与魔族的不同。”
　　符离的十万人救了回来。
　　至于荆夜玉化身魂为尘的情节已经无人记得，那天有没有太阳，或是花开的怎么样，也都无从考据。
　　总之，荆夜玉就这么飞升了。


第55章 我教你写字 
　　司翎萝被带去后殿, 她身上还染着吴慈兴的血，腥味腌着她。
　　领她过来的宫娥始终低着头不敢说话，等她进殿后, 迫不及待掩上殿门。
　　君上那一剑，斩的不仅是吴慈兴的人头。
　　满朝臣子与阖宫上下备受警醒。
　　君上往日仁慈, 教吴慈兴等人将她看轻了。
　　她还做皇太女时，以一人之力肃清世家蛀虫, 严查科考舞弊, 呈书贤文君, 抄了亲姑姑的家。
　　君上近年来变得不那么弑杀，人都忘了她先前是那么杀伐果决、六亲不认。
　　对这种人，难道指望她对一位功高盖主的将军手下留情吗？
　　外间，宦臣宫娥窃窃私语。
　　司翎萝听了一些要点, 直到他们的话越发难听, 故意踢了踢凳子, 发出响声。
　　那些私语很快消失。
　　司翎萝在店里默然静坐, 这才想起到处看看。
　　不论雕漆书箧还是镂空花屏，都是绍芒钟爱的样式。
　　这应该就是妙乐乡的主梦。
　　但绍芒不知怎么回事, 好像并不似她这样清醒。
　　这里发生的一切，几乎是一百年前的往事重现，不过是将修真界的背景换成人间王朝。
　　她总是不受控制去想荊夜玉。
　　葬神台不是荊夜玉的结局, 如今的一切, 是当日的延续。
　　三十年前，她因干涉人间命数遭遇反噬，修为全失, 以为自己命不将久, 躲起来等死。
　　那是皇都外的一座小山。
　　聂神芝将她救回云霄仙府后, 告诉她，那座小山的形状像一个母亲蜷曲的身体。
　　这是大地的慈爱所化。
　　聂神芝看到那一幕时，微有感悟。大地之博爱，爱尽世间人。
　　她对司翎萝的怒火便那么消散，待司翎萝醒来时，她很是伤心，道：“我们不是一母同生的姐妹吗？且不说还没到生死相隔的那一步，即便真的到了，你也该同我道个别，见上最后一面，才算尽了今生的亲人缘分。”
　　她知道司翎萝心之所系，又劝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重新开始吗？既是天道宿命，就是要生生世世跟随的，她甚至没能去幽冥司转世投胎，哪有新生？若她心性不改，旧事重现是必然。”
　　那时发生的事太多，司翎萝未必不恨，可因为生灵神托生，她的恨又奇迹般消散。
　　她本就是个情绪寡淡之人，哪怕不明不白被神界处死，她也没什么想怨的。
　　然而在煅狱的几天，她看着生灵神在狱外饮酒，司翎萝才惊觉，她也是一条性命，她是无辜的不是吗？
　　她原本可以用另一种身份被生灵神看到。
　　现在，她却莫名其妙成了神界的罪人。
　　第一次感受到羞耻的滋味。
　　那就好像，满身泥污与美玉相逢于旷野。
　　可她的一切都因荊夜玉而起，当荊夜玉托生，她又满心只想着荊夜玉，又懒得去恨了。
　　若非如此，事情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她应该很早就想到这些的。
　　聂神芝甚至已经提醒过。
　　纵然死过一次，可绍芒行事仍然与荊夜玉一般无二。
　　就算周扶疏没有杀廖霜明，绍芒也会杀了他。
　　不止廖霜明，将来遇上那些故人，她的剑绝不会轻易回鞘。
　　司翎萝寂寂坐着，半响后，才拿起书案上的书来看。
　　事已至此，还得多顾眼下。
　　她得知道主梦中的具体情节。
　　这本书是讲大周的几位君主，著书者心偏着贤文君，也就是当今君上谷岚蹊的父亲，花了很多篇幅去讲贤文君的事迹，对前几任君主都是一笔带过。
　　而对谷岚蹊，着墨重点竟在她大义灭亲的部分。
　　著书者在此处分析了君王的仁心。
　　不亲血缘者何以亲天下。
　　司翎萝沉默一会儿，看了看著者姓名，竟是吴慈兴。
　　看来谷岚蹊早对吴慈兴不满，今日在殿上，并非怒至心头，而是早由此打算。
　　她才将书合上，外面传来响动。
　　众人尊声：“君上。”
　　司翎萝起身往门口走去。
　　殿门推开时，谷岚蹊袖手进来，抬眼看了过来，将司翎萝当了个空气，径直行到书案边。
　　司翎萝认认真真看着她的脸。
　　就在进入妙乐乡之前，绍芒还叫她师姐，她们牵过手，互相探过对方的体温，指节缠绕时灵魂欲振响，也都有探究更深的念欲。
　　只是此刻，变成谷岚蹊的绍芒，又让她们的关系回到了一百年前。
　　仿佛时间退回去，荊夜玉教她闻花香，她试着当一个人，如世间千千万万的人一样，体会海天一色的奥秘。
　　司翎萝顿觉心沉
　　隐秘的渴切浮上心头，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谷岚蹊早已坐下来，发现桌上的书被挪动，眉毛凝着，辨不出喜怒。
　　司翎萝静静看着她。
　　谷岚蹊拿起那本书，并未看她，“去换衣裳。”
　　司翎萝呆了片刻，“噢。”
　　听到这个单字，谷岚蹊终于正视了她，一双眼还如在殿上时那样深沉鲜明，顶骨和眉骨十分俊秀，从司翎萝的角度去看，她面上线条阴影分明，似乎因为杀过人，她眉眼已经舒展不少，狠色与爽快并存，竟然透着强硬邪狷的吸引力。
　　这才是真正的她。
　　褪去礼仪道德这两套衣服，她本就是恩怨在心、事事分明的洒脱人。
　　司翎萝忽然想通，她刚才为何要低落，绍芒要不计后果的把一条路走到头，那她陪着就是了，最坏的结果她们已经承受过了。
　　谷岚蹊见她一会儿怔然一会儿舒眉，不解地摇头，“不愿换那就出去吧，我闻了你身上的味道难受。”
　　司翎萝正要说立即去换，哪料谷岚蹊说道：“待我批了奏疏，你过来伺候，我教你写字。”
　　司翎萝再一次呆愣。
　　伺候？
　　……教她写字？
　　这……
　　谷岚蹊没得到回应，轻描淡写道：“若不愿，去房里待着吧，近期不要出门了，我今日杀了吴慈兴，他的同党再恨我，也不敢在这时对我做什么，却要把账算在你头上了。”
　　司翎萝回道：“我愿意。”
　　谷岚蹊误以为她在害怕她。
　　转身要退出去时，谷岚蹊又出声：“或许，你站远些，替我晾墨。”
　　司翎萝乐意之至。
　　她站到书案一边。
　　谷岚蹊的眉毛紧紧皱着。
　　不论过去现在未来，还是虚幻现实，她爱干净从未变过。
　　司翎萝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直接解开了腰带，将外衣退了，放至门口，又走了过来，这次挨书案近了。
　　谷岚蹊看到她的玉白里衣，那颜色像清晨露珠洗过的花瓣，清亮潮冷。
　　腰那里收的有些紧。
　　她低眸，不去看了。
　　“你去换了衣裳不就是了，现在这样，成何体统。”
　　司翎萝照实了说：“我想待在这儿。”
　　谷岚蹊眼神微动，旋即淡声道：“是为了我救你的事吗。那可不必了，本君做事只凭本心，救你，本不是为你。”
　　司翎萝目光温和，“我知道。”
　　荊夜玉也是这么和她说的。
　　谷岚蹊不明白了，“你虽是张家逃荒时遗弃的女娘，但认了字会读几本书，辨得来是非，我既不是真心为你一人，你不要想着向我报恩。”
　　司翎萝仍然点头，“君上是为了千万个如我一般遭遇无妄之灾的人，而我愿意跟随您，只是觉得上天待我好，让我有幸成为那千万人中的一个。”
　　谷岚蹊还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她酷爱看戏文，酷爱提笔写话本，但大多情缘的离散都是因为彼此不是唯一。
　　总之最后大多反目成仇了。
　　她道：“看来我们可以互相当老师了，你这份见解我听着喜欢。”
　　初听时，她也会误以为这是句抬高她的话，但是细想之后才知，这是没有恶念的人才会生出的想法。
　　司翎萝微微一笑。
　　谷岚蹊见状，就起身走到殿门口，将衣裳拿回来，披到司翎萝肩上。
　　“我素来不喜欢人身上有味道，但今日从你这儿听到了独到的话，就不计较了。你先把衣裳穿好，我让人去帮你拿新的，用完晚膳一定沐浴清洗。”
　　司翎萝点头，敞袖带起里衣的袖子，谷岚蹊的玉带擦在她光洁的手臂上，带来一道细密的震颤。
　　*
　　周扶疏早在廖府等着她们，见人都进去了，便也化了个术法，神不知鬼不觉就进到妙乐乡去了。
　　她是进不了主梦的。
　　而她自己的妙乐乡中并没有什么美景宝物，只是一个荒僻的山头，和一个看不清脸的青衣女仙。
　　但是没过一会儿，山头又出现一个女仙。
　　穿着玄色仙衣，步履缓弱，脸白眼深。
　　竟然是司翎萝。
　　周扶疏只觉得胸腔的位置涨的要命。
　　这是她想要的吗？
　　然而，那个看不清脸的青衣女仙却忽然扑到她跟前，声音狰狞：“你以为你想要的是司翎萝吗？你想要的是，是，一个像司翎萝珍视绍芒一样珍视你的人。但你知道，不会有这样的人！”
　　周扶疏半眯着眼：“你怎么知道没有！”
　　那个青衣女仙狞笑：“因为那个人已经被你，杀了。上苍不会对一个人有两份恩赐。周扶疏，你早晚要——”
　　周扶疏忽的用灵力打散她。
　　青衣女仙很快消失，而随之消失的，还有司翎萝。
　　周扶疏免不得沉默下来。
　　上苍不会对一个人有两份恩赐，是吗？
　　那如果她非要呢？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一更明天补，mua~


第56章 她要她活着 
　　教字时, 司翎萝几乎要握不住笔。
　　她尽力让自己代入张氏女的身份，不要想过去，可怎么也控制不住。
　　谷岚蹊握着她的手, 和她描字，她心绪纷飞。
　　谷岚蹊的动作和当日的荊夜玉一样有礼有度。
　　她快要在这样的相处中分不清虚实, 直到这一天，朱雀大街发生了一件事, 事态严重, 很快传进宫内。
　　镇国公家的女郎和郎君公然互殴, 扫了镇国公的脸面，镇国公拘了他家女郎，回府又给打了一顿，原想着此事就消停了, 哪想街上的摊贩堵在府门口要赔偿, 说焦家郎君和女郎打架, 殃及了池鱼, 他们的货物都损坏了，今儿摊子就出到这儿了, 劳烦国公府给点糊口钱。
　　国公府随便给了点银铢，将这群人打发了。
　　国公爷只当事情到这儿结束了，哪料朝中有些看不惯他的, 早就等着捏他错处, 这会儿已经写折子来批他。
　　“国公爷说君上明理，知道他不是缩头乌龟，这事该君上决断, 就将焦三小姐送来了。”
　　内宦传话时低着头。
　　前几日吴慈兴被斩首于大殿之上, 私下里大家都议论, 说君上变得残暴了。
　　谷岚蹊摩着笔杆，笔尖在砚台中蘸了又蘸，迟迟无话。
　　司翎萝暗自体会手背的余温，低着眼看她。
　　谷岚蹊又往纸上写字，“他真不是缩头乌龟，那就自己绑着焦二来见本君了，他只送了焦拂雪入宫，难不成朱雀大街是焦拂雪自己闹的？”
　　内宦双膝跪地，默声不答。
　　谷岚蹊说：“让焦拂雪进来吧。”
　　内宦领命，很快将人带了来。
　　看到焦拂雪的那一瞬间，司翎萝压在裙褶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
　　窗外一点温风吹过，却如澎湃的、如戏文唱词那样的沉吟，又像是夜灯空想般的凝滞。
　　司翎萝再次回想到在浮水玉山的抔荒泽。
　　她是抔荒泽一个可有可无的生灵，吸引不了任何人的目光，如同被天地法则遗忘，过得那样默默无闻。
　　可她后来知道了真相，她不是主要人物，她降生后，与世间一切都毫无联系，只需要等到魔尊被九重天降罪，她成为君父的替死鬼，一生也就结束了。
　　若按照原来的命线发展，那她所在的世界，主角应该是君父。
　　然而当生灵神不顾天君命令，将老魔尊处死，又将她从煅狱放了出来以后，她便和生灵神命运一体。
　　当主要人物出现时，次要人物会显得寂然无光，像是随时要消失了一样。
　　当下，焦拂雪进殿时，司翎萝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消失了。
　　那是主要人物的光环。
　　焦拂雪是主梦的主角。
　　所以，她就是已经化为旱妖的廖冰绮。
　　阶下，焦拂雪脊背挺直，深深叩首，“臣女前来认罪。”
　　谷岚蹊装了个不明白，饱含浓墨的笔又晾回笔架上，墨汁很快攒在笔端，圆润饱满的一滴墨汁啪嗒一声落在书案上。
　　“你与二郎打斗，最多让国公爷没脸，向我认什么罪。”
　　焦拂雪握紧双手，还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臣女和二哥冲突时，口出狂言，妄提朝政，此事皆由臣女而起，父亲才送我来认罪，将二哥拘在家中思过。”
　　谷岚蹊盯着桌上滴下来的墨珠，轻笑道：“国公爷将我想的凶悍了。他就是将你家二郎送来，我又不会平白无故发落他。”
　　焦拂雪照着父亲交代的话，背策论一样道：“二哥冒失，父亲恐他惹恼了君上，君上连日忙政事……”
　　后面的句子太长，她给忘了。
　　谷岚蹊展眼去看她。
　　这时，那墨珠却被人轻轻擦去。
　　那截玉白手腕出现在堆满奏疏的书案前，仿佛短暂地打破了王座上的重重禁制。
　　这让谷岚蹊想到自己还是皇太女时，课业满满的一日里，林间逢遇美酒，耽误了课业。沉沦之间，酒香四溢。
　　她心弦微动，却不作声。
　　看到司翎萝手指沾上墨水，便出人意料地轻扯住她的手腕，将手帕接了过去，给司翎萝擦手。
　　“既说你家二郎冒失，那妄提朝政的该是他才对，我听你说话头头是道，不似莽撞之人。”
　　她后靠着椅背，司翎萝还弯着腰，手被她抓着。
　　只要谷岚蹊抬头，就能看到她微促的神色，脸颊无酒自醺。
　　焦拂雪仍旧没有抬头，对这句话不知该怎么回。
　　谷岚蹊道：“苏目湘投军五年，虽在赵凡渊手底下做事，却是个难得正直的人，理解大周王城百姓的水深火热。她多次冒死劝谏，赵凡渊仍然一意孤行，鱼肉百姓，她如今叫赵凡渊贬去守大狱已经一年多。朝堂之中，敢于反抗赵凡渊的人又有多少。”
　　焦拂雪被她说动。
　　苏家世代行医救人，谁也没想到苏目湘却偏爱武术，自小在祖宗坟前立过誓，定要收复边疆，为民战死。
　　边疆失地已收，主帅却丢了初心，她跟随大军闯沙劈石，得来的荣耀并没能救下百姓，反而将百姓送入另一条绝路。
　　赵凡渊为大周打了无数次胜仗，但是他每每胜仗归来，就要荒唐作乱，那行径当真和畜生无异，可怜百姓连怨也无法怨。
　　谁让人家打了胜仗。
　　苏目湘多次相劝，终于惹怒赵凡渊，被贬至狱中。
　　她整日守着几把狱钥，过了整整一年，王城上下对她咒骂不休，若非谷岚蹊派了人去守，她苏家的祖坟都要让人挖空了。
　　焦拂雪想到之前种种，始终欲言又止。
　　她虽蠢，却没到这个地步。
　　在家中长辈跟前尚且不可畅所欲言，何况是一国君上。
　　她安安静静跪着。
　　谷岚蹊看司翎萝的手擦干净了，便松开她，拿着那白帕子左看右看。
　　“你护着苏目湘，焦二又骂到你跟前，你说了些不该说的，那也在情理之中。此事我自有决断，你先退下去。”
　　焦拂雪立即谢恩，由内宦领着出去了。
　　殿内迟迟无话。
　　谷岚蹊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
　　司翎萝知道她在愁什么，这些时日，她对大周的情势有些许了解，知道明日就是监斩赵凡渊的时候。
　　谷岚蹊是君上，所作所为都要考虑众多，她应当知道，王城世家、朝中重臣，谁都不想让赵凡渊死。
　　他们就想守着这片国土，骄奢淫逸，不死不休。
　　她亲自监斩赵凡渊，在某种程度上断了这些蛀虫的后路。
　　司翎萝想着想着，思路又回到焦拂雪身上。
　　焦拂雪是廖冰绮，那苏目湘就是靳羽只。
　　她们才是主梦中的主要情节。
　　可现在，绍芒并不清醒，也许是谷岚蹊的故事和她本人的经历太过相似，她们的爱恨，底色都是一样的。
　　当绍芒完全共情谷岚蹊时，她将自己当成了谷岚蹊。
　　见她面露愁色，谷岚蹊问道：“你在想什么？”
　　司翎萝愣了愣，回道：“我……”
　　谷岚蹊没等到她接下来的话，便道：“焦拂雪打小就是个鬼灵精，她的父亲和两位哥哥那么不喜欢她，她却在他们手底下活到现在，当着面父亲哥哥叫的忠心耿耿，背过身说的话大逆不道，幼时我见了她总是不喜欢，觉得她投机取巧，心口不一，我的亲人若不喜欢我，那我宁可不要他们了，怎会给他们什么笑脸。但等我成了皇太女就有些明白，等我成了君上，就算是彻底明白了。”
　　司翎萝微惊：“为何？”
　　谷岚蹊道：“人生在世，独行路走不了一辈子。”
　　“镇国公和赵凡渊，他们早些年可真为国为民。”她感叹。
　　司翎萝道：“那后来怎么会……”
　　谷岚蹊道：“你看那些杏子，长得好时，漫山遍野都是青黄相接的酸甜，但等几月后，就烂在树上了。”
　　“有的人也是这样，他不知不觉就被虫蛀了，等你发现时，已经烂到不能直视，臭不可闻。”
　　司翎萝忽然道：“若杀了赵凡渊，各国必要围攻，那时该当如何？”
　　谷岚蹊含着眼皮，“大周是要亡了，我眼下的所作所为，也只能让大周亡的有气节一些。”
　　司翎萝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对她说这些，猝然抬眼，和谷岚蹊面面相视。
　　“为何这样说？”
　　谷岚蹊道：“赵凡渊的势力盘根错节，我知道斩他也是要费力的，朝中对他不满的，都不敢轻举妄动，百姓也不敢反他，我在仪事大殿上砍了吴慈兴的头，是想告诉那些有心反赵凡渊的人，这时可以齐心协力了，但直到今日，我没收到任何人的来信示意。”
　　她疲累至极，“倒是城中百姓对我骂声不绝，说我要杀能打仗的大将军，那敌兵打来了怎么办。”
　　司翎萝很是心疼，但恍然间心神一动。
　　她试探着道：“若是君上独善其身……”
　　话说完，她又心惊胆战。
　　这时的绍芒不是会喊她师姐的绍芒，她是谷岚蹊，是大周的君上。
　　她会不会觉得……张氏女妖言祸人。
　　谷岚蹊似是没发现她的惊恐，轻声说道：“王城的百姓愚昧无知，自私冷漠，是非不分，但我是君上，一旦坐上这个位置，我要做的再不是指责，而是保护。”
　　但事到如今，已经回天乏术。
　　朝廷的兵跟着赵凡渊养坏了性子，自觉高人一等，在王城如匪行凶，只知赵凡渊，不知谷岚蹊。
　　谷岚蹊知道，赵凡渊的死期同样也是她的死期。
　　司翎萝望着她平静的神色，闷闷无言。
　　她不可能让她为那些愚蠢的世人再死一次。
　　她要她活着，且是大权在握的活着。


第57章 “我只想你。” 
　　因着赵凡渊斩首的事, 整座王城沸沸扬扬，茶楼那帮上年纪的苦呼‘大周亡矣’。
　　也不清楚他们对赵凡渊是否真心爱戴，不过关了赵凡渊几天, 头还没砍下来，百姓就疯了一样为赵凡渊喊冤, 有些人起先还在私底下说君上不英明，后来同伙多了, 就手牵手一块儿在大街上畅所欲言。
　　谷岚蹊知道这些后, 也没多说什么。
　　内宦吓得连杯盘都拖不住, 冷汗津津。
　　百姓没有亲眼见过吴慈兴的死状，君上也许是为了维持贤德的名声，也没派兵去宫外制止，这倒让那帮平民越发猖狂。
　　大周瞬间分崩离析。
　　百姓沉迷辱骂君上, 仿佛久醉之人终于清醒那样, 说的最多的话就是, 我早知那不是个好君主。
　　王臣都忙着为赵凡渊续命, 连日告假，私下相聚, 朝堂上很久都没有来齐过人了。
　　这么说起来，谁都忙活着没停，却始终没人思考大周将来该往何处走。
　　谷岚蹊听了信报的内容, 心如静水, 未起波澜。
　　茶楼里那帮废物点心却也讲了句真话，大周当真要亡。
　　夜里，谷岚蹊传了苏目湘入殿。
　　冷风寂寂中, 苏目湘来不及换衣裳, 穿着单薄, 踩月前来。
　　司翎萝也不知谷岚蹊为何留下她，便主动揽了侍女的活，要给苏目湘倒茶添座，谷岚蹊拦住她，将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拍了拍，“你闲坐着吧，我和苏大人说话，你听着也无妨。”
　　司翎萝按下心中的种种念头，颔首低眉。
　　苏目湘在大狱里守了一年的狱钥，身上寒气重，唇线紧抿着，不见颓色，却也不似昔年意气。
　　谷岚蹊问她：“这一年如何？”
　　苏目湘垂着眼皮，恭声答道：“一年磨砺，心境开阔。”
　　谷岚蹊微笑：“磨砺？细说些来，我今日爱听。”
　　苏目湘早明白一个道理，真话只能讲给自己听。
　　谁管你当下经历了什么，又有谁会真的在意你因为这些经历做出的改变。
　　真话只能让人不欢而散，带来灾祸。
　　人永远不要说真话。
　　她道：“在狱中仍是守一方安定，若真有心为国效力，其实不必如之前那样，执着领军，行军打仗，能者居之，不论经验还是眼界，臣都差得远。”
　　谷岚蹊亲自将一盏茶送到她跟前。
　　苏目湘不敢接，头和腰一并低了下去，眼睛只看到谷岚蹊衣袍上冷冽的刺绣。
　　谷岚蹊道：“这杯茶你喝了，我和你好议事。”
　　苏目湘面相冷淡，脸上线条细腻，那双眼睛很凶，王城都说她容貌平凡，在世家女中排不上号，此生嫁不了好人家，这才去了军营，打着报效大周的名头为自己挣前途。
　　原先的话已经说得很难听，一年前苏目湘又劝谏赵凡渊，又让人拿了把柄，尽管人在大狱里，外边的骂声从未停止。
　　谷岚蹊不知道她眼下的心境，但看上去，她还耿耿于怀。
　　苏目湘性子犟，不会讨好谁，爱她的，她百倍千倍去爱，不爱她的，她偏要朝着那人不喜欢的模样行事，人如顽石，世难教化。
　　而国公爷家的焦三，简直左右逢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都说她品性差，但要真挑她错处，又找不到实处上。
　　这样的两个人，竟还能搅和到一处去，世事难料。
　　谷岚蹊道：“今日出了一桩事，和焦拂雪有关，你应当有所耳闻。”
　　苏目湘摸不清她的打算，只管否认：“未曾。”
　　谷岚蹊将茶杯递到她面前。
　　苏目湘明白，这时不接下，那就是藐视君主。
　　她抬手，恭恭敬敬将茶杯接了下来。
　　但她也知道，她接下来的不止是茶。
　　谷岚蹊笑容更深，“事情也不大，焦拂雪和她家二郎打了起来，还打赢了，不过她又被国公爷拘回家打的没有人样。”
　　苏目湘面露忧色，不觉握紧了茶杯。
　　谷岚蹊温声：“但我看那丫头诡计多端，八成是装的，听说打的板子，我估摸着她垫了不少垫子。今日她被国公爷送来见我，进门时瘸的左腿，出去时左腿好了，右腿瘸了，看来我问的话吓住了她，她忘记瘸哪条腿了。”
　　苏目湘满目忧色，但谷岚蹊分明看到她唇线没那么绷直，有些笑意了。
　　“你喝口茶吧，我还有话要同你说，免得待会儿渴了。”
　　苏目湘默然片瞬，饮了茶。
　　她也想过，这茶里会不会下了毒，但是转念一想，君上半夜唤她来，难道就为了毒死她？
　　她只是一个守大狱的，若君上想杀，只言片语即可让人行刑，却不必绕这个大弯子。
　　苏目湘猜测，或许和明日的监斩之事有关。
　　“多谢君上赐茶，臣万死不辞。”
　　谷岚蹊叹道：“我在王座上坐久了，还真爽快不起来，且容我将话说完。”
　　“焦拂雪说，几年前，她盗取家中财物离开王城，路遇盗匪，是你出手相救。”
　　苏目湘闻言，之前的那一丝笑意很快散去。“……是。”
　　谷岚蹊瞧着她，见她眉目凝漠，便道：“焦拂雪那个人可没学过什么救命之恩的道理，我想，你们即便是在王城的任何地方相遇，她都会如现在一般记挂你，只不过命数使然，恰好让你们之间有了救命之恩，你何不当锦上添花？”
　　“君上？”苏目湘怔怔道：“她和你说的？”
　　谷岚蹊道：“她怎会和我讲这些。这一年你在守狱，她成天往诏狱里跑，不知情的以为我把国公爷关了，才累人家女娘往里边送衣送饭。”
　　“是，她……”苏目湘低声：“我耽搁了她。”
　　谷岚蹊劝道：“说什么耽搁不耽搁的话，你们只要互相记挂着，那就都值得，再说了，你不是也没告诉她，为何要去守狱吗。你为她做的她还不知道，我一点拙见，还是告知的好。”
　　苏目湘一惊：“君上？”
　　谷岚蹊道：“她可没对你遮遮掩掩，你想想，她成天巴结着她家二郎，但就因为焦二骂了你几句，她就生了大气，不肯依，当街跟焦二打起来了，之后国公府少有她的容身之处啊。”
　　苏目湘呆愣，半响后道：“我明白。”
　　谷岚蹊道：“国公爷见赵凡渊势大，想跟赵家大郎结亲，赵家大郎和赵凡渊的性子一模一样，焦拂雪若真嫁了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你明知再劝，赵凡渊就要恼你，却还那么做，到头来被撤了职，让焦大捡了个便宜，顶上你的职务。国公爷确实不想嫁女的事了，开始着手焦大的晋升。”
　　这一番话让苏目湘心服口服，也知道谷岚蹊要处决赵凡渊绝非一时兴起。
　　她什么都知道。
　　“拂雪嫁去赵家，必定生不如死。她看上去纨绔无状，实际心有气节。”
　　谷岚蹊道：“你想的周全。有次去国公府，看到国公爷罚她抄经，我当她和以往一样耍把戏混，谁晓得过去一看，抄的工整诚心，我一问，她就说是为你抄的，还对我说了许多你的好处。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做主，将你从诏狱调出来。”
　　苏目湘能想象到焦拂雪做这些事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梅树积雪，清晨阳光一出，雪化在枝头，水顺着花枝滑下去，好似梅花的潸然泪下。
　　她的心绪永远被焦拂雪牵动。
　　“君上想让我做什么？”
　　说了这么多，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凡渊手底下的兵早尝到权势的甜头，不认谷岚蹊这个君上，他们的君主姓赵。
　　现在赵凡渊要被斩首，周边几国蠢蠢欲动，还不知什么时候就发兵了，她曾跟着赵凡渊征战边关，甲胄千斤重，刀碎边关石，身埋黄沙中，与那些将士也都是过命的交情。
　　她若肯出面顶上赵凡渊的将军之位，比任何人都合适。
　　只是冒这么大的险，她的命也不知保不保得住了。
　　可谷岚蹊说这样的话，难道不是拿焦拂雪的性命威胁？
　　她别无选择。
　　谷岚蹊近日行事异常，先是救了张氏女，又斩了吴慈兴，现在还坚持监斩赵凡渊，也不知她究竟是何意。
　　谷岚蹊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指了指司翎萝，道：“张家逃荒时丢弃了女娘，后来张厉做了个节度使，也没想寻回自己的女儿，一直到一月前，张厉通敌叛国，按例斩了他，就这样巧合，走失的张娘子回来了，我难道要按着律法斩了她吗？”
　　苏目湘对此事有所耳闻，但眼下却不敢出言评论。
　　“我保她不行，杀赵凡渊也不行。苏大人，我现在也疑惑，咱们大周的朝臣和百姓到底想要怎样的君主。”
　　苏目湘立即跪下，“君上……”
　　谷岚蹊温笑，“不必这样，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交代。赵凡渊我斩定他了，但我知道，我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法场，那三十万将士交到你手上，望你珍视，若来日兵临城下，尽全力就好。”
　　苏目湘愣了愣神。
　　她没想到谷岚蹊深夜找她，竟然是为了这件事。
　　谷岚蹊将军符给她。
　　苏目湘只觉得手心都在发烫。
　　这可是军符。
　　谷岚蹊竟然就这么……给她了。
　　她想不通，斗胆问：“君上为何……”
　　谷岚蹊道：“苏大人，你认为，赵凡渊不死，大周还有几年的命数？”
　　苏目湘道：“这……”
　　谷岚蹊笑道：“从我还是皇太女时，就认定君主的使命就是为民为国，可我太自信了，这么多年积下来的烂摊子，我一个人怎么收拾得了，大周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君主，百姓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君主，我今生是无缘知道了。”
　　苏目湘蓦然有些辛酸。
　　平心而论，谷岚蹊是几国之中最好的君主，大周是在她手上好起来的，从前都被各国摁着打，她上位几年，很快有了起色，战事未断，但总势均力敌，不是单方面挨打。
　　可大周的百姓已经被打压的习惯了，受到压迫时不想去改变。
　　这样的国家，谷岚蹊是改变不了的。
　　送走苏目湘，谷岚蹊就沉默坐下。
　　司翎萝也不说话，静静陪着。
　　不行。
　　她要想办法。
　　可这只是旱妖的梦，只要绍芒清醒，用灵盘补好妙乐乡，让廖冰绮和靳羽只顺利醒来即可。
　　不对，这也是绍芒的经历。
　　一百年前，符离城十万百姓身中魔气，生死一线，荊夜玉死身救世，机缘巧合才飞升为生灵神，那些被她救活的人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荊夜玉只是借他们的灾祸去寻飞升之机。
　　她心里根本没有凡间的生灵。
　　他们知道的，能够飞升成为生灵神，必然是荊夜玉心怀苍生。
　　飞升一事难如登天，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荊夜玉身死之时，想的一定是那十万人的安危。
　　他们分明知道，却不肯信。
　　这些凡人懦弱愚昧，心无恩德，为了逃避生灵神的恩情，竟万众一心，否认了荊夜玉死身救世。
　　他们不愿报恩，荊夜玉也没有逼着他们报恩，他们却做出这样无耻的事，说出那样的伤人之语。
　　他们以为荊夜玉做神仙很快乐。
　　但事实并非如此。
　　荊夜玉心怀苍生，她成神后看到了神界对人界的冷漠，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奉出性命救下的，却对她恶语中伤。
　　当日情形，与现在一模一样。
　　终于，谷岚蹊出声，“明日我送你去苏府，你跟着苏目湘，也是个去处。”
　　司翎萝知道，这时候的谷岚蹊对她并无情意，救她，是她在捍卫自己的原则。
　　“我可以帮你。”
　　夜风吹过，烛火明灭之间，司翎萝说了这样一句话。
　　谷岚蹊听后面无表情，过一会儿却笑出声来，笑意松弛，“过来坐。”
　　司翎萝一脸正色，起身走至她跟前，被谷岚蹊拉着坐在脚边的蒲团上，身子不稳，伏倒在谷岚蹊的膝上。
　　谷岚蹊又问一句：“你帮我？”
　　“如何帮我？”
　　司翎萝未答，心里却想，我虽没有修为，但会做些仙修法器，难道还制服不了一群凡人？
　　“反正我会帮你。”
　　谷岚蹊见她一本正经说这样天方夜谭的事，不知怎么，心念一动，伸手抬起司翎萝的下巴，“若你出现的早一点……”
　　司翎萝静等下一句，谷岚蹊却不说了，“罢了，你不能闹，我保你性命不容易，别让我分心。”
　　司翎萝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好像从来不了解她。
　　谷岚蹊挑眉：“我么，想的很简单，杀恶人，渡好人。”
　　司翎萝攀住她的膝：“那，你杀了恶人，别人也当你是恶人了呢？这些人都看不到你的好，你只为自己和……惦记你的人活，不为不值的人手上沾血，不好吗？”
　　谷岚蹊笑了笑，手覆在她发上。
　　“你说的话我都爱听。”
　　司翎萝抓紧她的衣袍，目光执着：“那是听还是不听？”
　　灯花爆了一下。
　　谷岚蹊的脸映在火光中，暖融柔和。
　　“你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司翎萝敛眼，慢慢退开，坐直了身子。
　　她是什么人，她什么都不是。
　　她有什么资格让生灵神听她的话。
　　这只是妙乐乡的梦，不是真实的。
　　她难道以为改变这里的一切，外面的真实也会有所变化吗？
　　谷岚蹊突然将她揽了过去，让她重新靠回自己膝上。
　　嗓音低闷：“你此刻想的不是我。”
　　司翎萝很确定：“是你。”
　　谷岚蹊也很确信：“不，不是。”
　　司翎萝看向她：“我只想你。”
　　谷岚蹊隐约察觉到什么，强调一遍：“我要你想的是此刻的我，是身为大周君上的我，是这样抱你的我。”
　　司翎萝沉了沉眼，抬头望着她，猝不及防起身，几乎吻到谷岚蹊的唇边。
　　谷岚蹊立即偏头，垂着眼，“不行。”
　　一阵风像是穿透了司翎萝，将她心口吹出个窟窿来。
　　她难堪又低落，便又退回去，规规矩矩坐好。
　　次日，谷岚蹊果真去法场监斩。
　　赵凡渊虽跪着，但丝毫没有要赴死的恐惧，反而眼色挑衅，对着谷岚蹊狞笑。
　　他是在赌，谷岚蹊根本不会杀他。
　　他死了，谁来领兵？
　　谁来守这个根烂掉的王城。
　　大周的臣子百姓都想混吃等死，每一个愿意做出头鸟的。
　　谷岚蹊最大的错误就是根本不了解人。
　　人是什么？
　　厄难没到自己身上，完全可以平和度日。
　　那些恨他的，被他欺压的，已经死了，剩下都是愚昧无知的幸存者，对他们而言，敌国比他可怕。
　　谷岚蹊却不懂这些。
　　她以为勤政爱民就能得到百姓的爱戴，她错的离谱。
　　能有今日之局面，都是她自己造成的，要知道他本不想杀她。
　　立在赵凡渊身侧的刽子手都在哆嗦不安，他哪里敢斩大将军。
　　他要是真的斩了大将军，死后都无颜面对祖宗。
　　赵凡渊胜券在握，隔着百级石阶和谷岚蹊四目相视。
　　行刑时间已到，谷岚蹊下了令，刑场却寂静一片，无人听令。
　　观刑的百姓翘首以待，仿佛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谷岚蹊静坐高台，望向得意洋洋的赵凡渊。
　　四周不知有多少埋伏，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波涛暗涌。
　　远处的阁楼上，苏目湘随手拧断一个士兵的脖子，等那士兵舞步摔在地上时，她才出声：“出来吧。”
　　焦拂雪揭开床帏，面色不善地走了出来。
　　苏目湘转身，一双眼温润沉静，“跟着我做什么？”
　　焦拂雪淡声：“我跟着你，当然是要看你做什么。”
　　苏目湘朝她走过去，焦拂雪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你以前说要建功立业，难道现在想和赵凡渊同流合污？我知道，我听我父亲和赵凡渊的部下谈话，今日要弑君，拥赵凡渊上位。”
　　苏目湘停住脚步，“这些事你不要管，朝堂斗争比沙场还要杀人不眨眼，你让我……”
　　焦拂雪牵住她的袖口：“不要。我不想你和赵凡渊为伍，君上光明磊落，若真想建功立业，她才是你应该效忠的人。”
　　苏目湘沉沉叹气，“我都不知，你这么喜欢君上。”
　　焦拂雪道：“我不是喜欢她，我也是千千万万大周百姓中的一个，我也希望大周能延续下去，但是君上一死，我们都是阶下囚，那些当狗当久了的蠢货，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你要是也变成那种人，我就一头撞死，省的伤心了。”
　　苏目湘从袖带中找到军符，“你看这个。”
　　焦拂雪一瞧，大为震惊。
　　“你连这个都偷出来了，还说不反？”
　　苏目湘叹道：“你冷静一些，我上哪里去偷？这是昨晚君上给我的，不然没有君上的命令，我怎么能出得了诏狱？”
　　焦拂雪一想，也是。
　　“可君上怎么会给你这个？”
　　苏目湘道：“君上的意思是，今日她会和赵凡渊同归于尽，让我暂管军务。”
　　焦拂雪道：“赵凡渊手底下那些兵性子刁得很，你到底和他们生死与共过，理应会给你几分面子。”
　　苏目湘道：“我已经盘查过了，有弓箭手的地方都清理了，君上今日斩了赵凡渊，我便代为训军，早晚大周……”
　　她说到一半，窗台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影，还没看清她的动作，一把钢刀已经插到苏目湘的心口。
　　血喷溅在焦拂雪的脸上。
　　她眼皮一热，一滴热血从眼尾滑下去。
　　一道血痕像是划开了脸上的皮肤。
　　苏目湘低头，只觉得胸口的位置灼烫。
　　她张口说：“拂雪。”
　　只两个字，她就脚下无力倒下去。
　　焦拂雪呆立着，苏目湘竭尽全力才抓住她的裙摆，无声喊她的名字。
　　她始终立着没动，以为是做梦。
　　法场。
　　谷岚蹊已经下令三次，距离原定的行刑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赵凡渊的笑弧度越发圆润。
　　他想，谷岚蹊此刻必定羞愧难当，作为一国之主，却下令无人听。
　　然而谷岚蹊却面不改色，起身步下台阶。
　　衣袍曳地，烈阳刺目。
　　谷岚蹊步履稳缓，行至赵凡渊跟前。
　　赵凡渊抬头。
　　谷岚蹊道：“辛苦赵将军跪这么久。”
　　事情终于朝着赵凡渊心里想的方向发展。
　　他那一声酝酿已久的笑容终于浮现在脸上，“君上明白了吗？”
　　谷岚蹊点头：“自然是明白的。”
　　三次命令无人听，她却像是无事发生，面色淡淡：“赵将军，一路走好。”
　　赵凡渊拧眉，正要问什么，谷岚蹊却在须臾之间夺了刽子手的刀，又是转瞬之间，赵凡渊竟然——
　　人头落地。
　　众人大惊，法场轰乱，连刽子手都吓坏了，跌坐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说：“赵将军被杀了——”
　　“她竟敢杀了赵将军。”
　　“我们大周要完了！”
　　谷岚蹊听着这些声音，任由血滴在自己衣裳上。
　　她的视线是在人群中搜索，终于看到了司翎萝。
　　这时候，她可能会被乱箭射死，司翎萝会看着她万箭穿心而死。
　　司翎萝在人群中静立，心里有个念头横冲直撞——带她走。
　　带她走，用自己的办法助她重登高位。
　　她不是分不清虚幻和现实，只是一想到绍芒在旱妖的梦里都要受苦，她就无法镇定。
　　就在她要抬脚往前走时，谷岚蹊朝着她摇头。
　　四周哄闹，观众四散而逃，赵凡渊的人头已经在法场滚了一圈，血流不止。
　　那脸上的皮肤已经惨白了。
　　很多人还是第一次看斩首，没想到就看到了大场面，一国之主斩杀了大将军。
　　司翎萝打定主意不听，她要——
　　不对。
　　她回过神来，发现原本应该埋伏在四周的人都没动静。
　　难道说，事情有变？
　　谷岚蹊也愣了，抬头往阁楼那边看。
　　司翎萝慢慢放松下来。
　　也许，那些人看到赵凡渊死了，就不打算再出头，毕竟大周不能在没了大将军之后再失去君上。
　　就在她松懈下来时，一道人影飞速朝着法场中央飞去，眨眼之间，一把钢刀插在谷岚蹊胸口。
　　司翎萝瞳孔骤然一紧，疾步跑了过去。
　　谷岚蹊看着出手之人，陌生极了，结局一样，她也没能活下来，可杀她的人她却不知道是谁。
　　司翎萝一掌拍开那个人，抱住谷岚蹊。
　　那人道：“你让开！这个昏君必须死。”
　　司翎萝听到这个声音，心神大震，不可思议地朝着出声的方向去看，竟然真的看到了……摩芸的脸！
　　司翎萝又低下头，看着怀里唇色浅白、满身是血的绍芒。
　　她怎么能……怎么能忘记。
　　在一百年前，荊夜玉在葬神台前受刑完毕，她费尽千辛万苦才保好她的魂魄，只因一个不分是非的修士出现，声称生灵神失德，要为天下除害，便一剑劈碎了荊夜玉的魂，让她前功尽弃。
　　那个修士就是摩芸的前世。
　　而刚才，杀了谷岚蹊的人，就是摩芸。


第58章 都活不成。 
　　荒僻山头上, 周扶疏背靠在树上，眼前一面水镜，镜中正是主梦中的故事。
　　她虽进不去, 但对这里面的人事烂熟于心，杀谷岚蹊的是东城屠夫家的女娘。
　　这女娘生不逢时, 战火纷飞的时节里，她一心要修道成仙。
　　家里就劝, “你成仙是不是为了拯救苍生？”
　　这女娘没好意思说, 她成仙是为了俯视众生。
　　但别人都将她想的这样慈悲大义, 她也就欣然受之。
　　家人又劝，“那你练点武术，将来岂不是也能拯救苍生。”
　　这女娘听了，觉得有理, 就这么干巴巴学武术了。
　　在她看来, 武术是大馒头, 仙术是清晨甘露, 搅和搅和泡一泡也能一块儿吃，常来猪肉铺赊账的酸儒先生管这个叫雅俗共赏。
　　她可以确定, 自己一定生来不凡，否则对街的狗怎么只咬她？
　　那是嫉妒，也是对不凡之人的朝拜。
　　家人发现她把牛角都钻废了, 就又苦口婆心劝：“人人生来都是一样的俗, 真正不凡之人，不会出现在凡尘。”
　　这女娘就问了，“那历劫不算吗？”
　　“假若我真是个庸人, 恰好我站到楼下, 楼上的新妇就泼水下来？假若我真是庸人, 排两个时辰的队去买包子，到我就卖光了？假若我真是庸人，大街上那么多人，叫花子专门抢我的钱袋子？”
　　她说的头头是道，家人好面子，表面推搡着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但深夜里又点了油灯起身沉思。
　　这姑娘听起来真有点不同寻常，是不是得对她好点？
　　但这女娘少读点书就知道了，她这情况，纯粹是倒霉。
　　总之，屠户家的女娘就这么混成了一方侠客。
　　起先是和平的。
　　大家遇上事儿了找她帮忙，没事儿的时候就在背后批评她。
　　过的其乐融融。
　　直到赵凡渊被关入大狱，街上流言四起，说君上失德，要斩大将军，敌国虎视眈眈，她竟要杀了唯一能领军打仗的将才。
　　说这些话的人中，有人的妻女被赵凡渊残杀，有人的父亲被赵凡渊当成下酒肉，但这一刻，他们就把这事忘了。
　　他们胆怯，缩着颈子为无恶不作的人打抱不平，想以此来证明自己在家国大事前是多么深明大义。
　　屠户家的女娘就被委以重任——刺杀无德的君上。
　　想来她这人真如自己所说的那么不凡。
　　她来时，街坊四邻都筹了钱财，她觉得不能委屈自己，就找了一个上等住处。
　　好巧不巧，住在了苏目湘隔壁。
　　苏目湘终归不适合在朝堂上待，做事少了些仔细，至少在清理那些埋伏的弓箭手和杀手时，应该顺带检查一下四周有没有异样。
　　可惜她没有。
　　于是一整夜干的事全让屠户家的女娘看了去，这女娘就误以为君上真的在残杀赵凡渊，要将大周推向深渊。
　　她盯着苏目湘放松警惕时，就拿那把钢刀，杀了苏目湘。
　　紧接着，又在法场杀了谷岚蹊。
　　周扶疏看着觉得心情舒爽，这才是真正的恶。
　　她酷爱拆散有情人，喜欢看世人完结文追更在气俄君羊：叭刘一七七三三零四困苦难行，但却从未勘破过真相，真正的恶是不分青红皂白将一个人视为非死不可的存在，然后杀了她。
　　这种行为带来的痛苦甚至是壮丽的。
　　周扶疏着迷地看着水镜中的一切，觉得自己有所感悟。
　　她按下心底的狂喜，“绍芒，还不醒吗？”
　　那把钢刀杀的是谷岚蹊，绍芒意识醒转，就能修妙乐乡了。
　　她还得带着旱妖去璇衡宗呢。
　　但是等待半天，司翎萝就抱着绍芒，什么也没发生。
　　周扶疏的笑容终于凝滞了些许。
　　绍芒要是迷在妙乐乡的身份中，再也不醒来……
　　于她倒没什么大碍，可荊晚沐一定要动气。
　　到时她自己、以及她要保的，都活不成。
　　得想个办法。
　　“……”
　　很快，她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时，主梦中司翎萝和摩芸已经打的不可开交，司翎萝下的都是死手。
　　周扶疏看的欣慰。
　　措辞毕，她决定传声，但转念一想，要是让人截了岂非不好，还是用纷纭镜传讯较为妥当。
　　她待了会儿，让脸上的笑没那么快意，才开始传讯。
　　片息而已，对方已经接了讯。
　　周扶疏语气惋惜：“大事不好啦，绍芒有可能醒不过来啦。她在主梦中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绍芒，完全把自己当成谷岚蹊了，你要不要过来救救人呢。”
　　“师尊。”
　　她将这两个字嚼碎了重新吐出来一样，那么缠绵悱恻。
　　对面默然无声，传讯却中断了。
　　周扶疏望着纷纭镜上的空白，笑意像烧开的烫水，在她脸上滚开了。
　　这时，水镜中形势有变。
　　靳羽只死了。
　　廖冰绮这个梦还怎么继续做下去？
　　若再不修复，半个时辰后，妙乐乡就要塌陷，到时，荊晚沐失去的就不只是旱妖了。
　　她真是乐于看这些戏码。
　　水镜中没有进展。
　　她继续靠着树，心情畅快，连妙乐乡的恶风都不那么讨厌了。
　　她自己不知道，这座山头是她的妙乐乡，由她心绪所化，看上去可不仅仅是荒凉，每根草都苍劲凶恶，像是带了毒一样。
　　她闭上眼眯了片刻，头顶压着一片芭蕉叶那样的阴影。
　　——来了。
　　她立即睁眼，起身拜过，“见过师尊。师尊来的真快，要是我，那可做不到呢。”
　　她对面的人玄衣黑发，顶骨优越，鼻额角阴影分明，眼裂长，眼尾走势往上，能看出来，和绍芒是有几分相似的。
　　都有一种为苍生而死的慈悲清明。
　　好像与世独立。
　　不知世人怎么想，周扶疏一直觉得这是没活明白的人才干的事。
　　不过现在，师尊可已经醒悟了，知道人生在世，不能为苍生，得为自己。
　　荊晚沐淡声问：“凉茵，主梦是不是快塌了。”
　　这道嗓音与从前一般无二，让人听了如沐春风，像微风剪水，涟漪阵阵。
　　周扶疏年纪还小时，听到这个声音真的心潮澎湃，想把性命奉献给对方，只是现在却无此想法。
　　她道：“苏目湘死了，对旱妖而言，意味着靳羽只又死了一次，她撑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荊晚沐听了也没说话，只望向水镜中血快流尽的绍芒。
　　周扶疏道：“师尊，我不叫凉茵了，我改名了。”
　　荊晚沐终于肯看她，“改名？你的改名就是，看上了扶疏两个字，就把原来叫这个名字的人杀了，自己顶上去？”
　　周扶疏微微一笑，“师尊又取笑我了。”
　　荊晚沐移开眼，面不改色，手已经掌着周扶疏的后脑，将人往自己跟前压了压，轻声道：“你心急唤我来，是想让我看看绍芒这时的惨状，让我伤心？凉茵，你总是伤为师的心。”
　　周扶疏脸色有变，迟迟无话。
　　荊晚沐的掌心贴在她脑后，微凉的触感却像一把刀，让周扶疏目光闪避。
　　荊晚沐刚收她为徒时，她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了，以为家门口那个算命的瞎子终于说准了一件事，她会光耀门楣。
　　可当她成为荊晚沐的徒弟，才知道这根本不是飞黄腾达，而是天降大劫。
　　那些过往，竟然连她这样的人都会恐慌。
　　周扶疏定了定神，敛着眼皮：“师尊，绍芒算什么，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师尊心系苍生，又怎么会因为绍芒而……”
　　荊晚沐打断她，“我心记什么，不用你讲，你心里想的谁，我知道。凉茵，懂事点吧。”
　　周扶疏默声片刻。
　　荊晚沐收回手，视线又回到了水镜上。
　　周扶疏注视着她，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深藏的不忍，终于觉得自己达成了目的，心底狂笑，她的魂魄都笑的颤动。
　　当一个坏事做绝的人有了软肋，事情就会很有意思。
　　她不能一个人痛苦。
　　荊晚沐要比她还惨痛才是。
　　“是不是在主梦中受的伤，也是真实的？”
　　周扶疏语气疼惜：“当然啦。她们三个可是身穿进主梦的，那梦中的一切无比真实，这一刀不至于要了绍芒的命，但要是她还不清醒，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份，那事情可就难办了，妙乐乡塌了……旱妖不要紧，大不了再抓一只么，可绍芒，绍芒只有一个啊，我都不忍心……”
　　荊晚沐淡色，“你的舌头我不是没拔过，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听人说难听的话。”
　　周扶疏仗着她此刻为绍芒头疼，就小小挑衅一番：“绍芒可喜欢听我说话了。”
　　荊晚沐凉凉看她一眼。
　　周扶疏识相闭嘴。
　　她也只是想气气荊晚沐，并不是对绍芒没有信心。
　　说实话，绍芒这样的人命不该绝。
　　然而，主梦已经有坍塌的预兆，画面都不仔细了。
　　可绍芒仍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身上的衣服被血染红，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这时才能发现，她的身子这么单薄，其实也是需要人保护的。
　　周扶疏心里想着怎么才能让荊晚沐更难受一些，熟料转头却看到荊晚沐手中酝起灵力。
　　……她想强行连接主梦？
　　那可不一定能成功呢。
　　反而有魂飞魄散的凶险。
　　周扶疏一脸憾色。
　　荊晚沐至今还没有成为邪魔，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是明亮的，她想着荊夜玉，哪怕歧途走到底，也能有回头的一天。
　　周扶疏觉得可惜。
　　大家一起当光明正大的恶人不好吗，半人半鬼有什么意思。
　　她心思流转间，没看到水镜中的绍芒动了，还出了声。
　　“师姐……”
　　听到这两个字，司翎萝已经将摩芸一掌拍出好远，转身去看绍芒。


第59章 不要动。 
　　周扶疏脸上的笑在这一刻最假。
　　绍芒自己点了几处穴道, 试着动了动插在胸口的那把刀，但是她此刻无力，又对被刺杀的情形心有余悸, 心不稳，没法动手。
　　司翎萝慌忙蹲身揽住她的肩, 轻声说：“不要动。”
　　绍芒大梦初醒，在轰乱的法场里, 也唯有司翎萝才让她心安。
　　司翎萝深深闭了下眼沉气, 握着绍芒的肩头, 让她躺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伸进乾坤袋里去拿丹药。
　　她早忘记乾坤袋里还有只孤孤单单的小黄狗，小黄天性活泼，见她伸手进来, 迫不及待舔了一口。
　　司翎萝莫名一腔怒气, 一手将小黄拂开, 精准探到她要取的丹药。
　　关上乾坤袋时, 她依稀听到小黄的呜嚎声。
　　绍芒唇舌干燥，心底还有无数不属于自己的愤恨情绪, 只是司翎萝给她喂丹药，指腹压在唇上，化了的就不止是口中的丹药。
　　她又叫了声, “师姐？”
　　司翎萝捏着她肩头的手绕了上来, 手心覆住她的双眼。“忍一忍。”
　　绍芒起先没闭眼。
　　从指缝能看到一丝温亮。
　　但当司翎萝摸到她的伤口，要拔钢刀时，她合上了眼皮。
　　眼皮紧贴着司翎萝的掌心, 司翎萝一定能感受到, 她的眼珠在动。
　　法场这时候已经乱作一团, 而妙乐乡也已经快塌了。
　　钢刀拔出时，绍芒疼的把脸转进司翎萝怀里。
　　司翎萝好像叹息一声，下巴在她发顶轻蹭，“很疼？”
　　绍芒闷闷说：“嗯。”
　　司翎萝道：“坐起来一点，我给你上药。”
　　绍芒听了她的话，手撑着地，坐直了。
　　胸口的位置还在流血，因为点了几处穴道，她行动稍有不便，司翎萝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找出伤药。
　　绍芒分明感觉到司翎萝的失落，却不知是为何，便学着小黄，只管往近了凑。
　　司翎萝看着她的伤口，紧抿着唇。
　　上完药，她几乎是贴在绍芒耳边：“起得来吗？”
　　绍芒点了下头，“师姐知道廖冰绮在何处吗？”
　　司翎萝扶着她，“灵盘知道。”
　　绍芒望向她时，她垂着眼皮，神色落寞。
　　绍芒失神一瞬。
　　她知道师姐对她的不同寻常，但是今日，她明白了更多。
　　她受了伤，师姐会难过的。
　　难道爱谁，不就如此吗？
　　绍芒的感悟被摩芸打断。
　　在绍芒虚弱地喊出‘师姐’两个字时，她就如遭重击，有清醒的征兆。
　　看着司翎萝为绍芒上药，一向不受摧折的绍芒把脸埋在司翎萝怀里，这让摩芸吞了针一样难受。
　　直到刚才，绍芒那眼睛比夜色还浓稠，盯着司翎萝，仿佛要将人刻在自己眼底。
　　哪怕是绍芒把她当成大恩人时，都不曾这样看过她。
　　摩芸也不明白她怎么这么难受。
　　本该这么亲密的，不应该是她们吗？
　　周扶疏说得对，有一件本该属于她的东西，现在被人抢走了。
　　她不能接受。
　　于是她表情受伤，仓皇无措地上前，喊住绍芒：“二师姐——”
　　绍芒闻声，回了头。
　　摩芸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更加着急，她怕绍芒因为这件事和她生出嫌隙，杀她不是出于本心，而是旱妖的梦在作怪。
　　她预备向绍芒解释。
　　哪知绍芒回身时，面色冷漠，一如往常，眼中稍有一分惊讶，大概是在惊讶她怎么也清醒了。
　　这让摩芸深受打击。
　　绍芒如果心里有她，怎么会这么平淡。就算她是被控制的，可那刀仍然刺中了她，试想一下，一个心里很在乎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刺伤了自己，哪怕不是出于本心，也会心酸流泪吧？
　　她怎么会、怎么能这样平淡。
　　“醒了？”
　　摩芸准备道歉，但绍芒却已经和司翎萝论事去了。
　　片刻后，她拿出灵盘。
　　灵盘灼烫，在绍芒手里快要自燃一样。
　　“怎么指了两个方向？”绍芒想再施一次法术，可灵盘却不让她动了，飞到半空中，闪躲不止。
　　司翎萝按住她的手，“你还受着伤，不能再动用灵力。”
　　绍芒每每遇到不懂的，司翎萝总能为她解惑。因此她并没有自乱阵脚，反握司翎萝的手，“师姐，灵盘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
　　司翎萝看了看，解释道：“一个是指向廖冰绮的位置，另一个……是为你。”
　　绍芒惊到：“我？”
　　司翎萝蓦然视线灼热，“灵盘想让你留在这里。”
　　绍芒皱眉：“为何要留在这里？这只是旱妖的梦。”
　　司翎萝心底生出的一点希冀瞬间消散。
　　“可能，灵盘预知到将来的事，给你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绍芒不以为意。
　　什么路都是人走出来的，灵盘再有灵智，也不能为她做决定。
　　她侧头去看司翎萝。
　　看师姐的模样，进主梦后，她一直都是清醒的。
　　师姐的心志坚不可摧，她却完全丧失自我，成为主梦中的一个角色，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了身体和意识。
　　她自以为是天赋奇才，真以为脊骨是玉做的，百折不屈，不争也是第一。
　　诚心说来，过去三年被摩芸如此耽搁，可一旦回头，仍是最上乘，她真的没有骄傲过吗。
　　可这一次，她竟然在旱妖的梦中被掠夺了意识。
　　初醒时，她甚至不敢直面司翎萝的眼神，怕司翎萝会对她失望。
　　好在她不是完全没经历过挫折的人，略微想想就大方接受这一次的失败。
　　既然知道自己心志不稳，那自有练习的办法，她总不能当着师姐的面痛哭流涕，那也太失礼了。
　　若无经历，将来她就要一直停在今日这样不上不下的状态，她宁愿去一条彷徨的道上迷路摔倒。
　　再者，妙乐乡中的一切都像是对某些往事的重复，她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曾几何时就有过那样的经历，只是被她遗忘，在成为谷岚蹊的时候，那些过去变成一根根刺，莽撞地从她皮肤里长出来。
　　她有好多的疑问，在外面才能得到解答。
　　想到此处，绍芒毫不犹豫就开始重新施法，让灵盘确认廖冰绮的具体位置。
　　灵盘失色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它很快修补了妙乐乡，四周的一切又清明起来。
　　这次它只指了一个位置。
　　正是阁楼的方向。
　　摩芸大惊。
　　她发觉自己闯了大祸。
　　私自来肤施城那日，云宝鸢已经讲过廖冰绮和靳羽只的过往，也明说了这二人在妙乐乡沉睡的原因。
　　她们之间有心结未结，都不愿清醒。
　　可现在，她把苏目湘……也就是靳羽只……
　　杀了。
　　摩芸心神不定，默默跟在绍芒和司翎萝身后。
　　她很快为自己找好理由。
　　这是妙乐乡，是旱妖的梦，她被控制着，那都不是出于本心。
　　绍芒不会忍心怪她的，她自己不也迷失在谷岚蹊的身份里吗？司翎萝看着镇定，背地里却不知道是多么狼狈，她们不都一样吗，不应该怪她的。
　　摩芸这样想着，突然发现街上的行人都匆忙逃窜，却像是看不见她们一样，穿过她的身体。
　　或许是因为她们的故事已经在妙乐乡完结了，所以妙乐乡不存在她们的身份，她们在这里变成了透明人。
　　前方，绍芒和司翎萝已经发现此事，走的便没有那么拘束。
　　很快到了阁楼。
　　灵盘的指示很仔细，当三人进到那间房时，发现靳羽只躺在床上，面无血色，身上收拾的干干净净，像是随时都能下葬那样，礼数周全。
　　而廖冰绮就在床边静静守着。
　　绍芒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未动，司翎萝已经小声说：“她快清醒了。”
　　廖冰绮不知有没有发现门已经被推开，不仅如此，门口还站着三个人。
　　别人看不到她们，但旱妖一定可以。
　　可是廖冰绮无动于衷。
　　周扶疏在水镜外看着，饶有兴致：“要是人没死还好，现在人凉透了，绍芒想怎么做？”
　　荊晚沐静静看着。
　　周扶疏偏头，想从她眼中看到对荊夜玉的怀念，但是没有。
　　她不懂了。
　　荊晚沐在这时，想的到底是和她一起降妖除魔的荊夜玉，还是如今和她人执手的绍芒？
　　眉头堆成小山，她纳闷。
　　“等绍芒出来了，师尊会见她吗？”
　　荊晚沐挑眉，“我见不见她那是两说，但旱妖要是死了，你肯定没法见到陆月莲。”
　　周扶疏表情微滞，半真半假，苦笑着说道：“没法见就不见啦，反正人家也不愿看到我呢。”
　　荊晚沐笑道：“她是不愿意见你，但你真能忍住不去见她？还是说，你在厌次城杀了她徒弟，不好意思去见她了？”
　　周扶疏笑不达眼底：“师尊别这样说我么，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去葑家灭个门而已，不知道怎么就和她遇上了，顺手就把她杀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和陆月莲那个爱徒有缘呢。”
　　她一再强调：“顺手了，习惯了，本心不是如此。”
　　荊晚沐冷淡笑了笑，又往水镜里看。
　　此刻，廖冰绮已经发现了三个不速之客，淡漠转头，视线像连坠如线的雨水，潮冷怪异。
　　周扶疏道：“情况不太好啊，廖冰绮好像没有要结束这场梦的意思。”
　　在现实的肤施城里，靳羽只死了。
　　妙乐乡中，苏目湘也死了。
　　她可能接受不了吧。


第60章 她让她那么心动。 
　　绍芒吃了司翎萝的丹药, 效果和吃了十亩地的人参有的一拼，除了被刺中的位置稍疼外，再无任何重伤迹象。
　　如此情状, 她首先还是要保护司翎萝。
　　于是在廖冰绮的注视下，她默默和司翎萝肩膀相抵。
　　摩芸本就心虚, 被廖冰绮这么看了半天，竟然惊呼出声：“她能看见我们——”
　　不用她提醒, 绍芒与司翎萝也发现了。
　　摩芸闪到绍芒身后躲着, 又觉得不安心, 把头垂着，再没去看廖冰绮。
　　她再怎么喜欢在绍芒面前开屏，此刻都应该谨慎了。
　　刚才是她杀了苏目湘，而廖冰绮是亲眼看见苏目湘伤口处血流激溅的, 她赶着去杀下一个人, 没仔细看, 但廖冰绮绝对是悲痛的。
　　为了靳羽只, 她流尽眼泪成为旱妖，又以旱妖的身份做了一个梦, 就为了和半死不活的靳羽只再续情缘，却让她给搅和了。
　　也不知廖冰绮脾气大不大。
　　摩芸尽管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但是只允许廖冰绮打她一顿, 再多的就给不起了。
　　再者, 认真说来，她真的很无辜。
　　这梦好古怪，她不过在靳羽只那间狗都不住的房间里站了会儿, 就被吸了进来, 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莫名其妙成了屠户家的倒霉女娘，修仙不成就去当练武术，搞得好像武术是仙术的备选一样。又受人唆使，来这儿杀人。
　　她又不是出于本心。
　　可是——
　　虞绾起初就不答应让她下山，她是拿了周扶疏的避灵珠偷偷来肤施城的。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否则真的就成她的错了。
　　——都怪周扶疏。
　　是周扶疏心怀不轨，诱骗她。
　　对，是周扶疏的错。
　　摩芸这样把自己说服，心境复又平复下来。
　　就算廖冰绮指责她，她也有话可辩了，绝不会词穷。
　　她始终认为，人决不能谴责自我。试想一下，这世上千万的恶人，将可怜的你嚼烂在他们白厉的牙和猩红的舌之间，你的出身、学识、礼仪、情缘、前程，无不被他们嚼着的。
　　被这么多人在谴责着，她自己当然不能再去谴责自己。
　　遇到事时，要先保护自己。
　　摩芸当下、且将永远这么认为。
　　只是，就在她准备接受这次的无妄之灾时，廖冰绮却……又平静地将目光收回。
　　无事发生。
　　妙乐乡的一切都受她的情绪影响，灵盘虽将此地修复，但治标不治本。
　　外头的风狂哭不止，听起来像是好不容易熬死亲爹却发现一分遗产都没有的大孝子。
　　悲痛的，沉郁的，足够摧毁一切的。
　　这样的反常并没让几人松懈，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除非她们所知道的那段故事不是真实的，否则当事人怎么会这么淡然。
　　绍芒试着代入。
　　总也想不通。
　　廖冰绮拉上床帏，将靳羽只挡住了。
　　她转身，这才和三人说话，“你们把这里修复好了，怎么出去？”
　　人心虚的时候就会鲁莽。
　　摩芸探出头去回：“和你们一起出去啊。”
　　廖冰绮竟然不恼，“和，我们？”
　　摩芸听到这个声音，就又胆怯地缩回脑袋。
　　她这时候不应该出声说话才对。
　　腼腆的静默后，廖冰绮道：“我们不走。”
　　绍芒对这个回答有所准备，并不惊讶。
　　廖冰绮明明清醒了，妙乐乡也修复了，她只要凝神静气，让这个梦结束即可，但她没有。
　　她不想。
　　她要留在这儿。
　　可是她若不走，那别人也走不了。
　　绍芒绝不可能留在这里。
　　谷岚蹊的事给了她极大的警醒，她得去外面找到真相才行。
　　对了，她还得跟师姐谈一谈。
　　师姐一定知道的很多。
　　“若不走，外面的靳羽只怎么办？”
　　此话一出，廖冰绮的神色果然暗淡下来。
　　迟疑半响，她眼里迟到的刺才冒出来：“你知道什么！”
　　绍芒道：“我知道的当然不多。初到肤施城时，我们去廖府拜访，靳羽只蓬头垢面，神志不清，这就是成为你们廖氏新妇的代价？是，她的魂魄一直被你拘在妙乐乡，变成了苏目湘，可你为何没想一想，妙乐乡摇摇欲坠时，她的魂魄竟然在感应躯体，她不想陪着你做这场虚无的梦。”
　　廖冰绮目光锐利：“不可能！廖家不会动她的尸身！”
　　“因为廖霜明想娶她，所以会善待那副躯体？那如果他已经死了呢？”绍芒道：“廖霜明失踪了，现在廖府由他的几个徒弟管，谁还在意靳羽只？她生前不好过，死了你也不肯放过她吗？”
　　廖冰绮斥道：“你是哪家的女仙？难道不知道她是落枫岛的——”
　　绍芒打断她：“她是落枫岛岛主靳复谙的妹妹。我知道。”
　　“我来肤施城前，廖霜明已经失踪好几日，落枫岛却没人来看顾，当真还记着这门亲吗？”
　　廖冰绮握紧双手，眼皮上压着千斤重的往事，敛眼耷眉，一时说不出话了。
　　绍芒道：“就算你自己不愿回到肤施城，也至少将她的魂魄还回去，让她轮回，也许来世就有好的机缘，福星高照也不一定，你又怎么能用今世的情分截断来生呢？”
　　她没注意到，这话说出后，司翎萝蓦然苍白的神色。
　　你怎么能用今世的情分截断来生呢？
　　廖冰绮默然无话。
　　三年前大梦初起前，就有人劝过她。
　　旱妖的梦之所以真实，是因为一切的情缘关系都会对应现实，而现实中她和靳羽只生死之隔，在妙乐乡中也绝不会改变。
　　这三年，已经弥足珍贵。
　　她会想要来生吗？
　　久未出声的司翎萝突然说道：“她是苏目湘时，之所以去守诏狱，是为焦大、也就是你的大哥腾位置，让焦大跟着赵凡渊做事，国公府再没落也有能顶事的。否则你就要嫁去赵家。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廖冰绮眉头皱紧，忽然扯住床帏，正要拉开，却没忍心，便紧紧抓着不放。
　　“我知道。”
　　她沉着声，认罪一样。
　　司翎萝道：“那她嫁到廖府的原因，你肯定也知道了。”
　　廖冰绮道：“……我知道。”
　　司翎萝指出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绍芒很快也想清楚了。
　　靳羽只嫁到廖府，明显是有隐情，那隐情必然和廖冰绮有关。
　　三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又加重了眼色，让廖冰绮更加把头低下去。
　　那些事已经很久远了，可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像是近在眼前。
　　她就是焦拂雪。
　　她是牺牲品。
　　她是卑贱的踏脚石。
　　她要被父亲送到符离嫁人，据说符离有个修仙家族，祖上攒下来的名望还有些许可以挥霍，若结成了亲，可以帮大哥在落枫岛节节高升，之后甚至有可能去璇衡宗做什么宗师的亲传弟子。
　　父亲十分心动。
　　廖冰绮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当着面当然是表忠心：“能为大哥做事，赴汤蹈火也是应该的，何况只是嫁个人呢，女娘早晚要嫁，我却格外光荣呢。”
　　她的话把廖家父子俩捧的不认路，定亲那晚，两人双双醉在水榭，次日起来就准备送亲事宜。
　　日子定在中元节前夕，还有大半年时间，廖冰绮早就打算好，非要在送亲那日逃走不可。
　　她一定要让廖府丢脸，是一种壮烈的报复。
　　她计划到一半，廖景明就送了信来，让她背着金铢去落枫岛。
　　有此插曲，实在是天命注定。
　　她在船上遇到亡命赌徒，将要身首异处时，巡海的靳羽只出现了。
　　那把红伞，卷着海风，从她头顶飞过。
　　她是真心认为，靳羽只漂亮。
　　她让她那么心动。
　　短暂的做了师徒，她什么也没学会。
　　倒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她始终认为，有比学艺更重要的事。
　　每日清晨，她都要做好早膳去候着，靳羽只看到她时，总会无声叹息，觉得自己收的徒弟不太机敏，大为费心。
　　当廖冰绮发现自己越是一无是处，靳羽只就越是关照她，她就索性什么也不学了，甚至装的蠢笨，任何问题都要缠着问个十来遍才肯罢休，
　　靳羽只有时看透她的诡计，但不知为何，也由着她这么做了。
　　直到靳羽只再次巡海，这次却带了伤回来。
　　廖冰绮看到那个伤口，眼泪就停不下来，她哭的很难过，帮忙换了药后，就死死抱着靳羽只不撒手，脸埋在靳羽只胸前大哭。
　　为什么没人发现她受伤？
　　她这么好，岛上的人全都瞎了眼。
　　在廖冰绮眼中，岛上的所有人本该是靳羽只的信众。
　　这本该是师徒情分更进一步的契机，但世事多变，家中来信，催着廖冰绮嫁人。


第61章 “起因在我。” 
　　师徒二人夜半对谈。
　　此事就让廖冰绮明白什么叫悔之晚矣。
　　她自小没受过什么好的对待, 唯一的意志都用来抵抗那些小恩小惠，比如父亲对廖二恨铁不成钢时，转头甩她一耳光, 她成了廖二的盾牌，次日父亲又觉得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娘, 还有些用处，便来致歉, 还带了些廖二看都懒得看一眼的陈茶, 说昨日手重了, 让她切勿计较，她温柔软语说着宽容体谅的话，话里话外只表达一个意思，能为哥哥们付出点什么, 那简直像是被女娲选去补天那样荣幸了。
　　但一转头, 她就将陈茶倒进二哥的恭桶。
　　她才不蠢, 一巴掌打完再给颗恶心巴拉的糖, 她稀罕么？
　　可能是因为大多与她经历相似的人总是抵抗不住这样的小恩小惠，叫人家给挟持了, 最后弄的惨死人间，悲惨悲惨。
　　她自认为自己绝对且永远清醒。
　　而当意志力只用来抵抗一件事，对于另外的人事就又松懈了。
　　那夜, 作为师尊的靳羽只与她促膝长谈。
　　她太爱师尊, 又敬又爱，没有防备和盘托出。
　　把自己的皮肤一层层撕开，剔除血肉, 拣到受伤的筋骨, 捧到靳羽只面前。
　　让她看。
　　遇到她之前, 她多受苦，可现在，她快要以为那些难过是前生的事。
　　这样漫长的好生活。
　　而她低诉时，一定没注意到靳羽只的神色。
　　对于廖冰绮而言，爱是把自己的一切卑劣与光明都诉说出来，显得诚心诚意。可对靳羽只却完全不是这样。
　　靳羽只面对着的，是一个爱慕她本人、爱慕她平平无奇的容貌，几乎信奉她的人。
　　她做出一个决定，差点和靳复谙反目成仇。
　　选择下嫁廖景明的原因有很多。
　　可以保护廖冰绮；
　　和廖府合作。
　　她自认为这个决定是圆满的。
　　既全了她的心愿，又助落枫岛更上一层。
　　落枫岛离修真中心太远了，什么好事都轮不上，这两年招生都难了，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有另外的仙门异军突起，挤掉落枫岛四大名门的位置，尽管如今落枫岛也是四大名门中凑数的存在。
　　肤施城驻守的仙家少，城里城外名草仙药却很丰盛。
　　廖府既然想和符离的仙家结亲，想来也是急于跻身仙家名门，她若嫁去了，那岂不是双全之法。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廖冰绮和靳复谙都大为伤心。
　　她先和靳复谙商议，靳复谙因为赏花会上的事心存愧疚，起先认真听着。
　　听到她说‘我认为可在肤施城招收一批外门弟子’时，靳复谙眉目舒展。
　　阿妹想法不错，何必将门派拘在落枫岛，离东瀛这么近，东瀛人一共巴掌大点的身材，连头发丝上都挽着坏心眼，人见人嫌，他们那边的狗都漂洋过海来逃难了。实在是祖先建门选址的差错，累了落枫岛的名声。
　　又听到她说“慢慢转移主门，将来挪到肤施城也不错”时，靳复谙拊掌大赞。
　　阿妹与她真是知音，为她指了明路。反正肤施城最出名的仙家是廖府，廖府两个儿郎都是人中虫豸，现都居于落枫岛，拿来当踏脚石最好了。
　　再听到她说“我嫁给廖景明，算是捷径”时，靳复谙暴跳如雷！
　　“你说要嫁给谁？”
　　她面目狰狞，把高座上的扶手拧断了。
　　二人温情对视。
　　靳羽只不改心意：“廖景明。”
　　靳复谙以为她是疯了。
　　赏花会上收了个歹毒的徒弟，把她这个人气的胡作非为起来了。
　　靳复谙又开始自责，又舍不得说重话：“哪怕你嫁给廖霜明都成。”
　　靳羽只摇头反驳。
　　“廖霜明对我多次示好。”
　　靳复谙思索片刻，也没明白这之间有什么因果。
　　靳羽只委婉表示，廖霜明对她的示好更多是在表现自己的清新脱俗。
　　每次有什么节日，那帮儿郎围在一起就谈女娘，并开始自以为是的选美排名。
　　廖霜明次次都选她为第一。
　　于是众人就会给他一个‘你审美不太行’的眼神，但暗地里又对他肃然起敬，觉得他是君子。
　　这正是廖霜明想要的。
　　他急于成为世人眼中的君子，便去欣赏世人不能欣赏的美，以此来展示自己的达观。
　　也不足为奇，这本身就是男人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靳羽只每每想到这些，就觉得肤施城真是个奇特的地方，它能养出廖冰绮这样明澈真诚的人，却也养出了廖氏兄弟这样的、足以载入史册的败类。
　　靳复谙听完她的话，暴怒之后又是深深的无奈，无奈过后又开始自责。
　　她不该着急为靳羽只立名。
　　那次赏花会上，她本意是为靳羽只选些徒弟，再为她办个收徒会，多请些长老宗师来见证，让众人对她敬畏起来。
　　熟料却招来廖冰绮那么个祸端。
　　她眼明心清，即便不是全情尽知，也多少了解些皮毛。
　　语重心长地劝：“那廖冰绮给你吹什么风了，她说的话也不能都信，廖府纵有百般不是，我们也无需去管。”
　　反正将来入驻肤施城，廖氏也不过是树下蚍蜉，没什么用处了。
　　靳羽只说：“阿姐若是不同意我嫁，那就将廖冰绮的名添在宗谱上，这样一来，廖府也不能左右她的婚事。她毕竟是我的徒弟。”
　　靳复谙终于忍无可忍，将断裂的扶手仍在桌上，冷睨着她，“她是你的徒弟？你真的，只当她是徒弟？我不会为她上宗谱。”
　　靳羽只便问：“为何？”
　　靳复谙道：“小人心性，怎登大雅之堂，我已经在物色新徒弟，既然廖府来信了，送她出岛嫁人罢。”
　　靳羽只不解：“为何？我已经教了她几个月了。”
　　靳复谙冷冷道：“那请问，她学会什么了？”
　　靳羽只就不说话了。
　　靳复谙有时会喜欢她的稳重沉默，但是此刻又急迫起来，劝道：“廖景明是什么人？世间男人最恶劣的品性集于他一身。你若容貌非凡，还有拘束他的可能，可你——”
　　话到此处，又惊觉是伤人的，便不再说了。
　　最后靳复谙下了定论：“她这样的人就适合去嫁人，宅院妇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才是她的立身之处。”
　　这句话一说，靳羽只当即色变。
　　她缓慢重复：“宅院妇人……”
　　随后痴呆一样起身往外走。
　　她立时醒悟，落枫岛不是她的立身之处。
　　昔年生灵神飞升，是以死身散魂为代价，才救回符离十万百姓。
　　起先，百姓都在哭她。‘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呐’。这时他们不知飞升一事。
　　过后不久，有位生灵神现世，来平魔族之乱。据说生灵神抓了老魔尊，将其残杀。
　　——分尸，碎骨，破魂，煅魄。
　　符离就在魔族的浮水玉殿脚下，多年前深受其扰，生灵神现世，渡了无数人。
　　按理来说，人世间那么多神佛的宫殿供奉，生灵神这般救民于水火，也该有了。天上神这么多，谁又屈身下界来管过凡人？
　　原先是要为生灵神建宫筑碑的，可在动工前，大家发现那位生灵神——竟然是飞升的荊夜玉。
　　片刻时间，轩然波起。
　　——她荊夜玉原来不是死身救世，而是谋图飞升啊！
　　——早知道这么容易就飞升了，我还修什么仙，受什么罪啊。
　　——怪只怪咱们眼界窄咯。
　　诸如此类言语，数不胜数。
　　为生灵神点香火的事暂时搁置。
　　众人心知肚明，此事再也不会重启。
　　初闻此事，靳羽只忧愁半日，最后也想通，所谓神者，过于慈悲，便不能有正名，必定满身争议。
　　距离听到这个故事，已经过了很多年。
　　今日靳复谙那句话，让往事重来。
　　她再胡思乱想起来，但这次的胡思乱想就更有条理。
　　若是生灵神在场，听到阿姐的话，她会作何反应？
　　什么叫做宅院妇人的去处？
　　廖冰绮在家中那般遭遇，难道不该施以援手？
　　宅院妇人的去处，意思是她生于泥潭，终生都要辗转其中？
　　意思是卑微的人，不能反抗？
　　出身就写定人的一生了吗？
　　修行，难道不是像生灵神那样慈悲？
　　生灵神难道不知道世人愚昧无知？尽管知道，也爱世人。
　　为什么……难道只有她一人这样认为？
　　且不论廖冰绮是个好人，她哪怕真如阿姐所说的那样小人心性，那也只是品性不高雅，却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这世间强权霸势，她一个女娘举步维艰，该渡便渡，不是应当如此？
　　到底什么是修行？
　　修行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靳羽只想了一夜，终于决定，和廖府结亲。
　　她将此事说给廖冰绮听，还有些期待共鸣。
　　但廖冰绮的眼泪快把整个落枫岛淹没了。
　　靳羽只没得到她的理解，却莫名理解她。
　　廖冰绮极不喜欢廖景明。
　　在她看来，廖景明是阴司里一摊见不得光的泥，所以今生活的也像一摊泥，让人看之生厌，触之生恶。
　　她不能接受靳羽只和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
　　靳羽只想的并无差错，对廖冰绮来说，靳羽只是电光野火之间灼烧不尽的青松，廖景明是什么东西？
　　他怎么配？
　　靳羽只不知道岛外的人心恐怖，她却知道，她怎么忍心让靳羽只去承受那些？
　　她质问一样地道：“是因为我吗？”
　　靳羽只不知怎么回答，就又拿出擅长的默不作声来应对。
　　廖冰绮说：“若是为了我，我今夜就投海。”
　　她是想活，可不是这样活。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一件事，损人益安己事不可取。何况……靳羽只是她——
　　她这么想着，就有种死得其所的解脱感。
　　在她起身时，靳羽只拉住她，她回身时，听靳羽只问：“若不是我这么做，而是别人、素不相识的人这么做，你认同不认同？”
　　廖冰绮急着回话：“当然不认同！如果我逃出廖府的代价是让另一位女子代替我受罪，那我逃什么？而且为什么是一个人代替另一个人去受罪，难道我们不可以不受罪吗？我们女娘都不受男人的罪，不可以吗？他们男人的府邸里，一定要辟出后宅来围困折磨女娘吗？”
　　靳羽只发觉自己内心一切的激荡尽数平息了。
　　廖冰绮道：“我不需要谁来渡我，我的命我自己改。尤其不需要你为我这样？”
　　靳羽只连连否认：“不、不。不是我渡你。”
　　她终于明白过来：“是你，渡我。”
　　她和阿姐都自诩修行之人，看待世物却还没廖冰绮透彻。
　　***
　　窗外的风嗥叫着，像是要拆除这栋阁楼。
　　摩芸听到这里，打破廖冰绮的沉浸，道出疑问：“你既说服她了，怎么她又嫁来肤施城？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问完又惴惴不安，怕被廖冰绮一掌拍死。
　　她上辈子难道是猫，好奇心太重了。
　　可人不都这样吗。
　　好奇心重也未必不好吧。
　　这样想着，廖冰绮却已经回答她，“靳岛主……派人杀我。原本她已经放弃了嫁到廖府的念头，可因为那次刺杀，再加上廖府催我回肤施，催得很急，就阴差阳错这样了。”
　　绍芒观察着她的神色，突然发现一件事。
　　在方才的叙述中，廖冰绮将自己形容成小人心性，她也不辩驳靳复谙对她的误解，可实际上，她内心柔软，果真如靳羽只所说，是能渡人的。
　　绍芒猜想，廖冰绮没有杀摩芸，大概是不将苏目湘的死怪罪在摩芸头上。
　　她知道摩芸只是按照妙乐乡的情节设置才杀人的，就如她不怪那个在她五岁时就修佛读经的母亲，她看上去小肚鸡肠，其实大有容人之量。
　　“靳羽只在落枫岛长大，长大后就去守琢光海了，在广阔天地过惯了，怎么能适应宅院的日子。你无需自责。”绍芒说。
　　廖冰绮摇头：“起因在我。”
　　绍芒道：“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她今世爱了你，若不为你这么做，任由你独自在外漂泊，或嫁至符离，那她此生难以安心，免不了郁郁而终。”


第62章 “生灵神。” 
　　纵然靳复谙派人杀廖冰绮一事惹恼了靳羽只, 但她们始终是相依为命、一同长大的姐妹，难道还能因这点事就生分至此？
　　绍芒断定，一定还有内情。
　　她尽力劝说, 试图让廖冰绮放下心结，彻底结束这场梦。
　　廖冰绮听了她的话, 却有半天没再出声。
　　这些话，她听过。
　　对了, 靳羽只也说过类似的话。
　　绍芒的言外之意就是, 靳羽只的死是写定的。
　　廖冰绮试着想了半天。
　　不是。
　　如果靳羽只没有在琢光海救她, 便不会和靳复谙争执，更不会负气嫁到廖府。
　　也不是。
　　记忆在妙乐乡中丢失了一部分，想不起来了。
　　她是为了什么出岛的？
　　除了已知的，还有什么原因？
　　就在这时, 床帏被粗暴地掀起, 裂帛声极其刺耳。
　　廖冰绮哑然去看, 只见苏目湘行云流水地下地, 站到她身侧，定了一息, 就开始在房内四处走动，像是在寻什么去处。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切，苍白冷然的面容被迫切的动作衬得阴狠森冷。
　　绍芒瞧了一会儿, 下了定论：“她在妙乐乡中的身份消失了, 又要变回魂体的状态，要是此刻出不去，恐有魂飞魄散之险。”
　　廖冰绮惊恐又眷恋地望着靳羽只。
　　靳羽只的身体已经逐渐开始变得透明。
　　此刻, 在妙乐乡中, 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暖融的霞光与冷峻的风苟且在一起, 让整个天地都为之迷乱了。
　　廖冰绮声音艰涩：“……我会，送她回去。”
　　绍芒暗自长舒一口气，悄悄握了握司翎萝的手，触感似乎较以往更凉，侧头去看，见司翎萝凝眉抿唇，无声勾住她的手指。
　　绍芒不知她怎么突然如此低落，但此刻不是最好的时机，待出了这里，她得在肤施城找个上等客楼，细细问来。
　　但奇怪的是，她一想到要在客楼和师姐谈话，眼前就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难道师姐这两日看多了谷岚蹊，觉得君上比师妹好吗？”绍芒心道。
　　昨晚谷岚蹊与师姐夜话，师姐要吻她。
　　绍芒的心登时七上八下。
　　她倒不至于怀疑师姐对她的情意，只是尚不明白，在成为谷岚蹊的那几日，她做了什么，师姐才想那样的？
　　正想到此处，廖冰绮已经拦在乱跑的靳羽只身前。
　　她使了法术，靳羽只就如行尸走肉，全然听她的话，又躺回榻上去了。
　　摩芸低声问：“她这是要放我们走吗？”
　　话音才落，廖冰绮已经扭头看了过来，眼神像疾发之箭，把摩芸看得心跳狂乱。
　　旱妖既为四小天灾之一，必然有过人之处，法术也比她们还未飞升的仙修要高明不少。
　　毫不夸张，三人眨眼之间，廖冰绮的法术已经一闪而过，转瞬而已，她们就已经原路返回。
　　当旱妖梦醒，妙乐乡不复存在，她们无需像进来时那样各走各路，而是一同出去。
　　仙术闪烁迷眼时，绍芒不禁想，她还要修多少年才能有这样的能力？
　　***
　　在妙乐乡中好几日，外界才过了几个时辰，此时天蒙蒙亮。
　　周扶疏使了法术，水镜中又是廖府的景象，
　　看到绍芒几人顺利出现在靳羽只那间狗都不住的房里，周扶疏适时出声：“师尊，眼下夜黑风高的，正是相认的好时机啊。”
　　荊晚沐袖口的金线若隐若现，如同眼底那一分可有可无的柔色。
　　“看来你此生是学不会闭嘴了。”
　　周扶疏扮做娇俏又不谙世事的乖徒弟，“若是师尊再肯教我一次，我必能学会。”
　　荊晚沐道：“我没那个闲心。把旱妖请到璇衡宗来，为了她的事忙了三年，也该结束了。”
　　周扶疏嬉皮笑脸：“师尊说得对，徒儿也是这么想的，除了荊夜玉，师尊还为什么人这样费过心力呢。”
　　她不依不饶重提荊夜玉，荊晚沐少不得要往水镜中多看两眼。
　　察觉她的动作，周扶疏笑道：“这可真是不妙，绍芒此行不像有所感悟呢，师尊的大业能如期完成吗？”
　　荊晚沐捋了捋袖口，淡色道：“不用你操心了。明日云霄派要公布历练大比的排名，连带着厌次城的起承转合都得昭告天下，有些爱行正义之事的修士一定要追杀你了，先管好你自己。”
　　周扶疏娇声娇气：“师尊还是担心我的，我好感动。唉，师尊人这么好，怎么荊夜玉却还不理解呢，若她有点良心，应该在妙乐乡中便清醒过来，记起一些前尘往事，好让师尊少些负担，才不辜负师尊的三年谋划。”
　　荊晚沐望着水镜，冷然回着她的话：“三年前往旱妖的梦中设这一段情节时，我也没指望她能这么快恢复记忆。”
　　周扶疏一双眼睛笑成月牙，“这次恢复不了没关系。生灵神那可是四小天灾之首，哪有这么容易为我们所用？既然百姓的背叛伤不了她的心，那就换个法子嘛，师尊比我通透，一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荊晚沐赞叹道：“凉茵啊，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周扶疏笑容收敛了一些，“师尊，我拜您为师的时候就不喜欢这个名字，指望您给我起个好听的，但您却不愿意，转过头给一个劈柴的赐了‘扶疏’两个字，那我肯定心里不高兴嘛，我家里人教我，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抢，可我现在把名字抢来了，您怎么还喊旧名呢。”
　　荊晚沐终于皱眉。
　　“你想要这个名字，和我说了，我难道会不给吗？砍柴的小丫头会不给吗？怎么非要杀人呢？”
　　周扶疏的笑容变得辛酸：“您德高望重，不知我这种人活的苦啊，我让怕了，再不想让任何东西，我想要的我一定要得到。您不也是因此才挑中我为您的左膀右臂嘛？”
　　荊晚沐莫名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凉茵啊，你会后悔的。”
　　周扶疏和声和气：“师尊就不要忧心我啦，曲子没奏到尾声，人还不到散的时候嘛。”
　　荊晚沐静默。
　　所谓医人者不自医，人一生的冷静清明全都用不到自己身上。
　　不过，要是能看到周扶疏悔不当初的模样，也很有趣。
　　***
　　室内弥漫着尸冷之气。
　　靳羽只的魂魄没有片刻逗留，一出妙乐乡便离开此地，榻上的尸体被魂魄遗弃，才真正变成一具死尸。
　　可能是在妙乐乡中有了谷岚蹊的经历，对生死之事有了另外的感悟，才惊觉一条性命的消失是这么荒凉。
　　一切都生机勃勃才好。
　　胸口被摩芸刺杀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她问司翎萝：“师姐，廖冰绮还回来吗？”
　　司翎萝脸色还未恢复，精神不济的模样，“应该，回不来了。”
　　她说‘回不来’。
　　绍芒面露愁色，“周扶疏一定知道廖冰绮在何处。”
　　“她让我们进妙乐乡，其实是配合走完妙乐乡中的剧情，让苏目湘死掉，这样的话，廖冰绮的梦也做不下去。”
　　虽说早就有预料，但现在想想，还是无奈又愤然。
　　又让周扶疏当枪使了。
　　恐怕旱妖现在已经被周扶疏送去璇衡宗了。
　　如此一想，绍芒又有些后怕。
　　周扶疏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弱点，那也太可怕了。
　　她坏成这样，荊晚沐到底用什么办法制住了她？
　　摩芸一出妙乐乡，就忘记自己在里面反省过的事，冷嗤道：“周扶疏在厌次城就把我们耍的团团转，这回你们竟然还敢信她？”
　　绍芒是个谦和的人。至少表面如此。
　　她可以听许多人的指责与不满，但摩芸除外。
　　“那是，你定力最强，被人家从镜姝城骗到肤施，还沾沾自喜。”
　　摩芸又心虚又生气，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绍芒也不说话了。
　　能这么回去吗？
　　被周扶疏坑下山来，敢情是特地敢来帮忙的。
　　她尽量心平气和。
　　太过愤怒，只会忽视很重要的细节。
　　这件事真的这么简单吗？
　　璇衡宗要的是旱妖，但不止是旱妖。
　　一些早该连成一线的情节慢慢清晰起来。
　　四小天灾。
　　虐祟、控水、旱妖……还剩下的是——
　　“生灵神。”
　　她忽然念出来，惊得司翎萝蓦然睁大了眼，呆愣地望着她不动了。
　　绍芒缓缓将目光移到她脸上，四目相视，绍芒皱紧了眉头。
　　天将亮起，外头隐约响起脚步声，在冷清的早晨里格外诡异。
　　司翎萝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轻声道：“你……说什么？”
　　绍芒的语气还飘着似的，不确定地道：“生灵神。师姐，《小天灾记录》中写了，四天灾记录中，除去我们知道的三个，剩下的是生灵神没错吧？”
　　司翎萝的心也落不到实处了，迟了片刻才道：“……是。”
　　摩芸插嘴：“你们打什么哑谜？”
　　绍芒话音一转：“云宝鸢呢？”
　　此言一出，司翎萝和摩芸都惊住了。
　　云宝鸢去哪里了？
　　绍芒道：“应该就在廖府，她不会走远的。”
　　周扶疏早已达成了目的，也不可能在她身上打什么主意，云宝鸢应该是自己走的。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外头的脚步声忽然加重，云宝鸢的声音穿透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快走啊，等着别人来拘你呢？”
　　瞬时，室内三人都屏息静听。


第63章 泪尽 
　　本就不坚固的房门被当场分尸。
　　低沉的破裂声清晰入耳, 云宝鸢没料到这扇门如此脆弱，站在门槛外讪讪蹙眉。
　　被她推进来的，竟是去过祠堂的侍婢。
　　屋内三人都不明白她是何意, 就不开言。
　　云宝鸢瞧了眼被自己推搡到地上的侍婢，抬脚踩着碎裂的门进了屋。
　　“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吗？我还怕出什么事, 很是担心。”
　　摩芸颇为激动：“我们出来时，你人都不见了, 这也叫担心？”
　　云宝鸢微微眯眼：“为什么担心就非得寸步不离？那将来你死了, 我出于道友情意给你买口棺材, 是不是走哪儿都得扛着你的棺材？不然我怕你哪天突然翻身破关而出，说我不在跟前守着，情意是假的。”
　　摩芸生了大气，不住在心中默念, 看在云曦宁的薄面上, 不跟云宝鸢这种养坏了的大小姐计较。
　　终于压下了怒气。
　　但云宝鸢已经转头跟绍芒说话去了。
　　“这个人刚才进来看了一眼, 还不知道我是谁, 却见着就跑，心里必然有鬼, 我抓她来，你们问问？”
　　绍芒暂时不想生灵神，眼神落在婢女身上。
　　这婢女不禁瑟缩起来。
　　云宝鸢娇蛮, 推她时力大无穷的样子, 但她在廖府也不至于蒙蔽塞听，反正是见过几个大人物的，云宝鸢就是典型的纸老虎。
　　这婢女起先不怕, 只当在云宝鸢跟前受点皮肉之苦便罢了。
　　可此刻, 绍芒略带思索、看诊似的眼光, 让她心生恐慌。
　　她把头垂得很低。
　　绍芒往跟前走了几步，“你是照顾靳羽只的人吗？”
　　长久的静默。
　　微颤的声音：“是……”
　　绍芒回头看了看司翎萝，司翎萝点头。
　　绍芒就继续问：“你既是照顾她的人，见到我们这些生人，竟然都不先看看她的情况吗？还是说……”
　　她故意将后面的话隐去，那婢女缩成一团，不肯说话了。
　　见状，绍芒索性走到她跟前，蹲身和她说话，“你在祠堂说的‘三年之期’是何意？”
　　婢女猛然抬头，莫说声音，连呼吸都快不利索了，“你怎么……”
　　绍芒温声：“我怎么知道？这并不重要。廖府这几年也算有头有脸，你在府里也应该听过靳家，怎么敢这么怠慢靳羽只？是有人让你这么做，还是说靳岛主三年不现身，廖府见风使舵，忘了这门亲？”
　　云宝鸢就在一边附和：“你老老实实说吧，廖府的狗都不来这边转悠，也别指望有人来救你。”
　　婢女缩着身子，再也不敢抬头，“我不知道……”
　　云宝鸢苦恼：“有些剑都练不明白的人气我也就算了，我当她无知，也不记在心上，现在你也要气我吗？”
　　此刻，天还没有大亮，按照俗套鬼神的说法，脏东西还没散干净，这三人又都身手不凡……
　　婢女吓坏了，在一缕凉风灌入后颈时，终于哭着道：“三年之期是我家女郎和一位仙子的约定，那位仙子说能让我家女郎见到靳娘子……靳娘子先是死了，再又活了，后来就……”
　　偶尔疯疯癫癫，偶尔行尸走肉。
　　摩芸先是被云宝鸢那句话刺到，忍而不发，听到这话，当下就没有计较的想法。
　　这位仙子，恐怕就是周扶疏。
　　绍芒沉思一瞬，道：“三年前？周扶疏在三年前就找过廖冰绮，那旱妖的这场梦，大约是她们早就约好的？”
　　到了这时，绍芒才有些拨云见日的通透。
　　妙乐乡是旱妖的梦，旱妖做完这场梦，醒来不就行了，周扶疏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找她，一定另有原因。
　　她想通过谷岚蹊的事告诉她什么吗？
　　周扶疏说过，她来到肤施城时，靳羽只已经死了，她费力多时，也只修复了靳羽只的魂魄。
　　一定是因为此事，她们做了什么交易。
　　周扶疏应下的事并不难猜，左不过是救靳羽只，而廖冰绮则是将自己抵给周扶疏，另又在妙乐乡中添了谷岚蹊的一段情节。
　　婢女战战兢兢地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云宝鸢不太满意：“那靳羽只到底怎么死的？她怎么说也是落枫岛的二当家，见多识广，修为更是不低，怎么就死了呢，靳复谙也不来问问吗？”
　　婢女脸色恍惚一下，立即摇头：“这些我不知道了！”
　　绍芒照样温声说：“你也晓得，我们修仙的都会一些读心术，不过施展起来太麻烦，我一向不愿这么兴师动众。”
　　云宝鸢恐吓道：“那读心术也很简单，顾名思义，就是把你的心挖出来，然后捧在手里看，你心中想的，全都在心上刻着呢。稍等，我看用什么来挖你的心，若是我们读的快一点，还能趁着热乎劲给你塞回胸腔里。”
　　婢女吓得筛糠一样抖：“塞回去……”
　　她只觉得自己好可怜：“那还能活吗？”
　　云宝鸢冷淡道：“不能。塞回去只为给你个全尸，我们修仙的都很讲究。”
　　一听此言，那婢女差点头一歪要晕。
　　云宝鸢揪住她的耳朵，“快说吧，我也不忍心挖你的心。”
　　终于，在双方的友好沟通之下，绍芒听到了来龙去脉。
　　***
　　靳复谙派人杀廖冰绮的事过去整整一个月，靳羽只才肯见靳复谙。
　　靳复谙接见她，两人分明不如从前亲近。
　　竟然就为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笨丫头。
　　靳复谙无法接受，自然也无法理解。
　　“我们一同长大的情分，还比不上廖冰绮？你们才认的多久？”
　　靳羽只认真解释：“阿姐，我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她才和你置气。小时候你教我的，要惩奸除恶，为人不可不守信，不可欺凌弱小，当有所为，为而不有。”
　　“我一直记着这些话。这些话的意思是，我们出身仙门，理当勤奋修炼，造福人世，要有所为，但不会迷失于权势。即便我们因为做了好事而受到尊重，但绝不会将这些尊重化为自己的权势去滥用。”靳羽只说完，等待回应。
　　靳复谙没料到她今日这般真诚。
　　沉沉叹气，道：“我是落枫岛的岛主，难道还能像以前一样只想这些吗？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靳羽只更加困惑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什么？阿姐，当有所为，为而不有，是你告诉我的。”
　　靳复谙道：“我曾听生灵神说的，现在生灵神已经消失了，她的话也不必记着，你只要知道，我现在做的事都是为你好。”
　　靳羽只之所以能在那些流言中坚守本心，就是因为靳复谙告诉她的这些道理。
　　可现在靳复谙又告诉她，这些话不必记着。
　　靳羽只不明白，也无法接受。
　　当有所为，为而不有。
　　靳复谙否认这句话，难道这句话是错的？
　　那新的、正确的又是什么？
　　她到底也不能明白，便直截了当问了，“阿姐，廖冰绮她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你这么讨厌她？”
　　靳复谙耐心劝她：“不是说她一定得做些什么才会让人讨厌，让人讨厌的原由很多。”
　　靳羽只不肯让步，“你说了我会明白的。”
　　靳复谙便道：“据我所知，她自小算得上无父无母，听上去是廖府的娘子，其实过得还不如肤施城一些普通人家的女娘。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地位，她却来引-诱你！她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况且，她对她父兄的态度也让我瞧不上，若她期待温情，便和亲人心平气和相处，早晚人家也会发现她的真心，对她更好，若她打定主意要离了廖府，那就不声不响走掉便是，现在弄得不上不下，我看了都难受。”
　　靳羽只这次来，准备了满腹的劝说之语，其实存着让阿姐和廖冰绮冰释前嫌的心，但听完这段话，她就知道，再无可能。
　　阿姐说得很好，也很有道理。
　　靳羽只回去的路上失魂落魄，连大雨滂沱也不躲，就这样一连病了几日。
　　在阿姐看来，廖冰绮没有父母兄长疼爱，算作无爱之人，即便有人路过她时给了个眼神，她都得感恩戴德，阿姐将廖冰绮看得如此卑微，甚至不愿意设身处地为廖冰绮想一想。
　　廖冰绮又不是出身仙家，也没有武艺傍身，更无钱财，她若真的与廖府一刀两断，这世道之中，她一个女娘要怎么过？
　　先生教课时说过，要想让心怀苍生四个字不成为空话，就得面面俱到，真正体会到天下万民之苦。
　　阿姐从前也这么教她。
　　可是现在……
　　即便出身不好，不被亲人关爱，那也理所当然能为自己博一条最好的路。
　　阿姐却认为，廖冰绮这样的人不应该要求太多。
　　既然众生平等，为何廖冰绮就要将就？
　　病愈之后，靳复谙为她安排了一桩亲事，结亲对象大有来头，和璇衡宗关系匪浅。
　　身边的人都在夸对方，说什么俊美无俦、知书达理。
　　大意是她高攀了。
　　她和靳复谙提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以争吵结尾，无甚进展。
　　最后，她就自作主张，退了璇衡宗的亲，进了廖府的门。
　　那时她还没想过嫁到廖家，只是护送廖冰绮回来，帮她退了亲。
　　靳复谙听说以后，亲自到肤施城来请她回去，当日二人又是一番争吵。
　　情急之下，靳复谙还说出了断绝关系的重话。
　　靳羽只却没有任何挽留，导致靳复谙也没有借口反悔，匆忙离开肤施城。
　　廖冰绮当然知道，如此一来，她们谁都不开心。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带着靳羽只去落枫岛请罪，可没料到，次日一早，靳羽只竟然告诉她，要嫁廖景明。
　　她不知在和谁置气，说她们二人都要名正言顺留在廖府。
　　她固执的可怕，哪怕廖冰绮以死相逼也不能让她改变想法。
　　从前靳羽只虽犟，但别人的劝说多少会听进去一些，这次却像是着魔一样，也太反常了。
　　一直到亲事说定那晚，廖冰绮偷偷去找靳羽只，却在房里见到了周扶疏。
　　而靳羽只正在和她说什么，聊得很投机。
　　廖冰绮自己就不是好人，很快在周扶疏身上感受到同类的气息。
　　周扶疏一定——
　　她还没得出具体的结论，周扶疏已经转脸看了过来。
　　那双眼漂亮温润，眼神清明，莫名有种对月谈经的孤独怅然。
　　“你好像有朋友来了，那我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知礼仪，识进退。
　　廖冰绮一下子就知道周扶疏是什么人了。
　　就算是在自己的杀亲仇人面前，她仍然能这样有礼有度。
　　谈笑之间杀人者。
　　不应该、靳羽只不应该和这样的人来往。
　　听了她的见解，靳羽只却不以为然：“你若了解了她，就知道她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好人。”
　　廖冰绮知道靳羽只是极重情义之人，硬说是行不通的，便想着先解决她和廖府的亲事，“既然她是个好人，一定也不会同意你嫁到这儿对吗？”
　　靳羽只道：“不，正是她劝我，她很赞同。”
　　廖冰绮忍耐着没再说话，回去后哭了一晚上，紧接着到处打听周扶疏的一切。
　　这个人太能蛊惑人心了，靳羽只近日心志不稳，最容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周扶疏一定是有备而来，只是却不知她为何要让靳羽只嫁给廖景明。
　　过了半个月，她才了解周扶疏的底细。
　　璇衡宗宗主的徒弟，早些年和她的师姐陆月莲闹了些不快，陆月莲愤而离山，另立仙门，只是经营的不如意。
　　而周扶疏，在修真界几乎是人人喊打。
　　廖冰绮着急将这一切告诉靳羽只，可靳羽只已经被周扶疏言语迷惑，哪里会听她的。
　　她没办法，只能问：“她到底每次都跟你说什么？”
　　靳羽只面色温和：“生灵神。”
　　她拿出一本笔录，里面写的全是生灵神。
　　生灵神是怎么离家的，又是怎么修仙的，之后如何飞升的，事无巨细都写了。
　　靳羽只已经彻底着魔了。
　　所以，三年前她们虽然都在廖府，但其实靳羽只一直都在跟周扶疏谈生灵神荊夜玉，和廖冰绮说话不多。
　　她们甚至开始慢慢疏远起来。
　　一直到廖景明死后，这个僵局才被打破。
　　廖景明的死和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深度。
　　府里人都知道，靳羽只和他这段姻缘根本就是意兴为之，没人当真，但他有一次醉酒，回府就往靳羽只的院中走去。
　　廖冰绮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可能是这些日子太压抑，廖景明适时出现，就成了廖冰绮的刀下亡魂。
　　靳羽只那晚出去赏花，回来时，看到院中的血迹，循着过去看时，见廖冰绮在廊道里坐着，脚边是廖景明。
　　一块一块的。
　　夜色助她完成这场谋杀，血液的流动都在廊芜中留下斑驳碎痕。
　　靳羽只静立片息，随后走到她身侧，直接坐了下来，摸到她的手，在手心焐热了些。
　　廖冰绮轻声问：“我这样，你不生气？”
　　靳羽只是修仙的，何况廖景明还是廖冰绮的兄长。
　　不论怎么看，这件事都是她不该，要是被人发现，她就要坐上那种再有钱也不一定坐得到的囚车，满城观光，临了还能攒一袋菜叶子出去卖。
　　靳羽只半响没话。
　　血腥味被夜色稀释到不剩什么了。
　　“我怎么会生气？”靳羽只唇弯着，低眸看她的掌心纹路。
　　廖冰绮的双手已经温热起来。
　　她的双眼像是掉入柳叶的午后湖水那样，涟漪阵阵，波纹轻缓。
　　“你懂我为何这么做，对吗？”
　　靳羽只却没她这样激动，不可思议地平和，“我想，我懂。廖景明无恶不作，本就该杀，生灵神就是这么嫉恶如仇。”
　　听到生灵神，廖冰绮心中的希冀全都破裂了。
　　她难以置信，一个那样沉静温善的人竟然能变成如今这样。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不好。靳羽只只是暂时这样，她早晚要恢复过来，她不会永远信什么生灵神的。
　　靳羽只自己还不知道，她已经疯了。
　　廖冰绮尽了全力，心平气和，道：“你那些关于生灵神的笔录，我可以看看嘛。”
　　靳羽只面上不显，但眼神却润亮，立即将自己记录的那些簿子找了出来，小心翼翼给了廖冰绮。
　　廖冰绮再也气不起来了。
　　她自己在一边伤春悲秋，觉得靳羽只变了，但是对靳羽只而言，她何尝不是失去了从前的体贴。
　　她们都难受。
　　廖冰绮轻轻往她肩上靠了靠，翻着看那些簿子。
　　夜色与月亮相融，弄得庭院浓暗起来。
　　廖冰绮靠在她肩上时，心下有些异样。到底为什么不能像戏文说得那样做神仙眷侣呢，什么廖府什么落枫岛，管那些做什么？
　　还有生灵神，早已经消失那么多年的人，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但心里暗暗发泄完，她又其实是明白靳羽只的。
　　靳羽只在落枫岛出生，自小修习仙术，廖冰绮在想怎么捉弄廖大廖二时，靳羽只想的是扬名修真界，她可以随时放下自己的执念，可靳羽只有自己的志向，难道要随她一同隐匿？
　　打马长街、御剑飞行……
　　若非过分痛苦，她又怎么会被周扶疏欺骗至此。
　　廖冰绮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看完那些簿子。
　　阅毕，她心中感慨良多，思索一阵，才低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迷信荊夜玉，但是，你绝对不能成为下一个她。”
　　靳羽只微怔：“为何？”
　　廖冰绮叹了声气：“没有任何修真名录中记载过她，你知道原因吗？先不谈别的，只说她当时在符离城杀了那个为父亲求药而效忠魔族的男人，就已经注定将来要与整个修真界反目。”
　　靳羽只还没听过这种见解，便不急躁，洗耳恭听。
　　廖冰绮道：“你想想，那时候和荊夜玉一同去符离除魔的人里，有几个没做过亏心事？他们护着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他们自己，各怀鬼胎罢了，荊夜玉看到恶人就杀，那谁敢和她同路？人无完人，凡坐高位者，手上都沾了血，要是拥护荊夜玉，那不是把自己的命送出去了吗？”
　　靳羽只默然一会儿，才道：“以前没这样想过，还是你看的透彻，不过，我想她心甘情愿。”
　　廖冰绮劝道：“可是荊夜玉那样的传奇只能有一个。再者，她的事迹落在纸上时，我们读来唏嘘悲叹，可她本人又有多少我们不知的难平之事？”
　　将到天亮，两人才记起旁边还有个死人。
　　处理完毕，又各自回去。
　　廖景明的事在三天后被廖霜明发现。
　　但他伪君子当久了，竟然压而不报。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以这样的兄弟为耻，廖景明死不死对他影响不大。
　　他后来为廖景明发丧，借机接近靳羽只。
　　廖冰绮多番阻拦，他不乐意了，想把廖景明的死安在廖冰绮头上，熟料歪打正着，人还真是廖冰绮杀的。
　　肤施城轰动了一段时日。
　　后来传着传着，凶手就成了靳羽只。
　　这桩事疑点重重，廖府有意压下去，官府找上门来，就搪塞回去。
　　按照这样的情势，廖府还能平和一段时日，但紧接着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先前和平的假象全都消失殆尽。
　　廖老爷年纪一大把，天下男人的弊病学了个遍，心血来潮要干点伤天害理的事，岂料让靳羽只撞见。
　　靳羽只救下那些女娘，对着廖老爷略施法术，若非廖霜明突然出现，她一定把人杀了。
　　靳羽只就和廖霜明打了起来。
　　他们修为差距不大，靳羽只即便无法遥遥领先，胜出是一定的。
　　可那日，廖霜明大概是害怕死爹，异常厉害，竟然把靳羽只打的几乎魂飞魄散。
　　婢女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眼泪横流，“我看到了……那个仙姑、仙姑在帮大公子……”
　　绍芒皱眉：“你的意思是，当时杀了靳羽只的，是周扶疏？”
　　婢女凄然点头：“我亲眼看到的，她用仙术在暗处相助，靳娘子就死了……死的好惨。”
　　“我跟女郎说了，她却哭个不停，也不信我。而且没多久，仙姑就找来了，说能救靳娘子，但要女郎答应她什么条件……我该说的都说了，没有隐瞒……”
　　听完后，就连摩芸都一阵后怕。
　　这根本就是周扶疏的计谋！
　　她早就挑中了廖冰绮，要让她成为旱妖，接近靳羽只，只是想办法让廖冰绮流眼泪，当廖冰绮泪尽时，就化为旱妖。
　　周扶疏果真知道什么才能让人伤心落泪。


第64章 “我不是有心瞒你。” 
　　摩芸瞬间不寒而栗, 司翎萝与绍芒也都面露怜悯之色。
　　被周扶疏盯上，那比阎王索命还死的麻利。
　　而云宝鸢却目运精光，随绍芒一同蹲在婢女身侧, 循循善诱：“周扶疏给靳羽只讲了很多生灵神的事吗？”
　　婢女怯怯道：“是……靳娘子编成集子了，女郎就连着其余遗物一同收了起来, 就在床边那个柜子……”
　　要集子总比要她的命强。
　　云宝鸢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跟弹球一样满润了。
　　她起身，朝着那个雕漆描金的柜子走去。
　　这屋子大约是靳羽只来了之后一直住着的, 小玩意很多, 床帐上还有后来补的刺绣, 旧痕迹满满，可却连面铜镜都没有，唯一的可能是让下人拿去卖了。
　　这廖府的下人没把柜子搬出去卖，看来还是不大缺钱。
　　而当云宝鸢打开柜门, 即刻明白柜子幸存的原因。
　　里面放的都是些用过的罗盘符篆, 旧且不说, 还很诡异, 朦胧间像有团黑气侵绕，邪门的很。
　　下人们估计也觉得晦气, 就没动。
　　婢女说的那本集子在最下层放着，像是被揉皱过，但又熨整齐了, 遭虐的伤痕很淡。
　　云宝鸢眼睛看直了。
　　天知道她有多好奇荊夜玉的一生, 她始终认为，荊夜玉的事迹有流传后世的必要。
　　为了给荊夜玉著书立传，她都准备好把自己这辈子赔进去了。
　　还拉拢了绍芒。
　　这个集子, 是比她性命还珍贵的存在。
　　看到她不顾柜中的灰尘蜘蛛网, 徒手去拿, 摩芸嘴贱的毛病又开始发作了，“宝鸢仙子，这可是死人的东西，下人都不要，你敢拿吗？也太脏了。”
　　云宝鸢激荡的畅想被她打断，心情瞬间不美了，“我连你都愿意看两眼，还怕这些集子脏吗？”
　　摩芸反应过来她是在侮辱人，一怒之下不说话了。
　　云宝鸢捧着那本厚厚的集子，视若珍宝，抖灰尘的手都在颤。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什么古老仪式那样，非常郑重。
　　翻开首页。
　　苍劲的书写一行字：当有所为，为而不有。
　　这是荊夜玉的话！
　　尽管写集的人是靳羽只，但云宝鸢却仿佛看到了荊夜玉。
　　她的一枝独秀、坎坷失意、悲悯慈心……
　　云宝鸢低声道：“这次、这次真是来对了……”
　　得感谢绍芒。
　　要是不跟着绍芒，这样的宝物她就要错过了，太可惜了。
　　触到她感激的视线，绍芒微微挑眉，低下头和那婢女说话：“你们女郎可有说过，靳羽只的尸体往哪里葬？”
　　婢女吓坏了，说完前情，脑子里一片空白，抱头伏地，“我得想想、得想想。”
　　绍芒轻声叹息，将她扶了起来，“先坐坐，不着急。”
　　婢女默默背过身。
　　女郎说过靳羽只的尸体怎么处置吗？她真的想不起来了，这些人会不会杀了她？女郎有没有料到此事，她要是死了埋哪儿？
　　绍芒也知道她这会儿不会跑，就又看向司翎萝。
　　“师姐，靳羽只的事，我们是不是得告知落枫岛那边？”
　　司翎萝此刻提心吊胆，生怕她问起生灵神，只要无关生灵神，她什么都能回答。
　　“自然要告知，但不是我们出面，让聂……掌门去和靳复谙说吧，我们只把尸体带回去。”
　　绍芒心底还有纠结：“可是，靳羽只的魂魄？”
　　司翎萝安抚她：“就如你在妙乐乡中对廖冰绮说过的，靳羽只的魂魄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投胎了，此刻恐怕已经到了‘望来世台’，她死了一年多，幽冥司找不到她的魂魄，恐怕急死了，幽冥司有规定，凡两年未至望来世台之魂，一律贬至孤魂野鬼，不可转世。”
　　绍芒心里思绪缕缕，挽成个疙瘩了。
　　司翎萝静静看着她，抚了抚她的肩，“正因今世有未尽之情，才渴望来生，她不是在抛弃廖冰绮。”
　　绍芒呆了一瞬，心思清澈了不少。
　　心中挽的疙瘩也解开了。
　　“师姐说得是，我心狭隘了。”
　　司翎萝摇了摇头：“正因慈心宽容，你才会在意廖冰绮。”
　　绍芒垂眸，不作声。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胸腔里种了棵树，心是长在繁茂树上的，现下却叫人给摘了下来，采回家去了。
　　师姐。
　　“我听师姐的。靳羽只的尸体还是得由掌门出面，还给落枫岛，否则又给周扶疏送了把刀，让她挑拨我们两派的关系。”
　　司翎萝要收回手，绍芒却抬手覆在她手背上，微微一笑。
　　司翎萝神色错愕，望向绍芒，绍芒道：“既然这样，我们带上靳羽只的尸身，明日就动身回云霄派。”
　　司翎萝道：“好。”
　　见状，摩芸却不乐意了。
　　分明是在谈怎么处理靳羽只的尸体，怎么搞的像谈情说爱，绍芒那眼神未免也太柔情了些。
　　她冷声道：“那廖霜明呢？廖府呢？”
　　绍芒道：“廖府的事你敢管？”
　　纵然靳复谙这几年没有出面，但落枫岛和廖家结了亲，廖霜明的生死、廖府的打理，都是靳复谙在管，她们是云霄派的弟子，不能插手，否则传了出去，让人以为云霄派胃口大，镜姝城不够管的，两派的弟子又要在纷纭镜上吵起来。
　　再怎么爱行侠仗义，也要有分寸。
　　摩芸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存心给她使绊子，又问：“那为何现在不走，非要明日动身？”
　　绍芒道：“你想走，那现在就走。”
　　摩芸哼了声：“我御剑，三两天就到了。”
　　绍芒道：“我们坐传送阵，几个时辰就到。”
　　摩芸道：“……你哪来的灵石？”
　　绍芒朝着云宝鸢抬了抬下巴。
　　摩芸不知多少次为这些富人捶胸顿足。
　　“……我要一起！”
　　绍芒没所谓地道：“我做不了主，去问宝鸢仙子。”
　　摩芸看了看云宝鸢，云宝鸢捧着集子看得热泪盈眶，根本没听这边的话。
　　摩芸登时惆怅起来。
　　绍芒再不理视她，对司翎萝道：“师姐，待会儿我们去找家客楼，我今夜想和你喝喝酒。”
　　司翎萝明白，绍芒一定有话要问她，不止如此，她也许……想知道的更多。
　　迟疑一瞬，点头了。
　　绍芒面带笑意。
　　那婢女突然想起些什么，悄悄朝这边看了一眼，瞧见绍芒的笑容，语句都卡在嗓子里，不知怎么说了。
　　这样的笑，真的并不和善，像是对什么志在必得，有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假柔情。
　　她又不想说了。
　　廖冰绮跟她提过，三年之期过后，最好让靳羽只回到落枫岛，若是落枫岛不肯，将她的骨灰撒入琢光海，也是极好的归宿。
　　女郎说，靳娘子一定很想家。
　　但靳娘子是有抱负又极其固执的人，她和靳复谙之间的分歧可不是晚膳吃茄子还是白菜这种小事。
　　靳复谙也许还在生她的气，不但如此，若让靳复谙知道靳羽只和周扶疏来往，八成要对这个妹妹失望。
　　反正听这几位仙子所谈，也打算将靳娘子送到落枫岛，这样就可以了。
　　***
　　找到城中一处繁华酒楼，绍芒和司翎萝在雅座吃酒。
　　摩芸和云宝鸢在楼下狼吞虎咽，用完午饭就回房了。
　　摩芸沉沉睡了一觉，云宝鸢则是翻来覆去看那本集子。
　　于是两人单独在雅座面面相对。
　　绍芒倒了两杯温好的酒，“师姐，今日应该是我们在肤施城最舒适的时候了，明日要张榜，璇衡宗的修真学院也要开课，怕是没有闲日子过了。”
　　司翎萝伸手接了，酒温的刚刚好，些微的烫，指腹甚至都感受到了清酒香味。
　　“单吃酒也能缓缓近日的疲累，这样的好时光往后不会再有。”司翎萝低头说。
　　绍芒轻声道：“师姐这样想的吗。但对我却不是如此，若师姐总在身侧，有酒没酒都是好时光。”
　　司翎萝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
　　有些招架不住了。
　　“你……是不是要问我什么？”
　　绍芒抿了点酒，轻放酒杯：“师姐，你在妙乐乡中一直清醒吗？”
　　司翎萝道：“这……”
　　绍芒挑起一边的眉：“不好回答？”
　　司翎萝诚实作答：“是有一些。”
　　绍芒不禁失笑，师姐太诚实。
　　“我若说一直清醒，你却不清醒，倒显得我很厉害，但其实也不是。”
　　绍芒道：“师姐知道我不清醒，却对谷岚蹊与对我一般无二。”
　　司翎萝惊讶：“你在意这事吗？我竟未发觉。”
　　绍芒道：“赖我能忍而已，否则就要歇斯底里闹笑话了。”
　　司翎萝道：“在妙乐乡中，你虽不知自己是绍芒，但我知道，我不是对谷岚蹊如何，她就是你，那自然和对你是一样的。”
　　绍芒道：“可我并不知道我是绍芒，我只以为我是谷岚蹊，我不知的事，也可以当做不存在，所以在妙乐乡中，我是以谷岚蹊的身份和你重新认识。”
　　近日天气转冷，东风化雪，肤施有个小县刚下过雪，这股寒气已经摸着山脉森林往城里来了。
　　楼下已经烧起壁炉，热气够到楼上，不肯走了。
　　雅座中被热气充的有些闷。
　　绍芒才喝了一点酒，脸上的颜色和三四月的桃花瓣一样。
　　司翎萝道：“你还是认为，前世情前世尽吗？那怎么靳羽只的魂魄去转世时，你又为廖冰绮伤情？照你质问我的说法，靳羽只死的那一刻，就和廖冰绮尽了情分，这一年的梦，也不过是逆天而行的梦罢了，不作数的。”
　　绍芒为她添酒：“师姐对谷岚蹊就不会说这么重的话。”
　　司翎萝无奈，却当赔罪一样，一饮而尽。
　　“你记不起来吗，谷岚蹊也和我说了同样的话，她说，我若是想她，那就想身为大周君上的她，你的意思是，我若要想，就想我的师妹绍芒，而不是别的，我说的对不对？”
　　这酒很浓，司翎萝已经把脸和眼睛都喝红了，绍芒望之生悦。
　　故作严肃道：“你都用师妹来称呼了，那想必有什么教导，我只得听着，你也知道，我尊上顾下，礼仪上比谷岚蹊要有修养些。”
　　司翎萝不由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我们在人世活着，即便身份不同，那人也是那个人，又怎么会变呢？即便不提前世今生，只说个人一生都要变换许多身份，你十三岁之前是皇都女君的公主，十三岁后是漂泊人世、无家可归的女娘，十五岁后是云霄派一骑绝尘的新门徒，这么多身份，因为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经历，可除去这些，你仍然是你，对还是不对？”
　　绍芒的手腕被她握的更紧，师姐一定能发现她的脉搏是怎么跳的。
　　“对是对，可……”
　　司翎萝道：“不论在什么地方、换了什么身份，你还是你，我还是认得出来，也一定、会一如既往地……”
　　绍芒道：“这……”
　　司翎萝整了整神色：“你问我许多，我也要问问你。若在妙乐乡中清醒的人是你，你看到和我长相十成十相似的张氏女，且知道那是我，你会因为我自己不知前因后果而疏远我吗？”
　　绍芒道：“不会。”
　　司翎萝道：“我和你想的一样。”
　　静了几息，绍芒突然道：“我们这是在吵架吗？”
　　话题急转，倒让司翎萝神识迷茫，“……算吗？”
　　绍芒笑道：“你还是第一回这么严肃地和我讲道理。”
　　司翎萝便往她酒杯里添酒，道：“那你喝还是不喝？”
　　绍芒立即道：“要喝。”
　　一饮而尽。
　　司翎萝道：“你还有要问的吗？”
　　绍芒心里想的是，她当时为何会主动吻谷岚蹊，但问不出口。
　　此事对她而言，确实难以启齿，太过唐突。
　　于是又问了另外的事。
　　“师姐知道，我不是容易迷失的人，可谷岚蹊的身份却让我……师姐若是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
　　司翎萝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蓦然加重了些。
　　“……”
　　欲言又止。
　　绍芒已经猜到了。
　　尽管她抗拒自己有另一个身份，还是那样一个极具争议的身份，可再怎么论，都是她自己。
　　难道世人舍弃生灵神，她也要这么做吗。
　　司翎萝才要开口，绍芒紧接着道：“宝鸢仙子拿到的那本集子里，有我想知道的事情吗？”
　　司翎萝点头。
　　绍芒这时不知该觉得新奇还是怅惘。
　　从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每次她都刻意忽视，只因认定了今世才是重中之重，过去未来都是虚无的，她就不愿意深思。
　　可现在，真相长了腿追着她跑，她慢了一步，给它可趁之机，于是真相就在她面前不着寸缕。
　　她还是沉沉叹了气，喝了杯沉闷的酒。
　　司翎萝道：“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事无巨细讲一遍。”
　　绍芒沉默了半响，道：“荊夜玉和谷岚蹊，是不是经历相似？”
　　何止相似。
　　几乎是一模一样。
　　而最残忍的地方在于，绍芒在妙乐乡中经历的，并不是荊夜玉人生中最惨痛的部分。
　　司翎萝这次不忍心点头。
　　绍芒带点苦笑：“从我开始修炼起，那些剑的剑魂都怕我，我有时候想点不切实际的事，就猜我上辈子会不会是什么剑神。”
　　司翎萝道：“你的剑一向都用的极好。”
　　绍芒道：“那师姐为何不用剑？你若用剑，我一定……”
　　司翎萝道：“我看你练剑也是一样的。”
　　绍芒笑了下，没说话。
　　温的酒已经喝到见底，两人干坐了会儿，口干舌燥，绍芒又要了壶酒，这次没让温，准备当成凉水解渴。
　　在她要倒酒时，司翎萝轻按住酒壶。
　　绍芒疑惑地看向她。
　　司翎萝抿唇，眼神没对准她，却是落在桌面上。
　　“我不是有心瞒你。”
　　绍芒说道：“我知道。师姐，我都知道。”
　　她偏头看了看窗外，忽然道：“要是有雪，就好了。”
　　司翎萝提眉看她，“你想看什么样的雪？”
　　绍芒想了想，道：“废旧的院，翩翩的雪，俊丽的梅，再温一壶酒，极好。”
　　司翎萝略一思索，道：“你先闭一闭眼。”


第65章 “师姐，你衣裳乱了。” 
　　雅座外有人抱怨太热, 吵着让掌柜关楼下的火炉，楼下的客人又不爽了，客堂就得烧炉子, 不然冻得慌。
　　掌柜学会甩手，慢慢淡出这场争执, 让雅座的客人和客堂的客人单独吵。
　　客堂的说，你们有钱人也吃点苦吧。
　　雅座的骂, 就不吃, 爱吃你吃, 我今晚点的爆汁鹅肝。
　　之后不知怎么解决的，争执声弱下去。
　　绍芒听了司翎萝的话，闭上了眼。
　　她心想，师姐真是, 什么都会。
　　如果, 她就是荊夜玉, 那师姐又是谁？
　　师姐又为何会这样待她？
　　绍芒不认为司翎萝是个执念深重的人, 能让司翎萝都走不出来的往事，绝对不像妙乐乡里的谷岚蹊那么简单。
　　眼前黑了, 心却更分明。
　　绍芒最不愿意当什么替身，就算是前世的自己，那也不能。
　　可现在, 她惊觉自己并没有那么排斥。
　　谷岚蹊的故事太鲜活沉痛, 那些爱憎情绪至今还没离开她的身体，恍然是沉默已久的另一颗心脏开始跳了。
　　那本就是属于她的。
　　司翎萝的声音像清泉缓流，响在对面, “好了。”
　　绍芒睁开眼。
　　夜色微凉, 雪花瓣如蝶翩飞, 院落冷清，莲花纹檀木桌有磨损的痕迹，院墙斑驳，梅树俏立，积雪夹在树杈中，梅花红润可爱。
　　绍芒大为所惊。
　　“这和我心中想的一样。”
　　往对面一看，发现司翎萝穿着挑线裙和小袄，梳着两个小髻，头上没什么饰品，只耳垂处戴了坠子。
　　绍芒也是在反复看了多次，才注意到耳坠，起先光顾着看脸了。
　　她欲笑不笑，“师姐怎么给自己也变了装束？”
　　司翎萝指了指她的白绒镶珠抹额，“你说要废旧的院，微雪，红梅，还要温酒，那言下之意，还得有个温酒的人不是？我是没本事变个人出来，但却能把自己变一变。我真心想为你温酒的。”
　　绍芒低头一瞧，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也正式，长袄背云，抹额珠翠，有点主母的味道了。
　　“这么一来，我像是家族没落以后独居在此，你是特意陪我的。”
　　司翎萝道：“你喜欢？”
　　绍芒并不掩饰：“很喜欢。”
　　“以前没见过师姐梳这样的发髻，真好看。”
　　司翎萝下意识摸了摸头，纯白小袄衬得她皮肤柔净，灵气满满。
　　绍芒起身，拿起桌上的酒，施了法术，酒气熏出来，染到雪花身上，忽然间，满院轰然大香。
　　司翎萝轻轻歪头，“这事应该我来做。”
　　绍芒微微一笑，已经给两人的酒杯里添满，“为何？”
　　司翎萝道：“身份使然。”
　　绍芒拉着她坐下，手心还带有温热的酒味，一时间酒味乱窜在指间。
　　“那要这么说，在云霄派时我是师妹，却也没对师姐做什么体贴的事，过分失礼了。”
　　司翎萝坐下时也没松开她的手，手指绕在一起，她道：“你是要弥补我？”
　　绍芒挣脱她的手，去拿酒杯，“倒了酒，在师姐这儿不算吗？”
　　司翎萝道：“好，你既然要和论外界的辈分，我就当得起了，你过来一下，我发赏钱如何？”
　　绍芒噎了一下，喝完酒，竟然听话地过去了。
　　裙摆扫到地上，拂化了薄薄的积雪。
　　她本就比司翎萝高些，现在站到跟前来，司翎萝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不能了。
　　“你低一些。”
　　绍芒依言俯身，头低到司翎萝跟前了。
　　雪花飘下来落在眼睫和鼻尖，很快又融化，冷气萦绕在呼吸交错之间。
　　绍芒眼尾眉尾相汇的阴影更加明显。
　　整座废院中，雪不停，红梅盛放。
　　司翎萝望进绍芒眼底，视线又滑下鼻梁，落在唇上。
　　绍芒真当了领赏钱，手伸到跟前了，岂知司翎萝伸手碰到她的后颈，往下扯了点，唇贴在一处。
　　她伸到跟前的手不由自主摸上师姐的侧脸，闭了闭眼，抬起司翎萝的下巴，含吻不止。
　　雪生了手似的，灌入衣领，揉捏着肩胛脊骨，冷意绕过腰腹，侵袭一样裹住了。
　　这样表里不一的……雪！
　　看上去正经温和，无欲无求，有礼有度，实际多龌龊的她都想过。
　　真是、真是……过分。
　　司翎萝猝然被推着靠在椅背上，唇被含着咬着。
　　这会儿，雪已经下的狂乱了。
　　绍芒察觉到她细碎的声音和情不自禁攀上来的手臂，竟然狠心退开了。
　　退开前或许不忍，轻吻两下。
　　司翎萝意乱神迷。从来没有……从来……
　　她眼里一层水雾，望向绍芒，想求点可怜，可绍芒神色冷硬，衣衫整洁，而自己……里衣外衣的领口错乱，褶皱层层。
　　绍芒慢慢蹲下，和司翎萝平视，摸了摸司翎萝的唇，说了声：“抱歉。”
　　又说：“师姐，你衣裳乱了。”
　　司翎萝道：“我知道……”
　　见她又倾身过来，司翎萝推拒：“我背疼。”
　　绍芒略一思索，道：“这样呢？”
　　这样是哪样？
　　司翎萝还没想清楚，瞬间被抱了起来，力道重的快要把她甩出去，她紧张地抱紧绍芒，几乎是天旋地转，雪飘在面颊上，潮湿冰冷却仍然灭不掉情热。
　　转瞬间，她已经坐在绍芒腿上。
　　绍芒又问：“这样还疼不疼？”
　　司翎萝颤着声：“我把你当好人了。”
　　绍芒真的去整理她的衣襟，“师姐，越是看上去正经克制的，越不是好人。这样行不行？”
　　司翎萝的背被她扣住，掌心覆在背后，强势的握住。
　　“绍芒……”
　　绍芒温声有礼：“师姐要说什么，我在听。”
　　司翎萝小声喘息，情热酝在嗓音中：“你敢不敢到最后？”
　　绍芒垂眸看了看，“你的膝盖抵在椅子上，会疼。”
　　司翎萝急道：“不，不……不疼。”
　　绍芒像是真心实意为她考虑，又拒了一次：“有雪。”
　　司翎萝压抑着，本能地贴近了更多，“我不怕。”
　　绍芒敛眸：“病了会难受。”
　　司翎萝眼角泌出泪来，抑制不住，失落地埋进她颈侧，分不清是难过还是羞耻。
　　她已经这么说了。
　　就在她尽力平复时，轻柔的吻落在发顶。
　　***
　　绍芒抱着司翎萝去了订好的客房，要了热水，替司翎萝擦了身。
　　等她出房门时，正好见隔壁的云宝鸢打着哈欠出来。
　　云宝鸢对她心怀感激，热情问好，又道：“你吃过了吗？”
　　绍芒点了下头。
　　云宝鸢看了看外面的天，“好早，这才卯时三刻吧。”
　　绍芒脸色微红：“到了练剑的时候了。”
　　云宝鸢劝道：“不是我说，你也太刻苦了。”
　　绍芒道：“今日我不练剑，正好有事问你，一同去客堂如何？”
　　云宝鸢惊了：“我受宠若惊。”
　　绍芒在房外施了法术，转头对云宝鸢道：“走吧。”
　　云宝鸢道：“翎萝姐姐昨夜没休息好吗？你这么怕人打扰她？”
　　绍芒道：“昨晚和师姐夜谈，早晨时，师姐困乏了，今日还是多睡些时候，回云霄派的事也不着急。”
　　两人一道走到客堂，要了两份早点，边吃边谈。
　　云宝鸢听她问那本集子，多少有些激动：“我就说没人会不喜欢荊夜玉。”
　　绍芒低头吃东西，没回应。
　　要在之前，她还能附和两句，毕竟不能当着面批评别人喜欢的人或事，但此刻，她知道了自己和荊夜玉的牵扯，实在说不出夸赞的话。
　　“传送阵还要好几个时辰才启动，你现在就可以看，走的时候还我就好。回去可不能跟任何人说，对，我得去敲打敲打摩芸。”云宝鸢带些愁容。
　　绍芒道：“荊夜玉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带一本她的集子回去就会出事？”
　　云宝鸢语重心长：“看来你也只是听说她飞升才想关注她，我跟你说，她不止是近百年来唯一飞升的凡人，更是千年来唯一飞升为生灵神的——”
　　绍芒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云宝鸢却摆了摆手，“唉，我说了没用，得你自己去看，否则我说起来就像吹嘘了，你未必能听的开心。”
　　绍芒道：“你和我师姐三十年前就认识了？”
　　提到司翎萝，云宝鸢道：“可以这么说，三十年前我在历练时受了重伤，曳影门的医师都说治不了，回天乏术，文绉绉劝了我阿姐好几日，我自己也做好死掉的准备了，可阿姐却说还有办法，就带我去了云霄派。”
　　云宝鸢当时还以为云曦宁要向聂神芝求助，就觉得死亡这件事可以往后推一推，万一真有办法呢？
　　聂神芝和阿姐师出同门，虽都各自门户，但往昔情分也不是假的，也就不必害怕欠了恩情没法还。
　　但她没想到，云曦宁带她去见的，是在竹林修养的司翎萝。
　　聂神芝和云曦宁争论不休，大意是司翎萝眼下不能救人。
　　而当司翎萝推开铁门出来时，云宝鸢觉得她看上去挺活不起的，真能救人吗？
　　这么想着，司翎萝却已经出声：“我会救她。”
　　绍芒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场景。
　　师姐体弱不假，但却没有重疾，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必然受了伤。
　　“救了你之后，师姐是怎么恢复的？”
　　云宝鸢撇嘴：“不是要问荊夜玉吗，怎么聊得是翎萝姐姐？”
　　绍芒道：“我们能在一起聊这些的机会不多，肯定要聊最重要的。”
　　云宝鸢朦朦胧胧体会到什么，但又不十分清楚。
　　“你说的有道理。救我的事让翎萝姐姐耗神许多，之后就又闭关不出，一直到五年前吧，她才有了消息，我经常派人来送礼，她也不收。”
　　五年前？
　　绍芒微微皱眉。
　　正是她离开皇都的时间。
　　难道说师姐早就知道她今生的命运吗？
　　云宝鸢有些嫉妒：“还是虞绾宗师厉害，一下子能收两个出类拔萃的徒弟，你和翎萝姐姐感情还那么好，真是让人羡慕。”
　　绍芒觉得有趣：“为何你觉得我跟师姐感情好？”
　　云宝鸢道：“她连灵盘都给你做，这还不好吗？”
　　她又问：“可我有疑。”
　　绍芒道：“请问。”
　　云宝鸢道：“跟你相处这几天，我发现你并不是那种擅长跟人走动的人，翎萝姐姐更不是了，我好奇啊，你们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感情的，我们曳影门可喜欢内斗了，一般宗师收的弟子都是死对头，天天打架。”
　　绍芒道：“我和师姐志趣相投。”
　　云宝鸢笑道：“难不成你们还是天造地设的情分吗？”
　　绍芒道：“也许呢？”
　　云宝鸢顿了顿，忽然道：“那你可一定要一直对翎萝姐姐这么好，她看上去像是对人过敏的样子，其实也挺喜欢跟人相处的，你们二人也是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很相配，要是身份允许，属于能成亲的那种。”
　　绍芒道：“你怎么知道我师姐喜欢跟人相处？”
　　云宝鸢没品出她这句话里的意思，只当个单纯的问句来回答，“虞绾宗师刚开始收徒的时候，我和阿姐来送贺礼，也去见了翎萝姐姐，她们说了些话，我听着就觉得翎萝姐姐还是很喜欢你们几个师妹的。”
　　那段时间，司翎萝已经可以出门了，云曦宁来拜访时，她还以茶相待，明显有意趣些了，没有前些年那么漠然冷淡。
　　云曦宁仔细看了看她，先是睁眼说瞎话赞她身子好得快，紧接着提起虞绾的另外几个徒弟。
　　“二徒弟身手不错，刚过十五就能用凡剑斩妖兽，天赋自不必说。我知道你也拜了虞绾为师，若想重新修炼，玉慈那儿也是好去处，虞绾还是玩物丧志了，不宜为师。”
　　司翎萝看样子也对虞绾没什么高看，淡声道：“本也不是冲着师尊去的。”
　　云宝鸢拉长耳朵听，但那二人始终没有明说，她听不明白，就不理了。
　　回去的路上，云曦宁一会儿愁色覆面，一会儿又欣慰微笑，看得云宝鸢心生寒意，便问：“你偷翎萝姐姐的丹药了吗？怎么这么奇怪？”
　　云曦宁摸了摸她的头发：“我那是悲喜交加，小孩子不懂，别瞎打听，知道多了没好处。”
　　绍芒福至心灵。
　　师姐一定是为了她。
　　“师姐当时是怎么受伤的？”
　　云宝鸢不确定地道：“阿姐和聂掌门有聊过，说什么‘干涉’凡人气运之类的，具体我也不知。”
　　绍芒点了下头：“你先用早点，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去拿集子。”
　　云宝鸢道：“那么重要的东西我敢离身吗？肯定走哪儿带哪儿。”
　　绍芒道：“现在修真界无人敢提荊夜玉，你也小心一些，别让人抓到把柄。”
　　云宝鸢心大：“没事，我有后台。”


第66章 别跪 
　　靳羽只著书时可见用了心, 夹叙夹议，评的公正。
　　绍芒看得入神，没发现外面的太阳使劲攒光发热, 午时已至。
　　房门被敲响，她才从一堆集子中抬头, 想起早间和掌柜交代过送午饭的事，轻手轻脚去开门, 拿了餐盒进来。
　　回头却见床帐撩起一角, 司翎萝已经醒来了。
　　绍芒顿时脚下钉住, 讷了会儿，才抬了抬手里的餐盒：“我猜着师姐这会儿要醒。”
　　司翎萝脸颊烘着红润之色，余光看了她，“何时启程？”
　　绍芒将餐盒摆在桌上, 开了盖, 将清淡的饭菜一一取出, 如此一瞧, 莫名有些温馨的味道。
　　“传送阵酉时一刻启动，时候还早, 你多歇会儿。”
　　司翎萝抿唇，点了下头，后知后觉又‘嗯’了声。
　　而当垂眸看见身上的寝衣时, 她撩床帐的手指蓦然蜷了蜷, 僵硬地将帘子放了下来。
　　床帐将她的身影映出一个模糊的样子，清影曼曼，绍芒心内大有感触, 要出声说点什么, 但又唯恐打扰这般静谧温和的时光, 就轻开房门去备水。
　　司翎萝下床时，绍芒正好回来，布巾润湿捧到她跟前。
　　司翎萝默默接过来，覆在脸上时，温温凉凉，是她一贯爱的温度。
　　“你早上没缓吗？”
　　绍芒等她洗毕，将床上的被叠了，边叠边说：“我问宝鸢仙子要了荊夜玉的集子，看到现在。”
　　司翎萝突然闻到栗香，看向桌上，果然有一道栗糕。“不困？”
　　绍芒将床帐用账勾挂好，“还好。”
　　司翎萝刚坐下来，本来背身的绍芒突然转过来，行至她跟前，神情难辨地跪了下去。
　　司翎萝惊了一下，立即要扶她时，绍芒却抓住她的手，按着她坐下了。
　　“师姐，我冒犯你了。”
　　毫无意外，她说的是昨夜的事。
　　有些感觉和身上的痕迹一样，难以消退。
　　快慰的、失魂的、甚至是灭顶的。
　　她真的快要知道濒死是什么了。
　　司翎萝心知，在昨夜之前，她未必明白灵肉的相合是什么感觉，更不会想到简单的触碰能带来灵肉的共同震颤。
　　氤氲在体内的情热将是永不能散去的。
　　从此以后，只要看到绍芒，就能想到她刻意的戏弄，无礼的含咬，压抑的声息。
　　她对绍芒的欲望又添了一种。
　　天知道昨夜之前，手指相碰也能让她心潮澎湃。
　　自耳后蒸起热意，漫到眼球，缕缕的红丝。
　　绍芒在这时说道：“我要怎么向师姐赔罪才好。”
　　司翎萝的手还被她捏着，按在腿上。
　　她声音像是被热气蒸散了般微弱：“我没有、没有要你赔罪，别跪。”
　　说这话时，手些微用力牵了牵绍芒。
　　指腹如同覆上冰冷莹润的琴弦，指腹最薄的位置刺了刺。
　　绍芒握紧她的手，将脸贴了上去，“师姐，不要把我当成别人，我就是你的师妹，我是绍芒，你只对现在的我好，我也永远只有现在的你。”
　　司翎萝轻声道：“一直都是如此。”
　　绍芒还跪着，把她的手抓着贴近面颊，指尖碰到唇上，她就浅吻一下。
　　司翎萝猛地将手抽回去，不给她碰了。
　　用完午饭，司翎萝歇下，绍芒照例在房门外施了法术，独身外出。
　　她离开皇都后，一直往西走，经过了碧雨城，登山渡水，落脚镜姝城，和肤施城越行越远，她对此地的了解完全来自书本。
　　看那本集子时，她起先完全抱着一种看戏文的心思，可是靳羽只写的过细，字里行间都是对荊夜玉的怜悯与敬佩，让阅者揪心。
　　她越看越入神，有那么一刻，竟然想要接受……她就是荊夜玉。
　　她异常抗拒。
　　要随时防着自己生出这样不正确的想法。
　　看到荊夜玉在肤施城除妖的故事，她又忍不住想去看一看。
　　一百多年前的荊夜玉，或许就像她现在这样行于街道，自以为能关怀到人世间的一切，最后却惨死葬神台。
　　街市十分热闹，还在庆葬神台刽子手疾棣的生辰，队伍轰轰烈烈往殿宇行去。
　　绍芒略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往一条小巷深处走。
　　靳羽只是这样写的：
　　「泪精事毕，荊携砚迩至肤施，平魅鬼。」
　　又用朱砂笔添了评语：
　　「荊初建‘未门’，志在降妖除怪，未知人心即恶鬼。」
　　这一段是说，荊夜玉与荊晚沐除掉泪精后，分头行动，荊晚沐去了碧雨城，荊夜玉来了肤施。
　　肤施城不少人被魅鬼缠上，已经有不少人受骗，丢了性命。
　　起因倒没在魅鬼身上，而是‘求子’。
　　肤施城不少人都是三代单传，生不出儿子这件事对当地一些男人而言，是叛逆祖宗的事，死后要被祖宗问罪的。
　　魅鬼趁机而入，来这儿起了个坛，当大仙儿哄人。它做出承诺，若续不了血脉，报酬全部退回。
　　这也就是欺负当地男人爱儿子爱疯了，不然仔细揣摩揣摩，都不至于品不出其中的陷阱。
　　魅鬼要的可是一颗血淋淋的心。
　　退回来又能怎么样？
　　荊夜玉来之前，荊晚沐劝她，这样蠢笨的计谋都能上钩，实在不必搭救。
　　‘未门’初建，荊夜玉身上担着担子，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她就来了。
　　刚到城门口，就见到一对夫妇从送子观音庙里出来。
　　她好奇，眼下不都求魅鬼去了，怎么还有人流连送子观音庙？
　　细问之下才知，这夫妇二人是要求一个女娘。
　　男人说，大仙儿只给男娃，我们得要个女娘。送子庙求不来男娃，难不成还连个女娘也求不来？那不可能。
　　荊夜玉还当这两人与众不同，随行一段路，聊的深入了才晓得，原来这二人非要要个女儿，是为着家中穷苦，有了男娃没得吃穿，先生个女娘，养的能走了就卖出去当个童养媳，再不济还能送去铺子里做活计挣钱，哪怕将来女娘的丈夫死了，还能再转卖一回，多好的事。
　　荊夜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十分不解地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夫妇俩，再不说话了。
　　此时砚迩正在写《修罗谱》，已编完魅鬼篇。
　　绍芒想不起原文，大致意思是魅鬼自形成之日起，鬼界和修罗界就为魅鬼族打了好几仗，反正都不想让魅鬼族并进来。那太上不得台面了。
　　在某种程度上，这已经算是欺凌弱小。
　　只不过魅鬼族好食人心，让人谈之生厌，谁也不会出头为它们主持公道也就是了。
　　人心，在妖魔鬼怪眼中是最肮脏的东西，是最下等的猎物。除非真的水尽粮绝，否则绝不食用。
　　哪知道魅鬼却那么爱吃。
　　那时，肤施城也不知怎么兴起来求男丁的法子，送子观音庙的门槛都踩塌了。
　　但估摸着送子观音也不大有本事，没多少人如愿。
　　试想一下，那些人已经为了男丁疯魔了。
　　但凡谁家新妇怀孕，必要大摆宴席，新妇鸡鸭鹅鱼不断，吃的好穿得暖，一家人静等着十月后的宝贝疙瘩。
　　大多数情况下，孩子生下来都白白净净，不怎么疙里疙瘩，可人们想要的就是疙里疙瘩、丑不拉几的男丁。
　　新妇生不出男丁，那就要把之前吃进去的大鱼大肉还回来，若丈夫无情一些，新妇的心就要被挖出去送给魅鬼了。
　　丈夫转头再纳妾。
　　魅鬼送子的办法很简单，抓一只孤魂野鬼，混着无根水让新妇喝下，野鬼在新妇腹中修养八九月，竟得了一副身躯，重新活过来了。
　　求子的男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儿郎是孤魂野鬼变的，含辛茹苦把儿郎养大，养大还不行，得养到娶新妇，然后逼着新妇生孙儿，再养孙儿，偶尔儿郎和孙儿一齐上阵，打的老两口心情舒畅。
　　我有儿子孙子打呢，你有么？
　　这样混乱的故事太多太多，荊夜玉一定得管了。
　　结果可想而知，魅鬼被灭，荊夜玉差点被那帮求子的人挫骨扬灰。
　　这帮人想的很简单，死的不是魅鬼，而是他们的儿子和孙子。
　　荊夜玉被骂了好几年，说她滥杀无辜，毁灭凡人的愿望，简直不是个好东西。
　　谁稀罕她来救！
　　她使他们绝后了。
　　荊夜玉听了这话，也没回应过。
　　她认为，只要能明辨是非，都不会对魅鬼放任不管。
　　魅鬼要吃人的心，这些人不躲，反而送上门让魅鬼残害。
　　问题在于，他们死了不要紧，那些被他们挖了心的人呢？
　　他们捧着自己同类的心，送到了一个魅鬼口中，还祈求魅鬼给他们一个后嗣？
　　荊晚沐不理解她的做法，偶有一日，二人漫步花丛，荊晚沐劝道：“修仙者，是该普度世人，只不过，这样脏心烂肺的，没必要救了，不然又像这次一样，惹了一身麻烦，未门才建不久，已经被人骂的像个独断专权的恶门了。”
　　荊夜玉却道：“我要救的不是他们。”
　　荊晚沐不相信：“你向来心软的过分，我知道的，在我跟前还辩什么。”
　　荊夜玉诚心诚意：“我要救的，是那些被逼无路的新妇，还有那些被当成铺路石的女娘，若魅鬼只祸害这些人，我也和那些名门一般，装聋作哑去了。”
　　荊晚沐嘲笑她：“你这么做，一句好话也捞不着，图什么呢。”
　　荊晚沐说错了。
　　有人真的记着荊夜玉的好。
　　那是荊夜玉救下来的一个女娘。
　　她被卖到酒楼做帮工，十四岁时，家人要将她嫁出去，预备拿些礼钱，给家中儿郎娶亲。
　　她宁死不去，蒙头往柱子上撞，却没感受到预料中的疼痛，原来是荊夜玉拿手挡住了。
　　那女娘也是机灵，把酒楼拿的工钱全给了爹娘，刀架在脖子上把爹娘逼走了。
　　之后一直跟着荊夜玉。
　　但魅鬼除掉后，她又留在肤施城，做了点小生意，日子过的也圆满。至今还住在这条小巷尽头。
　　至于她爹娘，却不知去了何处。
　　三年前，周扶疏来到肤施城，发现这人还活着，已有百岁。
　　她就原原本本将这事告诉了靳羽只，靳羽只当晚挑灯夜战，将这段情节书写下来，后又添了评语。
　　绍芒有些茫然。
　　这些经历真的是她自己的吗？
　　为何一丝感触也没有。
　　要是见见故人，也许能想起来？
　　若换成她，一定让那些人不敢张口。
　　降妖除魔的事，那帮人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搞得谁在意他们死活一样。
　　这份窝囊气谁爱受谁去受。
　　在巷口驻足片刻，又原路返回。
　　她才不要去重温那些过去。
　　她要师姐，要新的前程。


第67章 嘴残 
　　绍芒看书很快, 在启程前就读完了那些集子，原模原样还给云宝鸢。
　　云宝鸢拉着她问了半天，想知道她对荊夜玉坎坷的一生有什么评说, 绍芒被缠的无法，就简单回了两个字, “坎坷。”
　　说不失望是假的。
　　云宝鸢原还以为绍芒会有不一样的体悟。
　　荊夜玉是修真界的禁忌，而这些集子里所载也不过是她生平大事中的一小部分, 有更多未知在等待被揭露。
　　哪怕绍芒并不喜欢这种与人世其余人极为分明的存在, 那也该有些好奇心才是。
　　可她竟这样满不在乎。
　　等待传送阵启动时, 她又有个朦胧猜想。
　　“绍芒，你家祖先是不是跟荊夜玉有什么过节？”
　　绍芒惊于她有此一问，愣了会儿才回道：“没有。”
　　云宝鸢心里还怀疑着，根本不信, 转头深思去了。
　　绍芒见状, 也就侧过身去和司翎萝说话了。
　　司翎萝道：“回去怎么和师尊说这些事？”
　　绍芒不放心地握住她的手, “师姐, 我总觉得……师尊好像都知道。她故意放了摩芸下山的，想必知道我们在山下的境遇, 可却没有在纷纭镜上问过。”
　　司翎萝道：“回去后你问问她。”
　　绍芒道：“师姐这么说，那师尊也是知情的了。”
　　司翎萝道：“或许。”
　　绍芒道：“……这是什么说法？”
　　司翎萝道：“若你去问了，师尊肯定不会承认, 我此时也就不能说得太确定。”
　　绍芒细细回味她的话, 而后道：“有些理在。”
　　摩芸匆匆赶来时，传送阵已经开启。
　　云宝鸢不满道：“给你出灵石买传送票，你还磨磨蹭蹭的, 如此拖拉, 不堪大用！”
　　摩芸却不忍耐。自早晨知道那本集子是个不可说之事后, 她心知掐住了云宝鸢的大小姐尾巴，决心不在其跟前受气。
　　她淡慢道：“这不是赶上了吗？您又吵什么呢？”
　　一句话把云宝鸢气坏了，差点扑上去掀翻她的天灵盖。
　　果然，果然，这女子就是她的克星，今后还不知要受她多少气。
　　云宝鸢顿感心酸。
　　等她们回云霄仙府时，见到的弟子无不对绍芒行礼，目带敬意。
　　绍芒想到，今日已经张榜，上回的历练大比公开成绩。
　　想必结果如她所料。
　　仙府中众弟子礼待，但纷纭镜中恐怕早都吵翻天了。
　　周扶疏早些年在修真界人人喊打，但现在年轻一辈的弟子已经不太知道她的恶名，前辈们寄希望于天收了周扶疏这个祸害，好些年没见着她，就梦想着她横死街头，不放在心上。
　　但人要是把自己真骗过去了，真相来临时，就会加倍痛苦。
　　云霄派才一张榜，历练大比就被扒的一根毛都不剩。
　　绍芒想的没错，纷纭镜中已经吵破天了：
　　「水沫这种东西听着神乎其神，但细究起来，还没我家狗能打，杀了这东西也能得第一吗？云霄派你现在是这种风格了吗？早说啊，我也来你们门派比比咯。」
　　「哪来的无知玩意儿，云霄派再不行也是四大名门之一，评选也是出了名的严格，你当跟你们门派过家家一样呢？」
　　「附议。我就说无知还酷爱表达的人应该判刑。」
　　「查了一圈回来了，有大事发生，不方便说，胆大的戳我。」
　　「做生意的手都伸到棺材里了？还不方便说，不方便说的意思不就是你想要灵石吗？谁会因为这么个不值钱的消息花灵石？」
　　温了捧着纷纭镜的手僵住不动了。
　　「想知道原委的快看过来，我要讲了。」
　　温了呆住。她刚刚才把灵石传送过去。
　　为了证明那十块下品灵石花的值，她还对比了两方的文字，几乎一模一样。
　　她稍微生了会儿气，就暗自吃了这个闷亏。
　　可不敢告诉别人。
　　「周扶疏又现身啦，就在厌次城，水沫吃魂也是她一手策划的，不过水沫不重要啊，控水之力已经被周扶疏拿走了，这事和璇衡宗还有些不明不白的牵扯，有人说，周扶疏现在做的都是璇衡宗授意的呢。当然我只是搬运，别太信，万一不是呢，作为修真界一个籍籍无名的修士，我还是很相信仙首的。」
　　温了看了半天。
　　直到柏嫣冲进来，说绍芒回来了，她才收起纷纭镜，跟着柏嫣出去看热闹。
　　颍觅峰人挤人，远远看去，像一堆蝌蚪叠在一起。
　　温了道：“这都是来看绍芒的吗？”
　　柏嫣毫不留情地戳穿：“确实是来看绍芒的，但他们的真心叠在一块儿还没你零头多。”
　　温了正色：“我的确关心绍芒，那是因为，我捡了她不要的，才能作师尊的徒弟，我始终觉得亏欠她，现在她风头直上，我为她高兴。但你呢？”
　　柏嫣微笑，从随身的储物袋里翻出一些甲油，“来这儿找几个傻子，高价卖出去。”
　　绍芒没想到仙府中这么火热，和司翎萝商议之后，从小路进了颍觅峰，找到虞绾的私府。
　　虞绾见她们回来，二话不说就让绍芒帮她打扫私府，并说道：“日后可不许你离开我这么久了，不然我连这么大的私府都住不下去。”
　　绍芒无奈地道：“师尊，打扫一事可先放放，我和师姐想跟您说说肤施城的事。”
　　虞绾的热情登时退去一大半，“去跟掌门讲嘛，我不听，听了要负责的，所以才说知道的越少越好。”
　　绍芒被她看了一眼，默然片息。
　　虞绾是在指点她吗？
　　这话也不无道理。
　　她知道了荊夜玉的事，所以添了无数的烦恼，现在想想，知道这些事又有何用？
　　她如今难道还能承担起荊夜玉的责任吗？
　　“徒儿，听话，为师不想听，找掌门和宋婉叙说去吧。对了，回来记得帮我打扫，不为难吧？”
　　虞绾面带可怜地道。
　　绍芒环视四周，忍无可忍：“我还是先帮师尊打扫吧。”
　　再不打扫，地板都要长毛了。
　　师尊怎么还能住得下去！
　　不一会儿，虞绾就找来一串葡萄，躺在桌上看绍芒扫地。
　　司翎萝帮她洗完床罩，一进来看到她悠哉悠哉的模样，温声道：“师尊是真的不怕天打雷劈。”
　　虞绾和善一笑：“好徒儿，智者要闲，智者亦贤，你们是贤，我是闲，咱们师徒都有美好的未来。”
　　司翎萝和绍芒满头是汗，不知怎么，竟然真听进去了。
　　虞绾看到她们的反应，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对自己品性的折服，又吃又喝，嘴就没闲下来过。
　　等到整座私府焕然一新后，她终于吃饱了，从桌上挪到床上，再懒得动弹。
　　“行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快去向掌门复命，我这边没什么要使唤的了。”
　　绍芒眼皮一跳，和司翎萝一同离开了。
　　离开时还是走小路。
　　司翎萝道：“你要先看看小黄吗？”
　　绍芒道：“我就说这些天怎么缺了些什么，原来是没见过小黄。”
　　司翎萝唇角扬起，解开乾坤袋，将小黄放了出来。
　　小黄委屈地哭诉。
　　这两人早把它抛之脑后了！
　　这么久都不放它出来透透气。
　　面对小黄的哀嚎，绍芒只能劝告：“你要懂事一点，我跟师姐也不容易，要不是为了我们将来过得更好，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拼命了，小黄知道吗？”
　　闻言，小黄总觉得自己被什么给绑架了。
　　这话听着刺耳，但怎么就没法反驳呢？
　　司翎萝无奈道：“你每次下山都要学这些吗？”
　　绍芒道：“我学的不止这些。”
　　小黄等着司翎萝为它主持公道，抬头却发现主人脸色发红，背过身不说话。
　　它有些失望地去咬司翎萝的裙摆，但被绍芒揪住耳朵，扯到跟前。
　　绍芒突然道：“小黄这头顶上的毛怎么还没长好？”
　　小黄呆住。
　　还没好吗？
　　见它好像不信的样子，绍芒掏出一面镜子，放到它跟前。
　　小黄看到镜中的自己……头顶一撮消失的毛发，此刻，它的头就像被扣坏的馍馍。
　　小黄狗跟藏书阁的守书灵兽玩了几日，已经具备基本的审美能力，知道秃头就意味着难看，说简单点就是丑。
　　绍芒举着镜子，本意是转移小黄的注意力，让它别咬师姐的衣裳，却没想到把小黄搞难过了，对镜抽泣，泪痕斑驳。
　　绍芒傻眼了，伸手去拽司翎萝的衣裳，有些无助地道：“师姐，小黄……哭了……”
　　司翎萝转过身一瞧，看到小黄一串眼泪跟鼻涕一样挂在眼睫上。
　　看来狗也有敏感的。
　　她蹲身去摸小黄的脑袋，抚到毛发空缺的部位，小黄更加难过了。
　　于是两人合力帮小黄止哭。
　　绍芒还逼暮荷剑跳了段舞。小黄看的时候咧嘴笑，暮荷剑一罢工，它又哭个没完。
　　就在绍芒束手无策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有些人连狗都能养的这么矫情，也是奇了怪了。”
　　这个音色过分熟悉，导致绍芒想忽视都不能。
　　徐值冷笑着绕到她们跟前。
　　“听说你们下山去了？”
　　绍芒也很无语：“你都听说了还要问吗？”
　　徐值冷冷凝视着。
　　视线慢慢从绍芒这边移到司翎萝身上。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两人之间变了什么。
　　但具体变了什么，她又说不上。
　　“这狗被你们养残了。”徐值给出诊断结果。
　　绍芒护短，听她这么说也不见得乐意，当即回道：“小黄哪里残暂且不知，你嘛，有些嘴残。”
　　“几日不见，连话都不会说了。”绍芒道。


第68章 大殿夜谈 
　　说出来没人信, 绍芒稍一挤兑，她就有种隐秘的满足感。
　　徐值悲哀地想着，看向绍芒的眼神简直比小黄的眼泪还要浓稠。
　　司翎萝敛着眼皮, 低头专注摸小黄。
　　小黄心想，这女娘今日的爱好沉重有力, 它受不受得住是另一说，它的骨头反正在她手底下臣服了。
　　挣脱司翎萝的爱抚, 四条腿走的乱七八糟, 挪到绍芒脚底下。
　　绍芒也没心思理会徐值, 问司翎萝：“师姐，我们先送小黄回去如何？”
　　司翎萝面色无辜，摊了摊手：“你问我吗？我若做得了主的话……”
　　绍芒听着，觉出点不寻常的意味来, 心被夜风抓了一下似的, 轻轻提眉, “我向来都听师姐的话。”
　　徐值当下就觉得, 这两人有意孤立她。
　　司翎萝也就罢了，她们彼此不相熟, 可绍芒不一样，她们已经相识三年之久，不声不响下山也就罢了, 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若非拿了三十个上品灵石孝敬虞绾宗师, 她都不知道绍芒往这边来了。
　　绍芒不是最讲礼的吗？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绍芒真如别人所说，变了好多。
　　她想这些太入神，没发现绍芒和司翎萝越过她走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 尤萼已经摘了头上的草, 从草丛里钻出来, 怜悯地望着她：“徐师姐，嘴硬的下场就是一无所有。”
　　徐值愤怒：“你懂什么？先说软话的人更没有好下场。”
　　尤萼无话可说：“行吧，你有你的想法，但我求你，日后别拉我来壮胆了，你当这是话本世界呢，我头上顶两棵草就能隐身了？”
　　徐值道：“谁拉你壮胆了，我带你来、是想让你看清绍芒的真面目！”
　　尤萼诚实相告：“我并不想知道。你是不是嫉妒人家能去肤施城？”
　　徐值嘴硬：“我嫉妒她？肤施城是什么好地方吗？我买传送票、御剑，再不济徒步都行，还怕去不了那种小城？”
　　尤萼道：“这……你开心就好。”
　　被她这么一说，徐值也没有想要追着绍芒去酒芜院的想法了，于是命令尤萼与她一同走回珠尘楼。
　　一路上继续嘴硬：“绍芒现在成绩还不错，她能赶上来，我并不嫉妒。”
　　尤萼道：“她？赶上来？她以前就不弱好吗？你这么说的意思是之前比她强很多吗？那入门比试怎么输了呢？”
　　徐值脸涨红：“我没发挥好！”
　　尤萼微笑：“我懂。”
　　徐值见状，继续辩解：“有本事她现在再和我比一次！”
　　尤萼震惊：“我见过的人很多，大多数都有些不良嗜好，比如爱睡觉的，爱赌钱的，你这种酷爱丢人的，还是头一次见。”
　　徐值大怒，一巴掌招呼到她脑门上：“你现在越来越目无尊长了。”
　　尤萼脚步停下，认真道：“徐师姐，你之前针对绍芒，按照你的说法，是嫌她不思上进，但现在她上进了，你对她的偏见可没放下，且不说绍芒的事轮不着我们珠尘楼去管，只说你的态度……太让人摸不透了吧，我的建议是你的态度不要这么偏激，否则绍芒以后见都不见你了，你也未必高兴，是不是？”
　　徐值又照着她的脑门一巴掌，“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教我了？”
　　尤萼被打也不生气，只淡淡看着徐值慌乱的背影。
　　***
　　安置好小黄后，绍芒和司翎萝前往凭宵殿。
　　温了早在殿外等着。
　　晚上是她值勤，从颍觅峰回来时，聂神芝就说让她等人。
　　她猜到是绍芒和司翎萝要来，值勤时想东想西，也没觉得无聊。
　　绍芒和司翎萝踩上台阶，离殿门还远。
　　她听到殿内聂神芝出声：“温了。”
　　温了准备迎客，犹豫一会儿还是进殿听命。
　　殿内点的是旧年的烛，光影晕沉。
　　聂神芝白发覆背，提笔写字，指骨俊莹，昏茫落在眉眼处，发白肤白，目色淡然。
　　“师尊请吩咐。”温了低下了头。
　　聂神芝道：“让翎萝进来，再转告绍芒去仙剑谷，宋长老在等她了。”
　　温了顿了顿，道：“是。”
　　温了走出殿门，甫一抬头，见夜色逼在头顶，像要吞没什么。
　　绍芒与司翎萝已至殿外，一齐作礼。
　　几日不见，这二人都有些变化。
　　绍芒的眉骨眉峰都减了些凌厉，司翎萝眉目舒展不少，举止之间照样有礼有度，可就是……更加亲近了。
　　绍芒今日穿的是玉白色仙衣，司翎萝穿的玄色袖袍。
　　温了有一次历练时，看到一黑一白两朵含珠花，就惊叹怎么会有这么般配的呢。
　　可转念一想，心底又灌入冷风，不太适应。
　　“翎萝师姐，师尊请您进去。”
　　司翎萝好像有心理准备，朝她抬眼致谢，又问道：“她有说让我师妹去哪里吗？”
　　在厌次城那次，司翎萝和周扶疏说话时，直呼师尊姓名，此句的‘她’自然也说的是聂神芝。
　　温了道：“仙剑谷。”
　　又补了句：“宋长老在。”
　　司翎萝微微蹙眉，不知聂神芝在打什么主意。
　　绍芒抚了抚她的肩，“掌门应该有事要说，没关系，我去仙剑谷找宋长老，过些时候去竹林找你。”
　　司翎萝轻叹。
　　聂神芝不知在瞎折腾什么。
　　“既不让你进殿，早说不就是了，平白走这一段路。”
　　温了听得心惊肉跳，半响无言。
　　虽说仙府中的弟子并不恐惧聂神芝，但到底是掌门，那经年的矜贵是不容冒犯的，柏嫣再怎么荒唐，也只敢在聂神芝开怀时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糊涂话。
　　司翎萝却敢这样说。
　　温了暗自想，掌门这次确实反常。
　　她对绍芒的态度也难以琢磨，说好也好，但总有点很深沉的算计。
　　绍芒哄道：“师姐，仙剑谷离这里也不是很远，我快去快回，你先进去吧，掌门应该是有要事。”
　　司翎萝脸色还不甚好，但听她这么说，心里总归好受了些。
　　绍芒目送她进殿，才和温了道别，往仙剑谷走去。
　　聂神芝不会为难师姐。
　　她能感觉到，聂神芝和师姐之间应该有些为人不知的事，但师姐没有主动说，她也就不问了。
　　温了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肤施城一行，绍芒身上突然带上大起大落后的平和。
　　不知她在肤施城有什么机缘。
　　殿内平静，想来并未发生争吵。
　　大约六月天里收完几亩麦子的时间，柏嫣来替班。
　　温了正要交接，柏嫣站着打盹，差点跌在地上。
　　温了连忙扶住。
　　柏嫣从善如流地把下巴搭在她肩上，“玩了会儿叶子牌，我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温了道：“看出来了。”
　　柏嫣争取：“给我一刻钟就好。”
　　温了静静站着让她靠。
　　阶下的弟子要走时，看到柏嫣的惨状，打趣道：“她又玩牌去了吧？”
　　温了点头，“很明显。”
　　那弟子道：“她这些恶习再不改改，日后要出大事。”
　　温了只觉得很奇怪，她不太喜欢别人说那是恶习，虽然也绝称不上好习惯，“不会。”
　　那弟子存心要跟她辩，道：“安慰之词，我也知道，反正你小心些。”
　　温了直视对方，道：“再有下次，剁手，满意吗？”
　　甄丽冰察觉此句中的不耐，摆了摆手，微微笑了几声，很快离开。
　　温了也没叫醒柏嫣，将她扶到墙边，让她靠墙去睡。
　　甄丽冰是望望峰岁岁楼的弟子，绍芒跌下门内女仙榜首时，她高兴坏了，没少在背后戳脊梁骨骂绍芒，温了想跟她骂，但又怕骂不过徒惹难过，便不表态。
　　绍芒几人去肤施城之事，不知怎么传了出来，结合之前有关修真学院的传说，甄丽冰怀疑这是掌门为绍芒造势。单是今晚，她已经跟同行的女仙聊了许多。
　　言外之意就是，不论她本人再怎么优秀，那也是白搭，人家有后台，不但有，还有两个。
　　温了当下没作声，心中却想，甄丽冰若不是凭借璇衡宗的裙带关系，怎么能成为岁岁楼首徒。
　　再者，璇衡宗的修真学院不见得是好去处，有人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对立起来了。
　　绍芒这条路难走。
　　忽地一阵晨风。
　　柏嫣冻醒，双眼朦胧，眼睫湿哒哒的，抱着双臂，抬眼看向温了。
　　温了垂眸：“醒了？”
　　柏嫣打了个喷嚏：“我竟然睡着了。”
　　温了道：“待会儿我去岁岁楼上课。”
　　柏嫣扶墙起身：“那你快去饭堂吃点东西，我自己值。”
　　说完又觉得怪怪的，本就该她自己值。
　　谁让温了好欺负。
　　她从储物袋中翻出两颗中品灵石，“吃点好的去。”
　　温了也没推辞，直接接了。
　　看到她淡淡走开，柏嫣挑了挑眉，心知温了的魂估计早在绍芒身上了。
　　这时，她听到殿内有响动，以为聂神芝起了，忙贴到门口去看，却在殿内瞥见一个黑影，带了点病意，脸白眼深，不是司翎萝再是谁。
　　这么说师尊压跟没歇下。
　　柏嫣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值勤。
　　但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算昨夜的债务，登时就生出一睡不起的打算了。
　　凭宵殿内。
　　司翎萝静静坐着，聂神芝在批奏疏，不和她讲话，她也没那么想听聂神芝说话，便也不吭声。
　　直到桌案上最后一本奏疏批完，烛火也烧完了，聂神芝才轻放下笔，朝她看了过来。
　　“翎萝，肤施城你受惊了。”
　　司翎萝并不将这话当关心，“受惊的是我吗？”
　　聂神芝起身，白发挽在臂弯，沿阶而下。
　　“唔，你要和我说她吗？”
　　司翎萝两手叠在腿上，面不改色：“你找我来，不正是为了说她吗？”
　　聂神芝走到她跟前，提起茶壶要为她倒水，司翎萝却伸手按住，摇头：“不必。”
　　聂神芝顿了顿，又将茶壶送回原处，“为何，每次碰到绍芒的事，你就要对我这么冷淡？”
　　司翎萝知道她意有所指。
　　“你不要忘了，要是没有她，我们都活不到今日。还是说这些年旁人毁谤她，那些污言秽语篡改了你的记忆，救命之恩你都忘记了？”
　　聂神芝登时脸色紧绷，眉峰浮起阴云。
　　半响后，道：“都一百多年了。”
　　司翎萝今日柔和许多，说话也不带刺，“一百年前魔族作恶，你我都成了替死鬼，魔尊在他们跟前时，他们怕的往后退，却将你押在囚车上示众，而现在，你跟他们站在一起了吗？”
　　聂神芝默然片息：“当然不是！”
　　司翎萝道：“那怎么非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聂神芝目光沉静：“是我逼的吗，是荊晚沐。”
　　司翎萝道：“你是帮凶。”
　　聂神芝张口要解释，却又没出声。
　　司翎萝道：“你明知道的，她用了多大的代价才丢掉那个身份。荊晚沐逼迫她想起来，是要利用她，但你呢，你是想让这个过程快一点，好让荊晚沐知道，创造一个新的天地是无法实现的事。你从没有为绍芒——曾经力排众议救下你的人想过。”
　　这时，聂神芝才明白过来。
　　今日司翎萝的柔和全是因为绍芒，而非她。


第69章 总让她越来越喜欢。 
　　剑冢整整齐齐列在谷中, 像是等待点名的倒霉修士。
　　绍芒收剑，才运灵力，整个山谷的剑都为之一颤。
　　宋婉叙也慢悠悠收手, 赞许道：“看来在肤施城这几日，修炼也没落下。”
　　绍芒不太能接受她这句夸奖。
　　昨夜, 她才到仙剑谷，鞋底刚沾上点仙剑谷的泥, 一道狠厉剑光朝她劈来, 好像她踩到的是金子。
　　一招结束, 她发现偷袭自己的人是宋婉叙，迷惑又坚定地陪着打了一晚上。
　　她也承认，自己存着点发泄的心思。
　　聂神芝不由分说将她派来这里，说宋婉叙在等她。
　　她以为是赐剑, 哪知是赐教。
　　终于收了剑, 不分胜负。
　　清晨不知怎么下起雨夹雪, 面上凉丝丝的, 心里也是。
　　细雨斜落，扑在眼睫上, 眼睫沾湿了不少。
　　绍芒道：“宋长老这是何意？”
　　宋婉叙用了个极其夸张的法术将剑隐去，负手走了过来，“打完了才问, 看来你心里也有气。”
　　面对她的明知故问, 绍芒极力否认：“我以为长老想试试我的课业。”
　　宋婉叙也不戳穿，“我跟你打这一场，是想让你发现自己的特殊之处, 难道没发现, 仙剑谷所有的剑都怕你吗？单纯比剑我不一定会输, 但我的剑都怕你。”
　　绍芒认真安慰：“这不要紧，长老一向用戒鞭。”
　　宋婉叙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是事实，但重点不是我赢还是我输的，而是你。准确一点说，重点应该是这些剑为何怕你。”
　　绍芒面色不改，而心里已经疑云重重。
　　据她在肤施城所见所闻，能镇住剑魂应该与生灵神的身份脱不了干系。
　　宋婉叙现在特意点出来，难道她知道了？
　　这个猜测让绍芒背后发凉。
　　若宋婉叙真的知道，那聂神芝也必然知道。
　　会不会……她们跟师姐一样，开始就知晓她的身份。
　　要真如此，肤施城一行，聂神芝的推波助澜就值得推敲。
　　绍芒想了想，道：“每个人生来都有一两处与众不同的地方，长老难道没有？”
　　宋婉叙道：“……就算有，那也比不了你的。”
　　绍芒谦虚道：“怎会。”
　　她来这一出，宋婉叙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冰冷的沉默把雨夹雪里的雨踢出局。
　　宋婉叙道：“你有你的不凡，总不能和我比。”
　　绍芒道：“提起青惠鸟，我之前拔掉它的毛，它记恨我一直到现在，不知可有缓解？”
　　宋婉叙仔细回顾。
　　她有提到青惠鸟吗？
　　“还好。它心眼长大了些。”
　　绍芒点头：“那倒能为长老省不少麻烦。”
　　宋婉叙道：“这个再说，我还是要……”
　　绍芒抢先：“长老让我来，是赐剑还是？”
　　宋婉叙被她问懵了，“赐剑？”
　　“你那把暮荷剑不够使吗？”
　　绍芒点头：“够使。只是想着长老不可能无缘无故喊我来这儿，既是仙剑谷，那可能是要赐我仙剑之类的，是我多想了。”
　　宋婉叙听到这话，脸上的长老风范有些破裂。
　　原来绍芒不守礼时也并不好欺负。
　　她正要挽回点面子，绍芒已经出声道：“既如此，绍芒先行告退。”
　　宋婉叙：“………………”
　　快步走回颍觅峰。
　　雪已经停了。
　　竹林冷气弥漫，竹叶簌簌作响，篱笆门没关，像是专程为谁留的。
　　司翎萝坐在铁门下的台阶上，身旁是四脚朝天撒泼的小黄。
　　察觉到她来，司翎萝立即起身看了过来。
　　绍芒穿门而进。
　　这点雪下的比月俸还少，地上已经瞧不出什么痕迹了。
　　司翎萝疾步到跟前来，满面忧色：“怎么了？宋婉叙为难你了吗？”
　　绍芒伸手覆上她的侧脸，轻抬起她的脸，先是额头相抵，接着去吻她。
　　司翎萝控制不住握紧双手，又缓缓松开。
　　她不知道绍芒是这样的。
　　总让她越来越喜欢。
　　竹叶沙沙，竹林一派静谧，唇由凉变得烫。
　　她只要不使坏，总能让司翎萝淹在春潮中不愿出来。
　　在清晨，这样沉静的温和的亲吻能吻平一切。
　　气息稍沉了些，绍芒退开，将司翎萝抱住，下巴靠在她肩上：“师姐，她们和周扶疏是一伙的。”
　　司翎萝被她吻的抽去筋骨一样，努力平复心火，闷声道：“我帮你。”
　　绍芒道：“不要。师姐，过几年我们自立门户如何？到时你做宗主，我做宗师。”
　　司翎萝问道：“宋婉叙欺负你了？”
　　绍芒摇头：“没有。她让我好好想想，为什么仙剑谷的剑会怕我，我总感觉她知道我的事，她要是知道，掌门肯定知道，那她们为什么还让我去肤施城，她们好像在帮周扶疏一样。”
　　司翎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我床上躺躺。别的都不用管，我会处理的。”
　　绍芒侧过脸，顺势往她颈侧轻吻一下。“师姐和我一起。”
　　她没和司翎萝说昨晚的事。
　　师姐是真的担心她，若是知道宋婉叙跟她打了一晚上，又要担心了。
　　司翎萝登时脸红了，脖颈和耳后也没能躲过。
　　“你以前，不这样。”
　　绍芒站直了些：“以前你是师姐。”
　　司翎萝抓着她的袖口：“现在不是了吗？”
　　绍芒道：“现在是我的师姐。”
　　司翎萝抓的更紧：“有什么不同吗？”
　　绍芒道：“当然不同。现在我们都叫你师姐，但我知道，我喊出来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摸了摸司翎萝的长发：“我幼时是皇都的公主，但不是唯一的公主，拜入云霄派，就成了云霄派的徒弟，但不是某人的徒弟，之后拜师尊为师，我成了你的师妹，但我不是你唯一的师妹，我的心太窄了，若不是最好的，我宁可不要。师姐给我最好的，我也让师姐如愿以偿。”
　　司翎萝道：“只我如愿了？”
　　绍芒笑了笑：“我们都如愿。”
　　进屋睡下。
　　小黄使劲抠门。
　　没理。
　　绍芒刚躺下来就觉得眼皮沉重，让司翎萝枕着她的手臂，两人一同歇了。
　　但这一回，绍芒却没能睡一个好觉。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在梦里，她竟然看到自己在一棵树下……用暮荷剑破开胸膛。剜心。
　　血浸入那块地，周遭黑压压的，树斜着长，树杈扭成麻花。
　　她蓦地心口一痛。


第70章 万剑穿心！ 
　　迷蒙之间, 额上出现温凉的触感。
　　绍芒保持着一丝微弱的清醒，勉力睁眼，看到司翎萝半支着身, 眉头紧蹙，手在她额上拭汗。
　　梦中剜心的场面犹在眼前, 她尽力抬眼，认真看着司翎萝。
　　司翎萝面露不忍, 道：“刚才, 你的心跳的很快。”
　　绍芒不想让她担忧, 想扯出个笑容来回应，但到处无力，竟然连这样的小动作都没做到。
　　“做了个梦。”
　　“什么梦？”
　　“寓意不详，不说了。”
　　司翎萝为她擦完汗, 正要低头, 外面突然传来林雁声和陆灼的喊叫声。
　　“没人吗？怎么半天都不应门？”
　　“大师姐？”
　　“我们进去看看？”
　　闻声, 司翎萝迅速从下榻, 转瞬之间直直站到地上，离绍芒极远。
　　还躺着的绍芒歪过头看她。
　　司翎萝眼神致歉, 走的更远了些。
　　绍芒：“…………”
　　林雁声的性子就一个‘虎’，说进来真进来了。
　　铁门今日没锁，也没施法。
　　司翎萝还当眼下和往日一样, 不可能有客人。
　　却忘了还有这两个同门师妹。
　　林雁声进来看到她双手叠着压在飘带上, 心有不解。
　　“大师姐，你在家呀，怎么刚才没出声？”
　　司翎萝道：“不想说话。”
　　林雁声道：“……”
　　好在大家都习惯了她的冷淡, 陆灼转头就问：“那二师姐……”
　　话到一半, 就看到榻上半死不活的绍芒。
　　她大为震惊, 甚至不好意思往床边走：“二师姐？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了，瘦了好多，还憔悴了。”
　　林雁声也怕被绍芒过了病气，愣是忍着没靠近：“你们在肤施城出什么事了，怎么二师姐一下子活不动了。”
　　绍芒半天没话可说，许久才道：“在肤施城倒没出什么事，你这句话还挺伤人的。”
　　林雁声安慰道：“不要紧吧，谁不知道二师姐封心锁爱，哪能这么轻易就被伤到。”
　　绍芒道：“……”
　　林雁声还不肯放过，摩着下巴思考片刻，“真的太不对劲了。你们昨日回来后，都不正常了，听说宝鸢仙子到现在都没出过门，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吓到了。”
　　绍芒发自内心地道：“你这想象力不错，写写话本吧，别把天赋浪费了。”
　　林雁声笑了两声，才道：“原是来找二师姐，看看我这几日剑术练得如何，但你要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寻你。”
　　绍芒点了点头。
　　陆灼瞪了一眼林雁声，觉得她说话变得极其圆滑，衬得她很木讷。
　　“大师姐，二师姐，你们先歇着吧，我们先走了。”
　　送走这两人，绍芒长舒一口气，对司翎萝道：“还好她们俩笨点，不然就露馅了。”
　　司翎萝关上门，这次上了锁。
　　轻步走到床边：“什么露馅了？”
　　绍芒两手枕在脑后，“当然是我们的事。”
　　司翎萝抬了抬眉，眉骨像新叶叶脉那样流畅，“你不想让她们知道？”
　　绍芒抿了抿唇，“师姐刚才躲的那么快，我是按你的意思来。”
　　走出竹林的林雁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时两只眼珠瞪得几乎要弹出来，“不对啊。”
　　陆灼被她吓了一跳：“什么不对？”
　　林雁声道：“二师姐怎么在竹林呢，她不是和我们一起住在酒芜院吗？”
　　一听这话，陆灼当即陷入沉思。
　　林雁声道：“二师姐还躺在大师姐的床上！”
　　陆灼要说什么，但张嘴又没一个字吐出来。
　　*
　　云宝鸢在金凤殿不眠不休，将那本集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原定是这日用完午膳就睡下，可用饭时一个念头突然跳出来，她想，荊夜玉平定魔族之乱后，又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然能闹到现今的地步？
　　整个修真界没人再提生灵神，即使有人谈起，那也是毁谤多于赞誉。
　　云宝鸢不信那些流言。
　　她没见过荊夜玉，但一个死身救世的人、一个肯下界驱逐魔族的人，会是恶人吗？
　　靳羽只的集子里只写到这段情节，再没了。
　　云宝鸢甚至想自己动笔添上后文。
　　吩咐人去备了笔墨纸砚。
　　笔尖饱含浓墨，执笔却迟迟无法写出完整的字，墨汁以一个迫不及待的姿势滴在宣纸上，重重晕开。
　　云宝鸢默然片刻，将狼毫笔丢在一旁，趴在桌上。
　　续写的终究不是真相。
　　她要知道真相。
　　对了，靳羽只是从周扶疏处得知这些的，那她不如……也去找周扶疏？
　　不行。
　　周扶疏那种人，不配。
　　午后睡觉的计划作废，她坐在窗台前想了很久，夜风覆面时，才打定主意。
　　连忙喊来女侍：“团团，帮我往门中传个信，我要连夜回微拾城！”
　　团团正在陪莺莺玩灵石，听到这话都震惊了，“回微拾城？可是门主说了，修真学院开课前让您在云霄仙府修养，这次去肤施城已经很……”
　　云宝鸢往她怀里塞了十颗灵石：“够吗？”
　　团团努力证明清白：“不是灵石的事。”
　　云宝鸢找到自己的袋子，挥一挥手就是一百颗上品灵石。“现在够了吗？”
　　团团正色：“仙子稍等，我传信有一手的。”
　　云宝鸢直接席地而坐，看她施法。
　　一般修真世家的仙女都有贴身女侍，这些女侍一定身手非凡，团团也有过人之处，她传信比传送阵还快。
　　而她的法器，是一堆蛾子。
　　云宝鸢看到十来只蛾子被她召唤出来，属实恶心了会儿，但有求于人，风度究竟保持住了。
　　蛾子如疾箭射出窗外。
　　团团将灵石收好：“我帮仙子收拾行囊，我们坐传送阵过去，一个时辰不到就能到微拾城。”
　　云宝鸢赞叹道：“每次你收了我贿赂你的灵石，我就觉得我找对人了。”
　　团团羞涩一笑。
　　莺莺跟着一笑。
　　云宝鸢如魔音贯耳，结结实实恶寒一把。
　　*
　　自与司翎萝谈完，柏嫣就发现聂神芝心不静了。
　　不说多次批错的奏疏，光是唤她进去又不吩咐事，已经足足三回。
　　柏嫣很是担心。
　　还未见过聂神芝发火，肯定很可怕。
　　甄丽冰来帮人替班，看到她吓得发抖，很不屑，但藏住了，说话还算温和，“谁都有心绪不宁的时候，掌门一天处理要务，只是遇上烦闷的事了，何至于怕成这样？”
　　柏嫣瞪着她：“真有意思，你家师尊是个软蛋，我师尊又不是。”
　　甄丽冰仗着璇衡宗的背景，连聂神芝也不在怕的，不落下风：“掌门已经修炼了这么多年，我师尊资历比她浅，总得给人成长的时间，你一口气能吃成胖子吗。”
　　柏嫣懒得理她。
　　甄丽冰却铁了心要在她跟前编排点什么，“你和温了最近都跟颍觅峰的人走的挺近。”
　　柏嫣本就心里害怕聂神芝，现在听她在一旁叽叽喳喳，实在忍无可忍了，偏过头道：“是走的挺近，怎么，犯法了吗？你抓我啊！”
　　甄丽冰道：“……我不过随口问问，你都跟绍芒学了些什么，说话好沉不住气。”
　　柏嫣快要气地自燃了，“苍蝇在我耳边飞，我还不能拍了吗？”
　　甄丽冰道：“绍芒给你什么好处了，我不过说了句实话，她人品不行也是公认的，怎么还说不得了吗？”
　　柏嫣两道眉几乎堆在一起：“绍芒怎么人品不行了？”
　　甄丽冰说：“她过去这几年懈怠成那样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入门时她早说自己不想好好修炼，那就把机会让给别人啊，现在这样算什么，占了别人的名额又不上进，让人看了来气。”
　　她说出这话，柏嫣瞬间就不气了。
　　“你是真恨她。”
　　甄丽冰义正言辞：“我是为那些落选的弟子打抱不平。”
　　柏嫣道：“哦？那你让璇衡宗那位帮你出头，成了岁岁楼的首徒，也挺不厚道的。”
　　“……”
　　甄丽冰上翘的眼尾耷拉下来，眼神幽深，“那又怎样，我这几年认真修炼，从未懈怠。”
　　柏嫣道：“你都说了，要给别人成长的时间，绍芒过去三年成绩是不大好，但才半年时间，就重登第一，你气死也没用啊。”
　　甄丽冰被戳到痛处，差点发火，这时，聂神芝又唤柏嫣，柏嫣朝她做了个鬼脸，大摇大摆进殿去了。
　　*
　　次日，绍芒和司翎萝一同去峰顶演舞台练剑。
　　因着前几次历练的艰险，绍芒总是想带着司翎萝一同修剑，但司翎萝上峰顶也只为陪她，根本不碰剑。
　　休息的空档，司翎萝坐在台阶上，绍芒坐的比她低了一级，抬头问：“师姐对剑有什么阴影？”
　　司翎萝一怔，错开目光，没明说。
　　绍芒道：“我当初要为师姐寻剑，暮荷剑原打算送你，但这剑认我为主，我便不好再转送，就成了我的心病，师姐和我说此生绝不用剑，想必是不想我为此费心，但我……”
　　司翎萝道：“不是。”
　　绍芒将手里的暮荷剑给她：“你试试看，用剑的感觉不一样的。”
　　司翎萝死活不接。
　　绍芒叹了声气，道：“那我们练点别的吧。”
　　晨练结束，司翎萝被她拉着去了杏园藏书阁，看起来非要她学点什么才行。
　　绍芒翻书时，司翎萝就在一边静静看着。
　　为什么不用剑？
　　百年时光，她还以为自己忘记了。
　　为什么不用剑。
　　因为荊夜玉不是死在葬神台的刽子手疾棣手中，神君给她的惩罚是——
　　万剑穿心！
　　那是神界的神剑！
　　她受过此刑，魂体沾上神剑的气息，所以凡间的剑都惧怕她。
　　惧怕的不是她，而是她魂体上那些属于神剑的气息。


第71章 可现在有师姐。 
　　聂神芝吩咐柏嫣去准备宴客厅。
　　宴客厅就在凭宵殿附近, 离此处不远，柏嫣急赶着去，也没空深想客人是谁。
　　甄丽冰被派来帮忙时, 大发善心告诉她真相：“我师尊说了，是落枫岛岛主要来, 绍芒惹上事了，逃回来让掌门给她撑腰, 掌门就是愁这事儿呢, 你作为徒弟, 不体谅掌门的辛苦，还跟绍芒走的那么近，多伤掌门的心？”
　　柏嫣瞬间连干活的心都没了，重重抬了下椅子, 又重重放了下去。
　　“脉还没搭呢就说人家必死无疑, 靳岛主来了我们不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活不到晚上了？”
　　甄丽冰眼神微妙地看着她, 像是在可怜她一样, 双眼微微弯着，唇角也带着一丝怜悯的笑意。
　　“知道你喜欢硬扛。随你便, 到时候别来找我哭就好。”
　　她从不做这些擦桌扫地的粗活，能听话过来也只是为了说两句话恶心柏嫣，话一说完, 她就找到一把干净的椅子坐下来, 竟然表情闲适地喝起茶来。
　　柏嫣也没指望她能做些什么，便不出声，认真收拾宴客厅。
　　她也没说那茶是上个客人喝剩的。
　　看甄丽冰的气质, 不像嫌弃这些的人。
　　关于靳复谙要来仙府中的事没传开, 一直到靳复谙的轿子到仙府门外, 绍芒才知道这事。
　　司翎萝正在写符文，蘸朱砂时下意识往绍芒那边看了一眼。
　　而绍芒并未像之前那样回之一笑，而是静坐出神。
　　司翎萝低头继续写，出声问道：“还在想靳羽只的事吗？”
　　被她戳中心事，绍芒有些不好意思，起身走到她跟前，看了看她写的符文，心中大为赞赏，嘴里却没说。
　　只道：“若只是靳羽只的尸身，那由掌门给了靳复谙也就是了，可……”
　　司翎萝抬脸，“我猜猜，你是怕靳复谙也知道你的身份，联想到靳羽只真正的死因，找你报仇？”
　　绍芒忧愁地笑。
　　“还真是如此，我如今也只是云霄派一个普通的女修，内门历练张榜后，仙府中必然有人不爽，要是趁机摆我一道，我都找不到救兵。”
　　司翎萝又去蘸朱砂，反复在砚中摩笔头，“我有个主意。”
　　绍芒道：“师姐请说。”
　　司翎萝道：“我们逃跑。”
　　绍芒道：“…………”
　　绍芒道：“逃跑？”
　　司翎萝看上去压根不像在说玩笑话，她教绍芒写符文时也是这个表情，“当然。”
　　绍芒忍不住笑：“有没有出息点的法子？”
　　司翎萝面色诚恳：“那没有。”
　　绍芒道：“……只好边走边看了。”
　　万一靳复谙不找她复仇呢？
　　三年之久，她都没去肤施城看过靳羽只，情意想来不如曾经，也不见得会为靳羽只迁怒旁人。
　　何况此事要真说起来，不应该去找周扶疏吗？靳复谙再有骨气点儿，就应该去找荊晚沐。
　　若是之前，她才不怕什么落枫岛岛主，这中间的曲折又不是她造成的，靳复谙自己的责任更大，要打要杀，她都奉陪。
　　可现在有师姐。
　　她不想让师姐为她伤心。
　　昨夜，司翎萝看到她胸口的伤痕时还气着，又自责没在妙乐乡中保护好她。
　　绍芒就决心日后要少受点伤。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担心的。
　　心绪宁静下来，她问道：“师姐，我们吃过了，给小黄也喂点什么？”
　　司翎萝道：“喂过干面饼了，它不饿。”
　　绍芒惊到：“只有干面饼？”
　　司翎萝道：“不然擀面杖也给它？”
　　“……”绍芒笑道：“小黄又惹你生气了？”
　　司翎萝道：“从我们回来到现在，它已经去灵田里偷吃好几回了，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去道歉挨骂，它得长点记性。”
　　绍芒出门看了一眼，见小黄已经被一条比它还要狰狞牢固的铁链拴起来了。
　　小黄委屈巴巴地趴在台阶上，几串清澈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绍芒尽管不忍心，但也觉得小黄最近太放肆了。
　　是该受点惩罚。
　　见她冷酷转身，小黄大嘴一张，呜呜怒嗥起来。
　　司翎萝道：“你看吧，它仗着你撑腰，正骂我呢。”
　　绍芒连忙拿走她手里的笔，帮她揉了揉肩，“我是觉得小黄能让师姐开怀，虽然它偶尔挺招人烦的，但也能让竹林热闹些。”
　　司翎萝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没让她继续按肩，“你陪我难道不可以吗？”
　　绍芒道：“但小黄对你也是必不可少的，我知道，师姐很喜欢小黄。”
　　司翎萝微微一笑，“晚上宴客厅肯定要叫你去，你准备怎么做？”
　　绍芒反握住她的手，“我还没想好。”
　　司翎萝问：“怕吗？”
　　绍芒松开她的手，站到对面去，“要是形势不对，我索性不去了。”
　　*
　　靳复谙来的低调，没太兴师动众。
　　聂神芝知道她来就是为了靳羽只的尸身，宴客厅并未大操大办，备了简单的餐品酒水。
　　除去聂神芝与靳复谙外，厅内只留了宋婉叙和一名落枫岛的女仙。
　　温了和柏嫣在外头守着，心里不停打鼓。
　　要是真如甄丽冰所说，靳复谙是来找绍芒寻仇的，那今夜怎么没给绍芒发请帖？
　　可靳复谙的面色当真很不好。
　　温了回忆了一下，去接靳复谙时，好像没感受到杀意外露。
　　要么靳复谙没那个心，要么是真能忍。
　　柏嫣虽是聂神芝的徒弟，但极少见到其余几门的仙长，还以为都和聂神芝一样和善，哪晓得靳复谙面相这么凶。
　　要不是容貌上乘，谁敢多看一眼！
　　温了本就心烦，察觉她一直发抖，忍无可忍。
　　唐僧下油锅的时候都没她这么大反应。
　　“再抖下去，颍觅峰都要感觉到了。”
　　柏嫣怂道：“你不怕吗？”
　　温了无所谓的样子道：“又不是我杀了靳羽只，我怕什么？”
　　柏嫣见缝就钻：“我懂，你的意思是：也不是绍芒杀了靳羽只，靳岛主也不能为难绍芒。”
　　温了没确认也没否认，“靳岛主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两人说了一阵话，柏嫣没那么害怕了，站的直了些。
　　这时，里面好像发生激烈的争吵，有桌椅砸地的声音。
　　柏嫣的恐慌去而复返，若非残存的意志力，她就会无礼地扑进温了怀里。
　　温了也受了惊，想去里面看看，但又想到聂神芝的吩咐，便忍住了。
　　死的毕竟是靳复谙的亲妹妹，即便这两人有些嫌隙，可好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落枫双姝，那时诋毁靳羽只的人那么多，靳复谙一直站在靳羽只这边。
　　就像人们缅怀死去的先贤那样，死亡的重要绝不在其本身，而是壮丽到可以心生敬畏。
　　靳羽只若还在肤施城好好活着，靳复谙提到她也只会认为那是个不懂事的妹妹，可现在靳羽只惨死，那样鲜活的人再也不可能重现，永生永世的离散了。
　　靳复谙一定会想，当初要是没那么固执就好了，她现在想，靳羽只当时做的事真的那么不可原谅吗？
　　可以说，现在的靳复谙一点就着，发火都是小事情，没随手把宋长老抓到跟前撕成两半，已经算宋长老的运气好了。
　　宴客厅内。
　　运气好的宋长老站到一边，屁话也不敢说。
　　靳复谙拍了拍桌，桌子椅子举家覆灭。
　　她默默往聂神芝背后站了站，心里怦怦跳。
　　不会真动手吧？
　　靳复谙冷着脸，斜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派冷然。
　　宋婉叙总觉得她下一刻就要冷笑，然后杀人。
　　据说靳羽只离岛后，靳复谙的性子越发难以琢磨，脾气大了不少。
　　聂神芝仍然端正坐着，淡声道：“若是拍个桌子就能让人起死回生，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阴阳相隔的苦命人了。”
　　靳复谙的弟子正在收拾残破的桌椅，听了这话，就要代为致歉，但靳复谙朝她压了眼神，她就不说话，又默默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靳复谙道：“我不比聂掌门，处变不惊。”
　　聂神芝看向她：“复谙，你性情与从前大为不同，若再这样下去，易生心魔。”
　　靳复谙弯了弯唇，发软眉浓，脸色坚毅，分明正派之气，却让人生惧。
　　“怎么个不同？”
　　聂神芝道：“从前羽只在时，你耐性很好，”
　　靳复谙眼神冷硬地看着她，“这儿都是自己人，何必说这么虚伪的话，当初你要是收她为徒，我也不至于——”
　　聂神芝垂眸倒茶，“时机不对，我有更重要的人要看顾。”
　　靳复谙冷嗤道：“我妹妹喜欢你，阿母为她选了好几个名字，她选了羽字，后来擅自做主添了‘芝’字，我让她改了，她不改，最后没办法，用‘只’字替了。”
　　聂神芝也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件事，整理衣袖，道：“羽只不单是喜欢我，她喜欢能为民除害的，不止我。”
　　靳复谙忽地侧过头，眼神锋刃似的，聂神芝没什么反应，但宋婉叙吓得不轻。
　　“对啊，还有荊夜玉。”
　　靳复谙面无表情：“我们落枫岛的伞可不止能杀人。”
　　聂神芝知道她要说什么，顺着往下说：“还能预言。”
　　靳复谙神情黯然，盯着桌上的青玉瓷杯，伸手过去倒了杯水，水纹晕开之间，她道：“阿母曾为妹妹做过此术，说她命格不好，恐怕死于非命。我这些年精心保护，最终还是躲不过，想来想去，是你们这些人的问题。”
　　聂神芝微微冷面：“是我和荊夜玉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我找到翎萝时，从不教她那些‘当有所为、为而不有’的狗屁道理，她还小时你教她这些，该经历一些事去否定这些道理时，她又去守琢光海，错过了成长的时机。你也不给她成长的时间，三年前与她置气，最后让她中了周扶疏的诡计，说来说去，你的责任最大不是吗？”
　　靳复谙拿起水杯，正要饮时，却停下了，“你怕我找荊夜玉的麻烦？”
　　聂神芝坦言：“我怕你找她麻烦？你和她若真的打起来，输赢不定，我怕什么？”
　　靳复谙道：“既如此，你怎么句句护着？”
　　聂神芝毫不留情：“她是翎萝喜欢的人，我爱屋及乌。”
　　靳复谙霎时脸色大变。
　　聂神芝这是在内涵她吗？
　　“难不成你觉得，我排斥廖冰绮就是症结所在？”
　　聂神芝毫不相让：“你以为呢？”


第72章 雪满群山 
　　东风化雪, 八殿十六峰少有人夜出，整座仙府静到只能听到风声。
　　绍芒一见下雪，就想起在肤施城那晚的情景, 踏雪夜行，特意去酒芜院向林雁声讨了点酒。
　　林雁声竟大方地给了。
　　绍芒被塞了两坛酒, 备好的讨酒话术噎了又噎，最后干巴巴道：“多谢。”
　　她要给林雁声付灵石, 林雁声却一改往常的财迷形象, 无欲无求地温声道：“不必了, 二师姐，这酒你拿去和大师姐享用吧，雪夜围炉温酒最好不过了。”
　　绍芒适应不了这样温柔端庄的林雁声，原地站了会儿, 将两坛酒放到桌上, 搬来一张椅子放到跟前, 道：“想谈谈吗？”
　　林雁声开口要说, 却又将话原封不动咽下去。
　　“改日再说吧，唉, 说来说去还是那桩事，要是说了，今夜我又要睡不着了。”
　　绍芒就又把凳子搬了回去：“你若想说时, 随时找我。”
　　林雁声无声叹了叹气, 道：“雪夜路不好走，二师姐小心些。”
　　毫不夸张，绍芒被她的体贴惊得路都走不稳。
　　系好斗篷, 她踩雪行向竹林, 月色冷淡, 雪光刺目，酒芜院的灯火暖润温和，绿萝枝上积了雪，却并不觉得寒意森冷，而是鲜活灵妙的景象，大约预示着大雪后会是晴天。
　　林雁声倚在门上，任凭冷气往屋里窜，始终盯着绍芒的背影。
　　那一道纤细骨感的身影慢慢看不到了。
　　林雁声重重打了个喷嚏。
　　廊道尽头的摩芸猝不及防打开房门，冲着林雁声喊道：“大半夜还不睡，等谁呢？”
　　林雁声又烦闷又寂寞，破天荒地乐意跟摩芸对话，轻抬了抬下巴，道：“二师姐刚来过，你都听墙角了，还要问我？”
　　摩芸脸皮厚，才不在意这些，踏出门来，细心将门扣上，道：“酒芜院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想听不到也难呢。”
　　林雁声觉得挺悲哀的，人一旦寂寞了，什么妖魔鬼怪都能接上话茬聊两句。
　　“二师姐在的时候你缩头乌龟当得好，人走了却要出来找我的晦气，五师妹你现在做人不太行。”
　　能伤到摩芸的人只有绍芒，其余人她一概不在意。
　　“说得好像你做人很行一样，两坛酒而已，想以此要挟人家为你赴汤蹈火吗？”
　　林雁声靠住门框的身子微微一松，站直了些，震惊地看着摩芸。
　　“我从未想过用两坛酒要挟二师姐，摩芸，你怎么会这样想？”
　　摩芸被她看得脸色微滞，低语道：“装什么好人……”
　　恶意揣测在前，林雁声听到这话也觉得平常了。
　　明明都在杏园听学，同住酒芜院，吃穿用度没差，都一样穷酸，偏生摩芸脑子小脑浆稀，每回说话都听得人想捶死她。
　　林雁声心里搁着事儿，累的不想黑脸，语重心长地道：“我虽不知在上山拜师前，你和二师姐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们绝非同道中人。二师姐之前对你上心，八成是在这儿穷傻了，现在已然好转，她又是个冷决的人，不可能再回头的。我送两坛酒你都要这么想，那类似的事你肯定没少做，难怪过去三年中，她独对你那么好。摩芸啊，你做事不厚道。”
　　摩芸没有丝毫被拆穿的窘迫，眼中有种诡异的坚定。
　　“有功夫担心我，不如想想怎么应付你家里寄来的催婚信，这月都第十回了，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这句话让林雁声突生出灵魂吃痛的错觉，“你偷看我的信？”
　　“谁稀罕偷看你的信？我在理事府值勤，检阅时看到的。”
　　林雁声此生没有什么隐痛，但催婚家书却让她在云霄仙府抬不起头。
　　她唇线绷着，半响才道：“还有谁看过？”
　　摩芸道：“当然是跟我一起值勤的人啊，难道我检阅完还要放到理事府公示吗？我没那么闲！”
　　林雁声当下并没那么想知道是谁，可不知怎么，就问了出来：“还有谁？”
　　摩芸的语气没那么尖锐，“宋长老门下的殷彩。”
　　又补了一句：“她不会说出去的。”
　　林雁声瞪了她一眼，就要关门：“说出去受罚的是你们，关我什么事。”
　　门一甩。
　　摩芸的视线被隔绝。
　　看起来林雁声再不打算和她继续聊，她耸耸肩，无所谓地走到庭院当中。
　　去年这时候，绍芒就在院中读书，等她出门来看时，绍芒眼睫上都结了层冰羽，灵动幽静到像是在雪里长出来的。
　　那时，林雁声和陆灼呼呼大睡，司翎萝在竹林避世，酒芜院仿佛就她们两人。
　　林雁声透过窗子观察摩芸，见她在院中发呆，不像惦记家书之事，奔突的心也慢慢缓和下来。
　　她拿出书信又看了一遍。
　　每一封后面都有一句“阿母欠安，卧床月余，速归”，结合家书内容来看，真的像极了假话，可林雁声不能冒这个险。
　　她知道，此番回去，再无归期。
　　这门亲是阿父好友来定的，阿父借了高官友人的光，高官友人有一表亲，亲事迟迟没议，主意便打到她头上。
　　人情换人情罢了，也不是什么好姻缘，重中之重是，她不愿离开云霄仙府。
　　虽说这三年从未认真修炼过，插科打诨混到了如今，她也从不认为自己有修炼的天赋，可也没想过这么轻易结束修行之路。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上进是不可能的，但也不会放弃，偶然间上进心也能跳出来和享乐心打一架，然后就被按着打的气儿也不出了，她接着该吃吃该喝喝。
　　她的做派就像那些家中有仙府和神剑继承的纨绔子弟，总觉得有一条精心安排好的路铺在前方，躺着让人抬过去就好。
　　现在却走投无路。
　　前些日子跟着绍芒练了剑，她觉得自己还挺有悟性的，尽管远不如绍芒，但也足够出色了。
　　但今日又来了一封家书，她连提剑的力气都没了。
　　当然，她也可以当做没收到这些信。
　　可若是阿母真的身体不安……
　　不行，不能赌。
　　摩芸在院中站了会儿，转身时透过窗子看到林雁声匆忙的身影。
　　雪越下越大，她穿廊而过，回房便睡下了。
　　但躺了没一会儿，她就知道今夜无眠。
　　刚才绍芒来要酒，踏雪而去，不费脑子想也知道去了何处，她这几天极少在酒芜院见到绍芒。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大约绍芒还在为妙乐乡的事气她。
　　对，就是这样。
　　妙乐乡里刺绍芒那一剑并非本心，绍芒怄气也是应该的。
　　就算气她，按照绍芒的性子，一定会来看林雁声的，到时好好解释一番。
　　林雁声的事是大麻烦。
　　她刚才在收拾行装，大约也准备回家了。
　　也是，每封家书末尾都写了句阿母欠安，万一是真的，她难道能狠心不去见阿母最后一面？
　　没听林雁声提过她家中境况，但看她平日嚣张邋遢，也不像自给自足的，不说贵族高门，大富大贵肯定有的。
　　这样的家族还有家谱，林雁声此番不回家，恐怕家谱上就要把她除名了。
　　想当年，母亲生了她后就让父亲欺压着，不但让女娘随了他的姓，就连入赘时讲好的规矩全都踩碎了扔到一边，自立新规。
　　她后来也想了想，为何说成婚那一日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成婚前，女娘不配和郎君在一个学堂，看漫看开车呜呜视频在企鹅君羊八六艺奇奇散散零四事事低着一头，成婚后更不必说，说是掌家，其实是让女娘当了账房和管家的，家世不好些，就连烧水砍柴也得亲力亲为，不用付工钱。
　　因此成婚那一日，一身喜服迎来了身兼数职的女工，女德女戒祖宗公婆都教她学会奉献，一生奉献，晚年奉献不动了，儿女学点新知识，再来讽刺她好爱奉献，奉献之前都不问别人想不想要，她想了想，让儿女拿自己去写文章也是奉献，于是就没什么不可以的了。
　　摩芸想到父亲。
　　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她没跟绍芒提过，其实三年前父亲假意救人后提出要求，本意是要连他自己也带进仙门，只不过她没向绍芒提，回去跟父亲说绍芒不同意带他。
　　他骂了半天，吩咐摩芸去给他买伤药，摩芸沿街往药铺走，在巷口拐进去，在一个瞎子那儿买了几幅假药。
　　不知道父亲吃了后是什么反应。
　　这么想着想着，摩芸竟然睡着了。
　　雪满群山，冷夜寂寂。
　　*
　　竹林小屋中，小黄趴在炉边酣然入睡，呼噜震响。
　　酒香四溢，绍芒再不敢喝下去，停杯靠椅，望向司翎萝。
　　“师姐，凭宵殿还没消息来，我们是不是可以歇下了？”
　　司翎萝罕见地穿了桃粉寝衣，颌颊软润，提酒时露出的一截莹白手腕，恍然间满室醺意更浓。
　　她道：“这会儿还没信，想来是不找你了，你尽可放心了？”
　　酒水像香脂染在她唇上，愈显丰盈。
　　绍芒靠着椅子的背抬了一分，道：“掌门是为师姐才替我挡灾。”
　　司翎萝明白这是套话，但起先就没想瞒着什么，接话往下说：“她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
　　绍芒一听这话，就知道又要涉及一百年前，此刻雪景温酒，她不愿提那些陌生的过去，“师姐，你酒量好。”
　　司翎萝指了指小黄：“它比我还好。”
　　小黄呼噜更响。
　　绍芒道：“……以前没见你穿过粉色。”
　　司翎萝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寝衣：“现在见了。”
　　绍芒道：“……以前你总穿黑色。”
　　司翎萝道：“显瘦。”
　　绍芒：“…………”
　　见她默声，司翎萝放下酒杯，静视片刻，道：“你的胆子忽大忽小，肤施城那晚，你敢在椅子上。”
　　闻声，绍芒的脸乍然红透，呆着不动了。
　　司翎萝道：“你乏了吗？先歇下吧，若有客我再喊你。”
　　呼吸之间尽是酒味芬芳，绍芒道：“也不乏。”


第73章 “不行——” 
　　分明知道绍芒回这话的意思, 此刻的酒意与身上单薄收腰的寝衣都是有意为之，却在朦胧的眼风望过来时，淡然拒绝了, 司翎萝收了酒瓶，转身往床边走。
　　“时候大了, 睡吧，明日杏园开课, 师尊还不知给我们教什么。”
　　绍芒仍然坐着没动, 眼随着她往床榻那边去。
　　司翎萝发觉后, 正要转头催促，身子忽然一轻。
　　绍芒无声无息抱起她。
　　司翎萝早有预备似的，手臂环住绍芒的后颈。
　　绍芒道：“雪好像停了。”
　　司翎萝道：“这和我们，有关吗？”
　　绍芒温声道：“小黄可以去外面。”
　　司翎萝从她肩头看出去, 小黄呼噜一个接着一个。
　　“狗窝原本就不冷的。”
　　绍芒点了点头, 往她发顶吻了吻, 抱她到榻上。
　　小黄不明不白就觉得自己好像飞起来了, 但很快坠落，地点还是在自己的窝中。
　　它想睁眼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但实在疲累，窝里也没冷到哪里去，它又舒适安稳地睡去。
　　屋内酒味未散, 不觉让人脚下飘然, 绍芒扣上门，缓步走到床边，解开帐钩。
　　床幔散下来。
　　烛火未灭, 烘的酒味更浓更香, 司翎萝坐在床边, 静等着。
　　绍芒随后坐在她身侧，挽好袖口。司翎萝一直盯着看，见袖边整齐漂亮的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绍芒才出声：“师姐？”
　　司翎萝道：“什么？”
　　绍芒倾身过去，看进她眼底，说道：“我帮你取发簪。”
　　司翎萝后知后觉，偏头方便她取：“确实得取，不然不方便。”
　　绍芒的心坠下来一样，迷乱更甚。
　　原是轻轻含吻着，却在手臂相碰时丢了礼仪，等司翎萝回过神，发现绍芒已经覆在她上方，寝衣的系带解了一半，衣料堆在腹间，她明白绍芒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却怎么也不肯了，一只手撑在后方，支起上半身：
　　“不行——”
　　绍芒也没抬脸，让她腿继续分着。
　　司翎萝空着的那只手去推她的肩。
　　绍芒却伸手与她双手相握。
　　司翎萝满脸红着，眼中氤氲水雾，“你敢……”
　　她咬的那一下，让司翎萝愕然之间有了绝妙的体会。
　　这比在顶点时的一个亲吻更让人迷失。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这样的亲吻也是让人迷恋的，她只是下意识推拒，觉得不合规矩，但被绍芒亲的迷乱失神，又反过来问自己，什么规矩，哪来的规矩，她们之间的事，为何要合别人定下的规矩。
　　绍芒一路吻上来，轻的不能再轻，但仍然让司翎萝克制不住震颤。
　　其实绍芒很温柔，但因为她对绍芒有太多的渴望，尽管再微弱的气息也能引起巨大的情潮。
　　绍芒吻在她唇边时，她紧闭双眼。
　　绍芒轻声道：“抱歉。”
　　司翎萝把脸埋在她颈侧，“你真是……胆大妄为。”
　　绍芒将她抱到怀里，她原本撑在床榻上的那只手顺势去抱绍芒的腰，这时才发觉，绍芒衣冠整齐。
　　她睁开眼。
　　绍芒被她看得笑出来，自己解了腰间的扣带。
　　外袍退去，绍芒帮她整理发髻。
　　司翎萝两颊愈发红润，倒是瞧不出病气来了。
　　她道：“没有发簪就是容易散。”
　　绍芒道：“今晚洗浴吗？我备好水了。”
　　司翎萝道：“我们用洁净术。”
　　绍芒又去吻她：“那样不好，我们自己洗。”
　　又过了一个时辰，绍芒才穿戴整齐去提水，收拾好后抱了师姐下榻，两人洗浴又用了大半个时辰，入睡时已至深夜。
　　凭宵殿仍然没有消息传来，直至次日早课时，绍芒才从虞绾处得知，靳复谙连夜赶回落枫岛了。
　　虞绾还在课台上感叹道：“姓荊姓靳，读起来也没大分别，做人还真是不大一样。”
　　此话让绍芒免不得留心，只是虞绾没接着往下说，她也就按捺着没当众问起。
　　课堂安排极其熟悉，先是聊了些跟课堂无关的东西，然后各干个事，虞绾在课台上织手套。
　　摩芸问道：“师尊，我们连书都没有吗？”
　　虞绾停下手里的活儿，道：“书不要灵石吗？”
　　摩芸道：“要是要的，但徐值师姐说你那天要了她好多灵石……”
　　虞绾一向不要脸，但即便自己再怎么不配为人师，这些个徒弟照样得尊敬她，像摩芸这样当众质问，她不喜欢。
　　“我自己不用吗？我有了灵石就得给你花吗？”
　　摩芸见她脸色甚至有点沉痛，不知该说什么，就低着头看空空如也的书桌。
　　她最近和虞绾见面少，也没想着讨好，感情终归淡了，反正虞绾也不如之前待见她，她现在也觉得虞绾挺欠揍的。
　　一堂课结束，绍芒正要去找虞绾谈谈，但杏园外有客忽至，虞绾出门一看，见来人长发垂束，皮肤莹净，身材颀长窈窕，看上去柔弱温婉。
　　要不是她背上扛着把大刀，活脱脱就是个大家闺秀。
　　虞绾眼皮瘸了一下，招手让她走过来。
　　“你师尊有吩咐了？”
　　殷彩胆怯地低头走过去，道：“是……”
　　虞绾见状，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面貌，怎么能把殷彩吓成这样。
　　“什么吩咐，你说来我听听。”
　　殷彩盯着脚尖，“唔……师尊说……让绍芒……和翎萝师姐去修心堂。”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立即纠正：“不不不，是掌门……说的。”
　　虞绾点头：“行，我知道了，待会儿让她们一同过去，对了，除了我这两个倒霉徒弟，还有叫谁过去吗？”
　　殷彩吓死了，头折断一样垂下来：“有，宝鸢仙子……还有、还有……我。”
　　虞绾挑眉道：“你？”
　　殷彩慌忙点头：“是，虞宗师，我先走了……”
　　虞绾刚要喊住她，就见殷彩脚下生风般跑没影了。
　　“…………”
　　回到堂内，她喊了绍芒与司翎萝，异常严肃地道：“掌门喊你们去修心堂，我猜修真学院的事有消息了，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跟昨夜的雪一样，迟早要下的。”
　　绍芒知道她话中有话，但解不出答案。
　　到了现在，整件事仍然去扑朔迷离，所有人的态度也都出奇的一致，她们好像都不希望她提早知道什么，她们都认为有件事是必然要发生的。
　　但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绍芒最后深深看了虞绾一眼，虞绾眼中出奇的有些眷恋不舍，说了句：“万事小心。”
　　绍芒微怔，轻一颔首，和司翎萝一同往修心堂走。
　　摩芸赶过来问：“师尊，她们又去修心堂做什么？”
　　虞绾道：“管这么多？我要是你，这会儿就整点灵石去买书了。”
　　摩芸被她呛的无话可说，默默退下。
　　虞绾收起织到一半的手套，扫视学堂，见林雁声无精打采地趴到桌上不说话，得了绝症一样半死不活。
　　她微微叹了叹气，三言两语打发了陆灼，把林雁声叫到课台下，逮住问了半天。
　　“咱们师门穷酸是真的，但有事也要一起分担，你自己扛不住。”虞绾道。
　　林雁声差点就被她说动了，几乎要全盘托出，但一看到虞绾面无表情时也上挑的眼尾，就不敢了。
　　“我……没什么事。”
　　虞绾恨铁不成钢：“你若是自己能办好这事，我就不问了，但显然你办不好，这些天气都不怎么出，再憋坏了。”
　　林雁声道：“可是……我这点事也只有回家去解决了。”
　　虞绾看上去要掏出心给她看：“你一个人回家能成什么事。这样吧，修真学院要开学，你两位师姐得动身去璇衡宗，你家不就在齿雨城吗，正好顺路，她们俩办事我放心。”
　　林雁声抬头看她。
　　虞绾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道：“人世之中，许多事都不由自己，可该争取时就要争取，否则到我这把年纪，悔不当初又有什么用？”
　　林雁声听到这话，委屈又无奈，“若是悖逆父母，我未来也不见得能顺心。”
　　虞绾道：“你这样想也对，但人一辈子永远是独行的，你即便听从家中的安排嫁人生子，这路也得你自己走，长辈只管安排，可不管过程，要想活的顺心，你就得扛住事儿。”
　　林雁声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但内心却没有轻松一分，仍然紧绷着。
　　来到修心堂。
　　殷彩正在等她们，背后那把大刀锋利厚重，挺扎眼的。
　　绍芒极少见到她，上回听殷彩的事，还是宋婉叙和虞绾说了殷彩的坏话，殷彩闹自杀闹了一晚上，宋婉叙和青惠鸟一块儿又哄又安慰，这才稳住她。
　　传言说她是大小姐脾气，但今日一见，又觉得传言不实，殷彩是少见的淳朴性格，宋婉叙是收到宝藏了。
　　互相见礼后，殷彩道：“掌门和师尊正在议事，二位稍候。”
　　绍芒道：“不碍事。”
　　殷彩颔首，转向司翎萝，问道：“翎萝师姐，肤施城一行可还顺利？”
　　司翎萝温声道：“还算顺利。”
　　殷彩道：“师尊说你们遇上了周扶疏，她为难你们了吗？”
　　司翎萝道：“她的性子你知道的，不为难人就不是她了。”
　　殷彩神色复杂，带些歉意，又很无奈。
　　绍芒不明所以，直到殷彩去内堂，司翎萝才告诉她，“殷彩和周扶疏很早就认识。”


第74章 形影不离 
　　枝头积雪融化, 屋檐上啪嗒啪嗒滴水，比昨夜下雪时还冷些。
　　司翎萝讲了一桩旧事，绍芒听得心中发寒, 不觉袖了袖手。
　　原来殷彩本家并不富裕，她八岁时, 母亲二嫁，进了齿雨城大官家的门, 那官家吃着祖上的爵位名望, 内里腐乱, 幸亏娶了位深明大义的娘子掌家，勉强撑了十几年。
　　大官赌钱常输偶赢，夜里回来就吃闷酒，抱怨自己怀才不遇, 官场不得意, 赌场也败兴。
　　原配劝他开源节流, 莫要坐吃山空, 大官不乐意，与之争吵, 吵着吵着便施以拳脚，推搡之间，原配落湖, 这丈夫在亭子旁边看了许久, 夜风打旋儿灌入后领，才想起呼人救妻。
　　原配还是死了。
　　据说还怀有身孕，是个男胎。
　　关于这个男胎的传闻也有许多, 曾在大官府中做事的仆人说漏过嘴, 夫人一胎生的女娘, 大官不爱，二胎生的也是女娘，不过百天没到就死了，大官不甚在意，连个葬礼都不办。这个男胎得来不易，用了不少土药方，包括但不限于以亲女指腹血入药。
　　大官知道此事后，悔不当初，于是连夜托媒人问亲，找了续弦。
　　便是殷彩的母亲殷元洮。
　　殷元洮入府那日，上弦月皎，璨如剑芒。
　　一切从简。
　　新婚夜独宿婚房这件事并不意外，她本就是从符离逃过来的，妖魔乱世，齿雨城由璇衡宗护着，少有灾害，她不过想寻个避难所，并不奢求什么举案齐眉的情缘。
　　只是既然嫁了周家做新妇，还是要担起责任，府里亏损极多，她得想办法了。
　　殷彩不过八岁，离了母亲便睡不着，仗着小小一团，仆人抓她不住，竟然穿园过院，找到殷元洮的新房。
　　眼泪一串一串，哭个不停，但不出声，拼命往母亲怀里跑。
　　殷元洮知道大官今夜不可能来，就留了殷彩在房中睡。
　　只是烛火熄灭之时，她隐隐约约在大红帷幔后面看到了一双漆黑冷郁的眼睛。
　　殷元洮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殷彩抱得更紧。
　　因为这个举动，帷幔后那双眼愈发阴沉。
　　殷元洮前半生经历曲折，刚生下来就让亲爹娘给卖了，幸好买她的是富商夫妇，十岁之前过得不错，人家拿她当未来媳妇养，但没想到那对夫妇止生了个女娘，媳妇自然做不得，就叫她给自家女郎做姐姐。
　　熟料亲生父母在这时找上门来，整日在门前哭喊叫骂，要这夫妇把亲生女儿还回去，甚至还上报官府。
　　殷元洮不愿牵连养父母，决然拜别，跟上亲生父母走了。
　　亲生父母自然不是出于慈爱，甚至在他们来了此地后，压根没想到这个女儿，某日撞见富商夫妇领着殷元洮拜长生庙，才记起这是她们卖掉的女儿，见女儿姿容不俗，觉得当初卖亏了，就想出个撒泼的法子，本意是多要点钱财，可哪晓得殷元洮辞别养父母，给人家磕了三个响头，跟着来了。
　　这对夫妻算盘落空，就想着将殷元洮再卖出去。
　　于是殷元洮就被卖给一位得着肺痨的富绅。
　　这富绅品性如何并不知，但这家的婆母和小姑子倒是好相处，殷元洮也没受罪，就在这家常住下了。
　　生了殷彩后，婆母说本家姓不祥，而殷元洮人品贵重，贤淑有德，不如随她姓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符离那座浮水玉殿上的魔族发疯害人，一家死没了，只剩她和殷彩。
　　辗转几年，她带着殷彩嫁入周府。
　　新婚之夜，新房的帷幔后面藏着一双阴沉冷漠的眼睛。
　　她却不怕。
　　她在嫁来之前已经了解过周府的人事，猜想这便是府里的大姑娘，将熟睡的殷彩抱起来，下榻往帷幔那边走。
　　熟料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纸老虎，见她主动过来，就往后退去。
　　殷元洮朝她招手，道：“你是凉茵是不是？别怕，我是二娘，我抱着的是妹妹，你们还没见过吧？来，过来，我哄你睡？”
　　那个女娘哪里受过这样的好意，能吓坏她的从不是掐拧毒打，或是挑破指尖取血，而是这样温柔如水的声音。
　　她转头就跑了。
　　殷元洮不知所措，看了看怀里的殷彩，狠了狠心，将殷彩放到床上独自睡着，披上斗篷去追凉茵了。
　　夜风阵阵，不知何时飘起小雨。
　　风翕雨疏，殷元洮看着幽僻的花园，站在桥上，伸手去扯斗篷，这才发现斗篷已经跑丢了，风吹得越来越狠，殷元洮又冷又怕，倏然间发现，她跟丢了。
　　老实说，她很怕。
　　当初在养父母家时，常被称赞端庄大气，可她真的很胆小。
　　脚步加快穿过花园，有些花半开半含，看上去像拳头一样结实，她走着走着跌进一个树坑，崴了脚。
　　藏在桥底下的女娘听到一声惨叫，终于把头探出去。
　　追着来的二娘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她深呼吸，壮了壮胆，往花园边缘走去。
　　殷元洮在树坑里冻得发抖，忍着没哭。
　　她现在是府里的主母，要担事儿，再说，若让人知道她是追着凉茵才崴了脚，恐怕府里人又要嚼舌根，听说那位大姑娘过得并不好。
　　就在她艰难起身，准备攀上去时，头顶出现一道阴影。
　　借着月色看去，女娘发髻整齐，容貌昳丽，神色冷淡，形销骨立。
　　殷元洮吓得呆住，后知后觉，抓着树根的手松开，又跌回坑底。
　　但这回她没出声，闷哼着把痛意咽下去了。
　　缓了会儿，她才问：“成婚前我不能见夫家人，这才没来看望你，你别怕我。”
　　女娘冷嗤，偏头道：“谁怕了。”
　　殷元洮一下子就看透她的本性，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女娘，和她的殷彩一样让人想去疼爱，“那你跑什么，我可不会吃了你。”
　　女娘气道：“闭嘴，不然你今晚一直在里面待着去！”
　　殷元洮逆来顺受似的，真的不讲话了，只用眼神求她。
　　女娘敛着眼皮，心里做了一番斗争。
　　她心道：“我可不是好心，这女人坏得很，我才不是想搭救她，只是怕别人知道她跟我出来才摔倒，又要骂我。”
　　反正她最后还是把殷元洮拉上去了。
　　殷元洮上去后，撑着她的肩，单脚站着，诧异到脱口而出：“你力气真大。”
　　女娘闻言，神色中竟有一丝沉痛。
　　殷元洮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传言说，原来的周夫人让十五岁的周凉茵负石上山，为她求子。
　　凉茵是女娘，有自尊心，按照齿雨城的风俗，女娘本不该露面，可周夫人为了求子，竟然让凉茵背着石头上山，走了三千石阶，跪神求子。
　　殷元洮要道歉，但周凉茵冷漠地别开脸，竟要走了。
　　殷元洮没了支撑，又跌在地上。
　　周凉茵回头，怒声道：“麻烦！”
　　说完这话，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府里谁都压她一头，她怎么敢这样说话？这个二娘若是计较起来，她明日连口饭都吃不上了。
　　她很慌张。但是拉不下脸去道歉。
　　殷元洮将她的一切想法尽收眼底，有些心疼。
　　“我自己回不去，凉茵？”
　　周凉茵气急。
　　殷元洮提议：“你扶我回去？”
　　周凉茵忍了又忍，竟然真的上前扶起她。
　　殷元洮准备撑着她的肩往前走，刚要道谢，岂料周凉茵直接将她背起来，一言不发往新房走。
　　殷元洮吓了一跳，怕周凉茵背不起她，但一路走的很稳。
　　她甚至都要忘了扭伤的脚踝。
　　回到新房时，殷彩已经醒来了，找不到娘亲，就缩在床脚哭，看到周凉茵背着殷元洮回来，她跟个蹴鞠一样，飞出床榻，圆滚滚一团，扑到周凉茵身上，攀了上去，抱住殷元洮的脖子，亲了又亲，“娘亲你去哪里了啊！”
　　她的口水落在周凉茵颈间。
　　殷元洮连忙道：“阿彩快下去，姐姐抱不动你。”
　　殷彩甚至都不知道姐姐是谁，嘴里就说：“抱得动抱得动。”
　　殷元洮不知道周凉茵是什么表情，反正周凉茵一言不发地将她们母女放到榻上。
　　殷彩的眼泪还一串一串往下掉，周凉茵把她从身上扯下来，起身要走。
　　殷彩扯着她的袖子不让走，“姐姐、姐姐。”
　　殷元洮正要说话，周凉茵已经发火，甩开殷彩：“滚开，鼻涕虫！”
　　殷彩吸了吸鼻子，滚烫的眼泪快要淹了新房。
　　殷元洮苦恼，一边哄殷彩一边道：“凉茵，阿彩她就是粘人，但很听话的，你看她哭也不出声……”
　　周凉茵没回应，径直出了门。
　　殷元洮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叹气。
　　她知道，想要亲近周凉茵，不是一时就能做到的。
　　只是没一会儿，她哄睡殷彩时，周凉茵又去而复返，丢了一瓶药给她。
　　冷冷说：“麻烦死了！”
　　殷元洮愣了愣，正要道谢，周凉茵疾步离开。
　　话说到此处，殷彩已经从修心堂出来，作揖道：“二位随我进去吧。”
　　司翎萝看了绍芒一眼：“晚上来找我，我继续跟你说。”
　　绍芒点头，后又反应过来，这些天她们根本就形影不离。
　　她微微一笑，殷彩发觉后回头看她，表情不解，绍芒照样回之一笑。


第75章 “用什么锁你？” 
　　三人进殿时, 聂神芝与宋婉叙面色不好，各带愁容。
　　见礼后，宋婉叙才道：“璇衡宗来信, 荊晚沐荊宗主亲笔写的，修真学院后日开课, 入选弟子立即前往齿雨城，到时有弟子在山底相迎, 确保人到齐就一同去璇衡宗报道。”
　　她看了看聂神芝, 聂神芝略一点头。
　　绍芒见这两人神色凝重, 倒真的疑惑起来了，还打什么哑谜呢。
　　宋婉叙从袖袋中找出那封信。
　　三人一一看过。
　　宋婉叙若有所思地盯着绍芒看，没头没尾问了句：“你有什么想法？”
　　绍芒愣了愣：“我？”
　　宋婉叙又把信收起来，道：“对这封信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说。”
　　绍芒面带诚恳：“字不太好看。”
　　宋婉叙道：“…………”
　　绍芒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荊晚沐是荊夜玉的姑姑, 曾也是携手除魔降妖的知己, 如今见了荊晚沐的亲笔信, 她难道还能真的无动于衷吗？
　　可绍芒真心毫无感觉。
　　她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重要。
　　且不说她还没真正恢复记忆, 即使恢复了，那前尘往事就该尘归尘, 和如今的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对荊晚沐最大的好奇就在四小天灾。
　　至今，荊晚沐已经有了虐祟、水沫和旱妖，只差所谓的生灵神。
　　修真学院恐怕也是冲着她来的。
　　她也奇怪, 别人都找上门来了, 她却怎么也不紧张。
　　这时，聂神芝突然出声道：“照理说，远行弟子须得听训, 殷彩是戒律阁的弟子, 有任何交代也该婉叙你亲自说。而翎萝, 你从来话少，不够热情，去了璇衡宗后也要顾及许多人情世故，婉叙经验多，你多听会儿，必有好处。”
　　她刻意把绍芒留着没说。
　　绍芒与司翎萝四目相对，互相安抚，终究没异议。
　　聂神芝见状，还是满意的，“至于绍芒嘛，就随我到凭宵殿一趟吧。除去你刚入门时赠你天灵纸外，我好像还没给过你任何法器，你是云霄派难得的女仙，在你要去璇衡宗之前，我也该尽一尽掌门的责任。”
　　绍芒信她就有鬼了，但不管心里想的什么，表面却也恭恭敬敬应下了。
　　司翎萝担心聂神芝会说让绍芒伤心的话，警示地看了聂神芝一眼，聂神芝微笑：“别像防贼一样防我。”
　　司翎萝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忍不住就要张口，但绍芒却道：“师姐放心。”
　　司翎萝迟疑一瞬，轻轻点了下头。
　　聂神芝便领着绍芒去了凭宵殿。
　　于是在修心堂就只剩下了宋婉叙师徒以及司翎萝。
　　宋婉叙从未在司翎萝跟前托大过，真算起来，她辈分还比司翎萝小些，当然，真要追溯起来，她也万万担不起绍芒的礼。
　　这都是什么事儿。
　　她拿出一些戒律堂长老的威严，道：“翎萝，你也别总怪掌门师姐，她其实挺想着你的。”
　　司翎萝对此不置一词。
　　宋婉叙有些尴尬，“啊对，我们不聊这个，你们去璇衡宗之后万事小心，修真学院中鱼龙混杂，别着了人家的道。翎萝情况特殊，殷彩你到时候多顾着点她。”
　　殷彩道：“弟子明白。”
　　宋婉叙又去看司翎萝，期待她给些回应，但司翎萝却望着殷彩，突然问道：“殷彩师妹也去？”
　　殷彩低着头，神色难辨，“是。”
　　司翎萝了然，再没问。
　　宋婉叙被晾在一边，难受至极，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憋到最后又扯了云宝鸢出来：“还是你们三个省心，宝鸢仙子也真是的，临重要关头就回微拾城找云曦宁去了，招呼都不打。”
　　此话一出，对面两位毫无反应，宋婉叙便再也提不起暖场的心，随意交代了几句，让她们俩自己聊去了。
　　踏出修心堂，殷彩很有礼地送司翎萝一趟，两人性子在某些方面有些相似，谈话比宋婉叙在场时流畅。
　　殷彩对司翎萝的了解全都来自宋婉叙，也知道掌门和司翎萝之间微妙的关系，更知道此去璇衡宗，司翎萝面临着很大的危机。
　　早些年修真界许多仙修都不待见司翎萝，这些年也只是因为聚不到一起，没地方说，否则关于司翎萝的流言一定极多。
　　此去璇衡宗，恐怕仇人相见。
　　殷彩也不知道聂神芝是怎么想的。
　　聂神芝真是复杂。
　　明明很在意司翎萝，但做事时又偏偏最不顾司翎萝。
　　殷彩想到这里，不免想起一些往事。
　　荊晚沐教出来的女仙都是这样的性格吗？
　　聂神芝如此，凉茵也是如此。
　　想到凉茵，她的眉眼立刻耷拉下来。
　　走到戒律阁门口，司翎萝道：“止步吧，告辞。”
　　殷彩颔首，道：“师尊说得也不无道理，去了修真学院，我必会尽我所能护着翎萝师姐。我背上这把刀名叫断水，划水开而不合，移山倒海都不在话下……”
　　她原意是想让司翎萝知道自己并不弱，可这么一说，倒显得她在夸张吹嘘，她懊恼着，把头垂下去。
　　司翎萝深深看她一眼，道：“我知道断水的威力，多谢。”
　　殷彩见她并未误会，终于笑了一下，道：“我送您去颍觅峰。”
　　司翎萝没阻止。
　　一路都在想断水刀。
　　这刀铸于一百年前。
　　铸刀人是……周扶疏。
　　那时候，周扶疏还不叫这个名字。
　　司翎萝当时关在煅狱，听来往狱卒说了些人间杂事，其中就有断水刀。
　　齿雨城坐落于璇衡宗脚下，受到庇护是真，但侵扰也不少。
　　尤其是那些无所事事的修二代，仗着家世背景在齿雨城耀武扬威。
　　中间不知出了什么事，把周家的新妇和女娘害死了。
　　原本修仙界也有草菅人命的事，但与人间的官官相护差不离，最后都没什么惩恶扬善的结果，但此事不同，因为周家另一位女娘竟然铸了把刀，名曰断水，斩杀元凶，为亲人报仇。
　　此事之所以能传到神界，是因为……传言说周凉茵铸刀是受了生灵神指点。
　　若换了神界任何一位天神，大家都不会相信，可偏偏是生灵神，她嫉恶如仇，路见不平必要拔剑相助。
　　而生灵神帮助周凉茵的，可不止断水刀。
　　如今周凉茵改名叫做周扶疏，就将那些恩情全都忘记了。
　　司翎萝猛然想到一件事。
　　那件事若让周扶疏知道，当下局面又要变换，绍芒必要立于不败之地！
　　她默默想着，抬头一看发现已经到竹林了。
　　殷彩告别，司翎萝转头就进了小屋。
　　小黄不在，大约又去灵田偷吃了。
　　司翎萝坐下来，正要倒一杯水，耳边一阵清风，眨眼间手中的杯子教人夺去。
　　她展眼去瞧，只见绍芒端坐在对面，神色不辩。
　　“这么快就回来了？”
　　绍芒往杯子添水，却自己拿着喝了，“我独自下了凭宵殿，早早来这儿等你了。只是你和殷彩漫步闲聊，耽搁久了，又乐在其中，才觉得我快。”
　　司翎萝轻轻提眉，“没大没小。”
　　绍芒凑近了些：“此话怎讲？殷彩到底和我同辈的，难不成我要尊称她什么吗？”
　　司翎萝轻声道：“连师姐都不叫了。”
　　绍芒笑了笑：“若我是荊夜玉，你我之间，辈分如何？”
　　司翎萝道：“你是荊夜玉，我就要跪你，你便要锁我。”
　　绍芒疑惑：“锁你？怎么个锁法？”
　　司翎萝正要形容，绍芒却转瞬来到她跟前，擒住她的手腕，钓鱼似的抓她起身，扯进怀中，道：“用什么锁你？”
　　司翎萝也不挣扎，安静靠着，道：“半年之前，你和我话都不说，现在这样，有悖礼仪。”
　　绍芒松开她的手腕，习惯去摸她的头发。
　　“那师姐对我呢？前后可有差？”
　　司翎萝盯着她看，像是发现什么稀奇事一样：“醋了？”
　　绍芒同样看着她，又去摸她的脸，“你近日气色好了不少。”
　　司翎萝道：“看到我和殷彩说话了？”
　　绍芒点头：“师姐和殷彩可以做好友。”
　　司翎萝蹙眉：“我才和她说了两句话，你连师姐都不喊了，若真成了好友，你怎么办？”
　　绍芒道：“我醋归醋，也希望师姐有好友相伴。”
　　司翎萝道：“我还要跟你讲周扶疏。”
　　伸手去抬她的脸，绍芒道：“不听她。”
　　司翎萝道：“聂神芝跟你说了？”
　　绍芒摇头：“师姐，我前些天做了个梦，好像梦见过去的事了。”
　　既然早晚要想起来，她们尚在一起时，就不能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了。
　　司翎萝不由抓住她的手腕，忐忑问道：“什么事？”
　　绍芒道：“好像……我用暮荷剑把我自己的心挖出来了……可我的心不是还在吗？应该是个噩梦。”
　　司翎萝避开她的眼神，迟迟不语。
　　绍芒心沉了沉。
　　她轻声道：“我们不说这些，待会儿要收拾行装了，方才来的路上遇到师尊，师尊说让我们带着三师妹一起。”
　　司翎萝正要问原因，绍芒却低下头吻她。
　　她没反应过来，牙关紧闭。
　　绍芒轻轻吻了一会儿，退开了些，道：“师姐，牙不要咬着了好吗？”
　　司翎萝竟然听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听了。
　　每回绍芒吻她，就让她全身的经络都在拉扯似的，情潮刺的她万分难受，而那一次次的吻又让她乐意无穷，像是半醉的状态，昏昏然地快乐着。
　　绍芒再吻她时，就更深了些。
　　呼吸愈发急促时，司翎萝听到绍芒在她耳边说：“多谢师姐。”


第76章 道歉 
　　云宝鸢知道修真学院开课的消息时, 正被云曦宁吊着打。
　　连着抽了三十多下，云宝鸢吱哇直叫，“云曦宁我不是陀螺, 你轻着点儿！”
　　云曦宁听到这话，差点气吐血。
　　“都什么时候了, 错也不认，来干什么的也不说, 早知你是这么个败家玩意, 刚生下来就该送人。”
　　云宝鸢被抽的头晕目眩, 但云曦宁总归体谅她，手上没太用力，她并不很疼。
　　“别道貌岸然的说这话，前些年你和靳复谙脑袋怼一块儿商量嫁了我, 早就嫌我是个拖油瓶了, 修真学院一有消息, 你就把我送过去了, 你手下的弟子还没死光呢，就惦记上我了。”
　　她真是被当成金枝玉叶养大的, 极少遭罪，即便遭了也是自找的，像这样当众被抽还是第一回，所以赌气口不择言。
　　但这些话连团团都觉得不好听, 担忧地看着她。
　　云宝鸢愣是梗着脖子在房梁上打圈，完全没有失言悔过的意思。
　　云曦宁默了片刻，将鞭子丢到一边, 冷冷一笑, 长眉慢挑：“璇衡宗来信要你, 你真拿自己当香饽饽了，荊晚沐非要叫你去，那是为了牵制我，否则你是哪根旱死的葱，谁稀罕管你？”XZF
　　云宝鸢也学着她冷笑，不过因为吊在房梁上，气使得不对，笑出来跟哭似的，“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不稀罕管我那就别管了，反正天下之大我哪处都去得！”
　　云曦宁两道眉压着，声音冷淡：“谁说的？若你再没事找事，早晚我让你连曳影门的一棵草都碰不着！”
　　说完，她甩袖走了。
　　她的几个亲传徒弟刚被云宝鸢言语冒犯过，心结刚挽的死死的，一个个只当没看出师尊的意思，也跟着走了。
　　最后还是团团和莺莺齐心协力将她救下来。
　　云宝鸢坐在地上撒了会儿泼，吼得院外树上的鸟雀都撒气地往窗台上撞。
　　而该来的人还是没来。
　　团团也累了，劝道：“仙子，别吼了，门主不可能再来的了。”
　　云宝鸢止住哭声，诧异地看着她。
　　云宝鸢与云曦宁的相貌并不相似，云曦宁花容月貌，纤腰秀项，但那双眼却向来透露着沉重隐痛，历经沧桑般，让人无法久视。
　　而云宝鸢容貌恬淡，一刻闲不下来，头发丝都像是会说话，很吵。然而她那一条红绫却用的极好，每次比试起来，她身姿夭矫，如云中彩凤，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只是比起云曦宁满身创伤的沉痛，她就像未经世事、永远意快心明的金枝玉叶。
　　“阿姐不会……真生了我的气吧？”
　　团团摇了摇头。
　　莺莺也摇头。
　　团团道：“不至于真的生气，但伤心是真的。”
　　莺莺点头附和，被云宝鸢一巴掌扇到一边。
　　“伤心？”
　　团团解释：“但凡璇衡宗肯让步，门主绝不会让仙子离开微拾城，但仙子方才所言，说得好像门主故意不要您……”
　　云宝鸢还有些不服气，“你是想说，我糟蹋了她的好心。”
　　团团拿手帕帮她擦手腕，望着腕部的红痕，道：“这是仙子自己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看，门主要真想惩罚您，至于绑的恰到好处？手腕也没伤到，这点痕迹明日一早都消了。”
　　云宝鸢夺过帕子，转动手腕，没感觉到疼，嘴还挺硬：“别拿小伤不当伤，多少悲剧都是因为一点破事而起。”
　　团团听她语声已经弱下来，心知她心里有了计较，不再多说，将那条鞭子收好。
　　云曦宁要真想打她，这条鞭子沾点水能把云宝鸢打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来曳影门时间长了，早明白这姐妹俩嘴硬心软，反正一定有人连天黑都挨不到就去道歉了。
　　果不其然，团团在外院喂莺莺时，听到房门响动一声。
　　此刻天色已晚，夜明星寂，路不好走，云宝鸢没摸准台阶，差点栽倒。
　　她自以为无人发现，猫着腰翻墙而出，其实外院的团团早就心知肚明，不过知道她这人好脸面，就没主动拆穿罢了。
　　云宝鸢一直摸到曳影门的主殿，轻车熟路找到云曦宁的寝房。
　　云曦宁这时正在桌案前看书，眼皮轻抬，往窗边瞧了眼，淡淡收回目光，继续看书，淡定地翻页。
　　云宝鸢轻推开窗，止开了一条缝。
　　夜明珠的光嚣张明亮，她看了看云曦宁，见云曦宁没事人一样看书，心里不住地来气。
　　她心怀歉意，结果人家什么感觉都没有。
　　算了，她连夜就回镜姝城，绍芒都比云曦宁好。
　　赌气关上窗，正要往回走时，却和云曦宁的大徒弟正面撞上。
　　云宝鸢瞪大眼珠，斥道：“大半夜的你要吓死我吗？”
　　原霖天生好脾气，先是道了歉，后又道：“宝鸢仙子，你来找师尊吗？”
　　云宝鸢不想承认，“怎么可能？我是……我明日就要往璇衡宗去了，到处看看，免得我去了就忘了这儿。”
　　原霖微笑：“仙子是舍不得师尊吧？”
　　云宝鸢皱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话多？”
　　原霖仍然笑着回道：“往日也难得能和仙子独处，自然是不敢话多的。”
　　云宝鸢听她这么说话，觉得怪怪的，但是也没在意，一颗心全拴在无情无义的云曦宁身上。
　　“随你怎么说吧，听上去还挺尊重我，可今天阿姐打我时你也在，不见你出来说句话。”
　　原霖道：“原来仙子在意这个？那我向您道歉。”
　　云宝鸢烦闷甩手，“行了，没空敷衍你，我走了。”
　　原霖敛眸，退开大路，预备送她离去。
　　但里间突然传来云曦宁的声音：
　　“上哪儿去？”
　　云宝鸢一听这话，不禁火冒三丈，冲着内殿喊：“我去云霄派找翎萝姐姐，这辈子我都不见你了！”
　　云曦宁顿了顿，说道：“滚进来。”
　　云宝鸢微愣，反应过来后马上道：“我偏不！”
　　云曦宁淡声：“别让我说第二遍。”
　　云宝鸢一想到下午的那顿打，浑身一激灵，但又不愿在原霖跟前失了面子，于是趾高气昂地走进内殿。
　　原霖贴心地将门扣好，守在外面。
　　云曦宁见云宝鸢做贼似的往这边瞥，将手里的书丢到一边去，往椅子上靠，“我能吃了你不成？站过来点！”
　　云宝鸢骨子里对她就是服从的，面上愤懑，脚已经抬起来，走了过去。
　　硬邦邦地道：“干嘛？”
　　云曦宁道：“你跟谁置气呢？”
　　云宝鸢又来火了，“你说我跟谁，我总不能跟原霖置气？”
　　云曦宁叹息着摇头，指了指身侧的蒲团，道：“过来坐。”
　　云宝鸢梗着脖子过去坐了。
　　云曦宁仔细看了看她，突然问道：“你认为我今日为何打你？”
　　云宝鸢双手叠放在额间，恶劣地行了个曳影门的礼仪，没精打采地道：“为何？不知道，想打就打了呗，谁让您是门主呢？”
　　云曦宁这回是真的严肃起来，“你去璇衡宗这件事早就定好了，荊晚沐压跟没给我说不字的机会。此事我也不管你怎么想，可明日就要动身去齿雨城，你却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跑回来，那翎萝怎么办？别人不知还能谅解，你却是最知道她早年经历的人，璇衡宗那帮人恨不得吃她的血肉，她的处境必然要……宝鸢，我虽不像靳复谙教靳羽只那样满口仁义道德，但知恩图报这件事我也没落下，不论为着什么，你都不能这样做。”
　　云宝鸢刹那间像是被利剑刺心，懊恼不已，“我忙着要问你些事情，把翎萝姐姐忘了，我还以为璇衡宗不会那么快……”
　　云曦宁道：“你要问我什么，在纷纭镜上不能说吗？”
　　云宝鸢几乎要说出真相。
　　她找到了有关荊夜玉的集子，已经知道荊夜玉飞升的前事，但还有疑惑，不知荊夜玉究竟因何而死，修真界是怎样弃她不顾，如今神庙殿宇为何没有生灵神的供奉。
　　可话到嘴边，她生生忍住。
　　不行，不能跟云曦宁说这些，云曦宁理解不了她。
　　就如世人不能理解荊夜玉一样。
　　不能说。
　　云曦宁却没有执着再问。
　　宝鸢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
　　宝鸢也是有心事的人了。
　　云曦宁道：“宝鸢，你去了肤施城，对绍芒可有了解？”
　　宝鸢心中一惊，阿姐从不问起她身边的人事，说得最多的也仅司翎萝而已，却无端问了绍芒，不知是何缘故。
　　她道：“肤施城中我和她没怎么独处，到了廖府后，她就被一阵怪异的法术掳去妙乐乡了，我也没问妙乐乡中发生了什么。”
　　云曦宁沉默片息，道：“你这次回来也算来得巧，我正好有件事要交代。你万事别和绍芒走的太近，若在璇衡宗出了什么事，顾着翎萝，但对绍芒，最好敬而远之。”
　　云宝鸢惊诧道：“阿姐，此言何意？”
　　云曦宁道：“你还不知，你们从肤施城回来那日，云霄派张榜，公开内门历练大比的排名，绍芒列为第一，修真界对她关注颇多，这两日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说她杀了廖霜明，有所图谋，心术不正，正在想着拿她的错处。”
　　云宝鸢震惊地站起身来：“怎会？我和她虽不是时时刻刻在一处，但也绝没有到她杀人而不知这种地步，她没有杀人，她怎么会杀人？她去肤施城都是周扶疏逼迫，要挟，起因还是为救人而去，又怎么会杀人呢？我都明白的道理，修真界这些人难道不明白吗？”XZF
　　云曦宁拉着她坐下，心中叹她年纪还是太小。
　　“你莫急。这都是常事，好久没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女仙了，那些男修按捺不住，想打压而已，谁真的关心廖霜明死没死？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让你明哲保身。你和绍芒才认得几日而已，不至于情深义重到分不开，去了璇衡宗万事小心，那里可不是曳影门，没你撒野的份儿，明白了吗？”
　　云宝鸢呆愣点头，但心里却沉沉的。


第77章 橘树 
　　宋婉叙也没想到, 白日才刚骂云宝鸢在紧要关头不以大局为重，结果云宝鸢连夜赶回来了。
　　聂神芝和云曦宁的同门情意倒没掺假，云宝鸢刚到金凤殿, 聂神芝就带着宋婉叙去看望，意在交代些在璇衡宗的保命要诀。
　　云宝鸢被云曦宁又打又训, 大小姐的尾巴让人揪住剪了，情绪低沉, 但很有礼貌, “是我太任性了, 不过真是无心之举，不是刻意在这时候添麻烦。”
　　她说的这么诚恳，聂神芝难得正色瞧她，打量许久。
　　看来是被云曦宁收拾过了, 这模样真是可怜。
　　先前宝鸢还嚣张跋扈到目中无人的程度, 这会儿已经像忍气吞声的小绵羊。
　　聂神芝不禁回想到从前在璇衡宗时的事, 云曦宁大她几岁, 又比她入门要早，师姐的做派从未拿捏过, 她们相处时极少有摩擦，但云曦宁有个可怕之处在于，掌控欲极强, 会调-教人, 跟她待久了，莫名其妙就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去努力了。
　　反正云曦宁总是能把人训得服服贴贴，想当时离宗出走也是被云曦宁说动, 否则聂神芝至今还是荊晚沐的徒弟。
　　不过聂神芝却不后悔这件事, 自立门户虽受牵制, 但也比在璇衡宗被荊晚沐驱着做那些事强。
　　聂神芝不免又想，云曦宁此般行事虽让宝鸢收敛，但与此同时也让宝鸢的灵气弱了几分，这当真好吗？
　　她们这一辈的女仙大多身上压着责任，万般不由自身，宝鸢是小辈中最为恣意快活的，可云曦宁再这么教下去，宝鸢早晚得跟她们一样。
　　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她想让司翎萝任性妄为一些，不再恪守那些无须有的礼仪，司翎萝却始终没听过。
　　她微微叹了声气，思绪回到正题上：“宝鸢，这都不要紧，你尚年轻，就该肆意些，你又不用和曦宁那样管一个门派，何苦听她立的那些规矩？”
　　云宝鸢歪头，看了看她，但也没说什么。
　　她很难同时听两份道理，既然云曦宁的话她已经听了，那与之相反的道理她就没法再理解了。
　　这些年长些的人说话就是矛盾，一个黑脸来训，一个红脸来温柔软语，有什么意思？
　　就为着那些狗屁道理吗？
　　靳羽只就是让这些狗屁道理害死的。
　　荊夜玉也是。
　　一时间她就困乏无比，道：“阿姐也没说什么，就让我在璇衡宗规矩些，另外就是多顾着翎萝姐姐，璇衡宗那边对她……”
　　一听这话，聂神芝的脸色也不怎么好了。
　　她迟疑片息，道：“这也是我想托宝鸢办的事。”
　　云宝鸢原本靠着椅子的背慢慢挺起，道：“啊？”
　　聂神芝道：“翎萝呢，不太会说话，别人欺负她，她也不理会，她是真没放在心上，可难保有些人得寸进尺，我是想，宝鸢你认识的人多，翎萝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能帮衬就帮衬些。”
　　云宝鸢要套话的心瞬间沉下去了。
　　“这是自然，翎萝姐姐曾救过我的命，难不成我会弃她于不顾吗？再说，即便我不行，还有绍芒在，翎萝姐姐肯定不会出事的。”
　　聂神芝眼神渐暗，不自然地摆弄衣袖，“绍芒……”
　　宋婉叙自觉出来圆场：“绍芒是新弟子，没去过璇衡宗，资历上也难和你比，掌门师姐更信你。”
　　云宝鸢便明白了聂神芝的意思。这是觉得绍芒是新人，在璇衡宗吃不开，别说保护司翎萝，她自己不受欺负就不错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云宝鸢听了夸奖自己的话，也不开心。
　　绍芒的能力她是清楚的，而绍芒的品性也在这一辈的新人中很是难得，不卑不亢，勇毅不滞。
　　就像什么呢……
　　云宝鸢灵光一现，忽然记起一段话：
　　“像橘树。像橘树那样独立不倚，凛冽禁犯。”
　　这句话是……是司翎萝说的？
　　是吗？
　　好像是。
　　送走聂神芝和宋婉叙后，云宝鸢才终于记起来。
　　当年，司翎萝救了她后，她一直感激在心，想寻到机会报恩，但司翎萝那一阵身体不好，不见客，她就等了好些年，一直到五年前，她终于和司翎萝说上话。
　　那是中元夜，司翎萝提灯夜行，难得的下山。
　　云宝鸢跟着她，竟然从镜姝城门一直到了皇都城内。
　　司翎萝去了皇宫。
　　皇宫内最不起眼的一处院内，橘树迎风而立，院中并无一人。
　　想来是司翎萝修为全失，才没察觉她在尾随。
　　云宝鸢不觉得人间的皇宫有什么好看，再繁华奢侈也只是一时罢了，改朝换代时不照样付之一炬？
　　凡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可转念一想，司翎萝实在不是爱慕人间富贵的庸俗之人。
　　她来这儿，想必是有要见的人。
　　可几个时辰过去，这座院中连只苍蝇也没飞进来，只有秋风呼嗥。
　　云宝鸢几乎要以为她是兴之所至。
　　直到一道清瘦俊挺的背影出现在眼前，云宝鸢才敢肯定这儿是有人住的。
　　此刻，天还未亮，一点熹微的光照在橘树上。
　　那个背影悄立于橘树之下。
　　静默坚贞，一言不语。
　　云宝鸢很少见这样的人，那才是个小女娘，毫不夸张地说，她一巴掌能拍死。
　　可背影看上去怎么却像历经沧桑？和阿姐一样。
　　她想多看一会儿，但司翎萝已经准备要走了，云宝鸢就不敢再逗留，尾随这件事怎么说也不太好听。
　　逃命似的回了云霄派，在竹林静等着司翎萝回来。
　　那日早晨，司翎萝终于和她说了话。
　　竹叶飘飘，司翎萝邀她坐下喝荔酒。
　　酒壮人胆，她问道：“翎萝姐姐，你方才外出了吗？”
　　司翎萝也没有掩饰：“嗯，去见了……”
　　没有继续往下说。
　　云宝鸢问：“你的旧友？”
　　司翎萝微顿，“算是吧。”
　　云宝鸢笑道：“这些年我从未见过你和谁来往，能和你成为好友，那她一定不凡。”
　　司翎萝那双眼润亮沉郁，“她……”
　　云宝鸢紧追不舍：“她是什么样的人？”
　　司翎萝道：“我不知道。”
　　云宝鸢看过一些名人传世录，对优美的评语信手拈来，“像竹子一样宁折不弯，高风亮节？”
　　司翎萝品味了会儿，摇了摇头。“要真要比作什么，就像……橘树吧。”
　　说到这儿，她好像终于确定了用词，道：“像橘树。像橘树那样独立不倚，凛冽禁犯。”
　　云宝鸢试着将这句话和皇城小院里那个清瘦的背影联系在一起，却怎么也无法认同。
　　这几年她穿山越海到处玩，将此事忘之脑后，今日乍然想起，总觉得忽略了什么细节。
　　皇都的，小女娘，翎萝姐姐在意的，那不就是——
　　就像是针扎翘臀，她几乎是从座椅上弹跳起来。
　　口中囫囵着道：“是绍芒——”
　　团团被她吓倒在地，莺莺被她吓得扑到窗上，垂直摔在地上。
　　团团道：“绍芒仙子正在虞绾宗师的仙府听训呢。”
　　云宝鸢脚下不停：“我要去找她——”
　　走到门口又蓦然停下：“不，这件事我应该去问翎萝姐姐。”
　　团团无奈劝道：“仙子，今日就要启程去璇衡宗呢，有什么事不能等到路上问呢？”
　　云宝鸢低声道：“很重要的事啊。”
　　团团还未见过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诧异地盯着她看。
　　***
　　绍芒恭恭敬敬对着虞绾拜了三拜，虞绾很嫌弃，道：“你跟我拜堂还是吊丧呢？”
　　绍芒哑口无言，作礼的手收回来，无奈道：“师尊，午后我和师姐便要离开，特来辞行，望师尊能事事顺心，身体康健。”
　　虞绾摆手，道：“又不是回不来了，话说得这么庄重做什么？”
　　绍芒无言半响，最后道：“师尊说的是。”
　　虞绾瞧了她一会儿，忽地从床榻上翻身起来，“你不会嫌贫爱富吧？璇衡宗确实很豪华，狗见了都难走动道。”
　　绍芒眉头一抖，“师尊这话听着像骂我。”
　　虞绾摇头，跳下床来到她跟前，“我没有。璇衡宗我是去过的，那个地方诱惑很多，一不留神就走到歧途上了，你去过后还能不能保住初心，那真是个未知数啊。”
　　她莫名惆怅起来。
　　在绍芒的记忆中，虞绾极少说正经话。
　　“师尊勿忧，弟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虞绾叹道：“难啊。你见过落枫岛那边的琢光海吗？”
　　绍芒摇头：“不曾见过。”
　　虞绾展眼往窗外看：“那海水还没璇衡宗的水深呢。”
　　绍芒道：“……”
　　虞绾又指着跟前的桌布：“璇衡宗那些人的心，比我这块桌布还黑。”
　　绍芒看了一眼，心都痛了，“是该洗了。”
　　虞绾望着她，道：“算了，我说再多也无用，反正午后才走，你把我的私府打扫了再走吧。”
　　绍芒道：“……是。”
　　这厢才说完，外面却响起一阵吵闹声。
　　听声音是摩芸和徐值。
　　虞绾开了门，仔细听了会儿，对着拆桌布的绍芒道：“稀奇啊，我这儿还能来这么多人？”
　　绍芒道：“因为每次我们来，师尊都要逼我们帮您打扫。”
　　虞绾道：“所以啊，摩芸能来我更奇怪了，她应该是来找你的，你防着点儿。”


第78章 归乡 
　　摩芸和徐值来的也是真巧了, 玉慈长老在峰顶看徐值演剑，徐值总是不得要领，剑势逐渐暴躁起来。
　　玉慈怕她把剑练坏了, 劝她歇会儿。
　　尤萼只要皮痒就会嘴贱，冷不丁说了句：“绍芒这招‘穿云拿月’使得最好。”
　　当下, 就连玉慈都觉得这话太欠了。
　　果不其然，徐值听了后脸色阴沉到让人无法直视, 尤萼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甚至觉得徐值想杀了她。
　　她默默往玉慈身后藏了藏, 连裙摆都拢好。
　　幸好玉慈早就接受这两个徒弟一个比一个缺心眼儿的事实。
　　她微微一叹，道：“云霄剑、剑、道，绍芒应该早都修、修、修习完了。徐值你、你、你去见。”
　　她的结巴比之前更严重了。
　　半月前，虞绾宗师卖给她一本《流利说》, 声称此书能让哑巴开口说话, 治结巴不在话下。
　　玉慈自己对结巴的事没什么感觉, 只是平日沟通不便, 她手下还有那么多弟子要教，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也是单纯, 虞绾在云霄仙府已经是人人喊打的黑心骗子了，她竟然还敢信，结果三十块灵石打了水漂。
　　结巴越治越严重。
　　不过她时候并没有去找虞绾算账, 大约是早都习惯被坑了。
　　徐值这会儿却无心担心师尊, 单是想到绍芒即将启程去齿雨城，她心中就无比的难受。
　　绍芒本就天资聪颖，万里挑一, 此番去齿雨城, 从修真学院出来后, 恐怕万里前程也就不是空谈了。
　　她此刻也不知是嫉妒还是难过。
　　绍芒已经走出云霄派了，而她连一招穿云拿月都练不好。
　　她们之间的差距从此会越来越大。
　　一定有一天，她连跟绍芒说话的资格都没了。
　　她就怀着这样忐忑复杂的心往虞绾的私府走。
　　却没想到路上和摩芸相遇。
　　摩芸问她去做什么，徐值不好意思说是为了剑招之事，便说是玉慈长老有请，摩芸正愁没借口去找绍芒，平白捡到一个，当然要据为己有，当即很贴心地道：“徐师姐，你都练剑那么累了，别走动了，我去叫人。”
　　徐值把她那点心思看得极透：“装什么？不就是为了接近绍芒吗？”
　　摩芸的笑凝固在脸上，道：“徐师姐不也是？”
　　徐值目光阴冷地盯着她：“我师尊让我来的，名正言顺，你呢？虞绾宗师叫你去了吗？你前些天不是在巴结云宝鸢吗？怎么，人家瞧不上你？”
　　摩芸不甘下风，嘲讽一笑，道：“是啊，宝鸢仙子看不上我，就跟绍芒看不上你是一样的。”
　　这话把徐值气的不轻，但她内心突然间有个稀奇至极的想法。
　　这儿已经是私府门口，绍芒在里面，她们说的话一定逃不过她的耳朵。
　　难道非要这样逞强刁蛮才算赢吗？
　　她想要的是什么？
　　难道就不能软弱一点，任凭摩芸侮辱，她洒两滴眼泪，让绍芒看看，她并非铁石心肠。
　　这个想法闪过脑海时，徐值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她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从弱肉强食的地方出来的，怎么还不长记性，竟然想着向人示弱！
　　这是多下贱的法子！
　　她永远也不会这么做。
　　才一会儿，她脸上变幻莫测，摩芸吃了一惊，到底怕她动手，就没再张口。
　　争吵缓下来，徐值朝里面喊了声。
　　虞绾开了府门，瞧了她两个，道：“是你们呀，有事？”
　　徐值抢先道：“虞宗师，我师尊请绍芒过去一叙。”
　　摩芸当即道：“我陪着二师姐一道去。”
　　徐值狠狠剜了她一眼。
　　摩芸鼻子里哼了一声。
　　虞绾做贼心虚，没看到她二人的‘眉来眼去’。
　　玉慈找绍芒？不会是因为《流利说》的事吧？
　　这可不成。玉慈把账算在绍芒头上，绍芒岂不是得挨打了？
　　平日也就罢了，可今天特殊，绍芒得去齿雨城，璇衡宗都是豺狼虎豹，万不能带着伤去。
　　她摆了摆手，“玉慈找绍芒啊，不要紧，应当不是大事，绍芒给我打扫私府呢，你们回吧，要真有大事，等绍芒回来了说岂不更好？”
　　徐值着急，“不是《流利说》，是‘穿云拿月’，我练得不好，师尊想让绍芒指点我，为着她要走，才在这时候来请的。”
　　虞绾诧异，两道眉像是在额头滑倒成倒八字，“这样啊，剑招嘛，你练那么久没练好，绍芒一两句就能指点通了吗？那置你师尊于何地？”
　　徐值道：“可是——”
　　虞绾靠在门上：“别可是了，你都这么说了，绍芒在里面肯定能听到，但没动静，我想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何必呢？”
　　徐值脸皮挨不住，握着自己的那把剑——被绍芒赐名为小辣椒的那把剑，愤然离开。
　　摩芸呆住。
　　这就走了？
　　虞绾把目光转向她，“你有事？”
　　摩芸不甘心地提醒她：“师尊，我可是您的徒弟！”
　　虞绾道：“是吗？你为我做过什么？打扫仙府？勇毅争光？让我变富？”
　　摩芸：“…………”
　　虞绾扫了她一眼，摆手就打发她了，“算了，我不说你了，你看起来还挺喜欢被我侮辱的，再说下去你要可要爽快了。”
　　摩芸道：“…………”
　　等到摩芸离开，虞绾就去玉慈跟前显摆了一圈，说起绍芒练习剑术的天赋，玉慈咬牙瞪她，结巴了半天也没骂出什么有意思的话，最后自己也觉得无趣，愤然甩袖，回珠尘楼疗愈心伤了。
　　她上辈子一定是修魔道了，否则今世怎会遇到虞绾。
　　这个杀千刀的克星。
　　虞绾心情舒爽，折回自己的私府。
　　绍芒已经打扫完毕，见她回来，几番犹豫，还是劝道：“师尊，实在不行，你招几位仙侍，屋子经常打扫，您住着也舒心是不是？”
　　虞绾摇头，强颜欢笑：“你不懂，没灵石的人，心里苦啊。”
　　绍芒道：“或许师尊可以自己动手？”
　　虞绾面露惊悚：“你在胡说什么？我堂堂杏园园长，俏丽无双，十指不沾阳春水。”
　　绍芒深吸一口气，无奈作罢。
　　拜别时，虞绾一改之前的谑笑科诨，说话也正经起来，“万事小心。”
　　绍芒深深一拜，道：“好。”
　　虞绾道：“你三师妹打定主意要回家了，我跟理事府说过了，你带上她吧。”
　　绍芒微微蹙眉，但想着路上再和林雁声谈，于是道：“绍芒一定送三师妹平安归家。”
　　雪后晴天，总是寒冷的。
　　绍芒那一身衣裳并不御寒，但她本人从小到大都将脊背挺得很直，风好像绕着她走，不敢冻她似的。
　　虞绾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悲从中来。
　　绍芒哪里知道此行的凶险？
　　虞绾向来没心没肺，今日却也伤心起来。她知道，却无能为力。
　　说到底，那是人家的家事。
　　直到绍芒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虞绾才回了府中，睡在绍芒收拾好的床榻上，吃着绍芒洗过的葡萄，惬意不已。
　　修真学院在修真界引起大范围的讨论，但也仅限于纷纭镜。
　　众人都是纷纭镜上恶言恶语，指责璇衡宗搞内幕，但现实中屁也不敢放。
　　聂神芝也是参考了几个门派的作风，才决定低调行事，因而连送行的酒水都没有，昨日的独谈就当做送别礼了。
　　五人从北山往下走，只有宋婉叙还在路口哭哭啼啼，舍不得殷彩。
　　殷彩也是头一次离师尊这么远，心里不好受，低头垂泪。
　　绍芒不禁疑惑，在师姐所说的往事中，殷彩是个活泼性子，怎么现在却这样多愁善感。
　　直到下了坡，她回头去望，见宋婉叙还在原处没动。
　　绍芒侧头看了看擦枣子的司翎萝，心中安慰。
　　她是能理解宋婉叙的，现今若是让她和师姐分开，那绝不能了。
　　拐了个弯，行出法障，宋婉叙终于看不到殷彩的身影，她戚戚然回身，要回戒律阁找几个人出出气，岂料聂神芝蓦然出现在身后，把她吓得三魂几乎飞走。
　　她按着胸口慢缓，指责道：“掌门师姐！不要随便出现在别人身后，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聂神芝无心回话，道：“人走了，你还站着做什么？”
　　宋婉叙道：“你不是也没回去吗？”
　　聂神芝淡淡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宋婉叙不服：“你现在把殷彩叫回来，我就和以前一样待你。”
　　聂神芝冷嗤道：“威胁我？”
　　宋婉叙还是不服：“我哪敢。”
　　聂神芝道：“她和周扶疏之间关系特殊，有她在，翎萝就……”
　　在这件事上，宋婉叙很同情她，“你关心翎萝，为何不直说，她若不知，你的关心也无用啊。”
　　聂神芝没回应，过了一会儿，冷酷地说：“回吧。”
　　宋婉叙又往殷彩消失的方向瞧了瞧，面上阴恻恻的。
　　聂神芝道：“你若喜欢这里，那就留下当个守山弟子？”
　　宋婉叙立即跟上她。
　　聂神芝回到凭宵殿后，坐立难安，一直辗转到夜里，才勉强能看看书。
　　温了进来换蜡时，见她面无表情，有些无神，存了点心，出门后和柏嫣聊了起来。
　　柏嫣温声道：“可能是在烦修真学院的事，纷纭镜上说得很难听，毕竟掌门师尊还是荊宗主的徒弟，这层关系委实摆脱不了，别人说三道四也是能料到的。”
　　温了又往殿里看了看。
　　聂神芝白发白衣，冷淡疏静，手中的书也不像翻过页的样子。
　　***
　　御剑至齿雨城。
　　城中繁荣万象，未受寒气侵袭，仍旧昼长夜短，晚膳过后，天边还是霞光，墙上树影斑驳，一只玳瑁猫一窜而过。
　　司翎萝在二楼陪着殷彩和云宝鸢，绍芒和林雁声在外头的长凳上坐着。
　　小黄在她脚边蹲着，静等投喂。
　　绍芒给了它一片肉，问林雁声：“下山前可曾往家中寄信？”
　　林雁声轻轻踩着小黄的尾巴，“不曾。”
　　小黄被她踩得有点爽，咧嘴笑了。
　　绍芒又给它一片肉，“那你准备何时回家？我送你，还是？”
　　林雁声立即拒绝：“不，我自己回去。”
　　她可以承认自己是废物，也能接受自己的一事无成，可还没坦诚到这个地步。
　　绍芒肯定不会理解凡间这些身不由己。
　　她也想过，此事若换成绍芒的话，结果会如何。
　　绍芒独行不悔，事事有成，她怎么能与之相比？
　　林雁声有点忧伤，又回想当年拜师之事，当时一心想离家出走，正好遇上虞绾收徒，糊里糊涂就拜了，又糊里糊涂混到今日。
　　虞绾开解她，说这是上天的考验，人总归不能糊里糊涂过一辈子，等她想通了，这个考验就通过了。
　　绍芒道：“璇衡仙府离此处很近，你若有事，纷纭镜上和我们传信。”
　　她拿出司翎萝仿制的那面纷纭镜，给了林雁声。
　　林雁声受惊，“这不行……”
　　绍芒硬塞给她：“我和师姐都商量好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守规矩的，若你有事，璇衡宗的禁制也拦不住我们，我们必然要来帮你的。”
　　林雁声还是收了，掩面道：“早知这样，入门时我一定好好修习，和二师姐一起练剑，和大师姐学习炼丹，总有一技之长，好过现在进退两难。”
　　绍芒劝道：“现在开始修炼也不晚，等你家中的事处理好后，我下山来寻你。”
　　林雁声家中的事看样子牵扯到官场，绍芒起先想过出手相助，但她自离开皇都后，再未回去过，阿母和阿妹如今是什么情况，她完全不知，又怎么能用皇女的身份出面摆平此事？
　　林雁声道：“二师姐，我明白，就算到家了我还是会照着你给我的剑谱去练剑，心法我也会修习的，我的法术已经提升不少，府里也不会有人强过我，我一定会……再回云霄派的。”
　　绍芒沉默片刻，道：“我信你。我们来日再会。”
　　林雁声心里空的难受，但也知道独当一面不是坏事，早晚要面对，逃避绝非良策，“大师姐离不开小黄，不然我真想扣下小黄壮壮胆。”
　　绍芒微微一笑。
　　小黄觉得自己被重视了，谄媚一笑。
　　林雁声瞧了一眼，果断放弃这个想法：“要真等着小黄壮胆，我头七都过了。”
　　小黄的笑容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忙到飞起呜呜呜呜呜


第79章 “好久不见。” 
　　璇衡仙府上接青冥长天, 山顶彩凤齐鸣，山中麋鹿衔花，白鹤吐息, 一派仙静。
　　与林雁声分别后，四人到达仙府脚下, 抬头望去，被璇衡宗的妙景迷了眼。
　　原以为镜姝城树木青葱已经足够鲜活好看, 熟料还有这样的仙境。
　　轻雾弥漫中, 山中青叶洗净, 妙不可言，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处修仙之地。
　　绍芒抬头望着，恍然间觉得这些景色似曾相识般，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山中有灵, 鹿鸣呦呦, 彩凤展翅相迎。
　　守山的弟子都惊呆了。
　　这些玩意儿求偶时叫的都没这么卑微, 难道有大人物来了？
　　绍芒还不知这是异象，被云宝鸢拉着看热闹。
　　云宝鸢惊叹道：“绍芒你看, 山顶的凤鸟越来越多了？它们是在唱歌吗？璇衡宗的弟子过这么好？”
　　奉命在这儿等待修真学院学员的弟子脑门一排问号。
　　往日那些凤鸟都不拿他们当人的好吗？
　　难道说……此番有贵客？
　　两名弟子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蒜头鼻的男修道：“绝不可能，前些年的清谈会上, 四大名门集聚于此, 也不见得有这般异象，可能……”
　　另一个鹰眼的说：“也是，修真界最尊贵的不就在漪沧殿吗, 应该是我们宗主要出关, 这些禽兽忙着讨好。”
　　听完这番对话, 云宝鸢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小声道：“就算是荊宗主厉害，跟他们有屁的关系，瞎骄傲个什么劲儿。”
　　绍芒听了，也没回话。
　　不论任何地方，男修都是最难缠的，年龄大成就小，记仇多脑子小，沾上了就甩不掉，她懒得同这些人计较。
　　让学员在山底下等待，恐也是立威，但立的是荊晚沐的威，与这些男修关系不大。
　　他们共享荣誉向来很可以的。
　　天黑下去，凤鸟的歌声还未结束，甚至带着一些威压以及渴待。
　　最奇怪的是，它们竟然排列整齐飞下山来，聚在山门口。
　　这下连绍芒都无法镇定了。
　　不止她，暮荷剑都发出剑鸣，回应凤鸟的歌。
　　绍芒施法压住它，暮荷剑很是不满，但到底听话，缓慢停下剑鸣，安静下来。
　　绍芒收了法术，正要和司翎萝说话，却无端在剑中感受到一些戾气。
　　指尖刺痛一下，她不动声色抬手一看，只见中指指腹被紫火灼伤。
　　她立时警惕起来，朝四周瞧了瞧。
　　修真学院的学院基本到齐了，都顾着看山门口的凤鸟和小鹿，没人注意绍芒的异常。
　　绍芒观察了半天，毫无所获。
　　她施法压剑，怎么会被别人的法术烧伤？
　　是有人暗中作祟，还是暮荷剑在抗她？
　　她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
　　这时，司翎萝碰了碰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绍芒眉头舒展开，道：“我的剑在和凤鸟的歌，师姐，我以前以为这把剑爱跳舞已经很过分了，今日才知，唱歌这件事它都要掺和。”
　　指腹还在隐隐作痛，她淡笑道：“还真是，深藏不露。”
　　司翎萝心知她话有深意，此刻不便说，就再没问，
　　绍芒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司翎萝垂首，看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心里寒暖不明。
　　别人不知凤鸟下山的缘故，她却是最清楚的。
　　璇衡宗建派之初，荊夜玉深居简出，与凤鸟为伴，讲经学道，不知是多少人的向往。
　　有一年荊夜玉生辰，彩凤夜鸣，高歌颂辰。一夜之间，万灵复苏，百花盛放。
　　那时，天上地下，谁不羡慕荊夜玉？
　　他们以为将荊夜玉拉下高台，自己就能取而代之，可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司翎萝心有凄然，默默抓紧了绍芒的手。
　　绍芒发现后，转头看向她。
　　蒜头鼻的男修说：“先点个名，山门暂且不能开，稍安勿躁。”
　　在场众人，云宝鸢裙带关系最牢，她也一向不拘泥这些，张口就问：“山门为何不能开？我们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老实说，我在曳影门罚站也就这么难受了。”
　　蒜头鼻的男修怒上眉头，阴阳怪气地道：“说了，稍、安、勿、躁！”
　　调子拖得很长，像皇都里宣纸的公鸭嗓太监。
　　云宝鸢道：“重复什么？这四个字你刚说过，我的鱼还记着呢。”
　　她从储物袋里拎出一条使劲扑腾的小金鱼。
　　“……”
　　众人无声。
　　蒜头鼻觉得被云宝鸢下了面子，合上点名册要来点硬的，鹰眼那个连忙上去劝道，“曳影门云曦宁的亲妹妹，不要轻举妄动。”
　　蒜头鼻鼻孔一张一合，算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云曦宁么，是荊晚沐的徒弟。
　　除去现今销声匿迹的陆月莲，云曦宁便是荊晚沐最看重的弟子，然而最在意的人最知道怎么伤人，云曦宁竟挑唆聂神芝一同离山，另立门户。
　　这些年荊晚沐也并未打压什么，任由曳影门和云霄派扶摇直上，底下人摸不准她的意思，全当她对这两个徒弟“余情未了”，也并不敢针对她们。
　　蒜头鼻叫赵厘，入门很久，刚混上个理事府主事，正经师父也没拜一个，耀武扬威倒是无师自通了。
　　不过遇上云曦宁的亲妹妹，他还是要掂量掂量。
　　语气轻缓了些，道：“仙子，山门被凤鸟堵住啦，暂时不能进去，已经派人告知几位宗师，很快就能驱散了。”
　　云宝鸢将自己的鱼收回去，宽容大义地道：“算了，你长这么丑混的也不容易，我不为难你。”
　　赵厘一口血闷在嗓子眼。
　　云宝鸢往里面瞧了一眼，扯了扯司翎萝的袖子，道：“翎萝姐姐，你不是会鹰语吗，不如跟这些鸟沟通一下？”
　　司翎萝道：“你都说了我会的是鹰语。”
　　云宝鸢道：“鹰也是鸟嘛，鹰语就是鸟语里的方言对不对，你试试么？”
　　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司翎萝道：“……”
　　绍芒道：“这些是仙禽，与我们平时见到的不同，还是等荊宗主的安排。”
　　云宝鸢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再站一会儿吧。”
　　大家都站着，偏她是个大小姐脾性。
　　赵厘压着不满，悄悄瞪了她一眼。
　　就看不上这种大小姐，送来做小老婆他都不要！
　　鹰眼的叫李麒，比赵厘稍顺眼些，他开始点名。
　　绍芒仔细听了一下，发现此事与她事先预料中有差。
　　她原当荊晚沐从各大门派中挑选学员，是为牵制，可点名点到一半，她发现很多学员都来自五湖四海，并非有名望的大家族出身，还有些是给大家族做幕僚的。
　　她正想到此处，听见李麒点了她的名字，她出声应，抬头却见四周投来数道奇怪的目光。
　　接着又点到司翎萝和殷彩，那些目光又慢慢收回。
　　绍芒只觉得后背发麻，难道是因为张榜一事？
　　内门历练大比中，她得了第一，还揭发了厌次城水沫之事，引出周扶疏，也许这些人都是明白周扶疏来历的人，所以才这么看她？
　　……不太像。
　　绍芒低着头深思，伴随着山门口的凤鸣，山风吹过，她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
　　狂风将她推入深谷，深谷之下，是粉身碎骨还是万里前程？
　　她陷入沉思，思路迷乱，没注意到山中响起的琴声。
　　等到她发现时，堵在山门口的凤鸟和小鹿竟然循着琴声而去，山门很快畅通无阻。
　　那琴声，一会儿怅惘如林间独酒，一会儿绮丽如艳杏烧林。
　　听着听着，蓦然觉得耳熟。
　　曲到尾声，她竟然能猜出旋律来。
　　她轻声道：“这是……无终曲？”
　　司翎萝闻声，刹那色变，怔怔道：“……是。”
　　绍芒小声道：“这个曲子好耳熟，原来这就是无终曲，荊宗主和荊夜玉合力除泪精时，就是用无终曲。”
　　不知在哪里看到过，荊晚沐音律修的极好。
　　赵厘再一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好像琴响无终曲是他所为，高昂着头，指挥众人往山中走。
　　已至晚膳，也不好去拜见荊晚沐，赵厘安排人将学员送至修真学院，吩咐她们早些歇息，明日要听公开课。
　　来到别人的地盘，再怎么嚣张的人也要收敛。
　　饭堂的饭再怎么难吃也不能直说。
　　回到住处，看到寝殿外的院中种满蔷薇，众人才终于没那么紧张。
　　至少还能赏花。
　　璇衡仙府真是一绝，这样冷的天，仙府里却如初夏一样，穿单薄的衣裳也不觉得冷。
　　绍芒和司翎萝就住在隔壁，等查夜的人一走，绍芒就准备去找师姐，只是刚走到门口，就察觉到有一道很强的灵力阻住她。
　　这是璇衡宗，她早料到了会和周扶疏碰上，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周扶疏也是胆子大，竟然今夜就敢出现。
　　白日阻她法术的，会不会也是周扶疏？
　　绍芒心里这样想着，已经转身回到桌前坐下，道：“既来了，就现身吧。”
　　周扶疏很快出现在她面前。
　　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好久不见。”
　　绍芒再怎么好脾气也受不了她的笑意吟吟，“你在璇衡宗真是来去自如。”
　　周扶疏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微笑道：“哪有，我这不是等夜深人寂才出来见你嘛，白天我可不敢见人的。”
　　她话中有话：“不过我也确实对不住你，偏挑了个不好的时间，看你方才要出门，应该是去找翎萝吧？”
　　绍芒挑眉：“来之前不知道这些事归你管。”
　　周扶疏照样微笑着道：“那没有。我射中两只鹿，给翎萝和殷彩分了，让她们吃烤鹿肉，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
　　得知国庆要值班，摸鱼怒写三千字


第80章 她要的是荊夜玉。 
　　绍芒道：“鹿肉？”
　　周扶疏坦然相告：“今日那些鹿乱跑, 让我看着不爽，趁你们往仙府走，我就射了两只, 做了个人情。仅两只，却是无法再多出一只给你了, 你不会介意吧？千万别放在心上，我绝对是重视你的, 否则也不至于在这样人人喊打的时候出来见你。”
　　桌边放着一把素朴的剪子, 绍芒随手拿起来拨了拨烛心, 烛火先是往回缩成小小一团，像被吮走般，紧接着又嘭出来。
　　周扶疏这话实在逗趣。
　　绍芒和颜悦色惯了，也不讥讽：“你能在这时候出来见我, 我也很意外。”
　　周扶疏倾身凑近些, 两人的影子映在绵纸窗上, 看上去亲昵温静。
　　她说道：“就冲着你不打我, 我也得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你还不知道吧，外面都传, 肤施城的廖府家主廖霜明是你所杀，此番来修真学院的学员中有他的徒弟，正筹备着要向你复仇, 当然啦, 还有些热心肠的侠士们也要帮着杀你呢。”
　　这倒是绍芒没想到的，她当廖霜明的事早就过了。
　　难怪点名时那些人都那么看她。
　　并不是想挑战云霄派的弟子，而是要替廖霜明报仇。
　　至于是真想为廖霜明讨命还是想借此闻名修真界, 那就不得而知了。
　　来之前, 虞绾不止一次说过, 璇衡宗与云霄派不同。
　　周扶疏道：“这么告诉你吧，璇衡宗，比我的感情生活还乱，你好自为之，可别折在这儿，你对我还有大用处。”
　　绍芒敛眸，并不问这个‘用处’所指，道：“他们怎么会认为廖霜明是我所杀？”
　　周扶疏双手托腮，笑的很恬静，“你猜呢？”
　　绍芒对她都有些无奈了，“是你散播流言？”
　　周扶疏立时坐直身子，烛火映在面上，面上明暗纵深，艳不可言，“何为散播？你总是将我想的这么坏，我在你眼中可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了？”
　　若是不纠从前，不问将来，这样一个窈窕颀长、纤秾合度的女子，当真是无法将她看低的。
　　然而，自打廖府祠堂那夜，绍芒再也不信她的鬼话连篇。
　　为了达到目的，周扶疏能把鬼说成人。
　　“不然呢？”
　　绍芒抬起脸。
　　周扶疏伸手，强迫地抬起她的下巴，“你对我有误解啊，我冤枉。”
　　看似很柔和，但只有绍芒知道，周扶疏是用握剑的力道在捏她的下巴，她心底一阵反感，大力拂开，道：“你哪里冤枉？廖霜明不是你杀的？屎盆子不是你往我头上扣的？”
　　周扶疏的手被打偏，手背上出现红痕，她轻扫了一眼，并没有在意，“好吧，人是我杀的，但你要用心想想，我怎么会嫁祸给你呢，廖霜明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杀了他，璇衡宗仙首用不拿你问罪。我确实利用廖霜明逼你去了肤施城，但在肤施城，我们可是共赢的，我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你也知道了你想知道的。”
　　绍芒闻言，就知道周扶疏对她近期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她微微沉声，道：“我可不想知道那些。”
　　周扶疏双手撑在桌上，弯腰低头，双眼锁着她，略带讥讽：“真的吗？”
　　她道：“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自己就是传闻中那个离经叛道的荊夜玉，却丝毫也不开怀，也不骄傲？”
　　绍芒眼神微滞，侧过脸，没说话。
　　周扶疏紧追不舍，“怎么可能啊？那可是荊夜玉，百年来仅此一位的生灵神，哪怕被背叛、被放逐，那也是很崇高的，亦是荣耀的，你怎么不承认那也是一种光环呢？难不成你和世间那些俗人一样了？可据我所知，人世间无数人都想成为荊夜玉，后来发现不行，他们就默契地团结在一起，打着锄奸扶弱的旗号杀死了她。”
　　周扶疏慢慢直起身子，“不要相信书中的话，降妖除魔、济世救人，都是天大的谎言，你不应该这样，你要和我站在一起，早晚有一日，我们可以站在一起。”
　　绍芒神色紧绷，眉峰凌厉，眼中写满了厌恶：“做梦。”
　　周扶疏并不介意，仍旧笑着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罢，她竟然消失不见了。
　　好在绍芒早就习惯她的来去无踪，定了定神，坐在窗边细想。
　　聂神芝张榜的意思是想牵出璇衡宗，让修真界知道荊晚沐背后的图谋，毕竟周扶疏是她的弟子，这个人行恶无数，她这个做师尊的好歹也得出面惩戒，可是却没见她对此有任何裁决。
　　聂神芝以为，世人都知道荊晚沐包庇周扶疏，厌次城的事也一定能联想到荊晚沐身上。
　　可哪里知道，世人都是欺弱怕强的，没有气性，他们才不会想要查明厌次城的真相，他们只想扬名天下。
　　而现在，廖霜明的事给了他们一个好机会。
　　只要杀了绍芒，为廖霜明报仇，那就能从高手如云的修真界中脱颖而出，拜一位好师父，学一身好本领，从此平步青云。
　　他们甚至都不会去查廖霜明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绍芒并非第一次直面人性，十三岁那年，皇都风云诡谲，有位贤明的好官被敌党陷害，一把年纪受了五马分尸之刑，而行刑现场，无数百姓围观，甚至还有画师在一旁拓画。
　　她从来知道，人心是这世上最肮脏不堪的。
　　她那时候十三岁，她也不知道面对为民请命的官员受辱时该怎么办，可她知道，一定不能像去戏园看戏那样围观。
　　听说去抄家时，这位官员的府里清贫到连片好茶叶都找不着。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城中那些观刑的百姓就说，那肯定是知道会被抄家，所以提前转移了家产。
　　这些话传到宫中后，绍芒久不展颜。
　　提前转移了家产？
　　转去何处？
　　她怀着身孕上战场，胜仗回营，孩子没了，疼了一夜。
　　家里的二姐饱读医书，医术超群，湘水疫病，她请命去疫区，以身试药多次，根除疫病，回皇城没两天就死了。
　　家里的三姐不谙世事，是个顽皮爱闯祸的女娘，但她娘亲死的那天，她独自将娘亲残破的尸身拼好，买了副棺材，不知道拉到哪里埋了，从此杳无音讯。
　　绍芒明白，那些人之所以恶意揣测，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
　　走上修仙之路时，她从来都没期望过得到什么人的感谢，也知道这条路上曲折重重，有可能随时丧命，可现在才明白，杀她的可不一定是妖魔鬼怪。
　　她正想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云宝鸢的惊呼：
　　“娘啊，吓死我了，你谁？大半夜在这儿干什么？”
　　绍芒吓了一跳，起身去外面查看。
　　门一推开，就看到云宝鸢对面站了一个面色阴晦的男修。
　　那男修压着怒声：“不要这么大声？！”
　　这时候已经查完夜，起来活动的修士不少，但夜已深，正常人还是会选择睡觉。
　　绍芒拧眉看了一眼，出声道：“怎么回事？”
　　云宝鸢就躲到她的身后，声音有些无措：“我刚闻到鹿肉味儿，过来瞧瞧，谁知道这个男的鬼鬼祟祟扒在你门口。”
　　绍芒只觉得一阵恶寒：“你是谁？”
　　那男修目光贪婪地望着她，脸色已经有些病态了，“我？我是……”
　　很奇怪的停顿后，才道：“我是符离王府的弟子，深夜来此，是想看看师妹们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帮忙的。我在符离王府是最小的那个，还没当过别人的师兄，可能太唐突了，师妹们多多包涵。”
　　绍芒重重皱着眉：“没当过师兄你总当过人吧？”
　　她属实不理解。
　　“大半夜在女修门口徘徊，师兄觉得这样合礼数吗？”
　　“……”男修一脸阴暗，突然间笑了，愈显得渗人，“师妹莫气，我这就走。”
　　说走就走，这男修很快离开女修的院子。
　　云宝鸢想了想，还是将总门关上了。
　　“不愧是大宗派，这种不知羞耻的男修，在我们曳影门活不过三天，我亲自给他浸猪笼。”
　　云宝鸢吐槽了两句，又惦记起半路夭折的鹿肉，使劲嗅了嗅，道：“绝对有鹿肉，怎么突然闻不见了？”
　　绍芒心事重重地劝道：“还不回去睡吗？明日有公开课，还不知道难度，最好养精蓄锐。”
　　云宝鸢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
　　直到穿廊而过，她还在想，到底是谁在吃鹿肉，竟然不分享？
　　要知道她晚膳时用法术烤了条小鱼，可都发给大家吃的。
　　真心换真心果然是假话。
　　睡前，云宝鸢给自己定了一个修学目标——学会自私。
　　绍芒在院中站了会儿，等到月亮隐去，确定明日是阴天，才回身往司翎萝房里看。
　　恰在此刻，司翎萝开了门，邀她进去，“站着不冷吗？”
　　绍芒鬼使神差地说：“有些冷。”
　　她走到门边，司翎萝伸手拉她进去，关好了门。
　　绍芒的手极冷，司翎萝蹙眉，紧握着没放开，“竟然还有我帮你暖手的一天。”
　　绍芒道：“师姐，刚才有人……”
　　司翎萝道：“我听到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绍芒道：“不知。”
　　司翎萝细致地摩挲她的掌纹。
　　绍芒的皮肤白的很均匀，指腹和指甲都带着粉色，因为常年握剑，这双手很有劲，指骨俊挺，被磨出茧的部位摸上去圆浑坚韧。
　　司翎萝道：“你心绪不宁，为着方才的事？”
　　绍芒神色凝重，松开她的手去铺床，“周扶疏才找过我。”
　　司翎萝知道她今夜要宿在这儿，心总算安下来，“她在我桌上放了鹿肉。”
　　铺好床，两人坐在床边，心事重重。
　　绍芒道：“师姐，刚才那个人，他是想杀我，我不知道这些，周扶疏提醒我，说外界已经认定是我杀了廖霜明，要杀我为廖霜明报仇。”
　　司翎萝并不觉得意外，“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绍芒道：“我怕连累师姐。”
　　司翎萝犹豫片刻，道：“你安心，这些男修不足为敌，眼下还是周扶疏这个变数，但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绍芒一惊，“什么办法？”
　　司翎萝道：“和殷彩的母亲有关，我现在还不能下定论，等我查证之后再告诉你，若那件事是真的，周扶疏可以为你所用。”
　　绍芒看着她，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很难受。
　　“师姐这些年为了我一定很辛苦。”
　　司翎萝不知如何回。
　　不辛苦。
　　一直都是她在拖累绍芒，若不是她，绍芒不会受这么多苦。
　　绍芒为她做过很多事。
　　煅狱中，绍芒说会让她寿与天齐。
　　她做到了。
　　所有人都让她去死时，生灵神说要让她寿与天齐。
　　司翎萝再没说什么，劝着绍芒很快睡下了。
　　等到绍芒呼吸平稳时，她才起身坐在床边深思。
　　三十年前，她让绍芒借人间皇女的身份复生，那时，就有人告诉过她，逆天而行，她想避开的必会重来。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印证这句话。
　　她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去见见荊晚沐。
　　难道荊晚沐真的不念昔日之情？
　　可是见了说些什么？
　　她是怎么拼了一身修为救活了荊夜玉？
　　荊夜玉是如何重蹈覆辙？
　　若荊晚沐当真顾念往昔，就不会收集四小天灾。
　　接下来，她必要让绍芒重回生灵神之位。
　　她会怎么做？
　　司翎萝不知道。
　　得尽快找到陆月莲的行踪，问出那件事的真相，牵制周扶疏。
　　在她难以入睡时，绍芒已经做了一个梦。
　　确切来说，是有人进入她的梦海。
　　但此人并未露面，止一个模糊的人影。
　　绍芒远远看不清，疑惑地往那边走去。
　　但无论靠的多近，仍然看不到这个人的脸。
　　只能听到熟悉的琴声。
　　绍芒很快记起，这旋律不正是白日听过的无终曲？
　　她思索一阵，行了礼，道：“敢问前辈是璇衡仙府中哪位仙长？”
　　那人不答，无终曲的灵力绵软淡曼，像暖流一样烘在梦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曲子停下。
　　绍芒还沉醉其中，惊道：“无终曲也有终吗？”
　　半响后，那个无面人说话了，一开口就是清寒的嗓音，“故人，百年不见了。”
　　绍芒没来由地抗拒，“故人？”
　　“你记得这首曲子，却忘了我？”
　　绍芒尽量平静地道：“前辈认得我？”
　　弹琴的人收了琴，好像伤了心，“前辈？”
　　绍芒见她往跟前走，下意识退了两步。
　　荊晚沐的衣裙上只有袖口是卷云纹，领口都没有装饰，颈间是不起眼的珠链，却如仙降临，让人不敢直视。
　　她见绍芒躲她，施法收了琴。不再动了，静静站着，
　　“你想见我吗？”
　　绍芒被问的一头雾水，“我不知前辈是谁，但……”
　　荊晚沐苦笑：“但你猜出来了。”
　　绍芒语气温和：“无终曲不是俗曲，并非人人能奏。”
　　荊晚沐顿了顿，道：“既知道我，怎么还这样生疏？”
　　绍芒无话。
　　荊晚沐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消失在梦海中。
　　她无法面对现在的绍芒。
　　她是绍芒，她不是荊夜玉。
　　她要的是荊夜玉。
　　她要的，是那个受伤了会求姑姑帮她上药的荊夜玉。
　　可是荊夜玉是现在才变的吗？
　　百年前，她在葬神台大开杀戒，神君罚她万剑穿心之刑，放逐幽冥海，生生世世为奴为婢，供人驱使。
　　可她却在受完万剑穿心之刑后，用最后的神力，为一个魔女发了神愿，宁愿自毁也不愿苟且偷生。
　　在那时，她心里没有姑姑。
　　荊晚沐并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神愿的，后来多番打听，也只问出一句模棱两可的咒语。
　　云化雨落地，花落地成泥。
　　而远古时期，人便是用泥捏成，是生命的起源。
　　她用这样的远古禁术，为一个魔女求到寿与天齐的殊荣，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荊晚沐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为荊夜玉酿酒，想着下一回相见要谈些春花秋月，不提神魔妖邪了。
　　作者有话说：
　　中秋啦，大家假期快乐哟~


第81章 “你把她忘了。” 
　　那个人影轻慢缥缈, 逐渐消失，绍芒在梦海中循迹找了一圈，毫无所得, 迷蒙之间像是被人拥住了，身子暖和了些, 竟深睡了。
　　殷彩在后窗外听动静。
　　整座院子除了云宝鸢的梦话之外，什么声响都没有。
　　她候了会儿, 穿过重重花影, 回到自己房中。
　　周扶疏给她的那份鹿肉是烤好的, 连花椒粉也撒上了。
　　这跟葡萄酒里撒盐没分别。
　　殷彩看不上，找了个不用的储物戒，把东西放了进去。
　　等她收拾完毕，准备入睡时, 身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殷彩。”
　　殷彩很久没听过这个声音, 身子一僵, 手里的储物戒差点丢出去。
　　周扶疏衣裙曳地, 彩冠明净，嗓音温和。
　　殷彩早知道会遇见她, 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可真的相见时，又无所适从。
　　她不自禁抓紧了手里的储物戒, 没有回头。
　　周扶疏走近了些, 笑道：“怎么不看我？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殷彩心里难受，好像指腹被谷子的芒针戳出血。
　　周扶疏又上前几步，影子笼着她。
　　殷彩如受惊幼鹿, 迅速转身, 拔了背上的大刀。
　　刀横在二人之间。
　　周扶疏照样笑着, 似乎是知道殷彩不会伤她，和颜悦色：“久别重逢，你送我这么大的见面礼？我可受不住了。”
　　殷彩泄气地收了刀，很没出息地退开了。
　　她的长相与殷元洮越发相似，幼时的鼻涕虫长成这般清潋若玉的模样，中间隔了将近百年时光，多少让人唏嘘了。
　　周扶疏见她躲开，就不往上贴了，另找了处地方坐下，“鹿肉你不喜欢？”
　　殷彩背过身，勉强回道：“都是杀孽。”
　　周扶疏闻言，轻笑出声，“杀孽？弱肉强食，怎么叫杀孽，这世道，吃人的都有，何况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鹿。”
　　她说话从来不中听，区别在于，从前是表里如一地坏，现在是笑嘻嘻地杀人如麻。
　　殷彩想劝她，但话到嘴边又没说什么。
　　天下谁都能指责周扶疏，只有她不成。
　　周扶疏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拿捏长辈的姿态，“别随着旁人和我置气，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殷彩道：“你——”
　　周扶疏蹙眉，坐直了身子，“生哪门子的气？我看看你，你能少块肉？还是能脏了你？”
　　殷彩急道：“我没这个意思！”
　　周扶疏紧蹙的眉舒缓下来，“那你过来么，这会儿也不会有人来找你，你担心什么呢？”
　　殷彩勉强走了过去。
　　周扶疏平静地看了她半天。
　　殷彩不禁拘束起来：“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么看着？”
　　周扶疏道：“不然呢？”
　　殷彩年纪大，但经的事少，别人一百岁时已经尝尽宿世诸苦，她却不是。因此她不懂世上有些情意是见上一面就能心满意足的。
　　周扶疏望着她半响，蓦然起身，腰间的佩饰流苏簌簌垂坠，她神色难辨：“我该走了。”
　　殷彩微愣：“刚来就走？”
　　周扶疏道：“我还有事，你早些歇着吧，明日事还多着呢。”
　　殷彩看着她清瘦的脸，惊觉这张脸从来没变过。“你有什么事？”
　　周扶疏摆手，全然一副不可说的样子，待她走到门口，正要幻化法术时，殷彩突然道：“你有去看过我娘亲吗？”
　　周扶疏站在门口，像是当头一棒。
　　慢慢回身，“没有。”
　　这样简单冷淡的两个字，殷彩不知怎么回答。
　　她不是很想哭，可一生唯有泪多，有一次小黄把她堵在灵田出口不让走，她哭的像死了爹一样。
　　周扶疏倒是见惯她热泪滚滚的模样，习以为常了，“我送你去云霄派之前就说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浅薄，她只做你一世的母亲，以后别向我问她了，我也不再记着了。”
　　殷彩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你把她忘了？”
　　失魂落魄地又重复一遍：“你把她忘了。”
　　周扶疏闭了闭眼，拢了拢袖子，再没说什么。
　　就在她离开之时，又听殷彩说：“要是娘亲还活着呢？”
　　但周扶疏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便没有停留。
　　殷彩苦恼地抱着断水刀，失意到睡不着觉。
　　天边的月散了金光，逐渐变得纯白，胆战心惊的一夜过去，到天明了。
　　尽管昨晚已经领略过饭堂的粗糙，但众人哪里知道，天下竟有厨子连馒头都能蒸的如此倒人胃口。
　　云宝鸢死死盯着碗里的粥，“这真是给人吃的？”
　　绍芒叹道：“比赈灾的粥还稀。”
　　云宝鸢深表赞同，最终也没能喝下去。
　　绍芒吃个馒头如遭酷刑，但为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愣是挺到最后全咽了下去。
　　一出饭堂，众人都面如土色。
　　几人正准备去学堂，一名男修突然截住去路，捧着几只白底青釉小瓶，笑着道：“师妹们，刚才的早饭不好吃对吧，我有几瓶蜂蜜，你们可以吃来试试，能去去苦味。”
　　几人齐齐皱眉。
　　那男修两道眉笑在一处，整张脸显得十分拥挤，表情谄媚，“快收下呀。”
　　他把手往前一伸，面露期待。
　　云宝鸢直肠子，再加上连着两顿吃糠咽菜，心情不爽，站出来推了他一下，“喂，你该不会想给我们下毒吧？我们可都是有门有派的仙子，身子金贵，不比你这种没处去的，吃的东西哪能如此随意。”
　　熟悉的人知道云宝鸢并没有用身份压人的意思，只是心情过分的差，说话也就无暇顾留情面。
　　但生人听了，大多觉得她未免太仗势欺人。
　　而奇怪之处在于，这个男修丝毫不怒，依旧笑眯眯的。
　　“宝鸢仙子莫怪，师兄只是担心你们初来乍到住不惯，略尽点绵薄之力，若仙子不爽，我不再做也就是了。”
　　周围人原本都因为饭堂的食物生闷气，这下遇到这桩不平事，所有的气并在一处撒了，都为这名男修打抱不平。
　　奈何云宝鸢身份特殊，众人也只敢窃窃私语，不敢大声。
　　云宝鸢气的心肝脾脏轮着疼。
　　绍芒看了眼献殷勤的男修。
　　长相不算邪气，甚至有种超越年龄的慈祥，可能是因为长的显老，但同时也能看出此人一肚子坏水。
　　这样矛盾的两种气质竟融合在一个人身上，丝毫不显突兀。
　　绍芒认出来，此人便是昨夜扒门的男修。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无端献殷勤的绝非好人，何况璇衡宗最是讲究男女大妨，怎么说都是女仙吃亏。
　　但有位散修看不下去，出来指责云宝鸢，“我来说句公道话，就算宝鸢仙子在曳影门是金枝玉叶，可这里是璇衡宗，修真学院人人平等，曳影门的金子砸不到璇衡宗弟子的头上。”
　　云宝鸢气性本就高，不屑于分辨这些，所以云曦宁多次嘱咐，意在让她低调行事，可云宝鸢不是能受气的人，这男修不论相貌还是气质，都是她最看不上的一类。
　　此人夜访一事还没个说法，现在又来送什么狗都不舔的蜂蜜，真是可笑极了。
　　偏看热闹的人非要把她拉下水，堵得她没法张口。
　　那名男修神色黯然，先是向那位散修道谢，接着又向云宝鸢致歉，道：“宝鸢仙子请海涵，师兄当真没有旁的想法，是我想的不周到，日后不会了。”
　　他说完就要伤情退场，绍芒却喊住他。
　　此刻他若走了，旁人都以为她们仗势欺人，难免落下话柄，此番来璇衡宗本就危险重重，还是解释清楚的好。
　　男修听到绍芒的声音，微笑回头。
　　绍芒看到他的脸，感到一阵不适，但强压住未显露，和声和气道：“敢问道友姓名？”
　　男修一张脸笑得皱在一起，“吉谛，吉利的吉，谛听的谛。”
　　听到这个名字，绍芒眉峰浮上疑云。
　　不过当下没再深想，“吉谛师兄用心良苦，宝鸢仙子哪会不感激？师兄今日此举，是想让宝鸢仙子警惕生人之物，我们都明白，这些原本我们门里的师姐都教过，原该和师兄说明的，云门主和我们聂掌门交代颇多，重中之重的一条便是尊长护幼，我们都记着教诲，师兄送我们蜂蜜，我们固然感激，却不能收，只因学院三十余人，我们几人的资历实称不上名，怎能越过诸位道友承吉谛师兄的情呢？这是万万不能的，请师兄见谅。”
　　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般，吉谛的脸霎时间绿了。
　　周遭原本为他撑腰的眼神也都转为怀疑和诘问。
　　他面上的温色慢慢退去。
　　绍芒这样一说，众人都觉得他怠慢人，且有奉承云霄派和曳影门之嫌。
　　看来孤立这几人的事，行不太通。
　　去到学堂门口，云宝鸢才松了口气，对司翎萝道：“翎萝姐姐，来时我阿姐让我保护你，但现在我觉得，绍芒可以保护我们俩。”
　　司翎萝却不像她那样扬眉吐气，眉心纠着，“这个人不对。”
　　云宝鸢和殷彩都转头看她：“半夜偷偷扒在别人门口，能对吗？”云宝鸢已经恨透了吉谛。
　　绍芒略沉思一会儿，说道：“他绝对有鬼。”
　　司翎萝看着她：“璇衡宗让这样的弟子进仙府，也不知是什么算盘？”
　　她试探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绍芒明白她的意思。
　　师姐是担心她会被荊晚沐算计。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荊夜玉，那也就知道荊晚沐是她的姑姑，两人曾并肩携手，降妖除怪，若荊晚沐旧事重提，她真能不为所动？
　　若是旁人如此担心，她只会付之一笑，可师姐也这样想，她就不免要好奇曾经的荊夜玉是什么人了？
　　难道是她太冷漠了吗？
　　她对荊晚沐没有任何感情，若非要扯出点不同寻常，那也只是敬佩她在乱世之中自立为尊的气魄。


第82章 ——褚含英！ 
　　公开课一事却也巧合, 此次主讲的宗师正是半年前在云霄派开课的那位。
　　那次的公开课讲了暗器制作，绍芒将自己制作的金丝给了摩芸，摩芸凭此得到暗器阁的赏识, 得了三十块上品金色灵石。
　　绍芒听这节课，真是感悟颇多。
　　世事难料, 不到一年，她身边人事俱变。
　　曾以为要一直雕琢摩芸这块废石, 熟料一个预知未来的梦让她半途觉醒。
　　但祸福相依, 若她不是荊夜玉, 这些奇事就不会发生，可此生的遗憾既已修正，那势必有另外的情意难宁。
　　那位宗师不知怎么话锋一转，从暗器理论讲到人生得失。
　　她以自己的人生故事为例, 讲的意趣横生, 众学员纷纷泪湿衣衫。
　　绍芒游离在这幅感人画面之外, 侧头看到冷淡不语的司翎萝, 纠在一起的心也放开了。
　　她是荊夜玉，所以得了寻常人得不来的机缘, 做了那个梦。因为那个梦，她知道司翎萝一直在她身边。
　　在她出神之际，司翎萝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绍芒抬眼, 司翎萝将装着小黄的储物袋给她。
　　又用手比划几下, 示意她无聊了可以摸狗玩玩。
　　绍芒微愣，旋即真的伸手去摸。
　　小黄在里面没有玩伴，孤单使一条狗度日如年, 眼见一只手探进来, 它想也不想就把脑袋放在绍芒掌心。
　　绍芒也很配合, 摸得轻柔又不失热情，小黄快把尾巴摇断了。
　　学堂外树木掩映，已至晌午，阳光晒在青叶上，波光粼粼如海面碎影。学堂内帘影轻动，松木弥香，暖意融融。
　　那位宗师仍在动情讲课，云宝鸢过分捧场，涕泪横流，找绍芒要了一块手巾。
　　就是这样不合时宜之际，绍芒竟然找到了荊夜玉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
　　司翎萝原没想听课，脑子里除了绍芒就是璇衡宗漫山遍野的奇珍草药。
　　绍芒不由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储物袋里送。
　　小黄见两位主人都来宠爱它，可它只有一个脑袋，实在无法满足这两个贪心的女娘，思来想去，机智地将脑袋调了个头，娇臀撅起，给两位主人一人一个屁股蛋摸去。
　　自然，它得到的只有两巴掌。
　　小黄被打的伤心了，伤心之余又觉得有点爽。
　　两人坐在第五排，共用一桌，这点小动作照理说逃不过宗师的眼，但这位宗师沉迷于忆往昔，连今日公开课的主题都忘记了。
　　绍芒对这些前情没什么兴趣，又见司翎萝也没听，两人便抓着小黄一块儿玩。
　　一直到公开课结束，那位宗师还洒泪不舍，直到饭堂敲钟，她才依依不舍地挥袖离开。
　　这堂课把三十几位学员听得精神振奋，有人往自己课桌上刻了个善字。
　　在饭堂的两次经历都不堪回首，许多人都选择中午不吃。
　　折回寝院后，云宝鸢眼睛都哭干了，要了司翎萝的药水润眼。
　　这个场面让殷彩那颗早夭的好奇心复活了。
　　“那个故事真的很感人吗？为何我听着却没什么触动？”
　　云宝鸢眨了眨眼，刚滴到眼里的药水滑至脸颊，她粗鲁地用手背擦掉，道：“这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一向心软，听不得别人的凄惨过往。”
　　殷彩‘哦’了声，也没当这是讽刺自己心肠冷硬地话，听过就过了。
　　云宝鸢的感动也仅限于感动而已，她并不会在听了这么一堂课后就开始不要命的修炼。
　　修真学院的具体安排还未出来，云宝鸢中午稍稍休憩了会儿，便去外头石桌边坐着了。
　　经过早上的冲突，她已经有些预感，在璇衡宗决不能松懈。
　　荊晚沐还未现身，那些长老宗师大约也是不敢冲在宗主之前，所以没来找晦气，可他们不能来，不代表……他们手底下那帮当狗的不能来。
　　他们当年对司翎萝恨之入骨，这些年碍于聂神芝没能动手，背地里必然将司翎萝身边的一切都摸的一清二楚，此刻还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阴沟偷窥，她得多仔细些。
　　绍芒推开院门，正准备悄无声息去找司翎萝，扭头就和云宝鸢四目相对。
　　云宝鸢还以为是谁大中午不睡觉，一看是绍芒，当即觉得很合理，呷了口茶问：“又出去练什么法术了吗？”
　　绍芒面露尴尬，直接避而不谈，“这个天气正适合睡午觉，你没睡吗？”
　　云宝鸢道：“我有件正事要办，不宜多睡。”
　　她来时自己带了好几套茶具，那些好茶更是藏着没敢示人，生怕人找她要，但绍芒与司翎萝却是例外，她会主动给。
　　见她拿出青玉小杯要邀她共饮，绍芒忙道：“多谢仙子，不过我找师姐有要紧事。”
　　云宝鸢轻挑眉毛，就把泛着幽荧光华的小杯子放回去了。“你们云霄派的同门之间，情意都这么超越常人吗？”
　　绍芒微微一笑，不做解释。
　　见她直奔司翎萝的房间，云宝鸢悄悄看了一眼。
　　叩门三下，里面并无应答。
　　绍芒在门口站了会儿，又叩了三下，还是没回应。
　　云宝鸢拂开一只往茶杯里飞的蝴蝶，道：“怕是出门去了，山里那么多奇珍异草，眼馋了么。”
　　这话一说完，她自己都大为吃惊，紧接着就是一阵后怕。
　　立马站起身来，连大冬天的璇衡宗出现蝴蝶都顾不上嫉妒，疾步行至绍芒身侧：“虽说翎萝姐姐对此地很熟悉，但——”
　　绍芒道：“师姐怎会对这里熟悉？”
　　云宝鸢又吃一惊，彻底吃饱了：“你不知道？”
　　绍芒猜测又是一些往事，便不追着问，手中运力，轻轻推门。
　　云宝鸢望见她手心的黑金灵光，眉心一跳。
　　修仙的人极少有这样醇厚的黑金灵力。
　　她不是第一次见绍芒用灵力，可以往都一看而过，今日不知怎么，心里突突直跳，仿佛噩兆似的，总觉得不详。
　　绍芒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急道：“师姐不在。”
　　云宝鸢后背发凉，额上已经布满冷汗：“不会吧……”
　　难道那帮人已经动手了？
　　这可怎么是好？
　　她也只敢在那些弟子跟前蛮横些，可完全不是十来个老东西的对手啊。
　　云宝鸢完全没有处理这些事的能力，她还以为守在院子里就能挡住一些找茬的贱人，可却没想过司翎萝不见了该怎么去找。
　　绍芒速速定神，安抚道：“先不要慌，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外面找，暂且不要惊动别人。”
　　她了解司翎萝，若是被人掳走，一定会留下痕迹让她知晓，屋内一切整齐无异，也许、也许师姐只是出去走走。
　　云宝鸢听她的话，将门关好，一颗心跳的乱七八糟，比偷了几十万灵石还虚。
　　绍芒并不是很信任她，也只盼着能快些找到师姐。
　　璇衡宗水深，此事若让有心之人知晓，恐怕要拿住她们的把柄，污蔑她们窥探璇衡宗内密。
　　午后时分，整座山头静谧至极，偶有鸟啼也很快消失，日头照在山中，草木都闷出沁香。
　　在镜姝城已经下过雪了，齿雨城却还这样鸟语花香。
　　修真学院附近遍寻无果，绍芒愈发心慌意乱。
　　当她身上汗津津时，云宝鸢的声音突然出现，做贼似的喊着：“绍芒？”
　　绍芒不由蜷握双手，走出去应道：“我师姐回来了吗？”
　　云宝鸢看到她额上全是汗，唇色些微泛白，顿了会儿，这才回道：“回来了，不过……”
　　她声音压得很低。
　　绍芒向她道谢，“我先去看看师姐。”
　　云宝鸢只觉得一阵风穿过。
　　转眼小道上只剩下她一人。
　　在肤施城时，她就觉出了不对，有一个很荒谬的想法一闪而过。
　　但那太荒谬了，所以闪过去后，一去不回。
　　怎么可能。
　　且不论修行之人大多断情绝爱，单说她们师出同门且都是女仙，就不大可能了。
　　应该是最近太累了，又动了那么多次气，把她的脑子整出毛病了。
　　她又想到纷纭镜上有一套体修的动作，据说可以提高智商。
　　于是边做边走，到了寝院。
　　***
　　绍芒勉强镇定下来，推门进去，见司翎萝脸色煞白，垂眸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她心有千万的急切，出口却只问了句：“师姐去了何处？”
　　司翎萝轻轻抬脸，嗓音沉闷：“出去走了走，你在找我吗？”
　　绍芒一看便知，她有事相瞒。“去了哪儿？”
　　司翎萝道：“就是灵田旁边的药圃。”
　　绍芒淡色：“我刚从那边过来，却没见你。”
　　司翎萝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蜷，“也许是…正好错开了。”
　　绍芒走过去要摸她的发，司翎萝静坐不动，绍芒不明所以，轻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司翎萝唇角上扬，笑意很浅，“我们至今连荊晚沐都未见过，怎会出什么事？”
　　绍芒又问道：“当真吗？”
　　司翎萝点头：“我何时骗过你？”
　　绍芒低头去看，却觉得她的一双眼睛雾蒙蒙的，看不清。
　　心里的担忧不减反增，又微觉愠怒，因着二人之间仿佛生分了，便想去吻一吻对方。
　　可司翎萝却避开了些，伸手搭上她的肩，“今日不行。”
　　绍芒微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便伸手将她的发髻整理好，轻声道：“没事，师姐，下次出去一定要告诉我。”
　　她拿出中午挖的草药，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追更锦江婆文放在桌上，道：“不知师姐需不需要，这些药灵气很足，可以存放三月。”
　　说完她便出了门，又将门扣好。
　　司翎萝拿着那些草药看了许久，这才走到床边，找出一些伤药。
　　当她解下衣裳时，肩头一道狰狞的血痕，泛着紫光。
　　绍芒才回自己的房间，暮荷剑突然震颤起来。
　　她用法术压了半天，暮荷剑的剑鸣却愈发狠厉。
　　昨日在山底时，这把剑也有异动，璇衡宗究竟有什么东西？
　　拔剑去看，只见原本金色的灵力被紫火压制，火苗迫不及待要吞舔什么似的，跃动不停。
　　绍芒蓦然记起，这把剑中还有一个魂体！
　　——褚含英！
　　剑从她手中飞出去，停在空中，紫火收放自如，碎焰如星。
　　绍芒的手心被烫到，但她此刻却顾不上了。
　　紫光大盛，那道魂体像是受到什么感召，挣剑而出。
　　***
　　一墙之隔。
　　司翎萝正在和聂神芝通讯。
　　聂神芝看着她肩上那道血痕，道：“要想祛除毒液，这药得连敷三日。”
　　司翎萝默了片息，道：“多谢。”
　　聂神芝脸色阴晦，“到这个地步，你还要以身犯险？”
　　司翎萝没看镜子，盲上了药，绑了纱布，施法点了香，掩盖药味。
　　“若你是我，你也一样会这样做，我只要尽我所能。”
　　聂神芝不解地看着她，看她点香时手痒，也点起安神香。
　　“半年前我跟你说，我真心希望有一日她心中有你，但现在，她心中有你，你却还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司翎萝像是淹在袅袅烟雾中，看上去有些缥缈。
　　她不回这句话。
　　聂神芝助她祛毒，她不可能在这时和她吵，但却也无法认同她。
　　不论绍芒心里有没有她，她都要尽自己所有去为绍芒博一条生命。
　　“为了她能活，你宁肯自己去死吗？”聂神芝伤神，安神香貌似起了反作用。
　　司翎萝道：“我在禁地看到了褚含英的尸身，荊晚沐为何这样做？”
　　聂神芝苦笑：“我早就离开璇衡宗了，你问我，我怎会知道？”
　　司翎萝明白，她是不想说。
　　聂神芝皱着眉，敛眸道：“翎萝，你要护好自己，记住我的话。”
　　话到此处，通讯切断。


第83章 “不曾受伤。” 
　　褚含英破剑而出, 带给绍芒的震撼堪比小黄劈叉。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绍芒早将万妖客栈的灵芝草抛之脑后，更别提自出场后神神叨叨说了三句词的魂体。
　　绍芒抬剑看了半天, 目露失望。
　　暮荷剑委屈地想要辩解，但还没学会人话, 只能胡乱蹭主人的掌心，以示忠情。
　　绍芒见状, 也就不为难它了。
　　有些人活了几十年, 尚且不太会说人话, 她怎么能对一把剑要求这么高呢。
　　就这样说服自己，绍芒警惕地后退几步。
　　虽说褚含英在万妖客栈出手相助，但毕竟敌友不明，还是防备些。
　　褚含英伸着手臂活动筋骨, 魂体的紫光逐渐淡了, 那双眼睛和记忆中一样, 瞳孔浅似琉璃, 眼神纯然，眉细而弯, 双唇丰盈，长相是如此亲和淡妙，气质却异常冷冽。暮荷剑欺软怕硬, 在褚含英面前全然是块很谄媚的废铁。
　　绍芒几不可闻地叹息。
　　褚含英终于将她身上的紫火收尽, 轻眯了眯眼睛，目光渺渺落在绍芒身上。
　　略微一顿，说道：“多谢你的宝剑。”
　　道谢的态度并不诚恳, 估摸着是刚修养完毕, 嗓音慵懒, 像偷鱼被抓包后还理直气壮的猫。
　　绍芒掂了掂自己的宝剑，很快将其收入符中，道：“道谢免了吧。”
　　空口道谢有什么意思。
　　“下次出来之前能打声招呼的话，我感激不尽。”绍芒转身坐下。
　　褚含英是魂体，压跟不用脚走路，飘到绍芒跟前，“我昨日没跟你打招呼吗？都用紫流火烫你了。是你把我忘了，不然就该知道，能让这把剑不听你的话，那一定是我干的，你不懂高人之道了。”
　　绍芒唏嘘：“我不懂高人之道，但我懂礼貌。”
　　褚含英刚出来，迫不及待想大展身手，但问过之后才知，最近并没有邪物现世。
　　绍芒心想，现今应该除掉的是荊晚沐和周扶疏，但说到底这两人也是正道中人，褚含英这个妖族少主还能颠了正道的仙首？
　　不过话至此处，绍芒又是不解，“你说你是妖族少主？本人并非阅毕典籍，但必读书目也都烂熟于心，却从未听过什么妖族少主。”
　　褚含英倒挂在床幔上，捧着帐幔上的茉莉花刺绣看了半响，抽空回道：“那才好，要是真的出现在你们正道典籍之中，那真是我的不幸。”
　　她自己倒挂着，头发扫在绍芒脚底下。还好是魂体。
　　绍芒道：“此话怎讲？”
　　褚含英道：“这个刺绣好丑，我绣的比这好看。”
　　绍芒一惊：“你会绣花？”
　　褚含英谦虚：“略懂一二。”
　　“刺绣很深奥，光针法就十几种……”
　　绍芒道：“我们还是聊聊您的身份。”
　　褚含英立时站端正，震惊地瞪大了眼，“你真的全都忘了？”
　　绍芒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褚含英点头：“荊夜玉，我们俩可是世人眼中的宿敌，当初你飞升生灵神，多少人为我扼腕叹息啊。”
　　绍芒疑惑：“你不是妖吗，为何也能飞升成神？”
　　褚含英解释：“看来你们修真界普遍心胸就针眼那点儿了，连我们妖族的光辉历史抹的一干二净。”
　　绍芒一听便知，这里面有事。
　　“洗耳恭听。”
　　褚含英道：“远古时期，神、仙、妖、魔、鬼和人各占一界，之间虽有小打小闹，但也无伤大雅，可人族一直对我们妖族虎视眈眈，就在两百年前，他们捕杀刚化形的小妖，占领我们妖族的山头，行径可谓暴虐无道，那我们妖族自然要反抗。”
　　说到这里，她有点伤心，“人族捕杀我们，我们回击，杀了回去，但你猜之后怎么样了？人族竟将此事闹到神君跟前，非说我们残暴不仁，杀人如麻，神君派人下界来看，确实发现妖族在杀人，神君也不问前因后果，就要将妖族拘禁三万年。”
　　“将妖族拘禁三万年？那在这期间化妖的怎么办？”绍芒没料到还有这一段往事。
　　褚含英神色黯然：“化妖是很难的，得先修出灵识为怪，由怪修人形才能化妖。若真的倒霉点，在这三万年之间化妖了，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任人捕杀，没人给个公道。当然，它们也可以选择去杀人。”
　　她是魂体，不能饮茶，否则绍芒此刻一定敬她一杯。
　　“那你……”
　　褚含英道：“我自幼贪玩，神君封我们妖族之前，我在符离城跟人家投壶玩。”
　　绍芒道：“那你没有掩藏身份吗？人妖两族既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你在符离城岂不是……”
　　褚含英道：“我当然没有暴露身份。知道妖族被封后，我就到处流浪，想寻个时机搭救同族，机缘巧合跟着一帮散修开始修炼，当时我们还没个名头，无宗无派，你不一样，你和荊晚沐已经有了璇衡宗，门下弟子无数。”
　　但万事最忌讳一家独大，荊夜玉炙手可热，深受敬仰，与此同时，嫉恨她的人也排成了长队，要是串成糖葫芦，再刷点糖霜，卖给吃人的魔族，那魔族上下绝对没有一个牙口好的。
　　而当你嫉恨一个人时，你完全不用在阴沟里狰狞发怒，大可以选择一把趁手的兵器，替自己征战。
　　这些糖葫芦们选择的兵器就是褚含英。
　　散修中，唯有褚含英最为出色。
　　但她也没出色到跟荊夜玉一样。
　　可大家看不惯荊夜玉又打败不了她，只能疯狂吹嘘褚含英的厉害之处，许多人连褚含英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就视褚含英为榜样，推举她为散修之首。
　　褚含英的智商全都用来掩饰自己的妖族少主的身份，哪有工夫再管这些，于是被当枪使。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夕之间竟变成家喻户晓的名人了。
　　紧接着，修真界流传着许多她和荊夜玉的故事，有人言之凿凿，说荊夜玉嫉妒她是后起之秀，千方百计地打压她。
　　褚含英也很懵，她连荊夜玉的衣角都没碰到过。
　　当日的仙首之争，真是让一帮无关人士操碎了心，岂料魔族进犯，荊夜玉在符离城死身救世，飞升成神，褚含英则是身份暴露，被绑上弑妖台。
　　往日追捧她的人全都面目狰狞，说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荊晚沐成为仙首的第一件事就是处死褚含英。
　　“但我知道我没死，荊晚沐把我的魂魄和暮荷剑封印在一起，我的肉身不知在何处。她并不想杀我。”
　　褚含英这样说着，和当日一样茫然。
　　绍芒听完后，终于明白这位妖族少主的前情往事。
　　所谓祸福相依，真是难说。
　　妖族被封，褚含英恰好躲过，看似是幸。
　　而之后又被迫卷入修真界的波云诡谲，却比封入妖界还要凄惨。
　　绍芒道：“这么说来，我们并不认得。”
　　褚含英略一思索，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我就是莫名其妙被人推出来，人人都说我是后起之秀，早就强过了你，但说着话的人甚至不知我修的什么道。他们为了贬低你，完全可以追捧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不过，你直至今日才知道我的事，我却早就知道你的一切。”
　　绍芒微笑：“暮荷剑不如送了你。”
　　褚含英摸着下巴：“你怎知是暮荷剑和我说的？”
　　绍芒不紧不慢：“你在剑中动静这么大，它丝毫不提醒我。以往它最护着我，但唯独对你这样特殊，或许你们封印在一起的这些年，早就情谊深厚。”
　　褚含英道：“不全是如此。我认得它时，它还是一只神兽，名唤砚迩，在凡间历劫，被你和荊晚沐救了。符离城中，你死身散魂那时，我被魔族伤到，妖力快封不住了，它帮我疗伤。它是你的神兽，却能救我，可知你待我从没恶意。”
　　绍芒正要问神兽化剑一事，褚含英却突然闭了闭眼，毫无感情地说道：“困了，想睡。”
　　她熟门熟路回到剑中。
　　绍芒半天没话说。
　　闷坐一会儿，她还是去敲响司翎萝的门。
　　这件事要告诉师姐。
　　司翎萝已经处理好伤口，早就琢磨着要去找绍芒。
　　绍芒敲门时，她正要出来，恰好遇在一处。
　　她神情微滞，让开门，道：“快进。”
　　绍芒也不知怎么，在她跟前就大气不了，这样温和一句‘快进’，让她想到方才的生疏，心里密密麻麻的委屈。
　　“师姐。”
　　司翎萝去拉她的手。
　　将褚含英现身的事说了，司翎萝也沉默一会儿，道出自己的猜测：“她突然现身，或许是……璇衡宗的禁地保存着她的肉身。”
　　绍芒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握紧她的手，“你去闯禁地了？”
　　“师姐，你怎么能——”
　　司翎萝道：“我是想去找一个人，但没想到……误打误撞进了禁地，看到了褚含英的肉身，保存在玉荧棺中，完好无损。”
　　绍芒道：“可有受伤？”
　　司翎萝立即摇头：“不曾受伤。”
　　绍芒敛眸，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抱着她，手抚上她的背，轻声道：“师姐……”
　　司翎萝未设防，被她的柔声话语迷乱心神，偎在她颈窝，正要闭眼，突然发觉浑身一僵。
　　“绍芒？”
　　绍芒眼神冷静，将她打横抱起，行至榻边，轻轻放下来，便要去解她的衣裳。
　　司翎萝动不了，只能皱眉抗拒：“不行，你怎么能……”
　　绍芒不管她，俯下身解了她的腰扣，“你骗我。”
　　司翎萝眼睫微颤，闭紧双眼，耳畔起红。
　　明明不想让她知道受伤的事，明明不想让她担忧，可被她点了穴道解衣，又是如此心神俱动。这曾是她梦里难求的事，如今变为了现实。


第84章 疗愈 
　　绍芒准确无误找到肩膀处的伤。
　　绑了纱布, 药液深浸，闻不到血腥味。
　　司翎萝侧头不看她，很难为情地道：“你忘了我不会受伤。”
　　绍芒抿唇, 盯着瞧了会儿，衣服怎么解的就怎么穿回去了, 末了系上腰扣，解了穴道。
　　司翎萝紧绷着的身体还是无法放松, 愣是躺着不动。
　　绍芒犹疑不决, 不知该不该说。
　　被伤到时会惊恐, 利器刺入身体时会痛，并非只有流血留疤的受伤才作数。
　　那样一个充满善意的神愿，好像让司翎萝刀枪不入了，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香炉里的香燃尽, 香烟丝丝缕缕, 半死不活地盘旋在半空, 最终散去。
　　绍芒道：“一定是伤的极重, 你才会敷药。”若是小伤，眨巴眼睛的时候就愈合了。
　　司翎萝这时候才明白她对那个神愿的看法。
　　若是她知道那个神愿的前因后果, 必定自责深重。
　　无言之间，绍芒在想，若换成现在的她, 会给师姐什么神愿？
　　但想来想去, 并无答案。
　　司翎萝半支起身，黑发散在枕上，道：“你认为这个神愿不好？”
　　绍芒扶着她坐在床边, 替她拢发, “并非不好, 只是，神魂不损，发肤不伤，不该是刀枪不入、铜墙铁壁那样？你现在这样，到底是伤了的，可见这个神愿不合格。”
　　司翎萝微微一笑，宽慰她：“神人尚且不能刀枪不入，即便成神，那也有天道的规矩压着，怎会有真正刀枪不入之人？那岂非悖逆天理，是要遭天谴的。天妒英才也不是一句白话了。”
　　绍芒摇头，并不认可：“天道不公，那就不尊它，为尊者不贤，那便退位让贤，才是美事。”
　　司翎萝双目微睁，稍稍失神。听到这句话，骇然之余又在意料之中。
　　她一直都是如此，若遇阻碍，一概诛灭，毫不留情。
　　当她是荊夜玉时，面对不公从不指责，她只会杀了制造不公的人。
　　而当她成为绍芒，依旧未变。
　　绍芒迟迟不见她答话，轻声问道：“师姐，你累了吗？也是，你早该歇着，我守着你，你快些歇下。”
　　当下局势迷雾重重，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盯着她们，恐怕也只能安稳这么一会儿。
　　司翎萝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说不上是无奈还是难过。就如同在看一个霜摧雪盖的夜归人。
　　绍芒见状，神色微滞，道：“怎么了？”
　　司翎萝道：“没事。一同歇吧，你去找草药也没午睡，却还惦记我。”
　　她的眼色恢复如常，绍芒眉间疑云散去一大半，拉过被褥，“你在榻上睡着，不必忧心我。”
　　拗不过绍芒，司翎萝便自己睡下，但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她隔一会儿就要睁眼看看床边的绍芒。
　　不知第几次后，她终于睡着了。
　　绍芒不放心，又查看了她的伤处，发现她肩头有一道很奇怪的血痕，此刻已经变得暗淡，但那凸起的狰狞之状，也能联想到出招之人的狠辣。
　　并非剑伤，亦非齿痕，太奇怪了。
　　她试着用灵力疗愈，起先没有丝毫效果，但就在她停下时，那道血痕竟然……愈合了。
　　这是绍芒第一次看到血肉恢复的过程，就像看一朵花绽放那样新奇。
　　司翎萝依旧沉沉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绍芒仔细帮她擦拭肩头残余的药膏，替她穿好衣裳，顺便收拾了一下房间。
　　擦桌子时她一直在想，师姐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所伤，竟然会被她的灵力疗愈。
　　收拾完毕，她坐下来喝了口茶。
　　杯面上一片嫩绿的茶叶浮来浮去，绍芒盯着这片孱弱又狡猾的茶叶，不知不觉将这半年发生的所有事都回忆了一遍。
　　荊晚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四小天灾，而四小天灾中，生灵神为首。
　　世间能抗衡生灵神的神愿但又臣服于生灵神的，也就剩下三个小天灾。
　　所以……在禁地伤人的就是它们。
　　但师姐博学多知，又见过它们，不可能认不出。
　　除非这三个小天灾已经被炼化成什么怪物。
　　若真是这样，荊晚沐的计划距离成功也只剩一步，那就是……得到生灵神。
　　绍芒扪心自问，她充其量是个外热内冷的半吊子，从不博爱，野心勃勃，丝毫没有神仙具备的品质。
　　荊晚沐也不至于找她充数。
　　她既已将三个小天灾处理了，那必然对生灵神志在必得。
　　难道她有办法让她再次飞升？
　　绍芒又怀疑起飞升法度。
　　难道神界真的不看人品吗？
　　若她成为生灵神，天上的神君做的不如她意，她真的会把神君踢开自己登上宝座。
　　神界连她这样的人都要吗？
　　就真的不挑吗？
　　不能吧。
　　绍芒又暗暗疑心，既然飞升之人必然心性纯良，会不会、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人里面最善良的那个，只不过平日大家都藏得深，因此才衬的她有些冷漠。
　　这么推测好像有些道理，可还有一处不通。
　　她既已经是荊夜玉的转世，因何还能用今世修出的灵力压制三个小天灾？
　　一直到晚膳时分，殷彩和云宝鸢在外面敲门，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此事只能按下不提。
　　饭堂发现修真学院的学员都不来了，立马将此事报给临时掌事的赵厘。
　　赵厘耀武扬威，在寝院四处斥责，将众人全都拘到饭堂去了。
　　一顿晚膳吃的令人作呕。
　　这还不算完，当晚学院安排表发下来，众人得知卯时便要去演武场晨练，一整日课满不说，一节课动辄两个时辰，课前预习少说得三本书。
　　别人还能坚持，云宝鸢是一点罪都遭不了，到第五天时，她整个人已经面无光彩，瘫在床上起不来。
　　绍芒喊她时，她拿被子闷头，道：“要是想要我这条破命，那就拿去吧，反正我不可能起床的。”
　　璇衡宗的仙府鸟语花香，璇衡宗的人脏心烂肺。
　　因着没去晨练，云宝鸢被赵厘告上宗府，罚跪罚抄写。
　　幸好绍芒能模仿她的笔迹，帮她抄完了十遍《度万物经》。
　　云宝鸢的膝盖刚上完药，看上去紫中带红，好不可怜。
　　她面带戚色，道：“这种经文看着都让人暴躁，你怎么抄下来的？”
　　绍芒正在晾墨，听到后回答：“那是你心不静，《度万物经》博大精深，我第一喜欢听师姐讲话，第二就爱读《度万物经》。”
　　云宝鸢甘拜下风：“要说自虐，我真比不上你。”
　　绍芒开始整理手抄的经文，正准备告辞时，外头有人敲门，声音细弱，带着八分的讨好：“宝鸢仙子？绍芒师妹，你们在吗？”
　　绍芒闻声，立即皱起眉头。
　　云宝鸢听着这声音颇为熟悉，烦闷地回了声：“有何事？”


第85章 东窗事发 
　　外头的男修几乎将脸贴在门框上, “仙子，我是来送药的。”
　　云宝鸢忍耐不住，斥道：“我们曳影门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还需要别人来送药？”
　　那男修立即为自己开脱，“仙子误解我了, 我是担心您的伤势。”
　　云宝鸢不是没有耐心，但那耐心是万万不可用在这种人身上的。
　　见她抓狂的模样, 绍芒细思后道：“莫急, 我出去瞧瞧。”
　　云宝鸢摊手：“行吧。最好警告他, 我们曳影门不要长得丑的，让他绝了一些肮脏的念头。”
　　绍芒虽应了，但心里存疑。
　　这个男修已经示好多次，别的学院也都猜测他是要巴结曳影门, 但绍芒始终觉得此人不大对劲,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表演, 云宝鸢的话说得如此难听, 他也笑意不改，目的不详。
　　那男修见她出来相见, 小鼻子大脸上堆满了笑容，“绍芒师妹，这是我带的药, 虽不是名贵之物, 但也是我的心意，望你替我转送。”
　　绍芒极少疾言厉色，此刻也是有礼有度, “宝鸢仙子来时带的药够用, 不劳费心。”
　　男修笑着道：“唉, 药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现在璇衡宗也不太平了，此次是让宗师们罚，下回还不知……”
　　语声停顿，仿佛察觉自己言语不妥，尴尬一笑：“我就是人云亦云，师妹莫往心里去。”
　　绍芒皱眉，淡漠地看他神色变换，“何出此言？”
　　前一句说自己是人云亦云，但绍芒一问，他又说得确有其事那般，“听说有什么邪物混在我们当中，进了璇衡宗，还闯了璇衡宗的禁地，现在各处都戒备森严，轻易不得外出。”
　　闯禁地？
　　绍芒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司翎萝。
　　未露讶然，随意搭话那样问道：“我们都不曾耳闻，想来与我们干系不大。”
　　男修道：“非也非也。璇衡宗之所以不昭示此事，多半是怕引起恐慌，也不想让学员们觉得自己被怀疑针对，其实私底下已经开始查了，宗府那几位长老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师妹们还是小心着些。”
　　绍芒抬眉，当做不关己身，淡淡道：“且不说这是璇衡宗仙首该管的事，就算查到这儿，那也是闯禁地的人心慌，我们只管上课修习不就是了。”
　　那男修还想劝些什么，绍芒已经下逐客令：“宝鸢仙子还得养伤，午后得去向袁宗师送手抄经文，这会儿不得空见你。”
　　那男修笑意更深。
　　绍芒之前没仔细大量过此人，这会儿一瞧，见这人连眼睫毛都长得乱七八糟，实在没有半分好感。
　　“也对，那请师妹照顾好宝鸢仙子，哦瞧我说话多不得体，师妹也要保重自身。”
　　绍芒听这话总觉得刺刺的，皱紧眉头，问道：“敢问师兄师承何处？”
　　男修道：“我嘛？我只是个散修，没拜过师，师妹唤我文寅即可。”
　　随意打发了他，绍芒才回到屋内。
　　云宝鸢道：“他带的药没留下吧？”
　　绍芒道：“没有。”
　　云宝鸢嫌弃极了，“我听他说叫什么名字？什么寅？”
　　“文寅。”
　　云宝鸢见她出神，便不提无关之人，问道：“要跪那个袁老头的是我，你怎么愁眉不展的，难不成是担心我？”
　　绍芒道：“那个袁宗师很针对我们，由不得我松懈。他像是对我们两派偏见极大。”
　　这几日上课时，袁恒驹总是挑她们的刺，其中的打压之意过分明显，弄得极不体面，好像这几个初出仙门的女仙偷了他的棺材本一样。
　　云宝鸢苦恼道：“何止啊。”
　　他简直恨死司翎萝了。
　　但不知缘故。
　　绍芒道：“你缓好了吗？我们这就去宗府？”
　　云宝鸢理好衣裳，视死如归：“走吧，早晚要面对，我有什么好怕的，左右他们也不能吃了我。”
　　两人拾掇一下就往宗府走去。
　　果然如文寅所说，这一道增添了不少法障与察点。
　　绍芒心里不安，路上魂不守舍，云宝鸢和她说话，她也没听到。
　　宗府高墙大殿，很是庄严。
　　经由弟子通报后，两人进到殿中。
　　袁恒驹正在议事，将她们晾在一边。
　　过了半个时辰，袁恒驹才想起来让她们起身。
　　绍芒暗想，看来璇衡宗挑选宗师的眼光也不怎么好，这样拿捏姿态的宗师真的小家子气。
　　回忆这几日的课堂，袁恒驹总给她一种很怪异的厌恶感。
　　老实说，袁恒驹授课的水平中规中矩，也没旁人夸得那么好。
　　但他自己一站上课台，就有种自己天下第一师的摆谱，傲慢的气息过分浓烈，近乎是逼迫所有人承认他的修为与德行。
　　一分的能力，一百分的心气。
　　绍芒当真是嗤之以鼻。
　　袁恒驹让手下弟子散了，这才正视阶下静立的绍芒与云宝鸢。
　　冷声开口：“云宝鸢，云曦宁没教你怎么在我手底下听课吗？”
　　云宝鸢一阵反胃。
　　知道的是说她来听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当奴才的。
　　荊晚沐都没资格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袁恒驹算个什么货色。
　　有气无力地答了句：“是我懈怠了，《度万物经》已抄写完毕，请宗师过目。”
　　袁恒驹使人下阶来取。
　　云宝鸢把头低下去，狠狠翻了个白眼。
　　绍芒倒是面无表情。
　　她懒得理视袁恒驹拿大，心里想的是禁地之事。
　　文寅这个人太奇怪了，从入学那晚就刻意接近她们，不知有什么目的。
　　今日他来，真不像给云宝鸢送药，倒像是故意告诉她这个消息。
　　他是在为谁办事？
　　周扶疏说这批学员中不少人都认定是她杀了廖霜明，想杀她立名，但璇衡宗的修真学院规矩严明，他们没机会动手，恐怕会在之后的历练中动手脚。
　　这个文寅不太像。
　　最近发生的事真是迷雾重重，她每每觉得要拨云见日时，又会重新陷入迷茫。
　　袁恒驹冷睨她，忽然不训云宝鸢，转而问她：“绍芒，你既是云霄派内门第一，可知要为旁人做出表率，只顾自己，自私自利，非我道中人。”
　　绍芒抬头，迎面一口大锅就飞到背上了。
　　她干什么了？
　　‘我道中人’这四个字还轮不到他袁恒驹说。
　　见绍芒无动于衷，袁恒驹似是回想起什么，额头青筋毕现，咬牙切齿：“看来是罚的轻了，丝毫没有悔过之心！”
　　不明不白，他就要罚绍芒。
　　云宝鸢立即道：“是我自己偷懒，跟绍芒无关。”
　　她还要说话时，袁恒驹竟然出手打出一掌，正中肩头。
　　云宝鸢身子不说弱，但也绝不强健，这一掌落下，她当即吐出一口血。
　　绍芒连忙去扶她。
　　袁恒驹道：“真是没规矩，也是，云曦宁那种叛宗出逃之人，能指望她教出什么好东西吗？”
　　云宝鸢脸色苍白，绍芒此刻才明白，袁恒驹今日让她们来此，查手查经文是假，泄私愤是真。
　　她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一阵清润的鸟鸣，殿内吹过一阵凉风。
　　一道淡漠的声音响在殿门口，“袁宗师怎么又动了大气。”
　　这道声音很耳熟。
　　袁恒驹与云宝鸢自不必多说，听过无数次了。
　　而绍芒是在梦海中听过一回，今日也分辨得出。
　　殿内众人纷纷行礼。
　　绍芒扶着云宝鸢退开了些，两人也作揖意思了一下。
　　又是一阵鸟鸣。
　　荊晚沐入殿时，袁恒驹立即从高座上起身，下来拜见。
　　荊晚沐一身素白，周身闲逸，缓步走到袁恒驹跟前，道：“袁宗师向我行礼，我是惧怕的。我方才还在想，莫不是我已经死了，才辛苦您教训这些晚辈。”
　　袁恒驹脸上的肌肉绷紧，俯跪下去。
　　荊晚沐没看他，只叹道：“宗府事务多，袁宗师有时做岔了我也明白，只是宝鸢是曦宁的妹妹，想是我也不能这么罚她，袁宗师恐怕当了曦宁还在我门下，此番失了分寸。”
　　袁恒驹被她说得面上无光，但恨却转到云宝鸢身上。
　　荊晚沐朝着云宝鸢走去，虚扶她一下，道：“你初入璇衡宗，不知袁宗师严厉，他没坏心，盼着你们修行路更广而已，你先起来。”
　　云宝鸢算是领教到了。
　　云曦宁曾和她说过，荊晚沐此人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
　　她外表亲和，总不发怒，仿佛是个温润和善的仙首，实际上睚眦必报，心思不纯。
　　绍芒听着她的声音，心底有些异样。
　　荊晚沐未必是来为她们撑腰。
　　这期间，她没问过绍芒一句，安抚了云宝鸢后，竟直接让人送她们回去。
　　绍芒走到殿门外，回身看了一眼，大殿威压，荊晚沐正望着她，唇畔携了些意味不明的笑。
　　袁恒驹再次跪倒，道：“宗主？”
　　荊晚沐微笑，收回落在绍芒身上的视线，道：“我不是来问罪的，只是提醒你，云宝鸢和我们门派的弟子不同，禁地那边出了事，你若为难她，显得我们没胸怀，刻意怀疑曳影门和云霄派。”
　　袁恒驹急道：“可除了那两个逆徒，谁还会闯璇衡宗的禁地，我想，这几个女仙都是带了任务来的，禁地破封，与她们脱不了干系，宗主不必发愁，以我的名义拘了云曦宁和聂神芝，让她们来向宗主谢罪！”
　　荊晚沐叹息，“事情若真的这样简单就好了，我设修真学院，本意是想让流落在外的散修有个依靠，至于为何选宝鸢她们，也是为着不落人口实，眼下看来，倒是一步错棋。”
　　袁恒驹道：“宗主切勿烦忧，即便是云曦宁和聂神芝，也不能在璇衡宗翻起风浪，何况是几个女仙？早晚会找到擅闯禁地的人。”
　　荊晚沐愁容未淡：“禁地的那个东西一旦伤人，可是神仙难救，我看它好像出过手了，但是……”
　　袁恒驹明白了她的意思，顺着往下说：“禁地并未发现血迹，更没有尸体，那个人在它手下逃了出去，活下来了。”
　　荊晚沐点头：“是啊，这才是我烦恼的地方，已经有人能抵抗它了，它可是……”
　　袁恒驹面色骤变：“宗主，我怀疑那个人是——司翎萝。”
　　荊晚沐也像是受了惊吓：“此话怎讲？”
　　袁恒驹道出自己的猜测：“此人和聂神芝关系匪浅，但来历未知，那时还向着……荊夜玉，旁人伤她不得，不像正道中人，若非聂神芝护着，她早就——”
　　袁恒驹想起什么，恨得牙关紧咬，“不知道她修了什么邪术……一定是她！”
　　荊晚沐还是不相信，道：“她嘛，确实有些不同寻常，可也不至于抵抗它，难道这个人不在六道之内吗？那岂不是和我们同道？”
　　袁恒驹不屑，请命道：“宗主若能信得过我，此事交给我去办？”
　　荊晚沐微惊：“在这种关头，你还愿意助我，可知当日将宗府交予你是没错的，但切记一点，不能伤人，即便司翎萝闯了我们的禁地，那也不要轻举妄动，先问过聂神芝的意思。”
　　聂神芝算什么，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袁恒驹内心不当回事，面上却应承下来。
　　***
　　绍芒忧心了一整日，晚间去和司翎萝说了此事。
　　司翎萝一听，也觉得其中有异。
　　她道：“我那日并不想去禁地，只是想去陆月莲的住处，查一查她身在何处，谁料里面有阵法，我想办法挣脱，出来时人已经在禁地了。”
　　绍芒细思，才道：“那个阵法是故意引你去禁地的。师姐，禁地伤你的怪物会不会是三个小天灾？”
　　司翎萝回忆片刻，道：“我无法确定。那个禁地在北山后，里面空空荡荡，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只是那种气息极其微弱，伤我时，那个东西根本没有露面。”
　　也许露面了，但她看不到。
　　绍芒轻声道：“就像是处在六道之外？”
　　司翎萝点头，“它能伤到我，但又能被你的灵力化解，荊晚沐一定是将旱妖、水沫和虐祟炼化成怪物了。”
　　会是什么呢？
　　两人沉默思考。
　　绍芒忽然问：“师姐为何要去找陆月莲？”
　　这几日事多，两人没来得及说这些，司翎萝便借此机会道出：“荊晚沐的几个徒弟中，陆月莲是最为出色的那个，周扶疏待她也是不同寻常。”
　　绍芒道：“可我们就算找到陆月莲，她也不一定能出手相助。”
　　司翎萝道：“陆月莲即便出手相助，也是无用的。我要找的，是她的门徒。”
　　绍芒道：“这是为何？”
　　司翎萝看了她一眼，温声道：“这件事跟你有关。”
　　绍芒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是和荊夜玉有关？”
　　司翎萝道：“不错。”
　　这夜，绍芒才终于知道荊夜玉的一切。
　　荊夜玉飞升时，当了神界怜悯众生，可魔族霍乱人间，神界不闻不问，她多番请命，才领了天兵去浮水玉殿。
　　而神君之意是不能杀老魔尊。
　　荊夜玉不是听话的人，不但杀了老魔尊，还是用极其残忍的方式。
　　照理来说，魔族的行径全要由老魔尊承担，但神界的意思是，那个临时继位的魔尊也要负点责任。
　　司翎萝被关押在煅狱中，荊夜玉也无力救她。
　　神君的意思是，这世上没有坏人哪有好人呢，若没有魔族作乱，她荊夜玉怎么能飞升呢？人世间没有磨难怎么能成呢？
　　作为神，你要告诉人们，世间是有公道的，公道是神说了算的。
　　如同游戏一样。
　　这与荊夜玉的修道之心相悖。
　　她总以为世间的妖邪是能除尽的，总有一日，人世间再无天灾人祸。
　　那时候，人间恢复短暂的宁静，璇衡宗荊晚沐成为仙首，荊夜玉所谓的宿敌褚含英也暴露了身份，死的凄惨。
　　人间本该是一派祥和。
　　荊夜玉想去找荊晚沐，但没料到在齿雨城遇见一桩不平之事。
　　璇衡宗的一些修二代在城中肆意为恶，某日醉酒后，显摆‘仙术’，烧了周府的宅院。
　　周府三十口人，只剩下周凉茵和殷彩。
　　周凉茵的住处偏僻，火没烧到她。
　　等她去救人时，殷元洮已经毫无生气，殷彩也生死一线。
　　这桩事偏让荊夜玉遇上了。
　　她算了殷彩的命数，知道她命不该绝，还有一段仙缘，便救了她。
　　周凉茵便求她，再救救殷元洮。
　　可荊夜玉束手无策。
　　她虽厌恶神界的各种规则，但有一点她却认同，不能扰乱凡人的命数，何况，殷元洮命数如此。
　　周凉茵将殷元洮葬了，经过深思熟虑，又选择将殷彩送到宋婉叙跟前。
　　她的想法很简单，聂神芝与宋婉叙情深义重，云霄派初立，根基不稳，指不定哪一天就没了，到时聂神芝能不能活着也不一定，但宋婉叙不同，聂神芝若真的出事，她能跑也就跑了，反正各种账也算不到她头上。殷彩也多一条活路。
　　周凉茵复仇一事，荊夜玉从未阻拦，甚至还帮她铸了断水刀。
　　周凉茵报了仇后，将断水刀送给殷彩，自己跑去璇衡宗拜师。
　　荊晚沐得知她与荊夜玉的关系，便将她收下。
　　而周凉茵成为荊晚沐的徒弟后，第一件事就是和宗府里砍柴的丫头抢名字。
　　从此，她就叫周扶疏。
　　璇衡宗那些老人家都不满她，可因着之前的过节，也不好明目张胆对她怎么样。
　　这都归因于他们死要面子，像周扶疏这样的，她只管报仇。
　　那些放火烧周府的修二代她要杀，修二代的爹当然也不能活着。
　　荊晚沐后知后觉才发现，她收了一个祸害。
　　宗府里原本二十来位宗师，周扶疏一来，直接砍半。
　　一时间，周扶疏恶名远扬。
　　这时候，聂神芝与云曦宁已经自立门户，陆月莲也因为周扶疏的缘故离宗远走，传言说她收了个徒弟，有一处僻静的山头。
　　绍芒听到这里，有些惊讶，“周扶疏竟然……”
　　司翎萝道：“她自小没有母亲，父亲也不怎么明理，她在周府吃尽了苦头，下人们没人拿她当主子，殷元洮来了以后，她才过得好了。殷元洮对她而言，很不同。”
　　到底有多不同，绍芒也能猜出一二。
　　周府待她那样恶劣，她也只是性子刁钻些，却没有杀人。
　　只因殷元洮的死，她就在璇衡宗大开杀戒。
　　绍芒道：“陆月莲怎么会和她有过节？”
　　司翎萝沉声道：“你可知，陆月莲的长相与殷元洮足有五分相似。”
　　绍芒惊到：“竟是如此？难道周扶疏将陆月莲当成了殷元洮吗？”
　　司翎萝摇头：“这倒不是。周扶疏挑衅陆月莲不知多少回，陆月莲先前忍让她，只不过周扶疏行事太过分，她无法忍受，荊晚沐又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由着周扶疏闹，陆月莲便离了璇衡宗。”
　　这倒是可以理解，谁能忍得了周扶疏。
　　绍芒道：“那这与陆月莲的徒弟有什么关系？”
　　司翎萝敛眸，神色复杂。
　　荊夜玉与神界决裂，是以万剑穿心为代价。
　　神界的剑不比凡剑，威力无穷，剑下从无生路。
　　哪怕砚迩以身化剑，最终也没能逼退神剑，荊夜玉还是在葬神台受了刑。
　　神君认为她是想救司翎萝，才这般固执，于是将她们逐下九重天。
　　一同失去神籍的，还有砚迩。
　　若只是这样，倒也是个好结果。
　　可她们的行踪被一个煅狱出来的废仙寻到，那废仙口口声声说要找生灵神报仇。
　　他要报什么仇？
　　因为他迫害仙娥被生灵神关入煅狱，所以他觉得生灵神欠了他，前来寻仇。
　　荊夜玉即便受了万剑穿心之刑，杀他不在话下。
　　司翎萝也以为这并不算什么，只是个宵小之徒，杀了就杀了。
　　可荊夜玉却被此人影响，已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她不明白，难道迫害别人不该入狱？难道做了恶事不该受罚？这个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来寻仇？他难道认为自己没错？这是她要寻的正道吗？
　　她顷刻间明白一切。
　　她不能要这颗所谓的慈悲之心。
　　她死身救世又怎么样？
　　符离有几个人在感激她？
　　天下有几座殿宇在供奉她？
　　她不该那么做，她不是能锄奸扶弱的人。神君才是对的。
　　司翎萝在煅狱中整整一年，本就修为不足，当下更是无能为力。
　　那几日，真是她此生最不能回忆的事。
　　她一直守在荊夜玉身边，寸步不离，只有一次，她去河边打水，回来时，荊夜玉拿剑剖心。
　　若能救她，司翎萝愿意替她承受这些。
　　荊夜玉能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天她气色好了些，忽然和司翎萝说话，让她去符离找人。
　　司翎萝不知去找谁，也不想去。
　　荊夜玉说，是她同母异父的阿姐。
　　司翎萝不知道什么是母亲，什么是姐姐，她不要这些，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愿意跟荊夜玉在一起。
　　荊夜玉已经意识到自己气数将尽，她不能拖累任何人，何况在她算的命盘中，司翎萝在人间还有牵挂。
　　魔族的浮水玉殿已经被封，司翎萝最好能有个去处。
　　她又交代了司翎萝一桩事。
　　此事，便和殷元洮有关。
　　原来当日殷元洮并不是回天乏术，只是能活下来的可能性极小，荊夜玉不忍让周扶疏空等，就存了殷元洮的魂魄，养了一阵。
　　若能寻一个新的身体，殷元洮未必不能活。
　　她要做的事，司翎萝必定替她完成。
　　一刻不待地到了符离城，找到了聂神芝，看到了聂神芝的求而不得和一夜白发。
　　聂神芝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因为司翎萝和她的母亲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母亲过世前也提过，她和父亲在符离城成婚，生下了聂神芝，但她不爱那个丈夫，她在这个家一刻也待不下去，因此魔族招女侍时，她便去了。
　　不仅去了，还成为魔尊的魔侍，生下了魔尊的孩子。
　　可惜魔尊不喜欢女儿，也不愿给她一个名分，她心灰意冷，将那个女娘沉入抔荒泽，自己逃回家来了。
　　司翎萝的出现是聂神芝的新生。
　　她失去亲人，失去爱人，却得了个妹妹，她爱这个妹妹，这个妹妹让她不再是孤家寡人。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牵引，司翎萝将那个魂魄交给聂神芝，聂神芝帮着找了一具身体，让殷元洮复生。
　　聂神芝将一切都告知她，殷元洮想去找周扶疏的心便没了，她当下如此虚弱，若是出现在周扶疏面前，只会成为拖累。她会是周扶疏的弱点。
　　聂神芝便将她留在身边。
　　偶有一日，陆月莲来到镜姝城，和聂神芝相聚，竟然看中了殷元洮，想讨她做个亲传徒弟，聂神芝当时也颇觉无奈。
　　殷元洮觉得这不是坏事，也想跟着陆月莲去修行，可在这之前，她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陆月莲听了后，对她更是青眼有加，将人带去自己的仙山。
　　谁也不知她的仙山在何处，她神出鬼没，偶尔来和聂神芝喝喝酒。
　　司翎萝在想，若是能找到陆月莲，也就能找到殷元洮，到时周扶疏一定没有心思和荊晚沐同气连枝。
　　可陆月莲行踪不定，现在不知在何处。
　　她也不敢贸然将此事告知周扶疏，若是传到荊晚沐耳中，让荊晚沐捷足先登，对她们更加不利。
　　作者有话说：
　　好长。


第86章 你怕我了吗。 
　　绍芒对她说的这些事极其陌生, 她不敢相信自己曾经是这样仗义的人。
　　让她接受这样的过去，艰难程度不亚于小黄成为修真界下一任仙首。
　　“听起来，陆月莲不像愿意参与这些的人, 即便我们找到了她，恐怕作用也不大。”
　　绍芒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说的不无道理, 司翎萝也想过可能会是这种结果，然而除此之外, 再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几日她一直心神不宁, 近三十年来, 她再没这样过。
　　“荊晚沐没有找过你吗？”
　　绍芒摇头：“我也一直纳闷，她只在我梦海中出现过一次，再没有现过身，今日我和宝鸢仙子去宗府, 她也只是不痛不痒训了袁恒驹, 又和宝鸢仙子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视了我, 我也不知她要做什么。”
　　满院蔷薇如雪，微风阵阵, 寝院四周树木挺拔，叶密如网，一颗星都掉不下来, 隔住了月光, 整座院落显得幽静黑沉，如同陷入一张黑网之中。
　　司翎萝神伤片刻，道：“实在不成, 我们就用灵盘。”
　　绍芒下意识摸了摸胸前, 才想起灵盘早已收起来。
　　“这怎么成, 即便荊晚沐计谋得逞，我们最惨也不过是丢掉性命，可一旦用灵盘探命，反噬自身，那岂非得不偿失。”
　　她的态度很坚决，司翎萝不想惹她多心，将剩下的话原封不动咽下肚去，依着绍芒的说法，准备走一步看一步。
　　又连着上了十来天的课，学院再也没人敢迟到早退，就连云宝鸢也按时按点。
　　袁恒驹理所当然认为这是自己的威严起了作用，上课的声音越发洪亮了。
　　这一日，他讲到‘补天’与‘创世’，底下的学员各个精神抖擞，想听听他的高见，但他却模糊搪塞过去，并未展开深入讲解。
　　下课后，几波人聚在一处讨论起来。
　　若是往常，几人早早就离开了，但最近情况特殊，宗府一直在查禁地的事，这些学员也算神通广大，总是能打听到新消息，绍芒和司翎萝略一合计，很默契地开始留堂，果然不负所望，听来不少小道消息。
　　比如某位剑修盗窃被抓，苦主要求赔偿自己价值一百灵石的灵草，在那剑修身上搜了一圈，只找到一块黯淡无光的下品灵石，大家终于明白，剑修是真的穷。
　　这些鸡鸣狗盗的消息数不胜数，其中偶尔也会夹杂一些真实可靠的线索。
　　例如禁地一事有了进展，袁恒驹正在布局抓人；袁恒驹安排在云霄派的关系户要回来探亲了，还带了个生脸的女仙。
　　回到寝院后，几人同桌商议。
　　殷彩很确信：“回来探亲的是甄丽冰。”
　　云宝鸢挑眉戏谑：“看不出来啊，你对着这些关系户还挺了解的。”
　　殷彩面色平淡：“她是掌门的徒弟，我师尊和掌门关系亲厚，我们自然见面多些。唔……她对绍芒意见很大，这次回来，恐怕要找麻烦了。”
　　绍芒茫然：“我并不认得她。”
　　殷彩点头：“她也不怎么熟悉你。”
　　云宝鸢听糊涂了，“既然这个甄丽冰不熟悉绍芒，那哪来的偏见呢？”
　　殷彩轻轻歪头，思索一阵，道：“这……我师尊说，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无因无果的，除了孙悟空，就是成见二字。”
　　云宝鸢原本懒懒搭在桌上，闻言立时坐端正了。
　　这话真的……就像少不经事时看过的话本，那些话本在结尾上价值时就会用这个句式。
　　乍一听还挺有哲理的。
　　她不禁对宋婉叙肃然起敬：“以前总以为你师尊和我一样，都是绣花枕头，没料到她还是个会说话的绣花枕头。”
　　殷彩很严肃地道：“师尊见识广博。”
　　云宝鸢盯了她一会儿，忍不住发笑，摆手相劝：“别开玩笑了。”
　　殷彩无奈，只能由着她发笑。但宋婉叙在她心中的形象更伟岸了。师尊说过，真正的强者都是在流言蜚语和无数否定中大放异彩的。
　　等云宝鸢笑完，才谈起正事，“禁地这件事好奇怪，既然是禁地，里面肯定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璇衡宗还这么淡定？”
　　殷彩想了想，道：“虽说是修真界四大名门，但璇衡宗于我们几派一直都是压制的，即便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流传出来，难道谁还能杀进齿雨城，推倒璇衡宗吗？”
　　绍芒微微一笑，“这不就是袁恒驹的‘补天’与‘创世’对上了？璇衡宗若真的多行不义，世人难道要帮助修正璇衡宗？不应该……自立为尊吗？”
　　这片天破成这样，那还补什么，另立一处天地岂不更好？
　　一时间，几人面色各异。
　　殷彩想了想，道：“你说的有理，我很久没这么害怕被灭门了。”
　　云宝鸢压低声音：“这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就好，千万别讲给别人，不然下一次我们围桌夜话的场所就是地府了。”
　　绍芒仍旧温声笑着，道：“莫怕，我只是见大家兴致不高，说两句调解气氛的话罢了。”
　　云宝鸢道：“……所以袁恒驹说要月考，考什么？”
　　对面三人齐齐摇头。
　　司翎萝道：“左不过就是那一百本书上的知识。”
　　云宝鸢无奈道：“你听听你这话，不觉得残酷吗？那可是一百本书！”
　　云宝鸢不得已，又拿出纷纭镜，在集讯区求助。
　　这一夜安稳度过。
　　突如其来的月考让所有人胆战心惊。
　　袁恒驹发现众学员上课更加认真，又当是自己的威压在起作用，更加拿派头了。
　　之前还有人围在一起说他坏话，但因为月考，也都懒得扯这些。
　　绍芒则是秉持着一贯的态度，低调查事。
　　但殷彩是个极品乌鸦嘴，月考前一日，袁恒驹竟然真的派人来请她。
　　恐怕真正想见她的，另有其人。
　　甄丽冰与她同为云霄派女修，躲是躲不过的，她也没想着躲。
　　到了宗府时，袁恒驹不在，藏书室只有一位红衣女仙。
　　绍芒看到她的臂甲上印着云霄派的图腾，推测出此人便是甄丽冰。
　　行了内门的礼仪，唤了声‘甄师姐’。
　　甄丽冰脸色稍变，皱眉问：“你认得我？”
　　绍芒点头。
　　甄丽冰后知后觉才知道原因，懊恼地按住臂甲上的图腾，又觉得自己像惊弓之鸟，太不稳重，又将手放下，拿捏主人做派，清了清嗓道：“我二叔没工夫见你，是我请你来的。”
　　绍芒颔首不语。
　　她总不能说早有预料。
　　甄丽冰绕到桌案前，道：“我这儿有些经卷要抄，你也知道，我只是来探亲，在这儿待不了多久。”
　　言外之意就是让要吩咐绍芒帮她抄录经卷。
　　绍芒道：“甄师姐是宗府里的贵人，还怕找不到抄经的人吗？”
　　甄丽冰毫不掩饰，笑不达眼底：“我就要你抄。”
　　绍芒了然，“可明日是月考，还不知要怎么考，我理应看看书才对。”
　　甄丽冰挑眉：“你还用看书吗？掌门无数次夸赞你过目不忘，想必那些书目你都烂熟于心。”
　　绍芒面不改色：“这倒是实话。”
　　甄丽冰噎了一下。
　　绍芒道：“不过我还是不能抄，甄师姐，唯有自己动手，功德才会在你头上。”
　　甄丽冰面色冷厉，也不装和善，意有所指地道：“你急着回去看你师姐吗？”
　　绍芒微微一顿：“甄师姐说得哪里话。”
　　甄丽冰起身走到她跟前，“我说的什么话，你比谁都清楚。你以为你们那些脏事无人知道吗？修行三余年，我未见谁家的师姐师妹是能——”
　　绍芒微惊，面上维持着体面，语声淡漠了些：“可能是甄师姐见识少。”
　　甄丽冰冷眼看着她不为所动的模样，心里的恨快要压不住。
　　她确实讨厌绍芒。
　　三年前，她初出璇衡宗，下山时往碧雨城的方向走，对未来的修行之路满怀希冀，盼着能找到一个好仙门，遇到一位好师尊，从此并肩作战，降妖除魔。
　　念什么来什么，她果然就遇到妖兽了。
　　如今天下没有妖，也没有魔，作乱人间的也只是一些精怪妖兽，她遇到的是一只妖兽。
　　可恨她运气不好，遇上的还是一个道行较深的妖兽。
　　她敌不过。
　　但这也不丢人。
　　她才十五岁，剑还没使明白，面对妖兽会退缩，这是很正常的。
　　尽管当时……那个妖兽一手一个凡人，要往嘴里塞。
　　她能跑掉已经很不易了，怎么还有余力去救凡人呢。
　　这么安慰着自己，她就心安理得地跑了。
　　万万没想到，有一个凡人女娘现身，斩了妖兽，救了那两个凡人。
　　那女娘身手夭矫，出剑利落，神情坚毅，若非手里那是把凡剑，甄丽冰都要以为她是哪家的女仙。
　　她躲在暗处，痴迷地看着。
　　最终，那女娘将两个凡人救下，杀了妖兽。
　　此事对甄丽冰打击极大。
　　其实如果当时绍芒也被妖兽打的落荒而逃，她们或许可以搭伙逃命，但绍芒赢了，这件事就完全不同。
　　在甄丽冰看来，绍芒的挺身而出是对她的判罪。
　　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一直在指责她，为何同样是十五岁，别人就能义勇向前，你却逃之夭夭？别人能大获全胜，你却毫无还手之力？
　　问题出在哪儿？
　　尽管从未有人真的指责她，绍芒甚至都没看到她，可她就是恨。
　　她幼时一直以为自己是善良的人，可绍芒的出现扭转了她对自己的认知，她难道真的是一个只顾自己的胆小之徒？
　　天下这么多不平之事，为何偏偏让她和绍芒遇到一起，偏生两人所选之道截然不同，可见她与绍芒注定是死敌。
　　然而这些话若让绍芒听到，只会无言以对。她压跟不知道自己和甄丽冰还有这一段前情，当日救下摩芸父女时，她根本不知甄丽冰也在场。
　　即便知道，她也不可能指点什么，在她看来，遇到妖邪精怪，能救就救，不能救就走，人之常理罢了，她做不到的事，自有能做到的人去做，人无完人，安己才能助人。
　　这三年来，此事一直萦绕在甄丽冰心头，从未散去。
　　而这样不安稳的三年，都因绍芒而起。
　　她逼近几分，胜券在握般道：“等修真学院事毕，你和司翎萝最好不要再回云霄派，否则，身败名裂的滋味你就要尝一尝了。我不管司翎萝和掌门之间有何情谊，谁让她跟你在一起。”
　　她最后像是为绍芒和司翎萝二人写命，说道：“你等着看吧。”
　　直到这里，绍芒对她仍然一无所知。
　　她当下觉得冤，但明摆着甄丽冰对她已经是恨之入骨，她也不存什么求和之心，只道：“若是甄师姐没见到同门情意深厚的，那或许可以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我们杏园一向都是这样的。”
　　甄丽冰冷笑，不再理她，而是对门口的随侍道：“找张书桌来，让绍芒仙子抄经。”
　　绍芒挑起一边的眉，竟真的听她指示，挽袖收剑，准备抄写了。
　　***
　　天色已暗，司翎萝还没等到绍芒归来，心里不安，一直在寝院外徘徊。
　　熟料文寅突然到访，面色谄媚，朝她道：“师妹，你在等人吗？”
　　司翎萝不像绍芒一样好脾气，不予理会，转身往院中走。
　　文寅声音幽幽：“我是来向师妹传信的，师妹可知道禁地之事？袁宗师怀疑绍芒，从云霄派来的那位甄师妹也对绍芒不太信任，明日一早，甄丽冰会诓绍芒去北山印证，若发现她闯了禁地，后果可是……”
　　话到这里，他不往下说了。
　　司翎萝果然如他所料转过身来。
　　“我见你和绍芒关系匪浅，肯定不忍心她被送上绝路，你还是去北山的萤林中截人吧，莫让绍芒师妹白白送了命。”
　　星月黯然，司翎萝抬眼看着他。
　　***
　　抄完经卷，绍芒正要道别，甄丽冰还不满意，随手挑着看了两页，指挥随侍道：“带着她去换身衣裳，我要去北山萤林夜练，让她陪我去。”
　　绍芒道：“我穿这身也可以夜练。”
　　甄丽冰不管她，执意让人带她去了偏殿。
　　她甫一进门，随侍便将门扣上。
　　绍芒也没在屋内看到更换的衣裳。
　　想来更衣只是个由头，甄丽冰在外间有事要办，特意支开了她。
　　想到此处，绍芒就不急着出去了。
　　她倒想看看甄丽冰要做什么。
　　大约鸡下个蛋的时候，外头有些响动，但门口随侍仍然没出声。
　　绍芒心想，她还是在这儿坐些时候，不急着出去，省的一直看着甄丽冰心烦，对她的眼睛不好。
　　手边一只精巧的瓷杯，她习惯性要拿在手边端详，又想起这是袁恒驹的地界，就又收回了手。
　　这么一来，她连椅子都不想坐了，起身走到窗边，准备开窗看看外头的天。
　　正是此时，她放在符中的灵盘毫无预兆地飞扑出来，激动的模样就像是虞绾见了灵石。
　　从拿到灵盘到现在，她从未见它有如此大的反应，哪怕是在厌次城见到汤环玳时，也只发了会儿光便了事了。
　　许久没用它，它怎么变得如此高调。
　　绍芒深谙财不外露之理，将灵盘抓回来。
　　灵盘却不受她控制，使力挣脱。
　　绍芒也是这时才知道，灵盘还有变大变小的本事。
　　它竟然把自己缩成小小一点，在绍芒惊愕的视线下，从窗缝中飞了出去。
　　这让绍芒刹然无措，尤其是当外面传来一声低呼时，她紧张的同时又想认命。
　　善了个哉的。
　　以一种生死攸关的速度开了窗，正欲动手收回灵盘，不曾想外面的人……是熟脸。
　　绍芒看了看四脚朝天的文寅，眉头立即皱起，十分败兴。
　　灵盘已经不知道飞去何处，看文寅茫然的深情，也不像发现什么的模样。
　　文寅双手撑地，慢慢起身，脸色一如既往的猥琐：“让师妹见笑了。”
　　绍芒道：“这么晚了，师兄怎么来了宗府。”
　　袁恒驹不在，他来找的是甄丽冰。
　　文寅笑道：“我来向袁宗师请教些修术之事，不过袁宗师不在，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绍芒了然点头。
　　文寅急急作别，走到廊道尽头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面带笑意，两只眼中寒光毕现。
　　但当绍芒再次看去时，文寅又一副任人欺辱的寒碜状。
　　绍芒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此时她已经没有心情去管文寅的事，灵盘不知飞去何处了……
　　她正愁的没法，岂料灵盘蓦然出现，在窗台上匍匐而来。
　　绍芒微微叹息，伸手过去。
　　灵盘很上道，跃起来落在她掌心。
　　她四处看了看，见无人看这边，便将窗子关好。
　　若灵盘能化形，绍芒一定让它知道，调皮也是要分场合的。
　　只不过灵盘完全不知自己的行为多危险，在绍芒掌心恢复原状，灼烫不已。
　　绍芒感觉到后，心中的不满消失殆尽，愕然道：“你在文寅身上发现了什么？”
　　灵盘跳到半空。
　　绍芒施法读它发出的灵文。
　　【食灵符】
　　承：司翎萝。
　　御：鬼煞法护，移花接木。
　　看完后，绍芒将灵盘收了回来，心神惊悸。
　　顾名思义，这张符要用来吸食司翎萝的灵力。
　　按照灵盘所述，这张符的受益者是文寅。
　　难道他和师姐有过节？
　　绍芒忧心不止。
　　文寅深夜来见甄丽冰，而甄丽冰又莫名要带她去北山萤林中夜练……
　　这两人竟然把主意打到师姐头上了。
　　绍芒不禁回想起甄丽冰方才说的一番话。
　　她不知为何，俨然一副要置人于死地的做派。
　　这个人留着是个祸患。
　　不行，她得想个办法。
　　食灵符么。
　　思索片息，绍芒将目光放在手中的灵盘上。
　　她在云霄派这三年，除去剑术修行外，符术也不算垫底。
　　那就，让心怀不轨的人自食其果。
　　甄丽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吩咐人领绍芒出了内殿。
　　她对将要做的事胸有成竹，神色清傲，看到绍芒身上的装束未变，随意问了句：“虞宗师没教过你吗，夜练穿成这样不合适吧？”
　　绍芒比她略高些，垂眸瞧着她，神色不辩：“教过的，不过师尊没教我随时带一身夜练的衣裳，免不得要扫甄师姐的兴了。”
　　甄丽冰目光幽冷，瞥了她一眼，吩咐道：“你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出宗府的路上畅通无阻。
　　绍芒一直敛色沉默，并未出声，跟在甄丽冰身后。
　　北山离宗府并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萤林中到处都是萤火虫，远处看上去十分幽幻，步入其中时与萤火虫擦身而过，萤火冰冷，绍芒淡淡看着甄丽冰的背影。
　　甄丽冰光是幻想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已经忍不住笑意。
　　快要走到萤林中心时，她出声道：“若非我去找二叔帮忙，以你的身份，怎么能有机会在萤林夜练。”
　　话说出去，迟迟没有回应。
　　森冷的荧光如浪翻涌。
　　甄丽冰脚步顿住。“绍芒？”
　　夜风擦耳，没有回应。
　　艰难回身往后看。
　　萤火纷飞，三个随侍全都消失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绍芒。
　　甄丽冰立刻拔剑，警惕地环视四周，强作镇定：“绍芒！别跟我搞鬼，否则我饶不了你！”
　　仍然……没有回应。
　　萤林常年潮湿，密林覆盖，地面晒不到阳光，虫蛇无数。
　　风中好像掺杂着蟒蛇滑行的沙沙声。
　　甄丽冰心中是惧怕的，但一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她便找出一颗夜明珠，冷冷朝四周看。
　　“你若立即现身，我就当玩闹，若迟一分，我只能去找二叔了。”
　　这句话只有藏在潮湿泥土中的虫蛇听到了，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咯咯叫声。
　　甄丽冰自然不会怕这些，但此情此景，她若说一丝紧张都没有，那也是骗人的。
　　她心里存着一点希冀，绍芒那样死守礼数的人，不可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
　　摩芸父女骗她那么惨，她还不是用了三年之久才说服自己放下那所谓的‘救命之恩’。
　　会不会是她没注意到，绍芒和她的三个随侍不慎被蟒蛇拖走了？
　　不可能，来之前她已经吩咐人清理过了。
　　她慢慢往回走。
　　突然间，前方的树后人影微动。
　　她紧绷的面色好看了些，冷然吩咐：“绍芒，快出来，少在那里装神弄鬼！”
　　片刻后，林间湿冷的风慢下来，树后走出一个人。
　　看清此人的面貌，甄丽冰脸色骤变。
　　“怎么是你？”
　　文寅亦惊，“仙子，绍芒不见了吗？司翎萝……我跟丢了。”
　　先前他还怕自己搞砸了此事，会被甄丽冰吊起来虐打，但看她也把绍芒丢了，心里的忐忑瞬间平复，勉强挤出一点微笑。
　　“没用的东西！”甄丽冰气急败坏，“连一个没有修为的人都制服不了吗？”
　　文寅辩解：“这也不能怪我，实在是司翎萝狡猾，我们一同进的萤林，可她半路就不见了，我只好在这里等待。”
　　甄丽冰怒气冲冲，上前将他踹倒在地：“给了你一堆的符和药，为何不用？留着当传家宝吗！”
　　文寅也是真的贱，即便这样也不生气，撑着烂泥半支起身，解释道：“我怀疑司翎萝早有准备。”
　　甄丽冰有些心急，愤愤看他一眼，内心七上八下。
　　这是最好的时机，要想对付绍芒，此刻便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不但要让绍芒修行路断，还要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痛苦。既然她爱司翎萝，那司翎萝就得死。
　　以最残忍的方式去死。
　　萤林实在不是个适合谈事的地方，即便有夜明珠的光华覆盖，当那森冷的风吹过时，仍然让人脊柱发凉，仿佛下一刻就有鬼怪现身。
　　文寅不禁打了个哆嗦，开始怀疑今夜的冒险，“仙子，我看那个司翎萝就是个很普通的女修，没什么特别的，她那点微薄的灵力真能让人不死不灭？”
　　甄丽冰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荊宗主和我二叔都是这么说的，你不信我也罢，难道还不信荊宗主？”
　　文寅讨好一笑：“那自然是信的，可这多少有些悬，修了一百年还这样弱，她的灵力怎么会有那般奇效呢，若我们竹篮打水……得不偿失啊。”
　　甄丽冰冷声斥道：“用不着你提醒我。”
　　她自己清楚，为了今夜，她已经等了三年多，若能达成心中所愿，哪怕和绍芒一起死，她也在所不惜。
　　文寅还是不放心：“荊宗主为何这么确信呢？”
　　甄丽冰见他有退缩之意，便道：“我二叔说过，一百年前，修真界有位女仙飞升，但不知因何又堕了神籍，死前为司翎萝发了神愿。司翎萝此生身魂不损，发肤不伤，若能吸食她的灵力，那还修什么刀枪不入之身？”
　　文寅再一次心动，“可这么好的事，仙子怎么权让给我……”
　　甄丽冰咬牙，“管那么多作甚，贪心不足。”
　　她自有用意。
　　绍芒如此轻视文寅，她偏要让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去夺司翎萝的命，对于绍芒而言，便是不能承受之重。
　　她痛苦了三年，绍芒难道只需要付出性命就能抹平吗？
　　她补充一句：“我劝你识相一点，别再问东问西，机会可只有这一次。不然你以为这张食灵符从何而来？”
　　听闻此言，文寅都大吃一惊，“竟是袁宗师？”
　　甄丽冰眉目狰狞：“当然！二叔修行百年，至今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司翎萝这样的女仙却有，他不忿是人之常情啊，禁地之事是天赐机缘，他一心要将此事落在司翎萝头上，好名正言顺地……”
　　“行了，萤林中迷网重重，她们二人从未来过，一定走不出去，先找到人再说！”
　　文寅瞧了她一眼，默默爬起来。
　　两人便在萤林中找人。
　　这个地方是北山禁地与璇衡仙府的隔绝处，广袤潮湿，虫蛇伏地，怪异多端。
　　光看此地便能知道璇衡仙府内的奇山幻海。
　　所有散修都宁肯死在璇衡仙府。
　　文寅也不例外。
　　他的修行之路十分坎坷，十年之间没有一个宗师愿意收他，这期间璇衡宗招生两回，他连山门都没进。
　　每每要放弃时，只要想到还有璇衡仙府这样的修仙之地，他便重新振奋起来。
　　即便死，他也要以璇衡宗弟子的身份死去。
　　此番若非修真学院招生，他压跟不可能有机会进入璇衡仙府。
　　他永远不会忘记，入山的那个傍晚，彩凤齐鸣，麋鹿呦呦，齐聚山口欢迎他的到来。
　　据说琴音是荊宗主所奏。
　　那当然是来欢迎他的异景。
　　除去他，谁还为璇衡仙府付出了十年光阴？
　　除去他，谁还配这样隆重风采？
　　只有他。
　　他要留在璇衡宗。
　　既然修为无法提升，那就得走捷径。
　　谁也不能阻止他！
　　一想到这些，文寅就兴奋起来，查看地更加仔细。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遍寻无果。
　　甄丽冰面色晦暗，怒色浓重，“你到底把人带来了没有！”
　　文寅连忙道：“真的带来了，我亲眼看到她进了萤林，跟了她半路。”
　　甄丽冰道：“那现在人呢？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文寅想了一下，提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建议，“仙子，那张食灵符……不是已经写了她的名字吗？我们驱动这张符，她就算是在地底下，也能被我们找到。”
　　乍一听是个好主意，但……
　　甄丽冰道：“若是绍芒看不到，我就不太高兴了。”
　　文寅道：“这有何难，您不是有纷纭镜吗，用纷纭镜照下这段过程，找到绍芒后放给她看，不也是一样的？”
　　此言不无道理。
　　甄丽冰略微思索一阵，应了下来。
　　文寅将那张符取出，目露精光，死死盯着甄丽冰施法。
　　他最喜欢和这些虚伪之徒打交道了。
　　甄丽冰完全可以自己享用那些灵力，但是她自诩正派清流，不愿用这样的下作办法提升修为。
　　她什么坏事都做了，但还自认清流，这才是打动文寅的地方。
　　有便宜不占，等着神仙为他发神愿吗？
　　反正司翎萝也用不好这般得天独厚的恩赐。
　　食灵符的威力比寻常的符篆要强上许多，只不过萤林高树覆盖，萤火纷飞，即便是食灵符的动静这样大，也不会让人轻易发现。
　　驱动符咒的那一瞬间，她内心不知有多快意。多年来的屈辱与痛恨…今日便要一雪前耻。
　　她未来照样是天之娇女，至于绍芒，不但要失去至爱，还要被认作闯禁地的恶徒，从此在修真界除名。
　　文寅眼里的贪心和她快意的笑都带着邪意。
　　当食灵符辟开时，灵光大显，将二人面上的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而这个怪异的景象一直维持到食灵符启动时。
　　甄丽冰正奇怪，为何食灵符不去找司翎萝的藏身之处，可当她望向食灵大阵时，赫然发现，原本写着司翎萝的地方……换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巨大的食字压向她，她登时被赤光捆缚，浑身一轻，仿佛所有的灵力都不属于自己。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朝着文寅艰难道：“快！烧了这张符！”
　　这张符被人改过了！
　　文寅先是一愣，接着发现自己也被一道轻盈的灵力托举起来，与甄丽冰平齐。
　　他正准备施法烧掉空中灵力澎湃的食灵符，可当食灵符开始作用，甄丽冰身上的灵力往他身上渡时，他的动作停下了。
　　这才是属于修行者的灵力。
　　仿佛骨肉都被清洗一般，他沉迷其中。
　　甄丽冰感受到身上的灵力在迅速流失，怒瞪着文寅，看到他那张恶心的脸，直欲作呕，她的灵力怎么能给这样的人！
　　可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想过，即便她单方面与绍芒结了深仇大恨，那司翎萝又何其无辜，她自食其果被吸食灵力都无法忍受，司翎萝岂非比她更甚。
　　一定是绍芒！
　　难怪她突然消失在半路，一定是早有预谋！
　　绍芒又害了她一次！
　　甄丽冰愤恨至极，可浑身的力气随着灵力一同消失，连喘息都是困难的。
　　她好恨，为什么到头来死的是她！
　　明明她已经安排好一切，等到明日，绍芒会失去至爱，被当成闯禁地的恶徒关入煅炉，明明她已经要赢了！
　　甄丽冰完全不知，她要谋杀的人正在树后看着这一切。
　　从文寅劝她来萤林时，司翎萝就已经心存警惕，只是担忧绍芒，这才来到此处一探。尽管她从不认为甄丽冰能对绍芒怎么样。
　　若她想，她有千万种法子可以脱身。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人筹谋至此，最终竟是这样的结果。
　　当甄丽冰独自出现时，司翎萝就已经确定绍芒脱险了。
　　她留下来只是想知道更多。
　　荊晚沐究竟想做什么还不得而知，或许能从甄丽冰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但现在甄丽冰已经被折磨到半死不活。
　　灵力耗尽和被人吸食是两码事。
　　若是耗尽，还能养。
　　但若是吸食，那便如同生人取血，结果只有一个死字。
　　她没料到甄丽冰会做出这种事来，因此看她当下惨状时也未生怜悯，只是这些灵力让文寅这等小人吸食，也算是糟蹋了。
　　她正惋惜着，食灵大阵的光华已经逐渐暗淡下去，要结束了。
　　甄丽冰掉下地时，一头白发，皱纹横生，瞬间成为一具衰老的死尸。
　　而此时，食灵大阵还未结束。
　　吸食灵力的文寅满面春光，笑意扭曲。他极其满足，即便甄丽冰的灵力不能让他不死不灭，但也效用极大。
　　当他想稳稳落地时，大阵中异光乍现，生出千万金丝，将他裹成茧，紧接着……绞成一摊烂泥。
　　速度快到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司翎萝只看到他惊恐地眼神和残留在面上的笑意。
　　如此变故，饶是司翎萝再镇定也要疑心了。
　　这张符改的极好，若不驱动，完全看不出被修改的痕迹，原先的咒法不知是什么，但一般食灵符的咒法分两步，一承二御，但这张却将御字诀改成了杀字诀。
　　等杀阵消去时，司翎萝勉强看到食灵符的灵文：
　　【食灵符】
　　承：甄丽冰。
　　杀：月满则亏，食灵则毙。
　　因此在食灵阵后又有杀字阵，文寅当时若是依照甄丽冰所言烧掉这张符，二人尚且能保全性命。
　　难道是……绍芒所为？
　　能将符文改的这样神不知鬼不觉，除去笔法之外，必定有灵盘相助。
　　司翎萝心想，她得去找绍芒。
　　得商量一下，这两具尸体该怎么办？
　　就在她思考之时，林中忽然出现一个人。
　　司翎萝展眼去看，见来人正是绍芒。
　　她的心神蓦然被牵动，目不转睛地看着绍芒的举动。
　　只见她施法消除了食灵符的痕迹，冷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便要不动声色地离开。
　　司翎萝出神地看着这个场景，呐然不动。
　　她没注意到一条小蛇攀上手臂，等她发现时，小蛇吐着蛇信子，已经在她肩头耀武扬威。
　　她面无表情地施法，将小蛇甩了出去，暗自松了口气。
　　小蛇落地后懵了一瞬，遁地而逃。
　　这样微弱的动静，竟然惊动了绍芒。
　　司翎萝没来得及闪避，绍芒目光锐利朝这边看过来，一个闪身到了她跟前。
　　四目相对，沉默半响。
　　绍芒眼中的冷漠退去八分，温声唤道：“师姐？”
　　司翎萝被她看得腿软，一下跌在地上。
　　绍芒连忙拉她起身，抱在怀里，小声问：“师姐在这里啊。”
　　分明是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司翎萝却听的心颤。磕磕巴巴道：“我……路过。”
　　绍芒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提眉：“是吗。”
　　司翎萝声音艰涩，“符是你改的？”
　　绍芒微微一笑，在幽冷的萤林中更显寒郁，“是我改的，你怕我了吗。”
　　司翎萝摇头，说道：“不怕。”
　　绍芒并不否认，摸了摸她的长发，往后退了些，二人面面相对，绍芒道：“那你吻我一下。”
　　司翎萝闻声，双目微睁：“这是何意？”
　　绍芒道：“这样我才能相信，你没怕我。”
　　司翎萝并不依：“你在看轻我。”
　　绍芒正要说什么，却听见草丛中窸窸窣窣一阵。
　　原来方才被司翎萝甩下去的小蛇叫了帮手。
　　两条。
　　大蟒蛇。
　　司翎萝瞬间把脸埋在绍芒怀里。
　　“快走。”
　　绍芒恍然大悟。
　　原来她怕的是蛇。
　　作者有话说：
　　好长好长啊


第87章 谁会不心动 
　　月考当天, 学堂内众人奋笔疾书，贵贱不一的墨香不知羞耻地缠绵在一起，闻之欲呕。
　　袁恒驹仍然认为这是众学员在他跟前表现, 一时间神色愈发傲然。
　　荊晚沐乘着彩凤，用水镜看着学堂内的场景, 不由摇头。
　　不怪绍芒总是看不上此人，委实上不得台面。
　　流云如水, 她躺在彩凤背上。
　　绍芒端正坐着答题, 莫名觉得有道视线在看着自己, 如芒在背。
　　荊晚沐见状，笑出了声。
　　还是这么警惕。
　　这才是她想要的人。
　　昨晚杀了人，今日答题还如此淡然自若，像是无事发生。
　　她想要的荊夜玉就该如此。
　　这些年来, 她身边没有一个随侍, 也再没收过徒弟。
　　她总想着将身边最亲近的位置留给荊夜玉。
　　月考一毕, 袁恒驹立即收卷, 半分情面也未留。
　　绍芒与司翎萝一同出来，不像别人一样讨论题目, 而是缄默不言。
　　昨夜的事还如阴霾压在心头。东窗事发是必然的。
　　走出学院后，司翎萝忽然道：“你先回去，我去见一个人。”
　　绍芒劝道：“别去。”
　　司翎萝握住她的手, 轻声道：“昨夜的事不是巧合, 我怕……还是问清楚。”
　　绍芒迟疑片刻，往门边一站，“我就在此处等你。”
　　自禁地一事后, 绍芒很难再放她一人去冒险。
　　司翎萝知道她担心, 只说：“我很快就回。”
　　绍芒不放心地望着她的背影, 久久未动。
　　彩凤惊鸣时，荊晚沐慵困地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司翎萝。
　　三十年间，两人从未相见，互相都对彼此有深切的恨意，但又因为某个人而不能动手杀了对方。
　　荊晚沐每每看到她，就觉得骨肉被恨意的烈火烧得滋滋作响。
　　她将手臂垫在脑后，饶有兴味地看了过去，像是在看一位稀客：“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她好像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衣裳，穿的很随意，但那白衣又精致到像是用柔柔月光织就，软流呈光。
　　若是不知她的身份，恐怕要以为这是位天上的悠闲神女，在人间游玩取乐。
　　司翎萝静静站着，不回她的话。
　　荊晚沐微微眯眼，朝她看过去。
　　若短暂地放下那些不可说的仇恨，荊晚沐完全能够理解荊夜玉为何会这么护着司翎萝。
　　这样一个凉薄病弱的女子，满心满眼都是她，只为她而活，谁会不心动。
　　彩凤再鸣，荊晚沐道：“怎么不说话？”
　　司翎萝走近几步，垂眸看着她，开门见山，“你都知道对不对？”
　　荊晚沐换个姿势继续躺着，漫不经心：“啊？知道什么？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闲散宗族，宗府里的事我都不管，能知道什么呢。”
　　司翎萝道：“三十年前，你帮我救她，为何现在又要害她？”
　　闻言，荊晚沐面色渐冷。
　　忽地抬眸，睇她一眼，“我帮你救她？”
　　她道：“什么叫我帮你救她？她是你的什么人，又是我的什么人，我救她是情理之中，亦是出自本心，她死的时候最想见的人是我还是你？”
　　司翎萝的脸色立时苍白至极，欲言又止。
　　荊晚沐沉了气，偏过头去看漫天云霞。
　　她和荊夜玉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在她离家之夜，十三岁的荊夜玉跟着她一起走，发誓永不背叛。
　　那个夜里，前路未知，她们走了好久，遇到一片柿子林，她爬上树去摘柿子，荊夜玉在下面惊慌失措地接，她借着月色看到一张稚嫩的脸，心想，这个小女娘就是她此生仅有的牵绊了。
　　而那个积满谎言的家，她再也不会回去。
　　她不需要。
　　霞光暗淡下来，凤鸟彩羽柔和，擦过脸颊。
　　荊晚沐才发觉，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些过去。
　　她很小时，父亲升迁，去了皇城，她和祖母守家。
　　祖母是个很开明的老太太。
　　在同岁的女娘定亲时，祖母送她去私塾。
　　她敏而好学，也能吃苦，即便私塾在城东，她也能卯时起床，准时上课，晚上晚归时，祖母就会提灯在巷口为她照路。
　　那阵子，街坊四邻传言，说附近有盗贼出没。
　　祖母便去了邻居家，头一回拿捏辈分，让邻居家的姐姐带她一同上下学。
　　因为那位姐姐有马车接送。
　　荊晚沐后来才想到，那为何她没有马车接送呢。
　　原来父亲已经很久没往家中寄银钱了。
　　祖母当了自己珍藏的珠玉翡翠，也只够家中勉强度日。
　　祖母说要给她留一些嫁妆，免得将来到夫家吃亏。
　　尽管父母在皇城忘了她们，荊晚沐也从未觉得自己被谁抛弃过。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匮乏，她在本该一无所有的时候得到了一个人全部的爱。
　　等她大一些时，也明白了些事，就帮着去做些活，换一些铜铢来用。
　　祖母日渐老去，她打定主意要为祖母养老送终，绝不会去皇城寻亲。
　　之后祖母病重，她就不再去学堂，安心在家中照顾祖母。
　　直到二哥的出现，让她既定的命运又改了一回。
　　二哥带回一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女婴。
　　毫无疑问，婴儿又留给祖母抚养，二哥说要浪迹天涯，不沾俗物。
　　这个女婴究竟是不是二哥亲生的，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祖母病在榻上时，看到朝她伸手的小婴儿，眼睛突然亮起来了。
　　她明白，祖母是怕旁人说三道四，因此一口咬定这是二哥的亲生女儿，还说这女娘长的和二嫂一模一样。
　　因为这个小女娘的出现，家中的一切用度都要重算。
　　但她却乐在其中。
　　天知道她有多快乐。
　　每晚伺候祖母喝药后，她就回房去逗小女娘。
　　婴儿觉多，每次她回房时，小女娘已经睡着了。
　　但她就是手欠，非要捏小孩的鼻子脸蛋，把小孩闹醒，然后告诉她，乖一点快睡觉。
　　小女娘的眼珠漆黑分明，像夜里会发光的润玉。
　　她小小一团就显得一把年纪，很是老成，被荊晚沐闹醒时也不生气，像个大人一样叹气。
　　荊晚沐第一次见到婴儿叹气。
　　她真的，爱这个小女娘，像爱亲生骨肉那样爱。
　　等到小女娘长大些，背够结实了，就要背锅了。
　　荊晚沐打完架回家，就会嫁祸给荊夜玉，祖母不痛不痒地罚一罚，事情便过去了。
　　等到荊夜玉开始读书，荊晚沐一刻不见就想她，时常偷跑去私塾看她上课。
　　有一次她生病，在榻上烧的半死不活，心想自己要是没了，荊夜玉得给她守床，竟然迷迷糊糊跑去私塾把人扛了回来。
　　祖母过世前，哭着看她们，“我若再能多活几年，至少能看到你们立业成家……”
　　祖母过世后，她们把人埋好，父母这才从皇城赶回来。
　　见面时，他们都很平淡，彼此都不当对方是至亲。
　　夜里，她听到父母合计要卖掉宅子，说要带她们回皇城，届时给她寻一门亲，再置办些嫁妆。
　　荊晚沐明白，她得走了。
　　她不难过，有祖母，有夜玉，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哪怕祖母过世了，夜玉将来也要嫁人，可那些过去仍然是真实的。
　　正因为这两个人，她再也没法接受有瑕疵的爱。
　　她不需要那样的爱。
　　荊夜玉名义上是二哥的女儿，父母不会亏待她。
　　她收拾了些物件，当夜就要离家出走。
　　过去二十多年，于她而言就此烟消云散，她要去奔赴新的前程。
　　而她从墙上跳下去时，看到荊夜玉蹲在墙边，面色平静：“你也太慢了！”
　　那夜，寒风过境，月明如水。
　　她们走出巷口，穿过荒坟，到了一片柿子林。
　　荊晚沐察觉到自己心神不稳，再不想那些过去，又看向司翎萝：“为何口口声声说我要害她呢，我没有啊，我帮你救了她，怎么还会害她。”
　　司翎萝道：“你已经步步紧逼，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荊晚沐从彩凤背上跳下来，站在她跟前，笑容温煦，道：“翎萝，你错了，我不害她，我只是跟她闹着玩，当然啦，我也想跟你玩玩。”
　　司翎萝拧眉：“什么意思？”
　　荊晚沐伸手碰了碰她的肩，司翎萝立即退开，荊晚沐也不生气，微笑道：“假如，所有人都知道你身魂不损、发肤不伤，你说……会发生什么？”
　　司翎萝怔住。
　　荊晚沐最爱看她这样的表情，笑意更浓：“袁恒驹虽俗，但在修真界也俗不到底，他尚且惦记着你那点只能把人擦破皮的灵力，何况是别人呢？”
　　司翎萝道：“引我去禁地的是你——”
　　荊晚沐挑眉，“是呀。”
　　司翎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荊晚沐面色无辜：“我能做什么？你们杀了甄丽冰和文寅，我也没问罪呢，我还能作什么？这都是小事，我要说的是，你去陆月莲的院子里找人，可找到什么了？”
　　司翎萝面色紧绷：“你用法阵掳我去了禁地，我怎知陆月莲的院子里有什么。”
　　荊晚沐不认可，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找到陆月莲，相当于找到了她的弟子殷元洮，就能牵制周扶疏，是不是？”
　　司翎萝默默蜷握双手，“什么意思？”
　　荊晚沐温声道：“你恐怕要失望啦。仔细想想，在厌次城的时候你知道了什么消息？周扶疏屠了葑家满门，还杀了一个青衣女仙，那女仙和她有仇，但有什么仇呢？”
　　她补充道：“对了，如果你找到陆月莲，她肯定会帮你们，因为周扶疏杀了她的徒弟。”
　　司翎萝神色凝重，惊异至极。
　　周扶疏……杀了殷元洮？
　　她怎么能杀了殷元洮？
　　她知不知道自己杀了殷元洮？


第88章 “好警觉的仙子。” 
　　绍芒等了许久都不见司翎萝回来, 急地来回踱步。
　　正巧墙上栖着一只绿豆眼的鹪鹩，痴痴盯着她衣摆上的凤鸟刺绣，小小那一点脖子伸到最长, 仿佛下一刻就会扒到她的衣裳上去表明心迹。
　　等绍芒来回走了半个时辰后，突然听见啪的一声, 脚边滚过来一只双翅软塌塌的鹪鹩。
　　“…………”
　　她以为是有人在这边私猎，正要去看时, 云宝鸢蓦然出现, 抢先提住鹪鹩的脚丫子, 凑近瞧了一眼，凉薄地向后一甩，眩晕中的鹪鹩就被甩到九霄云外去了。
　　绍芒微怔，道：“它丑到你了吗？”
　　云宝鸢起身, 很讲究地拿帕子擦手, “我想给莺莺找个玩伴, 远处看这鸟还不错, 靠近了一瞧，什么玩意。”
　　绍芒道：“……莺莺有那么多灵石还不够吗？”
　　云宝鸢叹道：“灵石能给人的精神慰藉是有限的, 有时候有比灵石更加重要的东西，比如说同类的陪伴。”
　　绍芒只说了一句话：“别在我师尊面前说这些。”
　　云宝鸢也回忆起虞绾的做派，略带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叹道：“贫贱师徒百事哀, 得亏你们都能忍耐。”
　　绍芒道：“……”
　　云宝鸢看到她的脸色，察觉失言，忙道：“抱歉, 我就是直肠子, 习惯了就好。”
　　绍芒诚恳地道：“你要是这么跟我师尊说话, 她真的会给你掏出来看看是不是直肠子。”
　　云宝鸢惊呼：“娘啊，穷人好可怕。”
　　绍芒道：“……你不是说考得不好要回去给云门主写信吗，怎么又回来了？”
　　云宝鸢道：“我打算向她道歉，要给曳影门丢人了，但忘了歉字怎么写，就作罢了。就算我考两三分，袁恒驹能把我怎么样？用他丑恶的灵魂吓死我吗？我怕这个？”
　　绍芒对她肃然起敬，“这倒是。”
　　学堂边好几名弟子簇拥而过，神色惊喜，云宝鸢嫌弃他们不稳重，拂袖偏头。
　　但这一气，倒是让她想起点什么。
　　绍芒正好问了句：“即使不写信了，那也不至于回学堂来？”
　　云宝鸢抓了抓头发，终于记起自己的来意，“哦对，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刚刚在寝院听人说的。”
　　绍芒一心一意想着司翎萝，并不是很在意她带来的消息，反正她每天要听十几打八卦回来，真正有意思的并没有几个。
　　云宝鸢似乎也并不觉得自己要说的是件大事，随口道：“北山萤林，你可能不知道，就是璇衡宗禁地那边，死了两个人。”
　　刚才那只鹪鹩又飞回来，预备向云宝鸢复仇，朝她头上拉屎。
　　但云宝鸢养了莺莺这么多年，对它们这个物种的心理活动了如指掌，不但第一时间发现，还施法将鹪鹩再次打飞出去。
　　绍芒状似无意地卷好袖口，抚了抚袖边精致的绣纹，道：“那边怎么会突然死人呢？难道璇衡宗的禁地里有什么怪物？”
　　云宝鸢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看，这才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璇衡宗的地界出了事，当然是要把责任往璇衡宗头上推，但那些散修竟然都跑去看热闹了，还说是不是我们之中的谁偷去了禁地，才酿成大祸。”
　　绍芒不露声色，指了指自己，“我们？”
　　云宝鸢道：“不是我们，是‘我们’，我们整个学院的人。”
　　绍芒道：“竟有这种事？”
　　云宝鸢道：“我也纳闷，怎么会有蠢货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送。”
　　绍芒以笑附和，再不说话了。
　　殷彩来时，她们还在门口站着。
　　云宝鸢看到她有些惊讶，道：“今晚没课啊，你来这儿作甚？”
　　殷彩实话实说：“找你们啊，竟然都不在。”
　　她道：“萤林那边出事了，大家都凑热闹去了，你们不去？”
　　云宝鸢无甚所谓，“死的又不是我们，这热闹不凑也罢，我姐说过，在璇衡宗不要看热闹，会出大事。”
　　殷彩有些尴尬，“这样啊。”
　　她还惦记着宋婉叙的交代，准备伺机窥探璇衡宗的秘密，但云宝鸢这么一说，她就又退缩了。
　　别的不说，璇衡宗的水是真深。
　　云宝鸢道：“我们回去吧，站这儿跟守门的一样，多不好看。”
　　绍芒婉拒：“我去饭堂，你们先回。”
　　一听饭堂，云宝鸢和殷彩脚下生风般跑没影了，一刻都不逗留。
　　绍芒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萤林的尸体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
　　她明明已经清理了，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甄丽冰的一根头发。
　　但这么多人去萤林围观，绝不可能是以讹传讹的假话，那么，被发现的尸体是谁？
　　昨夜，萤林的人都被甄丽冰支开，动手前她也查看过，附近并没有生人。
　　对了，那三个随侍。
　　她用摄魂符消了她们的记忆，让她们原路折返了，她们根本不会记得甄丽冰让她们做的事。
　　在她的设想中，甄丽冰的失踪将会成为一个谜。
　　至于文寅，本就无人在意。
　　若是查起来，她是最后一个见过甄丽冰的人，袁恒驹一定会找到她这儿来，但她早已做好准备，因为荊晚沐不会让她出事。
　　这条人命她压跟没打算赔。
　　只是现在好像和她预想中不太一样了。
　　罢了，还是等师姐回来再商量。
　　兵来将挡。
　　***
　　北山萤林。
　　漫林的腐尸气味，熏得虫蛇四处逃窜。
　　宗主遍寻不见，此事便由袁恒驹与宗府的其余十位仙长协同处理。
　　前来围观的人都捂着小翘鼻，眼睛都快瞪直了。
　　那两具尸体简直不堪入目，让人直犯恶心，但刚考完试，正是大家最想看热闹的时候，别说那是两具尸体，就算是两条虫子，众人也要用目光洗礼一遍。
　　袁恒驹见势不妙，立即叫手下弟子驱散围观者，斥道：“谁准许你们来的？此处凶险未明，竟还敢来，都不要命了？”
　　璇衡宗的弟子都知道他的手段，在他恶泠泠的目光逼视下，跟在首席弟子屁股后面走了。
　　见状，修真学院的弟子也不敢再多逗留。
　　但不同于内门弟子的地方在于，他们一个个像蛋一样被踢着从萤林滚了出去。
　　袁恒驹看着发臭的尸体，朝右手边的一个人道：“萤林是你管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死人呢？”
　　韩吉勋道：“我都说了，昨夜是……”
　　袁恒驹抬手，示意他闭嘴，又向左右吩咐：“去找丽冰。”
　　他认得出来，这是丽冰的两名随侍。
　　她们怎么会死在这里？丽冰昨夜来次做什么？
　　这么一打岔，他原本的计划还怎么进行？
　　寝院内鸡飞蛋打，萤林的事被添油加醋转述了十来遍，已经面目全非，听着像什么绝世大邪魔吃人了。
　　殷彩听着都觉得离谱，便打算和司翎萝聊聊月考题目，但一转头发现，刚回来不久的司翎萝已经被绍芒拉进屋里去了。
　　她心中生疑。
　　那可是两条人命，而且还是甄丽冰的随侍，莫名其妙死在萤林，少说也得牵扯出一段令人惊叹的你恨我爱。绍芒竟然不感兴趣？
　　转念一想，绍芒似乎从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就又收回视线，听众人越发玄乎的猜测。
　　屋内光线昏暗，绍芒仔细检查司翎萝是否受伤，见她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板着脸说道：“再不能独自去见荊晚沐了。”
　　司翎萝听到这话，脸色微变。
　　离开彩阁前，荊晚沐志在必得的神色再次浮现。
　　“等着看吧，我赌她要蹈袭覆辙。”
　　绍芒见她出神，伸手搭在她肩上，道：“师姐？”
　　肩膀微沉，司翎萝回神，道：“不会了。”
　　绍芒脸色稍霁：“那就好，能教出周扶疏那样的徒弟，荊晚沐又能多光明磊落。”
　　司翎萝道：“外面说的死尸是怎么回事？”
　　绍芒道：“这正是我要和师姐说的要事。萤林发现了两具死尸，竟然是甄丽冰的随侍。”
　　司翎萝皱眉。
　　绍芒道：“我只是用摄魂符抹去她们的记忆，并未下杀手。”
　　司翎萝面色隐隐发白，她大约明白了什么。
　　绍芒见状，道：“会不会是荊晚沐？”
　　司翎萝抬眼，眼神复杂，说道：“这才是荊晚沐设的局，之后、之后……”
　　绍芒回忆起来，心里有些没底：“昨夜甄丽冰带了三个随侍，死了两个，剩下的那个？”
　　司翎萝担心地抓住她的手臂，“剩下的那个是证人。”
　　绍芒沉思起来。
　　证人……证明她杀了人吗？
　　不会。
　　她不知荊晚沐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却知道一件事，荊晚沐绝不是想杀了她。
　　她大约还惦记着生灵神，且得了一个龌龊的法子，要让她恢复生灵神的灵力。
　　绍芒试着换位思考。
　　假如她是荊晚沐，面对如此残局会如何做？
　　司翎萝道：“你准备怎么应对？”
　　绍芒微笑，“暂时还未想到。不过这样一直被动还是不好，该想想办法，让荊晚沐苦恼怎么应对咱们。”
　　司翎萝抓着她手臂时更用力了，“何意？”
　　绍芒反手握住她的手，道：“人一直闲着会出事的，我们给她找点事情做吧。”
　　司翎萝都来不及告知她有关殷元洮的事，她已经有了打算。
　　莫名的，这样的绍芒有一丝熟悉。
　　照理说，她丝毫不怯且不为荊晚沐是长辈而动容，实是好事。
　　但司翎萝见她如此，却总有种不安。
　　绍芒安抚好她，心里盘算起来。
　　原是想着能在修真学院中闯一番前程，但璇衡宗中人步步紧逼，倒让她生出另外的想法。
　　即便她在修真学院结课时拿到好成绩又怎样，那还不是璇衡宗赐给她的荣誉，将来她走出师门，还要向别人说自己是在璇衡宗修行过的，那岂不还是矮了璇衡宗一头？
　　颁奖之人不合她的意，这奖不要也罢。
　　璇衡宗风光了一百年，荊晚沐也当了一百年的仙首，也该换人坐上高位了。
　　司翎萝看到她变幻莫测的脸色，就知道她早准备了应对之法。
　　殷彩适时敲门。
　　***
　　漪沧殿。
　　荊晚沐才从彩阁下来，就撞上袁恒驹等人查案。
　　她对此事了如指掌，其中也有些她的手笔，因此也不急着问前因后果，只听袁恒驹说了半天。
　　听完后，她托着脸往殿中央看了一眼，说道：“既是甄丽冰的随侍，袁宗师你不避嫌吗？”
　　袁恒驹道：“宗主，这二人虽是丽冰的随侍，但到底是云霄派的人，若真是云霄派有不轨之举，那便是大逆不道，此时还讲究避嫌吗？”
　　荊晚沐像是被他说动，道：“有道理，所以确定是云霄派指使的了吗？”
　　袁恒驹顿了顿，道：“那倒……尚未。”
　　荊晚沐意味深长地道：“既是这样，先把证人请来，审一审再看。”
　　袁恒驹立即遣了弟子去办。
　　趁着空隙，荊晚沐苦口婆心似的道：“袁宗师，下回可不能这样冒失为别人定罪了，否则别人还以为我们针对小门小派。”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面色各异。
　　小门小派？
　　说的是云霄派吗？
　　韩吉勋道：“宗主，证人身上有件蹊跷的事。”
　　袁恒驹的首席弟子进来，身后跟着赵厘等人，那名证人眼神慌乱、全身发抖，跌跌撞撞地被押进来。
　　她身上的衣裳布满泥污，还带有萤林特有的潮冷味道，失魂般的惊惧模样让人不解。
　　她绝对知道些什么。
　　韩吉勋道：“宗主，这个随侍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审过宗府夜勤的人，都说甄丽冰派墨红支开了她们，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荊晚沐听完，又做出一副思考状，末了来了句：“有道理。”
　　韩吉勋说：“她必定有所隐瞒！”
　　荊晚沐叹道：“显而易见。”
　　她起身走下台阶，仔细瞧了瞧这名随侍。
　　墨红漆黑的眼珠像是被血浸润过，红的可怕。
　　“怎么怕成这样？”
　　她柔声问了这么一句话。
　　墨红无端更加害怕，不停往后退。赵厘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墨红狼狈地栽倒在地，眼珠愈发赤红。
　　袁恒驹问道：“是不是你们从云霄派带了任务来，要闯去禁地引起慌乱？聂神芝现在办事真是上不得台面，若不是丽冰资质不佳，跟不上璇衡宗的授课进度，我岂能让她去聂神芝门下。”
　　他一脸沉痛，仿佛在叹，真是失策。
　　墨红双手撑在地上，弓着背，一言不发。
　　荊晚沐转头对袁恒驹道：“袁宗师，你说话不要这么严肃，小姑娘禁不住吓唬的。”
　　说着，她竟然俯身去扶墨红，轻声问：“没事吧？”
　　墨红不语。
　　荊晚沐的目光转向赵厘，淡声道：“你是袁宗师的弟子？”
　　赵厘温声，如听天籁。
　　荊宗主竟然跟他说话了？
　　他立即磕磕巴巴地回道：“弟子……弟子是、是宗府事务司临时的理事……”
　　荊晚沐仍然淡淡的：“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她本就受了惊吓，你又伤了她的膝盖，她这么辛苦，怎么还能说出昨晚发生的事呢？”
　　赵厘呆愣住。
　　宗主这是在……责怪他吗？
　　袁恒驹的大弟子方适已经上前斥道：“还不快向宗主认错！”
　　赵厘连忙退后几步，拱手作礼，“是弟子、弟子疏忽……宗主恕罪！”
　　荊晚沐这次连头也没抬：“既不是我门中弟子，我也管不着了，方适？”
　　方适明白她的意思，赶了赵厘出去，低声训斥几句，就让人把他送下山去了。
　　赵厘走时还不知所措，拉着方适的衣角道：“仙子，仙子我做错什么了？怎么突然——”
　　方适有些洁癖，被他碰过的衣裳她绝不会再穿一次，可恨这衣裳还是她最喜欢的一身。
　　“惹了宗主还不知错在何处，难怪这些许年总是入不了璇衡宗，不都是你自找的？”
　　赵厘瞬间觉得自己的脊骨让人打碎了。怎会如此？他昨晚还在幻想自己能成为荊宗主的徒弟，今日却被赶下山了？
　　这让他有何颜面再见人？
　　方适懒得与他再计较，惋惜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仙衣，语气微沉：“速速回去收拾你的东西，在审完墨红之后我会去查，若那时你还未离山，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厘没办法，也不敢对方适死缠烂打，悻悻回了修真学院。
　　众人还在院中聊闲，见他来了，登时住嘴。
　　这几日大多数人都让他穿过小鞋，属实都觉得他晦气，明面上都不想再惹他了。
　　赵厘说不清是怀念前几日对这些人动辄惩罚的日子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总之进屋收拾包袱时，他的脸色和吃了苍蝇那样臭。
　　云宝鸢冲着侧院做了个鬼脸，“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这时，方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来宝鸢仙子不喜欢他。”
　　云宝鸢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方适正盈盈站立，满院蔷薇喷香。
　　云宝鸢懊恼，“我哪有！”
　　方适道：“宗主已经示意将他逐下山，我来收他的入山玉牌。”
　　云宝鸢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方适道：“自然是真的。”
　　静了一会儿，满院的人都欢呼起来。
　　里间的赵厘闻声，差点气晕在地。
　　殷彩到底不是一般人，此情此景，又问了句：“那修真学院的事宜……谁来管？”
　　方适微笑，指了指自己，“我。”
　　殷彩道：“……”倒不如别换。
　　赵厘管事时，她们背后想骂就骂，但若换了方适，她还真骂不出口。
　　方适道：“诸位还是补一补课吧，明日公布成绩，师尊恐怕又不悦了。”
　　说到此处，她有道：“请问绍芒师妹是哪一位？”
　　云宝鸢登时警惕起来：“你问我们绍芒做什么？”
　　旁边立时围上来好几位女修，都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她。
　　这些时日，袁恒驹回回都安排极难的课业，没有绍芒她们就要遭殃了，现在方适却来问她们的课业宝，那怎么能成？
　　方适无奈笑道：“我只是觉得这位师妹资质上乘，又是虞绾宗师的徒弟，想看一看。”
　　若有机会，还可切磋一二。
　　云宝鸢道：“她外出了。”
　　方适道：“那……”
　　正说到这里，司翎萝那间房门从里面推开，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云宝鸢：“……”
　　***
　　荊晚沐好言好语半日，墨红仍然什么话也没说。
　　韩吉勋上前几步，目露精光，道：“宗主，我怀疑有人用了法术。”
　　荊晚沐道：“摄魂术一类确实能抹消记忆。”
　　韩吉勋提议：“那就验一验。”
　　此时，在场众人都坚信此事与自己无关，因此无人阻拦。
　　韩吉勋用灵阵验符文。
　　金光圆阵将墨红裹在其中，运法片刻，墨红额上浮现出一道灵文。
　　韩吉勋一喜，加了一道破文术。
　　众人眼见着那道灵文变成摄魂符的形状。
　　此刻，漪沧殿静的可怕。
　　有人消化不好，肚子响了一下，清晰无比。
　　袁恒驹发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他着急解释，“怎么可能！”
　　荊晚沐迟迟无话，拾阶而上，坐下来后照样沉默着。
　　袁恒驹当众跪下，“宗主，肯定有人故意陷害，我怎会对小小随侍用摄魂符？”
　　韩吉勋知道该自己表演了，立马一副怒容，道：“随侍的性命不是命吗？袁宗师未免太不拿人命当回事了？”
　　袁恒驹咬牙，到底还拿捏着宗府之主的威信，道：“宗主尚未定论，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韩吉勋道：“灵文化符只有你会，这是你自创的一门法术，当年有弟子偷学，你丝毫情面不留，将人杀害，这都是众所周知的，难道我们璇衡宗还有人偷偷学你的法术吗？袁宗师，你不要随意诬陷别人。”
　　这句话一说出来，满殿的人都得被迫站队了。
　　袁恒驹此人阴险狠辣，此事若真不是他所为，那他事后岂不是还要追究是谁修习了他的自创法术？
　　袁恒驹发觉不对，立即反驳，“我何时说你们偷学我的法术了？我又几时轻贱人命了？难道不是有人刻意诬陷我？”
　　众人并不回应。
　　这能说什么。
　　难道承认对他的憎恨？
　　反正荊宗主为人良善，行事磊落，最让人不解的一件事便是将宗府交给袁恒驹打理，这一让权，便是三十多年。
　　老实说，袁恒驹的能力还没到那个地步。
　　韩吉勋收了法术，墨红没了支撑便倒在地上。
　　荊晚沐看着地下的闹剧，微微摇头。
　　在袁恒驹看来，这是对自己的否定。
　　但荊晚沐真正想的是绍芒。
　　是道难题，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虽说她在司翎萝跟前信誓旦旦地说绍芒会重蹈覆辙，但私心里自然是希望绍芒能够吃一堑长一智。
　　一百年前她之所以会败，更多肉文在企饿群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都是因为过分迷信正义，比如什么‘有所为、为而不有’之类的言论，她不会变通，不懂人世间满满都是恶意，所以才活的那么痛苦，最终竟然要自己剜出那颗大慈大悲的心。
　　她自以为在葬神台大开杀戒是入了邪道，可她还记得自己杀人时想的什么吗？
　　要杀光所有邪恶的，留下一切纯善的。
　　还真是天真。
　　变成凡人活了才十几年，就已经掌握了祸水东引、离间计等诸多龌龊之法，可见人还是坏一些才讨喜。
　　袁恒驹拿不准她的意思，只能为自己辩解：“宗主，绝不是我，我昨日都没见过这个随侍，也没见过丽冰，一定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荊晚沐苦恼地道：“那会是谁呢？竟然会你独创的法术……”
　　袁恒驹心里没底。
　　在他看来，嫌疑最大的肯定是韩吉勋，但若这时指认韩吉勋，会让人看笑话，说他们璇衡宗内讧有多壮观。
　　于今之计，只能……
　　他几乎是斩钉截铁地道：“宗主，这一月来，我尽心尽力在修真学院授课，一定是有弟子一时鬼迷心窍！”
　　荊晚沐挑眉。
　　韩吉勋一急，站出来否认他：“修真学院的弟子？那些弟子资历如何你心里一清二楚，即便你正大光明教他们，他们也学不会，更别提偷师，荒谬！”
　　袁恒驹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道：“我知道是谁！”
　　荊晚沐唇角携了一丝笑，但不是很明显，“哦？说来听听。”
　　袁恒驹掷地有声：“绍芒！”
　　***
　　寝院中无人说话。
　　等到绍芒和司翎萝走到院中，方适才冲着二人做了大礼。
　　绍芒一疑，旋即明白这礼是对师姐做的，便让开了些。
　　果然，方适道：“仙子别来无恙。”
　　司翎萝微微颔首。
　　方适道：“我来取赵厘的玉牌，顺便和绍芒仙子道喜。”
　　绍芒微讶：“道喜？”
　　方适道：“正是。今早月考的试卷已经批了，仙子真是……一骑绝尘。”
　　她佩服绍芒，但也不愿让众人嫉恨绍芒，于是尽量将话说的好听些。
　　然而众人都一副‘就这’的态度，毫不意外。
　　云宝鸢心觉好笑。
　　方适是初来乍到，不知道修真学院的内幕。
　　明着看好像这里有三十好几的学员，其实每次写题的只有绍芒一个。
　　这时，赵厘也终于磨磨蹭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从侧院出来，低着头往院外走。
　　方适喊住他，“站住！”
　　赵厘头都不敢抬，“还有何事？”
　　方适走过去，朝他伸手：“通山玉牌交出来。”
　　赵厘道：“……我放在桌上了。”
　　方适稍稍眯眼，虚空一掌打过去。
　　赵厘被打的人仰马翻。
　　玉牌从袖中掉出来。
　　方适找了块手巾，将玉牌包了起来，“蠢货，找打！”
　　赵厘恨得牙痒，只能暗暗捶地。先前还在这帮弟子跟前耀武扬威，现在却让她们看了笑话，这口气怎么能咽的下去！
　　方适见时候不早了，还记得漪沧殿的事务，向众人道别。
　　等她出了寝院时，身后有人唤道：“方适？”
　　方适回身，见司翎萝站在院门处，对她道：“我送送你。”
　　方适受宠若惊，“这……好。”
　　二人一齐往漪沧殿的方向走。
　　方适主动问道：“仙子有话要对我说？”
　　司翎萝道：“不知你有没有见过陆月莲？”
　　方适道：“上次见月莲仙尊还是一百年前，仙尊行迹不定，又自立仙门，肯定是不会轻易现身了。”
　　司翎萝敛眸，道：“荊宗主再未召见她？”
　　方适道：“唉，仙子有所不知，宗主和仙尊……当年那些事之后，她们大约不会和解了。”
　　司翎萝道：“我在厌次城见到周扶疏时，还以为此次来齿雨城，能见陆月莲一面。”
　　她提起周扶疏，方适又是另一种脸色。
　　“若是仙尊在，周扶疏哪敢这么猖狂，可惜宗主的徒弟四散分离，只剩下周扶疏还活着，宗主不忍心对她下杀手，这也……能理解。”
　　到了路口，二人道别。
　　往回走的路上，司翎萝想通了一些事。
　　依照方适的说法，陆月莲这一百年来再未出现过，可周扶疏做了这么多恶事，甚至杀了殷元洮，陆月莲怎会无动于衷？
　　还有周扶疏，她不是轻易被人掌握的人，到底是有什么把柄在荊晚沐手上？
　　……陆月莲。
　　——陆月莲！
　　对，就是陆月莲！
　　如此一来，什么都说得通了。
　　殷元洮死了，修真界乱了，陆月莲却都不曾现身。
　　因为她现在——就被荊晚沐控制在这里。
　　能让周扶疏为之动容的，除去殷元洮与殷彩，便是与殷元洮有几分相似的陆月莲。
　　她疾步往回走。
　　然而到了院中，却发现众人乱作一团。
　　云宝鸢看到她时，慌不择路地奔过来道：“翎萝姐姐，绍芒被荊宗主带走了！”
　　司翎萝道：“有说是因为什么吗？”
　　殷彩见云宝鸢口条不顺，上前解释道：“说是偷学了袁恒驹的法术，还杀了人。”
　　“他上课生怕我们学点真本事，避重就轻不说，还经常阴阳怪气，绍芒只有打破他的脑袋才能知道他脑子里想法，真是不知道在侮辱谁。”
　　云宝鸢气不过，道：“我得给我姐写信。”
　　司翎萝沉默片息，道：“纷纭镜你们都带了吗，也许能在纷纭镜上找到帮忙的人。”
　　云宝鸢道：“有道理啊。”
　　于是她翻出纷纭镜，在集讯区发了一条讯息：
　　[谁还敢来璇衡宗啊，怀疑学员学了他们的法术，把人抓去审问了，那我们来学什么？]
　　漪沧殿内。
　　绍芒和袁恒驹并排跪着。
　　荊晚沐遥遥望着她。
　　绍芒并不胆怯，与她视线相对。
　　荊晚沐知道，她早已想好退路。
　　袁恒驹质问道：“绍芒，是不是你在搞鬼？”
　　绍芒一脸茫然：“宗师在说什么？”
　　袁恒驹冷笑道：“你看看这个随侍，我不信你认不得她，她是丽冰身边的人。”
　　绍芒面色诚恳：“甄师姐身边的人我不认识很正常啊，甄师姐是掌门的徒弟，我只是杏园的弟子，平日都难得见面，怎么可能熟识？”
　　袁恒驹一口咬定：“别人我不知道，丽冰的事你一定一清二楚！”
　　绍芒无辜：“此话怎讲？”
　　袁恒驹道：“你们二人不和，丽冰多次在我面前说起你，都对你不满。”
　　绍芒更无辜了：“这与我有何关系？甄师姐对我不满，但我对甄师姐却很尊敬，昨日还帮她抄经，再者，我们之间没有过节，可能是甄师姐对我有误解，改日我会向她解释的。”
　　袁恒驹怒目相视：“捏谎！”
　　绍芒道：“宗师不信的话，我也没办法。”
　　韩吉勋适时出来说话，“袁恒驹，她就是云霄派的小弟子，你平日又防贼一样防着，怎么可能学得去你的独创法术？”
　　绍芒震惊失色：“我学了袁宗师的独创法术？不，我不曾学！”
　　韩吉勋冷笑：“谁都知道你没学，袁宗师再怎么想拉人下水，也找个信得过的理由，哪怕你说是方适学了，都比一个云霄派的普通弟子可信。”
　　袁恒驹起先只是拿绍芒当挡箭牌，但现在看到绍芒后，他几乎确定，这件事是绍芒干的！
　　他瞪了一眼韩吉勋，专盯着绍芒，再次质问：“好，你既然想说自己无辜，我就多问两句，丽冰去了何处？”
　　绍芒道：“昨夜我帮甄师姐抄经，抄完后她就让我回去。我记着今早的考试，就赶回去睡了。”
　　“宗府夜勤的弟子都说没看到你，是丽冰将她们全都调开的，你在撒谎！”
　　绍芒坦然：“这我不知何故。甄师姐让我抄经，看上去还挺着急的，我抄完就回去了，一路上确实没见到什么人，晚间回去时别人也都歇下了，我确实找不到证人。”
　　袁恒驹冷笑：“这还不明显？偌大的仙府竟然没人为你作证？”
　　绍芒道：“宗师不是说了吗，甄师姐有自己的安排，把人都调开了。”
　　为了引司翎萝去萤林，甄丽冰将寝院到北山的那段路也打点好了，现在死无对证，谁能揪她的错处。
　　袁恒驹道：“你——”
　　绍芒道：“宗师，不如先找到甄师姐，她那么做一定有理由。”
　　袁恒驹脸色黯然。
　　那个蠢货究竟想干什么！
　　见他不争辩，荊晚沐忽然出声，道：“行了，既然是在北山萤林出的事，那至少查清楚这几个人去萤林做什么。”
　　袁恒驹道：“上一次就有人闯禁地，我已经在禁地加固封印，昨夜却又有人不知好歹——”
　　他正说到这里，绍芒已经冲着荊晚沐俯首：“荊宗主，甄师姐绝没有去闯禁地。”
　　袁恒驹微愣，而后道：“丽冰怎么可能去闯禁地。”
　　绍芒附和他的话：“当然，甄师姐不可能去的。”
　　袁恒驹后知后觉，发现事情了不得了。
　　甄丽冰突然消失，她的两个随侍死在萤林，一个半疯半傻还中了摄魂术……
　　简直百口莫辩。
　　宗府一位女仙看够了这场闹剧，出声道：“袁宗师有功夫胡搅蛮缠，没时间清理门户。”
　　韩吉勋落井下石：“你还把绍芒拘过来，是想让别人觉得我们修真学院是摆设吗？怀疑人家学了法术就抓人，你可真会给我们璇衡宗抹黑。”
　　袁恒驹愣住，想张口为自己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甄丽冰害死他了，宗府里这几个老东西也没安好心，全等着他下台，好取而代之。
　　荊晚沐微微一笑，道：“此事交予韩宗师查吧，袁恒驹你缓几日。”
　　袁恒驹不甘地握紧双手，片刻后深深拜下去，“多谢宗主。”
　　韩吉勋走到他跟前，鼻孔快上天了，“袁宗师，请吧。”
　　袁恒驹低着头起身，冷冷看了他一眼，俩人都不拿对方当回事，但围观者都把他们的彼此针对当成狗咬狗的戏码看。
　　绍芒被放回去。
　　她在璇衡宗不会轻易御剑，离开漪沧殿后一直步行至西山。
　　临近寝院时，她停下脚步，朝身后道：“请现身吧。”
　　花草飘香，荊晚沐从树后出来。
　　她步履轻缓，道：“好警觉的仙子。”
　　绍芒还是按着表面礼仪，朝她拜了一下，“见过宗主。”
　　荊晚沐上前要扶她，却被避开。
　　她也不恼，轻声道：“这么生分做什么，我私下见你，自然是想叙亲近的话。”
　　绍芒道：“不敢。”
　　荊晚沐道：“你随身还带灵兽吗？”
　　绍芒微怔，旋即想到小黄，道：“不是灵兽，一只……”
　　话至此处，荊晚沐抬了抬手，小黄就从储物袋里摔到地上。
　　“…………”
　　绍芒说完自己的话：“狗。”
　　小黄懵了半天，才抬起脑袋，看见绍芒后，屁颠屁颠过去蹭腿。
　　荊晚沐唇角含笑，从袖带中找出一个白玉项圈，道：“初次见面，送它一份礼物吧。”
　　绍芒道：“…………”
　　小黄好像听懂了这句话，竟然跑过去，两腿站立。
　　就在项圈快要套在它的脖子上时，绍芒将项圈拿开。
　　荊晚沐顺势手一松，项圈便在绍芒手中。
　　小黄明白了什么，转头看着她，眼中含泪。
　　绍芒大义凌然：“我先帮你存起来。”
　　小黄脑袋一歪。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
　　荊晚沐笑道：“不必防备我到这个地步吧。”
　　绍芒实话实说：“由奢入俭难。”
　　荊晚沐无奈：“虞绾怎么把你教成这样了？”
　　绍芒抬头。
　　荊晚沐道：“我今日被你摆了一道，这账怎么算？”
　　绍芒道：“荊宗主的话我听不明白。那两个随侍不是我杀的，禁地我也绝没去过。”


第89章 翎萝这条命难保。 
　　荊晚沐上前一步, 目光细密到能数清小黄身上的毛。
　　“你莫急，我不为此事而来，只是想请你去彩阁叙叙。”
　　她说叙字, 俨然是默认二人之间的关系。
　　绍芒猜不准她的意思，稍一犹豫。
　　荊晚沐道：“只是喝喝酒, 说些平常话。不肯吗？”
　　绍芒道：“我只是云霄派的无名女仙，恐怕不适合。”
　　荊晚沐莞尔一笑, “我亲自来请你, 你还推辞？”
　　绍芒将白玉项圈送还, 将小黄装回储物袋里，不得已跟着去了。
　　彩阁中流光四溢，是一栋空中楼阁，在灵动清幽的漪沧殿上空, 谁能想到巍峨端严的漪沧殿外还有这样一方小天地。
　　荊晚沐道：“我最先取了‘非非想之天’这个名字, 但有人说太俗, 我就随意用了个更俗的‘彩’字, 便一直叫做彩阁了。”
　　彩凤再次齐鸣，冲着绍芒展翅。
　　绍芒垂眸看它们, 凤鸟默契地揣爪，眼见着就要像小黄一样打滚撒娇。
　　“道得酒中，仙遇花丛, 雅俗与共。大俗即大雅。”彩凤的翅膀扫在脚边, 绍芒有些无奈。
　　她是什么十世大好人吗，这些鸟竟一点都不怕她。
　　还敢这么撒娇。
　　不过这毛确实够软，拔下来做个毽子也不是不行。
　　荊晚沐正在摆酒, 闻得此言, 心中畅快, 眉目之间也会明快的笑意，“看来不论过去多久，我还是喜欢听你说话。”
　　她今日是铁了心要挑明一切，但绍芒却不接茬，只管装傻，接不上的话就不接。
　　荊晚沐见她这么防备，暂且不说掏心窝子的话，而是找出一串红宝石送她，道：“我也该送你一些礼物，这个拿出去能换一千上品灵石，留着也能保值。”
　　绍芒婉拒：“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荊晚沐不敢相信，“这已经算贵重了吗？你在虞绾手下过的什么日子？”
　　绍芒回忆了一番，解释道：“这么说吧，我买糖葫芦都不敢要这么大的。”
　　荊晚沐将宝石放在桌上，道：“既然在云霄派过的不好，为何不来璇衡宗，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在这儿，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
　　绍芒微笑，“当初拜师时，师尊告诉我，怕吃苦莫入此门。既已入门，便不怕吃苦。”
　　荊晚沐将青花缠枝酒盏推到她跟前，“圣人无常师。”
　　绍芒并未饮酒，也不说话。
　　荊晚沐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最不可能害你的人，璇衡宗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你想要的全都会是你的。”
　　绍芒打量着她的酒盏。
　　才这么点，竟已经喝高了？
　　什么话都往外说。
　　荊晚沐没来得及换衣裳，身上还是早间那身白衣，酒意上脸时，不觉如雪中红梅，冷峻幽然。
　　绍芒不明白她的意思。
　　荊晚沐道：“看来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那好吧，你先回，改日到彩阁找我，彩阁么，你想来就来。”
　　绍芒颔首，作礼拜别，速速离去。
　　荊晚沐那话说得倒有意思。
　　什么叫璇衡宗的一切都是她的？
　　她有野心不假，但璇衡宗这个烂摊子她可不接。
　　难道修真界这么多人，还没法建一个千古流传的大宗吗？
　　司翎萝一直在门口等她，见她来了才松了口气。
　　两人一道进屋，绍芒安抚她，并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司翎萝听后也震惊，不明白荊晚沐意图。
　　绍芒道：“那两名随侍，可能就是她杀的，但是她好像并没有想牵出我的意思，也不知韩吉勋会从墨红那边审出什么。”
　　司翎萝道：“……或许是，我。”
　　绍芒讶然。
　　***
　　因着白日的事，云宝鸢翻来覆去睡不着，半梦半醒之间，她想到云曦宁给她的护身锦囊。
　　云曦宁告诉她，若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就去看她给的锦囊。
　　云宝鸢几乎是虔诚地打开锦囊。
　　里面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不要侧睡。
　　云宝鸢默默平躺。
　　她姐到底怎么当上曳影门门主的？
　　在云霄仙府串门的云曦宁打了个喷嚏。
　　温了立即将窗子关好。
　　云曦宁叹道：“还是你的徒弟懂事，我的原霖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聂神芝面色凝重，道：“先不说这个。快要变天了。”
　　闻言，云曦宁起身要走。
　　聂神芝不解地看着她。
　　云曦宁说：“我先回去收衣服。”
　　聂神芝道：“……我的意思是修真界要变天了。”
　　云曦宁就又坐下了。
　　“这是何意？”
　　聂神芝忧心忡忡：“你不知道璇衡宗发生的事吗？”
　　云曦宁坦然：“我连曳影门的事都不一定清楚，何况璇衡宗呢？”
　　聂神芝道：“你没在璇衡宗安插人手？”
　　云曦宁茫然：“当初不是说好不干这种脏事的吗？”
　　聂神芝道：“……特殊时期。”
　　云曦宁惊悚道：“不会吧，你在璇衡宗安插眼线了？”
　　聂神芝被她的反应弄得尴尬，道：“当初立约也是口头说说，谁也没真的遵守，璇衡宗在我们门派的眼线还不够多吗？袁恒驹都把甄丽冰送到我这儿了。”
　　云曦宁的重点有些偏移：“那你有没有在曳影门安排人？”
　　聂神芝道：“这……”
　　云曦宁见状，视死如归道：“说吧，刺探到我门中什么秘密了。”
　　聂神芝犹豫一瞬：“你真想知道？”
　　云曦宁道：“当然！”
　　聂神芝道：“上月初三，早间，你的蛋饼掉在地上，你看四周无人，捡起来后若无其事地吃完了。”
　　云曦宁沉默良久，刺声道：“你安排的眼线就是用来看这个的？”
　　聂神芝摊手：“是你让我说的。”
　　云曦宁劝说：“人和人之间不必如此真诚，你懂吗？”
　　聂神芝道：“你非要问的。”
　　云曦宁喝了口茶，道：“你说变天是什么意思？”
　　“璇衡宗最近出了些事。”聂神芝道。
　　云曦宁不以为意：“璇衡宗出事？我巴不得璇衡宗出事，到时候咱们两派联合起来打上山去，我们俩平分天下。”
　　聂神芝道：“……你是不是忘了，宝鸢还在修真学院。”
　　经她提醒，云曦宁才想起这桩事，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我们那位师尊为难她们了吗？”
　　聂神芝道：“何止是为难。”
　　她拿出纷纭镜，找到眼线传来的讯息。
　　这条讯息中详细描述了禁地以及萤林中发生的事，全方位地分析了荊晚沐的目的。
　　“现在韩吉勋在审墨红，墨红说不出甄丽冰的去向，却说了甄丽冰去萤林的目的。”
　　云曦宁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璇衡宗的水还是这么深。让我猜猜，最后是不是针对绍芒？”
　　聂神芝意味不明地摇头，“不是。韩吉勋把墨红押到水牢审的，墨红说……甄丽冰拿了袁恒驹的食灵符，要吸食翎萝的灵力，因为翎萝的灵力可以使人不死不灭，羽化登仙。”
　　云曦宁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袁恒驹还在打这个主意？”
　　聂神芝忧愁不已：“眼下，袁恒驹已经不足为患。这个消息恐怕已经走漏了，修真界多少人修不成仙，翎萝这条命难保。”
　　窗外风啸。
　　云曦宁心沉，多番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安慰之语。
　　她是最知道聂神芝有多看重司翎萝的人。
　　想当年她经历情伤，一夜白发，几乎就要自绝于世，可司翎萝出现后，她再也不提一个死字，异常振作，和她一同拜别荊晚沐，自立门户。
　　荊晚沐想与天争，想脱离天道，四小天灾中就缺了生灵神，她爱重荊夜玉，不肯伤她，于是用了这样龌龊的办法，她不会为聂神芝想，她不能失去荊夜玉，聂神芝更不能失去司翎萝。
　　三十年前，司翎萝逆天命救人，修为尽毁时，聂神芝甚至想过以命抵命。
　　聂神芝难道不恨荊夜玉吗？
　　她的妹妹在魔界抔荒泽长大，没得到什么人的爱，荊夜玉不过是和神君赌气，保住司翎萝性命这件事中，又有多少决心是因爱而生？
　　可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对如今的绍芒做过什么。
　　荊晚沐不明白，现在的绍芒和一百年前不同了。
　　一百年前她会悲痛于神界的冷漠而爆发，现在的她只会为了司翎萝而反抗。
　　荊晚沐以为，让修真界的人去抢夺司翎萝那点微薄灵力会刺激绍芒的慈悲心，从而再度飞升，但她想错了，这一次，绍芒只会因为司翎萝的遭遇而入魔。
　　不论是绍芒还是荊夜玉，爱恨都是分明的。
　　云曦宁想了想，道：“我们还是……相信绍芒吧。”
　　聂神芝苦恼道：“早知今日，三十年前……”
　　让荊夜玉魂飞魄散即可。
　　云曦宁劝解她：“她若是死了，翎萝怎么可能活下来。”
　　***
　　漪沧殿。
　　九尊会审。
　　韩吉勋两眼运精光，道：“墨红的供词已呈上，诸位，可见禁地一事是袁恒驹自导自演，他要将闯禁地一事嫁祸给司翎萝，再名正言顺用食灵符吸食司翎萝的灵力。可惜食灵符被甄丽冰窃取，现今不知所踪，”
　　荊晚沐立于高位。
　　她不说话，其余人也都不作声。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若当真坐实了，袁恒驹还哪来的福享。
　　墨红在底下瑟瑟发抖。
　　她能感受到，毒蛇一样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日早晨，她在宗府收拾行装。
　　甄丽冰回来后，她们便要回镜姝城。
　　但她总觉得晕晕乎乎，好像忘了什么事一样。
　　另外两名随侍也有同样的感觉，她们在一块儿商量了一会儿，没得出任何结论。
　　就在这时，身边蓦然出现一道传送阵，荊晚沐缓步出来。
　　三人大惊，立即跪下行礼。
　　荊晚沐一言不发，视线在她们三人身上扫视一遍，最后对着她说：“你好像机灵点？”
　　墨红未及反应，就见荊晚沐抬手，那两名随侍已经直挺挺躺倒，一丝气息都没了。
　　荊晚沐说，会审她两次，第一次她什么都不能说，第二次就说出袁恒驹和甄丽冰的阴谋。
　　她颤颤巍巍问：“丽冰仙子……”
　　荊晚沐云淡风轻地道：“啊？她死了。”
　　墨红呆呆道：“死了……”
　　荊晚沐说道：“即使绍芒不杀她，我也要杀她的，打谁的主意不好，非要针对我想护着的人呢。”
　　……
　　墨红知道，她一定活不了。
　　因为荊晚沐给她的保证是……安乐死。
　　韩吉勋迟迟没得到回应，又逼近一步：“宗主？”
　　荊晚沐若有所思地道：“难怪我问及禁地，袁宗师总说自己已有打算。”
　　韩吉勋道：“宗主，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袁恒驹要怎么处置？”
　　荊晚沐道：“这……他毕竟为我们璇衡宗鞠躬尽瘁。”
　　韩吉勋立即道：“宗主，不可心软啊……”
　　荊晚沐便将难题抛给其余八位宗师：“诸位认为应该如何？”
　　“这……”
　　“不如宣袁恒驹上殿内问话？”
　　“就是就是，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
　　“我赞同。”
　　众人七嘴八舌，其实就是想看袁恒驹下台。
　　…………
　　寝院这边已经知悉漪沧殿的事。
　　云宝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袁恒驹的惨状，看向绍芒，道：“他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骂你，说一切都是你的手笔，你这个人看上去懵懂纯真，其实野心勃勃，还让荊宗主小心你。”
　　绍芒挑眉，半开玩笑地道：“袁恒驹人品不怎么样，看人还挺准的。”
　　众人一笑，接着审判袁恒驹。
　　但到最后，话题未免要落到司翎萝身上。
　　绍芒将司翎萝护在身后，随意说了两句，两人便回了房。
　　云宝鸢也哀叹。
　　这件事有好有坏，虽说袁恒驹失权，但也将司翎萝立于危险之地。
　　别说整个修真界，只这个寝院内，多少人已经对司翎萝生出恶心。
　　这个诱惑太大了，谁能抵挡得了。
　　袁恒驹虽惹人嫌，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他绝不会给自己用差的。
　　既然他自己都备了食灵符，那此事便假不到哪儿去了。
　　此时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司翎萝。
　　殷彩和她想法一致，默默朝她打手势，两人进到云宝鸢的房间，思索应对之法。
　　云宝鸢苦笑：“这些人修仙的执念强到我们无法想象，翎萝姐姐这下有难了。”
　　殷彩道：“璇衡宗会不会帮忙？”
　　云宝鸢智商不高，但这会儿莫名的清醒，坚定地摇头，“不可能。”
　　她甚至觉得，这件事就是某个人的手笔。
　　但荊晚沐图什么呢？
　　殷彩道：“我有个主意。”
　　云宝鸢一喜：“你请说。”
　　殷彩道：“向我师尊求助？”
　　云宝鸢愣了愣，摆手道：“这时候别开玩笑了，快说，你真正的主意是什么？”


第90章 共闯禁地 
　　殷彩无奈道：“你对师尊有偏见, 她是很有能力的人。”
　　云宝鸢道：“那还是算了，指望宋婉叙，不如找只斑点狗, 至少点子多。”
　　***
　　是夜，绍芒宿在司翎萝房中。
　　她清楚地感觉到, 门外有人影来往。
　　屋顶上也有不速之客。
　　司翎萝已经歇下，她心想着用最小的动静揪出这些夜访者, 蓦然间, 屋顶鸳鸯瓦滑落, 落地之前被人接住。
　　绍芒小心翼翼起身，往床边施了一道隔音法阵，走到门口去瞧。
　　只见方才来往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门口, 轻轻叩门。
　　绍芒认出是周扶疏, 衡量之下还是将门打开。
　　周扶疏唇边携笑, 却无端给人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这副表情就像是从荊晚沐脸上拓下来的。
　　不愧是师徒。
　　绍芒皱眉，朝四周瞧了瞧, 让开门。
　　周扶疏见缝都能插针，又怎会拒绝绍芒的邀请。
　　绍芒将门关好，走到桌前, 很有礼地邀周扶疏坐下来。
　　周扶疏看了看床上的司翎萝, 道：“翎萝不愧是翎萝，这时候还能睡着。”
　　绍芒未回。
　　上回师姐调了安神的药，晚膳时她骗师姐喝下的。
　　周扶疏自己倒了杯水, 语带嘲讽：“瞧现在的世道, 真是让人心寒啊, 你们在修真学院好歹相处了个把月，情分还不如一则谣言。”
　　绍芒道：“关于人情冷暖、人心易变的词句少说也有千万行了，有什么好惊讶的？”
　　周扶疏微微一惊，轻轻歪头，视线微妙的落在她身上：“真的不一样了。”
　　绍芒似是不解，“什么不一样？”
　　周扶疏移开眼，晃了晃水杯，将隔夜水喝的像名品佳酿一样优雅。
　　这一百年，唯有绍芒能让她感觉到人事无情变幻。
　　明明已经过了一百年，她却总觉得一切都在停滞。
　　好像离周宅那场大火才刚刚扑灭。
　　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荊夜玉失去了信仰。
　　在彼此失意时，她们在齿雨城相遇。
　　那时候齿雨城风调雨顺，岁岁如春，一到午后，带血的阳光沉在地上，窗棂繁树的影子映在墙面上，偶尔有只玳瑁猫一窜而过，身姿矫健，一切都那么平和。
　　周宅的火也不再成为众人的话题，茶楼里有了新的爱恨连续戏文，周府种种意未宁也都随着被风吹散的灰烬一同消失了。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她知道璇衡宗那些修二代会来的。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那些人又怎么能过得好？
　　她就在茶楼边上等。
　　荊夜玉一身素衣，和她一起挤在墙边，听里面的说书先生讲一些神魔志怪，并夹带私货乱评时事。
　　有一只玳瑁猫很通灵性，经常扫在荊夜玉脚边，赶也赶不走。
　　荊夜玉日日夜夜不进食，她也不进食。
　　起初以为是同病相怜的流浪人，偶然被人家赏了一个白饼，经过多番纠结，还是撕给这个素衣女娘一半。
　　她私心里希望，冥府里也有人能这样对她的小娘。
　　荊夜玉拿到那半块白饼时，一脸茫然。
　　事后，周扶疏才知真相。
　　荊夜玉不进食是因为神不食五谷。
　　她竟然把一位神当做天涯沦落人。
　　这真是滑稽。
　　传闻中，一些人面临人生巨变时，必降大雨，又有六月飞雪之说。
　　然而齿雨城这个地方太过温和，像一个处变不惊的修道者，不肯为她的磨难刮点狂风，更别提暴雨。
　　她至今记着，茶楼外那面墙上总有树影摇晃，傍晚的霞光浸染墙面，鼻尖充斥着阳光的味道，一切都那么散漫平和，仿佛万事万物无坚不摧。
　　而周扶疏心中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过了两日，荊夜玉终于出手相救。
　　她救了殷彩，还说殷彩有仙缘。
　　她帮她铸造断水刀，让她手刃仇人。
　　她仿佛比周扶疏还恨。
　　可她在恨什么，不知道。
　　很久以后，周扶疏才明白，荊夜玉恨的是人世间作恶多端的一切生灵。
　　她是生灵神，她当年死身救世，为的是让所有无辜的生命有一条生路。她散魂前从未想到自己会飞升。
　　而神界对人的冷漠、世人自相残杀，都让她十分疲惫。
　　后来，听说她在葬神台大开杀戒，引得神君大怒，受万剑穿心之刑，革除神籍，贬至凡尘。
　　她理应活不下来，可司翎萝却费尽心力保存她的魂体，甚至要动用禁术为她要寿。
　　璇衡宗那些要寿之术可都是她所撰。
　　而就在她即将成功时，一个无名小卒突然出现，猝不及防刺碎了荊夜玉的魂体。
　　一个自诩为侠的人，听说荊夜玉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飞升，铁了心认定荊夜玉无恶不作，就这么断了荊夜玉的生还之机。
　　周扶疏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不能说毫无波澜。
　　她总能想起当日和荊夜玉一同蹲在茶楼墙角的时候。
　　带血的阳光溶在她的素衣上，脸颊透红，明眸削肩，意气低落，似蒙尘宝玉。一只玳瑁猫扫在她脚下，她偶尔抬手摸摸猫头，神情怅然，不知在想什么，明明近在眼前的人，却总如幽幽远山，那么迷蒙。
　　死亡？
　　成神的人也会死亡。
　　何况人。
　　周扶疏之后一连几夜都做着这么一个梦。
　　梦里，她请求荊夜玉救救殷元洮。
　　殷元洮的肉身已经毁坏，魂魄更是重伤，回天乏术。
　　荊夜玉顿了半响，告诉她：“有生必有死。”
　　周扶疏觉得自己好像在流泪，但往脸上一摸，发现一滴泪都没有。
　　上天真是无情。
　　让她遇到了殷元洮，却让殷元洮成了她的小娘。
　　荊夜玉总是对她重复那一句话：“有生必有死。”
　　周扶疏后来尝试修心时，对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解读。
　　有生必有死，从生死上看，意思是人必然得死，迟早的事。
　　从存在与消亡的角度看，因为存在生，所以存在死，若无生，即无死。
　　换个思路想想，没有善，就没有恶，反之亦然。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她请教了不少人，也读了不少书，终于有一日，在一位名家的自祭文中读到一句话：死去何所在，托体同山阿。
　　她似乎对生死一事有了新的看法。
　　殷元洮只有一个。
　　亿万丈红尘翻涌之中，她只做一次周凉茵，她此生也只有一个小娘，即使她像司翎萝那样不顾一切去救人，那救回来的也不一定是殷元洮。残酷的地方在于，她们只有这一次的缘分。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执着于复生殷元洮。
　　这段缘分就是手掌拨水，最终必要流逝的。
　　司翎萝勉强救活了荊夜玉，让她的魂体在一个婴孩躯体里长大，一直到了现在，十八年过去，眼前的绍芒可还是那个慈悲为怀、为世间一切苦厄悲痛的荊夜玉？
　　这让周扶疏有些不解。
　　司翎萝爱的是什么？
　　当时的荊夜玉博爱世人，甚至不惜为凡人命运而反抗神君，那么现在的绍芒呢？
　　她野心勃勃，面热心冷，不干己事则三缄其口。和荊夜玉的嫉恶如仇完全不同。
　　司翎萝爱的究竟是什么？
　　她试着想了想，假如殷元洮复活，却对她佯佯不睬，她一定不会再爱她。
　　她爱的是那个保护她的殷元洮。
　　有时候周扶疏自己也不清楚，她和司翎萝究竟谁对谁错。
　　绍芒见她神色迷惘，出声提醒：“你来应该有事要说吧。”
　　周扶疏回神，放下水杯，双眼莹净，“我来，是给你出主意的。”
　　绍芒冷笑：“我承受不起。”
　　周扶疏劝道：“还没听到我的主意呢，怎么就否定我了。”
　　绍芒细思一阵，道：“你为我出主意，难道不怕得罪荊宗主？”
　　周扶疏道：“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嘛。”
　　绍芒挑眉：“说来听听。”
　　周扶疏道：“禁地的那个怪物，你可以把她带出来，哦对了，里面还有褚含英的尸体，她是妖族，魂体和尸身结合，修为丝毫不损，可是一大助力。”
　　绍芒皱眉：“禁地？”
　　周扶疏抬手在桌面敲了敲，嫩红的指甲在夜里也格外鲜明，“我知道，这些天闹了一下，禁地肯定会严加防守，但我会帮你的，届时褚含英的尸身、旱妖、水沫、邪祟，我一个都不要。”
　　绍芒震惊：“你就不怕荊宗主杀了你？”
　　周扶疏微微笑道：“杀我？我怕死吗？我只是……算了，你不懂。”
　　绍芒敛眸，瞧着她的面色，忽地想到什么。
　　在肤施城时，她就猜测周扶疏有什么把柄落在荊晚沐手上了，现在想来，周扶疏倒真算不上是贪财贪宝的人。
　　能牵制住她的……难道是殷元洮？
　　绍芒正色，出声道：“周扶疏，殷元洮已经死了。”
　　周扶疏无所在意：“我知道。”
　　绍芒道：“我的意思是，她却是被荊夜玉救活过，还成了陆月莲的徒弟，但你在厌次城把她杀了。”
　　莺蝶飞歇，虫声不绝，花香穿榭，花影倚园。
　　天色冷清，璇衡仙府终于还是有些冷意袭来。
　　绍芒试着预测，周扶疏会是什么反应。
　　但一盏茶的时候过去，周扶疏面色不变，笑意吟吟：“是啊，我知道呢。”
　　这让绍芒惊得无法回话。
　　周扶疏此人心机之深无法猜透，可恨她面上看去如此淡雅明净，像为但行好事的仙子。
　　“我可能没有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是，你想要找的人，她死了。”
　　周扶疏不以为意：“我知道。你说的是殷元洮，也就是陆月莲后来的徒弟，她被我杀了，就在厌次城葑家。”
　　绍芒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了，“你说什么？”
　　周扶疏以诚相待，“我说的是真的。你肯定要问我为什么，其实也没什么，我自认为做了正确的事。她不是殷元洮。或者说她是殷元洮，但不是我的殷元洮。”
　　绍芒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她是不是殷元洮有什么要紧，难道她千辛万苦得到重活的机会，就是为了扮演你心中的殷元洮？”
　　周扶疏笑着说她不懂。
　　在她见到复生后的殷元洮时，第一眼看到她身上飘飘的仙气。
　　那种历经磨难后的平和，像齿雨城的天气一样让人烦躁。
　　那样波澜不惊的容色让她伤心。
　　她知道殷元洮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杀了她。
　　绍芒惊道：“我修行之路尚且没走到头，说出的话不会很有建设性，但一个人能复生，只能说明她今世命不该绝，你怎么能……滥杀无辜！”
　　周扶疏盯着她的双目，从她眼底看到了久违的、对生命的怜惜。
　　她还为自己辩解：“倘若是真的殷元洮，那她今世就是与我的缘分，可她被陆月莲教坏了，对我很冷漠，也不是冷漠，就好像对待一个平常的人，我不喜欢，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她。她既断了和我的缘分，那就该死了。”
　　绍芒突然觉得困惑：“你当真是疯了。”
　　周扶疏也道：“我还以为你要和我说什么秘密，原来是这个。真没趣。我们还是说正事吧，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一起去闯禁地。”
　　绍芒不解。
　　这怎么能是小事。
　　她原以为殷元洮对周扶疏而言是如刀刻痕的存在，可三言两语之间，她就知道周扶疏的冷漠。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甚至都不愿再探究，究竟是什么人能成为周扶疏的软肋。
　　周扶疏顿了顿，“明明你之前还挺有兴趣的……就为了殷元洮吗？”
　　她道：“翎萝不也一样？她和你的缘分止于一百年前，若不是她想强行让你复生，你现在哪里用得着再尝人世之苦？她不也是逆天而行，只为全一己私欲？”
　　绍芒道：“你怎知我不想活？我只是不想再以荊夜玉的身份而活，有师姐在，我怎么都愿意活下去的。”
　　周扶疏蹙眉：“怎么会这样想？那你认为你还是荊夜玉吗？或者，翎萝爱你还是爱荊夜玉？荊夜玉博爱柔情，你冷漠自私，你和她完全不同，翎萝难道会爱上这样两个不同的人？非要深究，我们岂不是都不好过。”
　　绍芒不知如何反驳她，但却清楚地知道，她的话一定是错的。


第91章 荧棺 
　　璇衡仙府沉浸在宁静假象中, 不过也算相安无事了几日。
　　之后大半个月，修真学院的课程都由韩吉勋代上，学员们课上昏昏欲睡, 他也不放在心上，互相糊弄着。
　　云宝鸢上课本就容易打瞌睡, 韩吉勋照着书读几个时辰，她日日都在课上睡饱, 晚间又丝毫不困, 作息全然乱了。
　　这夜, 她实在无法入眠，只能外出赏花。
　　天渐渐凉下来，她折回去披了斗篷，在院中发呆。
　　方适出来时见她独坐院中, 怅然若失, 便过去相陪。
　　“明日要上早课, 你还不休息？”
　　云宝鸢见是她来, 半分好脸色都没有，俨然是把袁恒驹的账算在她头上。
　　不过这几日各种怪异的目光和歹毒的言论没少听, 方适习惯了，“入冬了还是要下雪，花鸟鱼虫看多了也烦。”
　　云宝鸢翻了个白眼：“这也是袁恒驹教你的？”
　　方适无奈道：“我实在冤枉, 他根本什么都没教过我好吗？我纯粹自学成才。”
　　袁恒驹在吝啬一事上造诣破丰, 每次练功都要清场，就怕别人看到他的‘绝世功法’。
　　哪怕是对大徒弟方适，也是能避则避。
　　云宝鸢道：“我阿姐怎么也要来璇衡宗, 荊宗主又有新想法了吗？”
　　方适笑道：“原来你想找我问点什么的时候还挺和颜悦色的。”
　　云宝鸢道：“……”
　　方适道：“内情不好说, 但应该都是为了翎萝仙子吧。”
　　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不少散修对着司翎萝眼冒绿光。
　　若非绍芒护的紧，指不定就有人动手了。
　　她们二人都修行多年，修为不算高，但胜在见识广，哪里都有贪心的人，古往今来，多少大灾大难都因贪心而生。
　　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据说齿雨城近日外客甚多，想来仙府发生的事早已传了出去，也对，纷纭镜上哪有秘密。
　　寡不敌众。
　　云宝鸢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
　　那么多人啊，翎萝姐姐可怎么办？
　　方适也跟着叹息一声，忽然问：“绍芒还没回来吗？”
　　云宝鸢愣了愣：“没见她出去啊。”
　　方适道：“哦……”
　　半个时辰前，她看到绍芒离开寝院，不知回来了没有。
　　应该回来了，不然谁保护司翎萝。
　　储物袋中，司翎萝和小黄四目相对。
　　绍芒上回来萤林时记了路，此行算是畅通无阻。
　　司翎萝道：“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绍芒安慰她：“就算有人夜访，他们也不敢惊动旁人，否则还要解释为何夜访的事。”
　　大家都听过那个谣言，大半夜去绍芒和司翎萝的房间，即便不是为了灵力，也不会有人相信。
　　这倒为她们前往禁地提供了好时机。
　　司翎萝盘膝而坐，小黄蹲在她身侧。
　　“禁地那个怪物不容易对付，实在打不过，就让暮荷剑把褚含英逼出来。”
　　正在剑中打坐的褚含英闻声，冷漠地想，真是个好主意。
　　萤林森寒，怪鸟怒鸣，便如鬼泣。
　　绍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要是褚含英也打不过怪物呢？”
　　司翎萝想了想，道：“丢下她，我们俩逃。”
　　绍芒道：“……”
　　她失笑道：“师姐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一路用暮荷剑开道，用了避灵法障，安然无恙到达禁地入口。
　　看到眼前这座茅草屋，绍芒结结实实震惊了一把。
　　说这是茅房也有人信。
　　好潦草的禁地。
　　来之前她有意无意打听过了，禁地加固无数封印，恐怕机关陷阱也不在少数，绍芒定了定神，抬步往里面走。
　　茅屋摇摇欲坠，还散发着难以描述的气味。
　　就在绍芒挨近之时，一道透明法障将她阻住。
　　绍芒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运灵力试法。
　　在确定这只是一道简单的法障后，才施法将其劈开。
　　动静不大不小，茅屋却没有任何变化。
　　司翎萝出声：“总共八十一道封印，这是第一道。”
　　绍芒轻声道：“就当练手了。”
　　自打来了璇衡宗，她已经很久没和人交手，幸好还未生手。
　　就在茅屋的小门被推开之际，无数利剑飞刺而来。
　　绍芒连暮荷剑都未出，只结印扭转阵法位置，那上百的利剑当场折断。
　　然而断剑砸地之际，自门中又疾疾飞出无数长剑。
　　绍芒一边结印运灵，一边思考如何破除这个法阵。
　　当第二波长剑断砸在地时，她飞离地面，祭出暮荷剑，用灵力拢了拢茅屋，一剑穿过去。
　　茅屋登时化为碎灵消失了。
　　司翎萝见状，有些担忧：“这些阵法不简单，你小心一些。”
　　绍芒心里有底，温声回了话。
　　她心里知道，这次不能失败。
　　若是真的能找到三个小天灾，又找到褚含英的尸身，她难道还怕璇衡宗这些人吗？
　　她一定能保护好师姐。
　　禁地的阵法是用了心的，并非简单的搏斗便能破阵，大多数都是阵中阵，再加上真正的禁地入口不明确，便是难上加难，两个时辰过去，绍芒才数到第八十道阵法。
　　让褚含英惊讶的是，她竟然丝毫未伤。
　　到底是生灵神，和凡人不一样。
　　这样的阵法，哪怕是荊晚沐自己来闯，没个三天三夜搞不定。
　　就剩最后一道阻碍了。
　　褚含英有些激动。
　　她真的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吗？
　　在破阵期间，禁地以无数的形象出现过，茅屋、浮楼、洞穴、甚至是鸟巢……
　　但到了最后一关，面前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绍芒不觉握紧了剑。
　　往前走了几步，四周毫无变化。
　　她心想，难道只有八十道阵法？
　　但怎么想也不应该，即便最后一关是吃碗大米饭，那也得有，否则岂非不全。
　　绍芒神经紧绷，每一步都走的谨慎。
　　司翎萝也摸不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暗自担忧，就连小黄都为绍芒捏了把汗。
　　走了一路，一直到了尽头。
　　绍芒看到幽暗的天色，惊觉天已经亮了。
　　她细细算了下时辰，还不到卯时。
　　抬头一瞧，见萤林的高树已经远在天边，她站在一大片麦田里，麦子没黄，青绿一片，麦穗轻薄地低垂着。
　　她轻声道：“师姐，这里是哪儿？”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自己的话。
　　“师姐，这里是哪儿？”
　　像是波浪翻涌一般，停不下来。
　　绍芒一惊。
　　她不知不觉已经进了最后一道阵法中，却一无所觉。
　　当声音退去，四周突然出现重重水镜，里面映着无数个她。
　　“看我，看我——”
　　“看我！”
　　“快看我！”
　　“别听她们的，看我！”
　　……
　　每一面水镜中，都有一个她自己在喊叫。
　　绍芒大脑混乱起来，眼花缭乱。
　　她不禁往后一退，发觉撞到了什么，惊猝回身，看到身后这面水镜中的自己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苦笑凄然：“你看这就是下场——”
　　绍芒不知怎么，再也转不了眼睛。
　　那颗心，是她自己的。
　　她曾经用暮荷剑剜出自己的心？
　　她额上冒出细汗，几乎要忍不住将暮荷剑丢出去。
　　水镜中那个人狞笑，忽然就将那颗带血的心往她身上丢。
　　绍芒一阵恶寒，偏头要躲，猝不及防又在旁边的水镜中看到另一个自己。
　　那是一座小院，草木枯败，瓦色苍冷，她闭眼散魂，灼热的、跳动着的灵力……慢慢离开她的身体，额上青筋暴动，魂魄化为利刃，割破她的肉身，一片片碎着抛出来，以一个被丢弃的姿势。
　　一瞬间，绍芒仿佛感同身受。
　　是……是她经历过的。
　　应该阻止这个人。不能这么做！
　　那些人不值得救，飞升成神是劫难而不是恩典！
　　然而，水镜中那个人义无反顾。
　　绍芒面色苍白，眼睁睁看着她死掉。尸骨无存。
　　愤怒、悔恨……无数的情绪积压在心头。
　　恍惚间有个人在和她说话，她循声看去，见头顶还有一面水镜，镜中的人仍然是她自己。
　　这道嗓音轻缓柔和，仿佛耳语：“你看看，这就是世人给你的回报。”
　　“现在可以重来一次，或许能够改写一切，难道你还要重蹈覆辙吗？不要为了世人做出任何牺牲，你明白的，世人宁愿相信那些伪善的神，宝山宝殿用来供奉，也不愿将你的付出当成一回事，你应该报复他们。”
　　“现在就有机会，只要你再次成为生灵神，聚齐小天灾，就能与神界抗衡，到时你自己就是天地之间唯一的神，哪怕神君也得听你的命令，你想救的人都会活下来，你恨的人都会死。”
　　绍芒心弦微动。
　　只是那点心动转瞬即逝。
　　她不需要！
　　若非璇衡宗压制，各方虎视眈眈，她宁愿做一个散修，和师姐一起修行。
　　她不想被任何人压制，也不愿成为压制别人的人！
　　那道嗓音越发缠绵悱恻：“听我的话，不要害怕，绝对的权力面前，流言蜚语什么都不是，那些人背地里侮辱谩骂，到你跟前不也得恭恭敬敬？你想一想，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师姐为你吃了多少苦，师姐何其无辜，你还记着在魔界见到她时的场景吗？她糊里糊涂做了新魔尊，神界不愿意处置老魔尊，却要杀了她这个无辜的人，你又记不记得，魔族之乱平反之后，符离城的百姓是怎么对待魔族俘虏的？”
　　“魔族侵扰符离城许多年，每次都要掳走许多女娘才肯罢休，那些女娘中有的身不由己，有的是挺身而出，可当魔族降伏，她们艰难归家时，符离城的百姓、修仙的人，又是怎么将她们赶尽杀绝的？你都忘了吗？世人让你失望透顶，不要救他们，去掌控他们。”
　　绍芒清楚地知道有人在试图控制她，但是四面八方全都是她自己的脸，她很难再清晰地思考什么。
　　慢慢地，不知是她眼花还是真实发生了这样的事——重重水镜杂乱无章地漂浮换位，最终竟然重叠在一起。
　　这时，她面前出现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笑容温和地走向她，像是洞悉她内心一切的冷漠与慈悲，缓声道：“我知道你忘记了很多事，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绍芒抬头，望进她深不可测的眼底。从这双眼里，她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种种善与恶。
　　若是想知道前路在何处，必须倒退回去，找到来路。
　　***
　　荊夜玉为神界的冷漠感伤，降临齿雨城，在茶楼墙角当了几日的隐世神。
　　她救了殷彩，助周扶疏大仇得报，便更加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错。
　　于是她回到了符离。
　　她要知道真相。
　　十万人因她而活，却显得她做错了。
　　她只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只要有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正确的，那她就会继续独行，平世间不平诸事，她总是对此念兹在兹。
　　化出一张陌生的脸，在符离城待了几日，和一个胭脂铺的老板混熟了些，便聊起往昔诸事。
　　老板娘提及此，面色不愉，“荊夜玉么……这也是没办法的。”
　　她说，“你可知道符离城这几年闹鬼的异闻？”
　　荊夜玉惊讶状，“倒是未曾听说。”
　　“难怪有此一问。事情是这样的……”
　　“那是个女鬼，大家都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也有可能是从来不知道她叫什么，听我娘说，女鬼是支摊子卖馄饨的，容貌清秀，为人和善，任劳任怨，但她丈夫经常打她，馄饨卖得好也打，卖不好也打。”
　　卖得好，害怕妻子私自攒钱跟人跑了，卖不好，他没得挥霍。
　　“我娘那辈人都管她叫来仁媳妇儿，她的闺名是什么倒真的不知。”
　　来仁中了魔族故意放出来的毒障，死的极惨。
　　大家都以为来仁媳妇要苦尽甘来了，可没多久，荊夜玉就把死于毒障的十万人全都救了回来。
　　来仁媳妇把来仁伺候的活蹦乱跳，来仁就打她。
　　起先还只是打，后来吊在房梁上拿鞭子抽，邻里都说卯时就听得见来仁媳妇惨叫了，那真是不分昼夜的痛打折磨。
　　来仁媳妇就这么没了。
　　一个容貌清秀、善良勤快的女子，年纪轻轻就没了。
　　后来符离城就总是闹鬼，一直闹到现在。
　　“你说荊夜玉这个人……唉，没法说，没法说，她救活的那十万人中，原本有五万人就是该死的恶人，她却救活了，这让原本像来仁媳妇那样纯善的女子失去了活路。我原先对她没什么看法，只是这些天被女鬼闹的，有点难受，她初心是好的，但好心也有办错事的时候，人嘛，生死有定数，死身救世听起来大义凛然，但不知又促生多少悲剧。”
　　魔界浮水玉殿已封，笼罩在符离城上方的阴霾早已消散，这样明媚温和的天色，荊夜玉却觉得自己那颗心灼痛起来。
　　不一会儿，全身都滚烫起来。
　　羞耻与自责充斥在脑中，她有些茫然。
　　那天，符离下了太阳雨。
　　泥土馨香飘在鼻尖，踩上石子路，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冷热。
　　好物易碎，人事苍茫，人生残破。
　　她不禁怀疑起来。
　　那都是错的。
　　从她修行的起点开始，一直到如今，全都是错的。
　　她就该死。
　　她想起那些对她破口大骂的修士和凡人。
　　“非要和别人不一样才显得你是非分明？自恃清高，其实冥顽不灵，蠢如癫蛾，死不足惜！”
　　“究竟是为名还是为世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她错了。
　　失魂落魄地去齿雨城，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璇衡宗彩阁。
　　荊晚沐在漪沧殿议事结束，来时看到她，面露惊喜。
　　两人饮了阵酒，荊晚沐问她出了何事。
　　她没说符离城的事，只道：“是我错了。姑姑，我不想……”
　　荊晚沐明白，她不想做生灵神了。
　　关于凡间的流言，她早有耳闻。
　　“错的不是你。”
　　荊夜玉苦笑。
　　荊晚沐劝道：“若天道英明，恶人就不该久活，你不过是在人和魔之间选择了救人，好人与恶人的造化都是天道在管，再不济还有九重天上那么多神仙，何时让你一个人去承担这许多？”
　　“既然天不英明，我们造一个英明的天，又有何妨？”
　　红尘翻涌，转眼一百年过去。
　　***
　　“绍芒？”
　　沉睡许久，绍芒恍惚间听到司翎萝的声音勉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在司翎萝肩上，浑身软绵无力。
　　司翎萝面色慌乱：“怎么晕倒了？”
　　绍芒想回答，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
　　她似乎能够体会到荊夜玉的一切。
　　她懂了荊夜玉为何会用暮荷剑剜心，懂了荊夜玉为何会在葬神台声称要杀光恶人，也懂了她在齿雨城为何总喜欢蹲在茶楼墙角听书。
　　刚才那个人的声音仿佛仍然响在耳旁。
　　救世主是那么容易当的吗？
　　善恶是非如此简单的四个字，得是多么贤明的人才能掌握其中的分寸。
　　绍芒摸了摸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心在跳，但它绝不是、也绝不会是大慈大悲的琉璃心。
　　司翎萝见她神色复杂，有些担心：“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绍芒勉强笑了笑，微微坐直了些，去握她的手，“没事，师姐，我没事。”
　　司翎萝道：“最后一道阵法破了。你真的没事吗？”
　　绍芒道：“师姐还不放心我吗？”
　　她这么说，司翎萝也没法再问。
　　两人观察所在之地，发现是一个冰雪灵洞，壁上长满碧色灵芝，鲜艳夺目。
　　司翎萝扶着她站起来。
　　绍芒道：“师姐，你上回来的时候，这里是不是这样的？”
　　司翎萝道：“似乎并无分别。我大概知道荧棺在何处，你跟我来。”
　　绍芒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先找到褚含英的尸身，如此也能多一个帮手。
　　沿着小道穿过去，白茫茫的一夜雪光酷似月光，又有碧色灵芝衬托，整个灵洞便像铺满月色的幽暗碧林，如梦如幻。
　　奇怪的是，一路走去竟然没有丝毫阻碍。
　　当二人站在荧棺跟前，看到褚含英的尸身时，还觉得不可置信。
　　褚含英按捺不住，从暮荷剑中冲了出来，飞停在上空，痴迷地看着棺内的自己，过了一会儿才道：“连个阵法都没，我的尸身是很不重要的东西吗？”
　　绍芒建议道：“不如你先试试看，这身体还能不能用？”
　　褚含英勾唇笑道：“小看我们妖族的能力了，我们可不是脆皮凡人，哪怕我的腿炸飞了，我捡回来还能接上，何况区区灵肉分离。”
　　绍芒默了片刻，帮她打开荧棺。
　　褚含英瞅准时机附身，灵肉结合那一瞬间，她浑身密密麻麻的疼，像是被几千几万根针扎着。
　　棺椁上的冰层滑落，褚含英猛地睁眼，直直起身，双目圆瞪，像是中邪了一样。
　　她的身体在荧棺中存放太久，又冷又僵。
　　到这时，褚含英才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好想忘记怎么使用这具身体了。
　　绍芒和司翎萝左右抬着她出棺，想让她试着走两步，哪想到褚含英一步一滑，脚搭不住地。
　　绍芒才发觉，让褚含英先进肉身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原想着多一个帮手，现在倒好，找了个拖累。
　　褚含英有些尴尬：“这也不能全怪我。”
　　司翎萝道：“我们还是小心为上，那个怪物……无处不在。”
　　她上次被掳过来时，根本没有发现它的藏身之处。
　　荧棺上连个阵法都没有，想必是荊晚沐故意为之。
　　她慢慢能想通荊晚沐的目的。
　　若她没有想错，那三小天灾……本就是为绍芒准备的。
　　她神色不明地看着绍芒。
　　绍芒察觉后，问道：“师姐，有什么发现吗？”
　　司翎萝本想问，找到那个怪物后你会怎么做。
　　但现在，她似乎已经不必问了。
　　比起来时，绍芒已经有了一百年前反叛神界的影子。
　　她方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
　　绍芒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你放心，我会抓住它的，让它为我们所用。”
　　司翎萝犹豫片刻，问道：“若我们收服那个怪物，出去之后你会做什么？”
　　绍芒想了想，道：“师姐，不如我们也自立仙门怎么样？这样就不用顾忌任何人，也能保护你。”
　　司翎萝道：“……若是别人不肯呢？”
　　绍芒挑起一边的眉，“谁不肯？我们建宗门，轮得到他们置喙？”
　　司翎萝双手蜷握，眼中情绪复杂，默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好，我给你打下手。”
　　褚含英在一旁出声：“喂，你们没有灵石，建哪门子的宗门？”
　　绍芒微笑：“今日打家劫舍，明日灵石一车。”
　　褚含英道：“……”


第92章 陆月莲 
　　彩阁之中, 彩凤慵懒垂翅。
　　荊晚沐拂袖碎掉水镜，“现在你在债不在我这儿了，去找绍芒吧。”
　　周扶疏摇头：“先等等。”
　　荊晚沐诧异, “你不是等不及要见陆月莲吗？怎么，早晨晚上的想法不一样？”
　　周扶疏笑容浅淡：“师尊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荊晚沐道：“我自认还是了解你的, 别的不说，善变一事上没人能赢得过你。”
　　周扶疏含笑接受这个评价, 负手走到一只彩凤边上, 手痒难耐, 伸出去摸了一把，岂料彩凤叫声如杀猪般响起来，她微微一愣，收回手时还状似不经意拔掉彩凤的一根羽毛。
　　彩凤又是呜咽一声, 怪难听的。
　　周扶疏道：“我是善变了些, 但这说明我内心丰富, 不死板地在一条道上走, 师尊应该向我学习。”
　　荊晚沐抬手，转眼之间, 周扶疏藏进袖里的羽毛已经静静躺在她掌心。
　　“贪得无厌。”
　　周扶疏略微带了一丝歉意，“顺手而已，不是故意的。”
　　荊晚沐道：“你再不去, 陆月莲跟着绍芒跑了, 可别来找我要人。”
　　周扶疏轻叹：“我说了实话只恐师尊不爱听，但确实事实，我比你还要了解绍芒, 不论一百年前还是现在。”
　　荊晚沐随手将羽毛丢在地上, 坐在椅子上续香, “此话怎讲？”
　　周扶疏道：“你让绍芒知道了死身救世的原委，她本人又是个冷漠心肠，外加三分的野心，我想这一回她连璇衡宗都不会再回，下一次见面，指不定她与师尊地位平齐。”
　　荊晚沐道：“照你这么说，她现在正在和翎萝商量怎么除掉我呢？”
　　周扶疏仍然一脸笑意：“估计也要算上我。”
　　周扶疏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兴致勃勃：“师尊，不如我们来赌一赌，绍芒出禁地后，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荊晚沐对这个问题倍感兴趣，也深思一会儿，最后却没个准确的答案。“说不上来，她向来能掩饰心中所想，即便此刻已经恨得牙痒，也不会外露，只是死身救世前后所受的委屈让她一一体验了，她恨意怀心，定要把气撒出去，只看这时候谁倒霉送到跟前了，必要成为她的剑下亡魂。”
　　周扶疏算了算时间，“它应该醒了。”
　　荊晚沐掐指。“绍芒不知能不能敌过。”
　　周扶疏建议：“师尊隔空相助嘛，这有何难？”
　　荊晚沐道：“我只是谦虚，你还是过去帮忙吧，免得人被绍芒弄死了，你再来找我讨债，我也烦得很。”
　　周扶疏神色慢慢严肃下来，道：“那徒儿就此拜别，日后恐怕少见，望师尊勿要思念。”
　　荊晚沐也不知是嫌弃还是无言以对，摆了摆手，“思念你？思念你不断屠杀我门中弟子，还是思念你反咬一口、入骨三分？”
　　周扶疏眉目舒朗，仿佛从前压在她心头的阴翳尽数消失，“那样最好。”
　　见她闪身离开，荊晚沐合上镂空瑞兽香炉的盖子，眼睛稍稍眯起一些。
　　***
　　宗府众人彻夜未眠。
　　虽说袁恒驹已经下台，但荊晚沐却迟迟没有废除他的宗府师长身份，只是囚于水牢，和一些无名小卒关在一起，保不齐哪日就要重登青云。
　　大家心中都不好受，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韩吉勋代理宗府事务，其余八位仙尊便找到他跟前，预备商议如何处置袁恒驹、以及宗府大权谁掌之事。
　　韩吉勋大半夜被吵起来，这会儿很难给个好脸色，但碍着众人脸面，不好发作，只能从中周旋：“宗主一定是有想法，心中早有属意之人，否则不会这样置之不理，恐怕也就差挑个日子公布了，我们在这儿吵翻天也没用是不是？”
　　有个胡子白了的老仙尊稳重开口。“此事也不是胡搅蛮缠，宗府不能一直空着主位。”
　　韩吉勋听见这话也不乐意，说得好像他不是人一样，他掌事难道比袁恒驹差了？
　　他心知肚明，这些老顽固都惦记着司翎萝那点灵力。
　　现在山底下有不少散仙都来凑热闹了，流言又如何，修真界中，璇衡宗独大，纵然十个聂神芝也挡不住。
　　而璇衡宗中，荊晚沐不怎么管事，只要成为宗府之主，背地里动点手脚，吸食司翎萝的灵力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冷笑一声，道：“各位稍安勿躁，宗主自有决断。”
　　白胡子的老仙尊说：“宗主迟迟不表态，我们自己敲定了不成吗？一百年前，我也是随着宗主为璇衡宗出了力的，论资历，难道还比不上在场诸位？”
　　另外一位长的老成些，也挺会拿捏做派：“这话倒是说岔了，咱们中有谁不是随着宗主一同走到如今的吗？”
　　紧接着七嘴八舌吵闹起来。
　　韩吉勋甚至都懒得拉架，这些人真是揣不住事儿，心里那点阴暗全写在脸上了。
　　他早已有所耳闻，修真界最有名的三位符师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据说整个修真界现今连一张食灵符都买不到。
　　试想一下，这么一桩多么可怕的事情。
　　几十万张食灵符，都是要用在司翎萝身上的，就看最后谁能如愿飞升了。
　　他默默扣紧袖袋。
　　修真学院尚未结课，他心想，这桩好事不能便宜别人。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时，方适进来禀告，众人一听她的话，纷纷呆住。
　　韩吉勋感到不可思议，“你是说…有人亲眼看到周扶疏去了禁地？”
　　方适也觉得奇怪，周扶疏已经是望仙境界的女仙，不至于去个禁地都暴露行踪，她最多就是被困在禁地阵法当中，怎么会在未进禁地前就被发现？
　　不过众人只当是璇衡宗的防守森严，更加觉得仙首之宗神圣不可侵犯。
　　韩吉勋道：“愣着做什么？那可是周扶疏！还不快去抓她？”
　　众人短暂地联合起来，准备去生擒周扶疏。
　　韩吉勋走之前交代方适，“去告知宗主。”
　　方适应下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禁地赶去。
　　***
　　绍芒和司翎萝一左一右扶着褚含英走，褚含英自己觉得丢人，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该怎么用这具身体，胳膊怎么抬都忘得一干二净，四肢各动各的不说，一旦失去支撑，就会四脚朝天。
　　灵洞冰天雪地，摔在地上属实不太雅观。
　　她实在撑不住了，当着绍芒的面召出暮荷剑，有气无力地道：“我进去缓缓。”
　　然而暮荷剑停在空中，酝出光华，准备接纳她时，她却没办法使用灵力。
　　这下连一向镇定的绍芒都无法接受了，“怎么会这样？”
　　褚含英试着运力，检查全身经脉，发现这具身体已经……被禁灵了！
　　她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找回身体的代价是这样的，“大事不好，我用不了灵力了。”
　　绍芒和司翎萝四目相对，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语来。
　　若是平常，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好好修养两日，再想办法查明原由，助她恢复即可，但是现在……灵洞内有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怪物，眼看天就要亮了，她们得尽快。
　　沉默之间，绍芒惊觉耳边有疾风闪过。
　　她感觉到有强大的灵力覆盖在灵洞之内，立即将暮荷剑召在手中，挡在司翎萝和褚含英面前。
　　绍芒自从修行以来，遇到的凶兽恶灵并不少，她也从没怯退过，但当她看到紧贴洞壁的‘怪物’时，不知不觉间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那个‘怪物’，竟是一名女子。
　　眼睫结了冰羽，像是整齐无需修剪的燕尾，眉眼肃丽，朴素青衣，看上去只是个寻常仙女。
　　然而当她抬眼时，绍芒看到她赤色的瞳仁和颈间崎岖的血线，那分明是虐祟才会有的标记。
　　司翎萝再身后提醒她，“她身上有虐祟之气、控水之力和旱妖精魂。”
　　绍芒神色冷淡地看着对方。
　　双方都没有动作。
　　褚含英瞧了又瞧，才出声道：“那个人……好像陆月莲。”
　　司翎萝面色凝重：“正是她。”
　　绍芒的剑差点没拿稳。“怎么是她？”
　　司翎萝试着分析了一番：“虐祟之气、控水之力和旱妖精魂都是大凶之物，一般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但陆月莲修为深厚，早些年已经是望仙境界的女仙，之后隐有突破之兆，她本人就是极好的炼器，能将三小天灾的邪气融为一体。”
　　她虽猜到荊晚沐已经将万事备好，却没料到她会拿陆月莲当成炼器来用。
　　看来此番不容易出去。
　　她内心慌乱，扶着褚含英的手加重了力道，只不过褚含英现下感受不到，也就由着她去了。
　　几人都没有料到会见到陆月莲，更没想到陆月莲就是禁地之中的那个怪物，一时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陆月莲贴着洞壁，眼珠僵硬地转了几圈，最终落定在绍芒身上，目露凶光，突然移形幻影，出人意料地来到跟前。
　　若不是绍芒抛剑挡下，千万条水丝便要绞死她们。
　　绍芒惊讶之余又不免在想，真是……涨见识了。
　　她见过无数的兵器仙技，却唯独没见过水能成丝，还那么锋利坚韧。
　　剑阵快要破开，绍芒又施法幻化出千万把剑，随着她腾空而起，剑雨促疾，形成剑风，卷起水丝，调转方向，冲着陆月莲席卷而去。
　　陆月莲面色冷肃，毫不在意，飞身成阵，化了剑雨。
　　她大约明白，水丝制服不了绍芒，手中结印，开始引水带祟，黑气如烟雾，瞬时充斥在整个灵洞之中。
　　绍芒皱眉看了看她。
　　陆月莲看样子是被控制了心神。
　　就在黑雾弥漫过来时，绍芒收法落地，收回暮荷剑，淡淡看向对面。


第93章 兰摧玉折 
　　荊晚沐是用了心思的, 陆月莲体内三种庞大的力量彼此牵引，互不妨碍，水能带祟, 旱妖之力辅以禁灵，当真是战无不胜。
　　褚含英心中不满, 原来她的身体禁灵是陆月莲所为，原以为四小天灾中最无用的是旱妖, 熟料旱妖之力还有这么偏门的用法。
　　荊晚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水丝引祟疾击而来, 绍芒站立原地, 抬首瞧了一眼。
　　若她是陆月莲，此刻就不会用一物带一物，虐祟强就强在来去无踪、杀人无形，若用水丝牵制, 虐祟丝毫不能自主, 被迫成为工具, 那就容易对付了。
　　绍芒找出一张空白符篆, 以血画就符文，那张符听到一个‘化’字, 立即飞至空中，只听一声凤鸣，一只巨大的三首金凤展翅飞扑, 所行之处, 紫流火烈烈燃烧，转瞬之间，附在水丝上的虐祟轰隆烧响。
　　陆月莲并无清醒神志, 她当下唯一的反应是以水灭火, 但金凤紫流火是绍芒用葬神台上的琉璃火练就, 哪里是水沫引水能够浇灭的。
　　她神情呆了一瞬，像是不知所措。
　　绍芒看准时机，准备在她不知不觉间擒住，但她尚未收符，突然间有一道极强的灵力压下，灭了一大半的紫流火，绍芒猜到是谁，立刻收符，召回金凤。
　　待她整敛好时，抬眼果然看到了周扶疏。
　　周扶疏笑意吟吟地站在陆月莲跟前，对绍芒道：“我上回提议一同前来，你怎么自己偷偷来了，却狠心没告诉我？”
　　绍芒看到如此情状，有些猜到前因后果，陆月莲在此处受罪，未必与周扶疏无关。“我并未许诺过你什么，倒是你，说话总是真真假假，让我猜不透。”
　　周扶疏不着痕迹地完全挡住了陆月莲，“我对别人会说谎，但对你绝计不会，可别冤枉了我。”
　　绍芒正要说什么，身后司翎萝适时出声：“我们先走。”
　　周扶疏卡着点儿来，有点要拖延时间的意思，司翎萝心神不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绍芒听她的话，一边防备着周扶疏，一边折回去扶起褚含英。
　　周扶疏莞尔一笑：“别这么无情嘛，我才来这么一会儿啊。”
　　以绍芒对她的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准她们离开。
　　面色冷淡，再无回温，绍芒冷硬道：“你不就是想要陆月莲吗？她就在你身后。”
　　周扶疏劝道：“先别走嘛，我们叙叙话？”
　　绍芒道：“叙话？我们有什么好叙的，是聊聊你怎么把陆月莲害成这样的，还是说说你是怎么辜负殷元洮的？”
　　其实她若是在别的地方提起殷元洮，周扶疏并不会有任何反应，淡笑一过也就是了。
　　可在陆月莲跟前提起殷元洮，让她内心久违的忐忑了一瞬间。
　　她不由往后一看。
　　然而此刻的陆月莲却如行尸走肉，给不了任何回应。
　　绍芒瞧见这一幕，唇角不知不觉带上笑意，“我还以为你已经铁石心肠了呢，没想到……就是不知殷元洮会怎么想。”
　　周扶疏稳重的面色有些破裂之意：“你想知道吗？”
　　绍芒看了看司翎萝。
　　司翎萝独自扶住褚含英，“放心吧。”
　　绍芒心一动，便走到前方，和周扶疏面面相对，“我想不想知道不重要，但我可以送你去见她，你亲自问个答案回来。”
　　周扶疏微愣，“什么？”
　　绍芒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陆月莲，静笑顷刻，道：“要小心啊。”
　　周扶疏一向最会打哑谜，最早拜入璇衡宗时，她就是宗里出了名的阴阳怪气，有一阵还有不少弟子拉横幅，痛斥谜语人滚出璇衡宗。
　　师夷长技以制夷，对付周扶疏还得用损招。
　　绍芒意味不明，也不出剑，手上结印的动作极快，眼花缭乱，曼曼有力，灵光骤然袭过，穿过周扶疏的身体，打在陆月莲的双臂之上。
　　陆月莲猛然抬起双臂，被灵丝缚住，因未设防，脚下不稳，朝后退去数步，贴在墙上。
　　雪簌簌掉下，落在她的肩头。
　　她懵然抬首，恐怕也没料到绍芒没打招呼就动手。
　　周扶疏微愣，迅速出手，一道极强的灵力朝绍芒袭来。
　　绍芒面不改色，从容接下。
　　周扶疏正欲说些让她自乱阵脚的话，没料到肩膀忽然一沉，一只冰冷的手扣在肩头，几乎要掰断她。
　　她沉下脸，缓缓回身。
　　陆月莲面容阴晦，眼珠黑润，行动之间带着一种刻骨恨意。
　　周扶疏讶然，顾不得肩膀传来的刺骨疼痛，轻声唤道：“陆月莲？”
　　陆月莲温声，动作愈发狠毒，背部离开墙壁，另一只手僵硬地运力，又蓝又黑的灵力混在一处，那力道是能够砸穿周扶疏的。
　　周扶疏语声中的柔和如风消散：“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毫不费力地挣开陆月莲，两人混打起来，最后陆月莲被她一掌击至地上，滚了好几圈。
　　绍芒当了一会儿观众，心中已有计较。
　　周扶疏收拾完陆月莲，歹毒的目光已经转向她，朝她走来几步，刻毒的眼色中费力酝酿出一丝柔情，问道：“没想到你的法术已经精进至此。这是什么术法？怎么从未见过。”
　　绍芒回道：“体察术，本来是用来对付妖魔鬼怪的，我可没想到有一日会将此术用在荊宗主的徒弟身上。”
　　周扶疏狞笑道：“那你可有好戏看啦，有一日你甚至能将此术用在荊宗主身上呢。”
　　她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陆月莲，眼神复杂不可解。
　　厌烦、不舍、怜惜……绍芒震惊，周扶疏真是个疯子。
　　其实绍芒隐约能猜测出周扶疏的心思。
　　一百年前，她拜入璇衡宗，行事不拘，得罪不少人，奈何身世是实打实的悲惨，陆月莲生了恻隐之心，对她时不时敲打，平素又是以礼相待，让周扶疏蹬鼻子上脸，把自己当人物了。
　　另外，陆月莲的容貌与殷元洮有些相似，周扶疏对她恐有占有之心。
　　然而陆月莲为人最是正直淡雅，从头至尾只有同门之情而已。
　　周扶疏却将陆月莲当成自己的宠物，只要陆月莲待她好、听她的话，她就会把一切最好的都奉上，但若有一丝不合己意，便是鞭笞惩戒。
　　好比方才，紫流火要烧到陆月莲时，周扶疏出手相救，护着陆月莲，而体察术让陆月莲想起仇恨，攻击了周扶疏，周扶疏火速翻脸，打的陆月莲如此狼狈。
　　修真界亦如名利场，沉浮不定，有荊夜玉等为人不容者，史书除名，又有荊晚沐等毁誉参半者，聚讼不已，而陆月莲却是少有的万人赞颂，时人称之为‘仙台降影’，世人敬仰。
　　意思是她本身在仙台，用一缕神识化为人世间的陆月莲，救苦救难。
　　这已经是为仙者最高的荣耀。
　　可如今，兰摧玉折，更可恨的是她折在周扶疏手中。
　　绍芒也不免为她伤情。
　　“时间不等人，你直说，今日来次想做什么？”
　　周扶疏幽幽道：“当然是带走我的人。”
　　绍芒顿觉可笑，“你的人？是不是雪光刺眼，你没看清，这儿哪有你的人，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都是我的。”
　　褚含英听了半天，忽然走近了死胡同。
　　半死不活的……是在说她还是陆月莲？
　　应该是陆月莲吧。
　　她除了被禁灵外，还挺健康的。
　　周扶疏诧异：“这么直白？”
　　绍芒已经不愿和她多说什么，“拐弯抹角的次数太多，我也会烦，所以就直说了，你带不走陆月莲，我要定她了。你既然在这时候来，我想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和荊宗主的监视之下，我是对你、也是在对荊晚沐说这些话，不管今日外面多少人，我走定了，来日再见，指不定顶峰是谁。”
　　若是换个人说这些话，周扶疏是会笑的。
　　可对面站的是绍芒。
　　且不说她是飞升的生灵神，只说如今，她的法术恐怕不在荊晚沐之下。
　　这世道还真是不公，脑子好的人果然命运不凡。
　　体察术……用来对付绍芒的陆月莲却被体察术牵制，这一次胜负难料。
　　她没注意到，陆月莲已经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绍芒那边走。
　　等周扶疏反应过来时，陆月莲已经站在绍芒身后，沉沉垂首，臣服之姿。
　　周扶疏忽然有了兴趣。“你这个体察术还挺好玩的，教教我，如何？”
　　绍芒道：“没空。”
　　周扶疏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她看向陆月莲，惋惜地道：“你总是让我这样伤心。”
　　陆月莲毫无反应。
　　周扶疏冷冷一笑，忽然催动灵力。
　　整个灵洞轰然欲倒，冰雪碎裂一地，绍芒退后，护在司翎萝身前。
　　这一天早晚要来，绍芒已经在心中预演过许多遍，她知道荊晚沐要逼得她孤立无援，也知道将来的路难走，但是她别无选择。
　　荊晚沐必定一早就知道师姐想查到陆月莲的去处，所以在陆月莲的旧院中设了阵法，将师姐虏到禁地，之后的种种，都因此而起。
　　她若再待下去，师姐还不知要受到多少伤害。
　　既然忍让也没有好结果，博一次又何妨。
　　她知道外面一定已经有无数人在了，闯禁地、褚含英、陆月莲……以及她的真实身份，都藏不住。
　　周扶疏最后看了陆月莲一眼，手心一团灵力被她捏碎，与此同时，灵洞彻底坍塌。
　　绍芒用了法障护住几人，随时准备启用传送符。
　　雪光消失的一瞬，冷清的天色降临，谁也没想到，这处灵洞也只是幻影。
　　萤林以北一百里，便是禁地之门。
　　众人看的眼花缭乱，窃窃私语。
　　韩吉勋站出来解释：“此地称作虚无之境，入口也随心而化，不同的人看到的大门也不同。”
　　有人看到的是水镜，有人看到的巍峨殿门，有人看到的是泠泠藤花。
　　“那我们怎么进去？周扶疏在禁地里不会为非作歹吧？她的人品真是让人怀疑。”
　　“这……禁地里到底有什么？周扶疏为什么……”
　　“据说啊，是那位留下的残局，宗主也无法化解，只能囚禁在此处。”
　　这下，众人翻然沸腾。
　　“那位？哪位？”说着话的是个入门晚的小弟子。
　　“就是那个谁嘛。”
　　小弟子仍然不解其意，心道，谜语人滚出璇衡宗。
　　白胡子的老仙尊自恃身份，站出来安抚众人，“稍安勿躁，那位留下的残局，以周扶疏的能力，决然破不了。”
　　韩吉勋附和道：“白芦仙尊说的正是，虽说我等不知禁地之中究竟是何物，但能让宗主无力破除关至此处的，想必极不寻常，我已让人禀告宗主，周扶疏掀不起什么风浪，待会儿就让她出来告罪，早前她造的孽还没收回来呢。”
　　这时，白芦却道：“此事……诸位可知道，厌次城葑花两家的恩怨？云霄派有弟子历练，正好去了厌次城，遇到了水沫不说，其中还提及虐祟，周扶疏一人能做这么多事吗？我是说，真的没人给她撑腰吗？”
　　此话一出，众人色变不言。
　　周扶疏恶心了大家这么多年，难道他们还能不知道人家有靠山吗？
　　他们也不过是抱着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谚语支撑到现在。
　　见众人不说话，他也就住了口。
　　此番，白芦想的当然不止是宗府之主，还有璇衡宗乃至于整个修真界之主。
　　韩吉勋哪里不知他的心思，不过嘴上没说，默默瞪了两眼，静待荊晚沐的指示。
　　稍过片刻，荊晚沐才姗姗来迟。
　　她身后跟着许多人，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聂神芝和云曦宁。
　　白芦与韩吉勋大惊失色。
　　白芦最先沉不住气，“宗主，这是何意？”
　　荊晚沐知道他在问什么，也不绕弯子，直接答道：“修真学院本意就是为了团结修真界，聂掌门和云门主都不是外人，何必这样针对？”
　　听她说完这话，聂神芝和云曦宁整齐地翻了个白眼。
　　真能装。
　　白芦心知此刻正事要紧，于是忽略这两人，对荊晚沐道：“宗主，周扶疏进去后再没动静，不知道她……”
　　话至此处，他身后轰然一声，不明不白的碎裂声传来，虚空之地忽闪过雪白的光亮，凭空出现了几个人。
　　一时间，众人望着那几人，齐齐失语。
　　冷清的天色转白，绿草滴露，站在最后面的方适才道：“褚……”
　　在她身侧的云宝鸢则呆愣不言。
　　她脑中只有一行字：这下完了。


第94章 叛出 
　　禁地忽然破开, 原本要抓周扶疏的人全都傻眼。
　　韩吉勋在修真学院授课，自然对绍芒等人熟识，立时发火, “大胆！你们、你们——”
　　他看向绍芒时硬气又有威严，但到了司翎萝这儿, 气势微不可察地弱下去。
　　像是在忌惮什么。
　　不论一百年前还是如今，司翎萝都未将他放在眼里过, 此刻也懒得观察他是什么反应。
　　她一心看着来的人, 起先觉得并非大事, 直到看到落枫岛的诸位弟子…以及为首的靳复谙，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总是心有不安。
　　靳复谙……
　　若真算起来，绍芒与靳复谙有两桩过节。
　　一来，她妹妹靳羽只沉迷荊夜玉的学说不可自拔, 最终走上死路, 而靳羽只彻底消亡, 则是绍芒在妙乐乡中了结了廖冰绮的遗憾。
　　最终, 靳复谙只得到了靳羽只的尸身。
　　局外人自然晓得这与绍芒没什么干系。
　　几年前，有关靳羽只的流言蜚语数不胜数, 左右也不过容貌与修为的诋毁，靳羽只自己不放在心上，靳复谙的自尊却大受打击, 她心知这些流言大多是要奉承她或是打压她, 她强，但不够强。
　　无论怎么说，靳羽只的悲剧都应有她八分责任, 但靳复谙总不能怪罪自己, 于是只能怨恨绍芒。
　　看来, 今日荊晚沐必定要将绍芒的身份公之于众。
　　前前后后两桩事遇到一起，靳复谙首先就不可能放过绍芒。
　　司翎萝强行镇定下来，思索出路。
　　绍芒朝她看了一眼，示意她安心。
　　司翎萝勉强微笑，但近在咫尺的褚含英让她无法松懈。
　　对，还有褚含英。
　　所谓的妖族少主，一百年前就在弑神台上剔骨抽筋的人又活了，对修真界这些人自然是打击。
　　褚含英也有些紧张。
　　若是她还有灵力，自然不必怕这些人，拼死了也能杀出一条血路，然而这具身体被禁灵，她多番运力也无法成功破除禁灵之术，今日大概要成为绍芒的拖累。
　　越是无法控制的局面，在爆发之前越是沉静。
　　除去方适那个‘褚’和韩吉勋的破防之外，其余人都呆愣原地。
　　这是璇衡宗的禁地，现在禁地被人毁了。
　　绍芒和司翎萝都是云霄派的弟子，褚含英则是一百年前人人喊打的妖族少主，周扶疏更是万人嫌。
　　这几个人聚在一处，真是玄幻不已。
　　这时，白芦看到绍芒身后的青衣女子，大惊失声：“那是——”
　　或许是这两个字的针对性太强，失去神志的陆月莲竟然抬头了。
　　冷硬的脸完整地跃入眼中，白芦几乎要抽搐着晕过去。
　　陆月莲！
　　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云曦宁没忍住，出声道：“是月莲？神芝，你看那是不是月莲？”
　　聂神芝目光悲悯地望向她所指之处。陆月莲的处境纵然让她怜悯，可她唯一担心的是司翎萝。
　　她甚至天真地祈祷着，希望司翎萝能将一切责任推到绍芒身上，与她一同回到镜姝城避难。
　　可她知道，那不可能。
　　她低声道：“翎萝……”
　　云曦宁闻声，视线也转向司翎萝，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有些微的安慰，还好云宝鸢是个废物。
　　她不求什么扬名天下，平安才最难得。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各自唏嘘。
　　荊晚沐像是万分惊讶，走出几步，很是为难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扶疏毫无所惧，笑嘻嘻地道：“师尊，好久不见。白芦、韩吉勋……算了你们不重要。”
　　视线落在聂神芝和云曦宁身上：“二位师姐，我太惊喜了，还以为我们永生都不能再相见。”
　　聂神芝没心情回复她，云曦宁嘴闲不住，便道：“要真那样就好了。”
　　周扶疏还是笑：“我想你们都很好奇我来这儿做什么。是这样的，我来救我另一位师姐，就是陆月莲，不过……聂掌门，我都不好意思叫你师姐了，你教出来的好仙子，竟然把我们师姐变成这样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好惨啊。”
　　聂神芝当然不能认，面不改色道：“你品性如何，我们也不是不知，赖谁都行，却要赖在绍芒和翎萝身上，这二人也就人品比你好些，论修为，你把她们俩打成稀泥我们都无知无觉。”
　　众人的心简直跌宕起伏。
　　尤其是缀在队伍最后面的云宝鸢，心情简直大起大落。
　　还是聂掌门会说话。
　　闯禁地被抓包已经是极大的责罚，再摊上陆月莲这事儿，还活什么。
　　她们在这边争辩，绍芒和司翎萝却一言不发。
　　荊晚沐面露痛惜，朝着陆月莲道：“月莲？这是怎么回事，扶疏，你实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一起？”
　　白芦抢先道：“宗主，我们也想问，为何褚含英还活着！”
　　人妖两族的恩怨延续到现在，基本无法破解，褚含英终究是祸患。
　　荊晚沐犹豫道：“这……不瞒各位，当日弑神台上确实杀了褚含英，可在不久后，我发现异动，她的肉身竟然……莫名其妙恢复原样，不仅如此，连她的魂魄也重现人世，不论我怎么压制，她都半分不损，我只能将她灵身分离，肉身囚在禁地，魂魄封印在别处，现在不知怎么，竟然、竟然……”
　　她看上去当真一无所知，急需别人来解答一切。
　　周扶疏心中冷笑，但还是陪着她演，“就是嘛，而且绍芒和褚含英看上去很熟的样子呢，真是让人想不通。”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绍芒身上。
　　聂神芝站出来，道：“我门中的女仙我清楚，她绝不会闯禁地，周扶疏，你是因为厌次城的事想报复，可毕竟我们才是同辈，你要寻仇也找我，何苦为难小辈们？”
　　大家这才想起来，厌次城正是绍芒解了城中之困，还登出了周扶疏的一切恶行，周扶疏伺机寻仇，也并非不可能。
　　看到众人反应，聂神芝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这些人也不是相信绍芒，而是他们的优越感在作祟。
　　绍芒，三年前才拜入璇衡宗的女修，哪有能力破禁地，救活褚含英。
　　周扶疏微微一笑，忽然朝着陆月莲飞过去。
　　绍芒正要挡下这一击，岂料陆月莲察觉到危险，自己出来应敌。
　　她动手时，身上闪过微弱密集的灵片，如傀儡线般布满全身。
　　周扶疏适时收手，对荊晚沐道：“师尊，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荊晚沐像是不可置信，失神后退，“这是、这是体察术……是夜玉的体察术……”
　　此话一出，白芦等人都在想，荊夜玉还会体察术？体察术是什么？
　　荊晚沐说得跟真的一样，道：“她飞升后来找过我一次，和我说过这门法术，体察术只有夜玉才会用，专门用来操纵妖魔鬼怪，她说过不会用在人身上的。”
　　白芦忍不住骂道：“荊夜玉的话谁信，她作孽还不够多吗，竟然在死之前还要操纵一个无辜的人！”
　　韩吉勋回忆一番，道：“不对啊，荊夜玉死之后，我见过陆月莲好几回，她当时好好的，并没有被控制。”
　　这时，众人又沉默，有一位小弟子插话说道：“会不会荊夜玉还没死？”
　　周扶疏道：“当然没死啦，她不但没死，而且就在你们眼前哦，你们要小心，连月莲师姐那么厉害的人都能被她控制，对付你们，简直小菜一碟啦。”
　　这句话意有所指，众人心中猜度，慢慢地全都将目光移向绍芒。
　　荊晚沐当即热泪涟涟：“夜玉？你是夜玉？你真的是吗？”
　　到了这时，绍芒已经不胜其烦。
　　荊晚沐道：“若真是你，你怎么不和我相认，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白芦却义正言辞地道：“宗主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过去了？被她残害的人不够多吗？她既然还活着，就得再死一次！”
　　靳复谙神色愈来愈冷，若有所思地看着绍芒，“这人当真是荊夜玉吗？”
　　她身侧的人仔细辨认，最终道：“确实有几分生灵神的神韵。”
　　一听‘生灵神’三个字，在场众人集体破防。
　　韩吉勋最先忍不住，冷嗤道：“什么生灵神，借别人的凄惨假模假样，飞升成神，这种货色有什么资格成为神？”
　　靳复谙难得附和这种小人的话，捋了捋衣袖，道：“所以她被神君贬下来了。不该属于她的，得到了也得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还回去。”
　　韩吉勋还惦记着食灵符的用处，开始煽动众人，“还等什么，赶紧抓住绍芒！”
　　几百修士犹豫片刻，还是听命上前。
　　荊晚沐立即吩咐道：“抓住即可，勿要伤她性命。”
　　这些修士领命上前，当真要去抓绍芒。
　　周扶疏知道一时半刻管不到她身上，镇定自若地看好戏。
　　然而体察术的强大之处就在于此，中术者成为施术者附庸，为之竭尽全力。
　　绍芒还未动手，陆月莲已经跳出来将这几百修士全部扫了出去。
　　一阵哀嚎之后，靳复谙朝身后二十多名女仙道：“还不去？”
　　落枫岛的女仙可比韩吉勋领来的修士修为高深，陆月莲被缠住了。
　　绍芒没允许她用水丝虐祟，禁灵更是不能显露。
　　还没到那一步。
　　以白芦为首的十位仙尊开始攻击绍芒，绍芒祭出暮荷剑。
　　韩吉勋万万没想到，他们十个人竟然才能和绍芒打个平手。
　　这个女仙不论是不是荊夜玉，都留不得！
　　攻势越来越强，绍芒分神去看司翎萝，没想到有几名方才被陆月莲打倒的修士正在朝司翎萝靠近，自他们袖中拿出了……食灵符。
　　绍芒引灵至剑，强大的剑气将白芦等人逼退，她立即挡在司翎萝身前，漆黑的眼珠幽冷淡漠，毫无温情。
　　那几名修士已经幻想自己飞升成神的模样，非要动用食灵符，根本想不到绍芒是能和他们仙尊打成平手的人，贪欲迷眼，他们仍然步步紧逼。
　　就在数十张食灵符抛出去后，绍芒闭了闭眼，难得在这些无名小卒前动用暮荷剑。
　　暮荷剑上注入了她的灵力，十成的杀气，剑身骤然变得一人高，剑势狠厉，俯冲下去，优雅地拐弯，横扫之间将那数十名修士串在剑上。
　　那些修士竟然还死死抓着食灵符不放。
　　绍芒眼皮轻抬，暮荷剑发出灼烈剑光，那些修士……被当场炸没了。
　　还在混战的人不由停下来，惊惧地望着这个场面。
　　韩吉勋终于抖着一身老骨头，道：“她、她就是——荊夜玉！快、快杀了她！”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当年听到的传闻，生灵神为了一个魔女堕世，临死前又为名不见经传的司翎萝发神愿。
　　这是对修真界的背叛！
　　这下，不少人冲了上来，绍芒算了一下，也不是敌不过。
　　她朝远处的陆月莲勾了勾手指，发了命令出去，陆月莲登时一跃而起，呆滞的眼珠看着下面的一切，石头、树枝、烂泥……均点为祟。
　　毫不夸张，一瞬之间，陆月莲放出无数水丝，水丝上全都带了虐祟之气，而虐祟所到之处，石子、树杈全都覆上一团黑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大，成为人形，但没有脸。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云宝鸢吓了个半死。
　　她整日和绍芒在一起，却不知绍芒这么厉害。
　　云曦宁这时也懒得管队形，一把捞了她出来，斥道：“你跟着出来凑什么热闹，待会儿想办法溜走，事毕我带你回微拾城。”
　　云宝鸢道：“可是翎萝姐姐……”
　　云曦宁咬了咬牙，道：“我会帮她的。”
　　韩吉勋打完一个泥人形状的虐祟，满手的烂泥让他抓狂，再次鼓动弟子：“今日杀了绍芒的人，全都有大赏！”
　　趁着白芦等人绊住绍芒，韩吉勋不由摸了摸袖中的食灵符。
　　绍芒虽护着司翎萝，但此刻防不胜防，他可以尝试去用一用这张食灵符。
　　他预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哪料司翎萝身后已经有四五十人在伺机而动。
　　韩吉勋心中骂道，这些蠢货敢跟他抢！
　　他飞身过去，一掌打飞好几个弟子，迅速祭出食灵符，食灵大阵发出金光，覆在司翎萝头顶。
　　绍芒朝这边看了一眼，目之所及全是手拿食灵符的修士。
　　他们眼中的情绪让人恶寒。
　　韩吉勋的食灵大阵已经启动时，有几名弟子竟然飞上去刺他一剑，韩吉勋躲避地快，回身怒骂。
　　那名弟子道：“韩宗师，弟子可不能让出飞升成神的机会！”
　　于是众人又混战一处，也不知到底谁打谁，反正只要谁靠近司翎萝，另外的人就会一齐去围困他。
　　绍芒立即摆出剑阵，杀意毕现。
　　修仙是为了什么？
　　有所为，为而不有？这是什么意思。
　　飞升成神到底是不是为了更好的普度众生？若要残害无辜才能飞升，飞升的意义又是什么？
　　神在世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是尊贵且不用负任何责任的象征，还是高高在上蔑视凡尘的地位？
　　普度众生、博爱世人，都是谎言。
　　绍芒惊觉自己眼圈灼热，好像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无能为力。
　　她为师姐难过，也不知在为什么失望。
　　口口声声说要杀了荊夜玉，却趁乱去伤害无辜的人。
　　谁能相信，这些仙门中人，人手一张食灵符。
　　剑阵威力极强，韩吉勋等人毫无防备被震飞出去。
　　眼看着她要摆起杀阵，聂神芝连忙上前劝道：“住手！”
　　她还没发现周遭气流涌动已经不同往日，劝道：“你要是真的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你和翎萝就再也没办法立足，你不为自己，也要为翎萝……”
　　话说到一半，绍芒目光冷淡，手心里捧着一堆紫流火，火光幽冷，她冷声道：“就是因为太将这些人当作人，才会一次又一次欺负到师姐头上，一百年前我就该杀了你们！什么守世仙门，什么除魔卫道，全是让你们作恶的说辞。”
　　话语间，一只三首金凤从火中化出，飞袭而下。
　　紫流火溅在地面上，大火轰然烧起，贪念仿佛被大火烧下去一些，有人指责，有人逃跑，有人被烧死。
　　绍芒原本的打算是用传送阵遁走，然而到了这时，她却要光明正大地离开。
　　这些人，她迟早，都要杀光。
　　众人挣扎在紫流火中，抬头一看，见绍芒已经抱着司翎萝御剑离去，陆月莲和褚含英则是坐在三首金凤背上，紧随其后。
　　聂神芝遥遥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心中复杂。
　　她不知要怪谁。
　　一百年前，荊夜玉死前为司翎萝发下神愿，若真算一算年龄，那时荊夜玉也才二十不到，以为这就是最好的，从未想到这个神愿最后让司翎萝陷入如此境地。
　　荊夜玉是罪魁祸首不错，可她身边这些人……连她带来的弟子都拿着食灵符。


第95章 点石成祟 
　　火光迅速蔓延到萤林, 高树草木烧得烈烈作响，虫蚁四散，林中陷入混乱。
　　整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 不论灭火还是拦下叛逃之人，都迟了些时候。
　　最终, 荊晚沐与靳复谙合力消除紫流火，然而萤林损坏甚多, 终究无法再复原。
　　围观者大为唏嘘, 萤林虽幽冷阴森, 比不得璇衡宗境内的仙山福地，可也是独一无二的景色。
　　白芦结阵召集璇衡宗弟子，问过荊晚沐的意见之后，亲自带人去抓绍芒。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已经没人记得是为何来到此处。
　　方适经过一番打斗后, 泥污覆面, 仙衣也被树枝化成的虐祟划破, 心思落定后，她才想起来, 不是说要抓周扶疏吗？
　　周扶疏……人呢？
　　云曦宁后知后觉也发现周扶疏消失了，不由出声讥讽：“荊宗主，我们不是来抓周扶疏的吗, 周扶疏都跑啦, 我就说韩宗师很会本末倒置，莫名其妙要针对无关女仙，现在好了, 周扶疏又跑了, 以你的本事, 下回见着周扶疏，人家指不定就飞升了。”
　　韩吉勋因着方才的食灵符面红耳赤，尽量降低存在感，不回她的话。
　　但若要因此误认为他羞耻心发作，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他才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脸红自己竟然没抢过这些卑贱的无名修士。
　　绍芒带走了司翎萝，难道真的是想保护她？指不定、指不定是怀着什么恶毒的心，谁知道她会不会趁着司翎萝不备时吸食她那点微薄的灵力？
　　飞升成神，修真界的人要熬多少个百年才能做到，尽管她是荊夜玉，可如今不是照样没有神籍？她难道不心动？
　　人都是丑恶的。
　　他冷淡地向荊晚沐称病道别，捏了个传送诀便离开了。
　　荊晚沐沉默片刻，回应云曦宁的话，“韩宗师也不是故意的，谁也不知道会这样。”
　　云曦宁心道，好会装。
　　靳复谙慢条斯理地说：“以周扶疏的品性，怎会飞升？”
　　云曦宁皱眉，正要开口说话时，聂神芝按下的她的手，面无表情道：“既然你认为品性好的人才能飞升，那怎么如此针对荊夜玉。”
　　靳复谙冷笑：“我从未评价过荊夜玉的品性，我和她之间也仅有私仇。倒是你，聂掌门，肤施城一事我以为你高风亮节，怎么手下的弟子这么不中用，竟然互相残杀……”
　　她这话一说出口，瞬间让聂神芝面上无光。
　　云曦宁还要帮衬两句时，荊晚沐已经疲乏道：“先不要吵，等白芦把她们找回来后再问个清楚也不迟。”
　　萤林中留了一些弟子善后，荊晚沐领着众人离去。
　　一夜之间，修真界大变。
　　没能去现场的弟子从知情人口中问清原由，不禁都心潮澎湃起来。
　　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弟子们都疲乏无聊了，乍然听到小女仙叛逃之事，还是有些新鲜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弟子们的修炼也都紧张起来，仿佛传说中的绍芒是什么绝世大魔头，随时要毁灭人间，而他们则是举剑救世的命定之人，事未行却已有荣誉加身。
　　白芦传讯，说并未发现绍芒的踪迹，请荊晚沐以仙首之名通知各地驻守的仙家，帮忙找到绍芒的藏身之地，好了结此祸患。
　　荊晚沐‘被迫’同意，云曦宁等人也没有立场反驳，每个人身上都担着责任，不可能明面帮助绍芒，只能暗示门下被调出去的弟子，能放水就放水。
　　现今找到绍芒便是修真界的头等大事，未必有多少人认得绍芒，也不会真有人发自内心忧虑修真界的生死存亡，只不过是‘荊夜玉’以及‘神愿’二者，让人浮想联翩，说白了也就是凑热闹而已。
　　荊晚沐一连两月都宿在彩阁中，仿佛是忧心绍芒，将事务一应交给靳复谙等人，自己黯然神伤。
　　宗内不少人都在传言，荊宗主已经憔悴万分。
　　对此，弟子们也只能报以同情。
　　人常说交友要慎重，可血亲一事上，真是择无可择。
　　一面是修真道义，一面是血肉至亲，谁遇到这样的事都要迷茫，荊宗主也不能例外。
　　外界喧嚣不定，荊晚沐在彩阁中逗弄彩凤，一概不管。
　　周扶疏来时，她正惬意地躺在彩凤背上看晚霞翻涌。
　　“师尊，您也太清闲了吧？”
　　荊晚沐一直盯着聚散分离的云霞，随口回了一句：“你是真的不会说话，别人都说我卧床忧思，怎么到你这里就是清闲了呢？”
　　周扶疏笑容清浅：“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山下风声鹤唳，乱不可说，再这么下去，绍芒可真要落网了。”
　　荊晚沐挑眉：“那不是很好嘛。”
　　周扶疏不明所以，“我真的不明白，师尊分明是为绍芒打算，却为何要将事情推到这种地步，绍芒她可要吃许多苦头啊。”
　　荊晚沐慵困地伸腰，从彩凤背上起来，缓步走至周扶疏跟前，“这对她而言是一种磨砺，不破不立，唯有否定眼下的一切，才有新的东西出现。她那点慈心会害死她第二次，我只不过让她看清世人丑恶的嘴脸，今后做一个至高无上的神，不要对凡人心慈手软。”
　　周扶疏笑容凝滞，“真有那么容易吗？”
　　荊晚沐道：“我不知，现在尚无定论。”
　　周扶疏微微一惊：“你不知绍芒在何处？”
　　荊晚沐如实相告：“不知。”
　　周扶疏怀疑地看着她，“当真？”
　　荊晚沐叹息一声：“你那日没发现吗？绍芒哪有那么强的修为，想必是误打误撞恢复了一些神力，毕竟她不是投胎转世。”
　　周扶疏略一思索，道：“这事我倒也知晓。翎萝擅自查了凡人命运，知道女帝的长女出世即死，守着点儿将荊夜玉的魂魄放在死婴身上，那可是费了她好大一番工夫，只魂魄就养了七十来年，真是……用心良苦。”
　　荊晚沐面色冷淡，“不自量力罢了，若非她让夜玉有了凡人身份，受制于命数之理，哪有今日这许多事。”
　　周扶疏莞尔，“师尊的法子自然要比翎萝的好，可是现在绍芒恢复了一些神力，神力……终究为我们不及。”
　　荊晚沐笑道：“你是怕陆月莲跟她跑了，找不回来了？”
　　周扶疏道：“陆月莲已经跟着绍芒跑了，现在你我都不知道她们在何处，这可怎么办？我为师尊做了这么多，为的就是陆月莲，现在人没了，师尊怎么赔我？”
　　荊晚沐眯了眯眼，“急什么，还未到最后，怎么就断定找不回了呢？”
　　周扶疏面带疑色，“师尊有办法了？”
　　荊晚沐道：“没呀，只是安抚你。”
　　周扶疏目光瞬时变得阴冷起来。
　　荊晚沐又道：“我查不到她的藏身之地，她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一些神力，用的也极好。不过我想她应该会去一个陌生的地界，食灵符的事，足以让她对一切认得的人失去信任。”
　　周扶疏歪头思考。
　　天下之大，绍芒没去过的地方多了，会在哪儿呢？
　　再次去看荊晚沐时，发现她已经折回去，温柔地抚摸彩凤的羽毛。
　　***
　　自齿雨城至镜姝城，一路无数仙修排查，这让各地百姓不厌其烦地日日观赏，毕竟仙人不是随时能见到的。
　　也有人猜测修真界有了巨大变故，但仙修门三缄其口，若有人问起，也只凶悍地回一句‘少打听’。
　　这样大的阵仗也让不少仙修发现了自己的地位，至少可以在小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于是争着抢着巡视。
　　有些在仙门中吊车尾的人发现自己突然有了权力，变得不可一世起来，天上一下雨，全进了他们鼻孔中。
　　而两个月里，他们要找的人却毫无音讯。
　　殷彩正在茶馆外歇息，忽然桌上一响，抬头见是云宝鸢重重将剑仍在桌上。
　　殷彩道：“这又是怎么了？”
　　云宝鸢道：“跟人吵架了。”
　　她接过殷彩递来的水杯。
　　殷彩微微一叹：“那还真不稀奇。”
　　才来了厌次城两个月，云宝鸢跟人吵了八百回。
　　左右也不过是食灵符的事。
　　殷彩对此事看得开，道：“我们都找不到绍芒她们，别提须弥楼那些草包了，他们即便拿着食灵符又能怎么样呢。”
　　云宝鸢道：“我只是心寒，竟然……以前从不相信有这样的事。”
　　殷彩思索一阵，开解道：“这也没什么想不通的，你近来在纷纭镜上看到的消息不少，荊夜玉飞升堕神的来龙去脉想必也知道地一清二楚了，她当年也没错，还不是被世人当成……”
　　“你一直看不上我师尊，但我师尊在这些事上看得很开，她说，黑与白，是与非，都在人心，而不在公道二字。即便你真的拯救苍生了，世人不认，你也没办法，这真是一件无解的事情。”
　　云宝鸢有些恍惚。
　　还记得在竹林见到绍芒时，她还以灵石相诱，让绍芒帮她为荊夜玉著书立传。
　　哪里知道……绍芒就是荊夜玉。
　　云曦宁含糊地说过一些内情，好像绍芒并非荊夜玉的转世，现在这具身体里的魂魄就是荊夜玉本人。
　　她摆手道：“我算是明白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荊夜玉太好了，才会被诋毁至此。这些人蠢得令人发指，他们也不想想，要是荊夜玉没有死身救世，符离那十万人就活不了，荊夜玉也不可能飞升，也不会有生灵神来解魔族攻乱，说不定此时人界早就被灭了。”
　　殷彩笑道：“若懂这些道理，那也必然懂得修仙之道，又怎么会人手一张食灵符呢？”
　　云宝鸢叹道：“我终于知道这些人的心肠多硬了，他们恨的不是荊夜玉，而是恨飞升的人不是他们自己，本质就是自私愚蠢，且不说散魂之痛他们无人挨得住，他们就连救民于水火的心也没有。”
　　殷彩忍不住去想，一百年前，荊夜玉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决心舍己渡人的呢？
　　若是现在绍芒有机会回到过去，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两人各怀心事，静坐片刻。
　　初春时节，太阳倾斜下去后，温度骤降。
　　云宝鸢坐不住了，提议道：“我们找个酒楼开间房吧，腿冻麻了。”
　　殷彩正要应答，原本在城门口排查的弟子急匆匆跑来，疾色道：“不好了，有人偷袭镜姝城，现在镜姝城中围满了虐祟……”
　　话至此处，殷彩的纷纭镜上已经传来宋婉叙的讯息。
　　连忙点开去看，与这名弟子所说一样，镜姝城出事了。
　　云宝鸢冻麻的腿瞬间没了知觉，御剑时她才敢问：“有说是谁所为吗？”
　　其实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两月前的萤林，绍芒让陆月莲点石成祟……
　　不管是不是绍芒，只能是绍芒。
　　殷彩有些不忍：“师尊说是绍芒，但并未有人亲眼见过。”
　　云宝鸢的剑势歪了一下，殷彩扶了她一下，道：“没事吧？”
　　云宝鸢摇了摇头。
　　有一瞬间，她想逃走。
　　这件事已经越闹越大，她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绍芒会不会死？
　　这和她想象中的仙道不一样。
　　尽管早就知道修真界也是名利沉浮，但她总以为大是大非上不会有人为了一己私欲残害无辜，可是萤林那日，无数的人拿着食灵符，他们早都忘了那次是去抓周扶疏，他们不想知道绍芒究竟为什么在禁地，他们不问褚含英这个妖族少主，他们有他们想得到的，公道并不重要。
　　一路上她心绪飞离。
　　她也不知道自己期望的结果是什么。
　　直到御剑至镜姝城上方，看到城中虐祟弥漫，黑气重重时，她猛然惊醒。
　　不会是绍芒。
　　她认识的绍芒不会做这种事，她所了解的荊夜玉也不会。
　　绍芒只会让罪魁祸首死的凄惨无比，却不会伤及无辜。她就算要杀，也是杀进璇衡宗。


第96章 风雨同路 
　　整个镜姝城中虐祟横行, 聂神芝急急从齿雨城赶回来，带领弟子除祟，然而这些虐祟无穷无尽, 它们碰到花草树木，花草树木就会成为虐祟。
　　几日后, 各地都发了贴士，请求仙门援助, 原来虐祟已经不止在镜姝城作恶, 齿雨、碧雨、肤施、符离都相继沦陷, 死伤无数，百姓怨声载道，仙门信誉岌岌可危。
　　不过有个奇怪之处，厌次城未受侵扰。
　　修真界人人都将此事记在绍芒头上, 纷纭镜上有人分析, 最终达成共识——绍芒身在厌次城。
　　一时间, 有不少仙修都犯了难。
　　原打算逃去厌次城躲一躲, 但现在绍芒也在厌次城，可就去不得了。
　　***
　　外界的一切, 绍芒一无所知。
　　当日她带着司翎萝离开璇衡宗，看似走的决绝，但并未想好去何处, 怒火干扰理智, 等她镇定下来后才发觉，自己浑身都沉重起来，像是被巨石压制着, 暮荷剑自行飞行, 带着她们来到厌次城。
　　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一概不知。
　　似乎有一股熟悉但并不属于她的力量纵横在血脉之中，她控制不了，身体承受不住，晕过去后不省人事。
　　仿佛来到一处世外之地，她一人游荡，无知无觉。
　　一会儿到了符离城，一会儿到了皇都，她迷蒙茫然，不知路要往哪儿走。
　　不知过了多久，茫茫道路中才有了另外的生灵。
　　一只长毛小兽，肚皮雪白，上面画着一幅暮色垂荷画。
　　她恍惚知道这是谁。
　　才一伸手，小兽哭唧唧地跳到她掌中。
　　它声色喜悦地叫着：“我是砚迩、我是砚迩！主人快醒来！”
　　绍芒愕然：“我不是醒着吗？”
　　砚迩道：“没有！我们在你的梦海中，你睡着了，已经快三个月了，翎萝姐姐急坏了，主人快醒来。”
　　绍芒心神大恸：“师姐……师姐还好吗？”
　　砚迩哭声连连：“主人醒了就好了。”
　　绍芒一指头戳倒它，看到它肚皮上的画，心生悲意。
　　砚迩挣扎着跳起来，“主人，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逃避？”
　　绍芒懵然：“逃避？”
　　砚迩指责道：“对！你明明用了生灵神的神力，却还不愿意相信自己就是荊夜玉本人，不肯醒来，难道你要把外面的一切都留给翎萝姐姐承担吗？她已经很辛苦了！”
　　绍芒哑口无言，仿佛迎面被人扇了几巴掌。
　　她原来是在逃避吗？
　　什么生灵神，什么荊夜玉，什么济世救人，她才不想……
　　可是师姐，她还要和师姐在一起。
　　砚迩忽然跳出她掌心，道：“有人和你的梦境重合了，我要被挤出去了……”
　　它话未说完，已经消失不见。
　　绍芒惊讶，她的暮荷剑原身竟然是这样的。
　　另外，怎么会有人和她的梦海重合？
　　正在她万分不解之际，梦海中空旷的街道已经被看不见的手撕裂，她再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在皇城中。
　　橘树凛冽，大雪纷飞，这里是她幼时所居的小院。
　　橘树下还有残破的棋台。
　　她折步走过去，棋台上的划痕清晰可见。一别经年，这样的情景仍然让人近乡情怯。
　　忽然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身去看，只见一身明黄色长袍的女人缓步行来，眼风周正，威严冷淡。
　　这个人她太熟悉了。
　　“阿母？”
　　女人越过她，弯腰拂掉棋台座上的雪，坐下去后才道：“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不能这么唤我了。”
　　绍芒坐到她对面，“难怪你待我不如阿妹。”
　　“但这对你并没有任何影响，不是吗？尽管没有记忆，在一个婴儿身体里长大，你照样还是你自己，我每每见你，就会想象，假如我这个长女不是一出世便死掉的话，她会长成什么模样。”
　　“也许她会很难过，不被母亲喜爱，真是难过的事。”绍芒试着代入自己。
　　“不，若你是她，我不会吝啬我的爱，我不待你好，并非传闻中所说的怀孕时机不对，原因只有一个，你不是我的女儿，我答允过司翎萝会让你平安长大，可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绍芒微微一笑：“这么做对我究竟没什么伤害，只是有损你的贤名。”
　　“贤名？我并不十分在意。我只爱我自己的女儿，又没什么错，别人说的话又有什么要紧，退一万步讲，他们的话说得再难听，照样事事得倚仗我，看我的眼色行事，对这些小人，恃强凌弱才好，他们的心服口服对我没有任何价值。印象中有个科考落榜十几次的男人到处毁谤我，召集了几百人想颠覆我的皇权，自己给自己封了个小王，仗着人多，还行过几桩草菅人命的事，想必你也知道，我最后将他们杀的一干二净，人头都浸入茅厕。从此事上就能知道，有些毁谤你的人，他们不是真的在毁谤你这个人，而是嫉恨你的能力，嫉恨为何拥有这些的不是他们自己，所以我也经常教导你们这些小辈，警惕男人，尤其是一事无成的男人，若犯到你头上，杀便杀了，该死的人留下来，终究祸患无穷。”
　　绍芒隐约明白了什么，“你着急吗，我眼下确实有些想不通，想说一说。”
　　女皇敛袖：“洗耳恭听。”
　　绍芒道：“我大概能想起有关荊夜玉的一切……我有个师姐，我心里很记挂她，她受了很多苦，我想杀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又唯恐这些杀孽应在她身上……”
　　“你是怕，怕你杀的人多了，世人将她视为你的同类，咒骂她，驱逐她，像对你一样？”
　　绍芒点了点头，“我这个梦做了太长的时间，总是出不去，刚才我的剑还来警示我，说我在逃避，我后知后觉，好像是真的，可能是我现在戾气太重，我怕我……收不住手。”
　　女皇沉吟片息，轻声道：“情理之中。你是生灵神，即便没了神籍，那也是天道认了飞升的，虽说曾剜心遗志，但终究还是本心未泯，你怕自己会伤及无辜对吗？”
　　绍芒沉声道：“正是如此。”
　　女皇微笑道：“好，那我问你，你之前修的是正道，现在你身上应该发生了一些事，让你对正道失望了，你告诉我，你会不会改修邪道？”
　　绍芒沉色：“我为何要修邪道？所谓正道，即是博爱苍生、除魔卫道，他们做不到这些，便不是正道，不配代表正道，我叛的是他们那些名不副实的伪君子，又不是正道，我为何要因为这些小人而修习邪道？”
　　话落，女皇淡笑，温声说道：“你这不是挺通透的吗？”
　　绍芒蓦然惊醒。
　　一语点醒梦中人，身上的沉重之意已经感觉不到了，她在这一刻，彻彻底底接受了自己是荊夜玉的事实。
　　纵然一百年前走了独行路，一百年后也为人不容，可这又有什么要紧，难道她不能改变这一切吗？
　　天地生万物，沧海变桑田，这世上难道会只有一个荊夜玉吗？
　　如今修真界这些人霸占正道的名声已经够久了，让他们跌下去又如何？德不配位就该让路，让有能耐的人去做。
　　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女皇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已经想通了？”
　　绍芒神色坚定：“此番一道凶险，我和师姐风雨同路。”
　　女皇问道：“你很在意她？”
　　绍芒毫不犹豫地点头。
　　若是没有师姐，她会一直是一个流浪的人，因为有了师姐，她才觉得自己有了人性。
　　废园定情，她却从未说过爱之类的字，她想让师姐知道她的心意。
　　***
　　百福楼。
　　绘澜朝阁楼瞧了一眼，被又一春踹了一脚。
　　她疼地皱眉，转头坐下来，“怎么了？”
　　又一春心事重重地道：“将近三个月了，房钱一分未给，你告诉茹澜，我又一春不是什么讲情面的人。”
　　绘澜无奈道：“我不是给过了吗？”
　　又一春压低怒音：“你的不还是我的？你给我的能算吗？我还是亏了！”
　　绘澜安慰道：“我待会儿向茹澜要，你别气，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又一春朝楼上看了看，难得正色：“外面闹的沸沸扬扬，说是天下大乱也不为过，只有我们厌次城还好好的，我们又收留了她们，总归……”
　　绘澜道：“若没有她们，恐怕我们早都死了，这一次……就当还恩情吧。她们四个小女娘年纪还没茹澜大，茹澜虽说不会做人，但到底有我护着，这四个人却身世浮萍，唉，世道之中到底女娘在哪里都难，能帮衬一些也好。”
　　又一春叹了声气，再没说什么。
　　司翎萝在床边静等。
　　这些时日她几乎没有怎么歇息过，看上去十分憔悴，褚含英劝了很多次，她也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
　　她们能做的都做了，可绍芒这具身体是凡身，动用神力本就万分凶险，能不能醒来，只能看造化。
　　方才暮荷剑异动，她们都以为绍芒要醒来，可等了许久，绍芒仍然一动不动。
　　屋内气氛颓靡低沉，司翎萝闭了闭眼，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她愣住半响，顷刻回头去看。
　　绍芒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光亮，声音沙哑，唤道：“师姐。”


第97章 “噢。” 
　　司翎萝怔然垂眼, 像是在分辨这道嗓音的真实。
　　绍芒缓缓起身，将人拉至怀中，歉声道：“对不起, 师姐，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
　　绍芒躺了这些天, 身上总不冷不热，毫无生气, 此刻乍然相拥, 却能感受到她全身静流的灵力, 平缓匀净，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
　　压在心头的沉重情绪消散许多，司翎萝如梦惊醒，伸手抚摸她的背, “这三个月你一定很辛苦。”
　　绍芒脊背稍稍一僵, 抱得更紧了些。
　　一百年前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指责她, 所有人都说她做的不够好，但是司翎萝会说‘你太辛苦了’。
　　师姐总是担心她受苦, 从未怪过她什么。正因师姐这样宽容的爱，她才能在屠杀中迷途知返。
　　绍芒哄着司翎萝在隔壁睡了，这才另开了间房, 和褚含英叙话。
　　得知这三个月中发生的一切, 绍芒并没有立即敲定主意。
　　褚含英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犹豫来去还是问出口：“现在所有人指定都要以为虐祟是你放的，怎么也说不清了, 修真界那些弟子也是真的脆, 打了三个月, 虐祟越打越多了，万一穷途末路，他们全都跑来厌次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绍芒细思一阵，道：“虐祟是谁炼出来的，就是谁放的，荊晚沐这是在逼我。”
　　褚含英想了想，觉得前路毫无希望：“我们总不能帮着除祟吧？”
　　绍芒因着刚醒的缘故，脸色还很苍白，消瘦不少，但又不知为何，她此番醒来后，人变得温中带刃，说不上来的明净沉稳，看来这三个月，她有些机缘。
　　褚含英还是愿意追随她的。
　　绍芒道：“虐祟自然要除，而且要扯旗去除，眼见着这些仙家不容我，我自然也容不得他们，合力除祟倒是可行，但最终还是兔死狗烹，绝不给他们翻身之机。”
　　褚含英诧异地看了看她，道：“你们人族都这么多心眼吗？”
　　绍芒道：“要看对谁，别人算计咱们，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褚含英沉默片息，道：“但你想过没有，这一次虐祟侵袭的事你终生无法洗清，我这么说吧，你要想留下美名，最好的办法是不取报酬除祟，事了拂衣去，隐世不出，否则这笔账迟早算在你头上，我虽是妖族，但也知道一个道理，世人不喜欢风光的救世主。”
　　绍芒微笑不言。
　　她有她要做的事，若太在意沿途的泥泞，那道路尽头的花就不会开了。
　　茹澜怎么也没想到会再见到绍芒她们。
　　那个天光微亮的清晨，她远远看着绍芒的背影，这些人在她生命中蜻蜓点水般地降临过，很快就消失了，她愁眉不展好几日，绘澜发觉后，某日夜里与她深谈，问她是否喜欢绍芒或是司翎萝，她点头又摇头。
　　喜欢，但并非世俗的喜欢。
　　这些年起起伏伏，她身边发生了许多事，但每次都是绘澜挡在她前面，她离那些是是非非那么近，但又只是擦身而过的关系。
　　御剑，修仙，壮丽到让她仰望。
　　她年少老成，从会思考开始就想象自己会是一个山间隐居的仙子，不争尘世，但又被尘世仰望，疏离中有亲近，她太迷信这样缥缈又虚实不定的人生，所以绍芒来到厌次城时，那么轻易挑动她的心弦，她想改变现状，天下之大，她只见过冰山一角，每每想起都很失落。
　　她的心总是十分怅惘。
　　当时没料到还有再见之时。
　　只不过她们看上去十分落魄，像是遭逢大难。
　　来到百福楼时，绍芒晕过去了，司翎萝的情状也凄惨憔悴，身边还跟着两个生脸的女子。
　　茹澜没有逼问过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大概。
　　外面疯传，有个女仙叛逃仙门，还放虐祟屠城，现今只有厌次城未受侵扰，有人声称凶手就躲在厌次城中，弄得外界人心惶惶。
　　茹澜也想过，厌次城若真的有修真界所说的绝世大魔头，那很可能就是绍芒几人。
　　但绍芒几人来时很是落魄，可真不像能耐到能放虐祟的人。
　　但真相是什么，半分都不重要。
　　大家说是绍芒，那就是绍芒。
　　有时候凝聚力来的这样容易。
　　为了此事，她发愁的睡不着。
　　方才巡街回来，绘澜说绍芒已经醒来，劝着司翎萝歇息后就下楼来致谢，还将房钱一应全都付了。
　　茹澜一颗石头做的心像是被泉水击鸣，急忙跑上楼来。
　　褚含英才和绍芒聊完，准备回房去盯着陆月莲，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欲抬手敲门的茹澜。
　　四目相对，褚含英道：“茹澜姑娘来找绍芒吗？”
　　茹澜迟迟未点头，但转念一想，来找绍芒又不丢人，便道：“嗯，绘澜说她醒了，我来看看。”
　　褚含英颔首，折回自己房间。
　　茹澜进屋，绍芒正系上一件披风，长发垂顺，面无血色，但比刚来那时好了许多。
　　绍芒见她来，见礼道：“这些日子多谢茹澜姑娘。”
　　茹澜有些僵硬地回道：“我？是绘澜和小春收留你们，跟我无关。”
　　绍芒道：“绘澜姑娘和小春老板只是看在茹澜姑娘的面子上才会收留我们，师姐已经告诉我了。”
　　茹澜看了看，见司翎萝不在，“她终于肯去歇息了？”
　　绍芒听到这话，也知道师姐为她费了多少心，暗自怜惜，口中道：“是我拖累师姐的。正好我托阿荼备了些东西，准备到后院去泡些荔枝酒……”
　　邀请的话尚未说出来，茹澜已经道：“一同去吧。”
　　绍芒抬手道：“请。”
　　茹澜顿了顿，还是走在了前面。
　　而当她走到楼梯口时，发现绍芒并未跟上来，却停驻在司翎萝的房门口，小心翼翼往里望。
　　茹澜死去的情缘之心又有些微茫。
　　绍芒很快走过来，见她目光疑惑，有些无奈地道：“师姐太为我劳心，我怕她还没睡下，偷偷瞧了一下。”
　　茹澜先一步走下楼梯，说道：“小时候绘澜教我读书，有一句话，看似简单，却很深奥。‘爱之欲其生’，因为绘澜爱小春，所以想让小春长命百岁。”
　　而司翎萝，分明是个凉薄冷淡的人，竟然这样爱护另一个人，情缘真让人参不透。
　　绍芒道：“小春老板是个好人。”
　　茹澜想听的不是这个，但是也不再深问了。
　　在云霄派时，绍芒见司翎萝泡过荔枝酒，悄悄记下步骤，这会儿照猫画虎，也做的像样了。
　　茹澜认真闻了闻，有些怀疑：“晚上就能喝了？”
　　绍芒道：“正常来说还要在地窖里封半年，不过嘛……”
　　茹澜正等着下一句话，却见她手心酝出一些灵力，覆在坛子上。
　　不一会儿，酒香四溢，清新浓烈，醉人芬芳，闻着都觉得心情美妙了不少。
　　茹澜忽然间明白了自己这些时日来的虚无不定，这样的灵力，她或许也可以修炼。
　　枯木化春，林间翻酒，云头大梦……她真的想过上这种飘逸潇洒的日子。
　　绍芒将荔枝酒分了一份给茹澜她们，另外的带去给司翎萝。
　　天色昏暗时分，司翎萝在溢满酒香的房间醒来。
　　她缓过些精神，一脸茫然地看着房中插瓶的花和烛火，下床走到桌前，看到酒坛后便明白了。
　　绍芒拿了饭菜回来，见她下床，立即问道：“刚醒吗？”
　　司翎萝点头：“我已经睡了一整天，你还说我吗？”
　　绍芒按着她坐下，摆好餐具，“早晨那么说，是见师姐执意不去歇息，现在师姐精神好些了，就能罚我了。”
　　司翎萝歪头疑惑地看着她：“罚你？我可没那么想。”
　　绍芒坐到她对面，笑道：“我自愿的。”
　　司翎萝道：“噢。”
　　她凑近闻了闻荔枝酒，“很香。”
　　绍芒道：“酒香，是不是也有酿酒之人的功劳？”
　　司翎萝摇头：“你用灵力了，作弊。”
　　绍芒认输道：“师姐洞察秋豪。”
　　司翎萝并不领情：“你做的太明显了。”
　　绍芒目光含笑，为她倒酒，“别人喝酒都行酒令。”
　　司翎萝坐端正，双手接过酒杯，抬眼时目光真挚：“我不通文采。”
　　绍芒老实说道：“师姐若不通，我就是大字不识。别人行酒令，我们来新鲜的。”
　　司翎萝呆了片息，有些难为情地偏过头，微微低头，“啊？这……不好吧？不过……也好。”
　　绍芒一锤定音：“那你问我几个问题，我必定知无不言。”
　　司翎萝慢慢抬头看向她，“……这个意思啊。可我问什么？”
　　她对绍芒太了解了。
　　绍芒道：“你可以问我，当初飞升的事，后不后悔。”
　　司翎萝顺着她的话说：“那你后不后悔？”
　　绍芒郑重其事，“从不后悔。我遇到你，能有你的时时牵挂，受什么苦都是应该的，因为我得到了天上地下最好的。”
　　司翎萝不知她会说这些话，在她的印象中，绍芒对待外人总是有礼有度，真心话那是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口的，至于对她，也并不曾这样直白地表达心意，哪怕是肤施城那夜，她化出幻境，废园微雪，温酒道心，她也含蓄许多，今日确实稀奇了。
　　低着头不看绍芒，手不知怎么放，最后胡乱喝了酒，说道：“噢。”
　　又补道：“我也是。”
　　又道：“这个酒，好。”
　　断断续续又道：“我是说……我不知怎么说。”
　　她太不善言辞了，怕绍芒误解，想看看绍芒是何反应，抬头时发现绍芒温和笑着看她，目光明净，面色沉迷。


第98章 “我有师姐。” 
　　自肤施城出事后, 二人再也没有这样静静说过话，更别提温酒插花面面相对。
　　尽管眼下并非最好的时机，尽管外界风潮涌动, 可她仍然什么都不关心，此刻她心安至极, 只记挂绍芒。
　　绍芒起身在她发上吻了一下，细嗅发香, 又含笑退回去。
　　两人用过饭, 一同剪花, 过后司翎萝才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绍芒道：“咱们扯旗北上，收了那些虐祟。”
　　司翎萝道：“我先前以为你会提着剑打去璇衡宗。”
　　绍芒笑着说道：“师姐，我昏迷这一阵, 暮荷剑、砚迩, 它来找过我, 我还见到了女皇。”
　　尽管有关荊夜玉的记忆全都想起, 可她始终认为自己就是绍芒，忘记过的东西再度想起, 并不会让人如临其境，而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平添萧索而已。
　　司翎萝知她心中所想, 将几片花瓣拼在桌上, 道：“神兽化剑不可逆转，砚迩是牵挂你，才会用这么冒险的办法入梦。”
　　绍芒自责：“是我心志不定, 否则也不会睡三个月, 让师姐为我担心。”
　　司翎萝摇了摇头, 却不再说什么。
　　一百年都已经等了。
　　她好像很习惯这样的日子，在抔荒泽无人问津时，哪里知道将来会是这样。
　　被关入神界煅狱，她也是算着琉璃净火烧过一重又一重，知道生灵神会来看她。
　　绍芒道：“我绝不会让师姐后悔救了我。”
　　只是修复魂魄就用了七十多年，可见师姐是费了多大的心，今生是新生，她自然不能重蹈覆辙，她想要的，唯有师姐而已。
　　“荊晚沐费了这么大的心机，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归根结底也有我的缘故，此事我少不得要出手，但师姐放心，杀了荊晚沐后，修真界自有聂掌门与云门主做主，靳岛主对我误解颇多，但大是大非上并不顽固，过后的事与我没什么干系，我到时只和你在一起。”
　　司翎萝愕然抬首，手微颤拂乱摆好的花瓣。
　　她明白绍芒，一百年前她就有济世救人的慈悲心，一百年后又有翻覆修真界的野心，她从不是一个想要安居一隅的怯懦之人，可现在她作出这样的承诺，让司翎萝诧异又惊喜。
　　绍芒竟然愿意为她放弃唾手可得的仙首之位。
　　司翎萝本人从没有悬壶济世的心肠，她出生在魔族浮水玉殿，长在抔荒泽，魔族没落前她只是无名之人，生生死死都无人在意，是以她完全是一副凉薄心肠，尽管被生母遗弃，被老魔尊选为替死鬼，她也并不悲痛，而修真界人手一张食灵符之事更是伤不了她的心。看到人间惨象，她也很难生起悲悯，虽说三十年前拖着病体救了云宝鸢，那也仅仅是替生灵神渡世救难。她理解不了人世间的一切，情情爱爱的事她听说了许多，光是这一年间，就看了许多悲苦离别，可她仍旧只能懂自己对绍芒的感情，仅能体会绍芒对她的种种顾念，对别人的一切都无法感同身受。
　　可绍芒不一样，她是荊夜玉时，嫉恶如仇又过分悲悯，才会那么痛苦，临到死前，还要剜心遗志，可见飞升带给她的痛苦远远多于荣耀。
　　虽说失去一切记忆成为凡人绍芒，可她品性上有种刻意的冷，焉知不是未愈的创伤，然而表象再冷，心肠终究是热的，遇见不平事仍然松不了手，荊晚沐是捏准她的心思，才会一步诱一步，直至今日。
　　其实司翎萝早已做好陪伴绍芒在修真界过完此生的准备，却没料到绍芒是这样的打算。
　　“你想好了吗？”
　　绍芒柔和笑道：“早前就在想，只是没机会说。”
　　她一直认为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而经此一事，她再没有初时的野心，修真界也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她必然无法再尽心尽力，也不再是能者。
　　司翎萝顿了会儿，道：“除虐祟的事也不难，过后推你为仙首也是顺其自然的，你想想，仙首有权有势，你若弃了，到时便是无名散游，日子和如今一般，什么都没有。”
　　绍芒笃定道：“这话不对。”
　　她道：“我有师姐。”
　　司翎萝双目微睁，有些难为情：“那我只能带你到处讨生活了。”
　　绍芒道：“我再愿意不过了，今年中秋，师姐帮我联络一下修月亮的活儿，我去为师姐换个天宫的月饼回来。”
　　只这样说，司翎萝甚至已经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
　　若真有那一日，她不知有多欢喜。
　　可另外有一件事是她的心病，她犹豫些许，还是道出：“聂神芝若阻你……”
　　绍芒握住她的双手，“师姐放心，我绝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伤到聂掌门。”
　　她知道聂神芝的身份。
　　司翎萝放下心。
　　聂神芝是她的姐姐，她们彼此知道对方的伤情，她也见过聂神芝的求而不得，若绍芒和聂神芝对立，她少不得要为难。
　　绍芒安慰她，“聂掌门不会误会我的，她就算不信我，也要信师姐的眼光，怎么会将虐祟横行之事算在我头上，何况她必然知道荊晚沐的品性。”
　　司翎萝赞同她的说法：“这倒是真的。”
　　***
　　经过苦战，镜姝城的虐祟总算是制住一些，云霄派的弟子在城内建了地室收容百姓，但三月过去，虐祟能不能除先不说，凡人可是要食五谷的。
　　虞绾向聂神芝禀明情况，不禁唏嘘：“上一次见这种阵仗，还是魔族进犯，还真是百年一大难。”
　　聂神芝愁容满面，道：“魔族进犯非人力能阻，尚算天灾，今时今日，却是人祸。”
　　她瞧了瞧虞绾，叹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明白，平日里虞绾虽行为无状，但事到跟前，却是最大义不过的。
　　虞绾顿了顿，摆手道：“唉，我全是装的，如果不装的这么鞠躬尽瘁，我徒弟的账可全算在我头上了。”
　　聂神芝无奈道：“你这人……”
　　虞绾背过身，默默叹息，道：“不提这些了，我先回去歇会儿，这次就让玉慈长老去送吃的吧。”
　　聂神芝很快应允。
　　她猜得出，困于地室三月，不论仙修还是百姓，都变得敏感阴怨，少不得要咒骂罪魁祸首。
　　而在他们看来，罪魁祸首就是绍芒。
　　虞绾听着那些话，心里定然不好受。
　　聂神芝便叫来玉慈，交代了些事情，便拿出纷纭镜准备联系云曦宁，想着能不能问出绍芒的下落。
　　修真界众人都说她在厌次城，可厌次城那么大，绍芒究竟在何处落脚，翎萝是否安好？
　　然而不速之客突至，夺镜大笑。
　　聂神芝皱眉，目光淡然，“周扶疏。”
　　周扶疏现身，掂了掂手里的纷纭镜，道：“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我必定知无不言。”
　　聂神芝有些疲乏：“明知故问。”
　　周扶疏笑了笑：“你放心，翎萝和绍芒安然无恙，只是当日萤林的食灵符终究还是让她们二人心寒，此番怕是不愿意出来相助啊。”
　　聂神芝嘲讽道：“什么叫出手相助，虐祟不是绍芒放出来的吗，她不是罪魁祸首吗？”
　　周扶疏道：“你我都是知情者，何必这样说话呢。”
　　聂神芝道：“你也得好好谢谢绍芒，若不是她被立于众矢之的，恐怕你还没法这么来去自如。”
　　周扶疏表情谦和：“谢自是要谢的，但是嘛不能干巴巴地嘴上谢，还是要有所行动对不对？”
　　聂神芝面露警惕：“你想做什么？”
　　周扶疏道：“我能做什么呢，只不过是想让你和翎萝早日相见，我比谁都明白翎萝对你的重要性，所以特意来告知你，翎萝她现在就在厌次城百福楼，你若想见她，随时都可以去，顺便还能劝劝绍芒，或许她会出手相助，你也知道，她恢复了一些神力，再加上陆月莲，收服虐祟简直是最简单不过了。”
　　聂神芝道：“绍芒没有出手，自有她的原因。”
　　周扶疏道：“你真是爱屋及乌，竟然如此信任她。”
　　聂神芝道：“回去告诉荊晚沐，她想要的必然得不到。”
　　周扶疏道：“那是咱们的师尊，你怎么能直呼其名，真是大不敬了。”
　　聂神芝挑眉：“你尊敬她？”
　　周扶疏微微一笑：“那还真没有。”
　　宋婉叙来商讨除虐祟之事，原要派人通传，但虞绾出来时说聂神芝还未歇息，进去无妨，她便进了寝殿，谁料里间传来周扶疏的声音，她不由驻足倾听。
　　听到周扶疏引诱聂神芝前往厌次城时，宋婉叙气急，顾不得藏身，拔剑朝着周扶疏劈了过去。
　　“小人！又想害掌门师姐！”
　　聂神芝一惊，要劝她停手，但宋婉叙不管不顾，打落了周扶疏手里的纷纭镜。
　　宋婉叙知道，当下的一切都是由周扶疏而起。
　　她对周扶疏的厌恶已经到了欲饮其血的程度，真是不能容她多活一刻。
　　周扶疏亦发觉她的剑势狠厉，态度截然不同，面色阴冷，“就凭你？”
　　宋婉叙道：“你若不做缩头乌龟，便去外面和我打，别在这儿弄坏了掌门师姐的寝殿！”
　　周扶疏道：“做缩头乌龟的可从来不是我，我又不用到处去除祟，可你们不一样，此刻不应该保存体力吗？不然除祟一事上出了什么岔子，又要往我头上赖了。”
　　宋婉叙不管她，暂时收剑，“你怕了吗？”
　　周扶疏叹了声气：“成吧。”
　　聂神芝心知此刻不是抓周扶疏的好时机，再者，她如今也只能和周扶疏打个平手，更别提宋婉叙，只是宋婉叙心中有恨，打这一场能让她发泄发泄，也没什么不好。若周扶疏要下狠手，她在旁边也能阻止。
　　两人便在外头打了起来。
　　这些时日，云霄派死气沉沉，周扶疏与宋婉叙的打斗和放礼花没什么区别，引来无数人围观。
　　殷彩闻讯赶来时，周扶疏和宋婉叙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二人谁也不服谁，但周扶疏的身手明显更好，宋婉叙很快落了下风。
　　殷彩紧张地观战，心知宋婉叙赢不了，可又怕她逞强。
　　近日为着除祟的事，众人都疲乏了，且都认定了绍芒才是修真界最大的祸患，因而对周扶疏没什么捉拿的心思，恐怕没人愿意在这时候帮宋婉叙。
　　殷彩这些天对修真界也有些看透了，都是些明哲保身的小人，哪里懂得真正的休戚与共。
　　而对她来说，这二人都是她的亲人。
　　想了想，她还是站的更近了些，在宋婉叙差点被周扶疏一掌劈在肩上时，失声道：“凉茵姐姐——”


第99章 当时明月在 
　　听到她的声音, 正在打斗中的二人全都停下来。
　　夜风萧瑟，周扶疏收手朝她看了过来，长发随风而动。
　　殷彩知道, 若天道尚公，周扶疏必死无疑, 这让她日日无法安睡，于她而言, 周扶疏是姐姐, 更是救命恩人。
　　而对师尊来讲, 周扶疏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师尊的教导之恩她永生不能忘记。
　　似乎是看清她眼中的纠结与难过，周扶疏淡声道：“回你的住处去。”
　　殷彩失落地摇了摇头。
　　师尊这么痛恨周扶疏，她却不能大义灭亲，是真的不孝。
　　可周扶疏……
　　宋婉叙见状, 不想让她为难, 难得严厉了些, 怒道：“殷彩, 回去！”
　　殷彩轻声道：“师尊……”
　　宋婉叙态度强硬：“我不用你帮我，周扶疏也不用你帮她, 长辈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跟你无关。”
　　殷彩稍有动容。
　　她眼神落在聂神芝身上，心道, 掌门在此, 周扶疏又能对师尊做什么，何况殿外聚了这么多人，若真的有危险, 不见得所有人都袖手旁观。
　　她完全不是能藏住心绪的人, 内心的挣扎纠结尽数浮于眉眼之间。
　　周扶疏平静片刻, 抱着双臂踱步，又猝不及防地望向殷彩，“看来我跟宋婉叙打架，让你很为难？”
　　殷彩了解她，她从不跟人商量什么，当下这样的语气已经有些示弱的意思在，她连忙道：“现在虐祟当前，能不能不要……”
　　周扶疏微怔，道：“不要什么？不要再出现？”
　　殷彩难堪地垂头，不再说话，算是默认。
　　周扶疏目色微冷，“你叫我姐姐，却要赶我走？”
　　殷彩无地自容。
　　当年阿娘带她住在周家时，周凉茵也没有赶过她。
　　宋婉叙暗自叹了声气，她到底还是没办法护好殷彩，殷彩这性子太柔和，只适合与芝兰淑女交往，再不济也就和云宝鸢那样的娇娇大小姐做个朋友，如周扶疏这般心地邪恶之人，实在是会害死她。
　　她收了自己的脾气，忍着内心恶恨意道：“周扶疏，少指责我的徒弟。如今情况特殊，虐祟当前，我不跟你打了，识相的话你快滚蛋。”
　　周扶疏笑容温煦，好像并不生气，“那我先谢谢宋长老的手下留情啦。”
　　她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在殷彩身上。
　　殷彩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周扶疏看她的这一眼隐有痛色。
　　周扶疏收回目光，对着殿门口看了半天热闹的聂神芝道：“那我今日先不出手，聂师姐，咱们来日方长。”
　　聂神芝来不及回应什么，她已经消失不见。
　　这是个奇事，周扶疏从不是什么听话的人。
　　她正抬步要往宋婉叙那边走，忽然间看到殷彩从台阶下冲了上来，飞身挡在宋婉叙身前。
　　众弟子愕然大惊。
　　修真界从未太平过，但也没乱到需要各大宗师使出看家本领的程度。
　　因此众人对大宗师们的实力并不是很清楚，大招更是难以一见。
　　八十一道冰刃疾势而来，寒意顿时侵满天地，地面落霜，气流涌动，仿佛回到了冬日的清晨，霜花斑斑，刺骨寒凉。
　　八十一道冰刃整齐有序地刺入殷彩的背上，血浸润衣裙，冰刃化为无形，如游蛇般滑入伤口，登时，殷彩身上的血全都变为紫黑色。
　　所有人都呆住。
　　只是看着就能想象到殷彩的痛苦，她的嘴唇已经变成紫色，像是把剧毒当饭吃才会出现的症状。
　　直到殷彩疼地蜷在地上，难过地喊了声‘师尊’，宋婉叙才垂眼看向她。
　　她与方才判若两人，无措地去扶殷彩，“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殷彩攀住她的手臂，勉强出声：“师尊……”
　　聂神芝疾步过去瞧了瞧，在宋婉叙焦急的追视下，她摇了摇头，温声道：“婉叙……”
　　宋婉叙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再了解她不过，聂神芝试都没试就下了定论，那一定是回天乏术。
　　可她不忍心，她接受不了，要知道修真界乱象纷纭，若不是殷彩的存在，她早就心累到不想理视了。
　　“掌门师姐，你再试一试好不好？”
　　聂神芝神色怜悯，“我无能为力。”
　　这是周扶疏最拿手的毒阵，叫做菩提荫，当年她凭着这个毒阵杀了不少璇衡宗的长老与宗师，时人都说周扶疏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恶种，起最慈悲的名字放最狠的毒。
　　默然片刻，她起身面向周扶疏离开的地方道：“不出来给个交代吗？”
　　有殷彩的惨象，众人都警惕万分。
　　在聂神芝冷淡地注视下，周扶疏终于再次现身。
　　奇怪的是，她好像并不为自己杀错人而懊恼，神色如常，笑容微寒。
　　聂神芝看着她，道：“你明知道殷彩不会让你杀婉叙，你还动手？”
　　周扶疏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殷彩：“人生在世哪能万事称意呢，她不忍心看我和宋婉叙打打杀杀，岂不是说明我在她心中还不如宋婉叙？一百年前我救了她，将她送到你门下，现在她不顾我的救命之恩，却要在我和宋婉叙之间做选择，我救她难道是让自己沦为备选吗？”
　　聂神芝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曾以为周扶疏至少有一些真心，并非没有人性。
　　可现在，她竟然——
　　“周扶疏，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心平气和地说话，你告诉我，你要杀的……本来就是殷彩，对不对？”
　　周扶疏淡声道：“是又如何？”
　　聂神芝不再说话，重重一掌打在周扶疏肩上，周扶疏被打退好几步，眼神一凛，复又笑道：“聂师姐别这样嘛，咱们来日再打，现在太晚了，我再留下去不合适。”
　　聂神芝漠然：“今日你走不了。”
　　她召出自己的剑，又启动了云霄派的剑网大阵，决意要留下周扶疏。
　　周扶疏顿了顿，笑出了声。
　　殷彩听到了她们的话，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受，但那样冷漠的话真真切切听在耳中时，她又没那么痛苦。
　　她从没想过自己在谁心中是重要的人。
　　对于周扶疏，她又爱又恨，曾经她真的认为周扶疏是她的亲人。
　　可几月前在璇衡宗，她亲耳听到周扶疏和绍芒的对话。
　　阿娘被人救活过，而周扶疏……又杀了她。
　　因为阿娘没有像从前一样爱她，她就杀了阿娘。
　　在周府的一切仿佛只有她记着，而周扶疏已经向前走了。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也好像在一点一点消失，宋婉叙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可她却无法说一两句安慰之词。
　　周宅的火场中，她躲在殷元洮的怀里，火舌四处吞舔，浑身灼烫，当真是生不如死，只是阿娘在，她并不那么害怕。
　　阿娘说，幸好凉茵没和我们在一处。
　　她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燃烧，难受的要命，随口问了个问题，想分一分心。
　　“阿娘，为什么我叫殷彩？”
　　殷元洮说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娘亲希望你豁达快乐。”
　　殷彩当时已经嗓子干哑，忘记自己是否问过另外的问题。
　　昏睡之际听殷元洮说道：“也有人说给你取‘彩月’，但我独爱用这个彩字配你，执意否了后面的月字……”
　　半响，殷元洮又说：“凉茵是个好孩子，是阿彩的好姐姐。”
　　一梦浮生，好不真切。
　　***
　　云霄派能用的宗师长老本就不多，加之周扶疏一事，宋婉叙让出戒律阁一应事务，闭门不出，便只剩下虞绾和玉慈两人。
　　玉慈已经连着在城中忙了三日，就连她的两个徒弟都看不下去，帮她出头，来到虞绾的私府交接。
　　虞绾这些日子脾气好了不止一点，说话很是客气。
　　徐值道：“师尊身子吃不消，虞宗师若是缺人手，我和尤萼可以陪同。”
　　虞绾思索一阵，“那也好。不过你们可想清楚了，跟着我出门，挨不挨打不知道，挨骂是一定的了。”
　　尤萼没什么主见，转头去看徐值。
　　徐值却比先前沉稳不少，眉间愁绪，道：“虞宗师放心，我们珠尘楼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她没以前那么话多，虞绾原本要收拾收拾下山，但又没忍住问道：“我记得你和我们绍芒有些龃龉，怎么……”
　　徐值神色黯然：“绍芒是绍芒，我是云霄派的女修，要为门派尽力。”
　　虞绾来了兴趣，故意道：“绍芒真是不忠不孝，竟然敢放虐祟祸世，若能抓着她，我定不饶恕。”
　　徐值惊到：“虞宗师也以为——”
　　虞绾转过身，“啊，以为什么？”
　　徐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拱手作礼，面色疏淡：“我说了也不怕人拿我的错处，绍芒不会做那种事，尽管再璇衡宗时她放过紫流火，也伤过人，可那些人都是拿着食灵符伤翎萝师姐的恶人，即便绍芒不出手，我们云霄派也该讨个公道回来。还以为虞宗师与我一样想。”
　　她大约是生气，头也不抬：“告辞。”
　　说走便走了。
　　尤萼在一边尴尬万分，看了看徐值的背影，只能帮着打圆场：“虞宗师，我师姐她就是嘴贱，并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
　　虞绾笑道：“无事，我还就觉得这种的弟子有意思。唉，除了绍芒和翎萝之外，我瞧着最顺心的就是殷彩，可惜也没了，今日才发觉，徐值这姑娘也不那么坏。”
　　尤萼懵了。
　　后知后觉才慨叹道：“殷彩师姐……原先宋长老还肯下山，但不知谁嚼舌根，说殷彩师姐和周扶疏有勾结，死有余辜，宋长老吃心，不愿再出门了。”
　　虞绾沉默片刻，“我看那只青惠鸟也蔫蔫的不肯飞了。都是命数，算了，我先收拾收拾，待会儿山门口见。”
　　她发现，修真界的老人都该退了，这些年轻的小辈比她们有想法，心眼也正。
　　尤萼点了点头，到了珠尘楼，又劝徐值：“我瞧着虞宗师不是那种人，你走后她还夸你，肯定是相信绍芒的。”
　　徐值冷嗤：“管她信不信，我们信就成了。”
　　尤萼道：“还有温了和柏嫣呢，哦对，还有陆灼，不过她……师姐师妹们都不在了，她一个人还是躲着比较好。”
　　徐值将手中的剑重重扣在桌上，“躲什么躲！遇见胡说八道的就撕烂他的嘴！”
　　尤萼吓了一跳，叹了声气：“也不是我胆小，但你这脾气真的改改吧，不然我们俩下山就不是救人，而是让人撕烂生吃了。”
　　徐值冷硬道：“我就不改！”
　　尤萼：“…………”
　　徐值气过后，皱眉问道：“那个摩芸当真没下落了？”
　　尤萼道：“虞宗师命人找过了，不知去了何处，据说是在璇衡宗的水牢中消失的，到底是被甄丽冰拖累的，不过她也不冤。”
　　徐值回想起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冷笑道：“若说摩芸不冤，那璇衡宗的人挨个出来受死就是，也就仗着人多，一群无赖倒打一耙。”
　　尤萼叹了声气，临了再没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虐祟之事总算是有了转机，修真界顿时有了希望。
　　然而，这个转机却又像是一道催命符。
　　齿雨城的虐祟过多，璇衡宗发了调令，落枫岛有靳复谙亲自到场援助，云霄派则是送来了聂神芝的徒弟，其中就有温了与柏嫣，曳影门则是云曦宁的徒弟原霖，不过云宝鸢悄默默跟着出来，原霖又来不及将她送回去，便带了来。
　　云曦宁在纷纭镜上发了好大的火，最后还是由着云宝鸢去了。
　　不过原霖知道，云宝鸢要是出了事，云曦宁会让她死的很难看。
　　消息送到时，白芦和韩吉勋正在宴客。
　　白芦因着没抓到绍芒，心里不得意，一直想着找机会补足自己的派头，这下听到虐祟之事迎来转机，更是大喜，问道：“真是不真？”
　　小弟子道：“是真的，碧雨城已经安然无恙，那些女仙正在赶往镜姝城，镜姝城应该很快会脱困。”
　　白芦拧眉：“女仙？”
　　小弟子道：“正是，其中有一位据说修为极高，与我们宗主……”
　　白芦脸色暗下去：“可知她们用的什么办法？”
　　小弟子道：“这却不知了，宗师，不如将她们截来齿雨城？”
　　白芦和韩吉勋面面相对，心中有了盘算。
　　白芦道：“齿雨城虐祟最严重，又是璇衡仙府护佑，理应最先脱困，方显恩德。”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大满意。
　　靳复谙看不下去，道：“打听打听她们用什么办法驱逐虐祟不就成了，何必截人？碧雨城离镜姝城近，她们先去镜姝城也无可厚非，怎么？不是说世人平等吗？”
　　白芦拧眉，忍着没翻脸：“靳岛主说的是，那就先打发人去问问。”
　　夜里，虐祟大肆侵袭，又是一番恶战。
　　齿雨城死伤惨重，地室中人影凋零，而且这边的虐祟似乎祟气更强悍。
　　终于杀的差不多时，有几名散修又惊又气，道：“怎么齿雨城的虐祟杀起来这么费力，难道仙首脚下积德不足？这也太蹊跷了！”
　　其实这番话也就是发泄，根本算不得威胁，可白芦一听，怒不可遏，竟然当场将说话的散修杀了。
　　这时候最缺人手，他竟还杀人。
　　白芦道：“恶意猜测岂非损璇衡宗声名？”
　　靳复谙厌恶，冷声道：“若没证据前不能说话，那虐祟是谁放的尚无定论，你们也不是一直安在绍芒头上？就连云霄派宋婉叙的徒弟死了，你们也总说那是和绍芒同门的报应。”
　　她有些震惊，又像是恍然大悟，“原来……为什么你们只懂得尊重自己？”


第100章 自寻死路 
　　因着不久前周扶疏来闹了一回, 云霄派战力受创，不少弟子身负重伤，难以下山除祟, 城中百姓多有怨言，聂神芝头疼已久, 拖着病体亲自除祟，等到天亮, 虐祟隐去后才回山休息。
　　虞绾把自己珍藏的灵丹送去, 聂神芝谢过, 询问虞绾意见后转送给徐值等人。
　　虞绾倒是惊讶，陪着打坐一阵，用过晚膳后才问道：“这是转性了？从前你可不喜欢徐值。”
　　聂神芝唇无血色，白发白衣, 满面愁容, 轻声道：“经此一事, 我才发现她是有担当的, 不止她，我们门中的女仙无一退却的, 殷彩的事……不论百姓还是散修都言语中伤，她们心里难过，但也没撇下责任, 老实说, 我并不如她们。”
　　春意淡去，已至初夏，夜里凉风阵阵, 树影婆娑。
　　虞绾看了她一会儿, 心中有些不忍, 转过脸去望碧纱窗上的叶影，轻声道：“翎萝对你而言是最重要的，若我是你，看到门中弟子用食灵符伤害她，我恐怕要杀了他们泄恨。”
　　她说起司翎萝，聂神芝又是一重忧虑，“我是信绍芒的，可翎萝……她不适合在修真界奔波，此事一毕，绍芒必然名声鹊起，她能舍下唾手可得的仙首之位吗？”
　　虞绾沉色：“掌门还是不了解绍芒，她不是稀罕虚名的人，人世间总归真情最难得。好比荊夜玉当年的死身救世，那是修道之人的初心，但她也只有一次舍己为人的决心，千帆过尽，世道让人失望，怎么还能像当初一样呢。可天地有灵，又怎会只有一个荊夜玉？必然有新的人担起那份责任。”
　　聂神芝淡淡地听了，没什么反应。
　　次日，聂神芝缓好精神，准备夜里去替小辈除祟，殿门一开，徐值等人候在外间，神色凝重。
　　聂神芝问道：“出了何事？”
　　徐值与尤萼面面相觑，似有难言之隐。
　　陆灼出列道：“掌门，城中虐祟已经除尽……”
　　聂神芝皱眉，“当真？”
　　陆灼眉梢带喜，眼底藏忧，语气复杂：“确实是真的。除祟之人是……绍芒师姐。”
　　她犹豫片息，道：“绍芒师姐托人带话，请掌门赶去齿雨城，最迟三日，幕后真凶便可抓获。”
　　聂神芝忙道：“翎萝跟绍芒在一起吗？”
　　陆灼愣了愣。她不知掌门这么关心司翎萝。
　　徐值替她回道：“在的。”
　　徐值又补充道：“她们都安然无恙。”
　　聂神芝提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一些，道：“既是这样，陆灼你去找虞绾，我们一同去齿雨城。”
　　陆灼领命，去了颍觅峰。
　　徐值和尤萼回珠尘楼寻玉慈长老。
　　在路上，尤萼没忍住问道：“掌门跟翎萝师姐是旧识？”
　　徐值道：“大约是了。”
　　尤萼道：“才半年不到，发生这么多事，绍芒变成了荊夜玉，翎萝师姐竟然是被生灵神护佑着的，太不可思议了。”
　　世间事总是瞬息万变。
　　徐值叹道：“那个周扶疏……”
　　尤萼道：“掌门启用剑阵都没有抓住她，望仙境界这么厉害吗，她竟然撕碎了剑阵，好多人都被伤了，要不是绍芒来的及时，镜姝城怕是要撑不下去了。”
　　徐值冷笑：“周扶疏这种人……死不足惜！”
　　***
　　虐祟横行三个月，三日不到就被清除。
　　各大仙门闻讯，全都赶至齿雨城，想观仰除祟之人的风姿。
　　然而月朗风清的夜里，虐祟横闯街市时，蓦然被三千水丝捆缚，随之而来的是凶恶的紫流火光，净火焚烧时，如风摧树折的咔嚓声，暴烈又无情。
　　无数人围在街道处，待看清为首之人时，心中大震。
　　有人惊道：“真的是绍芒！”
　　别人破没破防不知道，璇衡宗的几位仙尊各个一副要把自己吊死的愤恨模样。
　　“假模假样！”
　　白芦怒道：“还愣着做什么，放虐祟的人来了，还不抓了她！”
　　璇衡宗的弟子跃跃欲试，左右探看，见无人动手，也不敢擅自出列。
　　白芦想到自己在荊夜玉手底下吃的亏，一下子气涌心头。
　　凭什么他辛苦到最后，什么好名声都是荊夜玉的？
　　当年魔族攻占符离城，大家一同去符离除魔，遇到一个为父亲求药的男子，那男子多可怜，那男子的孝心天地可鉴，他怜悯此人，为他求一条生路，可荊夜玉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那个男人。
　　如此冷硬心肠的人竟也能飞升！
　　当日他质问荊夜玉为何要杀无辜之人，荊夜玉竟然说那个男人向魔族求药时祸害了符离城的女娘，将那些无辜的女娘送去魔族……
　　就算没有那个男人，魔族想要俘虏城中的女娘也有别的办法，凭什么要杀一个这么有孝心的男子。
　　可恨他当时敌不过荊夜玉，打斗时不过三招就被她踢倒吐血。
　　这是他一百年来的心结……
　　云宝鸢原本害怕众人围攻绍芒，但看没人动手，心里的慌乱少了许多，站出来说道：“你说虐祟是谁放的就是谁吗？真拿自己当判官了，杀虐祟时不见你尽全力，这会儿还挺有力气的。”
　　白芦忍无可忍，阴着脸扬手，猝不及防要打在云宝鸢的脸上。
　　只是下一刻，他挥起的手臂使不上力，钻心的疼痛让他形容骤变。
　　谁也没想到，原本捆缚虐祟的水丝……竟然捆住了他的手臂，不仅如此，另有五条水丝慢慢地绞断了他的五指。
　　如此变故让众人傻眼，璇衡宗的弟子也不知该不该出手，场面有些混乱。
　　而绍芒缓步走来时，所有人整齐地往后一退。
　　他们合力除祟三个月，收效甚微，绍芒来了不到半个时辰，城中虐祟尽数降服。
　　也有人暗自想，或许这是绍芒的阴谋，自己放出虐祟，自己收服虐祟，沽名钓誉，从此平步青云，但他们不敢说。
　　白芦就是证明。
　　韩吉勋不同情白芦，但眼下若不压制绍芒，修真界哪还有他的地位，他立即站出来，骂道：“还敢现身？不问你的罪已经是最大的宽恕了，竟还敢对前辈动手！”
　　绍芒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脸色苍白，有些病弱，但又无端多了些威压，“前辈？”
　　她淡声道：“什么前辈？一百年前在除魔中浑水摸鱼的男修罢了，白芦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可见你们这一辈全是废物。”
　　当年的除魔大战中，韩吉勋是躲起来的那一批，大胜后他又假装自己也是除魔的好修士，在璇衡宗混了个名头，因而不知那场大战中荊夜玉与白芦这起小人的摩擦。
　　他这些年在璇衡宗养尊处优，还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气不过但又不敢贸然出手，只能说嘴：“真拿自己当荊夜玉了……就算是你们云霄派的掌门来，也得跪在璇衡宗脚下，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怎么配？”
　　绍芒道：“那就证明一下你们璇衡宗的能力。”
　　韩吉勋没反应过来，只见四周地面又‘长’出来无数的虐祟，这些虐祟中有树根所化，也有烂泥所化，更让人生怵的是，白芦的手指……竟然也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变成了虐祟形状。
　　白芦愕然，而他的手指变成虐祟后，对他仿佛有千万重恨，竟然慢慢长成了他的模样，张着嘴对他疯狂啃噬。
　　他忍着断指之痛，与之交手，发现这五只虐祟不止化成了他的模样，还拥有他的灵力。
　　他被自己的一部分打的节节败退，好不容易退出去得空望向绍芒，吼道：“逆徒，是你放的虐祟！”
　　绍芒轻蔑地看着他：“对啊，这次就是我放的，怎么样？”
　　白芦气急，不顾虐祟的撕咬，要冲向绍芒这边，可飞到一半，两只脚被虐祟抓住。
　　他惊恐地回身去看，那五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虐祟目色贪婪，脸色狰狞，丑恶到望之欲呕。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欲盖弥彰地拿剑去砍虐祟的脸。
　　绍芒看着看着就笑出声，对旁边的司翎萝道：“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真好笑。”
　　司翎萝道：“他还可以更丑。”
　　所有人都退开。
　　新来的虐祟‘认人’，大部分都围着白芦和韩吉勋，小部分对准当日用食灵符的弟子。
　　韩吉勋敌不过，向靳复谙求助，但靳复谙冷眼旁观，没应声。
　　她不管旁边的闹剧，看向绍芒，道：“虐祟是你放的？”
　　绍芒微笑：“刚才的是我放的，之前的不是。”
　　靳复谙挑眉：“之前的不是吗？要是别人不信呢？”
　　绍芒面色柔和：“爱信不信。”
　　在场众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些时日他们可没少诋毁绍芒，若非虐祟横行，他们还在追捕绍芒。
　　可现在绍芒大大方方现身，一路除祟，又对他们的信任不屑一顾，倒让他们无地自容。
　　经过这几个月的除祟，靳复谙对修真中人有了新的认识，除魔卫道、惩恶扬善只是口号，欺软怕硬、是非不分才是他们的底色。
　　她在怀疑修真界时，也不免回想起靳羽只对荊夜玉的痴迷。
　　难道世态浑浊，人人都要往泥里泡吗？有所为，为而不有，难道不对吗？
　　她不禁恍惚，修道的初心是什么，她是何时开始否认荊夜玉的？
　　难道靳羽只的死不是她一手造成的吗？
　　她为了逃避责任，转头去怪罪荊夜玉，和白芦之流有何区别？
　　白芦之流只懂得尊重自己，她差一点也是了。
　　她踌躇片息，道：“你话中之意，是知道谁放了虐祟？”
　　绍芒道：“知道。”
　　靳复谙默然一阵。
　　而此刻，璇衡宗的弟子都慌乱起来。
　　他们已经认不出哪个是白芦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去谴责绍芒。
　　之前能肆无忌惮地辱骂绍芒，是因为璇衡宗还有威信，他们自认为绍芒还需要他们的认可，因此他们的侮辱是很有震慑力的，但经过除祟一事，璇衡宗的威信也不同往日，绍芒更是对他们嗤之以鼻，他们忽然明白，自己什么都不是。
　　当绍芒说出‘爱信不信’的时候，他们有种……自己已经在绍芒眼中消失的恐惧。
　　白芦的惨状让不少人同情，有一名男修看不下去，站出来指责绍芒：“就算白宗师做的不好，那也是为了除祟，你怎么能这么胆大包天！”
　　云宝鸢在除祟时就和这名男修不和，此刻听他出来‘讲道理’，心里厌恶到极致，在一旁道：“你这么怜惜白宗师，上去帮他啊？说嘴谁不会？与其指责别人，自己站出来见义勇为来的更实在。”
　　那名男修满含愤懑，差点要对云宝鸢拔剑相向。
　　之所以剑没拔成功，是因为有人从背后掏穿他的心脏。
　　血扑出来，众人呆住。
　　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僵硬着转头去看，见白芦披头散发、面带血痕，一只手穿进他的胸膛。
　　他登时有种被背叛的失落感，然而白芦下手太狠，他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白芦收手时，他胸口血流不止，死的和他动嘴皮子‘见义勇为’一样容易。
　　有人颤声道：“云宝鸢，你……”
　　云宝鸢嫌恶地道：“不是我！”
　　六个白芦又打在一起。
　　对面响起一道略带歉意的嗓音：“不好意思，是我。”
　　一时间，众人都不敢再去看绍芒的脸。
　　她竟然……这么狠。
　　云宝鸢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头抬得更高。
　　天知道她整日和这些贱货在一起，心里多憋屈，如果虐祟能把这些人全杀了，才算是做了件好事。
　　她以前还没这么冷硬，可是这些贱人诋毁绍芒的话实在太难听，把她刺激的快要精神失常，她能忍着没一个个杀完，纯粹是因为修为不足。
　　因为这个男修的惨剧，谁也不敢再帮白芦说话。
　　于是众人便胆战心惊地看着六个白芦厮打，韩吉勋那边自顾不暇，曾用过食灵符的弟子也被虐祟撕咬的稀稀拉拉，明眼人都看的出，修真界得变天了，他们背后没人，就不敢再说什么，瑟缩在一旁，和先前张罗着要吊死绍芒的神气模样完全不同。
　　靳复谙漠然盯着白芦，问璇衡宗的弟子，道：“还认得哪个是你们白宗师吗？”
　　那名弟子惶然无措，不停摇头。
　　靳复谙道：“这还真是自作自受，被自己杀死，也就不必脏了别人的手。”
　　韩吉勋也是机灵，趁着众人都关注白芦，便遁走而逃，回璇衡宗求助。
　　这时，璇衡宗能帮他的人只有荊晚沐。
　　***
　　漪沧殿。
　　周扶疏看着殿中央的祟炉，眼中含笑，“外面那些人把师尊当神一样求，哪里知道虐祟就是师尊放的呢，我早说了蠢货就该早点死，活着也是被人当枪使，有什么意思呢。”
　　荊晚沐闭眼打坐，耳朵动了动，道：“有人来了。”
　　周扶疏依着她的意思，隐匿藏身。
　　韩吉勋跌跌撞撞从殿外跑进来，面色仓皇，踉跄摔倒，口中道：“宗主，齿雨城被绍芒给——”
　　他的话被眼前的祟炉打断。
　　祟炉中挤满了虐祟，幽寒之气扑面而来，韩吉勋打了个哆嗦，眼神呆滞住。
　　荊晚沐睁开眼，道：“绍芒怎么了？”
　　韩吉勋意识到什么，额头暴汗，惊恐地往后退：“没、没什么……”
　　荊晚沐叹道：“你都逃回来了，看来绍芒已经到了齿雨城，那我得准备一下，好好迎接她。”
　　韩吉勋狼狈地转身要逃，却被一道无形之力拉回去，转瞬之间，人已经停在祟炉上方。
　　他往下一看，祟炉中的虐祟全都在饥渴地叫喊，不停叫嚣，像是迫不及待要将他分而食之。
　　荊晚沐缓步走下来，抬头瞧了他一眼，眼中嫌恶之意蓄满，“忍你很久了。这一批虐祟是我留了很久，牙口是最好的，正好饿了几天……”
　　韩吉勋失了力气，连挣扎都不能了。
　　他还以为自己逃了出来，还以为荊晚沐会杀了绍芒，可没想到是自寻死路。
　　荊晚沐微微叹气，“绍芒就是太心软，她是荊夜玉的时候就太心软，才让你们这种贱种活了这么久，我若是她，一定先将你剥皮，抽骨，再淹入茅厕……不过嘛，被这些虐祟一口一口吃掉，也不比剥皮抽骨好受，它们不喜欢骨头，只能慢慢啃了。”
　　韩吉勋大汗淋漓，不停发抖，求道：“宗主饶命……”
　　荊晚沐笑了笑：“那可不成，你好好享受吧。”
　　困住韩吉勋的那道力乍然消失，跌入祟炉时，韩吉勋的耳朵被一只虐祟咬掉了。
　　他目光呆滞，和荊晚沐对视一眼。
　　荊晚沐唇边含笑。
　　不过她有些可惜，毕竟绍芒不在，无法分享喜悦。
　　这就是她要教会绍芒的最后一件事。


第101章 空街、荒坟、柿林 
　　连日来饱受摧残的齿雨城总算是雨过天晴,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宝鸢抬头望天时，发现天比平时蓝净不少。
　　璇衡宗的弟子想为白芦收尸, 但是地上躺着六个四肢乱飞的白芦，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白芦。
　　犹豫之后, 终究没人再动手。
　　白芦已死，韩吉勋遁逃, 还有一些用过食灵符的弟子也被虐祟残杀。毫不夸张, 现场无人再敢出言不逊。
　　甚至有不少人内心忐忑, 害怕自己辱骂绍芒以及怀里揣的食灵符被发现。
　　试想一下，各大宗府调派人手除祟三个月，还敌不过绍芒现身半个时辰，更恐怖的是……绍芒也会放虐祟, 而且她放出来的虐祟比之前的更为凶残, 与之交手后, 莫名其妙就会失去灵力。
　　方才白芦就是如此, 他好像被禁灵了，死相奇惨。
　　很多人闲来无事时都会想自己的身后之事, 大家都以为最惨不过就是没人收尸，但现在……绍芒让他们看到更另一种可能。
　　——死在谁手里都行，可这五个虐祟都是白芦的手指所化, 竟然被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啃咬至死, 毫无还手之力，哪怕变成鬼都是无名鬼。
　　事已至此，众人也都明白了, 在荊晚沐来之前, 不能忤逆绍芒。
　　璇衡宗宗府里的一位仙尊站出来, 颤声微笑，道：“我就说先前的虐祟都不是绍芒仙子放的，可都没人信，这下真相大白了，我心里也开怀，多谢仙子相助，否则齿雨城怕是要死伤无数。”
　　绍芒轻飘飘望来一眼，将此人晾在一旁，只用眼神和云宝鸢道别。
　　云宝鸢大概了解了她与荊晚沐的种种曲折，知道她这是要上漪沧殿找人，想跟着一同去，忽然听到头顶有人出声：“你什么时候说虐祟不是绍芒放的？我看你在纷纭镜上把话说得很绝，还以为绍芒杀了你的血肉至亲才招致如此怨恨，哪晓得你这会儿又和我徒儿示好？”
　　云宝鸢听出是虞绾的声音，惊喜抬头，虞绾等人翩然落剑，却都站到绍芒那边去了。
　　方才说话的那位历仙尊眉头一皱，冲着虞绾道：“是你？”
　　转而冷哼：“口口声声说是你徒弟，绍芒仙子被污蔑时你可没出面说什么。”
　　虞绾也不恼，道：“嘘，安静点，别打扰我和我徒儿叙旧。”
　　历仙尊气的脑袋充血，但虞绾已经去和绍芒嘘寒问暖，根本不理视他，他立在原地尴尬非常，趁着无人注意时又悄悄入列，脸上无光。
　　聂神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司翎萝无事，压在心头的愁绪才算是去除。
　　她要说什么，可张口却无从说起。
　　问她为何要去禁地？
　　荊晚沐既然做好一切准备，肯定会想方设法引她们过去。
　　问她走时有没有想过还有个姐姐？
　　可这些担忧与难过，在看到司翎萝安然无恙时，全都烟消云散了。
　　若是她也有追随爱人的机会，也断然不会放弃。
　　司翎萝回望着她，简单的实现交流，算作和解。
　　绍芒恭恭敬敬行礼，道：“掌门，师尊。”
　　聂神芝道：“恐怕她已经在漪沧殿等你了。”
　　绍芒默声一息，道：“我准备去见她。”
　　聂神芝点头：“也好。”
　　荊晚沐为了今日已经筹谋了百年，不到最后，谁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对面的云宝鸢带了温了和柏嫣跑过来，准备跟着绍芒。
　　璇衡宗众人虽有不满，却不敢说什么，只能憋着。
　　绍芒收了虐祟，走过去拍了拍陆月莲的肩，陆月莲眼珠一转，水丝骤然缩回去。
　　聂神芝神色黯然，看向陆月莲的眼神带有痛色，但陆月莲对此无知无觉。
　　绍芒见状，也不忍告诉她，陆月莲已经无法再回到先前的模样，她此生要么做三小天灾的‘身体’，要么……死。
　　荊晚沐是在她意识清醒时煅烧她的神识，一寸一寸注入虐祟之力、旱妖精魂、水沫，而控制她的办法就是体察术。
　　绍芒也是前些日子才明白，她之所以能用体察术，是因为有关荊夜玉的记忆已经在苏醒，体察术不是她新创的，而是她想起来的。荊晚沐算计重重，自以为是地送了一样趁手的‘兵器’给她。
　　可陆月莲是她的徒弟，她真的疯了，事到如今，她早就忘记自己的初心是什么。
　　为了反抗不公的天道，另创世法，可她的创世之路未免过分血腥，即便成了，又有何意义？
　　虞绾沉沉叹气，道：“这件事，也确实只有你能作结。”
　　一行人便往璇衡宗去了。
　　这期间，聂神芝根本没理会靳复谙，靳复谙知道萤林那晚的事算她们二人之间的心结，她也不占理，便主动跟了上去。
　　如此一来，余下的人也都不得不跟着去。
　　他们倒不是想做绍芒的后盾，而是害怕。
　　谁知道虐祟会不会卷土重来。
　　跟着绍芒的话……至少绍芒会除祟。
　　***
　　历若岑自作聪明，抄小道先一步回了璇衡宗。
　　他到时，漪沧殿只有荊晚沐和周扶疏二人。
　　他看到周扶疏时，先是一愣，随后便隐而不表，立即禀告：“宗主，绍芒那个逆徒带着人上山来了，她修为大增，宗主……”
　　荊晚沐单手支颌，屈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道：“来了吗？”
　　历若岑顿觉不对，但又不知哪里不对劲，便道：“她神神叨叨的，说放虐祟的另有其人，还带着一帮乌合之众上山，摆明了要指认宗主……”
　　说到这里，他那颗藏污纳垢的心仿佛清明了一瞬，双腿跪偏，心猛地一沉，“宗主，韩宗师……应该是来找您了，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荊晚沐微笑，轻轻抬手示意。
　　历若岑顺着她的指示看了过去，殿中央忽然出现一个祟炉，深不见底，里面的虐祟正在疯狂争抢啃咬一个……人。
　　那是个人，但已经被啃咬到看不出人形。
　　一个人……被当成食物一点点吃掉？
　　历若岑心底戚寒，想要转头跑，可双腿千斤重似的，粘在地上动不了了。
　　人将死时，感官极其敏锐。
　　他清楚的感受到荊晚沐对他的杀意，他不知那杀意从何而来。
　　周扶疏站在一侧，嘲讽道：“绍芒快来了吧，师尊还有空管这种无名小卒。”
　　荊晚沐走下台阶，看着祟炉中残余的尸骨，道：“吃的太慢了。”
　　周扶疏也跟着下来，站在她身侧，“门外守殿的弟子都喂进去了，可能饱了吧。”
　　两人慢悠悠聊着，跪在地上的历若岑身如千斤重，一动不动。
　　荊晚沐扫了他一眼，道：“算了，待会儿再吃吧。”
　　周扶疏道：“这是养在万妖客栈那一批吧？品相真好。”
　　荊晚沐道：“我准备把这些送给绍芒当做礼物。”
　　历若岑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虐祟横行的幕后真凶竟是荊晚沐！
　　他不敢相信，浑身颤抖。
　　不一会儿，漪沧殿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不少人的低语。
　　彩阁中的彩凤发声通知荊晚沐。
　　荊晚沐面色平和，负手往殿门口走。
　　此刻，聂神芝等人已经在阶下驻足。
　　荊晚沐越过前排众人，看到面容微有憔悴的绍芒，眼中一点微茫，像是得偿所愿那般喜悦。
　　这时，殿内的历若岑突然飞奔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几乎是从高阶上滚下来。
　　荊晚沐鄙夷一眼，再没管他。
　　历若岑一直滚到绍芒脚边。
　　他像是看到救命恩人，朝着绍芒等人吼道：“是她——”
　　他悲痛欲绝般道：“是荊晚沐放的虐祟！”
　　他又冲着绍芒道：“她还想嫁祸给你！殿里、殿里有一个祟炉，韩吉勋已经被、被虐祟吃的只剩个骨架子了！”
　　闻言，阶下众人全都轰动起来。
　　“我早说了，别家的宗主掌门都下山除祟，就她一个人闭门不出，肯定有鬼，看吧？”
　　“不至于吧，荊宗主可是仙首啊，她这么做，图什么？”
　　“你懂什么，脏心烂肺的人才不会满足于一个仙首之位，她就是纯坏，竟然放那么多虐祟，此次除祟折损了多少仙门弟子，还有不少百姓遭难，人心难测！”
　　“我也觉得，她还想嫁祸给绍芒呢。”
　　“一百年前她就抢了荊夜玉的仙首之位，现在看绍芒又赢了云霄派的内门大比，恐怕忌惮在心，要害绍芒，我甚至觉得，一百年前荊夜玉的事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
　　云宝鸢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有疑惑。
　　难道真相大白时，不应该先向被冤枉的人道歉吗。
　　一时间猜测声四起。
　　不少人开始为绍芒喊冤，连带着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荊夜玉’三个字也有点沉冤得雪的预兆。
　　为绍芒喊冤的人也小心翼翼地窥探着绍芒的脸色。
　　他们的内心活动很统一，希望借此来表示自己是个通情达理、是非分明的好人，仿佛他们的意见很重要，仿佛他们一锤定音能将谁捧上神坛，或是将谁置于泥沼。
　　他们都认为自己当初是被迷惑的，也是受害者，并不想为当时的言语或行为负责，而现在他们明白真相，转而同情绍芒，绍芒就该对他们感恩戴德。
　　从始至终，他们只觉得自己很重要，而非真相。
　　高阶之上，荊晚沐淡色看向绍芒，眼神微沉，好像在问她此刻的心情。
　　耳边轰吵，有为她打抱不平的，有痛骂荊晚沐让她去死的。
　　这时，一百年前的情景好似重现，只不过她蓦然间成为被袒护的一方。
　　关于飞升后人间无一座庙宇供奉之事，她也曾试图去寻找原因，但现在却发现，并不需要了。
　　荊晚沐没有从她眼中看到想看到的失望，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抬手运灵，虐祟自殿内飞腾而起，冲出殿门，整整齐齐俯冲而下。
　　在场众人都是和虐祟打过交道的，这些虐祟明显更强，甚至比方才绍芒放出来的那些还要强。
　　绍芒示意陆月莲，陆月莲便将打了头阵。
　　其余人也不得不拔剑参与。
　　绍芒特意留了几个强悍的虐祟，又嘱咐陆月莲护好司翎萝，准备去和荊晚沐做个了断。
　　司翎萝轻声道：“小心。”
　　绍芒将暮荷剑给她，“我很快回来。”
　　荊晚沐见状，回身走近殿内。
　　周扶疏早已隐去，不知所踪，她也并不在意，站在祟炉边等待绍芒。
　　绍芒进来后，荊晚沐伴着外界的打斗声，含笑道：“喜欢吗？我送给你的礼物。”
　　绍芒拧眉：“我想要的我自己会去取，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荊晚沐顿了顿，道：“还不是你太心软！你看到了吗，刚才他们知道虐祟是我所为，就开始吹捧你，你难道不觉得心寒？在世人眼中公道竟如此容易扭转，世人对你的认可什么分量都没有，他们那么说只是为了消解自己曾经的恶言恶行，没人在意你受过的委屈，也没人会补偿你。”
　　绍芒淡声道：“我都知道。”
　　荊晚沐皱紧眉头：“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帮他们？听我的话不好吗？有这么多的虐祟，你可以战无不胜，现在我已成为众矢之的，你大可以当众杀了我，然后成为新的仙首，重整六界，你只是没有神籍，但神力还在不是吗？到时养精蓄锐，攻上九重天又有何不可？”
　　虽说绍芒早猜到她的想法，但亲耳听她说出时，又不免震撼。
　　“攻上神界，然后呢？像神界俯视凡人那样去俯视他们？且不说人力微弱，即便成功了，焉知不是屠龙者成龙，步上后尘？攘外必先安内，我们修为不足，内里散乱，未战时，胜负已分。”
　　荊晚沐不知听没听进去，犹疑地看着她，语气中是浓烈的失望之意：“我以为这些事足够让你有些长进！你在怕什么？”
　　绍芒不知怎么对她解释。
　　创世？
　　这两个字极其简单，组在一起却是一件滑稽又难以实现的事。
　　荊晚沐质问道：“你难道，不厌恶世间这些自私虚伪愚蠢的人吗？等你登上仙首之位，你可以一步一步杀掉这些让人恶心的人！你要杀光那些十恶不赦的、滥杀无辜的、为祸人间的、麻木冷漠的，满天神佛都是以苍生为首的、凡尘中人人都是走正道的！那些不顾苍生的神佛，要杀，那些残害生灵的凡人，该杀！你还记不记得，这是你自己立下的誓言！”
　　她不禁难过起来，“我已经帮你完成了一半，只要今日你顺着我铺好的路走，我们就可以成功了。还是说你在云霄派安于现状，不肯接受荊夜玉的一切？”
　　“他们污蔑你，发现你变得强大后，又来为你平反。夜玉，你现在变得我不太认得了。你真的不恨了吗？”
　　若说丝毫没有动容，那也是自欺欺人。
　　一百多年前，荊夜玉是愿意陪荊晚沐流浪的人。
　　可绍芒明白，她已经没有荊夜玉的意气，杀光那些十恶不赦的、滥杀无辜的、为祸人间的、麻木冷漠的……这件事并不容易。
　　绍芒微微沉声：“我当然恨！即便现在我不将杀尽恶人当成自己的信条，可我还是会继续惩奸除恶，我只是不会再去做那一件事。我和师姐一道走来，很快也有一年了，我们遇到很多人，见过许多求而不得和弄巧成拙，我恨有些人的软弱愚昧，也爱一些人的矢志不移。”
　　荊晚沐呐然半响，“原来是因为司翎萝。”
　　绍芒道：“不是因为师姐，而是……”
　　荊晚沐不再听下去，自顾自道：“夜玉，彩阁的彩凤都怕生又粘人，你住进去后先戴一些我的饰品，让它们重新熟悉你，慢慢地它们就会重新认你为主了，当年我也是这么做的。还有、还有彩阁窗台上的朝雪玉颜花，它们喜欢看晚霞，每次看到晚霞就会开出半人高的花，你记得帮我照顾它们。”
　　祟炉中铺满残骸，余下的虐祟蠢蠢欲动。
　　荊晚沐抬眼，道：“不知你的神力恢复了多少，我们出去较量较量？”
　　绍芒来不及跟她说什么，她神色悲戚，用了八成的灵力，朝绍芒飞去。
　　绍芒猝不及防，退至殿门，接下这一掌。
　　荊晚沐还不肯收手，接下来的招式更加狠厉。
　　她眼前有些模糊，像是有泪。
　　荊夜玉辜负了她。
　　她固执地盯着绍芒的脸，想从这张脸上看出荊夜玉的影子，但是失败了。
　　难道时光流水，荊夜玉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彩阁夜谈仿佛还是昨日，她静静听着荊夜玉的委屈，为她难过，为她谋划。
　　她这么为她。
　　世事易变，她早知道的。
　　可却从未想过有今日。
　　眼前的绍芒还是那年在墙根下等她的那个人吗？
　　又或者，时间太久，过去了一百年，她记岔了某些情节。
　　穿过空街、荒坟、柿林……都是她的幻觉？
　　她以为今日的一切会令她欢心。
　　司翎萝在下面看得揪心，想将暮荷剑抛给绍芒，但聂神芝却拦住她，“荊晚沐敌不过她。”
　　即便敌得过，荊晚沐也不会对绍芒做什么。
　　司翎萝挥剑斩杀一个偷袭的虐祟，皱眉看着上方的绍芒和荊晚沐。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出现在耳畔：“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司翎萝立即退离原地。
　　聂神芝随后挡在她身前，冷声道：“周扶疏！”
　　周扶疏一如既往笑吟吟地现身，“翎萝，你好担心她。”
　　司翎萝并不回应，聂神芝却忍无可忍，“你还敢出现？”
　　周扶疏惊讶，“为何不敢？天下路人人走得，我为何走不得？再说了，我一直都在这儿，怎么了呢？”
　　聂神芝护在司翎萝身前，道：“看到陆月莲了吗？若是她清醒了，你可有想好怎么向她解释殷元洮和殷彩的事？周扶疏，月莲此生最不该的事就是怜悯你！”
　　周扶疏笑容微滞，语气冷淡，“怜悯我？”
　　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怜悯我，所以对我避之不及，怜悯我，所以不告诉我小娘还活着的事，怜悯我，所以宁愿变成现在这样子，也不和我……”
　　她说着说着觉得累了，摆手道：“罢了，跟你说了，你不明白。”
　　聂神芝道：“那就用不着说了，今日你若能活着下山，我以死谢罪！”
　　周扶疏微微挑眉，临时起意：“好啊，正好我也试试聂师姐的功力。”
　　聂神芝抿唇，犹豫片刻，还是回头看了看司翎萝，安抚道：“站远一点。”
　　司翎萝劝道：“她难道会跟你正大光明地打一场吗？这些年她使了多少阴招你不是不知道。”
　　聂神芝道：“无妨，即便不为月莲，为着殷彩，我也避不得。”
　　司翎萝听说了殷彩的事，便不再多劝，只是握紧暮荷剑，准备随时助聂神芝一臂之力。


第102章 正文完 
　　绍芒与荊晚沐打着打着不知去了何处, 众人除祟之余便将注意力全放在聂神芝与周扶疏身上。
　　这二人师出同门，且都是修为极高的女仙，若观此战, 必定有所获益。
　　聂神芝照样用剑，逼得周扶疏节节败退。
　　周扶疏好不容易用灵力挡了一击, 稳稳落在石像顶上，惋惜道：“聂师姐, 我没有兵器, 你却拿了一把仙剑, 这让我如何能抵？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聂神芝不假思索，将断水刀抛了过去：“这是你赠给殷彩的，现在还了你。”
　　周扶疏下意识将断水刀接在手中，神情有些恍惚。
　　聂神芝道：“你杀了殷元洮的事, 殷彩知道, 只是不忍责怪你, 你杀了她, 她也不恨你，周扶疏, 寻常人若能得这二人的真心，便是死不足惜，你真的不配。”
　　周扶疏轻笑, 掂了掂手里的刀, 仔细看着上面的纹路。
　　此刀问世已经一百年，却毫无磨损，可见前主人对它多么上心。
　　她眼前蓦然晕出殷彩的模样。
　　殷彩……
　　殷元洮说, 阿彩最喜欢的是凉茵姐姐。
　　是吗？
　　若真的是, 又怎么会在宋婉叙和她之间举棋不定？
　　殷彩不懂她, 她此生最痛恨成为别人的备选。
　　可若说是对殷彩的死毫无动容，那也是假的。
　　这一百年来，她前前后后打听殷彩的消息，却没有去镜姝城见过她一面，便是怕殷彩受拖累。
　　她听人说殷彩被宋婉叙养成娇弱大小姐，一有点事就哭。
　　她就想起在周家大宅时，阿彩也总是哭。见她的第一面她就在哭，最后分别的时候还在哭。
　　聂神芝并没有给她缅怀往事的时间，举剑袭来。
　　剑波流转，气流涌动，她脚下踩着的石像轻而易举被破开。
　　周扶疏瞬间回神，不敢轻敌。
　　周扶疏不擅用刀，聂神芝的剑却是用的出神入化，高下立现。
　　就在此刻，正在除祟的陆月莲感应到熟悉的灵力，僵硬地转动脖颈，无神的双眼对准了周扶疏。
　　司翎萝也紧张起来。
　　周扶疏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用断水刀打架，她要用毒阵！
　　然而就在她要提剑去挡时，陆月莲猛然冲了过来，行动之间怒气冲冲，竟然用水丝牵制住了周扶疏放出的冰刃。
　　底下正被虐祟压倒在地的历若岑破口大骂：“你先帮我杀了这只虐祟再走啊！”
　　话音刚落，那只虐祟张口咬在他脖子上。
　　周扶疏看到陆月莲，笑容森冷，语带嘲讽：“不是说好光明正大地打吗，怎么还请帮手呢。”
　　聂神芝收剑：“你用毒阵的时候怎么不说？”
　　周扶疏温色：“聂师姐，你没当过坏人所以不知道，做坏人的第一件事，就要把所有能说的话全都说了，让别人无话可说。”
　　陆月莲引虐祟之力化掉冰刃，眼珠愈发黑沉，冲着周扶疏飞去。
　　周扶疏面无表情，隐有怒气，“我再忍你一次，滚开。”
　　陆月莲怒极，竟然发出一阵呜咽声。
　　这是她近些天来唯一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可见她对周扶疏有多少恨意。
　　聂神芝怕她受刺激，连忙对周扶疏出剑。
　　周扶疏招式比方才更狠，动作之间全是杀意。
　　聂神芝用了一招压字诀的剑法，那把剑霎时间灵力暴涨，朝周扶疏俯冲而去。
　　周扶疏冷冷看着，突然将断水刀扔了出去，手上结印，不知是什么邪术，竟然扭转了剑所指的方向，眼看着那剑就要刺向聂神芝。
　　聂神芝正要出手时，司翎萝手里的暮荷剑突然飞了出去，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等人眼能瞧清楚时，它已经将聂神芝那把剑破成碎片，并穿透了周扶疏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傻眼。
　　不光是聂神芝，就连周扶疏都没想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血洞，神色不解，慢慢地朝聂神芝身后看去。
　　众人只见天色温煦之间，绍芒静静站在殿门口，而下一刻，荊晚沐不知从何处掉了下来，落在她脚边。
　　不过也只有一瞬间，荊晚沐便化尘而亡。
　　司翎萝看到她死前的笑，那笑不知是期待还是失落。
　　在她看来，她如愿以偿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死在绍芒手上，绍芒自然而然就是下一任仙首，她的计划仍然会顺利进行。
　　绍芒垂眼，只看到地上一堆尘土，忽然间风过此处，将其吹散。
　　她闭了闭眼，召回暮荷剑，对着愣在原地的周扶疏道：“你活得够久了。”
　　周扶疏狞笑，指着胸口的血洞：“你以为这就能杀的了我吗？”
　　绍芒道：“当然不能。”
　　她朝陆月莲抬手。
　　陆月莲像是扬眉吐气，放出上千的水丝，密密麻麻钻入周扶疏的身体，不一会儿，水丝上又爬满了蠕动的虐虫。
　　绍芒道：“你也试试被虐虫咬空身体的滋味。”
　　周扶疏脸色大变，想要往后退，但水丝牢牢缠住她的身体，动也不能动。
　　她想用灵力，可陆月莲在放水丝时，已经对她用了禁灵之术。
　　此刻，她只有任人宰割。
　　虐虫缓缓爬进身体，她控制不住地面目狰狞。
　　有一瞬间清醒时，她眼前浮现出陆月莲的脸。
　　虐祟之力一寸一寸侵袭她的筋骨时，她是不是也这样痛苦？
　　而自己此刻的脸一定也和那时的陆月莲一样扭曲丑陋。
　　绍芒微顿，总觉得这样还不够，略一思索，便在周扶疏四周立起水镜。
　　周扶疏再一抬眼，发现自己的惨象清晰地映在水镜中，四面环绕，避无可避，她像是被裹缚住，就连虐虫钻入身体的过程也都细致无比，她恶寒到想吐，眼睛逐渐红了。
　　云宝鸢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比痛快，“活该！”
　　罪魁祸首都已俘获，绍芒和陆月莲便将剩下的虐祟除尽，又毁了殿内的祟炉。
　　陆月莲收了水丝时，周扶疏身体里爬满了虐虫，一动不动，她勉力抬头，朝陆月莲看了一眼。
　　陆月莲眼珠漆黑，面无表情，可周扶疏无端就从中看到对往事的悔悟。
　　陆月莲会悔恨什么。
　　她当然知道。
　　她想起拜入璇衡宗那日，陆月莲提酒翻下云头，落在漪沧殿门口，远远望着她，说：“这就是新来的小师妹吗？好漂亮。”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伏在地上，不肯露脸。
　　若她没记错，当时，陆月莲就站在现在的位置上，笑容明净。
　　她那时并不觉得陆月莲和殷元洮长的有多像，只是觉得‘仙台降影’名不虚传。
　　***
　　半个月后，璇衡宗备了酒宴，留了上座，请几家仙门共同庆祝。
　　众人都到齐，连远在微拾城的云曦宁也赶来。
　　见上座无人，有人出声问：“还有谁没来吗？”
　　璇衡宗主事的历若岑道：“我们是在等绍芒仙子，也就是……”
　　他察觉此刻提起荊夜玉或是生灵神都不太好，便把话断在此处，不作声了。
　　聂神芝道：“不必等了，绍芒已与我说过，不再参与仙门之事，今日不会现身，诸位也都知道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众人心知肚明。
　　璇衡宗主事的死光了，荊晚沐被绍芒杀了，此刻绍芒继任仙首名正言顺，众人不远万里前来，也只是做个见证，但绍芒却……辞了这份荣耀。
　　历若岑惊到：“没有绍芒仙子，那今后——”
　　聂神芝冷然看他：“你们璇衡宗这些年行事端不端正你自己知道，别说绍芒不会继任仙首，你们璇衡宗的宗主她也不会当，再者，今后仙首之位也不会出在璇衡宗！”
　　历若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愤然甩袖，坐下吃酒。
　　他早做好准备了，但还是盼着绍芒能当上仙首，别损璇衡宗的地位，如今看来也是痴人说梦。
　　云曦宁道：“我看啊，璇衡宗还是多查一查，指不定还有大惊喜。”
　　靳复谙也道：“不过此时不宜选仙首，经过除祟一事，大家都没缓过精神，至于璇衡宗的宗主嘛……”
　　聂神芝倒了杯茶，道：“我暂代。”
　　她还有不少账要算。
　　历若岑震惊，从座上弹起来：“什么？”
　　聂神芝抬眼，“你有意见？”
　　历若岑想到绍芒，不敢造次，便又坐回去，忍辱负重地道：“……没有。”
　　修真界算是恢复宁静，各大仙门又贴出招生公告，不少人前往仙山拜师。
　　就连排斥仙修的厌次城也有不少人心动。
　　茹澜就是其中一个。
　　绍芒与司翎萝离开璇衡宗后，头一件事就是到厌次城拜谢茹澜等人。
　　正碰上茹澜拾掇行李，便坐在一处聊了聊。
　　绘澜道：“我知道她想去很久了，也罢，反正人就活这一辈子，想去就去。”
　　又一春也不阻拦，破天荒给了不少金铢。
　　茹澜感动万分，走时托着又一春的手，道：“我要是修仙了，也许会长生不老，若绘澜死了，我回来给你养老。”
　　绘澜把她打出门。
　　绍芒将自己收拾出来的笔记手稿赠给她，嘱咐了几句，一行人目送茹澜离开。
　　绘澜难得多愁善感，心想，茹澜这样决绝的背影，仿佛那日天光未明时，独自离城的汤环玳。
　　又一春见她目色清愁，了然地握住她的手，以表安慰。
　　绍芒便与她们道别，紧跟在茹澜后面回了云霄派。
　　未免麻烦，两人悄无声息到了竹林。
　　小屋内陈设如旧，仿佛一切未变。
　　司翎萝翻了翻自己的柜子，有些苦恼，“这些都带走吗？”
　　绍芒瞧了瞧里面发霉的丹药，道：“……也许可以挑着带一些。”
　　司翎萝挑挑拣拣半天，最后决定把自己的破丹炉带上。
　　褚含英参观完酒芜院，带着陆灼来看她们。
　　绍芒倒有些惊讶，“真是自来熟。”
　　褚含英往床上一坐：“反正这儿以后都是我们的了。”
　　陆灼勉强笑了笑，道：“你们真的不留几天吗？掌门暂代璇衡宗事务，过几日才能回来，也许能见见……”
　　司翎萝看了看绍芒，绍芒会意，拍了拍陆灼的肩，道：“我们走后，你勤加修炼，若有不懂得，可以问问含英。”
　　褚含英摆手：“别给我安排任务，我只是看虞绾挺无能的，我在这儿也没什么压力，颐养天年再好不过。”
　　绍芒知道她嘴硬心软，便不多说，“我的房间里还有不少书和符篆，你闲来无事可以多看看。”
　　陆灼难过，偏过头不说话了。
　　绍芒微微叹息。
　　陆灼才道：“一年前我们杏园还有五个女仙，现在竟然就成我一个人了。”
　　绍芒道：“我和师姐也不是不回来，三师妹安顿好家中事务，也会回来的。”
　　褚含英突然出声：“你说林雁声吗？她不是拜了个道姑当散修去了吗？”
　　绍芒讶然：“你怎么知道？”
　　褚含英愣了愣，敷衍道：“猜的嘛，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绍芒道：“我和师姐经过齿雨城会去看她的。”
　　陆灼点了点头。
　　离开前，褚含英又问道：“你真的放心把陆月莲交给聂神芝吗？”
　　绍芒道：“掌门想找到恢复她的办法，我相信掌门。”
　　褚含英顿了顿，细细看着她的容色，片刻后，还是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担心了。”
　　绍芒问道：“你还想回妖界吗？”
　　褚含英思索片刻，“想是想，时间到了自然回去了。”
　　天所厌弃而不自弃，早晚有转机。
　　绍芒郑重道别：“来日再会。”
　　褚含英向她们二人作礼，“来日再会。”
　　话是这样说，但此‘来日’却不知何期。
　　褚含英出去时，到处找不到陆灼，最后在杏园的藏书阁发现了她。
　　陆灼抱着守书灵兽哭的半死不活，褚含英在门口站着，有些同情，但天下无不散筵席，人隔千里，前路悠悠，相见无期。
　　半个时辰后，陆灼哭累了，她才过去安慰。
　　“你二师姐的房间里留了不少话本原稿，我们拿下山去卖，换点糖葫芦吃，怎么样？”
　　陆灼：“…………”
　　***
　　绍芒和司翎萝一路没有御剑，在镜姝城游玩几日，偶然看到一家成衣店，便去试了两身衣裳。
　　绍芒总是喜欢黑色，但这些款式却不怎么适合她，最后她还是换了白色。
　　司翎萝在镜前走了一圈，道：“我们来过这儿。”
　　绍芒回想一阵，道：“好像是，去厌次城前，我们在这儿换过衣服。”
　　那时她还为师姐绾发。
　　绍芒把她拉到梳妆镜前，为她重新梳了发髻，描了远山眉，而后看得入迷。
　　司翎萝歪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我要是这样跟你出去，别人以为我是你拐来的傻子。”
　　绍芒被她说笑：“师姐是说我凶？”
　　司翎萝看了看她的穿着：“是有点。”
　　绍芒道：“……”
　　最后两人都换了衣裳，穿的低调了些，一路走到了萍雨山，绍芒才隐隐约约想起一件事。
　　她道：“师姐，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司翎萝细细想来，“好像是……”
　　她摸上腰间的储物袋，面带愧色，打开袋子，温声唤道：“小黄？”
　　没有动静。
　　绍芒找出牛肉干放在地上。
　　司翎萝眼前很快闪过一道狗影。
　　小黄吞了牛肉干，立即嚎啕大哭。
　　绍芒和司翎萝手足无措地哄。
　　“这一阵事情多，把你忘了，别哭别哭。”
　　不理这样无足轻重的安慰，小黄哭个不停，委屈到眼下和嘴边两道八字纹，苍老了许多。
　　绍芒又道：“其实师姐是担心你，你看外面那么多虐祟，放你出来，你被伤到了可怎么办？没有你，我们俩活不下去的。”
　　小黄一抽一抽地看着她，仿佛在问是真是假。
　　司翎萝昧着良心道：“对，没你活不了。”
　　又喂了一袋牛肉干，小黄才好转，撒腿在山野间跑。
　　桃树夭盈，河水瑟瑟，绍芒沿着小桥走到河边，拿了个树杈准备抓鱼，转眼看到提着裙摆探水的司翎萝。
　　河水深流，草木竞秀，霞光翻涌。
　　霞光映在水面，水面波光粼粼，司翎萝慢步走到绍芒身侧。
　　绍芒道：“师姐。”
　　司翎萝一怔：“啊？”
　　绍芒静静望着她，道：“多谢你。”
　　司翎萝被她看得面色微红，有些难为情：“…噢。”
　　绍芒心中便如天色一般，春意融融，她倾身过去吻在司翎萝的唇边。
　　司翎萝双目微睁，低下头，伸手搅乱水波，“不用谢。”
　　小黄见她们还没跟上来，折返至河畔，在对面狂吠。
　　绍芒见状，忍不住笑，也不抓鱼了，伸手牵着司翎萝过桥。
　　小黄这才满意，欢乐地叫了几声。
　　二人跟在它身后，伴着难听的犬吠声，身影没入深林，直到犬吠声逐渐消失，她们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密密微风吹过，恍如碎玉之声。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有几篇必要写的番外，会慢慢发出来哦，爱你们mua~


第103章 【摩芸番外】 
　　【摩芸番外】
　　绍芒去修真学院已有月余。
　　杏园早就不开课了, 摩芸整日在山里胡转悠，也无人管她。
　　她多番打听璇衡宗的事，期望有一日修真学院扩招, 她一定马不停蹄去报名。
　　虽说行动上从未懈怠过，但她内心知道这不大可能, 只不过是一日一日消磨时光，以慰自身。
　　但就在几日后, 她听说璇衡宗的关系户甄丽冰要回去探亲。
　　于她而言, 这简直是最好的时机。
　　费力不多, 她成功取得甄丽冰的信任。
　　这也证明人品不好其实也有好处，比如很容易和另外一个人品不好的人同伙。
　　她对此次璇衡宗之旅满怀憧憬，觉得此后的人生一定红红火火。
　　半个月后，她被关在璇衡宗的水牢中, 不见天日。
　　据说是甄丽冰用了食灵符后消失不见了, 璇衡宗的弟子抓不到甄丽冰, 就把甄丽冰的跟班——也就是摩芸给抓了。
　　摩芸冤死了, 她来璇衡宗只是为了见到绍芒，哪里知道代价这么大。
　　水牢中的人半死不活。
　　她起先不屑, 直到几日后，她也半死不活。
　　每至夜间，水牢的水会变得滚烫又湍急, 别说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女仙, 就是头猪，滚上两天也要熟了。
　　她幻想着有一天被放出来，关她进来的弟子对她磕头, 抱歉地说对不起啊错怪你了。
　　可能是这个梦做的太美, 次日一早, 水牢的大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只可惜不是放她出去，而是关人进来。
　　更让她想象不到的是，关进来的是袁恒驹。
　　甄丽冰在璇衡宗的人脉。
　　她这时才有些明白，甄丽冰闹出来的事儿大了。
　　袁恒驹受了伤，看样子还遭遇过一些非人的折磨，很落魄，在水牢中没挨过三个晚上。
　　第四天，她只是出于好奇，撑着铁链，踹了袁恒驹一脚，哪里知道这一脚把袁恒驹踹地吐水，醒过来了。
　　袁恒驹以为她救了自己，摩芸便问心无愧地接受他的感激。
　　袁恒驹说，他是被人陷害的。
　　摩芸心内不齿，这话应该她说才对！
　　她只是想抱个大腿而已，谁知道沾上这么晦气的东西，搞得生不如死。
　　袁恒驹讲起自己曾经的辉煌，他说他怀念那段自由洒脱不必伪装的畅快日子。
　　“我从小就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受尽了宠爱，哪怕遇上饥荒，我爹娘也要把姐姐卖出去给我换吃的，我才是众星捧月长大的！”
　　“娶妻后，我不爱她，我手下的人就会帮我谋划，最后以不洁之名休妻，你不知道，我那个妻子还以为我误解了她，在我府门外跪了十天，刮风下雨照样跪着，求我原谅她，求我听她解释，我觉得太好笑了，她清不清白我能不知道吗！她是贵女出身又怎么样，我身份卑贱又怎么样，她因为嫁过我变得不值一提，我因为娶过她青云直上。”
　　“那时候我身边的女人……我母亲能为了我去死，我的姐姐就不说了，她们的存在就是要为我牺牲，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约是因为知道再不能出去，因此日日发疯。
　　等到夜里水牢又煮了他一遍，他就歇菜了。
　　白日又对摩芸说：“你们这种人不懂，我年轻的时候多么意气风发！世道真是不公，也可能是我老了，否则哪有绍芒那等女仙的立足之地！”
　　摩芸总算听明白他在骂什么了，叹道：“你这也不是在感慨自己的年少意气啊，你是在怀念可以随便骂一个女人是娼妇婊子破鞋的日子，你怀念的是自己这样的蝼蚁也能高女人一等的日子。”
　　袁恒驹苦笑，“就当是这样吧。”
　　不止好人和好人之间容易交心，坏人和坏人之间也可以。
　　才几天而已，摩芸几乎听袁恒驹讲完了他的生平。
　　而袁恒驹进水牢时带了伤，现下伤口溃烂肿胀，根本撑不了多久，摩芸从他嘴里套出一些大实话，包括袁恒驹自创的一门法术，叫做‘异世托梦’。
　　当她发现水牢守卫撤退时，猜出璇衡宗有大事发生，想办法解了铁链，千辛万苦从水牢逃了出去。
　　走之前袁恒驹气息微弱地求救，她一脚踩在袁恒驹头顶，将他沉入水底，再没逗留，跑出了水牢。
　　尽管这日守卫松懈，但摩芸为了逃出去还是大费苦心。
　　一路上她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比如修真界人手一张食灵符，生灵神就是绍芒，绍芒等人叛逃等等。
　　震撼之余她又不免担心，不知绍芒她们逃去了何处。
　　她只是从水牢中跑到山下就这么艰难，绍芒她们可是要躲避修真界所有人。
　　次日，好几座城同时被虐祟侵袭！
　　她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逃到厌次城附近，却怎么也没料到，在萍雨山下发现了绍芒她们。
　　这也是缘分使然，厌次城城门口堵着不少修士，她不能进城，只好在山中藏身，可没想到掀开一个山洞外的垂草，就和陆月莲面面相对。
　　若非看到躺在地上的绍芒和司翎萝，她就要再次逃窜了。
　　“二师姐？”
　　陆月莲毫无反应，仍然防备着她，倒是脑门顶了个大包的褚含英认出她，低声叫了声：“摩芸？”
　　摩芸看到她，又是一惊：“你是？”
　　褚含英示意陆月莲让开路。
　　摩芸进去时才看清楚绍芒的神色。
　　她像是梦魇，浑身都热气腾腾，仿佛被什么灵力蒸着，而一旁的司翎萝也受了不少的伤，脖颈还有刮痕。
　　褚含英道：“我？哦对，你不认识我。”
　　摩芸最大的疑惑已经不是她的身份，而是绍芒和司翎萝的惨状，她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褚含英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不论用词还是语气都很和善。
　　摩芸知道，这并非是褚含英对她友善，而是当下境遇使然。
　　陆月莲没有神志，褚含英又被禁灵，人生地不熟，她们根本照顾不好绍芒和司翎萝，唯有摩芸还有些许人性，甚至修为也不算特别低，可以拿来用用。若是得罪了摩芸，且不说打斗会引人过来，万一打不过，摩芸跑去报信，她们还活不活了。
　　摩芸对此并无异议，心里直发愁，“这么说，是因为二师姐突然昏过去，暮荷剑和三首金凤骤然失灵，你们才掉下来的？”
　　褚含英点头：“我和陆月莲都没事，只是你大师姐她摔得比较惨，至于绍芒……她体内的神力太强悍了，也得亏是心志坚定，否则……真的会走火入魔。”
　　摩芸现下便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是亡命之徒，看了看简陋的山洞，道：“这种地方修养，恐怕适得其反。”
　　褚含英叹息：“可我们能去哪里？”唯一能打的那个晕过去了，不知何时能醒来。
　　摩芸也没办法。
　　褚含英感叹：“要是绍芒再强一点就好了。”
　　摩芸闻声，心虚不已。
　　再强一点……
　　再强一点？
　　她靠着洞壁缓了半天，入夜时，又看了看脸色虚红的绍芒。
　　褚含英给了她一颗果子，道：“这是陆月莲出去摘的，应该没毒，凑活吃点。”
　　摩芸接了过来，却迟迟没咬。
　　褚含英咬了一口，差点酸地当场过世。
　　正在她呲牙飙泪时，摩芸忽然说：“我有办法了！”
　　褚含英咽了咽口水，“什么办法？”
　　摩芸道：“我在水牢里学了袁恒驹的一门法术。”
　　绍芒之所以不够强，或许与这三年全心为她有关，她却是压榨绍芒太多，让她在修行一事上懈怠了，否则以她的资质，别说凡尘修真界，即便真的遇上九重天的神君，那也输不了。
　　她这么想着，便央求褚含英帮她护法。
　　褚含英别无办法，只得应下来。
　　摩芸想了很久，才确定这个梦的内容。
　　绍芒之所以会被她压榨三年，总归还是太看重凡间种种礼仪美德，所以最紧要的是让她知道那个救命之恩只是谎言，不仅如此……
　　最好这个梦能在她们相遇之前。
　　这样一来，绍芒从始至终都不会被她拖累。
　　可她灵力微弱，也不知能不能让这个梦出现在最正确的时间。
　　这个梦应该是这样的：绍芒一心报恩，却发现救命之恩本就是算计，而摩芸登上高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她，绍芒死后，大师姐入魔为她复仇，然后、然后追随她，自戕。
　　对，就是这样。
　　一夜过去。
　　褚含英看到摩芸像是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样子，出声问道：“成功了吗？”
　　摩芸勉强睁眼，点头：“成功了，但……我也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做那个梦，如果是在拜师之前，一切好说，要是在拜师之后，我……”
　　褚含英虽然一直在暮荷剑中修养，但却对绍芒身边发生的事知晓一些，此刻，她才发觉摩芸其实是好女子。
　　她不觉有些难过，“其实你不管我们的话，还可以逃出去。”
　　摩芸苦笑：“乱离人不及太平犬，外面都是虐祟，我能逃去哪里？”
　　褚含英先是看看绍芒，又看了看司翎萝，“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摩芸道：“我已经尽力了，反正我没办法了。”
　　褚含英叹了声气。
　　摩芸靠在洞壁上缓神。
　　到中午时，她才道：“我们入城吧。”
　　褚含英惊道：“入城？”
　　摩芸道：“大师姐那个储物袋可以装人，你们都藏在里面，我带你们进去，城里……有认识的人，一定会帮我们的。”
　　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入城时，又万分苦难。
　　摩芸仔细揣着储物袋，选了守卫最薄弱的北门。
　　北门由云霄派须弥楼的弟子守着，而须弥楼和杏园是死敌，摩芸之所以选这儿，只是因为须弥楼的弟子都是废物。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她因为袁恒驹那个‘异世托梦’的法术，反噬自身，本就不多的修为已经耗尽，再加上没休息好，打败废物也是个难事。
　　不过她自小机灵，伪装成逃难者进了城，因为形容大变没被认出来，但就在她走入百福楼的巷口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站住！”
　　傍晚，接上人少，巷子里更是寥落，摩芸心惊肉跳，面上却不显，假装从容地回身。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喊住她的人竟然是熟人。
　　须弥楼孙造昕的亲戚孙厄昕。
　　孙厄昕一直对杏园的弟子怀恨在心，只是没找到好时机报仇，不过恨归恨，吃喝玩乐还是少不了的，他原本被派去守着北门，愣是逼着几个师弟代勤，自己在城中寻花问柳。
　　刚才看到摩芸的背影时，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即便摩芸形容有异，他还是认出来。
　　摩芸知道逃不开，索性主动出击。
　　孙厄昕躲开她的袭击，拔剑相对：“听说你被关在璇衡宗的水牢里了，竟然能出来，好，我今日就再将你抓回去！”
　　摩芸硬撑着和他过了几招，道：“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孙厄昕从怀里拿出紫焰，准备叫人，摩芸发觉后一跃而起，踹中他胸口，紫焰落在地上，摩芸走过去，将紫焰踢进边上的水沟。
　　孙厄昕被她踹倒在地，一些屈辱往事又浮现在眼前，他眼神狠戾，脸上的肌肉跳动不停，捡起剑冲着摩芸砍。
　　“我们云霄派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女仙才落魄至此，今日不杀了你，我就不姓孙！”
　　摩芸能感受到自己的力不从心，又过了几招，孙厄昕突然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篆，摩芸只觉得迎面一掌击在天灵盖，不开玩笑，她真的能听到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一下子飞出去，落在地上时，脑袋不停嗡嗡响。
　　孙厄昕傲然走过来，脚踩在她脸上，“贱人，真当自己是什么厉害角色了？放心，我不杀你，我把你带回家去，让你给我哥当牛做马，是你们害他——”
　　狠话放到一半，摩芸忽然伸手，夺过他手中的剑，速度极快地划破他的眼睛，又一剑刺穿他的咽喉，将他扣倒在地。
　　孙厄昕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像纸人一样扎在剑上，耳畔传来摩芸冷淡的声音：
　　“小杂种，去死吧！”
　　等到孙厄昕半分气息都没有，她才找出化尸水，连人带剑一同化为血水，才往百福楼走去。
　　百福楼如今客人不多，又一春老早转行开了车行，大堂零零散散几个人，茹澜最先看到一摇一摆的摩芸，细细辨认才想起她是谁，连忙过来看，摩芸眼前一片昏暗，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凭着记忆走进来，从怀中找出储物袋，眼睛半阖着打开储物袋，随后彻底闭上眼，再没睁开过。


第104章 被欺负了 
　　暂代璇衡宗事务半年后, 聂神芝才去了一趟彩阁。
　　正巧云曦宁来访，二人便做了个伴。
　　彩凤恹恹不乐，因为思念荊晚沐而不吃不喝, 羽毛都不顺滑了。
　　云曦宁见此，得出一个结论：就算是鸟, 不吃不喝也会死。
　　聂神芝习惯性回之一笑。
　　走到窗台上去看那几盆朝雪玉颜花，这些花都是成精的, 荊晚沐养了她们一百多年。
　　或许是她们二人的气息太过熟悉, 又或许是霞光漫过来讨了花精灵欢心, 总之，玉颜花毫无预兆地开花，花精灵伸了个懒腰，在花瓣上滑来滑去, 玩闹不停。
　　云曦宁神色黯然, 不说话了。
　　她们都是荊晚沐的徒弟, 对荊晚沐不可能没有感情, 尤其是聂神芝，那时候她受母亲牵连, 九死一生，若非荊夜玉和荊晚沐，恐怕活不到如今。
　　聂神芝翻了翻彩阁的书架, 竟然找到了她们的笔记。
　　大约是刚拜入师门时写的, 也没什么高深的见解，但荊晚沐的批注却很有意思。
　　聂神芝心里五味杂陈，拿给云曦宁看, “她还留着这些。”
　　云曦宁看完, 沉默许久。
　　“其实她也算是个好师尊。”
　　聂神芝不作声。
　　过后两人商议了宗门大比事宜, 云曦宁便辞了聂神芝，回曳影门收拾云宝鸢去了。
　　聂神芝夜里睡不着，又回到彩阁。
　　彩凤精神好了些，肯吃些东西。
　　此情此景，倒让她内心柔和，不禁回想起一些过往。
　　幼时，所有人都说她的娘亲是嫌贫爱富的坏女人，她将来也会是那种人，听了太多难听的话，她渐渐不放在心上。
　　家中贫苦，她懂一些药理，便在贺兰府帮忙，一来二去和贺兰小姐相识。
　　贺兰小姐是个极好的人，熟读诗书，了解人间疾苦，为人正直，虽善良却有锋芒，
　　她们之间的来往也仅限于登记药材时的几句话，偶然有一日，她在山上采药时，发现站在山顶可以看到贺兰府。
　　贺兰府灯火通明，她试着找到贺兰小姐的身影，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准确无误看到贺兰小姐。
　　符离人人都知道，贺兰小姐掌家很得人心，面面俱到。
　　登记药材时，贺兰小姐见到不认识的药名，就会扬起脸问她，这味药有何功效。
　　她答过后，低着头不去看了。
　　其实她们之间从头至尾都是普通的雇佣关系，贺兰小姐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城中张灯结彩那日，正是八月十五，贺兰小姐出嫁，她在山顶静静坐着，看喜轿从贺兰府到另一座大宅。
　　之后的几年，她几乎每晚都会在山顶往下看，希望能看到贺兰小姐。
　　但是没有。
　　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后。
　　她在药铺帮工，贺兰小姐亲自来抓药，遥遥一眼，只看到她苍白的脸色。
　　旁敲侧击问过掌柜，掌柜说贺兰小姐劳碌伤身，恐怕很难养好。
　　她连着几日没睡着，但也毫无办法。
　　再次听到贺兰小姐的消息，已经是贺兰府的丧事了。
　　聂神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难过。
　　她们没什么深厚的情意，她只是单方面地惦记着，却也没付出什么，最多是在山顶遥遥看一夜。
　　她又在山顶坐了一夜，下山时头发已经白了。
　　其实仔细说来，她一生经历过的事太多太多，年少时的心动也只是惊鸿一瞥，算不得刻骨铭心，可她却为之一夜白头。
　　随着年深日久，在山顶往下看的日子越来越清晰，有时一觉睡醒，都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可以去贺兰府送药，安静地看贺兰小姐写字。
　　她没对人说过这些，直到和司翎萝相认，知道司翎萝的奋不顾身，她才明白求而不得才是常态。
　　即便翎萝爱之入骨，即便荊夜玉死前为翎萝发下神愿，她们仍然不能朝夕相伴。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意味着自伤。
　　她自立门派后，将司翎萝安置在竹林，司翎萝费尽心力，终于找到让荊夜玉复生的办法，这中间的曲折说不尽，期初聂神芝从未想过她会成功。
　　当荊夜玉以绍芒的身份拜入云霄派时，她心情万分复杂，以掌门的身份赠她天灵纸。
　　但她没想到，绍芒这么野心勃勃的人，竟然用天灵纸画了司翎萝。
　　知道此事后，聂神芝就知道，荊晚沐判断错了。
　　绍芒不会再重蹈覆辙，她有翎萝了。
　　等她回神时，才发现彩凤窝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微微叹气，将彩凤挪到榻上，回了漪沧殿。
　　中秋夜，聂神芝回了云霄派，和宋婉叙叙了会儿，才回到寝殿。
　　没料到司翎萝在殿外等她，她不知多欢喜，立即邀人进去。
　　二人坐下谈话，司翎萝讲了她这小半年的所见所闻，聂神芝听得入神，没听到外头温了的声音。
　　司翎萝提醒道：“有客人来了。”
　　又道：“是来找我的。”
　　聂神芝立即明白，“绍芒？”
　　司翎萝唇角隐有笑意，道：“是。”
　　绍芒进来时神色萎靡，但仍然行了礼，怏怏不乐地坐在司翎萝身侧。
　　聂神芝见状，便当乐子看了。
　　司翎萝轻声问：“怎么了？不是说去修月亮吗？”
　　绍芒闷闷道：“那些小精怪……唉，不说了。”
　　聂神芝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它们还能欺负你？”
　　绍芒难为情：“也不是欺负，它们……抢了我的储物袋，还有月宫兑的月饼，我去要时，它们又说我一个修为高深的女仙不能和精怪一般见识，否则就是以大欺小，我听着有道理，就……”
　　聂神芝道：“所以你就任由它们抢了？”
　　绍芒脸色通红：“我……”
　　司翎萝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拉住绍芒的手，起身道：“找它们算账。”
　　聂神芝笑道：“不怕人家说你们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司翎萝无所谓：“我又没什么修为，随它们说去。”
　　绍芒道：“我盯了它们一路，它们往落枫岛那边去了，就在琢光海附近。”
　　聂神芝道：“………”多大的人了，还要带家属壮胆吗。
　　半个时辰后，二人回来，该要的不该要的都要回来了，聂神芝面不红心不跳地吃了月宫的月饼，嘱咐道：“明年中秋你们两个上去修月亮，再给我带个月宫的月饼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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