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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逢春》作者:有毛儿
　　文案：
　　岑溪不喜欢安苳。
　　而安苳也在悄悄讨厌着岑溪。
　　阔别十年，再见是同学聚会，意外的醉酒后，她们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
　　岑溪穿上衣服，冷冷说道：“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安苳表示同意。
　　后来有一天，岑溪突然闯进安苳家里，失控地质问道：“你怎么可以去相亲？”
　　安苳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我们只做朋友吗？”
　　“我扎根河岸，你流向远方；你是我的甘泉，我做你的堤港。”
　　※HE，每晚八点更新。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岑溪、安苳
　　一句话简介：老实人&傲娇怪
　　立意：拥抱美好生活


第1章 大雪
　　北方三月，倒春寒说来就来，昨天还阳光和煦，今天便下起了雪。
　　折腾了好久才顺利下高速，所有人都急着赶剩下的路程，车轮接连压过皑皑雪地，扬起的雪尘被夕阳染成淡金色，晶莹飞舞，很快车子便都消失在远方曲折的县道上，旷野重归寂静。
　　只剩下岑溪的车还停在路边。
　　她穿了件收腰薄毛呢大衣，握着方向盘的细长手指苍白冰凉，临行前化好的妆也有些花了。
　　她抬起眼睫，拉下化妆镜，取出化妆包细细补了妆，尤其注意重新遮盖下眼睑的一抹青灰。
　　补完妆，她脸上的疲色已经尽被掩去，又恢复了往日的精致清冷。
　　她发动了车子，手机铃声却也恰在此时响起。
　　“喂？妈。”她接起来，淡淡地说道，“我刚下高速。”
　　对面的陈慧松了口气，随后又有些不满：“你啊你，非赶这大雪天回来，前几天天气多好？”
　　岑溪微微皱眉，打断了母亲的埋怨：“妈，先不说了，我开车。”
　　陈慧：“行，注意安全。”然后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句，“你直接去同学聚会，我就不给你留饭了？跟同学聚聚也不错，毕业之后你都没去过呢……”
　　岑溪瞥过窗外负雪的松林，“嗯”了一声：“不用留饭了妈，我大概九点多回去。”
　　陈慧又嘱咐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岑溪低垂着眼睛，看了一眼不停闪烁出新消息的高中班群，摘掉耳机。
　　夕阳彻底熄灭在天际，暗淡的天空像是被打了几巴掌，泛着狼狈的红痕，沉默又尴尬地迎接着归人。
　　沿着县道一路向西，不到一个小时，便进入了白石镇。
　　道路两旁稀落的平房慢慢成了楼房，街道也热闹了起来，人们裹着棉袄帽子，顶着寒风出来赶晚市，路边货车上摞着成堆的冰冻海鲜，炸串和糖葫芦小摊占道经营，路面被挤成了窄窄一条，前面的车半天才挪动一步，后面的车又鸣笛不停，一切都乱糟糟闹哄哄。
　　岑溪捏了捏额角。
　　好在白石镇终究只是白石镇，走过晚市这一段就好了。等红灯时，岑溪又打开手机确定了下位置——泰安酒店。
　　她抿了抿薄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去附近找停车位。
　　泰安酒店是白石镇最“豪华”的酒店，年轻人的婚宴多半在此举行。
　　虽然已经出了正月，门口那彰显年味儿的大红灯笼却还没摘，配上玻璃门里一排绿油油的发财树，有种俗气的热闹。
　　安苳把货车停在了不远的地方，走进酒店大门时，特意对着玻璃门照了照，拍了拍棉服上的灰尘。
　　大厅前台小如见了她很是亲热：“安姐，办事还是吃饭啊？开包间不？”
　　安苳笑得和气：“来吃饭。开好了的。”
　　小如笑道：“哦是最里边那个大包吧？”
　　安苳点点头，跟小如寒暄了几句，然后往包间那边走去。
　　她来泰安酒店送过几次货，酒店里前前后后就那几个人，早就熟了。但是，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吃饭。
　　也是她从县一中毕业后，第二次参加同学聚会。
　　她走到包厢门前，脚步顿了下，再次低头查看自己的衣服——略宽松的白色菱格薄款棉服，黑色牛仔裤，马丁靴——怎么也称不上土气的一身，但她心里还是难以避免有些惴惴不安。
　　因为她知道，这次聚会，岑溪也会来。
　　一想到岑溪也在，她就感觉压力很大。
　　上次聚会是在毕业第二年，当时她花了六十块钱买衣服，到了之后却听人说，岑溪有事，不来了。
　　当时那种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的感觉，她记忆犹新。
　　这次岑溪在班群里说了会来，但万一呢？万一又像上次一样，不来了呢？
　　她在门口思考良久，还是把头发重新扎过，调整了下表情，这才推门进去。
　　暖融融的热闹空气倾泻而出，片刻的沉默后，两大桌的欢声笑语一齐涌向她：“哎哟，这不是安老板吗？”
　　“安老板今天这一身不错啊，啧啧。又上哪儿发财去了？”
　　安苳站在桌边，温和地对周围的同学笑了笑：“刚才送货去了，耽误了会儿。”
　　“坐我旁边吧。”高三时的同桌邹琳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拉着她坐下。
　　的确是好久不见，除了那几个因为住得近而经常打照面的熟人，安苳和其他人也好久不联系了。不过，安苳向来人缘不错，几乎从不和其他人红脸，身处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中间，总能找到话题。
　　只是，她没看到岑溪。
　　一杯温果汁下肚，她紧绷的神经稍有松懈——她紧张个什么，岑溪这次肯定也不会来了。
　　“安老板，来来来，喝一杯。”挺着啤酒肚的班长过来给安苳倒酒，大喇喇地说道，“大家就等你呢，你不来，我们都不敢点菜！”
　　班长高中的时候就爱和安苳开玩笑，“安老板”这个称呼也是从他起头的。
　　安苳对“安老板”这个称呼无所谓，倒是邹琳替她挡住了班长的酒瓶，故作不满：“哎哎哎，班长，这菜还没上呢，你咋就先喝上酒了？点菜点菜！”
　　安苳低头翻着菜单，邹琳在旁边低声跟她讲班长婚内出轨的八卦，安苳一只耳朵听得很认真，另一只耳朵却在向外张望——她希望有人提起岑溪。
　　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她想知道个确切信息。
　　如她所愿，旁边桌的一个男同学突然说道：“人还没来齐吧？”
　　“是啊，好像……岑溪还没来吧？”一个女生站起来数了下人，说道。
　　听到“岑溪”这个名字，其他同学默契地沉默了几秒钟。
　　只有张磊阴阳怪气道：“听说岑溪现在都升总监了，大忙人，能有空来吗？”
　　其他人没接他的话，但也都没开口否定。
　　张磊追过岑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彼此更心知肚明的是，高中时，岑溪从来不是一个合群的人。
　　她向来骄傲、闪闪发光，小小的县一中像是都装不下她，后来也的确像所有人预料到的，她以省状元的身份飞出了白石镇，考进了国内文科top1的大学，从此小镇里只有关于她“笔记像印刷品”的传说。
　　说实在的，谁也没想到她会在班群里突然出现，还突然答应了今天会来参加聚会。
　　班长抬起手腕看了下表：“咱约的七点，这都还有五分钟就……”
　　他话还没说完，包厢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岑溪长发披肩，戴细框眼镜，妆容服帖精致，大冷的天只穿了件薄毛呢大衣，腰带勾勒出细腰，简约风骑士靴又平添几分时尚利落。
　　她明明只戴了两颗小小的钻石耳钉，全身上下再无别的装饰，却还是在出现的一瞬间，便点亮了这个暗淡的包厢。
　　推开门的一瞬间，看到那些似有些熟悉、但更多是陌生的脸，岑溪便有些后悔了。
　　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连续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她本该回家好好休息的。
　　她高中时只住了半年的学校，后来就一直走读，和班上的大多数人都不熟，后来毕业更是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班群常年屏蔽，有时候，她甚至都忘了还有这么一群人。
　　可是，堵在大雪纷飞的高速上，她无聊之下打开手机，看到班群里热火朝天地讨论今天的聚会，尤其是看到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吹捧安苳时，她突然失去了一贯的理智，打了简单的三个字：“我会去。”
　　原本热闹的班群，顿时被她三个字浇熄了火，只剩下班长故作热情的客套。
　　就像现在一样。
　　眼看氛围降温，班长连忙起身：“哎岑学霸你可算来了，都等你呢。”
　　岑溪一手抄着大衣口袋，一手带上门，轻扬了下眉，嗓音因她带进来的寒风而更显清越：“路上有点堵。”
　　面对岑溪，班长显得不如刚才游刃有余，尬笑着跟她寒暄：“你刚从京城回来啊？”
　　岑溪瞥他一眼，应了一句，在角落找了个位置，从容坐下。
　　气氛慢慢回温，但没人找她说话。或者说，没人敢找她说话。
　　大家有没有“都在等她”，岑溪心里很清楚，也并没有太在意，跟身边两个同学礼节性地打了招呼，便低头翻开了菜单。
　　安苳这边倒是热闹，除了邹琳之外，还有两个舍友和她说话。
　　邹琳看了坐在对面角落的岑溪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哎，岑溪那件衣服看上去好高级啊，是名牌吧？”
　　安苳尽量自然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自岑溪进来，这才是她瞥过去的第二眼。
　　但就是这第二眼，却和岑溪投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隔着几个同学，几米的距离，她看到了岑溪那双瞳色略浅的眼睛。
　　莫名其妙的心虚感席卷而来，她飞速地收回视线，低头喝果汁。
　　这一眼瞥得太快，她也没看清那件衣服，视网膜上只留下了岑溪那双眼睛的残影。
　　十年没见，岑溪好像还长高中那样，眼睛也是从前那样微翘骄傲的形状。
　　她的一个舍友说道：“是名牌，我在淘宝看过，五千多。”
　　另一个舍友却说道：“不对吧，我也看过这个牌子，好像只要一千多块啊。”
　　两个人低声却热烈地讨论了起来。安苳坐在中间，低头啜着饮料，却把她们争论的内容都听在了耳朵里。
　　那件衣服穿在岑溪身上的样子，在她脑海里回放。
　　那件衣服到底是多少钱呢？
　　其实不管是多少钱，是五千还是一千，她现在已经都能买得起了。
　　可是……她又绝对不会去花几千块买这样一件薄款大衣。
　　不保暖，开车送货也谈不上方便。
　　但她还是很好奇，那件衣服到底多少钱，是什么牌子。
　　她很想问两个舍友一句，因为她对此毫无研究。可她又知道，她不会开口问，一个字都不会。
　　对她来说，表现出对岑溪的好奇或者羡慕，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
　　这样的难堪，早在高一那个午后，她就经历过了。


第2章 酒精
　　“岑溪有钱，肯定不会买仿版。”安苳两个舍友最后得出了结论。
　　不是仿版，那就是五千块一件了。
　　听起来很贵，但放在岑溪身上，却又说不出地合理。
　　白石镇是个小地方，岑溪的家境放在这里算是不错，加上县一中多得是从乡下来的学生，越发显得岑溪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了。
　　当时岑溪就穿几百一双的名牌运动鞋，在安苳家里还没通网、不知道数据线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岑溪已经带笔记本电脑上学了。
　　想到岑溪的笔记本电脑，安苳心里闪过一丝阴霾。
　　邹琳不同意她们的说法，低声说道：“谁说岑溪就不会买仿版的？京城消费多高啊。”
　　邹琳是有资格评价京城的消费的——她曾经去那边打过半年的工，还是坐安苳的顺风货车去的，后来实在吃不下通勤的苦，回家在街道里找了个闲差做。
　　“安苳，你说呢？”邹琳转头看向安苳，眼里闪烁着友爱的光芒。
　　熟悉的心虚感又爬上脊背，安苳扯了扯唇角，温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啊，不太了解这些。”
　　邹琳扁了扁嘴。
　　这个安苳，脾气就是太好了。就算是不知道，也来顺势说句岑溪的坏话又怎么啦？
　　邹琳除了是实事求是分析这件衣服，也是在隐隐地向着安苳说话。
　　高一时，岑溪住了半年的宿舍，和安苳是上下铺。安苳是多好脾气的人？从来不和别人吵架，一般的事情惹着她，她也都不放在心里，这样一个人，都能被岑溪给气哭了，可见岑溪这人有多不近人情。
　　邹琳自己家也是镇上的，虽然父母不像岑溪母亲那样有编制，却也是正经“城镇户口”，也没见她傲成岑溪那样，逮谁看不起谁。
　　当年安苳家里是有点困难，可看看现在，开着两家超市，虽然累了点，钱却也真的没少赚，还在镇上买了最高档的房子，邹琳都替她觉得扬眉吐气。
　　但安苳看上去并没有多得意，打扮得像往常一样朴素低调，一点都表现不出她的身家。
　　“你啊你。”邹琳忍不住说道，“你赚那么多钱，也该打扮打扮自己。”
　　其实安苳长得不错，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浓密，双眼皮深邃，高中的时候还有些青涩，现在却已经完全长开，不管是笑着，还是看着人的时候，这双眼睛都会给人以真诚深情的感觉，观之就令人心生好感。
　　加上个高腿长的身材，啧啧。
　　可惜，安苳既不会化妆，也不会穿搭，白瞎了这张脸。
　　安苳闻言，脸上的笑意一滞，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纳闷：“……这是我新买的衣服。看起来不行吗？”
　　其实不用邹琳说，她也知道自己不太会打扮。
　　邹琳叹了口气：“安老板，你也经常去京城、沈城进货，我拜托你，多去逛逛街吧。”
　　安苳弯起眼睛笑了笑：“行，下次你带我逛街。”
　　说话间，菜陆续上来了。
　　岑溪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几块水果。
　　放在手提包里的手机不时震动几下，她微微皱眉，拿出来看了一眼。
　　并不意外，是客户部的总监Jess，也是公司里唯一一个跟她走得比较近的人。
　　Jess：“Lynn，你还好吧？”
　　岑溪回了一个“放心吧，我没事”，便把手机扔回了提包里。
　　没事，她怎么可能没事？
　　在刚升了CD不久、工作完全没有出问题的情况下，她被ECD以一个无中生有的理由，辞退了。
　　她从京城大学毕业后，第一份offer就是顶尖广告公司的创意岗，职业生涯就像她的学业般一帆风顺，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和高层理论，打官司，岑溪拿到了该有的赔偿，但这套雷厉风行的组合拳打下来，她在业内也算“出了名”，仅有的那几家大型广告公司都婉拒了她。
　　被这样“退货”，是岑溪人生中的第一次。
　　小公司倒是任她选，可她是谁？广告创意界的新星，曾数次创造文案神话，拿过国际最佳奖项，即便是ECD也要给她几分面子。骄傲如她，根本不甘心自降身价。
　　直到退掉二环内的租房那天，她才从Jess口中得知了自己被辞退的真正原因。
　　原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不过是拒绝了一个不识趣的追求者，她就这样，在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从云端跌到了谷底。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雌鹰，却没想到，她只是雌鹰样的风筝，不管飞多高，多远，一头栽倒的时候，也只能落回白石镇。
　　这边比京城要冷许多，岑溪又穿得薄，身上始终没暖起来。但是，身边的女同学问她“冷不冷”时，她还是强撑着，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不冷”。
　　女同学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她这才轻轻蜷了下手指。
　　二十来个同学说说笑笑，多是些被她冷漠忽略的杂音，只有“安苳”这个名字落进了她耳里，引起了她一些心绪波动。
　　那些玩笑和打趣，拼凑出安苳如今的样子——虽然没上大学，却开了两家在小镇上完全算“大超市”的店，身家几百万起，堪称励志典范。
　　每个字似乎都打在岑溪脸上，有魔鬼在她耳边叫嚣嘲讽：“上了名牌大学又怎么样？你的车贷还要还几年？京城户口都没拿到，这么多年到底在干嘛？买得起Brikin了吗？存款还剩多少？接下来的规划在哪里？……”
　　原本准备回家的岑溪，低头沉默了几分钟。她觉得这包厢好闷，好吵，可是包厢外面，就在距离这里不到五公里的地方，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却是一个令她更为窒息的所在。
　　被辞退的事，她还没告诉家里，或者说，她不打算告诉家里。但以母亲的严谨多疑，肯定会对她这次突然的“休假”盘问不休。
　　岑溪低着头，拿起桌边的半瓶白酒，缓缓地倒进自己杯子里。
　　这是本地产的酒，价格实惠口味呛辣，而她平时除了偶尔小酌红酒，根本没有喝酒的习惯。
　　一小口下去，辛辣从口腔直烧到身体里面，体温一下子回暖，神经也随之舒展。
　　她的大脑原只为文字和灵感而生，此刻却渐渐被酒精所麻痹。
　　她还不想回家……
　　安苳不喝酒，旁边那几个拼酒的男生却不肯放过她，尤其是张磊，非要和她“喝一个”。
　　十年过去了，安苳发的是财，张磊发的是福，邹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张磊该不会以为，安苳直到现在还对他意难忘吧？
　　当年都没结果的事，现在还想重新拾起来，怕不是看上了安苳的钱？
　　她刚要说点什么，挡住那几个男生的胡闹，就看到安苳举起了杯子，仰头喝掉了半杯啤酒。
　　邹琳急得拉住她袖子：“哎，安苳，你等下不开车了啊？”
　　安苳摆摆手，平和地笑道：“没关系，我坐公交回去也行。”
　　班长也起哄：“哎呀，安老板，这不是你的量啊？之前你不是拿了市里一个药材单吗，跟人领导喝了好几斤，直接把人喝趴下了，是不是有这事儿？”
　　安苳失笑：“好几斤倒是没有。”
　　张磊见她这么给面子，更来劲了，直接把白酒递给安苳，借着醉意半开玩笑道：“安苳，说实在的，高中时呢，是我不懂事，现在到了岁数，也成熟了，才明白那时候，真是错过了不少。”
　　安苳眼角余光瞥过角落，笑着接过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张磊的话飘过耳朵，却没落进她心里。她注意着角落的岑溪，岑溪举起杯子，她也举起杯子。
　　岑溪除了进门后看过她几眼，就再也没给过她眼神。
　　是不是岑溪已经不记得她了呢？
　　还是说，即便她现在搬到了镇上，岑溪也还是觉得，她是那个不懂看人眼色、土里土气的乡下人？
　　还有岑溪那件衣服……到底是不是仿版？
　　岑溪也会穿仿版吗？
　　安苳在心里猜测着关于岑溪的细枝末节，脸上却笑意温和，和大家推杯换盏，几轮下来，也有了些醉意。
　　已经九点多了，小镇开始困倦，这场聚会也终于到了尾声。
　　穿外套的时候，安苳忍不住又偷偷朝角落看了一眼。
　　向来脊背挺直、清冷傲气的岑溪，正慵懒地趴在桌上，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旁边两个女生拿着包，目光在她身上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没开口问询，起身走了。
　　“安苳，我开小电驴来的，载你回去？”邹琳拍了拍安苳肩膀，笑道。
　　“哦，我……”安苳刚要答应，却忍不住又朝岑溪看过去。
　　班长和张磊正在商量，他们俩谁送岑溪回去。岑溪看上去醉得不轻，但依然在张磊去扶她时，毫不客气地推开了对方的胳膊：“……我不回家。”
　　喝成这样，却不想回家，班长和张磊交换了一个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
　　然后班长拍了拍张磊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磊子，你表现的机会来了。”
　　当年的文科班女多男少，这个张磊当时也算活跃分子，起初他经常和安苳套近乎，后面又去追了岑溪，这些事班上同学都知道。
　　也大概因为这件事人尽皆知，安苳和岑溪之间的关系，在他人看来才越发微妙。
　　张磊看了醉意朦胧的岑溪一眼，又看了那边的安苳一眼，犹豫了一下，笑骂道：“别瞎说。这样吧，你送岑溪，我送安苳。怎么样？”
　　俩人跟分吃的一样分配起来。
　　“邹琳你自己骑车回吧。”安苳突然说道，“我……我去看看岑溪。”
　　邹琳睁大了眼睛，低声说道：“安苳，你活菩萨吧？管她干嘛呀，她家里人肯定会来接的。”
　　安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可是……她喝多了，一个女孩子，不太安全。”
　　邹琳还要说什么，就看到张磊走过来，喷着酒气对安苳说道：“安苳，我打车送你回去。”
　　不等安苳说话，邹琳就替她拒绝了：“不用了，我们去看看岑溪。”
　　张磊：……
　　邹琳说完，便拉着安苳往角落走去。
　　岑溪趴在桌上，虽然醉了但仍有意识，一直在推开班长，班长一向有些怵她，一时间不敢再去拽她，见安苳过来，悻悻然说道：“她不跟我走。”
　　安苳“嗯”了一声，说道：“班长你回家吧，我和邹琳就够了。”
　　班长似乎有些不甘心，但也没办法，只能先走了。
　　安苳低头看着岑溪搭在桌边的手，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她肩膀，轻声说道：“岑溪，醒醒。”
　　岑溪无意识地“嗯”了一声，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我不回家”，却并没有像刚才推开班长一样，把她推开。
　　邹琳没好气地说道：“麻烦死了，她自己喝多了，还不配合。安苳，要不开间房，把她扔里面算了。”


第3章 暧昧
　　安苳点点头。邹琳去前台开房，安苳则拉起岑溪的一条手臂，挂在自己脖颈上，再顺势扶住岑溪的腰。
　　对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酒气，一下子就包围住了她。
　　安苳动作僵了下。她从来没和岑溪挨这么近过，哪怕她们之前是上下铺，她也一直觉得，岑溪好像离她比月球还远。
　　岑溪醉得更厉害了，头都靠在了她肩膀上。
　　有那么一瞬间，安苳有些慌张，就好像她还是高中时，那个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弱不堪的女孩。
　　在岑溪面前，她总是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但随即，她就发现自己稳稳地托住了岑溪：“……小心。”
　　岑溪比看上去还要瘦些。
　　安苳用另外一只手拿起她的包，半抱着她往电梯那边走。
　　岑溪不说话，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侧脸。安苳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感觉到她身体整个都软了，重心完全压在了自己手臂和肩膀上。
　　刚出了包厢门，就迎面撞见了邹琳。
　　“802。”邹琳给她看了眼房卡，顺手按开了电梯。
　　岑溪脚步踉跄，却比刚才听话许多，带她往哪里走，她就往哪里走。
　　邹琳按了八楼，瞥了垂着头的岑溪一眼，“哼”了一声：“真没想到，我竟然可以看到她喝成这样。”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立刻八卦起来，“哎，安苳，你说，她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安苳愣了下，转头便对上了岑溪的侧脸。
　　虽然长发有些散乱，却无损于这张脸的精致，细框眼镜下半闭着的眼睛略显迷离，鼻梁高挺，红唇偏薄却线条优美。
　　安苳不知道这算什么类型的长相，但对她来说，岑溪就是不容置疑的美女，像对方的成绩一样不容置疑。
　　是啊，好奇怪，这么优秀、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答应参加同学聚会，又怎么突然失态喝醉呢？
　　岑溪算是县一中里知名的美女学霸，高一她还住校时，就有不少男生托人往宿舍里送情书，直接送到课桌里的更是不胜枚举，但岑溪理都不理，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有女生大着胆子问过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她只回答了一句“谈恋爱影响学习”，生生把人的问题给噎了回去。
　　可以想见，她的要求是有多高。
　　对方得是多优秀的人，才能让岑溪这么伤心啊。
　　安苳那该死的好奇心，又在蠢蠢欲动。
　　明知道是自我折磨，也还是想窥探。
　　好不容易才把岑溪弄上了八楼，放在床上，邹琳忙得气喘吁吁，拎起自己的包：“安苳，咱们走吧？”
　　“等一下。”安苳翻开岑溪的手提包，“我给她家里打个电话。”
　　邹琳：……
　　她对安苳这个老好人无语了。
　　这要是别人，她都理解——人家喝醉了嘛。可这是岑溪，之前气哭过安苳、后来也一直关系微妙的岑溪！
　　安苳见她不乐意，好脾气地说道：“琳琳，你先回去吧，我等下走回去就好。现在雪下大了，你多载一个人也不安全。”
　　安苳家离这里不远，甚至还有一家超市就开在距离几百米的地方，确实没什么不方便。
　　邹琳犹豫再三，勉强答应了：“那好吧，你也赶紧回去哦？到家给我发消息。”
　　安苳笑着点头：“行，我弄好了马上就走。”
　　邹琳看了岑溪一眼，气哼哼地说道：“有啥好弄的。行了，我走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安苳站在床边，目光缓缓移向床上的岑溪。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并不仅仅出于好意。
　　她还想知道，那件衣服到底是不是仿版。
　　她的两个舍友说了，仿版和正版是有一些细微区别的。
　　“嗯……”岑溪难受的呻/吟声打断了她的踌躇。
　　岑溪翻了个身，平躺在了床上，秀眉微微蹙起，无意识地舔了舔唇，无意识地嘟囔道：“Chris……给我一杯水。”
　　安苳不知道Chris是谁，但很明显岑溪渴了。
　　她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了一瓶矿泉水，又从岑溪手提包里找到了保温杯，把水倒了进去。
　　然后坐在床边，把岑溪托了起来，水递到对方唇边。
　　她想，等岑溪喝了水，她就顺便让岑溪把外套脱了，她趁机看看领口里面有没有那个标志。
　　岑溪凑近了水杯，但只是一秒钟，她只喝了一口，便皱了皱眉，扭开头醉醺醺地嘟囔道：“难喝……不要这个。”
　　边说着，边伸出手来推开水杯。
　　安苳一个不防，保温杯便往她这边倾斜过来，里面大半杯水尽数泼在了她棉服上。
　　安苳手忙脚乱把杯子放到一边，起身拿纸巾擦棉服，可惜的是这棉服面料太软根本不防水，已经渗了一多半进去。
　　她怕里面的毛衫也湿了，赶紧把棉服脱了下来，挂在衣架上晾着。
　　唉，她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事事不顺，之前一天拣几百件货也没见出错。
　　她习惯性地把问题归结于自己，而床上的始作俑者又哼了起来：“……好渴。”
　　安苳：……
　　算了，等下再看外套，先给岑溪弄点水喝。
　　安苳给前台打了个电话，托小如送几瓶贵些的水来。
　　等小如期间，她拿出了岑溪的手机，想给对方家人报个平安，却发现手机设了密码。
　　安苳坐在床边，伸手碰了碰岑溪：“岑溪，你手机密码多少？”
　　对方背对着她，根本不理人。
　　安苳无奈地叹口气，低头拨弄了一下锁屏页面，发现岑溪也设置了面容解锁，便绕到床另一边，俯身把前置摄像头对准岑溪的脸。
　　解锁失败。
　　安苳耐心地低头说道：“岑溪，你睁眼，解锁一下手机。”
　　岑溪在一片混沌中微微皱眉。
　　是谁？好吵。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叫她的名字。
　　她努力睁开眼睛，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天旋地转，那个声音落在耳朵里也缥缈虚幻，音节拉长变调，有种不太正经的蛊惑意味。
　　看到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安苳赶紧凑过去，把手机伸她脸前。
　　解锁成功。
　　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岑溪的手机壁纸——是她本人的写真，白衬衫、灰西裤、乐福鞋，半长发用夹子夹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怎么说呢……和镇上婚纱影楼弄出来的写真不一样，看上去简单又高级。
　　安苳知道，这样偷看有点过分，瞟了几眼之后，就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妈妈”，拨了过去。
　　很快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岑溪妈妈焦急的声音：“岑溪啊，还没结束吗？”
　　“阿姨，我是她同学，岑溪她……”
　　安苳话刚说了一半，手机就被突然醒来的岑溪抢了去。
　　“喂？妈，我没事。”岑溪声音有些微弱，眼神看上去也还迷离，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神志，逻辑清楚地回答着她妈妈的问题，“几个同学，好久不见了。嗯，今天就不回去了。”
　　“当然是女的。喝了一点。”
　　“知道了。您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岑溪把手机扔在了旁边，闭上眼睛，隔了几秒，又突然睁开，皱眉看向安苳。
　　打发掉母亲的电话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现在意识又有些混乱。她好像，看到了安苳？
　　的确是安苳。
　　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安苳不由自主地心虚，立刻移开了目光，站起来：“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岑溪看样子是恢复意识了，她再待在这里也是尴尬，至于那件外套……
　　还是下次有机会再研究吧。
　　安苳不无遗憾地想着，转身去拿棉服，却听到门外有人按铃。
　　她这才想起是小如来送水了，快步走过去开门，扫码付钱，谢过了小如，把水提进房间里。
　　她直起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那个保温杯拿过来洗干净，倒上了昂贵的矿泉水，拧紧盖子，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她拿起自己湿了一大片的棉服，准备出门。
　　刚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转头看向床上的岑溪。
　　岑溪闭着眼睛，长发披散，无意识地扯着自己外套，却又因为没力气，始终没能成功脱下来。
　　安苳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犹豫了下，还是放下棉服，走过去坐在床边，俯身帮岑溪脱外套。
　　这件毛呢大衣很薄，摸上去材质柔软熨帖，做工也相当精致。
　　安苳一边在心里琢磨，一边用手托住岑溪脖颈，让她翻个身，脱另外一只袖子。
　　岑溪里面穿的是白衬衫，不知道是不是她手机壁纸上那一件。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露出洁白的肌肤和一根纤细的项链。
　　岑溪微微皱眉，不满地哼了一声，却并没有睁开眼。
　　安苳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但她就是忍不住。
　　她忍不住又凑近了些，目光在那根金灿灿的项链上流连。
　　这款式她没在金店见过，说不出的独特、贵气。
　　很衬岑溪。
　　她在心里酸涩地想道。
　　有些东西，就算她有钱了，也还是买不来。
　　她看着那条项链发怔，然后看到岑溪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安苳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她被发现了。
　　安苳涨红了脸，解释道：“我……我是看你想脱外套，所以……我马上就走。”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冷不防被一条纤细的手臂搂住了脖颈。
　　“别走。”岑溪那双骄傲的眼睛直视着她，喃喃说道。
　　安苳被她慵懒而又暧昧的语气，弄得悚然一惊。
　　但随即，她就明白了岑溪还没完全醒酒。
　　没醒酒就好。
　　她心里松了一下，拉住对方手腕，耐心地说道：“水在床头柜上，你想喝自己拿，我先走了。”
　　然而岑溪似乎也知道她想走，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像藤蔓一样缠住。
　　两个人之间仅有的距离消失了，安苳重心不稳，嘴唇也不小心触着了对方柔软的耳垂。
　　刚才喝了不少，但她酒量不错，没觉出什么，现在却突然醉了，酒精在她身体里燃烧起来。
　　她从没和人这样亲密过，哪怕是同性。
　　“你别走……”岑溪醉意朦胧地呢喃着，侧头过来，勾住她脖颈，浸着酒气和唇膏香气的唇热而软，贴上她的唇。
　　……不对，这好像有点不对。


第4章 感受
　　天冷，酒店房间里暖气和空调都开得足，空气烫得令人眩晕。
　　安苳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一定是疯了。明知道岑溪喝多了，她竟然没第一时间推开对方，而是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评价了下岑溪的嘴唇。
　　很软，很香。
　　为什么岑溪哪里都这么完美。越是窥探，她就越是意识到，岑溪有一万种理由看不起她，从前是，现在也是。
　　虽然岑溪公认地高冷，但几乎所有人都不会否认，她有着一副美好的皮相，也大概因为这副皮相太过优越，大家也就对她有着额外的宽容，不管背后有多少不满，表面上的关系都还过得去。
　　安苳任由岑溪贴着自己，用一秒钟的时间来感受对方，客观地评估着。
　　不光是嘴唇，还有那紧贴着她的、让她不敢呼吸的丰满……
　　触感也特别好。
　　为什么会有人瘦的同时还有胸呢？
　　安苳沮丧地发现，岑溪几乎符合所有她梦寐以求的“标准”——对于她来说的、作为女人的某种“标准”。
　　岑溪以后的男朋友，得多为她着迷啊。
　　不，不止未来的男朋友，也许就像邹琳说的，岑溪失恋了。
　　想到岑溪可能有个前男友，安苳心里的怪异感终于姗姗来迟。
　　难道是那个……Chris？
　　岑溪不会把她当成那个前男友了吧？
　　也许她今天也喝太多了，才会这么奇怪。
　　“……岑溪。”安苳恢复了理智，偏开头，一手撑住床头的栏杆，抬起身体，另外一只手去推岑溪的胳膊，“你喝多了。别这样。”
　　是不该这样。以前在高中时，岑溪明显就挺嫌弃她的，现在却把她抱得这么紧，让她觉得……很怪。
　　高一上半年时，她睡岑溪上铺，有时她踩着梯子下床，会看到岑溪在皱眉。
　　一开始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无意中看到，她下来之后，岑溪在用纸巾擦她踩过的床沿。
　　安苳自认为不是敏感的人，但岑溪这个动作却切实地伤害到了她。
　　后来她再下床，都是从最后一格梯子上直接跳下来，踩在鞋子上，甚至都再也没有去试图坐过岑溪的床。
　　当时她还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熟起来，她也会和岑溪相处得很好，就像和邹琳以及另外的几个舍友一样。
　　但后来的事情证明她想错了。
　　她几乎和所有人都关系和睦，除了岑溪。
　　岑溪抱得很紧，安苳以为要费点力气才能挣脱，然而不知道是她力气太大，还是岑溪力气太小，只是不轻不重地推了下，岑溪一只胳膊就软绵而又沉重地摔了下去，指骨在床头柜上磕出了“梆”地一声脆响，听着就疼。
　　岑溪大概也知道疼，立刻把手缩了回来，秀眉拧作一团，也顾不上缠着安苳了。
　　安苳愣了一下，不由得有些愧疚，伸手握住岑溪的手，就着台灯查看了下。
　　岑溪的手细长白皙，也显得中指上那抹红痕格外显眼。
　　果然是狠狠地磕了一下。安苳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俯身关切地问道：“很疼吗？”
　　话说出口，看着岑溪神志不清的样子，她不由得在心里嘲笑自己——她这么认真问一个醉鬼问题干嘛。
　　但是，她听到岑溪轻声而又含糊地呢喃道：“……疼。”
　　竟然有种她从未听过的委屈感。
　　看着那洁白指节上的红印，安苳更不好意思了：“唉……对不起啊。刚才我太用力了。那……那我给你揉揉。”
　　说着，便低头认真地揉了起来。
　　顺便，感受了一下岑溪的手指。
　　皮肤很细嫩，骨节也纤薄，指甲圆润晶亮，好像涂了护甲油，一看就是“城里人”的手。
　　记得高一刚入学时，安苳转头看岑溪的第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女生有一双特别好看的手。
　　当时岑溪坐得端端正正，心无旁骛地读着一本外国名著，书页在她手中像时而静止时而翩飞的蝴蝶，周围熙熙攘攘，说说笑笑，她却心无旁骛地看了半本书，直到班主任进来，才慢慢将其合上。
　　安苳也得以看到了那本书的名字——《无人生还》。
　　当时安苳压根不知道怎么在网上查资料，是很久以后，她的第一家超市已经开业了，她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才去搜了这部小说，花了一些碎片时间来看完。
　　原来是一本著名的悬疑推理小说啊，是一位很厉害的女作家写的。
　　高一时的她，明明把这本书的名字记在了心里，却一直没敢问出口，甚至也不敢刻意在书店寻找，所以一直不清楚，这到底是一部怎么样的小说。
　　好像就是从见到岑溪的那一瞬间起，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叫做“羞耻感”——只针对于岑溪的羞耻感。
　　她不想承认自己的好奇和无知，宁愿和其他人混在一起，看大家都会喜欢的书，做大家都会喜欢做的事，这样好像更安全一点。
　　其实，其他人家里的条件也多半都比她好，可不知怎么，她就是不会在其他人面前有这种羞耻感。
　　“别走……”
　　手心里那双好看的手微蜷了下，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地呢喃着，把安苳从久远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岑溪微微皱着眉，神情和语气都说不出的委屈。
　　看到这样的岑溪，安苳不知怎么，有点不忍心。
　　唉，不管之前怎么样，好歹也是同学一场，现在岑溪疑似失恋了，还喝成这样，连家人都瞒着……好像，有点可怜啊？
　　要不，她就不走了，照顾一下岑溪？
　　再说，她棉服也湿了，这样出去多冷啊……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她就突然感觉岑溪握住了自己的手。
　　细长的五指分开，慢慢滑进她有些粗糙的指缝里。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安苳也算是见识过一些醉鬼，也有一些应对经验，她知道对方这样握住她的手，肯定是想要些什么。
　　她任对方握着，低头去看岑溪的脸，温柔地问道：“岑溪，你想要什么？想喝水吗？哪里难受？”
　　“嗯……”岑溪皱着眉，似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对上安苳的视线，醉眼朦胧地说道，“难受。”
　　“哪里难受？”安苳很有耐心。
　　岑溪长睫微颤了下，带着她的手，慢慢向下移过去，然后停下来，覆上去。
　　“这里。”她皱眉，很委屈地说道。
　　安苳大脑又空白了一瞬。
　　她不知道岑溪到底想要什么，可紧接着，岑溪给了她更明确的答案。
　　岑溪勾住她的脖颈，再次吻上了她嘴唇。
　　和刚才只是单纯贴在一起不同，这次岑溪……用舌尖舔了她，还吮她唇瓣。
　　她顿时像过了电一样浑身酥麻，刚才褪下的燥热顿时又包裹住了她。她好像明白了岑溪想要什么，可是……她是女的，她没办法给岑溪。
　　不对……等等，她在想什么？就算她能给岑溪，这样也不合适啊……
　　“岑溪！”她用力挣扎了一下，在喘息的瞬间喊道，“你认错人了，我是安苳！”
　　她不是那个什么Chris！
　　“安苳……”身下的人半眯着眼，呢喃了一声，把她的手按过去，“我难受。”
　　听到代表自己名字的几个音节，从她唇瓣里吐露出来，安苳不由自主地心脏狂跳起来。
　　难道……岑溪没有认错人？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谁吗？
　　安苳脑子有点乱。这样的岑溪，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也完全在她的认知之外。
　　此时的岑溪唇瓣和脸颊都嫣红，眼睛里波光潋滟，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孤高清冷，向来清越的嗓音微颤，整个人都脆弱而又妩媚。
　　某种边界被突然打破，安苳竟然不由自主地，想更加探索她这不同的一面。
　　就像感受岑溪的外套，岑溪的嘴唇，岑溪的舌头一样，她是不是还可以更加深入地认识岑溪……
　　她看着岑溪的唇瓣，头脑昏沉，咽了咽口水，迷茫而又期待地问道：“岑溪……你要我怎么做？”
　　回答她的，却只有岑溪的吻。
　　岑溪的吻热情而又脆弱，大胆却又无力，安苳身子越俯越低，不由自主地回应着她，在她手臂即将滑落时扶住她，重新挂回自己脖颈上。
　　岑溪呼吸急促起来，仰起下巴，下颌蹭着安苳的唇，安苳立刻明白了什么，低下头轻吻着她的颈侧。
　　不知道这是什么香水，好香……
　　跟她的被动相比，岑溪更像是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与其说是她在吻岑溪，不如说岑溪是在用身体吻她的嘴唇，吻她的指尖……
　　北方的初春，夜很长很深。
　　但白昼还是如约而至。
　　外面太阳已经升上了半空，酒店的窗帘又薄又透，几乎挡不住什么光，烧得人肌肤滚烫。
　　半睡半醒间，岑溪睫毛颤了颤。
　　身体深处蔓延出难以言喻的酸软，整个人比加了一晚班还疲惫。
　　可是……她不是已经失业了吗，根本不需要加班。
　　睁开眼的一瞬，明亮的日光涌入视野。岑溪眯起眼睛，懒懒地伸出手挡了下，然后侧身过去背对着光线，想再睡会儿。
　　一张熟睡的女人的脸映入眼帘，且是近在咫尺。
　　这女人有着乌黑的头发，浓密的眼睫，肤色不算白却很匀称，鼻梁旁缀着一颗淡红色的痣。
　　岑溪眨了眨眼睛，看了对方几秒钟，视线缓缓向下移动。
　　对方光裸的手臂，竟然被她枕在脖子下面。
　　几秒钟的愣怔之后，昨晚那些疯狂而又破碎的回忆，终于随着宿醉的难受感一起，汹涌来袭。
　　她的眼神由迷茫到震惊，又从震惊到阴鸷。
　　“安苳，醒醒。”她平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条不属于自己的胳膊从脖子底下拨开，支起身子，毫不客气地叫醒了还在熟睡的安苳。
　　“……嗯？”安苳睁开眼睛，惺忪说道，“你醒了？”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她只看到岑溪坐在她旁边，用皱巴巴的衬衣捂着胸口，长发散乱，脸色铁青。
　　“昨天只是个意外。”岑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微哑说道，“我喝多了。”
　　逆着光看岑溪，安苳有些眼睛疼，脑子也还带着刚醒的迟钝。她茫然点头：“哦……我知道。”
　　岑溪微微皱眉。她知道？她知道什么？
　　“还有，”岑溪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侧过身去把衬衣穿上，扣着扣子说道，“我并不喜欢女人，别误会。”


第5章 了解
　　“我并不喜欢女人，别误会。”岑溪系着扣子，冷着脸说道。
　　听到这句话，安苳着实愣怔住了。
　　说实在的，她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脑子里根本没这个概念来着。
　　“没有没有……”她赶紧坐起来解释，“我没误会，真的。昨天我也……我也有点喝多了。”
　　岑溪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嗯”了一声，说道：“没误会就好。”
　　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把衣服穿好。”
　　安苳低头一看，顿时涨红了脸——刚才她坐起来，被子都滑下去了，而她竟浑然不觉。
　　这让她觉得很羞愧，好像自己有些不知羞耻似的，立刻转身去找自己的衣服。
　　越是急就越找不到，卷成一团的毛衫倒是在地上找到了，内衣却不见了踪影。
　　安苳学岑溪刚才的样子，用毛衫捂住胸口，低头翻被子，翻出了一身汗，却怎么都翻不到。
　　岑溪揉了揉泛着痛意的太阳穴，伸手扯开自己这边的被子，安苳那件灰蓝色内衣赫然卷在她腿边，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拎起来，丢给安苳。
　　安苳强忍着窘迫，拾起内衣，背对着岑溪穿好。
　　她已经不像高中时那么瘦了，后背看上去像个正常的成熟女人，但比一般人颀长一些，肌理紧致一些，肩胛骨处几道细长的红印刺痛了岑溪的眼睛。
　　岑溪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她恍惚记得自己喝多了，强硬地拒绝了班长和另外一个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发福男，好像是安苳把她弄进了房间，然后记忆断片了一阵，接下来自己就已经躺在了床上，安苳脱她的衣服，握着她的手，离她很近，声音魅惑地问她：“哪里难受？”
　　……好吧，根据她对安苳的了解，安苳应该不会那样说话，可能是她听错了。
　　她很理智，知道这件事已经理不出个对错，也没必要再去理对错。那只会让她更加丢脸。
　　她只是很烦，为什么会是和安苳，为什么地点是白石镇。也有点后悔，昨天真不该冲动喝醉。
　　更没想到，她酒品竟然这么差。
　　房间里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岑溪率先打破沉默，低声说道：“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可以吗？”
　　虽然是征询意见的一句话，从岑溪嘴里说出来，却自然而然有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以前高中时，作为学霸、备受老师宠爱的全年级第一，岑溪就有点这样，现在工作了几年，越发显出几分上位者的气势，哪怕是在这种尴尬的时刻。
　　安苳背对她扯着毛衫下摆，闷声应道：“……嗯，行。”
　　她当然不会把这么丢人的事情说出去。她现在整个人还处于茫然无措中，有种做坏事被人抓包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糟糕，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她迟迟缓不过来。
　　昨天在岑溪的纠缠下，她算是“深入”了解了一下岑溪，外套是不是仿版已经没什么要紧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种触感。
　　还有什么了解是比这个更深入的？
　　安苳不由得搓了搓手指，心里的难堪和不安更甚。
　　都说醉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岑溪再怎么发疯也情有可原。可她自己呢？她昨天根本谈不上喝醉，完全可以强硬点拒绝岑溪的，她却没有，对方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了……
　　而且，最让她感到难受的是，对方不是别人，而是岑溪。
　　她又一次在岑溪面前感受到了熟悉的难堪。
　　她慢动作捋平了毛衫下摆，浑身僵硬地坐在床边。
　　隔了一会儿，她才听到岑溪淡声说道：“我要去洗澡了。”
　　言外之意是，你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走了。
　　安苳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嗯”了一声，草草把头发绑了下，拿起自己的棉服和包，踌躇了一下，背对着岑溪说道：“岑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半个小时，安苳还是说了出来。她语调发颤，羞愧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不知道岑溪以前交男朋友到哪一步了，如果还没到“那一步”，那昨天她对岑溪做的那种事，岂不是……
　　在她的认知里，女人的第一次很重要。
　　岑溪皱了皱眉，她并不知道安苳道歉的真正原因。
　　她现在心情的确很糟糕，糟糕到根本不想和安苳多说。
　　客观来讲，她确实不太待见安苳，但更客观点讲，昨天要不是安苳，她或许会遇到什么危险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她现在只想安苳赶紧消失，对方的道歉只会让她觉得更加屈辱。
　　她讲不出“没关系”三个字，冷冷地说了句“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便转身走进了浴室。
　　安苳僵在原地，愣了片刻，目光掠过衣架上岑溪的外套，与此同时，浴室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安苳终究还是没去看那件外套，穿上已经晾干的棉服，轻轻带上了门。
　　路过前台时，安苳莫名心虚，生怕小如问她什么，结果前台已经换了班。
　　她松了口气，推开酒店的玻璃门，晴朗的阳光携带冰润的雪气，让她精神稍微振奋了一些。
　　没关系，岑溪不是也没跟她计较吗？
　　女人之间和男女之间又不一样，这顶多就算酒后的一个意外，大家说开了就行了，不是吗？
　　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找到了自己的货车，准备就近去南街的店里看看，可一打开手机，她心情就又糟糕了起来。
　　邹琳：“我到家了。你回去了吗？”
　　这是昨天十点多发的，隔了半个小时，邹琳又问了她一次：“？？？还没到家？”
　　那个时候安苳正在……根本没听到手机响。
　　然后还有两个未接来电。
　　昨晚她伏在岑溪身上的情形又闪过脑海。她只听到岑溪急促的呼吸声，别的什么都没听到……
　　她的脸开始发烫，赶紧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回复邹琳：“昨天睡得早，没看到你消息。[抱歉]”
　　邹琳秒回：“你可吓死我了，没事就好。”
　　撒了谎的安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转移话题：“下周我去沈城进货，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带。”
　　邹琳：“好啊好啊！我还想吃你上次带的绿豆饼，还有批发市场的衣服，给我来二十斤！要夏装哈！”
　　安苳：“没问题。你上班呢吧？”
　　邹琳：“对啊。”
　　安苳：“那你忙。[笑]”
　　邹琳：“好嘞。”
　　见邹琳没有再追问，安苳松了口气，发动了车子，往南街的超市驶去。
　　白石镇占地虽大，主干道却只有四条，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交叉成井字，而这井字中间的范围，便是整个镇子的经济中心。
　　安苳的两家超市一家开在南街中间，一家开在北街稍偏的位置。南街这边生意当然更好些。
　　货车缓缓停在超市门外不远的位置，安苳从上面下来，跟旁边卖早餐的徐嫂子寒暄了几句，才走进超市大门。
　　这家超市门脸挺大，名字叫“安之家百货超市”，很质朴，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非常和谐。
　　这里已经营业了三年多，客流量和管理人员都很稳定，店长店员齐备，安苳过来不过是例行巡店。
　　店长林婷正在一脸认真地翻机器里的烤肠，转头看到安苳进来，顿时笑容满面：“安姐来啦？”
　　其实她还比安苳大两岁，但她就是狗腿得很，非要叫安苳“姐”。
　　安苳笑了笑：“今天还行吧？”
　　“行。当然行。”林婷脸上笑意更浓，“三小开学了吗不是，这家伙的，烤肠和辣条都不够卖的。”
　　正好一个人过来结账，安苳顺手就帮忙结了。
　　刚送走顾客，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一声。
　　安苳拿出来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
　　邹琳：“昨天什么情况啊？岑溪没欺负你吧？”
　　在邹琳眼中，岑溪就是妥妥的冷酷恶女，而安苳是任人欺凌的小白花。
　　安苳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回复道：“没，我就帮她叫了几瓶水而已。”
　　邹琳：“还帮她叫水？你啊你。哎，对了，她到底是不是失恋了？”
　　安苳诚实作答：“不知道。她喝成那样，也看不出来什么。”
　　这确实是一件没法确定的事情。她其实也很想知道。
　　不过，岑溪口中的“Chris”真的很可疑。
　　邹琳：“好吧。”
　　邹琳看起来终于意兴阑珊了，安苳也再一次松了一口气。
　　又去看了下北街的店，她就开车回家去了。
　　她家位于镇北的高层小区，前几年新建的房子，小区占地和装修都相当豪横，算是这个小镇的“富人区”。
　　她家在八楼，只有对门一家邻居。
　　安苳换了鞋子进门，她妈安秀英正坐在沙发上磕着坚果看电视，只是瞥了她一眼：“回了？”
　　安苳看了满地的坚果壳一眼，“嗯”了一声。
　　昨天她已经提前说过了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安秀英当时问了她一句晚上回不回，她说回，安秀英说知道了。
　　但她晚上没回，安秀英也没问。
　　安苳在门口挂包，安秀英突然转头看了她好几秒钟，然后笑道：“你昨天晚上，在外面住了？”
　　安苳又“嗯”了一声。
　　安秀英拍了拍手上的壳，笑了一声，带着促狭和了然：“聚会上遇着以前的男同学了吧？”


第6章 删除
　　安苳挂包的动作停顿了下：“没有。”
　　她这个“没有”的意思是：安秀英想多了，她怎么可能这么随便和男同学过夜。
　　但落在安秀英耳朵里，这个“没有”就是在撒谎了，聚会上还能没男同学？她嗤笑了一声，把巴旦木咬得嘎嘣响，含糊不清说道：“你就逗我玩儿吧。”
　　安苳有些无奈，也有点累，说了句“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把掉在地上的一袋葡萄干放回桌上，准备去浴室洗澡了。
　　安秀英白了她一眼：“别犯傻我告诉你，要找，也必须找个有钱有势的，不然可算便宜了别人家。”
　　安苳不想跟她争论，随意应了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她今年二十八了，镇上的同龄女生多数都已经结婚生子，包括和她关系不错的那俩舍友。现在周围一圈人，单着的只有她和邹琳，以及另外一个走得近的初中同学了。
　　有时候她也有点着急，但多数时候，她忙着进货、处理大小事务、拉单子……事情太多，也就没时间急了。
　　别人家父母都会操心自家儿女的婚事，安秀英却只怕她找到合心意的。
　　但现在，她却对安秀英的话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她在想另外一件事。
　　安苳脱了衣服，热水倾泻而下，后背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不禁“嘶”了一声，关掉花洒，对着镜子照了照后背。
　　被热水一烫，那几道红痕更加明显了，昨晚被她忽视掉的痛意也越发强烈。
　　她抹了抹睫毛上的水珠，又重新把水打开。
　　再怎么样也得洗澡啊，昨天出了不少汗……
　　热水流过肌肤，安抚着她疲劳的神经，她也慢慢从那种轻飘飘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双脚又重新踏踏实实踩在了地上，昨天的事情也有了真实感。
　　安苳抬起左手，呆呆地看着水流冲刷过手指。
　　中指和无名指慢慢并拢。
　　她还从来不知道，女人之间可以这样。
　　昨晚岑溪看上去很舒服。
　　连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是，她也有点舒服。
　　岑溪怎么什么都知道呢？就连发起酒疯来，都和别人不一样。
　　但经过了这一晚，她对岑溪的感觉，还是有了很大变化。
　　看过岑溪狼狈和私密的样子之后，她就突然又产生了一种幻想——也许，她还是可以和岑溪好好相处的。
　　为什么说是幻想呢，因为她高一时就这样想过，但冰冷的事实告诉她，这是幻想。
　　没想到她现在又在幻想了。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深入了解了岑溪身体的美好之后，她越发自惭形秽，也许是为了缓解这种自惭形秽带来的焦虑，她开始幻想和岑溪建立一个和谐友好的关系，只要岑溪成为了她的朋友，她就不会这么焦虑了。
　　因为她还算仗义，不会嫉妒自己的朋友。
　　能成为朋友，说明她们之间是平等的。
　　可她又很清楚，她和岑溪从来都不是平等的，她没法和岑溪成为朋友。
　　她不该忘了高一的那件事。
　　想到那件事，她刚热起来的身体就冷了一半。
　　洗完澡吹了头发出来，安秀英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的芒果干撒了几块出来，电视兀自热闹地放着古装偶像剧。
　　安苳叹了口气，把电视关了，又把零食收好，地扫干净，拎起旁边的毯子，盖在了安秀英身上。
　　已经一点多了，她打算自己煮碗面吃，吃完补个觉，下午还要去村里一趟，看药材样品……
　　刚进厨房开了火，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一声。
　　安苳心跳立刻乱了下。
　　肯定是邹琳。
　　怀着忐忑的心情点开微信，不是邹琳，但她心跳更快了。
　　是一条群内好友申请。
　　“C_Lynn”申请成为您的好友。
　　竟然是岑溪。
　　安苳看着屏幕，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岑溪找她要做什么？是不是反应了过来，要……要她负责？
　　可她怎么负责呢？她只是个女人，又不是男的。
　　要不……她装看不见，先想想怎么说吧。
　　安苳把手机塞回了口袋，低头煮面。没几分钟就煮好了，坐下来一吃，才发现没放盐。
　　刚才心思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囫囵吞枣地把没滋味的面吃完，手机又响了一声，像催命似的。
　　安苳打开一看，还是岑溪。这次，她硬着头皮把对方加上了。
　　然后看到对方一直在“输入中”，她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岑溪会怎么跟她说？
　　隔了漫长了几秒钟，对方发过来一句话：“昨天开房花了两百二，水四十，一共两百六。对吧？”
　　安苳愣了下，下意识地立刻给出回答：“嗯，对。”
　　然后岑溪发了一笔两百六的转账过来。
　　安苳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回复道：“不用了，我们一起住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原本她想打“而且我昨天占了你的便宜”，又觉得不太对，便删掉了“而且”，只发了前半句过去。
　　C_Lynn：“昨天你帮我开房间，我的确要谢谢你。收钱吧。”
　　是道谢的话没错，但听起来总是有种压迫感，好像不收不行，就像昨天一样，她好像一定要听岑溪的，不弄不行……
　　安苳舔了舔紧张到干燥的唇。岑溪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她听话一些收了这钱，那这件事，是不是就过去了？
　　看样子，岑溪好像并没有要找她问责的意思。
　　难道……岑溪以后想和她继续联系吗？
　　这说不定是一个友好的信号。
　　想到这个相反的可能，安苳有些振奋，立刻点了收钱，然后搓了搓手指，斟酌着发了一句寒暄的话过去：“你回家了吗？身体有没有舒服一点？”
　　然而接下来，她却只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叹号。
　　她的消息被拒收了，因为她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安苳呆呆地看着屏幕。
　　原来……岑溪就只是来给她钱的。
　　她想多了。
　　删除安苳后，岑溪若无其事地补了个妆，退房走出了酒店。
　　母亲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她躲也躲不过，反正总要回家的，索性也别磨蹭了。
　　虽然还是穿昨天的衣服，但她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光彩照人，从酒店到停车的地方，这么短短几步距离，酒店员工在看她，来办入住的也在看她，来广场遛弯的几个大爷也在对她的车指指点点，争论落地到底多少钱。
　　她对这些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发动了车子，开往西街尽头的二中家属楼。
　　这些家属楼已经很老了，尤其是跟最近镇上新开发的小区相比，这里越发显得陈旧了几分。
　　岑溪上到四楼时，陈慧正和对门邻居闲聊，看到女儿不紧不慢地上来，顿时提高了声音：“岑溪，怎么才回来啊？都快两点了，你和同学中午吃什么了？”
　　对门邻居也是陈慧以前的同事，看到岑溪立刻像看到了稀罕物：“哎哟，岑溪回来啦？过年我都没看到你，工作挺忙的吧？”
　　岑溪对她点点头：“宋老师好。”
　　陈慧立刻接话：“忙，天天忙死了，给她打个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助理接。”
　　嘴上抱怨，脸上却全是笑意。
　　宋老师很懂地夸赞道：“哎呀，那是你们岑溪有出息，我家儿子就不忙，天天在办公室里闲唠嗑。”她说着，又转向岑溪，“岑溪越来越漂亮了，有男朋友了没？”
　　岑溪扯了扯嘴角：“没。”
　　宋老师叹气：“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的不知道着急呢，我儿子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岑溪啊，这次回家多住几天吧，也别净顾着工作，自己的私人生活也要充实一下嘛。”
　　岑溪礼貌回答：“嗯，这次回来休假，会多住几天，谢谢宋老师关心。”
　　“行了行了，回家吃饭去了。排骨给你热着呢。”陈慧笑容满面地说道。
　　岑溪跟在母亲身后，把带回来的几件营养品放在茶几上。
　　她过年确实没回家，去德国出差了，上次回家已经是大半年前，但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有陈慧的白头发多了一些。
　　“我爸去店里了？”母女俩在餐桌前坐下，陈慧把菜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岑溪问道。
　　“不去店里还能去哪儿。”说起岑正平，陈慧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一些，“我说那个破书店就关了算了，他也不听我的。”
　　岑正平二十年前开了这家书店，一开始生意着实不错，租书买书的人络绎不绝，但后来随着互联网的普及，这种没什么特色的小书店就越来越不好做了，除了借着陈慧的人脉批发一些教辅用书之外，几乎卖不出几本书，这种情况持续了很多年了。
　　但岑正平不想做别的，只想倒腾这家书店，陈慧怎么说，都说不通，眼看放那里出钱都比进钱多了，要不是有陈慧的退休金支撑，俩人恐怕都得舍下老脸，让女儿来赡养了。
　　看到陈慧还在为这事心烦，岑溪说道：“等我爸回来，我跟他说。”
　　陈慧摇头：“劝不动。”
　　岑溪冷哼一声：“那是因为您对他心慈手软。”
　　眼看岑溪认了真，陈慧有点慌，不想让她和岑正平吵架，赶紧转移话题：“这次怎么想着去参加同学聚会了？我记得，你跟你那些同学关系不怎么样嘛。”
　　“嗯，是不怎么样。”岑溪垂下眼睫，“只是随便去看看。”
　　陈慧想起了什么似的：“前阵子碰到你们数学老师了，说你们班有个女生，考上了大学没去上，现在开了两家超市，还做药材生意，混得特别不错。这事儿真的假的？”
　　岑溪一脸事不关己，淡淡说道：“不清楚。”


第7章 屈辱
　　岑溪觉得自己不算说谎。安苳具体混得有多好，做了多大生意，她确实不太清楚。
　　主要是不想多提这个人。
　　陈慧却丝毫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一边往女儿碗里夹菜，一边继续说这件事：“你昨天去了没见着她吗？”
　　岑溪优雅地把一小块肉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好一会儿才回答：“和她不熟。”
　　陈慧摇摇头：“你啊……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搭理别人是好事，可现在进了社会，也该多和其他人交际交际，不能老闷着自己不是？你工作也需要灵感，这个不熟那个也不熟，老是这样，不成了闭门造车了嘛！”
　　岑溪不说话，陈慧就当她觉得自己说得对了，继续说道，“说起来，你们班那女生也挺厉害的，女孩家家的，这么年轻就做老板，肯定吃了不少苦……虽然没念大学，却也不见得比那些念了大学的差……
　　“前几天我听李老师说，她家女儿现在在海城就赚五六千块，好几年了一分钱都攒不下，海城消费高，还没时间回家，唉，真是时代不同了……”
　　“妈，我吃饱了。”陈慧的话落在耳朵里，一句比一句刺耳，岑溪忍不住打断母亲的话题，起身把碗筷放进了水池。
　　刚打开水龙头准备洗，就被跟过来的陈慧夺了过去：“我来洗，你去睡会儿吧，看你黑眼圈重得。”
　　岑溪被挤到了一边，无奈说道：“好，那我先进去了。”
　　陈慧：“去吧。哦，对了，你房间我给你打扫过了，床单被罩什么的都换了。”
　　岑溪脚步顿了下，微微皱眉，转头说道：“您动我书柜了？”
　　陈慧嗔怪道：“大小姐，谁敢动你书柜？再说你不都锁上了吗，真是……”
　　“嗯，好。”岑溪放下心来，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位置最好，窗户朝南，面积也不小，梳妆台、书桌、书柜很齐全，她初中时陈慧给买的台式电脑也还在那放着。
　　因为家里就她一个孩子，陈慧其实算是把最好的都给了她。
　　岑溪把手提包挂好，有些不放心，又从抽屉深处取出藏好的钥匙，打开书柜看了下。
　　最下面的格子里，有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十几本书和画册，光看封面的印刷，就能看出年代的久远了。
　　但也能看出主人很珍视它们，它们依旧整洁、一尘不染。
　　看到这些东西都好好的，确实没人动过，岑溪这才完全放心。
　　这箱子原本打算带到京城去的，每次回来却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带上，邮寄她又不放心，所以一直放到了现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眸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书，放进上面的书架上，准备随时拿来翻看，还谨慎地拉好了帘子，箱子则盖好，按原样放回了格子里。
　　以前工作时，她经常将近十二点才睡，也会为了磨一个灵感，大清晨地跑出去喝咖啡，现在突然闲了下来，只觉得整个人都空虚得不行，非常不习惯。
　　昨天也确实没睡好，那就只能睡觉了。
　　睡得不是特别好，梦里她一直在和ECD吵架，和那个恶心的henry吵架，跟母亲辩解，以及，跟安苳……
　　然后就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了。
　　好像是岑正平回来了，在和陈慧讨论些什么，两个人声音忽高忽低的。
　　岑溪捏了捏额角，知道他们俩又是在吵架，便拿出墨水屏来看书，打算等他们吵完了再出去。
　　这个环节她太熟悉了，她要是出去，肯定会忍不住加入战局，到时候就是三个人一起吵。
　　但是……
　　她坐起身来，秀眉微蹙。
　　她好像有些不舒服。
　　醒来之后，身体的某个位置酸涨不已，连带着小腹也有点难受。
　　奇怪，都过去一天了，怎么还这样。
　　难道？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却并没有从那些碎片里检索到她想要的镜头。
　　她皱着眉，拿起手机，点进高中班群，尝试加安苳为好友。
　　可能因为她是单删对方，加上又在同一个群里，并没有需要验证，她就重新加回了安苳。
　　安苳正从三十公里外的柳树村往镇里走。县道宽阔，天高地远，夕阳沉没在了地平线以下，她把货车开得飞快，想在天黑之前到家。
　　微信叮咚一声，收到了一条消息。
　　安苳放慢车速，耳机里传来系统甜美的报告声：“‘C_Lynn’给您发来微信消息，消息内容是：昨天你洗手了吗？”
　　安苳睁大了眼睛，一个急刹把车停在了路边。
　　岑溪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直接了，她得……好好想想。
　　昨天的情况很复杂，并不是一句“洗了”或是“不洗”就能说清楚的，尤其是面对岑溪……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需要回答得格外谨慎似的。
　　她来不及去想岑溪什么时候把她加回来的，紧张地回忆了好几分钟，才开始打字回答。
　　岑溪揉着小腹，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对面才发过来一条消息：“一开始没洗，后来你让我进去，我觉得不卫生，才去洗的。”
　　岑溪：……
　　她只想知道洗了没，并不想听这么多。
　　不过，安苳说的“一开始”，指的是……？
　　她咬了咬下唇，突然觉得房间里很闷。
　　丢脸到窒息。
　　一开始，的确是她自己主动的。
　　她主动让安苳摸，怪不得别人。
　　她继续态度冷硬地追问道：“用了洗手液？”
　　安苳认真地回答：“用了，洗了两遍，然后又冲了好几遍。”
　　岑溪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也许不舒服只是因为……太多次，或者太用力了。
　　她回复了一句：“好，知道了。”
　　安苳坐在货车上，想再回复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回。
　　会不会再回复，又会弹出红色叹号呢？
　　……算了，还是不回复了吧。
　　大概就像上次加她一样，这次岑溪也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并不想和她有任何其他交流。
　　晚霞染红天空，天色渐沉，安苳却仍然坐在驾驶座上发呆，把她和岑溪为数不多的几句交流翻来覆去地看。
　　唉，好纠结啊，要不要再问一句什么呢？
　　想了好一阵，她还是决定什么都不问了。
　　被岑溪这样对待，说心里没有一点不快，那也不可能，但要说很生岑溪的气，那倒也不至于。
　　毕竟，她一直知道，岑溪是个很骄傲、挑剔的人。而且昨天她对岑溪做了那样的事，岑溪都没骂她一顿，她已经够羞愧了。
　　同样是得罪了岑溪，这次跟高一那次比，很明显高一那次更屈辱。
　　安苳从小就要帮安秀英干活儿，成绩一直算不上优异，但胜在心态平稳，中考时竟然超常发挥，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还被分在了最好的火箭班，虽然是吊车尾进去的，但她还是很开心。
　　这样的成绩，在学习氛围淡薄的二里沟村十分难得，安秀英难得脸上有光，破天荒地额外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开学时买身新衣服。
　　所以，这次升学，安苳心情很是雀跃。
　　初中是在附近小镇读的，跟农村也没两样，县政府所在地白石镇就不一样了，对那时候的她来说，白石镇就是热闹的大城市，而她也是好奇的年纪，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就开始期待上学了。
　　白石镇和她想象中一样热闹，新高中也特别大，教学楼巍峨耸立，闪闪发光，还有来自各个乡镇的新朋友……
　　她很快就和周围的同学们都混熟了。
　　但很快，她也发现了，在这么多同学里，她的家庭条件算是最差的。
　　新学期伊始，她就按照老师说的，申请了贫困生补助，而安秀英给她的五十块钱，她也没舍得拿来买衣服，而是攒了起来。
　　青春期正是敏感的时候，但好在同学们大部分都还算友好，她没有太为此而烦恼。
　　宿舍一共八个人，除了岑溪之外，还有两个是白石镇的，其余都是各乡镇来的。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家住白石镇的舍友，和她们完全不一样。
　　她们用编织袋装东西，而白石镇的三个人都用行李箱；她们没手机，只有一个人带着MP3，而白石镇的三个人都带了手机，岑溪的手机还是外国牌子；岑溪用的任何东西都看上去又新又好，而她的都又旧又廉价……
　　一开始，看到白石镇的舍友拿出一件稀奇东西，安苳还会好奇地问上一两句，但后来慢慢地，她也意识到了什么，尤其是看到岑溪用纸巾擦她踩过的床沿后，她就很少主动问人家了。
　　但到底还是年纪小，不长记性。
　　有一次，学校突然放了半天假，几个舍友说要去买杂志看，安苳想省钱，就推说困了，一个人回了宿舍。
　　她以为宿舍没人，却发现下铺岑溪的床上，放着一部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暂停在一个视频画面上，好像是个外国片，因为安苳看到了一个蓝色头发的外国女孩。
　　安苳从来没见过笔记本电脑，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多看了几眼。
　　这时，卫生间里传来了洗手的声音，安苳下意识转头，就看到岑溪面色阴沉地向她走过来。
　　安苳立刻往旁边闪了闪，刚要说什么，岑溪就弯腰“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转头语气严厉地说道：“能不能不要偷看我的东西？！”
　　安苳愣了下，难堪又慌乱：“啊……对不起，我只是随便看了一下……那个，你在看什么片子？”
　　其实安苳最好奇的还是笔记本，但出于一种对贫穷的羞耻感，也为了缓和气氛，她把话题引向了片子。
　　她以为岑溪会消气，没想到岑溪更加愤怒了，皱眉道：“我看什么片子，跟你有关系吗？多管闲事。”
　　然后岑溪阴着脸把电脑装了起来，拎着电脑包出门了，临走前还把门关得震天响。
　　留下安苳站在原地，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止也止不住。


第8章 阴影
　　这件事都过去了多久了？十二年了吧。
　　可安苳还是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真是窘迫到了极点，其他舍友都还没回来，她待在宿舍里又很怕岑溪突然出现，战战兢兢坐立难安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去教室找邹琳。
　　当时邹琳正在教室里琢磨黑板报，见安苳红着眼睛过来，连忙问她怎么了。
　　安苳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高高瘦瘦、眼睛明亮的女孩，平时看上去一直是随和而乐观的，现在却被岑溪欺负成这样，邹琳听了就很生气：“她怎么这样啊？成绩好了不起？长得好看就了不起了？真是……走，我带你找她去。”
　　当时两个人还不是同桌，但关系也着实不错，邹琳的义愤填膺让安苳心情稍微回暖，但她还是拉住了邹琳，低声说道：“算了……也是怪我，不该看她电脑。”
　　邹琳嚷嚷道：“那她也不该这么凶啊！上下铺的舍友呢还是！”
　　安苳抹了抹眼泪，说道：“是啊，以后还要做舍友。琳琳，算了，我就是跟你说一下……心里太难受了。”
　　邹琳看了她几秒钟，叹口气：“那怎么办？以后还和她住一个宿舍，那得多闹心啊？这样吧，以后她要是做出什么针对你的事，你就跟班主任说说，换个宿舍，怎么样？”
　　邹琳知道安苳的脾气，要是邹琳自己，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岑溪那家伙理论一番再说，可这是安苳，从来不和别人吵架的安苳。
　　不出她所料，安苳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行。”
　　其实，安苳羞于跟邹琳坦白的是，她一直都对岑溪很好奇。
　　虽然邹琳和那两个舍友家也住白石镇，她也偶尔对她们拥有的一些东西惊奇又赞叹，但从来没有谁，像岑溪一样，长久地吸引着她的目光。
　　小到一根发卡，一本书，大到一双运动鞋，一个从未见过的双肩包，甚至岑溪床铺上清淡而好闻的味道……
　　她渴望去了解岑溪，和岑溪做朋友，可岑溪从来没给过她机会。
　　这种好奇一直积压在心里未能释放，慢慢变质，混合着艳羡、嫉妒，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安苳自己也搞不清，总之后来她对岑溪有一种莫名的窥探欲，让她觉得羞耻，却又总是忍不住。
　　岑溪是她那颗还算坦荡的心里，唯一一片模糊的阴影。
　　那天安苳直到熄灯前才回宿舍，整个人都惴惴不安。
　　鼓足勇气推开宿舍门，舍友们跟她打招呼，她应着，目光小心翼翼地掠过岑溪的位置，却发现对方像往常一样，正打着小手电看书，根本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安苳高高提起的心脏，突然坠落了下去。
　　她隐隐意识到，对于岑溪来说，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渺小。
　　安苳握着方向盘，看着远方越发暗沉的晚霞，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把手机重新夹回了支架上，发动了货车。
　　就像之前一样，岑溪希望这件事过去，那她最好也不要缠着岑溪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岑溪只是回来休假，她不属于白石镇，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回京城。而安苳自己，接下来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小镇生活的节奏很慢，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总要起得很早。
　　起得很早又没什么事做，陈慧每天早早把她叫起来吃早餐，然后就打着呵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简直令岑溪费解。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岑溪已经形成了生物钟，早晨七点还不等陈慧进来，她就自己醒了。
　　天气回暖，雪也化了，她在家里穿一件长款羊绒开衫、卡其色阔腿卫裤，素面朝天，长发随意夹在脑后，整个人都松弛而慵懒。
　　毕竟大半年不见女儿了，陈慧前几天表现得十分热切，可第三天时她就开始问了：“这次休假休多久啊？带薪？”
　　岑溪抬起眼睛瞥了母亲一眼：“算是带薪吧。至少十五天……我也不确定。”
　　陈慧一脸匪夷所思：“算是？这怎么能算是呢？哎你现在升了总监了，休个带薪长假，不过分吧？”
　　岑溪耐着性子解释：“休假跟职级没关系，得看项目进度和项目评分。”
　　母女俩正说着，大门突然开了，岑正平把一个皮质公文包挂在门口，抱怨道：“今天来个小年轻，说要买一本什么，英文原著书？我上哪儿给她找英文原著书去呀，她买这个干什么，看得懂吗？”
　　陈慧脸上的笑意沉了沉：“怎么回来了？小嘉一个人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店里也没什么人来。”岑正平说着，去洗了洗手，拿了碗筷过来吃饭，“饿死我了。”
　　眼看陈慧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岑溪立刻引出另外一个重要话题：“咱们店里大概需要进点新书了吧？”
　　岑正平立刻叫苦：“旧书都卖不上，还进啥新书啊？”
　　岑溪咽下饭菜，淡声说道：“也许就是因为书太旧了，才没人买。”
　　岑正平脸色明显有些不好：“岑溪啊，你毕竟是做广告的，不懂书店里的道道，书是最不怕旧的，越老的书，它越是经历过时间的考验，越好卖。明白吗？”
　　岑溪“哦”了一声：“照您这么说，咱们书店那些书应该很好卖。那怎么上个月还赔钱了？”
　　餐桌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陈慧这会儿又想打圆场，可是已经晚了。
　　岑正平有些挂不住脸，语气多了几分严厉：“岑溪，你是不是又听你妈跟你说什么了？做生意都是有赚有赔，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别看你现在是什么，总监啊，领导的，你去做书店照样也会赔钱！”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抬起下巴看着岑正平，唇边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我做生意赔钱，也会自己想办法，而不是拿我妈那点退休金填窟窿。”
　　岑正平脸色涨红，把碗往桌上一顿，指着岑溪：“你再说一遍？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妈的退休金？我们俩一起开的店，那不得一起投入吗？啊？”
　　陈慧瞪着岑正平：“你给我少说几句！人家岑溪说的不对吗？”
　　岑正平却依然恼羞成怒：“岑溪啊岑溪，哪有你这样跟爸爸说话的？我辛苦了半天，也是为了这个家，你现在也三十来岁了，还没学会为人处世吗？”
　　岑溪站起身来，拿上手机和外套就往外面走。
　　陈慧急着去拉她：“岑溪！你干嘛去！坐下吃饭，快！”
　　岑溪看了母亲一眼，撇下一句“吃不下”，就开门出去了。
　　门外的冷风一下子席卷过来，岑溪披上外套，快步下楼。
　　她现在简直烦透了。
　　从小她就和岑正平关系很一般，这样的口角也并不少，要在平时，她一定会毒舌地把岑正平噎回去，但刚才，“为人处世”那四个字，让她突然没了吵架的心情。
　　为人处世。为人处世。
　　呵呵。
　　她可不就是败在为人处世上吗？
　　这几天，她也想过，如果当时稍微掩饰一下对Henry的厌恶，别撕破脸，那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可她就是讨厌Henry，一点都装不来，就算提前知道他是ECD的近亲，也还是装不来。
　　她也讨厌岑正平拿着母亲的退休金挥霍，讨厌他戴个平光眼镜装知识分子，讨厌他自信膨胀地到处教育人……她不是岑正平理想中的乖顺女儿，她就是要说，就是要吵，她就是学不会为人处世，不想受一点委屈……
　　她真是烦透了。
　　岑溪坐上自己的车子，驶出了小区。
　　她也不知道去哪儿，只想离家远点。
　　沿着西街大路一直往镇子外的方向开，也就七八分钟，前面的视野变得开阔，一条还没完全化冻的宽阔河流出现在眼前。
　　这条河叫“既来河”，是白石镇的母亲河。正午阳光下，河面的冰层反射出粼粼光泽，冰壳下面水流淙淙，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下去，露出清澈的河水。
　　岑溪把车停在桥头，穿上外套，慢慢走到桥上，俯瞰着下面的河水。
　　北方的三月完全看不到绿色，只有一些枯黄的芦苇杆被冰层冻在原地，不时随着寒风摇曳，露出来的河水深不见底，几个小孩在远处嬉闹滑冰。
　　岑溪手肘撑在桥栏杆上，阳光和寒风刺痛眼睛，眼眶湿润起来。
　　真是烦透了。她一点都不喜欢哭。
　　她从口袋里拿出半包纸巾，在寒风中抽出一张纸，手指被冻得略有些僵硬，一个没拿稳，抽出来的那一张和剩下的最后一张，就都被风卷了起来，往下面的河面飘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追，却没追到。
　　烦透了。
　　她面无表情地流着眼泪，低头看着纸巾飘下去，纸巾包装也掉进了河里。
　　身后好像有一辆重卡开过，很吵。
　　她用手指擦了擦眼泪，刚要转身离开，身后便冲过来一个人，从后面拦腰把她抱住，在她耳边喊道：“岑溪你干嘛？”
　　岑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推开那人，那人却不依不饶地抱住她，把她往后面拖，焦急地喊道：“你别想不开啊！”
　　似曾相识的气息包围过来。岑溪侧头看向那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羞怒交加，用力挣扎：“谁想不开了？放开我！”
　　安苳只穿了件衬衣，气喘吁吁地把她两条胳膊都揽住，在寒风中喊道：“那你答应我，你不会往下跳！”


第9章 奶茶
　　“谁要跳了？放开。”
　　岑溪挣扎了一下，却没想到安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她揽得死紧，一边把她往后拖，一边急促地说道：“岑溪，你冷静一下，想想你才二十八岁，你还有父母……”
　　越是挣扎，对方反而抱得更紧，岑溪气极反笑，索性停下了反抗，转头看着安苳：“我会游泳。”
　　她脸颊上有明显的泪痕，睫毛也是湿的，唇边却带着没有温度的笑意，安苳愣了下，认真地说道：“会游泳也不能往那里跳啊，很危险。”
　　“放开，很疼。”意识到她在直视自己的狼狈，岑溪皱了皱眉，偏开脸说道。
　　安苳犹犹豫豫，松开了手臂，却还是不错眼地盯着她。
　　既来河流量很大，每年都会发生那么一两起跳河或者失足落水的案件，所以每次路过既来河，安苳都特别留意一下，哪怕这只是小概率事件。
　　岑溪皱眉揉着被她勒疼的臂弯，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米白色衬衣，以及不远处车门都没关的货车。
　　看来安苳是真的以为她要跳河。
　　真是……她觉得有点好笑，但又有点羞怒。
　　在安苳眼里，她就这么狼狈吗？
　　“……岑溪。”安苳这时候才觉出冷来，打了个哆嗦，但还是抱着手臂把话说完，“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这么优秀，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岑溪：……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安苳觉得自己可能说对了，心里涌出一股混杂着失落的怜悯来——原来岑溪真的失恋了。她真的有前男友。
　　“你能不能……跟我过来一下？”安苳试探地小声说道，“我有东西给你。”
　　岑溪瞥了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一眼。
　　本来心情差到了极点，被安苳这么一闹，心里郁结的东西好像消散了不少。
　　可能是现在太无聊了，她“嗯”了一声，跟在了安苳后面，朝不远处停着的货车走过去。
　　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安苳的背影。
　　印象中，安苳一直很瘦，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很大，始终年少青涩。
　　现在看上去比以前健康多了，头发乌黑茂盛，在脑后简单扎着，显出几分和高中时不同的利落。
　　安苳半边身子探进驾驶室，不知道在翻找什么。岑溪抄着口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安苳那只撑在车门旁的手上。
　　是一双修长却粗糙的手，比一般女性的手稍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冻得通红。
　　她还记得这双手握起来是什么感觉，也记得用最敏感的神经去包围它时，是什么感觉。
　　不该出现的回忆从脑海中闪过。
　　岑溪皱了皱眉，咬住唇，快速移开视线。
　　安苳先是找出了棉服，披在身上，然后又拎出了一个精致的纸袋，转身递给岑溪：“这个给你。”
　　岑溪看了那袋子一眼，认出那是某个风靡全国的奶茶品牌，摇头：“我不喝奶茶。”
　　她平时确实不喝奶茶，喝咖啡比较多，而且是纯黑咖啡。
　　安苳愣了下，有些尴尬：“啊……是吗？嗯……那你不喝也没关系，拿着暖暖手吧。热的，我路过建城买的。”
　　岑溪抿了抿唇。其实现在她并不冷，需要暖手的貌似是安苳。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关心对方，岑溪又很不习惯，伸手接过了奶茶，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自己的车子那边走去。
　　刚接过来，她就有些后悔——好像欠了安苳的。
　　但她才不想接了又还回去，显得多为安苳费神似的。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坐上了自己的车。
　　密封极好的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纸袋在怀里散发出温度，岑溪捏了捏纸袋的边角，转头看向窗外。安苳从后面的货厢里跳下来，把一个箱子放在地上，然后用力关上厢门。
　　那辆货车体积着实不小，厢门也肉眼可见地又大又沉，但安苳看上去很熟练，并不太费力，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了无数遍一样。
　　上车之前，安苳又往这边看了好几眼，踌躇了一阵，才上车关门。
　　但又迟迟没有离开，好像在和对面的岑溪对峙。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把纸袋放到一边，发动了车子，朝镇里面开去。
　　后视镜里，那辆货车也终于动了，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岑溪用力握了握方向盘，微微皱眉。
　　她觉得有点烦。
　　刚才她只是想在桥边自己待会儿，偏偏安苳不让她如愿，现在她离开了，安苳还跟着她做什么？
　　就这么坚信她失恋会自杀吗？
　　不过，转念一想，她失恋是不会自杀，失业还真的不一定。
　　那现在要去哪里呢？
　　她想了想，决定去书店一趟。
　　反正下午岑正平也不会去了，那边只有小嘉在，也算是个清净地。而且，她也确实很久没去书店看过了，正好看看岑正平到底是怎么把陈慧退休金给赔进去的。
　　车子往东边拐过去，岑溪瞥了眼后视镜，发现那辆货车仍然在她后面。
　　正好这时陈慧打来了电话，岑溪趁着红灯接起来，对面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岑溪，你去哪儿了？不接电话……我把你爸说了一顿，你就别生气了，赶紧回来吧。”
　　陈慧退休之后，对岑溪柔和了许多。曾经的学生时代，岑溪一直生活在她的严厉要求下，那时候岑溪要是离家出走，她的反应一定是斥责大于担心。
　　而现在，她却表现得六神无主，像一个普通的母亲，而不是那位严厉的陈老师。
　　岑溪回答道：“我去书店，正好看看小嘉，好久没见过她了。”
　　陈慧语气稍缓：“好吧。你刚才没吃多少东西，在外面吃点，别饿着了。”
　　岑溪应了一声，挂断了通话。
　　书店位于东街的中央地带，其实位置还算不错，周围有文具店、奶茶店，可以形成集群效应，旁边就是四中。
　　岑溪找了个位置停车，转头看向窗外，那辆货车就停在她旁边。
　　岑溪皱眉，拎着纸袋下车，安苳也正好下车。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岑溪锁了车，走到她跟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会想不开，你没必要一直跟着我。”
　　安苳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被岑溪打断，“还有，谢谢你的奶茶，等下会微信把钱转给你。”
　　说完，岑溪便转身走向了书店。
　　书店名字叫“明德书店”，岑正平起的，招牌设计和名字一样中规中矩，无甚新意。岑溪推开玻璃门，小嘉正趴在柜台上看剧，一脸迷之笑容。
　　“姐，你回来了？”看清来人是谁，小嘉立刻把手机放下，惊喜地喊了一声。
　　“嗯。”岑溪顺手把纸袋放在了柜台上，环视了一圈，发现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位置再好也没用，书店该生意差也还是生意差。
　　小嘉看到她把纸袋放自己跟前，更开心了，一把抓住纸袋，眉开眼笑：“姐，你还给我带奶茶啊？哇，这不是那什么吗？可有名的那一家！呜呜呜你对我太好了。”
　　小嘉说着便拉开了纸袋，乐滋滋地取出了奶茶和吸管，“噗”地一声，便把吸管戳了进去。
　　岑溪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的确是随手把奶茶放那儿了，但她其实并没有打算给小嘉。
　　可是，她也明明不打算喝这个。
　　她也说不清自己要怎么处理这杯奶茶。
　　“姐你啥时候回来的？”小嘉赶紧搬了一张椅子出来，给岑溪坐，“我二姨夫怎么没跟我说啊？”
　　岑溪慢悠悠坐下，懒得提岑正平：“你就打算留在书店了？”
　　小嘉是她小姨的女儿，也就是她表妹，成绩一直不太好，高中都没考上，在镇上读了中专，毕业后没找工作，直接来她家书店帮忙了。工资虽说不多，却也能覆盖她的花销，她也就乐得混日子，一眨眼就在书店干了一年。
　　小嘉嘬了一口奶茶，撇嘴：“姐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不是找不到工作嘛。”
　　岑溪点头——的确，她现在没资格说别人，她自己的工作不是也丢了吗。
　　坐下来跟小嘉闲聊了会儿，岑溪不是个话多的人，一时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便看向窗外。
　　只见斜对面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在从货厢里往下卸货，安苳也在其中。
　　她忙得满脸通红，颊边的发丝乱了，棉服没拉拉链，衬衣也解开了一颗扣子，车里有人帮她把俩箱子摞在一起，她稳稳地托起箱子底部，转身搬进屋子里，如此来回下来，眼见也没比旁边的男人搬得少。
　　小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嘻嘻地说道：“姐，看到没，那边要开一个零食量贩店啦，我以后吃零食可方便了。”
　　“零食店？”岑溪回过神来，皱眉问道。
　　“是啊，”小嘉说道，“那边原先是个服装店，老板娘不干了，就把店盘出去了。前几天刚装修好的，估计马上就开业了吧？”
　　岑溪看着远处那几个忙碌的人，咬了咬唇，精致眉眼间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尴尬。
　　所以刚刚……安苳并不是跟着她，而是来这边送货的？


第10章 失恋
　　为什么白石镇这么小？
　　岑溪看着搬货的安苳，微微皱眉。
　　“那个女的是老板。”小嘉见她看得出神，吸着奶茶凑过来说道，“她在南街那边就有个超市，春节时我在那儿抽奖中了，给我妈拎回去五瓶酱油，五瓶！”
　　小嘉的“五瓶”拉回了岑溪的思绪，她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这家零食店应该也是她开的，”小嘉继续在她耳边絮叨，“以后我肯定是常客，嘻嘻。”
　　“少吃点零食，”岑溪瞥了她一眼，“不健康。”
　　小嘉咂咂嘴，又拿起了手机，嘟囔道：“姐，你太扫兴了嗷。”
　　她又开始放电视剧，边看边乐，岑溪不想理这小屁孩儿，在书店里转了转。
　　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都是教辅书，至于文学社科类，书架都积了一层灰，一片寥落景象。
　　文学类里多是四大名著、四书五经以及近现代中国经典文学，也都不是最新版；少量的漫画、杂志跟其他书店没什么差别；再加上昏暗的书架……
　　也难怪生意差了。
　　在店里转了一圈，岑溪已经心里有数。只是……想改变现状，的确是需要一笔投入的。
　　可放任岑正平这么一直亏空下去，陈慧的退休金都不够赔的，到时候岑正平恐怕还得问她要钱填补。
　　她才不要给不靠谱的人当血包。
　　这店要么关门大吉，要么就努努力，赌一把，反正不可能这么一直赔钱。
　　她倚在柜台边，抱着手臂凝神思虑这件事，旁边的小嘉看完了一集电视剧，开始刷自己爱豆的短视频，一边刷还一边八卦：“对了，姐，你交男朋友了没？”
　　岑溪向后靠着椅背，单手支着额头，像坐在办公室里一样气场十足，心不在焉：“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小嘉很不服气：“我马上满二十了！不是小孩子！”岑溪不回答她，她也不灰心，继续笑嘻嘻追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我说喜欢什么样的，你还能帮我介绍不成？”岑溪抬起眼睛，威慑力十足地扫了她一眼，“别跟我捣乱。”
　　小嘉撇嘴，有些不满但也只敢嘟囔：“谁要给你介绍啦？不就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吗……”
　　这个表姐对于小嘉来说，一直是大魔王般的存在，是那种小时候她不爱吃饭，只要她妈说一声“再不吃饭，你小溪姐就来揍你了”，她立马乖乖吃完的程度。她完全想象不到，这样一个可怕的女人，会和什么样的人谈恋爱。
　　话音刚落，玻璃门外就过来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老板在吗？”
　　安苳提着一塑料袋花花绿绿的零食，探头进来，目光先是定格在了岑溪脸上，随即有些慌乱地滑开，转头看向小嘉。
　　半个多小时前，她看到岑溪进了这家书店。搬完货，她先去了其他店，估摸着岑溪走了，才进来的。
　　之前岑溪看起来冷漠又生气，肯定不想看到她。
　　她能理解。岑溪现在失恋了，已经够可怜了。
　　但她其实并没有打算跟着岑溪，只是想看着她离开桥边而已。可没想到，岑溪要来的地方，竟然和她一样。
　　巧也不巧，白石镇就这么大，想逛街的话，只有这一带。
　　她刚搬完货，出了一身汗，又脏又狼狈，就这么猝然出现在干干净净的岑溪面前，熟悉的屈辱和自卑感又涌上心头，让她无地自容。
　　小嘉见她看向自己，赶紧指了指旁边坐在椅子上的岑溪：“老板在这儿呢，我就是一打工的。”
　　岑溪淡淡地瞥了小嘉一眼。这是岑正平开的店，她并不觉得自己算老板，但见安苳惊讶地看过来，她也没解释，而是像问助理一样问道：“有事吗？”
　　“哦……”安苳舔了舔干燥的唇，把装得满满的塑料袋递过来，“这是我从沈城进的零食，每样都装了点，拿给你们尝尝，以后大家都是邻居……”
　　说到这里，她语气弱了下去，讪讪地止住了话头。
　　刚才跟隔壁文具店老板寒暄，她可要自在多了。一到岑溪面前，她就有点发挥失常。
　　“哇，姐姐你人太好了吧！”小嘉两眼放光，巴巴地望着零食，安苳在她口中从“那个女的”变成了“姐姐”，“谢谢姐姐！”
　　“没……”安苳尬笑，见岑溪没接零食，直接放在了柜台上，“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然后看也没看岑溪一眼，转身推开门快速走了。
　　“耶耶耶，有零食吃咯！”小嘉迫不及待地打开塑料袋，惊叹道，“哇，这个姐姐太好了吧，都是很贵的零食哎！有坚果，还有鸭脖，牛肉！芒果干！”
　　岑溪没理她，而是看着窗外。
　　安苳还没走，两个搬货的年轻男人围住了她，她弯起眉眼笑着，露出两颗亲和的虎牙，说了几句话后拿出了钱包，抽出几张粉红钞票分给他们。
　　看起来，那两个男人跟她很熟识，离她很近，举止很没分寸的样子。
　　但安苳似乎并不会因此烦恼，表现得很是坦然，甚至和两个男人相谈甚欢。
　　高中时，安苳也一直是这样的。不管把她放在哪里，她都能融入人群，表现出一种惊人的自洽。
　　而对于岑溪来说，这种毫无棱角的自洽，让她感觉不舒服。
　　现在觉得不舒服，以前更不舒服。
　　有时候，下午的自习课老师不会管那么严，几乎只有岑溪在心无旁骛地学习，而和大家混在一起看杂志、聊天的、打闹的，一定有安苳。
　　安苳也许只是听众，也许只是附和其他人的笑闹，但对于岑溪来说，她和那些同学一样，都是会吵到自己学习的、虚度光阴的人。
　　有时候他们嘻嘻哈哈得太过分，学习委员会适时出现，让他们小点声，但大多数时候，岑溪会面无表情地戴上耳塞。
　　现在，岑溪则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免得那几个凑在一起的男女，吵到她的眼睛。
　　安苳想赶紧去店里，却忘了还没给短工结钱，俩男的围上来叫了声“安姐”，又给她递烟：“下次再有活儿你吱声，我和老赵都有空。”
　　安苳背对着书店，用一个别扭的姿势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四百块钱递给他们俩：“行，辛苦了。烟不用，我不抽。”
　　俩人道了谢，却还是不走，继续和她闲聊，其中那个姓孙的跟她说道：“安姐，我妈说看你还单着，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安苳把钱包收起来，总觉得岑溪在看着自己，心不在焉地笑道：“替我谢谢大娘。不过最近挺忙的，没什么时间。再说吧。”
　　要是年前，她兴许考虑考虑，现在真是什么心情都没了。
　　姓赵的连忙说道：“安姐，你也别相了，你看我咋样？”
　　安苳笑得和气真诚：“不行，我配不上你。”
　　姓孙的顿时哈哈大笑，姓赵的则一脸苦相。
　　终于打发了他们，安苳这才快步回了店里，努力忘记刚才的窘迫，和员工一起摆货。
　　人可以雇，但心雇不来，她要是不亲力亲为，员工难免有疏忽的地方，这里疏忽点，那里松懈点，她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后面的仓库里全是成堆的大箱小箱，她弯腰把零食箱打开，放进塑料筐里，抬到前面按照货号一一摆在货架上。
　　之前她去京城进货时，发现量贩零食店很受欢迎，便有心想在白石镇试试。
　　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巧，选店就选在了岑溪家书店斜对面。
　　不过，就算她选另外一家店址，也就和这里只隔了几十米远。
　　毕业十年，她从来没在镇里遇见过岑溪，大概是因为，岑溪真的很少回来，回来也没住几天。
　　这次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
　　看来恋爱给人的影响，真的很大啊……
　　就算是那么骄傲的岑溪，也难以避免。
　　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岑溪这么伤心欲绝。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提着一大筐瓶装奶茶，一瓶一瓶地放上去。
　　书店里那小姑娘手里拿着的奶茶，闪过她的脑海。
　　那应该是她给岑溪的奶茶。
　　岑溪没喝，给别人喝了。
　　心里多少有点失落。很明显，岑溪确实不怎么想搭理她。
　　可不知怎么，自从确定岑溪失恋了之后，她越发想跟岑溪走再近点了。
　　很好奇岑溪是怎么失恋的，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她以后想找什么样的……
　　在安苳的想象中，岑溪喜欢的，应该是非常非常优秀的人，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那种。
　　这么比较下来，周围人给安苳介绍的对象条件，就肉眼可见地黯淡无光了。
　　虽然她还一个都没应下来，但什么开大货的、开挖掘机的、开饭店的、小学老师……这些具体的人，让她完全没了心思。
　　倒不是她想找条件多好的……她就是想让自己各方面，都能向岑溪追赶一下，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她又知道，她怎么追，都追不到岑溪。就像高中时一样，她们睡过上下铺，坐过前后桌，却始终像隔了一条银河。


第11章 愉悦
　　小嘉把袋子里的零食翻了个底朝天，抬头看到大魔王表姐在面色不虞地沉思着什么，立刻怂了，把袋子推到了岑溪面前：“姐，你先选。”
　　岑溪看了那些零食一眼：“我不吃这些。都是添加剂。”
　　小嘉开心了：“你不吃那我吃了啊？”
　　说着便拿起一个鸭脖吃了起来：“呜呜呜好吃哎！”
　　看着那一大袋零食，岑溪微微皱眉，拿出手机来，给安苳发过去三十块钱的转账，备注是“奶茶”。
　　那奶茶应该是十几块，但为了表达感谢，以及不需多言的界限感，她发了两倍。
　　安苳的微信名叫“安苳（药材水果批发）”，头像是转成卡通手绘滤镜的自拍，披着半长黑发的女孩眼眸晶亮，笑得温暖而灿烂。
　　挺常见的一种女生头像。
　　而岑溪的头像是纯黑色背景上，简笔勾出的一个女性侧影，显得有些肃穆又有些讥讽。
　　这还是美术组的一个同事专门给她设计的，说很符合她的气质。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分钟，但对面并没有收她的钱。小嘉已经在吃第二个鸭脖了。
　　岑溪骄傲地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思考书店的未来。
　　反正她现在也没事做，她的时间现在已经不值钱了。
　　隔了一会儿，微信终于响了一声。岑溪支着额角，矜持地等了一阵，才打开微信。
　　安苳（药材水果批发）：不用了，没多少钱。
　　岑溪纤细的指尖轻点着屏幕：“我发给你的也没多少钱。”
　　安苳（药材水果批发）：真不用了，别这么客气，都是同学。
　　岑溪一只手支着额头，稍有些烦躁地把聊天界面划走。
　　她从毕业起，就在大公司从事创意工作，这么多年了，她一步步从助理升到总监，前有客户部和甲方对接，后有策略部掌控市场方向，基本从来不用操心怎么和人相处，身边的上司和下属也都差不多，每个人都活得冷漠而自我，如果一起点了外卖或是聚餐了，大家都会默契AA，直接A到小数点后一位。
　　而现在面对安苳的微信名，面对她密不透风的人情，她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不在京城了，她现在在白石镇。
　　她想了想，又重新回到聊天界面，略有些强硬地回复道：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这下轮到安苳为难了。
　　她把最后一包仙贝摆上货架，塑料筐放到了柜台里，抹了把汗，用一只手回复：没关系。真的。
　　那边岑溪迟迟没有回复。
　　安苳不禁有些紧张——难道她又被删除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试探地发过去一条消息：要不，你送我一本书吧？
　　顺利发送过去了，没有出现红色叹号。
　　安苳心里说不出地愉悦，嘴角弯了弯。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岑溪没删除她，是因为她没收钱，这件事还没完，仅此而已。
　　C_Lynn：好。你来选吧。
　　安苳心跳都快了起来，刚要答应，又突然想到，她刚才又忙了一通，比之前还脏，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皱了下眉头，小心翼翼地给岑溪发消息：岑溪，我今天得理货，明天去找你，可以吗？[笑脸]
　　C_Lynn：好。
　　回完这个字，岑溪才想起——她什么时候说过，明天还会过来书店了？
　　这书店又不是她的。
　　但明天，她又能去哪儿呢。
　　又在书店里消磨了半个小时，小嘉吃掉了所有的鸭脖，陈慧的电话也如期而至，岑溪这才拿起外套，开车离开书店。
　　回到家，岑正平态度有些讪讪的，她懒得理，吃了几个陈慧包的饺子，就回自己房间了。
　　她从小就独，三岁就能看出不是岑正平的“小棉袄”了，对姥姥和小姨都比对爸爸亲近多了。
　　而且，她也一直都知道，岑正平一直想要个儿子，只是受限于陈慧的犹豫，才没达成这个心愿。
　　她亲耳听到岑正平说过好几次，亲戚来家里也会说到这件事。
　　他们以为只有几岁的岑溪不懂事，实际上岑溪三岁就认字了，五岁已经在看格林童话，根本没理由听不懂他们浅显的算盘。
　　岑溪洗了澡，敷上一张面膜，拿出平板，点开“日记”，写下一句话：天气晴。欠了人一杯奶茶，不开心。
　　然后在“不开心”后面画了一个嘴角向下的表情。
　　看着这行字，以及那个幼稚的表情，她不禁失笑。
　　她可真是闲着没事做啊。
　　第二天一早，出门洗漱时，岑溪听到陈慧和岑正平又在吵架。
　　高高低低的说话声从主卧里传来，陈慧说得多，岑正平说得少，气势也渐渐弱下去。
　　岑溪从容地刷牙洗脸，从卫生间里出来，刚好撞见陈慧气冲冲地开门。
　　看到女儿，陈慧脸上怒容顿时消散，甚至有些慈祥：“岑溪，醒了？吃饭。”
　　一家三口坐在早餐桌边，沉默地吃饭，气氛有些压抑。
　　岑正平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两杯豆浆，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岑溪，昨天去书店啦？”
　　来了，又来了。
　　独属于岑正平的明知故问。
　　“嗯。”岑溪头也不抬地随意应道。
　　“怎么样啊你觉得？”岑正平又问道。
　　岑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当然是不怎么样。”
　　还好意思问，马上就要倒闭了。
　　岑正平面露尴尬，陈慧烦死他的绕弯子了，直接说道：“岑溪，是这么回事，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你最近休假，要是不忙的话，看能不能……帮着看一下书店？”
　　岑溪向母亲投去问询的一眼，陈慧解释道，“这不是你比较专业嘛，看看书店怎么改改，还能不能做，正好你爸可以抽空去市里体检，怎么样？”
　　岑溪“哦”了一声：“可我是做广告的呀，不是做书店的，哪儿懂书店的运作啊。”
　　看似是回答陈慧，实则膈应岑正平。
　　岑正平不得已开口道：“你也是学文科出身，有什么不懂的。”
　　岑溪慢悠悠地点头：“嗯，昨天不懂，今天就懂了。”
　　把岑正平噎得没话讲。
　　陈慧则乐了：“行了行了，岑溪你差不多得了，别跟你爸计较了。咱们家就你一个女儿，以后这书店也是你的，对不对？”
　　岑溪喝完了豆浆，淡淡地说了句“我哪儿敢计较”，洗了手，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看到岑溪的卧室门关上，岑正平才出声抱怨：“就岑溪这脾气，以后怎么找对象！”
　　陈慧瞪了他一眼：“你少给我乌鸦嘴！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这件事也算陈慧一个心病了。
　　以前岑溪上学时，她防备得很，生怕女儿早恋，结果她千防万防，岑溪是一点早恋的苗头都没有，让她特别满意。
　　前几年她还很有自信，觉得自己女儿漂亮工作又好，追的人肯定要排队，那还不是任岑溪挑？结果呢，什么动静都没有。
　　“穿这么好看出门呐？”见安苳要走，安秀英才终于看了她一眼，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安苳平时总是穿那几身，灰色黑色的棉服、卫衣、运动鞋，偶尔和人吃饭才换个衬衣，或者把外套换个颜色。
　　今天她却一反常态，不仅换上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衣，还换上了米白色棉服，没穿卫裤和运动鞋，而是穿牛仔裤和短靴。
　　“哦……”安苳拿起斜挎包，解释道，“我把黑色那件棉服洗了。”
　　安秀英嘟囔了一句：“这还要再穿半个月，忙着洗啥啊？”
　　安苳有些心虚。要是以前，她确实会对付对付再穿半个月，等春天彻底来了，再一起把棉服洗了。
　　可昨天蓬头垢面出现在岑溪面前的感觉，真是难受极了，所以她一回来，就把自己所有穿过的衣服都洗了。
　　安秀英昨天打牌到深夜才回，当然不知道。
　　但她锐利的目光还是在安苳脸上扫来扫去：“这是去见谁啊？”
　　安苳有些无奈。她知道安秀英肯定又想到那个方面去了。
　　安秀英就生怕她找了个没钱的，把目前的身家赔进去，到时候没钱打牌。
　　可安秀英也不想想，目前在白石镇里，想找到比她有钱的适龄对象，已经有点困难了。
　　再说了！她自己又不是不看条件，哪里会随便找。找男朋友么，肯定要看条件。身边的人都看，她当然也会看。
　　但现在她不想跟安秀英多说了，她想快点去零食店，耐着性子敷衍了安秀英几句，就出门去了。
　　路上竟然有一点堵车，但她心情很愉快。
　　微信响了一声，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觉得，是不是岑溪呢？
　　然而耳机里很快就传来播报：“您的好友‘张磊’给您发来消息，消息内容是‘早安，吃饭了吗？’”
　　……心情稍微不愉快了些。
　　同学聚会后，张磊就一直在跟她搭话，完全没什么事的那种搭话。
　　她不是那种不搭理人的脾气，加上对方又是同学，也没好意思直接晾着，有时候也会回复一两句。
　　但这次，她没再回复对方了。
　　到了零食店，安苳帮着新来的收银员示范收银。她昨天才记的价格，那么多样零食，却一个都没记错，手上也熟练，速度比员工快了一倍不止。
　　收银员学得差不多，她才从柜台里出来，拿毛巾擦了擦玻璃门，顺便往斜对面的书店瞄了几眼。
　　都八点多了，怎么还没开门啊。


第12章 渴望
　　既然陈慧已经开口了，现在左右也是无事，岑溪也真对书店的事情上了心，开车过去的路上，就在暗暗计划下一步要做的事了。
　　没碰到安苳倒也罢了，偏偏让安苳知道了这家破烂书店就是她家的。眼看着安苳的第三家店都开起来了，她也产生了几分微妙的胜负欲。
　　其实在“笔记本事件”之前，安苳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每天忙于功课和阅读，根本没时间关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女生。
　　直到“笔记本事件”发生，她才真正看到安苳。
　　她不确定安苳看到了什么，对她又产生了什么样的判断。
　　十二年前，她对这件事非常紧张。
　　她确定安苳看得很清楚，那部片子女主角的特征也非常明显，但凡安苳上网搜索一下，都该知道她在看什么。
　　别人看这部片子被发现，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解释一句，但她却是真正的做贼心虚。
　　她警惕、防备着安苳，总觉得对方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高中三年，她时不时便会想到这件事，想到这件事，便会留意一下安苳。
　　挑剔而又睿智的她，很快便察觉到了安苳身上的特点——那种神奇的自洽。
　　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永远顺毛的状态。
　　如果风从西边来，安苳就会背对着西边。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惬意还是狼狈，安苳都是一副坦然面对的样子。她不会咒骂晴天的太阳、雨天的泥水，不会说西风吹乱她的头发，因为她会自动调整自己的位置。
　　她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生气，也没什么自己的想法，哪里人多便出现在哪里。
　　让岑溪觉得有些讨厌。
　　但好像，直到毕业为止，她都没发现安苳跟别人说过什么。
　　然而，这也并不能说明，安苳没有发现她的秘密。更何况，前几天，她们还发生了那样的关系……
　　尽管她再三强调，也很难保证安苳不多想。
　　如今，被她讨厌和无视的安苳，已经开了第三家店，身价不菲，而她失去了工作，车贷照还，还得帮眼高手低的父母收拾烂摊子。
　　不过也好，是该做点什么来提提精神了。
　　岑溪锁了车，无视周围好奇艳羡的目光，快步走进书店。
　　她今天穿了件高领宽松米白毛衣，搭配做旧灰色牛仔裤、运动鞋，长发用鲨鱼夹挽在脑后，戴银色细边眼镜，洁白的耳垂上细钻闪烁，随性又简洁。
　　书店正常十点钟开门，小嘉还没来，岑溪也乐得安静，一进门就用饮水机冲了杯黑咖啡，边喝边翻电脑上的账本、书刊列表。
　　她要用最小的成本，得到最大的优化效果。
　　虽说她是文科专业出身，市场营销也学得不错，但毕竟一直做创意工作，这还是第一次独自上手这样的“综合项目”。
　　之前在公司时，她只需要和美术组合作，产出创意即可，至于成本，来找她们公司的基本都不差钱，上限都很高。
　　而现在，她面对的是呈现负数的收益，书刊文档还做得乱七八糟。
　　她越翻，眉头就皱得越紧。
　　公司实习生把文件做成这样，要被开除一百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上了文档，准备给岑正平打个电话，问他要进货时供货商给的单子。
　　这时玻璃门突然响了一声，岑溪抬头看过去，视线刚好和探头进来的安苳对上。
　　安苳穿着米白棉服，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露出浅绿色衬衣领口，头发整整齐齐绑在脑后，淡金色的朝阳跟在她身后溜进来，照亮这个略显陈旧昏暗的书店。
　　她在零食店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看到岑溪开车过来。
　　原本想立刻过来，又觉得这样也太急了点，招人烦，又耐着性子等了二十分钟。
　　出来之前，还顺便照了镜子。
　　她觉得自己今天打扮得还行。但在推开门看到岑溪那一刻，她立刻便什么信心都没有了，打招呼的声音都弱了下去：“额……早啊，岑溪。”
　　岑溪只是穿了件白毛衣，但为什么就那么好看？有点像杂志上的模特，看上就很高级，很适宜。
　　很不“白石镇”。
　　“早。”
　　岑溪脸上还残余着刚才看表格时的严肃，起身抱着手臂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看你要什么书，店里的都随你挑。”
　　“额……”迎着她公事公办的表情，安苳窘迫起来——光顾着想穿什么衣服，忘记去想要什么书了。
　　而此时的岑溪，给人一种不容别人浪费她时间的感觉。
　　“要不，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挑。”安苳踌躇了一下，说道。
　　岑溪想到那个乱七八糟的文档，以及岑正平的拐弯抹角，不禁有些头疼，索性走在了她前面：“算了，我陪你选吧。”
　　安苳看着她把后面的灯打开，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店面比较狭长，绕过前面的教辅用书，后面是杂志区。岑溪施施然走在前面，懒懒地说道：“都是老掉牙的杂志了，你有喜欢的都可以拿走。”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书了，岑正平竟然还摆出来卖。哪还有人买这些啊？再说，杂志作为娱乐性最强的书籍，比较适合放前面，岑正平放在这个位置，无异于雪上加霜。
　　安苳“嗯”了一声，随意看了几眼那些杂志，最后目光又落在岑溪纤细的背影上。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正大光明盯着岑溪看的机会。
　　高中时，她喜欢寻找这样的机会——岑溪看不到她，而她可以看到岑溪的时候。
　　岑溪各个角度的样子，岑溪的一举一动，都在她心里掀起复杂的涟漪，这是她一直简单的人生里，第一种复杂感受。
　　她从不和别人讨论岑溪，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她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别人对岑溪的看法，对她来说，也是岑溪的一部分。
　　“……这里都是古代小说。没什么意思。”岑溪经过一排货架，停都不停地走了过去。
　　“嗯。”安苳含糊地应道。
　　“这边是国内近现代小说。”岑溪脚步放慢了些，但也没有停下来，只是微微侧头问安苳，“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岑溪不停，安苳就不停：“……没。”
　　最后走到了工具书以及世界名著专区，也到了书店的尽头，但安苳完全没意识到，她只是看着岑溪的背影。
　　也就没想到，岑溪会突然停了下来。
　　岑溪似乎是转头要说什么，安苳完全没有防备，来不及刹住最后一步，整个人都向岑溪撞过去。
　　幸而岑溪没完全回头，不然鼻骨都要撞在一起，可离得太近，两个人的气息还是瞬间交叠在了一起。
　　淡淡的香水味萦绕过来，安苳窘迫又慌乱，想说“对不起”，却看到岑溪皱着眉，一副很反感她靠近的样子。
　　与此同时，岑溪快速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猛地撞到了后面的书架。
　　那书架并不坚实，她头顶上方的一件装饰用地球仪摇摇欲坠。
　　安苳睁大眼睛，喊了句“小心”，然后冲上去抬手按住了那个地球仪。
　　她松了口气，随即一低头，对上岑溪的目光，就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岑溪身上，甚至能感觉到岑溪身体的起伏。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竟然忘记了收回手，也忘记了后退。
　　岑溪撞得后背生疼，狼狈又恼怒，抬眼看向安苳，对方不错眼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海。
　　她戴了眼镜，能看到自己在其中的倒影。
　　岑溪微不可查地皱眉。她想退开，却发现自己退无可退，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她竟然在安苳的凝视下有些脸热。
　　离得太近了。她从来没在清醒状态下，和谁离这么近过，近得像亲吻的前奏。
　　……她为什么要想到亲吻。好奇怪。
　　可身体的感觉不会骗她，越是不想去想，大脑越是自动回忆那天的感受——那天她和安苳也好近，近得彼此之间只隔着汗水，她教安苳和自己接吻，吮着对方的唇瓣，像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
　　酒后的记忆混乱，感受却很清晰。
　　她记得自己的渴望。
　　那是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的渴望。
　　这一刻，那种渴望竟然再次出现——就如同那天醉意朦胧躺在床上时一样，她现在也在渴望着对方能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她看着安苳的嘴唇。微张的，很适合笑的唇瓣。
　　实际上只有一秒钟，可在这漫长的一秒钟时间里，她看着安苳的嘴唇，思绪恍惚，好像忘记了所有的事，只想着安苳为什么不再近一点。
　　“岑溪……”安苳舔了舔唇瓣，声音很轻地说道，“对不起。”
　　然后她踮了下脚，用力把那个沉甸甸的地球仪往里推了推，才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关切地问道，“你撞哪儿了？疼不疼？”
　　她眼中的关切如此真诚。可她越是真诚，岑溪便越是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和恼怒。
　　岑溪偏开头，睫毛轻颤了几下，站直了身子，冷淡地说道：“没事。你选吧，就这些书。”
　　她觉得自己是疯了。


第13章 潮湿
　　那天，岑溪喝醉了。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原谅自己。原谅自己酒品不好，原谅自己在白石镇酒品不好，原谅自己在白石镇面对安苳酒品不好。
　　可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她在清醒的情况下，在那短暂的一秒钟里，目眩神迷，理智失守……
　　这次，她实在无法原谅自己。
　　看着她冷若冰霜的侧脸，安苳心里懊恼得要死——她怎么回事啊，怎么一到岑溪面前就出错。
　　岑溪肯定是被撞疼了，生气也是应该的。
　　“对不起啊，我不小心……”她小心翼翼地说道，“你真没事？”
　　她还想说，可以帮岑溪看看后背撞青了没，但又觉得有些唐突，只好忍住没说。
　　岑溪又瘦又白，整个人都像一块易碎的玉，撞到那么硬的书架，肯定会留下痕迹。
　　那天上午起来，她慌乱之余，也注意到了岑溪白皙手腕上的一圈淡青色。
　　那是她攥着岑溪手腕，留下的印记。
　　这个时候联想到这个，好像不是很合适。
　　见岑溪一副不想多搭理她的样子，她也只好识趣地自己选书。
　　安苳快速看了一圈旁边的工具书、外国文学，突然在最上面的书架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阿加莎。
　　她看过岑溪看过的《无人生还》，就是这个作者写的。
　　这个高度一般人都注意不到，但安苳很高，她轻松伸手把那本《罗杰疑案》拿了下来，转身对岑溪说道：“这本可以吗？”
　　岑溪平复了一下呼吸，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手里的书一眼。
　　没想到，安苳会喜欢看这个。
　　她还以为，安苳会找一本言情小说什么的。
　　倒不是她看不起安苳的品味，高中时，安苳在她印象中偏科严重，语文总是比平均分还低一些，数学倒是很不错，经常解出超纲的大题，被数学老师当众表扬。
　　至于课外书，安苳好像基本不看，偶尔看，也只是借阅其他人买的青春杂志。
　　这些记忆碎片像既来河冰层下静静流动的河水，岑溪以为自己忘了，又或者没记住，可隔着回忆的冰层仔细看，还是能看清那些瞬间。
　　这大概都归功于“笔记本事件”吧。
　　不然，她怎么会偶尔注意到安苳呢。
　　安苳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可以。”岑溪看了她一眼，抬步往前面的柜台走。
　　安苳仍然跟在她身后，只是比刚才远了些。手里的《罗杰疑案》外面包了一层塑封，但看上去并没有干净多少，大概已经放这里几年了，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尘。
　　安苳看着岑溪走路的姿态，看着她的鲨鱼夹，以及轻晃的毛衣下摆，手指轻轻捻着封面上的那层灰。
　　“杂志不要么？”走到前面，岑溪突然语气缓和了些，问道。
　　“哦……不用，这本就够了。”安苳连忙答道。
　　岑溪对她生气也好，发脾气也好，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她一直在意那天的事，她总觉得是自己欠了岑溪的。
　　而后岑溪的种种情绪，她也理当去体谅。
　　那天的事，岑溪都没跟她计较，她觉得岑溪已经很大度了。
　　对于一个女生来说，那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岑溪回到了柜台，对安苳伸出手：“我来扫一下。”
　　安苳连忙把书递过去，岑溪看着电脑去接，两个人动作都有些失准，指尖碰到了指尖，岑溪动作顿了下，快速蜷起了指节，把书拿了过去。
　　设备是前几年新换的，岑溪其实并没有用过，只知道需要出库，接过书来，她才发现，她并不会用这个。
　　她精致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迷茫。
　　这是她以为不需要去学的事情，没想到自己竟然不会。
　　安苳很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不熟练，出于一种做生意的本能，绕进柜台里面俯身说道：“我帮你看下。”
　　岑溪微微偏开头，让出空间来。
　　安苳弯腰看了下界面，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点了几下键盘，侧头对岑溪说道：“要到这个页面才行。你按下回车。”
　　岑溪瞥了她一眼，伸手按住回车。
　　旁边的扫码枪亮了一下，安苳自己拿起来，对准塑封上的条形码扫了下。
　　岑溪“嗯”了一声，看着她的手握住扫码枪，又看着她松开，看着她用中指点了下回车键。
　　“这样再回来就可以看库存了。”安苳说着，觉察到她的目光在自己手上停留，不禁有点难为情——岑溪是不是也觉得，她手不太好看啊？
　　她从小就干农活，后来做的事也都是风里来雨里去，与舒适无关，有时候忙起来，她都忘了自己是个女的，护手霜也只是偶尔擦一下，加上这边气候本就干燥，手也就越发粗糙了。
　　她赶紧把手抄进口袋，仍然弯着腰，温和地对岑溪说道：“你试试？”
　　岑溪没说话，按照安苳做的做了一遍。
　　安苳看着她的手。
　　修长纤细，骨节都是美的，手背白得几近透明，隐隐可见青色的细小血管。
　　很美的手，像艺术品。
　　“我昨天没有要跳河。”岑溪按了下回车，开口道，“但还是谢谢你的奶茶。”
　　安苳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我该谢谢你的书。”
　　扫码枪亮了一下，岑溪瞥了一眼，又返回刚才的页面。
　　很简单嘛。
　　她是一个容易在学习中获得成就感的人，哪怕是这样的一次学习，也足以让她心生愉悦。
　　她看着电脑屏幕，唇角微翘了下。
　　安苳看着她，心里也莫名愉悦起来，大着胆子试探道：“那……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一丝愉悦，岑溪语气也没那么冷淡，轻轻颔首：“我已经好多了。”
　　——不然还能怎样呢？
　　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她之前不信，现在有点相信了。她再怎么去复盘自己的问题也于事无补，下次遇到类似的事，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还是会把剩咖啡泼在Henry脸上。
　　安苳点头：“那就好。”
　　岑溪说了声“谢谢”，两人一时无话。
　　安苳知道自己该走了，但还是在原地踌躇了下，然后轻声说道：“岑溪……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是不是托大了点，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说了。
　　不知道岑溪会在白石镇待几天，她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多见岑溪几面。
　　也许是为了消减心里那团阴影，也许是为了和岑溪成为朋友……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只知道，她想接近岑溪，想了解对方的一切。
　　可是……岑溪又怎么会和她交朋友呢。
　　高中时，岑溪便只和成绩好的人有交集，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就算是硬凑在一起，两个人又有什么可聊的呢？
　　还没等岑溪回答，安苳便说道：“没关系……你不想找我也没关系。就是……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这么优秀，会有更好的等着你。”
　　岑溪微微皱眉，刚要说什么，玻璃门便“呼啦”一下被推开了，小嘉背着运动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安苳：“哎呀！姐姐，你怎么来啦？早啊早啊！”
　　安苳直起腰来，笑着跟她打招呼：“早。”
　　昨天那袋零食算是彻底收服了小嘉，她对安苳左一个右一个“姐姐”，叫得比亲姐都亲：“姐姐，你家店今天正式开张啊？开张大吉哦！”
　　“谢谢。”安苳和气地说道，“以后你来跟我说一声，打八折。”
　　每个月的会员日才打八五折，小嘉放下包欢呼：“好耶！谢谢姐姐！”
　　岑溪冷眼看着小嘉抱着安苳胳膊晃来晃去，冷不丁说道：“小嘉，书刊列表是你做的吗？”
　　小嘉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哭丧着脸：“姐，怎么了，做得很差吗？”
　　岑溪冷着脸：“你说呢？”
　　见岑溪有事忙，安苳也不好一直杵着：“那我先回店里了。岑溪，再见。”
　　然后又转头对小嘉笑了笑，转身开门出去了。
　　“等一下，你的书……”岑溪一眼瞥到她的书没拿，刚要抬高声音喊安苳，就被小嘉狗腿地拦住了。
　　“姐，这点小事还用您老操心吗？我去送。”小嘉拿起书，一溜烟地推门跑了出去。
　　岑溪：……
　　安苳出门过了马路，才想起自己忘记了拿书，刚要回头去拿，小嘉就已经跑了过来：“姐姐，你的书！”
　　“谢谢你。”安苳笑着接过了书，停顿一下，问道，“你和岑溪，是？”
　　小嘉：“哦，我是她表妹。”
　　“这样啊。”安苳恍然，然后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二维码，“要不，你加我个微信吧，买零食的话，就跟我说一声。”
　　“啊姐姐你太好了！”小嘉拿出自己手机，边扫码边呜呜呜地说道。
　　“不客气。”安苳弯起眉眼，笑容明亮。
　　隔了好一会儿，小嘉才磨磨蹭蹭回到店里。岑溪也没问她什么，只是先打电话给岑正平，要来了进货时的单子，然后又和小嘉一块修改书刊列表。
　　把数目算好，账目核对清楚，再生成一个柱状图，很容易就看出什么书好卖，什么书不好卖了。接下来，就要先想办法处理掉卖不出去的，再进一些容易卖出去的。
　　这也是把成本压到最低的办法了。
　　至于书店的布局，那就要看这些旧书能不能处理掉了，如果处理不掉，资金无法回笼，只能关店大吉。
　　一直忙到晚上岑溪才回家。
　　简单地吃过了晚饭，洗了澡，她立刻回了自己房间，把自己扔在了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闭上眼睛。
　　今天好累。
　　但是……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境混乱，有既来河的冰层，流动的河水，安苳的手指……她被紧紧地束缚，又被无限地摊开，最后失去对自己的掌控，升上高空并瞬间坠落……
　　她惊醒，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看时间，才十二点多。
　　身上有汗意，潮湿不已。


第14章 激素
　　岑溪睁开眼睛，掀开被子，在一片昏暗中看了几分钟天花板，然后打开台灯，带上干净的内裤，起身去卫生间清理了一下。
　　怕吵醒陈慧两口子，她动作放得很轻，洗脸时水龙头也只开了一点，水流潺潺涌出，连成一条晶莹的细线。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秀眉微蹙，眼神迷茫，晶莹水珠从绯红脸颊上慢慢滑落，几缕发丝黏在颊侧。
　　她第一次不理解自己。
　　一直以来，她目标明确——好好学习，离开白石镇，去到更大的世界，获得各种各样的“第一”，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价值。
　　她也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挑剔，傲慢，冷漠。
　　她很确定自己并不喜欢安苳。
　　百分之百确定。
　　从小她身边就时不时围绕着追逐者，上了大学之后，甚至也有女生对她表白，不乏才华横溢、温柔漂亮的，但到最后，她总是能挑出人家身上的某个缺点，可能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也可能只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举动。
　　在别人眼中，恐怕这只是一些瑕不掩瑜的小事，但对她来说，有如眼睛里的沙子，床垫上的倒刺，她一点都无法忍耐，无法将就。
　　于是这些人都从她生活里渐渐消失了。
　　Jess之前就猜测过她的性取向，也对她态度暧昧过，被她同样避重就轻地敷衍过去了。
　　两个人工作有交集，经常一起加班，一起吃饭，加上Jess性格直率爽朗，虽然有些尴尬却并没有产生龃龉。
　　Jess曾半开玩笑地问她：“一开始我以为你是直的，后来又觉得你是弯的，现在我完全不能确定。Lynn，抛开性别，你觉得你理想中的伴侣是什么样呢？”
　　无法抛开性别。岑溪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但的确，这是个好问题，她理想中的伴侣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而后骄傲地扬起下巴，轻笑着说道：“她一定是……无可挑剔的。”
　　她一定会拥有她想要的一切品质，气质典雅，姿容脱俗，能力出众，品味高级……她应该是“美好强大”的化身，会和她产生最深刻的灵魂共振。
　　岑溪也很确定，自己配得上这样的人。
　　Jess哑然，抿了口红酒，半晌才苦笑道：“Lynn，让你觉得无可挑剔的人，真的存在吗？”
　　岑溪挑毛病的水平一绝，什么样的文案到她那里，都只能得到一句“还有优化空间，再改三个版本”。
　　可能Jess说得对，她真是太挑剔了，挑剔到理想对象都是一团虚无空气，这也侧面说明了，她确实不可能喜欢安苳。
　　那么，排除了这种完全不可能的可能，唯一的答案就是——跟安苳无关，她只是产生了正常女人都会产生的需求，仅此而已。
　　岑溪冷静下来，关掉了水龙头。
　　仔细算时间，她回来之前刚结束一次月经没几天，现在正处于两次月经的中间期，也就是排卵期。
　　即便是有一些冲动，也再正常不过，再清醒的大脑也有被激素控制的时候。
　　岑溪猝然转开了视线，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手，从容走出了卫生间。
　　好，她原谅自己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一直在整理店里卖不出去的书，从最早积下来的那批货开始整理，很快后面的小仓库就放不下了。
　　而这三天，她眼睁睁看着斜对面的“安之家量贩零食”生意红火，顾客络绎不绝，甚至给旁边的奶茶店都带来了不少客流，而书店却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一天下来最多卖出去三本书，两本都是教辅。
　　安苳似乎也很看重这家新开的店，每天都亲自来坐镇，有时候岑溪出门透气，偶尔会看到安苳在门口笑容满面地迎熟人。
　　去零食店的顾客，多半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安苳好像很招小孩子的喜欢，那么高的个子，跟小孩说话总是蹲下去，眼睛弯起，耐心十足，语气温柔，哄得家长也开心得不得了，立刻带孩子进去买一大堆零食，临走前还让小孩跟安苳说“阿姨再见”。
　　安苳也笑眯眯地挥手：“再见！”
　　目送客人离去，她这才直起身子，目光不由得往书店那边飘去，便看到岑溪站在书店门口，穿白衬衣、灰色毛衣开衫，长发盘在脑后，骄傲地抱着手臂，看着对面的精品店，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苳立刻收回视线，转身心不在焉地擦着外面的玻璃。
　　这几天她停车时也遇到过岑溪，但两个人也只是打个招呼，便再无其他交流。
　　……这话倒也奇怪，停车时遇到，当然只是打招呼，不然还能说什么呢？
　　安苳琢磨了几天，突然想到，岑溪是不是因为这家书店，才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就不说她这个生意人了，即便是路过的人，也都看得出，“明德书店”生意差得可以，一天也看不到几个顾客。
　　高中时，还不是这样的。
　　当时“明德书店”是镇上几家大书店之一，书多书全，学校不光要去书店进教辅用书，还会批量买名著放在各个班级里，方便学生阅读。
　　加上岑溪母亲是语文老师，岑溪的家境算是非常不错。
　　谁能想到，十二年过去了，互联网改变了一切，书店也渐渐没落，镇上的书店转行的转行，关门的关门，规模大一点的，也就只剩下“明德书店”了。
　　就像邹琳说的，她或许应该觉得扬眉吐气，可看到岑溪抱着手臂在门口发呆，她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落忍。
　　踌躇了半日，她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坐在仓库里给岑溪发微信：《罗杰疑案》我看到一半了。[笑]
　　发完之后，她便熄灭了屏幕，紧紧握住了手机，手心都紧张到出汗了。
　　其实岑溪就离她几十米远，她大可以直接去找对方，甚至可以问对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但不知怎么，她已经能想象到自己被拒绝的场景——“不用了，谢谢。”岑溪看着她，冷冷地说道。
　　——肯定会这样。
　　然后她能怎么办呢？肯定只能灰溜溜回来。
　　倒不如先试探一下。
　　这也是她做买卖和人谈判时，经常用的打法。
　　等了好一会儿，岑溪才回复她：觉得怎么样。
　　安苳立刻回复：很精彩，我会好好看完的。谢谢你送我这本书。
　　她坐在椅子上，低头摩挲着手机背壳，猜想着岑溪会说什么，顺便还给岑溪加了个备注：岑溪。
　　岑溪：不用谢。
　　然后呢？
　　安苳绞尽脑汁，却想不出下一个话题了，只好干巴巴地说道：那你忙。
　　两分钟过去了，岑溪没回消息。
　　“安姐……”一个理货员突然探头进仓库叫道，“门口来了一人，说是你同学，找你。”
　　安苳应了一声，立刻起身，还顺便理了理马尾，整了整衣服，大步从理货员身边走过。
　　理货员拎着塑料筐，有点莫名地看着她背影，心里猜测着，老板看上去反应很不对，难道……门口那人身份特殊？
　　安苳走出仓库，借着身高优势，目光掠过人群看向门口。
　　看清来人的一瞬，刚才还兴奋的心跳，瞬间平缓下来。
　　张磊穿着紫色条纹衬衣、西装式呢子大衣，腋下还夹着个公文包，梳着油头，笑道：“安老板，开业大吉啊！”
　　安苳笑了笑，从柜台里拿出一盒烟来递过去：“谢谢老同学抽空来捧场。”
　　张磊伸出手心挡住了她的烟：“不抽了，最近戒烟。对了，我呢，看你开业太冷清，给你带了几个花篮，放门口了，你看看？”
　　安苳仍旧保持着笑意，抬步往外走，果然看到门口摆了四个立式花篮，上面绑着写有“开业大吉”四个字的红绸。
　　其实前几天，安苳也拉了类似的横幅，只是没摆花篮，她觉得有点太浪费了，也太张扬，没必要。
　　可人家给送到了门口，她也只好接着，笑道：“太客气了吧，我也就开个小店，让你这么费心。”
　　“别这么说。”张磊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你的事没有小事。”
　　安苳还是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澄澈的眸子弯起：“那就谢了，有空请你吃饭。”
　　“别‘有空’了，现在不就正合适？”张磊摸了摸头发，凑近了一些说道，“南街加油站旁边，新开了一家四川火锅店，味儿可正了，去不去？”
　　安苳犹豫了一下：“我这儿店走不开……”
　　“这么多人都在呢，你这老板还不能出去吃顿饭啊？”张磊又凑近了些，小声说道，“正好，我有一些内部消息，想跟你唠唠呢。”
　　张磊在县文化局工作，虽然因为成绩太差，没考到体制内，只是在后勤谋了个合同职位，却也经常能打听到不少消息，甚至和一些人关系十分不错。
　　安苳作为一个农村出来的生意人，对这样的人总是心存敬畏，尤其是做生意这些年，没少跟类似的人打交道，更加知道这样的人能量有多大，她不敢轻易得罪。
　　一遇到跟生意有关的事，她就极为理智，知道怎么样才对自己最有利。
　　一顿饭而已，她也不在乎，而且这个人情迟早要还，现在还了也好。
　　想通了这一点，她便点点头：“行，那我请你吃火锅。”
　　张磊得意洋洋地走在了前面，拿出车钥匙开锁，安苳却往书店那边瞄了一眼。
　　岑溪竟然站在店门口，小嘉在整理一堆书，她拢着毛衣开衫，垂眸不知道在跟小嘉说什么。
　　安苳慌忙收回目光。
　　不知怎么，她现在特别怕被岑溪看见。
　　可偏偏张磊不识趣，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岑溪，大声说道：“哎呦，那不是岑大学霸吗？”
　　安苳心跳顿时快了一个节拍，不由自主转头看过去。
　　果然，岑溪正在看着她。


第15章 少年
　　“哎呦，那不是岑大学霸吗？”
　　岑溪微微皱眉，抬头看过去。
　　斜对面的零食店门口，安苳和一个略微发福的男人站在一起，男人夹着公文包，穿紧身西装裤和呢子外套，一副县城体制内打扮，装模作样地对岑溪挥手。
　　这人谁啊？
　　有点眼熟，大概是高中同班，但岑溪一时之间想不起名字了。
　　不等她说什么，那男人便已经拉着安苳过来了：“岑大学霸，你还没回京城呢？”
　　岑溪抱着手臂，瞥他一眼，淡淡回答：“休假。”
　　……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
　　但是，她无所谓。
　　“这店……可惜了。”张磊往里面瞅了一眼，叹息道，“高二的时候，我还经常来买书呢。现在啊，唉……可惜可惜。”
　　安苳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她不敢抬头看岑溪，紧张得后背都出了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
　　岑溪懒懒地“嗯”了一声，低头指了指地上的一本书，让小嘉把它挑出来放桌上，并不打算多搭理对方。
　　张磊却自说自话道：“等会儿我俩还要一起吃火锅，南街加油站旁边新开的那家，听说味儿不错。”
　　岑溪：“哦。”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安苳，突然抬头说道：“呃……是啊，张磊过来给我庆祝开业，我当然得请他吃顿饭。”
　　岑溪抬起长睫，抱着手臂说道：“哦，吃得开心。”
　　安苳讪讪收回目光：“那……拜拜。”
　　她率先转身，快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张磊举起手：“岑学霸，再见喽！”
　　然后回头去追安苳，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哎！安苳，怎么了你？走这么快干啥。”
　　安苳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重重吐出了一口气，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也不早了，快点去吃吧。”
　　张磊立刻发动了车子：“好，你说了算。”
　　安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原本是想给南街超市的店长打电话，让她准备两瓶好酒送到火锅店去，却发现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岑溪：没忙，整理差不多了。
　　安苳立刻睁大了眼睛。
　　看时间，就是店员把她叫出去后，岑溪回复的。
　　安苳紧紧握着手机，想回复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等那俩人都走了好一会儿，岑溪才想起那男的是谁。
　　好像叫“什么磊”，姓什么她也忘了，只恍惚记得这人在班里还挺活跃的，很喜欢搞人际关系。
　　好像……还给她递过情书？
　　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他。
　　再仔细回想，一件她以为早就遗忘的事，突然闪过脑海。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课间操时分，高二（1）班教室里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学生们闹的闹，笑的笑，吃冰的吃冰……
　　只有岑溪戴着耳机，和学习委员坐在角落，认真计算老师并不要求的数学附加题。
　　算出结果后，岑溪看了眼参考答案，微微皱眉——竟然不对。
　　不过，她马上就发现了中间的疏漏，另外拿了张草稿纸，从中间开始算起。
　　在数学上，她并不算天赋型选手，全靠大量做题总结经验，因此一直都不敢懈怠。
　　这时，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突然凑到她旁边，低头问道：“岑溪，明天课间咱们班和（2）班比赛，你去不去看？我前锋。”
　　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味道简直冲得惊人，岑溪立刻离远了些，目光沉沉：“不去。”
　　“去看呗？咱班女生都去。”那男生没走，继续央求道。
　　岑溪脑子里都是公式，被对方纠缠得心烦，前桌两个女生回头冲他们看过来，然后掩嘴而笑，窃窃私语。
　　岑溪已经在发怒边缘，就听到旁边有个女生说道：“张磊！跳棋玩不玩？”
　　——哦，对，叫张磊。
　　岑溪侧头瞥过去，看到了安苳。
　　原来安苳就坐她右边。
　　安苳穿着校服短袖，宽大布料下面的脖颈和手臂都细长，典型的十七八岁少年人骨骼。她没有看岑溪，只是看着张磊，黑白分明的眸子含着笑意：“我问邹琳借的，玩不玩？”
　　前桌的两个女生再次回头，目光在他们三个身上盘桓，随后掩嘴而笑，又继续窃窃私语。
　　岑溪懒得和这些人说，戴上耳机继续做题。她有她今天的计划，明年就高考了，每一分钟对她来说都很重要。
　　她不记得张磊有没有去和安苳玩跳棋，她只记得，她之后把那道题算出来了。
　　回忆起这件事，与之相关的一些事也浮现出脑海：某天跑操时，她听身后的两个女生说，安苳喜欢张磊，但张磊已经不喜欢安苳了，张磊喜欢的是……
　　她并不是故意偷听，后面也并没有听清。
　　至少在那时，除了学习以外，一切事情似乎都与她无关。谁和谁眉来眼去，谁又和谁被老师棒打鸳鸯，她都不太感兴趣。
　　直到现在，失业赋闲的当下，她才后知后觉地有所反应。
　　也许，当时那两个女生，说的是真的。
　　安苳高中时，也许真的喜欢张磊。
　　“姐，我都弄好了。”小嘉兴冲冲地抱着一叠杂志进来说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她单手支着下颌，心不在焉地应道。
　　小嘉大口喝了半瓶水，然后观察她的脸色：“姐，你是不是累了？”
　　“嗯，”岑溪回过神来，点头，“是有点。”
　　——但是，这件事也依然跟她没关系。
　　“我们也该吃饭了。”岑溪拿出手机，垂眸随意拨弄了几下，“你今天辛苦了，请你吃炸鸡。”
　　“好耶！”
　　红白相间的鸳鸯锅端了上来，腾腾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张磊主动要求他来下菜，一边用自己的筷子扒拉牛肉片，一边说道：“安苳，咱们也真是好久没一起吃饭了，还记得之前高中时候吗，你，我，还有班长，赵欣欣，吴彤，咱们经常一起去吃食堂旁边那家米线。”
　　“是啊。”安苳笑了笑，拿起公筷，“我自己来吧。我吃不了辣。”
　　张磊“哎哟”了一声，拍了拍脑袋：“哈哈哈，你看我这记性，都给忘了。那你只能吃这边了，真没口福啊你。”
　　安苳随和地笑道：“没关系，我一直都不怎么吃辣，习惯了。”
　　“哎，”张磊吮了下自己的筷子，突然转移话题，“那天聚会之后，岑溪又跟你说话了吗？”
　　安苳点头：“我这不把店开在书店对面了吗，我俩有碰见几次。”
　　她没说自己已经加了岑溪微信，因为怎么加上的实在太不好解释。
　　张磊阴阳怪气道：“她脾气可真差，看她刚才那样儿，我可真看不上。唉，我也就是高一不懂事，才犯那种糊涂，早知道她这人的真面目，我才不会上当受骗呢。”
　　安苳知道他说的是表白那事儿，拨猪肉片的动作慢了一些，对张磊说道：“岑溪……她其实挺好的。”
　　隔着火锅腾腾的雾汽，安苳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张磊惊讶地说道：“你俩关系不是不好吗？我记得邹琳说，她都把你气哭了，多过分啊！”
　　安苳低头把所有猪肉片都拨进去，笑道：“都多久的事了，我早记不清了。”
　　她当然记得。
　　记了十二年。
　　但是……她还是不想附和张磊，去说岑溪的坏话。
　　她有些分不清这是虚伪，还是真的不想说。
　　总之，她不想说出来，说她讨厌岑溪，或者说岑溪这个人不好。
　　对她来说，“岑溪”是一个太过于复杂的名词，她很难用一句话去评价。
　　“她家现在不行了。”张磊夹起一筷子牛肉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道，“她妈退休了，她爸这店也是干赔钱。啧啧，你看她还傲呢。傲什么呀，不就是在京城有个破工作嘛，也不见得就比咱们这些人过得好，京城消费那么高，光房租就够她受的……”
　　安苳慢慢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沾上调料，然后突然面露不忍地说道：“这么说的话，她在外面，其实过得也很辛苦。”
　　“是啊。拽什么啊。”张磊气哼哼地抱怨着，随后又从碗沿瞟着安苳，“她可不像你。你脾气好，又善良。”
　　安苳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吃菜。
　　张磊絮絮叨叨说起了他的单位，说起了县城规划，文化布局……
　　多数是些假大空的信息，但安苳还是留神听着，时不时问他需不需要再点点别的菜，最后看张磊说得差不多了，才问道：“那你说的‘本地文化输出’，具体的是……指的什么呢？”
　　其实她有点纳闷，白石镇有什么文化可以输出啊？
　　张磊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嘛……你自己悟一悟，下次咱们见面再讨论。而且这个也算是机密了，不是特别亲近的人，我也不好说啊？懂的都懂。”
　　安苳见他打定主意要卖关子，也不再追问，打电话让林婷过来，拿了两瓶好酒装在了张磊车上，张磊没法拒绝，只好拿走了，临了还深情脉脉地留下一句话：“你知道，我冒这么大风险跟你说这些，为的不是这个。”
　　安苳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借着“老同学”的身份，让他别开玩笑，然后把他送走了。
　　她坐林婷的车去南街店里，坐在副驾驶上，又拿出手机，苦思冥想，思考要怎么跟岑溪说话。
　　“老板，那人谁啊？色眯眯的。”林婷开着车说道。
　　“哦，我同学。”安苳回答。
　　“看着不像好玩意儿。”林婷大大咧咧地说道，“老板，你可别被他忽悠走了。”
　　安苳笑了：“没有的事儿。”
　　正对着手机苦思冥想，就突然有条新消息进来。
　　岑溪表妹小嘉：安姐姐！我要买鸭脖，嘻嘻嘻。
　　安苳立刻回复：好的，我应该半小时后回店里。
　　岑溪表妹小嘉：好！那我等你。
　　安苳想了想，又打字过去：你们店里没忙了？
　　小嘉：没忙了，我姐累了，回家休息去了。
　　安苳：哦哦~那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小嘉：听我姐说，要把旧书处理掉，但是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安苳想了想，回复道：这种书可以拉到沈城的书市去卖，不至于是低价。
　　小嘉：我也不懂哎，那我跟我姐说说？
　　安苳：好。
　　安苳：我认识那边的工作人员，可以提前问问。
　　安苳：而且，我后天要去进货，空车去。她要处理的话，我可以顺便拉过去。


第16章 春天
　　安苳一口气发了几条消息，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主动了。
　　她一个开店的，自然每天都会对人笑脸相迎，但热情和主动是两回事。
　　这么主动，会不会太招人厌啊？
　　但是……她总觉得对不起岑溪。聚会那天的事情是，今天没及时回复岑溪消息也是。
　　小嘉暂时没回复她，可能去跟岑溪说了。
　　安苳熄灭了屏幕，把手机握在手心，忐忑着。岑溪会怎么说呢？会不会不想理她了？
　　“……安姐？”林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到了。”
　　……哦。”安苳这才回过神来，下车去巡店。
　　南街这家店已经很成熟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安苳还是眼尖地看到了问题——林婷把原本放后院的吊兰吊在了正门，虽然用了铁丝，但前门这边人来人往，尤其是有很多孩子，放这里不够安全。
　　林婷拍了拍脑门：“嗨！我还寻思放这里好看呢，开春之后它长得挺好。安姐，那我现在就放回去。”
　　安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圈，这才打车去东街的零食店。
　　路上微信响了一声，她以为是小嘉，打开却不是，是岑溪。
　　岑溪：在忙吗？方便语音？
　　“语音”两个字映入眼帘，安苳心跳乱了一拍，清了下嗓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拨去了语音。
　　对面立刻就接了，岑溪的声音近在耳边：“安苳。”
　　“嗯……岑溪。”安苳干巴巴地应道。
　　岑溪并不多寒暄，条理清晰，单刀直入：“小嘉跟我说过了。麻烦你先帮我问问书市的人，可以吗？我想了解一下日租价格，以及那边卖书的市场价。”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不方便问这么多，可以把联系方式给我。”
　　“我帮你问吧。”安苳忙不迭说道，“我方便。而且……说不定能帮你拿到更低的日租。”
　　岑溪沉默了一下：“那……就麻烦你了。”
　　安苳笑道：“不麻烦，小事而已。”
　　印象中，岑溪从没有请求过谁，为了让岑溪不要太有压力，安苳故意说得很轻松。
　　岑溪“嗯”了一声：“谢谢。”
　　挂掉语音，岑溪面色并不好看。
　　原本，她是不想接受安苳帮忙的。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
　　陈慧在旁边说道：“看吧，我就说了，人家是真心要帮忙。”
　　岑正平躺在沙发上，也语重心长地说道：“是啊，岑溪，很多事就是这样，要灵活点，大家互相帮助嘛。”
　　岑溪懒得跟他们争论。刚才她收到小嘉的消息，便跟父母商量了一下这件事。岑正平刚做完体检回来，说是肺里有个结节，担心自己担心得要死，一听岑溪的同学愿意帮忙，立刻表示赞成，甚至说要给她这同学一点钱，让人直接帮忙处理掉算了，能卖多少算多少。
　　就他这种做生意的态度，岑溪真的怀疑他这么多年到底是靠什么在赚钱。
　　“帮忙就是人情。”岑溪挺直地坐在椅子上，脸色紧绷，“能自己做的尽量自己做。再说了，我和她关系又不怎么样。”
　　“这关系也是一点一点好起来的。”陈慧刚才听说她这个同学就是开超市的那个，极力怂恿岑溪好好和人家相处，“这女生人也不错嘛，英雄不问出处，你也不能看不起人。”
　　岑溪都快被气笑了。她看不起人？之前上学时，也不知道是谁看不起人，这个也是“坏孩子”，那个也是“不省心的学生”，反面案例多到数不清，明里暗里敲打她要懂事。倒是岑溪，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冷漠。
　　她之前并不是因为安苳的家境不喜欢安苳，现在也不会因为安苳有钱就高看安苳一眼。
　　岑溪很了解自己老妈的性格，不过是因为现在安苳混得不错，那顶“学习不好没出息”的帽子才没扣在她头上而已。
　　“我只是让她帮忙问问价格。”岑溪绷着脸说道，“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
　　岑正平捂着胸口哼哼唧唧：“唉……再差，也差不过送去二手市场，到时候论斤卖，可真就算砸在手里了。”
　　岑溪泡自己的花茶，不理岑正平，陈慧也懒得搭岑正平的腔，好奇追问道：“她还在书店对面开了个零食店啊？这女孩子真不一般。哎，岑溪，她有对象了没？”
　　岑溪瞥了母亲一眼：“我怎么知道？”
　　陈慧笑道：“有空让她来咱家吃饭，我帮她介绍对象。”
　　以前天天在学校抓早恋的陈老师，现在年过五十五，就突然触发了“媒婆”属性，整天热衷于给急着结婚的人介绍对象。
　　“我都没对象，你这保媒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岑溪抱着手臂喝花茶，毫不留情地说道。
　　嘴上和陈慧闲聊着，心里却还在思考刚刚那通电话。
　　听安苳那口吻——“小事而已”，说得多么轻描淡写。
　　陈慧的态度其实也能说明问题——安苳在镇上，真算发展得很好的。
　　即便岑溪上过名牌大学，进过大厂工作，在京城住二环，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游刃有余，回到镇上也只会水土不服，什么事都束手束脚，还要找安苳来帮忙。
　　花茶喝起来越发苦涩。
　　猎头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她在家也待得很不舒服。
　　岑溪希望书店这件事赶紧解决，等解决了，她就随便找个城市出去散心，把安苳以及和白石镇有关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安苳说要帮忙就真的帮忙，第二天就给岑溪发来了消息，详细介绍了书市的位置、规模，书籍市场价，以及日租价格。
　　意料之外地，这个书市非常符合岑溪的预期。
　　日租价格很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书籍价格却不低，只需要按照出版社标价打三折。
　　目前在白石镇别说打三折，打一折也没人要。
　　岑溪：“安苳，这件事麻烦你了。”
　　她靠在床头，垂着眼眸，点击了“发送”，却又觉得这句话似乎只说了一半。
　　完整的应该是——“有空请你吃饭。”
　　或者“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我帮得上。”
　　可是，她不想和安苳吃饭，以后也不想和安苳有什么交集。
　　再说，安苳也未必想和她一起吃饭。
　　和张磊一起吃饭，对于安苳来说，才比较开心吧？
　　今天张磊过来找安苳，安苳可是来不及回她的消息，就和对方吃饭去了。
　　所以，安苳现在是为了那条没回的消息，在表示歉意？
　　她还没那么斤斤计较，而且，安苳也没义务一定回她的消息。
　　岑溪捏了捏额角，最终还是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给安苳发了个最大面额的红包过去，备注是“谢谢”。
　　日租价格这么低，安苳肯定从中费了不少口舌。
　　她不想欠着安苳的。
　　安苳并没有收红包，只是问道：“你要雇车过去吗？”
　　岑溪：“嗯，现在找人。”
　　安苳盘腿坐在仓库成堆的零食箱里，低着头，踌躇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打字过去：“岑溪，你看我行吗？我想送这趟。”
　　岑溪愣了下，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了。
　　陈慧那句“看吧，我就说了，人家是真心要帮忙”又回荡在耳边。
　　她不明白……安苳为什么一定要帮她这个忙。
　　安苳很闲吗？
　　新开了零食店，加起来三家店要忙活，应该并没有很闲吧。
　　她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单纯乐于助人？
　　那也没必要助到她这里来。她以前对安苳可谈不上客气。
　　想赚这一单的钱？
　　可是，这十来箱书看着是挺多，对于安苳那辆大货车的货厢来说，却实在不值一提。以安苳在镇上的人脉，完全可以送其他更值钱的东西，这一趟几千块是起码的。
　　要是这点算计都没有，安苳怎么可能开了三家店？她又不是岑正平。
　　岑溪真的不明白。
　　安苳（药材水果批发）：按照箱子体积收费，一立方三十块钱。可以吗？
　　岑溪：……
　　一立方三十块钱，那十几箱书最多只有三个多立方……
　　安苳（药材水果批发）：我空车去也不划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岑溪揉了下太阳穴，回复道：一立方五十吧。
　　安苳（药材水果批发）：好。那我明天下午三点钟过去。我的车晚上才让进城。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岑溪先跟陈慧和岑正平说了下，两个人当然没意见，然后又给小嘉打电话，问她能不能一起过去看摊。
　　小嘉自然要去。一直闷在白石镇，她早就想出去玩了，去沈城多好啊，她开心得要命。
　　这些书起码要处理一周，岑溪多带了几件衣服，日常用的东西也都带了，全都收在行李箱里。
　　“你装这么多衣服做啥？”第二天午饭后，安秀英瘫在沙发里摆弄她的翡翠手镯，突然看到安苳从阳台拿了好几件衣服出来，狐疑地问道。
　　自从前阵子同学聚会后，她就觉得安苳不对劲。
　　“今天去沈城。”安苳抱着衣服，解释道，“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每次不是两三天就回了吗？”安秀英瞅着她，目光锐利，“干啥去？”
　　“要装够了货才能回啊。”安苳低下头把两件衣服塞进双肩包里，“这次要去沈城郊区进一批草莓，我得等草莓下来，不能让草莓等我。”
　　意识到安秀英还在看着自己，她把双肩包拉上拉链，笑道：“妈，给你带最新鲜的草莓回来，还有沈城烧鸡，怎么样？”
　　她的笑容很是灿烂，看上心情特别好，安秀英“哼”了一声：“得了吧。”
　　安苳对她的态度习以为常，好言道：“这几天你少打牌，晚上锁好门窗。实在闲着没事干，就去周姨的店里吃饭，和周姨唠嗑，啊？”
　　安秀英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烦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安苳嘱咐了几句，就背起包出门了，开上车去了东街书店。
　　日光西斜，暖风微醺。
　　安苳开着车，目光掠过窗外泛着绿意的柳条，唇角微扬。
　　她想，春天来了。


第17章 毛衣
　　下午要一直开车，安苳穿了毛衣、牛仔外套、卫裤和德训鞋。
　　但在毛衣的选择上，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没穿耐脏的藏蓝色毛衣，而是穿了件新买的白毛衣，卫裤也是浅灰色的，使得她看上去比平时鲜亮了几分。
　　到了书店门口，停稳车子的同时，她忍不住往下偷看了一眼。
　　岑溪穿一身收腰西装，披着长发，戴着眼镜，标志性地抱着手臂，时不时伸出手指，指挥小嘉封箱加固。
　　安苳关上车门，整了整衣服，走过去跟岑溪打招呼，顺便蹲下身去，帮小嘉按了一下翘起来的胶带。
　　岑溪用指节轻轻推了下眼镜，居高临下看着蹲下去的安苳。
　　从视线里一晃而过的白毛衣，好像有点眼熟。
　　“不用封这么紧。”陈慧从里面出来，看到小嘉缠了那么多道胶带上去，忍不住说道，“到了那边还要拆。”
　　小嘉抬头看向她二姨，一脸茫然：“我听谁的？”
　　岑溪刚要说话，就被陈慧抢了话头：“哎？你就是安苳吧？”
　　安苳立刻站起来，弯起了眼睛，略有些局促地说道：“阿姨好。”
　　岑溪目光定格在了她的白毛衣上，微微皱眉——真的眼熟。
　　陈慧走近几步，把一瓶水递到安苳手里，亲切地说道：“小安啊，这次麻烦你了，回头来家里吃饭。”
　　安苳笑道：“阿姨您客气了，我也只是顺便。”
　　没想到这个“没念过大学的女孩”看上去还挺乖，会来事又丝毫不见油滑，陈慧见了就挺喜欢：“什么顺便。回来一定要来吃饭哦！”
　　趁着陈慧和安苳寒暄，岑溪对小嘉抬手示意——再封一道。
　　偏偏小嘉没看懂：“姐，不封了？”
　　笨。
　　岑溪蹲下身去，从她手中拿过胶带，“刺啦”一声撕开，又在箱体侧面封了一道。
　　到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当然要封严实一些比较好。
　　安苳听到声音，低头看到岑溪歪着头，神态认真，长发从一侧耷下来，看上去利落又有点……费力。
　　穿西装做这样的事确实不方便。
　　安苳立刻弯腰凑过去：“我来吧。”
　　岑溪转头看她一眼，也并不客气，直接把胶带和剪刀给了她，起身又提醒小嘉：“你的包呢？别忘了带。”
　　“哦哦。”小嘉如梦初醒，立刻小跑着回店里，把自己的包拿出来，放在一个书箱上。
　　陈慧把岑溪的行李箱推了出来。
　　岑溪又回到了抱着手臂看别人干活儿的姿态。
　　安苳埋头封箱，几秒钟就封好一个，很快就都加固了一道。
　　陈慧看着她，面露欣赏：“这孩子真能干啊……”
　　加固好，安苳对着斜对面零食店挥了挥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便从里面出来了，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安姐，就这些是吧？”
　　“对。”安苳点头，打开车厢，跨了上去，男的在下面搬，她在上面接，眨眼间就把那十多箱书安置好了。
　　期间小嘉要帮忙，被岑溪拦住了：“不用，昨天就说好了的。”
　　安苳昨天执意要包搬运。
　　再说，这么沉的箱子，小嘉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慧一直在她耳朵边念叨：“这孩子真不错啊，咱对门宋老师家里儿子还单着，倒是和她挺般配的……要不我给介绍介绍？”
　　“行了，妈。”岑溪打断了母亲的话，“您别学那些人，到处给人保媒，要是成了之后婚姻不幸福，您算是积德还是造孽？”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面对女儿的刻薄和犀利，陈慧怒道。
　　陈慧发怒，岑溪倒是笑了，侧头低声对母亲说道：“所以啊，您就别折腾了。”她停顿了下，“说不定，人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哼。”陈慧还是有点不甘心，“你又知道啦？等她回来，我问问。”
　　岑溪懒得理她了，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和小包：“我走了。回来给您带沈城的烧鸡。”
　　安苳在车厢里把箱子都码在一起，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把牛仔外套脱了放在臂弯，撑着厢底跳下来，抬头就见岑溪拿着行李箱施施然站在那里，愣了下。
　　一周的时间……是要拿这么多东西的吗？
　　她只背了个双肩包，已经算她带衣服比较多的一次了，以前随便装两件换洗的，一个密封袋就够了。
　　她定了定神，伸手去接岑溪的行李箱：“我帮你放上去。”
　　岑溪“嗯”了一声，把行李箱往她面前推了下，松开手：“谢谢。”
　　“不用。”安苳单手把行李箱提了上去，动作很小心地靠边放好，关上车厢，上锁。
　　看着安苳的背影，岑溪有些恍然——安苳身上那件白毛衣，好像和她前几天穿过的那件米白色毛衣，有点像，不管是颜色，还是款式。
　　但是，这种高领毛衣本来就大同小异。
　　或许是她想多了。
　　总不能她穿了白毛衣，就不让别人穿了吧。
　　这辆货车前面是驾驶位和副驾驶位，椅背后面还有一片不小的空间，靠货箱带一个可以躺的铺位。看得出安苳还算爱干净，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小嘉觉得新鲜，兴高采烈地占据了后面的铺位：“我可以在这里睡觉！打游戏！”
　　岑溪也是第一次坐货车，矜持地慢慢踏上踏板，虽然已经在尽力维持平衡，却还是晃了一下。
　　安苳一直在后面看着她，见状连忙伸手扶上她腰侧：“小心。”
　　西装很薄，安苳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岑溪像是被灼了一下，伸手扶住椅背，迅速坐了上去。
　　速度快到安苳都没来得及收回手，手掌在空中尴尬地悬停了半秒钟。
　　但安苳没多想，只觉得岑溪不太习惯坐这种大车，上了驾驶座、关了门后，还贴心地提醒了一句：“岑溪，上下车千万要小心，别摔着了。”
　　“……嗯。知道。”岑溪系上安全带，应了一声，偏开头朝外面看过去。
　　安苳笑了笑，发动了车子，还趁着红灯时间，转头说道：“小嘉，铺位下面有零食和饮料。”
　　小嘉快开心疯了：“好好好！”
　　绿灯亮了，大货慢慢驶过东街，城乡结合部的种种景象在眼前划过，然后建筑变成了远方层叠的山峦，牛群羊群在半山腰上缓缓移动，公路向远方延伸，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
　　岑溪一直不转过头来，安苳也有点纳闷，瞥了对方好几眼。
　　美女的侧脸也是美女，只是，怎么耳朵有点红？
　　“岑溪，”安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疑惑道，“你热吗？热的话开冷风。”
　　“不热。”岑溪仍旧看着窗外，说道。
　　“哦。”安苳又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唇角不由得浮现出笑意。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心情很好。
　　其实如果她想，这趟也可以再运点其他货。但她不想。
　　在生意上，她很少任性，但这次她就是不想运其他东西。
　　钱下次可以赚，岑溪下次却不一定需要她帮忙。
　　她很喜欢被岑溪需要的感觉，喜欢帮助岑溪，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捕捉那一点点优越感，又或者想证明什么。
　　她真的很喜欢和岑溪无限接近。
　　静静地开了十几分钟的车，耳边除了货车运行的声音，就是小嘉打游戏的声音。
　　安苳打开了电台，调到她经常听的音乐频道，舒缓的老情歌流淌出来。
　　岑溪实在觉得脖子酸得不行，这才把头转回来，但神情依旧紧绷。
　　虽然这个驾驶室一点都不狭窄，但和安苳这样近地待在同个空间里，她很是不自在。
　　她不知道安苳为什么执意要帮她，也不懂安苳为什么穿和她相似的白毛衣。
　　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这也让她更为恼怒。
　　要是她真想找女朋友，什么样的找不到，有必要盯着一个直女想入非非吗？
　　的确她们之间发生过一些越界的事，但那又怎么样，直女就是直女。
　　而且，安苳这种类型，她根本就连考虑都不会考虑，完全不在她的择偶范围内。
　　伴随着这种难言的羞恼，岑溪睡着了。
　　往东北方向一路疾驰，太阳慢慢西坠，温度也越来越低。
　　岑溪醒来时，发现车子已经停了，她身上盖着条半旧的毯子，小嘉在后面睡得像头小猪，安苳坐在驾驶位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看了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外面外色也已渐暗，能看到服务区便利店的灯光，好多人在里面休息、吃饭。
　　岑溪想直起腰来，就发现自己下半身竟然麻了，完全动弹不得。她紧紧咬住唇，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安苳立刻睁开眼睛，侧头看她：“岑溪，怎么了？”
　　岑溪皱着眉：“没事……大腿麻了。”
　　“坐太久了。”安苳看着她，说了一句，然后俯身过来，伸手按上她腿侧，“我来帮你。”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笼罩过来，岑溪身体瞬间绷紧，冷声而又急促地说道：“你别碰我。”
　　安苳动作顿了下，但她没能理解岑溪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还以为岑溪怕疼，抬头看着岑溪，温声说道：“一下就好，不难受的。”
　　说着，一手托起岑溪大腿根部，另外一只手从缝隙进去，在岑溪臀部下缘用力按了几下。
　　痛感伴随着缓解的舒畅，从被按的地方蔓延开来。
　　“不难受了吧？”安苳看着她，弯起眉眼说道。


第18章 心悸
　　安苳注视着岑溪。
　　她确定岑溪是舒服的。因为她看到岑溪眉头轻蹙起来，眼眸微饧，和“那天”舒服起来的反应一模一样。
　　原来岑溪感到舒服的时候就会这样。她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安苳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又用指尖按揉了几下，慢慢松开托着她大腿的那只手，认真道：“你现在试试自己抬腿。”
　　岑溪绷着脸，下意识动了下腿——确实好了。
　　可是，那种酥麻到令人难以忍受的感觉没有消失，只是被安苳揉得转移了，使得她心脏有点不舒服，呼吸也不太顺畅。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斥责安苳，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斥责起——人家是好意帮忙，有问题的明明是她自己。
　　“以前我跑长途，也经常腿麻，”安苳不知怎么，心情特别好，主动跟她闲聊，“后来跟老中医学了几招，一按就好了。另外一条腿呢？我也帮你按按？”
　　她说着便凑近过来，岑溪立刻伸手抵住了她肩膀，皱眉道：“不……不用。我自己来。”
　　“哦……好。”安苳回正了身体，但依然看着她。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仅有的几盏灯寂寥却喧闹，照亮安苳的半张脸，眼眸晶亮而深邃。
　　她现在确实心情很好。
　　想到岑溪刚才的样子，她就一阵抑制不住地心悸，从来没觉得让人舒服这么有成就感。也许这种成就感仅针对于岑溪吧。
　　在她的注视下，岑溪冷着脸慢慢活动着双腿。
　　她不知道安苳一直看什么。真是。
　　“你以前去哪里送过货？”为了缓解自己那隐秘的尴尬，也是出于一丝不多见的好奇，岑溪问道。
　　安苳温和地笑道：“一般是去东北边疆，也去过西南西北那边。”
　　岑溪轻轻敲打着另外一条腿，垂下眼睫。
　　这些地区要么路况不好，要么地广人稀，安苳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竟然敢一个人去送货。
　　高中毕业后，岑溪忙于自己的学业和生活，很快便把“笔记本事件”淡忘了。她离开了白石镇，去了京城，每天生活都很充实，哪里还记得安苳。
　　只是在不经意间听到些只言片语——说安苳考上了东南沿海某大学，虽然不算重点，却也不错，但她并没有上学，而是留在了村里。
　　留在村里做什么？岑溪不知道，当时，也没兴趣知道。
　　甚至在高中时，她对安苳的家境也不甚了解，只知道对方是单亲家庭，母亲身体还不好，所以每年都要上交贫困生补助申请。
　　有时，作为语文课代表的岑溪拿着作业本走进办公室，安苳低着头，和她擦肩而过。
　　然后岑溪就听到老师们说，今年最高一档的补助，还是会给到安苳，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云云。
　　十二年前的县一中，半数以上的学生都来自农村，家境多半不富足，或是对教育重视程度不够，学生中途辍学都很常见，考了大学不去上，也算不得什么新闻。
　　只是，这些事终究和岑溪隔了一层。她有属于自己的烦恼。上了大学后，她才真正认识了更繁华的世界，明白自己对于大城市本地人来说，只能算是小镇做题家，很多事并不是光努力就足够的。
　　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当她在写字楼里和美术组的人吵架时，安苳正一个人跋涉在深山的公路上。
　　“晚上一个人开车，不会害怕么？”沉默了几分钟后，岑溪突然问道。
　　“当然害怕。”安苳说道，“我胆子可小了，怕鬼。但是……”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自然得像是在抚摸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笑了笑，“总得赚钱吧。往这些地方送的单子比较好拿，其他地方我抢不到。老板们都更想要男司机。”
　　岑溪微微皱眉。
　　虽然她在京城，安苳在乡下，遭遇到的事情，却并没有什么区别。
　　“哎呀……好饿啊……”岑溪刚要说什么，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
　　小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说道：“姐，安苳姐，你们闻到什么味道没有？好香啊……”
　　“煮方便面？”安苳转头笑道。
　　小嘉顿时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嗯嗯嗯！酸辣牛肉味儿的！放了鸡蛋和香菜！”
　　安苳又看向岑溪：“岑溪，饿不饿？下去吃点？”似乎是怕岑溪嫌弃，她又补充道，“除了方便面，也有简餐，有荤有素，味道也还行。嗯……要是你不想吃，也没关系，我带了自热盒饭，还有自热火锅，你可以……”
　　“不用。”岑溪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去吃吧。”
　　正好下去走走。
　　“等等。”安苳拦住她，快速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件卫衣外套，“外面冷。”
　　岑溪转头看着她，表情有些怪异，但外面涌进来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还是接过了那件外套，低声说道：“谢谢。”
　　小嘉看看安苳，又看看岑溪，有些摸不着头脑——表姐和安苳怎么怪怪的，关系看上去好又不好的。
　　不过，她没心没肺惯了，现在又饿，披上自己外套，就跟在表姐身后跑了出去。
　　外面确实很冷，每个人说话时都会呼出一串白气，但也正因为冷，飘在空气中的那抹热腾腾的香气，才更让人垂涎。
　　岑溪此时也顾不上风度，把安苳的卫衣外套套在了西装外面，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寒气，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岑溪。”身后的安苳大步跟上来，抓住她的手，“这边。”
　　安苳的手很热，手心有点粗糙，而岑溪的手冷得像冰块。
　　安苳见她皱眉，立刻松开手，朝旁边指了指，讪讪笑道，“吃饭的地方从另一边进去。”
　　“……嗯。”岑溪把手抄进卫衣口袋，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
　　这件衣服也是安苳的，有安苳的味道——洗衣粉洗过的衣服，在阳光下晾干，混杂着一点花露水的气味。
　　岑溪不喜欢在阳光下晒衣服，因为北方灰尘大，她觉得脏，上了大学之后才知道，原来有个好东西叫做烘干机。她用计划旅行的钱买了一个，从此就再也没在阳光下晒过衣服。
　　安苳的气味，安苳的言行，安苳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亲切朴实又陈旧的气息，那是白石镇的气息，岑溪一直想完全摆脱的气息。
　　而此刻，她被这种气息紧紧地包裹着，因为寒冷而无法拒绝，也舍不得脱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安苳帮忙，于是岑溪让她去找座位，她则带小嘉去排队买吃的。
　　小嘉没出息，看到什么都想吃，点了大份煮面加双份蛋，又看着烤肠机流口水，岑溪嫌她丢人，赶紧给她买了一根。
　　想了想，又买了一根。
　　端着餐盘走出人群，小嘉感动不已地说道：“姐，我知道你对我好，没想到对我这么好，竟然给我买两根烤肠。”
　　这里的烤肠卖十五块一根。
　　岑溪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不是给你的。”
　　小嘉愣了：“啊？姐，你啥时候开始吃烤肠啦？你不是不吃这玩意儿吗？”
　　安苳隔着几米远跟她们挥手，岑溪走过去放下餐盘，顺便把烤肠递给了安苳：“你的。”
　　“原来是给安苳姐的呀。”小嘉恍然大悟。
　　安苳只点了一份加蛋煮面，她看着烤肠愣了下，随即接过来，弯起了眼睛：“谢谢，岑溪。”
　　“不用。”岑溪一本正经地应道，低头打开了自己的简餐。
　　几块狼藉的红烧茄子，两块蔫巴巴的烤鸡翅，外加裹成一团的凉拌包菜丝。
　　这就是安苳说的“有荤有素，味道还行”？
　　不过，她对服务区的饭菜质量本来就不抱希望，随意吃了些。
　　吃完饭，就要出发了。
　　三个人重又回到车上，安苳打开了暖风，然后回头问小嘉：“小嘉，帮我看看袋子里的圣女果还有吗？”
　　小嘉翻了翻，把一个装了圣女果的密封袋递向她：“有呢，我不爱吃圣女果。”
　　安苳发动了车子，看着后视镜打方向盘，说道：“给你姐吧，她刚才没吃几口饭。”
　　岑溪看向安苳的侧脸，伸手把圣女果接了过来。
　　透明的密封袋，里面的圣女果颗颗饱满水润，看样子是洗干净的，但又并没有留下水渍，应该是晾干净才装进去的。
　　“我知道你不爱吃零食。”安苳仍旧看着后视镜，操控着大货驶上道路，“所以准备了点这个。”
　　岑溪看着圣女果，面色严肃，欲言又止：“安苳，你……”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细心吗？
　　“怎么了？”安苳侧头看她。
　　“……没什么。”岑溪拿了一个圣女果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晚上车不多，货车开得平稳而快速，疾驰着把夜色划开一道钝重的口子。
　　小嘉打了会儿游戏就又睡着了，岑溪慢慢吃着圣女果，看着窗外的夜色胡思乱想着，安苳一开始还放歌，后来见小嘉睡了，就关掉了音乐，车内一片寂静，催人欲睡。
　　岑溪抬起手掩住唇，打了个很小的呵欠，但还是坚持着没睡，每当困了，她就拿出一个圣女果放进嘴里。
　　安苳为了提神一直在嚼口香糖。她看了岑溪一眼，温声说道：“岑溪，你睡吧，不用担心，我经常开夜车，没问题。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她以为岑溪是在担心行车安全。
　　“我陪你。”岑溪咬着圣女果，轻声说道。


第19章 可爱
　　岑溪都这么困了，还要陪她。
　　安苳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名为“感动”的暖流，声音越发柔和：“岑溪……我真的没事，你睡吧。”
　　“开你的车。”岑溪淡淡说了一句，又把一个圣女果放进口中。
　　安苳“嗯”了一声，唇角忍不住上扬。
　　咬开鲜嫩的果皮，酸甜的汁液便浸透了口腔，不知道是不是岑溪的错觉，安苳准备的这袋圣女果，似乎比她吃过的任何圣女果都甜都好吃。
　　“喜欢吃这个吗？”安苳突然开口道，“一个朋友从乌城寄过来的，因为是果园直发的冷链，所以比较新鲜，你需要的话，我让她再寄一些。”
　　“不需要。”岑溪断然拒绝，“太麻烦了。”
　　她发现安苳这个人真是……
　　安苳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又看。
　　岑溪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再也忍不住，索性说道：“我是脸上有东西吗？”
　　安苳愣了下，否认道：“没有……我……呃……”
　　看她这幅结结巴巴的样子，倒好像是岑溪欺负人。岑溪也懒得计较了：“算了，开玩笑的。”
　　安苳窘迫不已，好半天目光都老老实实地看着前面，一眼都不敢多看，但过了一阵，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岑溪。
　　岑溪真的没睡，在用墨水屏看书。
　　驾驶室里很安静，只有小嘉的鼾声。
　　瞥到岑溪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书，安苳突然就觉得很心安。
　　这条高速她走过很多次，由于进城时间有限制，大多都是开夜车，一个人疾驰在夜晚的高速上，前后车子也没几辆，说不害怕是假的，尤其是过隧洞的时候，她真的很怕会像一些传闻所说的一样，车窗上突然出现一个什么东西。
　　长途货运这一行，灵异故事太多了，就算知道大多都是假的，她也还是忍不住害怕。
　　她很迷信，恐惧敬畏着那些神秘的存在。
　　身边坐着醒着的岑溪，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即便岑溪不怎么说话，她也能感受到岑溪存在本身，传递给了她无限的勇气。
　　就算这个时候车窗上真的突然出现了什么，她第一反应也会是保护好岑溪。
　　开到沈城是两个半小时以后，岑溪真的没睡，一直保持着清醒陪着她。
　　时间太晚，只能明天一早卸货，安苳把车开到了书市附近停好，旁边正好有一家酒店。
　　“你们去酒店住吧，”安苳从货厢里把岑溪的行李箱拿出来，说道，“我睡车厢里就好，明天四点钟就得起来，也睡不了几个小时。”
　　小嘉惊讶道：“啊？安苳姐，你每次出来进货，都是睡车厢的吗？这也太辛苦了吧。”
　　安苳笑了：“车厢里睡着挺好的，还方便。”
　　她说完看向岑溪，却发现对方皱着眉。
　　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
　　岑溪会不会更加看不起她啊？
　　她的确是俭省方便惯了，并不是缺住店的几百块钱。
　　她有些讪讪，刚要改口，就听到岑溪不容置疑地安排道：“明天卸货我和小嘉也要去，我们还是一起住比较好。”
　　说着便转身朝酒店走去。
　　小嘉给安苳使了个眼色：“安苳姐，来嘛，反正是我姐付钱。”
　　听到“付钱”两个字，安苳才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去，接过岑溪的行李箱，然后借着让岑溪找身份证的工夫，在前台抢先把钱付了。
　　岑溪施施然走过来，有些无语地说道：“抢什么？除了那根烤肠，我都会跟你AA的，又不是不让你花钱。”
　　她话说得直接，安苳却不介意，反而笑了，收起钱包，垂着眼睫说道：“岑溪，我不会跟你AA的。”
　　说完，就推着行李箱往电梯走去，按了向上的按钮。
　　看着她颀长的背影，岑溪站在原地愣怔了一瞬，直到酒店玻璃门被买水回来的小嘉打开，寒风扑在身上，才回过神来。
　　“姐，你怎么啦？”小嘉提着一桶水，奇怪地看着她，“脸好红啊？有这么冷吗？”
　　“……没事。”岑溪低头快步朝电梯走了过去。
　　安苳按了电梯，没事人一样站在行李箱旁边玩手机，岑溪过来，她还很热络地转头笑了笑。
　　她其实是很好看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又温柔，看人的时候真诚且深情，好像满眼只有你一个。
　　要不是岑溪知道她只是个无趣的老实女人，恐怕都要怀疑她是京城酒吧里的海王了，见了自己都要笑得这么深情。
　　还说什么“岑溪，我是不会跟你AA的”……
　　岑溪只瞥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抱着手臂看电梯。
　　她身边向来不缺少追求者，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但听安苳说，这感觉便怪异了不少。
　　对岑溪来说，AA是一种社交距离，能打破这种距离的，只有关系亲近的人，起码也得是很好的朋友。
　　对于岑溪来说，这段距离更长更远，因为她都能做到和岑正平AA。
　　安苳真是……完全的白石镇人，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当然是分寸感的问题，不然呢？难道安苳在撩她？
　　完全不合理，也不可能。
　　在物价不高的沈城，这家酒店算是不错，进去之后才发现三人间甚至配备了泡澡用的小号浴池。
　　岑溪只是瞥了一眼，随即便目不斜视地去了里面。她不喜欢用酒店的浴缸，当然浴池也不行。
　　她打开行李箱，拿了换洗衣服，理所当然地第一个洗澡去了。
　　明天四点多就要起来，后面还有两个人等着洗，她洗得比往日要快，把头发吹到八成干便出来了。
　　小嘉在打游戏，还问安苳会不会玩。安苳说自己不打游戏，然后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玩手机。
　　张磊：睡了吗？
　　张磊：听邹琳说，你去沈城了？[龇牙笑]
　　安苳刚要回复，鼻端便掠过一阵清香的空气，稍一抬眼就是岑溪纤细白皙的小腿。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天她握过岑溪的小腿，很清楚地记得手感。
　　她带着歆羡以及一丝嫉妒，虔诚地从小腿内侧抚到大腿，感受着造物主的偏心。
　　柔腻的触感让她大脑有些空白……
　　岑溪冬天只穿毛绒睡袍睡觉。毛绒睡袍，带帽子的那种，只露一截小腿，算是极为普通的款式了。
　　她不懂安苳盯着她看做什么。
　　在小嘉洗澡发出的哗啦声中，她选了靠窗那张床，靠在床头戴着眼镜看书，脸微侧向一边，刻意回避着安苳的视线。
　　上了大学之后，虽然出身和家境都不如京城人，但因为外貌的优势，她也一直是人群中的焦点，早就对别人的打量习以为常。
　　但安苳的她适应不了。
　　尤其是在酒店这样的地方……
　　安苳大概还以为自己的偷看很高明，没被发现，视线越来越频繁地投过来。
　　就在她接近发怒边缘时，小嘉洗澡出来了：“安苳姐，快去洗澡吧！”
　　“……哦。”安苳这才收回视线，拿起毛巾和睡衣进去了。
　　浴室里水汽缭绕，她脱了衣服，转头就看到架子上放着一套旅行装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
　　这是岑溪带的。
　　安苳向来直接用酒店提供的。
　　她打开花洒，热水流过肌肤。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拿起了岑溪的沐浴露，挤出一点抹在身上。
　　好香。
　　然后又忍不住用了岑溪的洗发水，平时不用护发素的习惯，就没用。
　　出来后，被冷空气一激，她才突然想到自己这样有点不对，有些忐忑地想去跟岑溪承认错误，却发现岑溪已经睡着了。
　　安苳也只好睡了。
　　这一觉睡得不太充足，但她已经习惯了早起，不到四点就醒了。看到岑溪和小嘉睡得那么香，她有点不忍心叫醒她们。
　　可她又知道，岑溪想和她一起卸货，是因为不放心那些书。
　　犹豫了一下，安苳还是走到岑溪床边，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岑溪，起床了。”
　　岑溪无意识地“嗯”了一声，长睫翕动，慢慢睁开眼，一幅没清醒的模样，加上蓬乱的长发，以及睡得红润的脸颊，让她看上去有些不同寻常的可爱。
　　安苳不禁笑了，在她再次闭上眼的时候，弯腰说道：“要不你睡吧 ，我自己去就好。”
　　听到安苳近在耳边的声音，岑溪立刻清醒了，睁开眼，安苳那双深情的眼睛映入眼帘。
　　安苳穿着昨天她穿过的那件卫衣外套，头发绑在脑后，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
　　“……我起来了。”岑溪别开脸，说道。
　　又变成了那个一本正经、清冷傲慢的岑溪。
　　安苳笑了笑：“那好，我去买点吃的，楼下等你们。”
　　草草收拾了一下，岑溪便带着呵欠连天的小嘉下楼了。
　　时间太早，两个人都没胃口吃饭，只有安苳吃了两个包子。开车进了书市，安苳和她那个书市的朋友一起，把这些书都卸在了摊位上，小嘉负责拆箱，岑溪负责整理摆放。
　　大清早的，又冷，又困，还要干这样的体力活儿，岑溪是最不适应的那一个，但她还是坚持着把书分类完毕，放在了货架上，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书市十点钟才开市，而且上午也没什么人，安苳让岑溪先去货厢里休息，那里面有行军床。
　　安苳很体贴，帮她把行军床拉开，整理好被子，看她躺下后又把厢门关上，只留下一道缝隙，告诉岑溪就算门完全关上，也不要害怕，她们就在不远的地方，而且货厢里面也可以开门，也有通风口。
　　她声音算是比较低沉的那一类，让人听了就有安心的感觉，岑溪在这种声音里慢慢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又被那道低沉的女声唤醒：“岑溪，醒醒。”
　　岑溪睁开眼，看到安苳半跪在行军床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一觉睡得还算不错，一看时间，竟然还不到十点。
　　岑溪懒懒散散“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她知道安苳在看她，可她现在浑身都软，累死了，只想缓一缓，爱看就看吧。
　　“岑溪……”
　　她听到安苳低声叫她。
　　“嗯……”她闭着眼，懒懒地应一声。
　　安苳犹豫地开口：“我……我可以……”
　　她到底要说什么呢？结结巴巴又含含糊糊的。
　　“我想和你……做那个……那个……可以吗？就是想和你做最好的那种……”
　　岑溪瞬间睁开眼睛，脸也发烫，不等安苳说完，就下意识拒绝：“不行。”
　　安苳愣了下，随即失望地看着她：“……哦。好。没关系。”
　　岑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微垂着，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写满了失落。
　　岑溪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收回了目光，睫毛轻颤了下，轻声说道：“现在不行……以后再说。”


第20章 温度
　　虽然岑溪给出的答案很模糊, 但至少不是完全的拒绝，安苳眼里有了几分神采，点了点头, 顺着岑溪的话说道：“好……那以后再说。”
　　然后她尴尬地笑了笑, 转身跳下了车厢。
　　双脚落地的一瞬, 她不由得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回到了摊位那边，帮小嘉一起照看不太多的顾客。
　　这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她一直想找机会跟岑溪说，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和岑溪的关系一直很奇怪。之前高中时岑溪肉眼可见地嫌弃她, 她心里有委屈，有不解, 也有一些不甘心、不服气……
　　现在想来, 她可能算不上讨厌岑溪，她郁结的是，岑溪的拒她于千里之外。
　　如果当时岑溪给她一个机会, 又或者她可以勇敢一点, 和岑溪多解释几句，岑溪会不会就不那么讨厌她了？
　　现在, 大概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了吧。
　　这两天和岑溪相处得很不错，但也只是不错，心里复杂的情绪越积越多，已经积累到了她自己无法忽视的地步——她很贪心，还想和岑溪更近一点, 想和她完全平等地站在一起, 想和岑溪……
　　做最好的朋友。
　　但她也知道，岑溪为人很骄傲, 不怎么交朋友，印象中好像只和学习委员走得近些，有段时间两个人经常一起上下学，一起上自习。
　　学习委员是班里第二，因为岑溪不想当班干部，她才做了学习委员。
　　而当时安苳成绩一直吊在火箭班的车尾，和邹琳轮流倒数。
　　后来更是连大学都没去念……
　　这样的她，怎么和岑溪做朋友呢？
　　想到这里，她就又沮丧了起来。
　　感觉……自己还挺丢脸的，贸然问这样的问题。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还把这么幼稚的话问出口。能不能做朋友，难道自己心里没一点数吗？
　　大上午的，书市顾客并不多，岑溪多给了自己几分钟时间，坐在行军床上清醒了一会儿。
　　她刚才在说什么……以后再说？
　　她跟安苳有什么以后吗？
　　她有些看不懂自己，但她更看不懂安苳。安苳到底什么意思，怎么可以在外面说起这件事？用词还那么……直接和大胆。
　　仗着自己是直女，无需负责，所以很坦然，对吗？
　　是发现这件事很新奇，尝试起来对她也没什么坏处，对吗？
　　岑溪平时是不怎么和人打交道，更谈不上恋爱经验，但她又不是傻子，这些年在京城工作，她可不止一次遇到来搭讪的神经病，向她提出各种神经病的要求。
　　遇到那些神经病，岑溪能把他们骂得羞愧难当。
　　可如果安苳真是这么想的呢？
　　涌上心头的第一感受，竟然是失望。
　　如果安苳真是这样的人，她有点失望。
　　她讨厌安苳的毫无棱角，但也不得不承认，和这样的人相处很舒服。这样的人，身上没有任何一根刺，没有任何一处硌人的地方。
　　谁会排斥和这样一个人相处呢？
　　只有十六岁的她吹毛求疵。
　　可如果，安苳表现出来的所有随和细心，都是为了实现某种新奇和刺激……
　　在她已经明说自己不喜欢女人的前提下，还要跟她提出这样的请求，岑溪很难不往坏的方向想。
　　这里是白石镇，不是京城，她是陈慧陈老师的女儿，县一中裱在大门口光荣榜上的优秀毕业生，不是金牌文案Lynn，也不是她自己。
　　年少时的恐惧重新漫上心头——安苳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些什么？
　　北方的太阳热烈而直爽，慷慨地炙烤着地面，车厢里也渐渐升温。
　　岑溪屈起指节，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面无表情地走出了车厢，回到摊位。
　　“姐你醒啦？”小嘉打了个呵欠，没精打采地打招呼。
　　“你去休息吧，我来看。”岑溪在门口坐下，低头整理着案板上的书。
　　深灰色收腰西装裹着纤瘦的身材，披着长发，戴着眼镜，气质清冷，侧身时发丝缱绻，素雅的一张脸在阳光下越显白皙精致，像是什么女明星来跑活动。
　　她们这个摊位其实很不错，安苳大概是托了她那朋友的关系，把她们安排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来往的顾客往往都会来这里看一眼。
　　岑溪一来，顾客便更多了一些。
　　安苳弯腰在里面整理纸箱，干得额头冒了一层汗，抬头看到岑溪，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不知怎么有点心虚。
　　岑溪卖出了一套《古文观止》，给人结了账，抱着手臂对安苳说道：“安苳，你这次来是要进货吧？现在我和小嘉就够了，你可以忙你自己的了。哦，对了，钱我会算一下，发你微信。”
　　安苳动作僵了下——她怎么觉得，岑溪对她好像冷淡了许多。明明昨天岑溪还对她笑，给她买烤肠，宁愿不睡也陪她一起开车……
　　是因为她的那个请求吗？
　　这几天她对岑溪很热络，结交的意思应该很明显了，岑溪还是……不愿意是吗？
　　难言的失落和窘迫像盆冰水般倾倒下来，淋得她狼狈不堪。
　　她想和岑溪做朋友，的确算是个妄想，但她……也没错吧？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还是坚持着把所有的纸箱收好捆好，并留下几个折叠起来备用，把里面不足三平米的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才低着头对岑溪说道：“我去城北进零食，那……我先走了？”
　　岑溪侧身过来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没等岑溪回答，安苳便来了一通微信通话。
　　岑溪淡淡地转开头去。
　　安苳拿出手机，看到“张磊”两个字，竟然反常地有点烦躁。
　　烦躁，这种情绪，其实是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
　　但现在，她却平和不下来。
　　然而，她还是努力让自己平和了一点——也许张磊找她真有事。
　　她看了岑溪的侧影一眼，往旁边走了两步，背过身去接起了通话：“喂？”
　　张磊：“安老板，昨天怎么没回我消息呢？我还挺担心你的。”
　　安苳“哦”了一声：“没事儿，我昨天有点累，睡着了而已。”
　　张磊：“我说呢。你现在还在沈城吗？”
　　说了半天，张磊其实没有什么事，只是一些闲聊，安苳木然地跟他说了几句话，就挂掉了通话。
　　岑溪微笑着给人介绍着手里的书：“都是正版书，这个版本已经不好找了。一本三折，买五本以上还有85的折上优惠……”
　　她声音好听，有几分主播的感觉，再加上疏离的气质，连带她手里的书也显得高档起来。
　　把这几个顾客送走，岑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安苳已经走了，接了一个男人的电话之后就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岑溪和小嘉一直在轮流守摊位，晚上闭市时还要把放在外面的书收进去，锁好卷帘门。一天下来真是累得不行，岑溪也懒得再去想关于安苳的事，只想赶紧回酒店休息。
　　“姐，安苳姐去哪儿了？”打车去酒店的路上，小嘉疑惑地问道，“她去进货的话，还会回酒店住吗？”
　　岑溪支着额头，懒洋洋地说了句“不知道”。
　　她现在可没空管安苳。今天虽然卖出去了不少书，却仍然不符合她预期中的销量，租金以及她和小嘉吃住都是成本，她必须想办法把这批书尽快处理掉。
　　回到酒店，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然后点了一份海鲜沙拉，边吃边想对策。
　　小嘉被她的沙拉吓跑了，一个人跑去楼下吃串串火锅。
　　没有小嘉打游戏骂人，房间里很安静，岑溪想得出神，以至于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把她吓了一跳。
　　小嘉怎么刚下去就回来了？没带手机？
　　岑溪不情不愿地起身打开门，却微愣了一下。
　　安苳站在门口，略有些局促地说道：“岑溪……我来拿我的东西。”
　　“哦。”岑溪点头，转身坐回沙发上。
　　安苳跟在她身后进来，带上了门，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套轻便的睡衣，洗漱用品，还有用来提神的花露水和清凉油。
　　“你……去哪里住？”岑溪瞥了她一眼，问道。
　　安苳没有看她，低声回答：“明天要早起看货，直接睡货厢。”
　　安苳没心情装饰自己的形象，也没心情跟岑溪撒谎了。
　　她就是会睡货厢的，也可以忍受一天不洗澡。
　　她是个农村人，什么都可以将就。
　　岑溪没说话，手里的压感笔在屏幕上乱画。
　　她怎么觉得安苳在跟她赌气？
　　虽然不明显，但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可是……赌这个气干嘛？睡货厢难受的是安苳自己，她又不会心疼。
　　不过，安苳这次也好歹帮了忙，她就这么一句都不挽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呢？
　　“安苳。”岑溪转头看着她，说道，“我续了五天，你可以睡这里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钟，岑溪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的话。”
　　安苳把清凉油塞进包里，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眼眶竟然有点热。
　　来自岑溪突然的关心，让她有些委屈。
　　“岑溪……”她低头抠着背包拉链，带着一点鼻音，小心翼翼却又不太甘心地说道，“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以后再说？”
　　她鼓足勇气，近乎执拗地问着这个问题，明明快三十岁的人了，应该懂成年人的潜台词，却还是想从岑溪口中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她怕岑溪离开白石镇以后，就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压感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屏幕上。
　　她起身朝安苳走过来，直视着安苳的眼睛，明明矮了几公分，却有种睥睨的气势，好像在对安苳进行审判。
　　“安苳。”她逼近过来，吐息扑洒在安苳唇畔，握住安苳的手，压在自己小腹处。
　　声音却很冷硬，“你说的是这种。”
　　粗粝的手指触到了某种温度，安苳大脑空白了一瞬：“……什么？”
　　岑溪勾了勾唇角，把她的手拨开，伸出自己的手，覆在她那里，隔着牛仔裤指节轻碰了下，动作虽轻，却有种微妙的进攻感。
　　“不是这种，对吗？”岑溪语气有些讽刺，在她耳边说道，“对你来说，意义应该完全不一样吧？这种……你会愿意吗？”


第21章 压抑
　　虽然是隔着牛仔裤, 但这么隐私的部位被突然触碰，安苳脸上难以避免地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迷茫。
　　她不知道岑溪在说什么。这种……那种……
　　她的手放在岑溪那里, 和岑溪的手放在自己这里……这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这不是重点, 最重要的事岑溪怎么突然说到这个。隐隐猜到和那天的事有关, 可面对岑溪的逼问, 她脑子还是有些卡壳。
　　岑溪唇边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近距离看着安苳的神情变化，更加验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慌乱是因为不想被岑溪这样接触，因为那里是留给未来丈夫的；迷茫是因为不懂, 岑溪为什么不答应她，让她继续那样做。
　　呵。有这种意图的人, 她见得多了。
　　安苳也就是看上去老实, 想法还挺多。
　　岑溪承认，那天的确是她主动，可她当时喝得不少, 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如果安苳想拒绝，完全可以丢下她走人, 但安苳没有。
　　她是个思想足够开放的成年女人，你情我愿的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可安苳要是想拿她当猎奇的消遣，她完全忍受不了。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女性, 在十多年前的北方偏远小镇白石镇, 这简直是一件惊天动地、闻所未闻的事情。
　　在白石镇的人看来，女性好友可以牵手、拥抱, 甚至亲吻，整天腻在一起，但不可以说自己对女性有其他想法。友情和爱情这两个词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钢筋混凝土，彼此不会有一点点交融。
　　当然男女之间可以有。女人该和男人在一起，阴阳平衡，天经地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所有现象，都会自动为这种搭配做注脚。男女可以是伙伴，可以是队友，可以是亲人，但各种身份都不妨碍他们在一起。
　　换到同性身上，好像一定要被人疑虑：哦，虽然你想和她在一起，但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友情呢？
　　而岑溪是出了名严厉的陈老师的女儿，因为她的优秀，陈慧是所有老师家长的羡慕对象，赞美对象。
　　陈慧的婚姻并不算幸福，出于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高和执拗，她和岑家亲戚关系也不好，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在这样的环境下，岑溪把这个秘密包裹得严严实实，从不敢泄露一丝半点。
　　后来去了大城市，她也很清醒地知道，她这样没有根基的人，是没有任性资本的，所以一直都不敢对任何人承认这件事。
　　高中的“笔记本事件”，回来后那天她和安苳的意外，是她在白石镇里仅有的失误。
　　她已经压抑了太久了。
　　也正是因为她压抑了太久，才更加没办法忍受安苳踩她的痛脚，拿她寻开心。
　　“如果你实在想做这种事，可以去找和你一样的人。”岑溪收回手，指腹在她粗糙的裤面上划过，索然无味地说道，“我没兴趣。”
　　然后她这只手就被安苳抓住了。
　　“岑溪……我不是这个意思。”安苳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情急之下用力攥住她的手，惊讶地看着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而且……”
　　她把岑溪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咽了咽口水，嗓音干涩，“……我没有不愿意。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你想，我也可以被你……”
　　岑溪皱眉，触电般缩回手，神情中甚至有一丝厌恶：“我不愿意。”
　　这就是她讨厌安苳的地方。
　　那晚的事，在安苳看来，是她对不起岑溪，因为她 “扮演”了“男性”的角色，“欺负”了岑溪。
　　这种理解方式，让岑溪更加厌恶那晚的自己，她竟然在白石镇，和这么一个封建老土的女人……
　　她远离了安苳一步，抱着手臂冷声说道：“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觉得对不起我，大可不必，这件事你情我愿，不存在受害者，我不在乎，也不需要被当做失足妇女对待，还有，我不想和你……”
　　她说着，目光淡淡地瞥过去，冷酷的字句突然停顿住。
　　安苳哭了。
　　安苳站在原地，垂着头，眼泪打湿了睫毛，鼻尖通红，哭得委屈又无措。
　　“你……”岑溪皱着眉，想说“你哭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好像是过分了点。
　　“……岑溪。”安苳低声哽咽道，“我只是……想跟你好好相处，没想那么多。那件事我已经忘了。也算是认识一场，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没别的意思……”
　　她想忍住眼泪，可就像十二年前那样，她面对岑溪的斥责，整个人都委屈无力到了极点，岑溪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无可辩驳，眼泪不听话地往外掉，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已经快三十了，东奔西走也有七八年，为什么到了岑溪面前，还是这么没用。
　　岑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一丝恍悟。
　　上午她刚醒来，对上安苳近在咫尺的眼睛，听到对方吞吞吐吐说到“想和她做”这四个字，就反应过度，立刻打断了对方的话。
　　安苳是说……做朋友？好朋友？
　　两个人沉默了半分钟，房间里只剩呼吸声，以及安苳沉默的哭声。
　　岑溪现在有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比物料都准备好了，甲方突然说要再改一版还要让她无语。
　　终于，岑溪伸手抽出一张纸巾，上前一步给安苳递过去。
　　安苳吸了吸鼻子，没有接，转身去拿双肩包。她现在觉得自己很丢脸，她想走，想立刻消失在岑溪面前。
　　岑溪紧绷着脸，绕到她面前，把纸巾塞她怀里，生硬地说道：“别哭了。”
　　安苳下意识地接住纸巾，但只是接在手里，拿手背抹了下眼睛，然后另一只手拎起双肩包，转身就要走。
　　“安苳。”岑溪叫住她，咬了咬唇，“对不起”三个字到了唇边，又被她倔强地改变了音节和语气，“上午你干嘛不把话说完？”
　　害得我误会了你的意思。
　　安苳停住脚步，反应了一下，随即带着鼻音说道：“你不是……不想听我说吗？”
　　“如果我知道你说的是‘做朋友’，我肯定就不会……”岑溪话说了半截，没再继续说下去。嗯，是她先不想听安苳说的。
　　“没关系了。”安苳吸了下鼻子，单肩背上包，背对着她沮丧地说道，“是我不对，不该跟你……提一些过分的要求。我先走了。”
　　岑溪看着安苳的背影，有些烦躁。
　　跟安苳道歉？她好像做不到。
　　安苳低头打开门，迎面便撞见了提着零食回来的小嘉。她惊讶地看着安苳：“哎？安苳姐，你回来啦？”
　　“哦……我明天要进货，得先走了。”安苳勉强笑了笑。
　　小嘉却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睛，关切却又没眼色地问道：“咦？安苳姐，你怎么哭了？”
　　“没……”安苳偏开头要走，却被小嘉一把拉住。
　　“是不是我姐欺负你啦？”小嘉瞥了一眼房间里的岑溪，悄声问安苳。
　　“不是，没有。”安苳仍然笑着，对她挥了挥手，“你们注意安全。”
　　“哎？不是……等一下。”小嘉追了上去，在走廊里跟安苳嘀咕道，“安苳姐，你肯定和我姐吵架了吧？”
　　这次安苳没说话。
　　小嘉觉得自己猜对了，声音放得更小了些：“我姐那个脾气，就跟个刺猬一样，动不动就扎人。她对谁都那样，肯定不是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哈。”
　　安苳勉强笑道：“其实没什么事……你快回去吧。”
　　小嘉犹豫了下：“那……你真要在车厢里睡吗？”
　　安苳点头：“我都习惯了，天也不冷。走了，拜拜。”
　　小嘉客客气气又略带羞愧地把安苳送到电梯口，才溜回房间。
　　刚才在走廊里，她敢悄悄地说岑溪是刺猬，到了岑溪面前，却大气都不敢出，尤其是看到岑溪神情冷得跟极寒模式似的，更加不想惹祸上身了。
　　可是，打着打着游戏，她这心里又很不好受。
　　安苳姐对她这么好，她这样……也太不仗义了吧？
　　她姐把安苳姐撵出去睡车厢，她总得做点什么吧？
　　不然，她对得起安苳给她的零食吗？
　　想到这里，她把手机扔在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岑溪，好像一个接近恶龙巢穴的勇士，有点视死如归的意思。
　　岑溪正坐在桌子前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说道：“干嘛？”
　　小嘉打了个哆嗦，立刻转移了方向：“额……我冷了，拿空调遥控器，嘿嘿……”
　　“正好，帮我把我包里的另一个平板拿过来。”岑溪说道，“还有，我设计了几幅海报，明天要用，你记得明早提醒我打印。”
　　“哦……好。”小嘉立刻照办。
　　拿了平板，订了提醒打印的闹钟后，小嘉狠了狠心，凑近过去，说道：“姐，那个……我们住酒店，安苳姐睡车厢，不太好吧？她也给我们帮了这么多忙。”
　　岑溪垂着睫毛，语气平淡：“又不是我让她睡车厢，她自己想睡的。”
　　小嘉：……
　　再多的话，小嘉也不敢说了，只是嘀咕了一句“晚上天就冷起来了耶”，把空调开更大了些。
　　岑溪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低头继续画自己的海报。
　　在这一行做久了，她也掌握了不少美术技能，可以自己做简单的海报，而且画出来很有自己的风格。
　　对现在这个时代还买书的人，她心里有个很明确的受众画像，再加上沈城的地域文化特色，她总结出了几个主题，明天把海报放上去，肯定会更加吸引人的目光，调动情感，增强消费欲望。
　　……
　　她又画了一幅出来。脑子被工作填塞，是个好的状态。
　　但停笔的瞬间，她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起风了。温度骤降。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今晚十二点会达到5摄氏度。


第22章 泪眼
　　安苳快步跳上驾驶室, 关上门，把包扔一边，趴在方向盘上, 泪水浸湿了袖口, 却无声无息。
　　已经多久没哭过了？
　　从高中毕业时起, 她就一直绷着这根弦, 她不能放松，她要撑起这个家，她要还自己身上的债，忘记自己会流泪, 会难过，慢慢地, 好像就真的忘记了。
　　她忙起来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更别提难过了。
　　可现在，她实在太难过了。
　　岑溪是真的很嫌弃她。
　　当时的伤心像是回旋镖，时过境迁, 十二年后, 她再一次被岑溪深深刺中。
　　那天要不是岑溪喝多，神志不清, 肯定不会和她发生那样的事，因为在清醒的时候，岑溪是那么嫌弃她的身体。
　　岑溪是理解错了，反应却是真实的。
　　岑溪不光不想和她做朋友，还对那天发生的事情感到厌恶。
　　那她呢, 感到有些舒服的她, 在岑溪看来，应该是变态吧？
　　她并不觉得那天发生的事情恶心, 她只是对岑溪存有愧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因此而表示歉意时，却触怒了岑溪。
　　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她在岑溪面前都是错的。
　　哭了不知多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抬起头，用手中岑溪给的那张纸擦了擦，疲惫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来电显示“妈”。
　　安苳垂下眼睛，心也跟着沉下去。
　　每次她出来，安秀英不打电话还好，一打电话，肯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
　　去年腊月，她去京城进货，安秀英半夜给她打电话，说打牌输给楼下的刘阿姨两万多块钱，两个人因此吵了起来，安秀英把刘阿姨头皮都抓伤了。
　　当时安苳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短时间内也赶不回去，只好拜托邹琳去她家一趟，带刘阿姨去了医院，她第二天一分钟也没休息便往家里赶，拎了几盒西洋参去给刘阿姨道歉，好容易才让对方消气。
　　安苳当时劝安秀英不要打牌了，安秀英理直气壮：“不打牌我干啥？”
　　安苳无言以对。安秀英确实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在外走动，最多只能在商场里逛一会儿，或者坐在椅子上打牌，要么就是在家附近的养生馆、老年人娱乐中心和人聊聊天。
　　总之，搬到这个小区后，这就是安秀英全部的生活。
　　这次不知道会是什么事，按下“接听”，安苳就已经在忐忑了。
　　安苳吸了吸鼻子，接起了电话：“喂，妈。”
　　“安苳，啥时候回来？我在老周那买了个养生床垫，他家车太小了，给我弄脏了咋办，你回来帮我拉家里来。”安秀英兴冲冲地说道。
　　安苳哑着嗓子：“妈……我跟你说过，周叔家那个床垫是骗人的，一万八可以买其他很好的床垫，你怎么……”
　　那个老周这一年的收入净指着安秀英了，不从安秀英手里折腾出去几万都没完，天天不是骗安秀英办养生卡，就是买保健品、保险，偏偏安秀英就信他的，安苳说了多少次都没用。
　　安秀英有些不满：“咋啦，我现在买个床垫都不行？这床垫可不一般，能治颈椎病腰椎病，老周还送了张艾灸卡呢，你回来给你用。你进了货赶紧回来啊。”
　　还不等安苳说话，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安苳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塞回了口袋，吸了吸鼻子，拿出驾驶室常备的毛毯，准备去车厢里躺着。
　　还好，这次只是买了张床垫，不是和人吵架。
　　一打开车门，寒风便灌了进来。
　　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慢，白天还晴朗和煦到可以穿单衣，晚上就又回到了冬天。
　　“好冷好冷。”小嘉早早进了被窝，窝在里面打游戏，虽然暖气烧着，空调也开着，手脚却总是暖不热。
　　岑溪把海报一一保存好，放下压感笔，起身去窗边检查窗帘。刚把窗帘拉好，她犹豫了一下，又揭开一角，尝试把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寒风瞬间席卷而来。
　　“啊啊啊啊姐！”小嘉整个人蒙进被子里，哀嚎道，“干嘛开窗啊！好冷好冷好冷！”
　　脸都被吹得麻木了，岑溪却没说话，只是看着楼下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柳树，有一瞬间的愣怔。
　　风这么大，这么冷吗？
　　刚才看天气预报的数字，她感觉还不明显，现在穿着厚外套站在窗口，竟然都这么冷。
　　“姐姐姐！冷冷冷！”小嘉继续哀嚎。
　　岑溪“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小嘉能感觉到她姐周身笼罩着低气压，打游戏都不敢大声了。
　　唉，安苳姐在多好。
　　她想着，便给安苳发去了微信：安苳姐，晚上会降温哎，你来这边睡吧。[哭泣]
　　小嘉：我姐很担心你呢。
　　其实小嘉是瞎编的，她要是了解那个刺猬心里怎么想的，还会天天挨刺吗？她现在就一个想法，赶紧把安苳弄回来，俩人和好，她也能过得舒服点。
　　她可真不懂了，这俩女的也都三十来岁了，怎么吵架还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似的互不理睬啊？
　　小嘉老成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于是她开始瞎编：我姐刚才一直开窗看外面，肯定是担心你在外面冻着。安苳姐，你就回来睡吧，你要是不回来，我看我姐也睡不着了。
　　安苳躺在行军床上，裹着两层毯子，看着小嘉的消息。
　　她知道小嘉是在哄她。
　　小嘉肯定是出于善意，但这说辞实在是太假了，她实在是……没办法去相信，岑溪会担心她担心得睡不着。
　　岑溪明明嫌弃她都来不及。
　　想到这个，她就一阵鼻酸。
　　算了，她一早还要进货，她得赚钱，不赚钱，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一点用处都没有……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因为整理工作都已经做好，岑溪和小嘉没有很早起床，小嘉这一觉睡得很不错，算是把昨天的补回来了。
　　不过，吃早餐时，她却发现表姐有些不对劲。
　　岑溪今天化了淡妆，但仍遮掩不住憔悴。
　　“姐，你没睡好吧？”小嘉惊讶地问道。
　　“哦，”岑溪啜了口牛奶，云淡风轻地说道，“晚上太冷了，没怎么睡着。”
　　小嘉应了一声，有点心虚地低头吃包子——哇，她这嘴是开过光吗？
　　昨天刚跟安苳说过她姐会睡不好，她姐就真的没睡好。
　　可别让岑溪发现是她咒得。
　　吃完饭，两个人先出门打印了海报，又新买了两卷胶带，两大盒艺术书签，匆匆赶到了书市，用纸箱做了几个简易立式海报架，用胶带固定在台面上，把海报贴了上去。
　　这几张海报主打怀旧风，简陋的材料反而和复古用色相得益彰，上面印着一些作家和书籍趣闻，以及一些几十年前的书店照片、流行语录，氛围感十足，加上买书就送书签的优惠，开市后就吸引了不少顾客，不买书的也会过来凑热闹拍张照片。
　　这里都是临时摊位，多数店铺都不会过多装扮，主办方摊位怎么设计，书就怎么摆，相比之下，她们的书店就显得用心多了。
　　两个人忙着收钱、记账，小嘉趁着间隙兴奋地说道：“姐，你可真行啊，这招还真好使。”
　　岑溪扯了扯唇角。
　　今天卖出了将近五分之一的书，虽然古代文学仍是无人问津，但跟昨天相比，总销量起码是上去了。
　　现在她们书店的情况就是，能处理一本是一本，不能期望过高。
　　两个人都很累，吃晚饭的时候，小嘉都蔫头耷脑的，不怎么说话了。岑溪吃了没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拿出了手机。
　　心不在焉地和Jess说了几句话，看到“安苳”两个字，岑溪犹豫了一下，抬头说道：“小嘉，你问问安苳，她今晚还来这里吗？”
　　小嘉“哦”了一声，一边打字一边念叨：“安苳……姐，我姐问你……今晚还来这边睡吗？”
　　岑溪：……
　　那边安苳很快就回复了，小嘉也念了出来：“我在城北看货，今天就睡这边了，你跟你姐说一声吧。你们可以换双人间，也别浪费钱了。”
　　岑溪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你告诉她，我们懒得换了。”
　　小嘉又“哦”了一声，打了字发过去，心里却犯嘀咕——这俩人又不是没微信，干嘛老让她传话啊。
　　安苳：那我也不过去了。这边走不开。
　　小嘉转述给岑溪，岑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小嘉心想，完了，这俩人可能真的闹掰了。
　　这到底是多大的仇啊，搞得她都好奇了。
　　回到酒店，岑溪洗完澡便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昨天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她头痛得要命。
　　都是因为安苳。
　　其实她平时不怎么在意别人的想法，说白了，她是个挺自私自我的人，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过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她道歉吧？
　　她怎么可能道歉。
　　阖眼半个多小时，仍旧没有睡意，安苳湿漉漉的泪眼不时闪过脑海。
　　真是的，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不和她吵？
　　她情愿昨天安苳是和她对吵。
　　她赢过，也输过，但就是不曾轻易道歉。
　　……算了，至少为了今天的睡眠，她还是要和安苳谈谈。只是“谈谈”，不是道歉。
　　嗯，这样，她心里舒服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来，咬了咬唇瓣，打字：关于昨天的事，我想我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岑溪：的确是我误会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后来说的那些话，都是建立在我误会你的基础上，不能算数。
　　她删删写写，发挥出了工作时的水准，好几分钟后感觉满意了，才把这句话发过去。
　　岑溪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枕边。
　　但等了好久，安苳也没回复。


第23章 很姐
　　昨晚实在没睡好, 岑溪等着等着，终于耐不住疲倦睡了过去。
　　清晨睁开眼的一瞬，她立刻想起了什么, 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半夜三点多, 安苳回了消息：抱歉, 昨天睡得早。
　　安苳：岑溪, 没事的。
　　没事？
　　真的没事么？哪里没事，怎么个没事？
　　但是，安苳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岑溪睫毛轻颤了下，“对不起”三个字打出来又删掉, 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虽然这个误会很有损于她的骄傲，也让她难得有一些愧疚, 但总算是结束了。
　　只是, 希望安苳不要针对昨天的事情想太多，想到高中时那部影片，以及荒唐的那一晚她的主动。
　　吃早饭时, 小嘉明显感觉她表姐心情不错, 至少比昨天要好许多，甚至在她帮忙递牛奶的时候, 对她勾唇笑了笑。
　　小嘉：……
　　太阳一现身，温度便上升起来，天空一丝云也无，犹如通透的蓝宝石，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射着大地, 暖融融热乎乎, 给人一种春天来临的假象。
　　正值周末，人们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出来游玩踏青。
　　书市就设在人民公园旁边的空地上，正好得了便利，比之前两天都热闹。
　　岑溪今天也只穿了一件雾蓝色衬衣，衣摆收进深灰色西裤里，长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戴着银丝边眼镜，往那里一站就是活招牌。
　　就连小嘉也不得不承认，她表姐是大魔王没错，但大魔王的审美也真不错，穿衣特有品味，忍不住狗腿地夸道：“姐，你这一身好姐啊！”
　　然后还打开了手机，给岑溪看姬圈爆火的视频，“你看你看，就是这种。姐，我要是偷拍你上传上去，肯定马上万转。”
　　岑溪目光掠过视频下带的“le”标签，瞥了她一眼，凉凉地说道：“那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
　　小嘉悻悻地把手机放进口袋，嘀咕道：“谁敢偷拍你了，不要命了？”
　　托了周末的福，今天生意比昨天还要好做，连艰涩的古代文学、和其他书店大同小异的近代文学都卖出去了不少。
　　中午，顾客稍微少了些，岑溪正好抽空点了外卖，和小嘉一起吃。
　　沈城是标准的东北城市，外卖饭菜分量大得惊人，收到的时候，小嘉还以为岑溪点了四人份。
　　岑溪倒是见怪不怪。她小时候来过一次沈城，大概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只是没想到，快二十年了，这里的饭菜分量竟然还是这么实在。
　　正在里面吃着饭，突然来了两个穿白衬衫、黑裤子戴着工作证的男人，往里面探头看，操着当地口音说道：“摊主……岑溪，是不？”
　　岑溪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有什么事吗？”
　　这是书市的工作人员，前天卸货时，她看到安苳那个朋友也穿这样的衣服。
　　其中一个男人说道：“是这么个事儿，有摊主向我们投诉，说你们私自放了海报架，挡了他们的摊位视线。有这个事儿吧？”
　　岑溪皱眉——海报架？
　　难不成，说的是用纸箱做的那几个，不足一米高的简陋支架？
　　她起身冷声说道：“合同里并没有规定不能放海报架，而且那也并不是海报架，只是几块纸板，怎么就遮挡了其他店的视线？”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为难地说道：“岑小姐，您看……您就把这几个架子收起来吧，大家都是出来做生意的，都不容易，是不是？”
　　听到这里，岑溪已经大概猜到了原因。
　　她对摊位花了心思装扮后，生意就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旁边和对面的摊位自然觉得她碍眼。至于那几个纸箱做的架子，大家都心知肚明，其实根本不会对店铺视野造成影响。
　　岑溪脸色更冷了几分：“摊位怎么摆，是我的自由，我交了同样的租金，没道理去迁就别人。”
　　说完便不再理会那两个男人，坐下来继续吃饭。
　　两个男人交头接耳了一阵，见岑溪不为所动，也只好离开了。
　　“姐，太帅了。”小嘉伸出了大拇指。
　　岑溪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该怎么卖书还怎么卖书，可下午顾客刚多起来，几个工作人员便又聚集在了她们摊位前，要求她把这几个架子撤走，理由变成了更为直接的“接到其他店铺投诉，请不要影响其他店铺”。
　　岑溪很生气。她们这边店铺比较密集，每家店也只是随意把书堆在案板上，而远处的童书区一直在做各种装扮吸引顾客，大家都是一样来处理书籍的，怎么处理是自己的事，想花多少心血也是自己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店铺没有影响任何其他店铺，”岑溪抱着手臂，冷声说道，“相反，我们费心装扮这些，只会吸引更多公园出来的顾客。童书区那边你们管了吗？为什么只管我一家？你们是怎么做管理的，就这么不分黑白、息事宁人吗？”
　　岑溪态度强硬，讲话又条理分明，令人无可辩驳，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不禁有些恼羞成怒：“看你长得漂漂亮亮的，咋一点道理都不讲？你还是女的吗？”
　　“我不是你是？”岑溪冷冷地看着他，“少来跟我搞道德绑架这一套，不讲理的是谁，你们心里很清楚。”
　　“你！”那男的满脸通红，还要过来理论，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了。
　　小嘉也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看她姐的样子，是要硬扛到底，
　　她姐的确够姐，以一敌五，可是……
　　可是这些人要是一直不走咋办啊？
　　海报架是不可能撤的，撤了她们还卖什么书，那些人耗得起，她们可耗不起。小嘉挠了挠头发，突然想到一件事——安苳的那个朋友，不也是这个书市的管理员吗？前天他帮忙一起卸货来着，岑溪还请了他吃早餐，也算互相脸熟了，何不找他说说？
　　这么简单的办法，她姐应该不是想不到吧？
　　可看岑溪，根本不像找那人来帮忙的样子。
　　难道还没和好？
　　眼看岑溪还在和他们你来我往地吵，小嘉也顾不了那么多，偷偷给安苳发了条消息：安苳姐，能麻烦你一件事吗？给我个张哥的联系方式，可以不，有点事拜托他 [感恩]
　　安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那几个人铁了心要解决惹出麻烦的人，而不是解决麻烦，岑溪说话说得口干，懒得继续吵，可刚被她抢白过那两个男的却不肯罢休，一直在摊位前守着，真正做到了遮挡店铺视线，还不时和隔壁以及对面的两家店店主说笑，明晃晃地区别对待。
　　岑溪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她现在又烦，又累。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和这么多人打交道了。
　　作为一个创意工作者，她这些年来要做的不是和人打交道，而是保持好自我，和人打交道那是客户部的事。
　　她坐着休息了会儿，喝了一点水润喉，恢复了一些状态后，冷声对那两个男人说道：“你们再这样妨碍我的生意，我就报警了。”
　　那俩男的嗤笑：“真有意思，那你报啊，让警察来抓我！你的书也不要卖了！”
　　“以为我不敢？”岑溪冷笑着拿出手机，却被小嘉一把按住。
　　“姐！不能报警啊！”小嘉着急地说道，“报警的话，我们的书怎么办啊？”
　　岑溪：……
　　她当然不是报警，她只是逼那俩男的让步，现在可好，全演砸了。
　　双方正僵持着，两个人突然走进了遮阳伞下。
　　岑溪抬头看去，微愣了下。
　　安苳穿着一身便利的卫衣卫裤，头发扎成马尾，看上去精神却又疲惫，浅色卫衣上还沾染了一些类似于果汁的污渍，运动鞋也沾着泥，一副刚从地里回来的样子。她看了岑溪一眼，转身对旁边的张哥笑道：“张哥，你看我说了吧，不是海报架。”
　　张哥也点头：“是啊，也就几张纸皮，”说着过去给那俩男人递烟，“老龚，老周，你俩消消气，别为难人家小姑娘嘛！都是自己人，是不？”
　　安苳从手里的塑料袋里拿出两瓶冰镇饮料，给那俩男的递过去，笑道：“喝点儿水。”
　　俩男的接过饮料，惊讶地说道：“不是，张哥你不早说，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是是是，怪我没知会你们一声。”张哥笑道，“这俩都是我妹子，不是外人儿！”
　　岑溪一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立刻转头怒视着小嘉。
　　小嘉心虚地低头，小声说道：“姐，我也只是跟安苳姐说了一声，要个联系方式，谁知道她直接把人弄过来了……”
　　岑溪质问小嘉的工夫，安苳已经和张哥一块去隔壁和对面店铺寒暄了，安苳满脸笑容，送了几瓶水出去，三言两语就跟人家店主混熟了。
　　岑溪抱着手臂站在书案后面，看着安苳和张哥称兄道妹，和那些店主打成一片。
　　这种事换个人做可能略显油腻，但在她身上却表现得自然真诚，每个字每个表情都坦然又清爽。
　　就像高中时一样，安苳在人群里不一定显眼，但一定受欢迎。
　　她做不来也不想做的事，安苳却如鱼得水。
　　“谢谢。”安苳和张哥从对面店里出来，岑溪走上前说道。
　　张哥笑道：“小事儿，不用客气，安苳的朋友就是我朋友。也怪我，这两天不该我值班，也就忘了跟他们打招呼了。”
　　岑溪的目光落在了安苳脸上，尽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这样吧，晚上我请客，这件事还是要谢谢……你们。”
　　她实在不喜欢“张哥”这个称呼，完全叫不出口，可叫人全名，在这种场合下又不太礼貌。
　　她好像在当下的情境里格格不入。
　　张哥说道：“太客气了！真不用，晚上我还有点事，这样，你要请啊，就请安苳吧，以后她再给我请回来！哈哈哈。”
　　安苳对他笑道：“行，张哥你去忙，下次去海城，给你带大闸蟹。”
　　“好嘞。”张哥跟岑溪说了一声，转身走了。
　　张哥一走，安苳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些，对岑溪说道：“那你们忙。”
　　“等一下。”岑溪叫住她，“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你。”
　　安苳侧头看向她，原本想拒绝，却又想到她平时不爱欠别人的，又改了口：“好。”
　　岑溪脸色稍缓：“那你想吃什么？”
　　安苳摇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看你们吧。”
　　岑溪沉吟道：“那我选好了店，把地址发你。”
　　安苳低下头：“好。”她停顿了一下，微笑道，“我还要去市中心一趟，晚上见。”
　　岑溪点头：“晚上见。”
　　看着安苳的背影，岑溪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安苳好像对她冷淡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热络。


第24章 朋友
　　金乌西坠, 灿烂的云霞燃烧在远方天际，空气中的暖意蠢蠢欲动。
　　书市人渐渐少了，不少商家已经在准备关门。岑溪倚在书案前, 垂着眼睫, 抱着一只手臂查询沈城都有什么好吃的。
　　张哥过来打了招呼之后, 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 那俩男的甚至还夸岑溪设计的海报漂亮，完全不见之前刻意为难的样子。
　　对这种前倨后恭的行径，岑溪很是鄙夷，但她也不好拂了安苳和张哥的面子, 只能尽量礼貌地应付了几句，简直让她别扭死了。
　　卖书的间隙, 她也在想, 如果她之前态度更圆滑点，是不是小嘉就不会去找安苳了？
　　要是她像个懂规矩的人一样，拿出两盒烟, 陪个笑脸, 叫几句“大哥”，这件事是不是很快就过去了？
　　呵, 她想这些干什么。
　　她又做不到这样。
　　可是……刚和安苳闹了不愉快，就立刻找安苳来救场，她实在是……很没面子。
　　“姐，咱们今天赚大发了。”小嘉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对她来说,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不光书卖出去了不少，晚上还有大餐吃, 嘻嘻嘻。
　　这几天她们两个人都很累，岑溪也没心情和精力带她出去吃什么好吃的。所以顾客少了之后，小嘉就一直在问晚上吃什么。
　　岑溪朝她冷冷一瞥：“还想着吃？今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小嘉挺了挺腰杆，理直气壮：“姐，我怎么了？我只是问安苳姐要个联系方式而已嘛，再说了，要不是我，那几个男的能放过咱们吗？”
　　岑溪气笑了：“你还得意上了？”
　　就算小嘉不去搬救兵，她也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只是……代价会大一点而已。
　　她客观地承认这一点。
　　所以，确实好好好请安苳吃顿饭，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有给好好帮忙，还肉眼可见地欠了那个张哥许多人情。
　　火锅？岑溪摇头。不行，她不太喜欢吃火锅，因为吃完身上都是味道。
　　韩料？不，韩料到处都有，来沈城吃什么韩料。
　　她选好了一家装修不错的本地特色菜馆，小嘉知道后叫道：“我不同意！”
　　“你一个蹭吃的，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岑溪淡淡说道。
　　小嘉循循善诱道：“姐，我这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你想想，特色菜不就是饭菜吗？那有什么可吃的，咱们在家不早就吃够了吗？这会显得你这顿饭请得没个性，没诚意，是不是？安苳姐到时候吃得不满意，你不是白请了吗？”
　　岑溪：“你要是把这个逻辑能力和表达能力用在学习上，中考语文也就不至于考五十多分了。”
　　“姐！”小嘉因为吃不到自己想吃的，开始气急败坏了。
　　岑溪慵懒地倚在书案上：“好，那你说，我请她吃什么，算是有诚意，有个性？”
　　小嘉由怒转笑：“姐，你看，我已经帮你选好了。”说着便飞速给岑溪发来了一个店铺链接。
　　敢情是早就准备好了。
　　可岑溪现在真有点认真了——说起对吃的研究，她的确还不如小嘉，也许小嘉爱吃的，安苳也会觉得不错。
　　点开一看，是一家自助海鲜烤肉，据小嘉吹嘘，这家店最近十分热门，年轻人都争着去打卡。
　　“姐，你看这装修，看这食材，再看这评分。”小嘉不遗余力地推销道。
　　岑溪看了眼人均消费，确认这家店不会轻易叫人拉肚子，矜持地轻轻点头：“似乎还可以。”
　　她把店铺转发给了安苳：这家店可以么？
　　安苳回复得很快：可以[笑]
　　岑溪：六点半见，OK？
　　安苳：好的。
　　安苳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和岑溪的聊天记录。
　　她来市中心其实没什么忙的，只是找个理由离开了书市，然后回到车里补了个觉。
　　今早三点多就起床去了果园，看了好几家的大棚，又脏又累，下午正想收拾一下自己，好好歇歇，就收到了小嘉的微信。
　　听说岑溪在书市被人欺负，即便是作为同乡，她也该出手帮帮忙。
　　她赶到时，看到岑溪冷着脸和两个男人对峙，侧脸清冷倔强，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感。
　　岑溪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估计一直都没接触过这些事吧。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享受这种优越感，因为她并不觉得自己优越，相反，她还有些心疼和敬佩岑溪。
　　为什么岑溪到了哪里，都会闪闪发光呢？
　　高中时，明明是穿一样的校服，岑溪梳着马尾，面容清淡，抱着一叠作业走过走廊，却像皎洁的明月般自带光芒，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偷偷望她一眼。
　　而今，她在书市里和人吵架，倨傲得像一只白天鹅，在她面前，那两个男人如此暗淡，就像当年的安苳一样，面目模糊地隐入人海。
　　安苳永远都做不到，也想不到可以这样。
　　很巧，那家店就在附近。
　　现在才五点多，安苳把那身脏兮兮的卫衣裤换了，又用矿泉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梳过扎过，鞋子擦了，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
　　也许，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和岑溪吃饭。
　　她还是想自己体面一点。
　　做这些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再想收拾，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了。
　　突然想到车上有瓶香水，是前阵子邹琳送她的，说是大牌香氛，她赶紧拿出来，笨拙地研究了半天，才按照邹琳说的，在手腕上喷了一些，又抹在颈侧。
　　时间差不多了，她就跳下了车子，去了那家自助海鲜烤肉店。
　　提前十分钟到了店，远远就看到岑溪和小嘉在门口等位。
　　岑溪仍是穿白天那身雾蓝衬衫、深灰西裤，修长的腿并拢，大概是为了方便吃饭，长发低扎在了脑后。
　　“安苳姐！”小嘉冲她挥挥手。
　　安苳走过去笑道：“你们来得好早。”
　　正在这时，广播刚好叫到了她们的号，岑溪还没等和安苳打招呼，便起身走在了前面。
　　“这家店可火啦，”小嘉和安苳并排走在后面，“安苳姐，你吃海鲜吧？”
　　安苳笑：“我什么都吃，不挑食，海鲜也挺喜欢的。”
　　“对吧对吧？”小嘉开心地东张西望，摩拳擦掌，“我就说嘛，来沈城当然要吃海鲜了。”
　　岑溪选了一个靠窗的四人桌。她走在前面，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窗边。
　　小嘉离她近一些，原本是会直接坐岑溪外面的，却又突然想到那俩人吵架了，坐一起更有利于冰释前嫌，便一个急转弯，坐在了岑溪对面。
　　于是，留给安苳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坐岑溪旁边，要么坐小嘉旁边。
　　安苳犹豫了一下，看着岑溪冷淡的侧脸，微侧身就要坐在小嘉旁边。
　　“哎。”小嘉眼疾手快，把自己的小包扔在了那儿，“不好意思了安苳姐，我想放包，你坐我姐旁边呗。”
　　岑溪扫码的动作顿了一下，安苳也停顿了一下。
　　岑溪若无其事地继续扫码，安苳也只好坐在了她旁边。
　　座位算不上宽展，两个人的手臂不时轻擦相碰，每次安苳都会立刻自然地弹开。
　　眼看大局已定，小嘉很满意，把两个人的包都收过来放自己这边，然后快速起身拿吃的去了。
　　岑溪登记好了用餐人数，转头看向安苳：“你也去拿吧。”
　　安苳“哦”了一声，起身走出去几步，脚步稍微停了一瞬。
　　原本，她想回头问问，岑溪想喝什么，她顺便从饮品区带过来。
　　可是……
　　算了。
　　看着她的背影，岑溪咬了咬唇。
　　说着“没事”，其实还是在生气？
　　甚至都不想坐她旁边。
　　倒不是岑溪有多想和她坐在一起，只是，安苳前后对比差别太大了。
　　就在几天前，安苳还对她百般照顾，一起在服务区吃饭时，安苳也很乐于和她坐在一起，有事没事就偷看她，现在却一点多余的视线都不肯投过来。
　　岑溪很不开心。
　　就算那天的事，的确是她不对，话说得难听了点，事情做得过分了点，安苳也不该没完没了吧。
　　还说想和她做朋友，这么没恒心。
　　估计是也觉得她难搞了吧。这顿饭，恐怕也是不得不来。
　　那边小嘉和安苳已经陆陆续续拿了海鲜和饮料回来，岑溪也起身准备去拿，安苳给她让位置，两个人在某个瞬间距离极近。
　　岑溪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某大牌今年出的新品，很甜的果香，竟然和安苳出奇适合。
　　岑溪迅速撇开脸，拿起盘子，施施然取了一些虾蟹、蛤蜊，又夹了些菌类和青菜，端了杯柠檬水就回来了。
　　正在往小锅里下皮皮虾的小嘉痛心疾首：“姐，你就吃这点吗？”
　　岑溪点头：“差不多了。”
　　安苳瞥了岑溪的盘子一眼，一边翻烤盘上的肉，一边礼貌询问岑溪：“要烤什么吗？我帮你。”
　　小锅一人一个，烤盘是共用的，且离安苳更近，所以安苳理所当然地负责了烤肉，倒也不算单独照顾岑溪。
　　“帮我烤两只虾吧，谢谢。”岑溪把盘子递给她，同样礼貌地说道。
　　“嗯。”安苳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虾夹上烤盘。
　　小嘉觑着她们两人的互动，觉着两个人似乎已经和好了，顿时成就感满满，飘飘然之下，竟然也敢在她姐面前打趣起来：“哎哟，你俩关系挺好的嘛。”
　　安苳翻烤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关系挺好”这四个字，在她听来格外刺耳。
　　滋滋的油爆声中，食客的嘈杂声中，她突然听到岑溪轻声却又肯定地说了一句：“嗯，朋友嘛。”


第25章 猫腻
　　“朋友”这个词, 在岑溪的字典里，向来可有可无。
　　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满足她对“朋友”的标准的。安苳一直都属于那种, 她绝对不会结交的人。
　　可现在是特殊情况, 因为那个荒唐的意外, 因为她失业后的糟糕情绪……种种原因促使她和安苳产生了一些交集, 等她反应过来时，安苳已经离她很近了。
　　也正是因为离她很近，安苳才会被她伤害到。
　　她承认是自己武断了些，现在误会已经解除, 既然安苳对她没有亵玩的意思，那……做个所谓的“朋友”,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安苳还想的话。
　　今天是周末, 烤肉店人满为患，热闹非凡，岑溪话音又很轻, 安苳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了几秒钟, 看着烤盘上的虾被慢慢烤至焦黄，冒出鲜香的气味。
　　“安苳姐, 可以了可以了，我不爱吃太焦的。”小嘉看到她那两只虾被烤得冒烟，忍不住心疼地提醒道。
　　“……哦！”安苳回过神来，立刻低头翻面。
　　刚才……她真的没听错吧。
　　她没听错。
　　脑海里不断回放那两个字。它从岑溪的唇齿间吐出，传进她的耳朵里, 音节振动出美妙的频率, 在她的听觉神经上跳舞。
　　她算是岑溪的朋友。
　　她是岑溪的朋友。
　　所以，岑溪至少愿意把她当成朋友。
　　这两天心里的郁结, 竟然被这轻巧的几个字，冲散殆尽了。
　　竟然没什么反应？岑溪扬起下巴，拿起旁边的水杯，浅啜着柠檬水，动作优雅却僵硬。
　　哦，不想的话，那就当她没说。
　　“岑溪……你想吃焦一点的吗？”半晌，安苳才侧头看向她，问道。
　　岑溪淡淡瞥了她一眼：“都可以。”
　　“好。”安苳点头，然后更加辛勤地翻烤了起来。
　　两分钟后，岑溪盘子里出现了两只烤好的虾，一只是焦一点的，一只是嫩一点的，还去好了头，摆放得整整齐齐。
　　岑溪夹起那只焦一点的，咬了一口。
　　外壳已经被烤脆了，轻轻一咬就掉了下来，虾肉也带一点点焦香，口感不错。
　　小嘉眼尖，一下就看出其中的猫腻：“安苳姐！我也要定制服务！我也想吃一只焦的一只不焦的呜呜呜……”
　　安苳有些不好意思：“那再帮你烤两只焦的。”
　　“让她自己烤。”岑溪放下筷子，云淡风轻地说道，“又不是够不着。”
　　小嘉那边只坐了一个人，确实可以坐过去一点自己烤。
　　岑溪发话，小嘉也不敢造次，乖乖拿了夹子，自己坐过去烤。
　　安苳看着她又气又怂的样子，唇角不禁轻轻勾起，低头又夹起烤盘上的金针菇，放进岑溪盘子里。
　　一抬眼，便撞见了岑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岑溪和她对视了一下，便立刻移开了视线。
　　安苳平时一直都笑眯眯的，刚才来的时候也是笑着的，但岑溪总觉得这笑有些勉强。
　　直到刚才，才露出一个真正轻松愉快的笑容。
　　捕捉到这个信号，岑溪心里稍松，却又有些不自在——她这么在意安苳的反应干嘛，这个朋友对她来说算是可有可无，是安苳想和她交朋友，又不是她想和安苳。
　　她凭什么期待安苳的反应啊。
　　嗯……只是对那天的事情稍微有些愧疚罢了。
　　小嘉自己烤，安苳便理所应当地成了岑溪的“专属服务员”，烤每一样食材之前，她都会轻声问岑溪，想吃什么火候的，而且还考虑了岑溪不喜油腻的习惯，油尽可能地少放，让岑溪很是满意。
　　“这次是请你吃饭，却让你帮我烤。”吃到后半程，岑溪也被她的耐心感动了，矜持地表示歉意，“谢谢。”
　　“没关系的。”安苳对她笑了笑，低头去翻香菇，“我其实还挺喜欢动手烤的，和邹琳她们出去吃也是我来烤。”
　　“哦。”岑溪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那你还真是辛苦。”
　　对谁都好的滥好人，能不辛苦吗。
　　“不辛苦。”安苳笑道。
　　其实……和邹琳出去吃饭的话，她远没有这么细心，邹琳是个大大咧咧不挑剔的人，不管她怎么烤，邹琳都照样吃得开心。
　　岑溪却不一样。岑溪天然地，带有那种需要人好好对待的光环。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的。
　　岑溪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用湿巾擦手。小嘉不用说，饭量比牛都大，现在也才吃了个半饱，还端着盘子在甜点区转悠呢。
　　至于安苳，她吃饭速度算是比较快，服务完岑溪，很快就把自己拿来的那些都吃完了。
　　岑溪偶尔看她一眼。
　　小嘉很爱吃，天天研究吃的，但小嘉有自己的讲究，并不是什么都喜欢。安苳不一样，她什么都吃，海鲜，红肉，禽肉，素菜，甜品，水果……没什么忌口的，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看上去仿佛并不在意食物的味道，只是喜欢食物本身，吃什么都挺香，对任何东西都消化良好。
　　像她整个人一样，待在任何地方都能适应。
　　等小嘉在甜品区精挑细选回来，安苳已经吃完了那只随手拿的慕斯蛋糕，在喝餐后的柠檬茶了。她吃饱就是吃饱了，饱得没法再吃下去。
　　“你们都太不能打了。”小嘉拿回来了好几样甜品，痛心疾首道，“就这样吃完了？”
　　其实安苳没少吃，她只是吃得快，岑溪是真的没吃多少。
　　“吃你的吧。”岑溪淡淡瞥了小嘉一眼，说道。
　　“行，那你们等我，我还没施展出六成功力呢。”小嘉嘀咕道。
　　安苳笑了：“你慢慢来，我们等你。”
　　小嘉吃得认真且投入，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一时无话。
　　安苳搓着手心的湿巾，终于想到了自己该说什么：“岑溪，谢谢你请我吃饭。”
　　别人请她吃饭，她会表现得很自然，可唯独跟岑溪，她总是找不到自己坦然放松的状态，总是莫名其妙地紧张。
　　“是我该谢你。”岑溪不得已，只好加入进这种谢来谢去的死循环里。
　　“不用谢我，小事而已。”安苳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明天还要去看货吗？”岑溪只允许自己循环一次，便立刻转移了话题。
　　安苳想了想：“要去。”
　　岑溪“嗯”了一声：“距离远吗？不远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住，起来赶过去也是一样。”
　　安苳看她一眼，抿唇笑了笑：“好。”
　　已经又开始频繁地看过来了，像前几天一样，说明安苳大概已经不生气了。
　　确认了这一点，岑溪心里的愧疚竟然又增加了一点点——安苳怎么这么好说话。
　　这么好说话、不记仇的人，竟然能开起三家店，只能说明，安苳在做生意这方面，的确有许多过人之处。
　　手机响了一声，岑溪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个好久没联系的人找她。
　　言薇：岑溪，好久不见了！之前把班群屏蔽了，我都不知道你去了聚会。[笑]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岑溪上大二时，在乌城上大学的言薇曾来找过她一次，岑溪带她在京城玩了几天。
　　当时她们还经常联系，说说课程和专业的事情。言薇回乌城后，也约过岑溪去乌城玩，却因为种种事情耽误，岑溪最终也还是没去成。
　　大学毕业后，尤其是言薇有了男朋友后，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好像在飞速发生偏离，随着时间流逝离得越来越远，联系也越来越少了。
　　岑溪也不是一个喜欢主动社交的人，这段关系便慢慢淡了下来。
　　说起来，言薇算是她高中唯一的朋友。
　　言薇当时是学习委员，上下学方向和岑溪相同，两个人经常在公交站碰到，时间长了，言薇便约她一起上下学。
　　十七八岁，正是躁动的年纪，即便是火箭班，女生们也会追星、看偶像剧和杂志、讨论“谁喜欢谁”的八卦，言薇却表现得非常稳重乖巧，脑子里只有学习，和岑溪不谋而合。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岑溪走神了几秒钟。
　　言薇怎么突然想起来联系她呢？
　　她低头回复道：好久不见。
　　言薇：你在沈城吗？[笑]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
　　岑溪前天拍了几张天空的照片，言薇好像确实点赞来着。
　　岑溪：嗯，在沈城。
　　言薇：我现在在沈城工作呢。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呀？
　　言薇竟然在沈城工作。不过，这也不算奇怪，虽然乌城才是乌省的省会，位于两省交界线的白石镇却离乌城非常远，去一趟很不方便，沈城倒是只有三百多公里的距离，因此对于白石镇人来说，沈城才是省会。
　　然而，言薇很快便补充了一句：我男朋友是沈城人嘛，我就来沈城这边工作了。
　　……原来是这样，原因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
　　虽然这个邀约来得有些突然，岑溪还是应了下来。
　　反正是顺便的事。
　　她一直玩手机，安苳看了她几次，然后也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食物照片发了朋友圈。
　　岑溪和言薇约好了明天晚饭时间见面，顺手去看了下言薇的朋友圈。
　　没设置三天可见，最上面的几条都是晒家常菜的，还有一条转发的工作信息。
　　岑溪离开朋友圈前，顺便刷新了一下，一条新的动态便跳了出来。
　　安苳：朋友请吃海鲜。[开心] [开心] [开心]
　　然后是九宫格照片，岑溪点开看了下，每一张都拍得很朴实，原相机直出，一点滤镜也没有，在岑溪看来完全是废片，其中一张照片还不小心拍到了不太好看的空盘子，以及安苳自己的手。
　　岑溪微扬了下眉，指尖轻点，留下了一颗红心。


第26章 黏人
　　安苳微信朋友不少, 多是同乡以及客户，这样一条朴实无华的朋友圈，刚好切中这些人的共鸣和喜好, 纷纷点赞评论。
　　A周记烧烤麻辣烫：“[点赞]安姐伙食不错。”
　　杨姐小店：“诱人！[偷笑]”
　　建材钱哥：“沈城的海鲜, 不输渤城。[点赞] [点赞] [点赞]”
　　……
　　邹琳：“啊啊啊真羡慕你。我也好想吃啊！”
　　张磊：“什么朋友啊安老板[狗头]”
　　……
　　安苳捡了几条回复了下, 对着张磊的问题研究了一会儿, 还是决定不回复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和岑溪才刚走近点，她不想两个人的关系又复杂回去，索性就不理张磊这个问题了。
　　其实她是个不太记仇的人，只要岑溪愿意和她好好相处, 她就不想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但对于张磊等同学来说，那些事情恐怕永远都过不去, 她和岑溪的关系似乎只能是尴尬和互厌。
　　她并不是这么想的。至少最近, 她不这么想。
　　她想和岑溪有其他可能，她不喜欢被青春期的阴影笼罩，不喜欢自己余生都要去阴暗地记恨岑溪。
　　记恨一个人是非常辛苦的。她不喜欢。岑溪愿意和她做朋友, 至少说明, 岑溪没她想象中那么嫌弃她。
　　她不用再偷窥岑溪，不用去猜测, 做完全的旁观者和局外人，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观察岑溪，了解岑溪，甚至可以参与岑溪的生活……如果这能治好她面对岑溪时的自卑，让她内心的背阴处变为向阳, 那她真的会很高兴。
　　而且, 她可以和岑溪做朋友哎。
　　岑溪。
　　这一点让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就算昨天没睡好, 今天累了一天，也依然觉得心情舒畅。
　　断断续续又有几个初高中同学点赞，也有人八卦地问“什么朋友”，她不想再看，就关掉了手机，放进了口袋。
　　侧头看了一眼岑溪，对方脊背挺直，垂着眼眸在手机上打字，大概还在和人聊天，神情格外认真。
　　趁她没注意，安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精致的侧脸，纤细的手指，被衬衫轻盈包裹的身材。
　　随意挽起的袖口，露出的半截好看的手腕。
　　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都那么恰到好处，指甲还是那么亮晶晶的，修剪得圆润透彻，简直本身就是上好的装饰品，小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倒成了次要的。
　　岑溪和言薇约定好了时间，又给安苳点了个赞。
　　然后就突然觉得不自在。
　　侧眸看过去，果然撞上了安苳专注的眼神。
　　她在看她的手。
　　岑溪微微皱眉：“怎么了？”
　　“你的手……”安苳指了指她，笑得有点羞涩，“很好看。”
　　然后她凑近了些，伸出自己的左手给岑溪看，态度很亲近，“我的就很丑。”
　　她羡慕一切她认知中女性化的特质。比如邹琳丰满的胸部，舍友引以为傲的白皮肤。而岑溪对她来说，就是她所有渴望的集成者。
　　在她看来，岑溪哪里都是完美的。而她自己呢？好像是“岑溪”的反义词。高中时她瘦，营养跟不上，看起来像一棵发育不良的豆芽菜，而岑溪又苗条又白，走路的时候扬着下巴，骄傲又漂亮。
　　烤肉店的灯光直直打下来，照在安苳那只手上。
　　这只手很修长，但粗糙，骨节结实，一副有力的模样，食指上有道伤疤，大拇指指甲不知道被什么碰了下，劈开了一点。只有常年劳动的人，才有这样的手。
　　岑溪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当然记得安苳的手。
　　而且，她也并不觉得这样的手就叫“丑”。
　　“如果所有人的手都长一个样子，这个世界还有意思吗？”她看向安苳，淡淡说道。
　　安苳微愣，反应了一下。
　　她和很多女生比过手的大小，讨论过什么样的手才最好看，但这个回答，她第一次听到。
　　直接又委婉。
　　所以，岑溪的意思是，不觉得她的手很丑。
　　她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心里暖洋洋的，点了点头：“嗯。”
　　小嘉终于吃得差不多了，三个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酒店，这个话题也结束了。
　　今天和那天一样，大家都很累，但不同的是，岑溪纡尊降贵地说了一句：“你们有谁急着先洗澡吗？”
　　安苳和小嘉自觉地摇头：“你先洗吧。”
　　岑溪“嗯”了一声，拿起睡衣和毛巾进了浴室——一句话的时间里，她今天的谦让额度就用完了。
　　伴随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小嘉打开了游戏，安苳无聊之下，也只好玩手机。
　　她平时没有太多娱乐，游戏不打，最多刷刷短视频，看看电视剧，聊以解闷，现在没什么心情看这些，只好去刷朋友圈。
　　岑溪请她吃饭哎。
　　点赞列表已经需要往下滑动了，她随意看了一眼，目光却突然定格在那个黑白头像上。
　　在满屏花里胡哨的头像里，这个头像显得比较突出。
　　岑溪给她点赞了？
　　心脏顿时像是被揉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还有点发涨，喜悦在里面发酵起来，酝酿出微甜的气泡。
　　她没听错，也没误会。
　　岑溪真的愿意和她做朋友。
　　今天……还真是开心。
　　半晌，岑溪披着吹到八成干的长发走出来，瞥了沉迷游戏满口飚脏话的小嘉一眼，提醒安苳：“去洗吧。”
　　“好。”安苳对她弯起眼睛。
　　岑溪快速移开了视线，在自己的床铺上躺下，开始敷面膜。
　　等她敷完面膜，安苳也洗好了，刚好方便她进去洗脸。
　　安苳穿着半旧的衬衫式睡衣，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犹豫着开口：“岑溪……我没带洗发水什么的，所以那天，还有刚才……”
　　“可以用，没关系。”岑溪应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洗脸去了。
　　卫生间干湿分离做得不太彻底，潮热的水汽仍然在里面弥漫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蔓延开来。
　　岑溪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并不是没关系。
　　她一点都不喜欢别人用自己的东西，那天她发现小嘉自己没带等着用她的，还说了小嘉一顿。
　　安苳刚帮过她的忙，两个人也刚和好，她不好说对方什么。
　　她发现安苳这个人，真的有点黏。
　　她知道有些直女交起朋友来，什么都会做的，但她从未这样交过朋友。她有分寸到了疏离的程度，也是因为这一点，Jess才怀疑她的取向。
　　安苳这种又软又黏的交友风格，让她突然有种想要躲避的冲动。
　　而且，就在前些天，她还在因为安苳的靠近而神思恍惚。
　　真是丢脸。以及，不太合适。
　　洗完脸出来，做过护肤，她便躺了下来，拿出眼罩准备睡觉了。今天太累了，就算是小嘉打游戏、洗澡，也不会影响到她的睡眠。
　　“岑溪，晚安。”隔着一张床，安苳侧过身来，笑着温声说道。
　　岑溪把眼罩拉下去，轻声说道：“晚安。”
　　第二天岑溪醒来时，安苳已经走了。
　　她睡得太沉，竟然不知道安苳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但是打开手机，有安苳的微信：岑溪，我去城东郊区看水果，可能下午才回去。[笑]
　　岑溪回复了一个“好”。
　　等她吃过早饭，到了书市，安苳又给她发消息：今天晚上，你们想吃什么？
　　大棚里有湿润的泥土气味，安苳脱了沾了农药的手套，抹了抹手机屏幕上的尘土，想再说一句“我知道城北有家砂锅很好吃，带你们去吃”，便收到了岑溪的回复：我今晚要去和一个朋友吃饭，要不，你自己吃？
　　她没说自己要见的是言薇，毕竟言薇和安苳又不熟，硬是凑在一起吃饭也很奇怪。
　　当然，岑溪也不会提出让安苳和小嘉一起吃，那不是赤/裸裸地让人请客吗？小嘉天天一口一个“安苳姐”叫着，安苳肯定会请她吃，小嘉也绝对会狮子大开口。
　　安苳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回复道：好的。
　　岑溪的朋友……会是什么朋友呢？
　　距离书市不远的商场里，一家装修精致的赣州菜馆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岑溪化了淡妆，穿米白色衬衣和直筒牛仔裤，单肩挎着包，低头一边回消息，一边快速往那家店的方向走去。
　　刚才卷帘门坏了，她找管理员过来修理，耽误了半个小时时间，言薇已经等她好一会儿了。
　　走进小包厢，她便立刻道歉：“不好意思言薇，久等了。”
　　言薇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盈盈地说道：“哎呀没关系啦，反正我下班之后也没什么好做的。刚才我点了几个菜，你看要加什么。”
　　岑溪坐下来，随意看了一眼 ：“就这些吧。”
　　“你还是这么好看。”言薇感叹了一句，“比大学时还更好看了。”
　　岑溪微微一笑：“你也很漂亮。”
　　到底是好几年不见了，难免有些生疏。印象中乖巧害羞的言薇，好像比之前活泼了许多。
　　菜陆续上来，都是赣州招牌菜，香气搅人味觉。
　　言薇热情地把酿豆腐推她跟前：“我和我男朋友经常来这家吃，味道蛮正宗的，你尝尝。”
　　“谢谢。”岑溪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
　　吃着饭，话题才慢慢打开。
　　言薇在沈城考了一个编制，日常并不忙，就是写写公文发发文件。她和男朋友在一起五年了，目前也在计划着领证，只是去年她男朋友工作上出了点问题，换了份工作还没稳定下来。
　　“你现在还加班吗？”言薇问道。
　　好几年前刚在康奇集团上班时，岑溪对她抱怨过加班的问题。
　　“……还好。”岑溪对此没什么好说的。现在都不上班了，哪里来的加班。
　　“不加班了就好。”言薇笑道，“对了，岑溪，你现在……还没有男朋友啊？”
　　岑溪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气泡水，感觉有些恍惚：“没有。”
　　当年她和言薇交朋友，其实就是因为，言薇不会跟她讨论跟男生有关的话题。
　　当时言薇只跟她说学习，或者说课程、放假、老师、家里、课外书……言薇和她一样从小看很多课外书，两个人能就阿加莎和王安忆聊上几句。
　　“一直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言薇感叹道，“以前我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很厉害的学霸，长得干净清秀一点的。但是大学时追你那几个，你又都看不上。岑溪，你该不会喜欢体育生那种风格吧？就是……比较有肌肉的那一款？”
　　特色招牌菜水煮牛蛙上来了，岑溪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牛蛙，勾了勾唇角：“不喜欢。”


第27章 奇怪
　　“文气一点的你不喜欢, 有肌肉的也不喜欢，岑溪，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呀？”言薇放下筷子, 支着脸笑问道。
　　岑溪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牛蛙, 突然觉得有点累。
　　怎么谁都要问她这个问题？
　　就算她是直女, 也不必一定喜欢某一款男的吧。
　　似乎是看出她的难以回答, 言薇不由得笑着补充道：“我知道你是太难选啦。不过，你也要抓点紧了，选个合适的，早点定下来也好。”
　　说到这里, 她也有些感慨，“还记得我高中时很喜欢王安忆的一个短篇作品, 你还有印象吗？”
　　岑溪沉吟了一下：“《雨, 沙沙沙》？”
　　“是啊，”言薇点头，“当时好傻啊, 对爱情有很多幻想。可后来呢, 遇上我男朋友，他也没多帅, 没多有才华，也还是在一起了。可能是因为，当时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吧。”
　　“年纪到了，该定下来，遇上了一个觉得可以的, 就定下来了。”
　　定下来……人长着腿会跑, 又不是树，怎么“定下来”？
　　岑溪放下筷子, 终于忍不住说道：“言薇，我不会结婚的。”
　　言薇愣了一下，然后不太当真地笑了：“我几年前也这么想呢。”
　　岑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两个人的话题终于从婚恋频道划开了，说起了其他话题。
　　言薇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对了，我听曲莉说，现在安苳过得挺不错的？开着三家店，还收名贵药材，这一年恐怕几百万不止。”
　　言薇也屏蔽了班群，不怎么关注班里的消息，但她和班里的曲莉关系不错，三五不时地就能听到一些消息。
　　“好像是吧。”岑溪说道。
　　所有人似乎都知道，安苳过得不错。
　　“曲莉还说，前阵子的聚会是张磊和班长牵的头，”言薇说道，“主要是张磊吧。都说他在追安苳，组织这次聚会也是为了安苳高兴。你在镇上这几天，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
　　岑溪轻扬了下眉，轻描淡写：“没有。”
　　其实她有听到安苳和张磊打电话。
　　但那关她什么事？她也没兴趣拿这件事到处说。
　　怎么话题还是来到了婚恋频道？
　　这顿饭好像有点漫长了。言薇说的，岑溪都不感兴趣，而言薇想听到的，岑溪又不会说。
　　吃完饭，岑溪把一半的饭钱转给了言薇，言薇却不收，给她退了回来，说她来了沈城是客，自己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岑溪推辞不过，也不想针对那两百多块多做纠缠，只好说下次请回。
　　言薇男朋友来接，岑溪打车回酒店，两个人在商场门口礼貌分别。
　　天色已晚，空气微寒，岑溪下了车，匆匆往酒店走去。
　　这家酒店很有沈城特色，不仅门口的罗马柱粗得惊人，到处还装饰得金碧辉煌，特意设置了一个大号旋转门，总之是怎么富态怎么弄。
　　岑溪循着前面的人进门，却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名字，侧眸过去，隔着巨大的透明玻璃，安苳正对着她笑。
　　玻璃上映照出岑溪的倒影，和对面安苳的脸重合在一起。
　　前后都有人，旋转门不会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隔着玻璃和立柱擦肩而过。
　　安苳很幼稚地微微侧头，笑着跟她打招呼，出去之后又循在她身后进来，几步跟上她：“岑溪！”
　　岑溪只好停下脚步，抱着手臂转头瞥她：“怎么了？”
　　冷死了。
　　安苳穿了件卫衣，外面还套着一件运动风马甲，都不厚，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冷的样子，弯着眉眼说道：“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但是这东西要好好泡一下，我出去买盆和盐。”
　　跟她进来就为了说这些？干嘛不直接去买东西，回来再说呢？
　　岑溪在心里挑剔了一番，但还算给面子：“好。谢谢。”
　　“你冷吗？”安苳终于注意到她抱手臂的同时，身体有些瑟缩，立刻脱了自己身上那件运动马甲递过去，“你穿上吧，我不冷。”
　　岑溪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接了过来。
　　“你先回去吧，我等下就上来。”安苳笑了笑，转身朝门外走去。
　　岑溪在原地停顿了一瞬，慢慢穿上那件还带着安苳体温的马甲，走到里面等电梯。
　　集中供暖还没结束，但大厅的温度着实不高，所以尽管这件马甲穿在岑溪身上一点都不搭配，她也坚持着没脱，一直穿到进房间。
　　“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吃什么好吃的了？”小嘉围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心虚又委屈地问岑溪。
　　岑溪目光往旁边一扫，果然，桌上全是小嘉吃外卖留下的垃圾。
　　她皱了皱眉，刚要警告小嘉把垃圾收了，小嘉就往旁边指了指，转移话题道：“姐，这是安苳姐带回来的杨梅，樱桃，还有圣女果，草莓……”
　　岑溪果然把目光放在了那只纸袋上。
　　三月的杨梅，在北方的确不好买到。
　　“安苳姐对我们真好。”小嘉心满意足地念了一句。
　　安苳提着一个塑料袋，快步回了酒店。
　　电梯门缓缓关闭，她低头回复邹琳的消息：她不会欺负我。放心吧。
　　邹琳：怎么可能不欺负你啊？哎，安苳，你咋想的，干嘛帮她送书，还住一个酒店啊？你这不是找罪受嘛！
　　安苳：琳琳，我和她现在关系挺好的，真的。其实她人也挺好的。
　　邹琳整个人瘫倒在床，抓狂地使劲儿捶床垫。不知道怎么，她现在莫名共情到“我的恋爱脑闺蜜”那类视频去了。
　　就安苳现在这个拼命为岑溪说好话的架势……那可能安苳不是恋爱脑，而是“友情脑”吧。
　　她真是光听着就来气！
　　气了半天，她对安苳放了句狠话：有她没我！我跟你说！
　　安苳抿唇笑了笑，回复道：琳琳，以后咱们都好好相处吧。
　　她不觉得岑溪现在有欺负她。
　　相反，是她一直在做岑溪不喜欢的事。
　　她其实没有邹琳说的那么好，那么单纯。
　　有时候想起自己对岑溪的纠缠，她也有些羞愧，可羞愧之后，她又忍不住想和岑溪更近一点。
　　对岑溪的好，都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不舒服，而不是单纯地去对岑溪好。
　　这样有所图的好，怎么能叫“好”呢？
　　她回了邹琳一个“哭哭”的表情：回去给你带烧鸡，不要生气哦。
　　邹琳：[再见]
　　安苳把手机收了起来，指腹在塑料袋提手上摩挲着。
　　今天岑溪有朋友请吃饭，那她就给岑溪带水果。
　　回到酒店，岑溪已经冲了澡出来，安苳进门时，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安苳对她笑了笑，把杨梅拿出来倒进盆里，去卫生间接水浸泡。
　　这是南方新下来的杨梅，刚空运过来还没到批发市场的，昨天晚上才采摘下来，熟得刚好。
　　安苳仔细地洗完端出来：“可以吃了。”
　　“耶！正好吃外卖有点腻了。”小嘉欢呼着下床拿起两颗扔进嘴里，“酸甜酸甜的！好吃。姐，你也快来尝尝。”
　　岑溪披着半湿的长发，走过来矜持地捻起一颗。
　　安苳期待地看着她。
　　“还可以。”岑溪简单评价了一句，随即又捻起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开，的确是很好很新鲜的杨梅，比超市卖的好多了。
　　见岑溪还算爱吃，安苳弯起了眉眼：“那你多吃点。”
　　说着，又取出另外一个不锈钢小盆，把樱桃、 圣女果、草莓各拿出来一些，用水泡上。
　　安苳在那边忙碌，岑溪也吃得不自在，只吃了几颗就回自己床上坐着了。
　　她拿出平板和笔算今天的帐。按照这种趋势，除了一些实在太难卖、不抱希望的书，大部分书籍都能在三天之内处理掉。
　　比一开始的预期好太多。
　　她垂眸勾勾画画，冷不防有人把一个冰冷的小盆子递过来：“岑溪，给你。”
　　安苳站在她床边，卫衣挽到了手肘上，露出一截被冷水浸红的手臂，修长粗糙的手指托着盆子，送到她跟前，另一只手贴心地拎了一张纸巾，“趁新鲜，都尝尝吧。”
　　岑溪原本不想吃了，可目光掠过她手臂上的红，又改了口：“你放那边就好，我去洗下手。”
　　她刚才又扯被子又拿平板，觉得自己手不干净。
　　安苳想了想，直接侧身坐在了她床边，伸手捏住一个又大又红的樱桃的梗，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别下来了，挺冷的，就这样尝几个吧。”
　　岑溪微愣了下——她都想不到安苳会这么做。
　　对她来说，“喂食”是一件很亲密的事。
　　可安苳看起来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是她有问题。
　　在安苳温和而又热切的目光下，她身体紧绷，蜷了下手指，还是张口咬住了樱桃。
　　这种樱桃是邻省本地产的，并非进口品种，相比车厘子皮薄肉嫩，口味偏酸甜。因为是刚摘下来的，水分格外饱满，咬破果皮的一刻甚至可以感觉到汁水迸溅出来。
　　安苳把纸巾递给她：“果核放这里就好，我等下帮你扔。”然后又拿起一个草莓，递到岑溪唇边。
　　草莓梗要短得多，加上岑溪心烦意乱，唇瓣还是不小心蹭过了安苳指腹。
　　安苳刚洗过水果，手指很凉，感觉到岑溪温热的唇蹭过，她缩了缩指尖。
　　岑溪故作若无其事，在安苳的注视下红唇翕动咽下草莓。
　　小嘉吃着杨梅，不时朝她们看过来。
　　好奇怪的氛围。
　　两个女人看上去挺友好的，氛围和谐，但她总觉得，她姐好像在被安苳强迫吃水果。


第28章 偷看
　　“好吃吗？”安苳凝视着她, 问道。
　　察觉到小嘉频频投过来的好奇目光，岑溪脸颊越来越烫，强装的镇定越发维持不住, 把头偏向一边, 垂眸道：“……还可以。行了, 你自己吃吧。”
　　她垂落的长发间, 微红的耳垂若隐若现，搭配她冷淡的侧脸，不知为什么，竟然让安苳心情轻飘飘的, 产生了一丝想要逗弄的心思。
　　“岑溪，你怎么害羞了？”安苳不禁笑了, 把手中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樱桃放进自己嘴里, 尽量把自己轻飘的心思压回去，含糊却又真诚地说道，“那我放桌上, 你等下再吃点。”
　　她也终于觉察到了岑溪的不自在, 可岑溪越是不自在，她心里就越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有点痒。
　　她还从来没交过岑溪这样的朋友。
　　这么……可爱的朋友。
　　如果这种可爱因她而起，又被她所拥有，那嫉妒和艳羡将变得毫无意义。
　　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轻松了。
　　岑溪微微皱眉，倨傲地扬起下巴：“谁害羞了？说什么呢。”说完便低下头去，继续在平板上写画, 一副在忙、不想被人多打扰的样子。
　　安苳看着她的侧脸, 忍不住又笑了下，很体贴地走开了, 把水果放在了桌上，准备去洗澡。
　　小嘉凑过来拿了两颗樱桃放进嘴里，小声说道：“安苳姐，你刚才……好勇啊。”
　　“嗯？”安苳迷茫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小嘉偷瞥了岑溪一眼，声音更小地说道：“你知道要是我敢拿水果去喂我姐，会发生什么吗？”
　　安苳愣了下：“发生什么？”
　　小嘉把手刀放在脖子边，面目狰狞地砍了一刀：“我就完了。”
　　“哪有这么夸张？”安苳笑了笑，低头从背包里换洗衣服。
　　其实，高一时她刚认识岑溪时，并不害怕对方，更多的是羡慕和好奇。
　　开学那天，岑溪无可避免成为了大家关注的焦点，安苳当然也不例外，她频频把目光投向岑溪，看着对方漂亮合身的polo短袖衫、格子短裙，以及纤细白皙的手臂、小腿，粉红色的膝盖……
　　而对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对所有的目光都不予理会，一脸淡然地坐在第二排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在一片嘈杂声中专心阅读，侧影如同一棵挺拔的修竹。
　　安苳从来没见过竹子，看到岑溪那一刻，脑子里便突然有了具体的想象。
　　后来她来往于西南地区送货，经常见到竹林，每次见到，她都会觉得熟悉。
　　别人把人比作竹子，她不一样，她把竹子比作岑溪。这些竹子很“岑溪”。
　　也许对她来说，从某一个时刻起，岑溪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形容词，成为她衡量万物的尺度。
　　而当时，穿着洗得泛白的衣裤、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的她，成绩吊车尾的她，无疑是很不“岑溪”的。
　　岑溪并不让她害怕，就算是因为笔记本被岑溪气哭那天，她也并没有害怕。
　　在岑溪面前，更多的是无力，挫败。
　　因为如果岑溪是正确的，那“不岑溪”的她，就是错的。
　　令人挫败的是，岑溪好像永远是对的，她永远是错的。
　　可能这就是岑溪的可怕之处吧？她就像一面镜子，小嘉在她面前，也是错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和岑溪好好相处，得到岑溪的肯定，那么她就不再是“错的”。或许这算一种心理安慰，算一种奇怪的执念，但安苳这个人很实用主义，不会把事情想太深，怎么样做让自己心里好过，她就怎么做。
　　小嘉晚上喝水喝多了，又吃了不少水果，安苳刚进去，她就有点想上厕所了。
　　想到安苳一向洗澡快，她便忍了十几分钟，实在忍不住就去敲卫生间门：“安苳姐！我想上厕所，憋不住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啊？”
　　安苳应了一声：“马上！”说着便加快了速度，胡乱把衣服套上，开门出去了。
　　出来才发现，刚才太着急，衣服穿反了。
　　她看了低头看书的岑溪一眼，在自己床边背过身去，解开扣子脱掉上衣，光着上身把衣袖翻过来。
　　窗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安苳把衣服穿上后回头看，发现岑溪已经背对着她躺下了，被子往上拉得紧紧的，只露出散乱的发丝。
　　安苳扯了扯衣摆，有些疑惑。现在还早，岑溪就要睡了吗？
　　可是她连床头灯都没关，甚至都还没刷牙。
　　安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弯腰按掉了岑溪的床头灯，顺便还把岑溪的被子掖了掖。
　　灯光暗下来的一瞬，她感觉岑溪在被子下面动了动，然后翻身过来看向安苳，皱眉道：“干嘛关我的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安苳说道：“哦……我以为你睡了。”
　　“我只是累了，想躺一会儿。”岑溪移开视线，又翻身回去，留给安苳一个冷漠的背影。
　　“哦……”安苳应了一声，又把床头灯帮她打开，然后看向岑溪，小心地问道，“我打开咯？”
　　岑溪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嗯”了一声，睁开眼，看着焐在暖气片上的矿泉水。
　　她不知道安苳还在看着自己，只是在心里想道，要不，明天分开住吧？
　　有时候她真讨厌家乡的集体主义，好像大家一定要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才行。和白石镇的人相处，她也会不自觉地去契合白石镇的价值观，搞得自己非常别扭。
　　其实她和安苳该看到的都看过了，可那毕竟是意外。
　　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不然，搞得好像她装直混在直女堆里偷看一样。
　　谁要偷看安苳了！
　　是她刚好转头拿保温杯，刚好看到安苳脱了衣服。
　　再说，安苳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安苳肩膀比平常女生宽一些，但腰还是很细，曲线往长裤边缘凹陷下去，拐了一个弯复又隆起，接近沙漏的形状，却不比真正的沙漏饱满，或许因为她很高，弱化了沙漏形状带来的性感，更偏向紧致柔和。
　　虽然岑溪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但她知道她肯定不会喜欢这一款。
　　想到明天可以分开住，岑溪平静了一些，但也觉得有点闷，便披上风衣，走到窗台边眺望沈城的夜景。
　　其实她今天心情很一般。
　　她是真的把言薇当做过朋友的，但是，好像很多时候，相见都不如怀念，见了一面才真切地感觉到，二十岁的言薇的确是她曾经的朋友，但二十八岁的言薇，对她来说只是陌生人而已。
　　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如此，结了婚生了孩子之后，和她就失去了联络。
　　虽然她对友情的需求的确不多，但这不代表她不会为了失去朋友而失落。
　　到了这个年纪，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背离她而去，她孤立地留在了原地。
　　哪怕她一直独来独往，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孤独。
　　仔细想想，也是她自己孤高清傲，推开了一切想接近她的人吧。
　　比如安苳。
　　她已经在想着，如何推开对方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书市客流量平平。岑溪拿出安苳给她装的一小盒洗干净的水果，扔给小嘉吃，随后说道：“等下我给酒店打电话，我们换成三个标间，怎么样？”
　　小嘉“啊”了一声：“那也太浪费了吧？我们睡三人间不好吗？又划算，房间还大。”
　　岑溪倚着书案，心不在焉：“你不想自己住吗？到时候你想怎么打游戏，就怎么打游戏。”
　　小嘉挠了挠头发：“那倒是……但是，我还是不想自己住。多无聊啊。而且咱们的书不是已经快卖完了吗？没必要再折腾了吧 ，姐。”
　　“是吗？”岑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得有道理。那就先这样吧。”
　　小嘉纳闷——她竟然说服了她姐？而且只用了一句话？她姐也没嘲讽她？
　　怪事。
　　接下来的两天，书仍旧卖得不错，已经只剩下一些古代文学了，安苳说可以找张哥问问，看旁边的学校收不收这样的书，如果收可以直接打包卖出去，在这里耗着也没意义。
　　岑溪不知道张哥怎么就这么大本事，总之，当天下午，学校就有人过来把书打包运走了，虽然比零卖便宜，但总体算下来，当然还是这样更划算。
　　只用了八天的时间，岑溪就把这批书处理掉了。
　　或者说，她靠着安苳的关系，把这批书处理掉了。
　　有成就感，但着实不多。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岑正平和陈慧都开心死了，这毕竟是不小的一笔资金。可岑溪却毫无波澜。
　　安苳已经把货都定了下来，就等后天草莓采摘，统一运走。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她让岑溪和小嘉别坐高铁走，等她一起，明天正好还可以带她们在沈城转转。
　　岑溪觉得没什么好玩的，小嘉却很兴奋：“好哎！安苳姐，我想去你说的红星批发市场，还有城北美食街！”
　　安苳笑着点头：“美食街有一家沈城烧鸡，是我吃过最正宗的，正好买一些带回去。”
　　她转头看向岑溪，澄澈的眸子里分明带着几分期待，“岑溪，行吗？咱们一起玩一天吧。”
　　岑溪抱着手臂，抿了抿唇瓣，目光移开，淡淡地说道：“好吧。这么多天也辛苦你了，总该请你吃顿饭。”
　　她态度傲得好像在赏赐，但安苳似乎不介意，眼眸反而亮了起来：“你都请我吃过饭了。明天，我请你和小嘉吃，然后我们一起去逛街。”
　　——可以和岑溪一起逛街了哎。


第29章 微痒
　　第二天, 三个人难得睡了个懒觉，太阳升起老高时才起床。
　　但安苳还是闲不住，提前半个小时起来, 去餐厅拿了些早餐过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一起住了这么几天, 她也知道岑溪平常的习惯了。岑溪并不是节俭的人, 不会为了赶那么一顿早餐起床，大不了起来不吃，或者订外卖。
　　虽说岑溪赚得多，但安苳还是觉得, 该省就省，不能眼睁睁看着岑溪浪费钱。
　　她现在是岑溪的朋友了, 要好好对岑溪。
　　将近十一点, 岑溪才终于悠悠醒来，先玩着手机敷了个消肿眼膜，才懒懒起身去洗漱。
　　安苳已经穿着整齐地在椅子上坐着了, 见她起来, 笑道：“岑溪，我拿了早餐上来, 等下你吃点再出门。”
　　岑溪看了她一眼，捋了捋长发，应了一声：“好。”
　　今天天气不错，暖气却比平日烧得更旺，房间里热烘烘的, 岑溪平日怕冷的人, 穿一件衬衣还热，便解开了上面两颗扣子, 挽着袖子，扎起长发化妆。
　　安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不时瞄过去。
　　岑溪姿态闲适，拿出小led镜摆在面前，慢条斯理地喷着保湿喷雾，旁边的手机用最小音量播放着轻松的英文歌，看似随意慵懒，实则处处都是仪式感。
　　简单化了个淡妆，岑溪终于忍不住向安苳看过去：“你化吗？”
　　安苳黑亮的眼眸微弯了一下：“不化。我不会。”
　　岑溪收回目光。不化还老看她做什么。
　　她转身上了薄薄一层隔离兼防晒，察觉到安苳仍然在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拧上隔离盖子，转头对安苳说道：“需要我帮你化？”
　　安苳愣了一下，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拒绝：“我不太习惯化妆，觉得脸不舒服。”
　　岑溪仔细打量着她的脸，点头：“你肤色和我不一样，我的化妆品也不适合你。”
　　安苳比她黑了一个度，而她的化妆品都是按照最白色号买的，给安苳用的话，会像敷面粉一样不自然。
　　“你化你的。”安苳笑了笑，说道。
　　说着让岑溪继续化，却还拖着椅子离岑溪更近了些，好奇地看着她摆在一边的护肤套组：“岑溪，你用的这个是什么牌子，好用吗？”
　　她离得有点太近了，肩膀蹭着岑溪手臂，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完全突破了岑溪制定的社交距离标准。
　　岑溪身体僵硬了一瞬，有些不客气地往旁边侧了侧身体，垂眸说了一个英文名：“适用于中性皮肤，你是中性且不过敏的话，就好用。”
　　“哦。”被邹琳鉴定过为中性皮肤的安苳很高兴，“好。那这个呢？”她指了指旁边的旅行装香水。
　　岑溪抬眼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大牌的名字，以及她选择的香型。
　　心里却想着，安苳是闲着没事干吗，问她这些干什么。
　　安苳点头：“好。”然后停顿了一下，侧头态度亲昵地说道，“你喷过了吗？好香呀。”
　　岑溪扫睫毛的手稍抖了一下。
　　搞什么？
　　安苳是不知道，她之所以泼了Henry一脸咖啡，就是因为对方靠过来，语气暧昧地说她“很香”。
　　当然，这并不一样，因为Henry已经追了，哦不，骚扰了她一个月，在公司里闹到了人尽皆知的程度。
　　安苳却只是真诚地夸她而已，脸上的笑意干净自然，但凡她心里有什么不好的感觉，那都是因为她想多了。
　　——她又不是不知道安苳这个人，一个纯粹的白石镇人，没什么分寸，和男的也能称兄道妹，更不用说和同性了。
　　她再一次后悔答应安苳做什么“朋友”了。
　　顾不上刷得不完美的睫毛，她慌不择路地抓起香水瓶塞安苳手里，顺便又往左挪了一点，板着脸说道：“……送你。”
　　“啊？”安苳拿着香水瓶，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不行，送给我你用什么？”
　　岑溪从化妆包里拿出一个稍大的瓶子：“那里面没剩多少，我带了正装。”
　　“哦。”安苳恍然，手心抵着凉滑的瓶身，抿唇笑了一下，“那……谢谢。”
　　——岑溪送了她香水！
　　那她可以送岑溪点什么呢？她又不用化妆品。
　　暂时想不到。但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一小支香水，她还是很开心。
　　小心地拧开盖子，在手腕上轻喷了两下，清新的气味蔓延开来。
　　和邹琳送她的香水不同，这一款香水要淡很多，有种清新隽永的感觉。
　　和她那晚在岑溪身上闻到的一样。
　　她又在颈侧喷了点，用手腕揉开，然后时不时把手腕凑到跟前，轻轻地嗅一下，笑得心满意足，然后侧头对岑溪说道：“以后我也要买这个。很好闻。”
　　岑溪修复着刷坏的睫毛，看也不看她说道：“随你。”
　　接下来的好几分钟，安苳把玩着香水瓶没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岑溪旁边，沉默而又坦然。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小心地开口：“岑溪，你在沈城的那个朋友……是什么朋友呀？”
　　那天岑溪回来，似乎不太开心，她想问，却又不敢。
　　这几天和岑溪相处，她发现有时候，岑溪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近，她好像在岑溪周身的结界上撬出了一丝缝隙似的，忍不住地想往里面钻更深。
　　想了解岑溪在想什么。
　　岑溪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又觉得告诉她也无妨：“言薇。”
　　“哦，是她啊。”安苳恍然，“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岑溪早就不和言薇联系了，还以为，是高中之后认识的朋友。
　　原来还有和言薇联系吗？
　　不过，也不奇怪，高中时，岑溪就和她关系不错，毕竟人家是学委。
　　“以为什么？”岑溪瞥她一眼，问道。
　　“……没什么。”安苳尬笑，转移话题，“就是那天，我感觉你回来后，心情有点不好，所以……想问问。”
　　岑溪微微挑眉。她那天心情确实有一些微妙，但就像小嘉说的，她平时便是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安苳怎么察觉到她这点情绪的？
　　不过，仔细想想，安苳有事没事就偷看她，可能是“看”出来的吧。
　　“其实也没什么。”岑溪垂下眼睫，故作轻松，反问安苳，“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想知道言薇过得怎么样吗？”
　　她这话说得犀利直接，但安苳并没有在意，笑了一下，很坦然地说道：“不是，我知道她在沈城做公务员。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她说完，便偷瞄了岑溪一眼。
　　一开始，她只是问岑溪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现在，她又问岑溪在想什么。
　　以岑溪的性格，会不会觉得她烦啊？
　　可是……她又真的很想知道。
　　她的其他朋友都会跟她分享小秘密。她能知道岑溪的小秘密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小嘉半睡半醒不想起床的哼唧声，还有外面的风声。
　　“其实也没什么。”在这样的安静中，在安苳坦诚的目光注视下，岑溪突然想说点什么，轻声说道，“只是有些感慨。可能……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一段时间。”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这话矫情得恶心，就此打住，低头找散粉盒，不肯再说下去。
　　安苳恍然地“哦”了一声，也沉默了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水瓶，没再说话。
　　一直在床上赖着不起来的小嘉终于坐起来，打破了这种安静，房间里立刻充斥着嘈杂。
　　刚起床时岑溪还不饿，临到出门前却有点头晕，便喝了安苳带回来的豆浆，吃了一个南瓜饼，剩下的都被小嘉吃了。
　　“你有低血糖？”下楼时，安苳问岑溪，“吃这点够吗？”
　　岑溪摇头：“够了，已经不晕了。”
　　安苳担心地看着她。
　　到了大厅，安苳抢着打车，但并没有把那句“我不经常打车，系统会送我优惠券，比你打便宜一些”说出口。
　　和邹琳一起出门的话，她会说得比较清楚。邹琳家境在镇上也算还行，从小起码不愁吃穿，花钱相对安苳来说有些大手大脚，所以安苳会比较积极地告诉她哪里有优惠券可以用，邹琳也会听她的。
　　但现在……她突然不想告诉岑溪，她用了优惠券。
　　她在意岑溪怎么看待自己。
　　车子还有几分钟过来，安苳转头看了看对面的便利店，说道：“我去那边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岑溪抱着手臂站在马路边，淡淡点头：“嗯。”
　　安苳快步穿过马路，走进了那家便利店，几分钟后出来，车子也刚好到了。
　　安苳主动坐在了副驾上，让岑溪和小嘉坐在一起。
　　司机是位热情的沈城大姐，打听她们去干嘛，还给她们介绍城北的几个著名景点。安苳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取出两小包糖果和巧克力。
　　抬起眼睛看后视镜，就能看到岑溪看着窗外，神色有些恹恹。
　　安苳撕开包装，拿出几粒水果糖和巧克力，往后递过去：“岑溪。给你。”
　　岑溪侧眸过去，目光停留在安苳手掌上。几粒亮晶晶的水果糖，还有几颗看起来就很甜的巧克力。
　　她接了过来，指腹蹭过安苳掌心，带起一丝痒，安苳收回了手。
　　这种水果糖和巧克力，岑溪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吃，这种东西又不好吃，甜到掉牙，那种巧克力里面甚至有代可可脂，很不健康。
　　岑溪屈起手指捏了捏，糖纸硌着掌心，触感奇妙。
　　“谢谢。”她放进口袋，淡淡说了一声。


第30章 感动
　　安苳看着后视镜里的岑溪, 弯起眉眼：“不用谢。你放在口袋里，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吃一颗。”
　　岑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小嘉看看她，又看看安苳, 凑上前去：“安苳姐, 我也想吃。”
　　还没等安苳说话, 岑溪就说道：“你刚才早餐吃了那么多, 现在还吃？小心等会儿吃不下。”
　　“对哦！”小嘉如梦初醒，“安苳姐，那我不吃了。等下我要吃更好吃的东西！”
　　岑溪视线重又瞥向窗外，勾了勾唇角。
　　天气回暖, 空气干燥而熏然，微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 缠绕着岑溪的发丝。她微微眯起眼, 长睫在浅褐色瞳仁上投下阴影。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沈城。
　　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岑正平一年会来沈城一两趟。他有个堂弟住在这里，每次他来, 那堂弟都会设宴款待, 但每次从这里回家，岑正平都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 还无缘无故对陈慧发火，搞得家里乌烟瘴气。
　　很快岑溪就知道了原因——原来，岑正平那个堂弟在某一年添了个儿子，算起来也就比岑溪小三四岁，据说生得虎头虎脑聪明伶俐, 岑正平每次见都羡慕嫉妒恨, 恨不得那儿子是自己的。
　　所以他每次回来，都要在家里闹上一通, 明里暗里说那堂弟有儿有女有多幸福，被陈慧一句“他幸福是因为他岳母岳父有钱，你有本事也去沈城生活啊？”堵了回来。
　　从那之后，岑溪对待他越发冷漠疏远，连带着对沈城都没了好印象。
　　可现在，天气和暖，微风拂面，窗外不时闪过一些沈城特色建筑、小吃摊，路边柳树蒙上一层浅淡的绿雾，司机大姐把车开得很稳，和安苳谈笑风生，旁边小嘉叽叽喳喳，一切都喧闹而宁静。
　　让她心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怡然。
　　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客观地看待沈城。
　　安苳和大姐说着话，仍然不时偷偷看向岑溪。
　　为了让岑溪舒服点，她特意叫了比较贵的车。
　　这是她和岑溪第一次一起出来逛街，她希望自己方方面面都能做好一些，让岑溪开心点。
　　看到岑溪出神望着窗外、眉眼似乎比刚才舒展，她也忍不住偷偷开心起来。
　　半个小时后，她们就到了城北的红星批发市场。
　　这里是国内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之一，岑溪之前也有所耳闻，据说这里的衣服可以称斤卖，而不少衣服的品质都足可以在商场挂几百上千的标牌。
　　这里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小仓库，店主们大多都开着直播，声嘶力竭地对着镜头展示着模特身上的衣服，统统都打一折。
　　第一次来的人恐怕都会迷路，但安苳来过许多次了，哪里有便宜又好的衣服她很清楚。她伸手轻轻拉了下岑溪的衣袖，凑近岑溪耳边扬声说道：“岑溪！跟我走！”
　　正好旁边一个摊主正在举着喇叭推销，岑溪没听清安苳说什么，皱眉侧过脸来，问询地看向对方。
　　早知道这里面这么吵，这么乱，她就不进来了。
　　安苳舔了舔唇，伸开手指，隔着岑溪的衣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拉着她往旁边走，与此同时转头对小嘉勾了勾手，示意跟上。
　　衬衣很薄，安苳的手温熨烫在她腕上，力道随着步伐时松时紧。
　　三个人走出了最吵的那一段，越往里面走越狭窄，最终安苳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门店前，转头对小嘉说道：“小嘉，你想买的话，就在这家挑吧。”
　　小嘉一脸期待：“真的称斤卖？”
　　安苳笑了：“真的。虽然都只是小牌子，但性价比还行，质量挺不错的，我帮别人买过好几次了。”
　　“好！”小嘉兴奋地冲了进去。
　　安苳笑着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上岑溪的眼睛，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倏然松开自己的手，笑容变得有些赧然：“没捏疼你吧？”
　　岑溪冷着脸，说了句“没有”，故作若无其事，目光转向门店那边，不自觉地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揉着被安苳握过的手腕，似乎要把残留的触感揉掉。
　　安苳凑近了些，很自然地笑道：“岑溪，你脉搏跳得好快。”
　　她说着把手伸到岑溪面前，把卫衣往上挽了一下，露出手腕，“我脉搏很慢。你摸一下。”
　　岑溪绷着脸，瞥了面前的手腕一眼，“不想摸”三个字就在唇边，出口却变成了“不信”两个字：“刚才你也走得很快，脉搏怎么会慢。”
　　“真的。”安苳仍然举着手腕，神情很认真，“我天生心跳慢。”
　　天生心跳慢？
　　岑溪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指腹轻抵在安苳手腕上。
　　她指尖有点凉，用了点力度按住手腕上最致命的地方，安苳像是被一把柔软的冷刃抵住，流经那处的血液回到心脏，似乎也烙上了岑溪的温度。
　　隔了几秒钟，岑溪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安苳说得没错，她脉搏真的很慢，一下一下，沉缓有力。
　　本着求真态度的岑溪，又默默数了几下，才松手去数自己的。
　　对比下来，她脉搏又急又快，像躁动的鼓点。
　　“是吧？”安苳轻抚着被岑溪摸过的地方，弯起眼睛说道。
　　“确实很慢。”岑溪点头，随即轻声说道，“有去检查过吗？”
　　安苳闻言眼睛亮了一瞬——岑溪在关心她吧？
　　她望着岑溪，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感动：“去看过了，医生说可能是从小干体力活儿的缘故。”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松，“但是没什么问题。”
　　“哦。”岑溪受不了她这样看着自己，应了一声便立刻移开视线，抬步往门店里走去。
　　怕小嘉初来乍到吃亏，两个人还是走进了狭窄闷热的门店里。
　　小嘉抱着一堆衣服，转头对岑溪说道：“姐！我都挑花眼了。”
　　那老板娘操着一口沈城口音，正在给小嘉推销款式，一见她和安苳走进来，胖胖的脸上浮现出愣怔神色，随即爽朗笑道：“哎哟妈呀，这不小安嘛！”
　　安苳笑了笑：“赵姐生意不错啊。”
　　赵姐笑道：“不错啥啊，今天还没开几单呢，这本小利微的，也不赚钱，我都想甩货走人了！”她目光转向岑溪，“带小姐妹来了啊小安？不早进来跟赵姐说。”
　　“啊，对。”听到“姐妹”这个词，岑溪微微皱眉，安苳却很爽快地应道，“这两位都是我姐妹。”
　　赵姐看着岑溪，啧啧称奇：“姑娘，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跟个明星似的。”然后又爽朗说道，“都是自家人，小安又经常来照顾姐的生意，姐必须给这你们另外打点折扣。”
　　安苳客气了一番，最后还是接受了赵姐“折上八折”的优惠，面对这种白菜价，小嘉完全没有抵抗力，不光给自己买了好几身衣服，还给自己父母和岑溪父母都各挑了两件，要不是安苳和岑溪不要，她还要再买几身。
　　最后一打包，小嘉才意识到自己买了多大一堆，不禁愁眉苦脸：“这可怎么带出去啊？”
　　“没事，先放赵姐这里。”安苳笑道，“我也要给邹琳带几件，到时候出城过来拿。”
　　“没问题。”赵姐说道，“你把琳琳要的照片拿出来，姐帮你找。”
　　岑溪站在一边，看安苳耐性十足地一张一张图片比对，和赵姐一起找出了几身衣服，还给邹琳打电话确认了尺码，最后还亲自打包。
　　对邹琳真是不错。
　　安苳打完包起身，才后知后觉地心惊了一下——她一干活儿就投入，一投入就出了一身汗，总觉得自己味道有点难闻。
　　岑溪会不会嫌她啊？
　　她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自己，暂时没闻到味道。
　　但保险起见，再出去时，她走在了前面带路，没有再和岑溪并行，也没有跟岑溪说东说西。
　　小嘉看什么都新鲜，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岑溪心不在焉地应着，视线不时掠过眼前的颀长身影。
　　她觉得安苳怪怪的。好像……突然就不想黏着她了，而是在跟她保持距离。
　　她傲然地移开了目光——她不在乎，不黏着她才好。
　　安苳已经规划过路线，从红星市场出去，旁边不远处就是大佛寺，也是一个著名的景点。
　　岑溪对此毫无兴趣，安苳却很迷信，说路过这里一定要拜拜，这样运气会变好。
　　安苳车上都挂着黄水晶金吊坠，可见她的迷信，再加一个捣乱的小嘉，岑溪也只好进去。
　　安苳买了三把香，带她们去旁边排队。
　　眼见前面排了长长一条队伍，岑溪也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来拜。
　　心里竟然也不自觉地，有了几分将信将疑。
　　在这里拜过，她运气真的会变好吗？以后她的工作，她的未来，真的会重新开始吗？
　　她暗暗嘲讽自己的迷信。
　　但低头的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闭上眼，在心里向繁忙的佛祖祷告了一句。
　　拜完佛祖，安苳又带着她们两个去外面看“高僧开光的配饰”，执意送小嘉一个手链，送岑溪一个平安扣，认真地说道：“你们两个第一次来这里，一定要带个幸运配饰离开，这样才能把好运留在身边。”
　　小嘉已经戴在手上了，岑溪皱了皱眉，也只好接受。
　　是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岑溪放进手提包里，快走了两步赶上前面的安苳：“安苳……谢谢。”
　　不管怎么说，不管她信不信，都要谢谢安苳。
　　可安苳像受惊了一样，迅速往左迈了半步，和她隔开距离，低声笑道：“没关系，岑溪。”
　　她态度是亲近的，但身体语言又是疏离的，望着岑溪，吞吞吐吐地说道，“岑溪……其实，我想说，你不要不开心，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还有，我……我不会只陪你一段时间。”她看向岑溪，澄澈的眼眸微弯，很郑重地说道，“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都是你的好朋友。”


第31章 甜意
　　看着安苳澄澈深情的眼眸, 岑溪微愣了下，抿了抿唇瓣。
　　从小到大，她接触过的人不少, 深交的人却几乎没有。
　　像安苳这样, 能把肉麻的话说得这么认真的, 完全没有。
　　学生时代, 她和言薇等人的交际都建立在学习上，工作后，和Jess等人的交往也是成年人间的点到即止。
　　她不喜欢白石镇的偏远落后，也不喜欢白石镇人的愚昧和毫无分寸感。
　　安苳无疑也属于其中。
　　可是……在她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安苳却也给了她最真诚的安慰。
　　她讨厌安苳的毫无棱角，却又不得不承认, 当这种毫无棱角作用于自己时, 安苳性格上的圆润让她觉得舒服。
　　还有一些她自己不肯承认的感动。
　　和安苳隔了一步对视着，一个“好”字就在唇边待吐出来，小嘉突然挤进了她们俩中间, 挽住安苳的胳膊, 开心地说道：“安苳姐！我好喜欢这个手链啊！回去后我也买材料编一个，到时候送你！”
　　安苳笑道：“好啊, 那我提前谢谢你，小嘉。”
　　岑溪瞥过她们，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安苳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丝失落——岑溪是不是不想和她做一辈子好朋友啊。
　　但是，她还是很快打起了精神。
　　岑溪现在已经很可怜了, 和言薇关系没有以前好, 又失恋，她要好好陪伴岑溪, 让对方振作起来。
　　逛完了大佛寺，岑溪已经有点累了，这在安苳的意料之中，她立刻带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铜火锅，顺便休息一下。
　　岑溪照例坐在最里面，安苳跟小嘉谦让了一下：“小嘉，你坐你姐旁边吧。”
　　这样的谦让简直让小嘉想要逃跑，立刻坐在了岑溪对面，笑嘻嘻地说道：“你们一起吧，我自己坐就好。”
　　——谁想和岑溪一起坐啊？
　　安苳立刻答应下来，然后抢着扫码点单，点完去了趟卫生间，快速洗手洗脸喷香水，回来就高兴地坐在了岑溪旁边，帮岑溪叫饮料、拿湿巾，岑溪要吃什么，她就往锅里下什么。
　　小嘉：……
　　岑溪微微翘起唇角。
　　她一下子就闻见熟悉的香水味了。
　　而且安苳回来后，又恢复了之前黏着她的状态。
　　呵……有点烦，但也能忍忍。
　　小嘉真是纳了闷，她真不知道岑溪是修了几辈子的福，竟然有这么好的朋友。就岑溪那个脾气……她作为亲表妹，都只想敬而远之。
　　“安苳姐，你真会照顾人。”小嘉不遗余力地吹安苳的彩虹屁，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示意她们两个看一眼隔壁。
　　隔壁桌位坐着一对情侣，也或者已经是夫妻，总之他们俩吃个饭都快打起来了，骂骂咧咧互不相让，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那个男的要是有安苳姐十分之一体贴，他们俩就不会吵架了。”小嘉八卦道。那对情侣嗓门很大，她刚才就听到了，吵架的起因是，坐在外面的男的，不想帮女朋友拿饮料，让她自己去。
　　说完这个，小嘉自己也觉得有点怪——那俩是情侣，而安苳和岑溪是朋友，其实是没有可比性的。
　　“朋友都能这么体贴，他作为男朋友都做不到，更过分了！”小嘉捋了一下，恍然说道。
　　“吃你的饭。”岑溪抬起长睫，毫不留情地说道。
　　这个小嘉，乱比什么。让她怪不自在的。
　　安苳却笑了笑，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甜意。
　　她确实喜欢照顾岑溪，甚至有点享受其中。
　　吃完铜火锅，下一站是美食街，但现在谁也吃不下东西，便在附近的古建筑群里闲逛。
　　安苳也还没来过这里，但她做攻略时，看到有人说这里适合拍照，便着意要带她们两人过来看看。
　　走到一座古塔前，小嘉让安苳帮她拍照，安苳很有耐性，帮着拍了好一会儿，要不是后面被一通电话打断，她可能还要任由小嘉折腾。
　　“……嗯。可以，你先签字。”是南街店长林婷的电话，安苳也不避岑溪和小嘉，就在她们旁边接，“等我回白石镇，就去孙姐那里。好，就这样。”
　　她这一路没少接电话，不是北街超市什么东西没货了，就是南街有人来找她看药材……即便人在外面，每天也要处理这些琐事。
　　一说到工作，她神情会稍微严肃些，语气虽仍是温和的，却又有种令人信服的沉稳踏实感。
　　岑溪移开目光，转身把手臂搭在石桥栏杆上，闭上眼，微扬起下巴，享受来自湖面的微风。
　　听到旁边传来“咔嚓”一声，她睁开眼看过去，安苳正举着手机对她笑：“岑溪，我帮你拍照。”
　　“安苳姐，你敢偷拍我姐？你完了。”小嘉小脸煞白地说道。
　　岑溪瞥了她一眼，像是故意跟她作对，平静地对安苳说道：“拍得怎么样？我看看。”
　　安苳立刻把手机递过去。
　　岑溪看了一眼，果然是偷拍了她刚才吹风的场景。
　　不过……
　　“拍得不错。”岑溪矜持地给出了一个好评，把手机还给了安苳。
　　安苳垂下浓黑的眼睫，有些开心，也有些不好意思，还有点心虚。
　　她的初衷是帮岑溪记录下美丽的瞬间，但其实也有私心。
　　她想留下岑溪的照片。
　　高中毕业时，手机拍照还没现在这么高清，大家都去照相馆拍了艺术照，互相交换照片，除了个别的几个同学。
　　个别的几个人里，便包括岑溪和安苳。
　　岑溪大概是不屑，她则是因为没钱。
　　于是毕业后，岑溪便在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像飞鸟消失在蓝天，除了不甚清晰的毕业大合照，她身边就再也没有了岑溪的痕迹。
　　直到后来，她买了房子，带着安秀英搬家来到了白石镇生活，才听到了一些关于岑溪的传闻，什么“别人家的孩子”“三岁背一百首唐诗宋词”“天才”……
　　她才恍然，原来岑溪比她想象中的，离她更远。
　　如果不是因为她中考时超常发挥，后来又恰巧分到了同个宿舍，岑溪可能永远都不会和她说话。
　　可对于岑溪的执念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她想办法通过各种方式打听岑溪，意图窥探到岑溪的工作和生活，却一无所获。
　　她认识的人，也都和她一样，对岑溪后来的一切都毫无了解，“岑溪在京城工作，据说马上升总监”这个小道消息，还是张磊后来通过长辈的关系打听到的。
　　所以，这次，她想留一张岑溪的照片。
　　谁又知道岑溪什么时候离开，然后，把她忘记呢？
　　幸运的是，岑溪没有要求她删除照片，她不禁松了口气。
　　“姐，安苳姐，我帮你们拍一张合照吧？”小嘉突然想起了什么，后退了几步举起手机说道。
　　安苳眼睛一亮，看向岑溪。
　　岑溪站在桥边，淡淡地看着她，但并没有说“不行”。
　　安苳笑了，走到岑溪身边，转头看向镜头。
　　“哎，你俩能不能离近点。”小嘉说道，“这手机屏幕都快盛不下你俩了。”
　　岑溪侧头看了安苳一眼，安苳愣怔了一下，往岑溪身边站了站。
　　两个人垂下的手臂蹭在一起，安苳的手指擦过岑溪手背。
　　“安苳姐动作太僵硬。”小嘉小声抱怨，“放松点啦。”
　　意识到这是和岑溪的第一张合照，安苳也有点慌乱，平时并不怕拍照的一个人，现在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了。
　　岑溪微微皱眉，握住了安苳一会儿抬起、一会儿放下的手，轻声说道：“别乱动。”
　　安苳愣了下，微侧头看向岑溪，唇边绽开了笑意，手指也慢慢收紧，回握住了岑溪冰凉的手。
　　“哎！就这样挺好的。”小嘉按下拍照键，把这个瞬间定格在了相册里，怕拍不好还多拍了几张，然后过来给她们看，“怎么样，这个瞬间唯美吧？”
　　刚才正好一阵风吹过来，扬起了岑溪的发丝，她抬起手去拨头发，眉眼间略有一丝不耐烦，而旁边的安苳和她手牵手，含笑看着她，目光温良而又深情。
　　“啧啧，”小嘉陶醉在自己的技术里，“这张真的好有故事感。我也不用找工作了，干脆买个相机，帮人拍照算了。”
　　岑溪瞬间松开安苳的手，轻轻搓着安苳留在她掌心的一抹湿润，心不在焉地问道：“什么故事？”
　　小嘉仔细看一眼照片，突然哈哈大笑：“渣女和痴情女的故事。”
　　可不嘛，看她姐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再看看安苳那个含情脉脉的样子，真有点渣贱组合的味道了。
　　岑溪留给她一个白眼，转身往古塔里面走，安苳却笑着说道：“小嘉，拍得真好，记得发我一份。”
　　“没问题。”小嘉比了个“ok”的手势，“还是安苳姐懂得欣赏我的技术。”
　　逛完古建筑群，三个人又去把美食街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吃了几家特色美食，买了几只烧鸡、几盒糕点，这才打车回去。
　　岑溪今天累坏了，连带着睡眠质量都好了许多，一夜无梦。
　　第二天，安苳仍旧起得很早，装了半天的货，过来接上了岑溪和小嘉。
　　上了车，刚出市区，小嘉便躺在后面睡得不省人事。
　　岑溪昨天睡得早，睡得多，倒是还清醒，一直看着外面的景色。
　　来了沈城这一趟，她心境平稳了许多。
　　她支着额角，微微侧头，看着镜子里的安苳，咬了咬唇瓣，突然说道：“安苳，这些天……谢谢你。”
　　安苳目视前方，扬起唇角说道：“岑溪，不用客气。”
　　“不，我还是要谢谢你。”在只有两个（清醒的）人的密闭驾驶仓里，岑溪说起这些来，压力会稍微小一些，“还有……我还欠你一句道歉。”
　　“对不起。”
　　在心里闷了几天的三个字，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岑溪，那件事我已经忘了。”安苳笑道。“但我还是要跟你说，真的没关系。”
　　岑溪点头：“嗯。”
　　几个小时后，货车下了高速，回到了白石镇。先路过小嘉家，卸掉了她买的东西，才送岑溪回家。
　　岑溪家小区比较老，没有电梯，在门口停车后，安苳执意帮忙拎行李箱上去。
　　岑溪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因为她妈也说了，要留安苳在家里吃饭。
　　到了四楼，打开门，陈慧便笑容满面迎了上来，拉着安苳进门，让岑正平拿水果、倒水，岑溪还从来没见过她对哪个亲戚这么热情。
　　安苳在客厅坐着，不时和陈正平说一两句话。岑溪去卫生间洗手，陈慧跟了过来，小声说道：“哎，岑溪，咱们对门宋老师儿子，前两天回来办事儿了，现在还没走呢。我看这俩挺合适，要不我跟小安说说？”


第32章 对门
　　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过指缝, 岑溪洗手的动作停顿了下，脸色微沉：“妈，你还想着给人保媒？”
　　陈慧小声说道：“怎么啦？你自己不谈恋爱, 还不让我给别人保个媒？小安这孩子不错, 又帮了咱们这么多忙, 我不得对她好点？”
　　岑溪关上水龙头, 抽出纸巾擦手，脸色渐冷：“对她好，就要把她卖到对门？你又不是不知道宋老师那儿子什么德行。”
　　陈慧急了：“你看你这孩子怎么又说这话？什么叫‘卖’？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人宋老师儿子怎么了？现在在外地都开公司了，人也长得精神, 和小安多般配？”
　　“反正你别给她介绍。”岑溪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出去, “我不同意。”
　　“这孩子……真不讲理。”陈慧嘀咕着走进了厨房。
　　岑溪冷着脸走到客厅, 就看到茶几旁边堆了好几大盒昂贵的营养品，也不知道安苳什么时候买的，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下去了一趟提上来的。
　　“小安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呗, 还买这么多东西。”岑正平坐在沙发上, 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这次还多亏了你帮忙呢, 不然岑溪可搞不定啊。”
　　“没，叔叔，是岑溪自己能力强，我真没帮什么忙。”安苳谦逊又真诚地说道，“她很厉害。”
　　岑正平摇头：“嗨, 她懂什么！死读书一个罢了。要论生意买卖, 人情世故，她是一点都不通。”
　　安苳还想说什么, 就觉得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岑溪坐在了她旁边，淡淡说道：“我妈要留你吃饭，去洗手吧。”
　　安苳很不好意思。她其实没想在这里吃饭，只想把岑溪和营养品送上来，打个招呼就走。她忙了一天，形象称不上好，这样留在岑溪家里吃饭，总觉得丢脸。
　　但是陈慧很热情，执意让她留下来，她不想让陈慧和岑溪不高兴，只好在卫生间洗了手和脸，又重新扎了下头发，还偷偷用湿巾擦了下衣摆上的泥点子。
　　这就是岑溪的家。
　　刚才她上来，一直在诚惶诚恐地跟岑溪爸爸打招呼，也没顾得上仔细打量客厅的布置，只觉得这个家虽然陈旧，却干净又有文化气息。
　　和她在乡下的家，完全不同。
　　岑溪妈妈很有气质，谈吐亲切却又有一丝严厉，一看就是小镇上不多见的知识分子；岑溪爸爸穿着电视剧里那种爸爸常穿的衬衣和毛衣，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个眼镜，讲话相当有派头。
　　安苳已经对自己爸爸没印象了，对她来说，“爸爸”只是安秀英口中那“没良心天杀的畜生”，而安秀英则因为病痛折磨整日沉着脸，骂骂咧咧，家里永远那么破旧、昏暗，气氛沉闷。
　　她快速把自己收拾了一番，便去厨房里帮忙，陈慧立刻推她出去，笑道：“也没几个菜，还要几个人忙，就快好了，你去跟岑溪说话吧。”
　　安苳坐回了岑溪旁边，岑正平立刻开始跟她闲聊，说一些半通不通的生意经、文化经，还打听安苳店里的情况，安苳恭恭敬敬地应和着，岑溪却完全受不了，直接拉着安苳去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总算隔绝了岑正平的啰嗦。
　　“你别理我爸。”岑溪让她坐在椅子上，看到她好奇地打量四周，才突然反应过来——她竟然把安苳带来了自己房间。
　　平时就连陈慧也不能轻易进她房间。
　　都怪岑正平的啰嗦。
　　“没关系。”安苳坐姿有些拘谨，弯起眼睛，对她笑了笑，停顿了一下说道，“岑溪，你房间好香。”
　　并不是单纯香水的气味，而是一种主人在这里长期生活而产生的混合气味，包括香水味、沐浴露味，以及许多更为隐私的气味。
　　不像岑溪用的那款香水淡淡的冷冷的，岑溪房间里的香味暖暖的……甜甜的。
　　这么突然的没分寸，让岑溪不禁微微皱眉，然后有些生硬地说道：“哪有，我没闻到。”说着，便坐在了旁边的小沙发上，蜷起长腿，往后靠着椅背，慢慢伸展着颈椎。
　　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脖子都僵住了。
　　她衬衣领口解开了一颗，纤长脖颈向后伸展，长发自然披垂，有几缕缱绻在锁骨上，像白玉上的墨色飘花。
　　手臂往两边垂落，胸前的衬衣绷紧，牵扯出圆润饱满的弧度。
　　安苳的掌心曾经在那上面流连。
　　当时她整个人都伏在岑溪身上，岑溪并没有让她这样做，她却忍不住伸手抚上去，因为她能感觉到，岑溪很舒服……
　　想到这些，她脸颊热了起来，猝然移开视线，好像自己产生这种联想，就是玷污了岑溪一样。
　　她舔了舔唇，转而去看岑溪房间里的家具。床不大，被子也没叠，床单被罩都是雾蒙蒙的蓝色，非常好看，上面随意摆着两个毛茸茸的抱枕，有点可爱。
　　床头是梳妆台兼床头柜，旁边延伸出来的位置放了一台老式电脑，再旁边是衣柜，拐个弯，也就是她身后，则是一面窄高的书柜，中间那一格拉了帘子。
　　岑溪侧过头，发现她盯着书柜那一格看，不由得有些紧张：“安苳，你开了一下午车，累不累？”
　　安苳果然转过头来，笑道：“不累，习惯了。”
　　岑溪松了一口气，随口闲聊道：“经常开这么久？”
　　安苳点头：“嗯，半个月就要出去进货。”
　　岑溪“哦”了一声，垂下眼睫，原本还想问，你为什么没去上大学，没离开白石镇？
　　可想了想，她问这些做什么？她现在不也失业，回了白石镇么？如果安苳问她，她又要怎么回答呢。
　　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这么渴望完全脱离白石镇。
　　这时，陈慧也过来敲门，叫她们吃饭了。
　　陈慧做了五菜一汤，再加一个倒在碗里的八宝酱菜，凑够了“六菜”，她让安苳坐岑溪旁边，笑道：“今天中午岑溪才说回来，也来不及准备太多，小安你别嫌弃啊。”
　　安苳立刻弯起眼睛：“哪里的话，阿姨您做得很好吃，辛苦您了。”
　　陈慧立刻眉开眼笑：“这孩子太会说话了。”寒暄了一会儿，她果然还是忍不住打听，“小安啊，你也不小了，有男朋友了没？”
　　岑溪面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说到这个，安苳笑得有些腼腆：“还没。”
　　“也该找了。”陈慧语重心长道，“岑溪也是，有合眼缘的，可以接触看看嘛，也不能光顾着事业是不是？”
　　安苳快速瞥了岑溪一眼，发现对方侧脸冷冰冰的，心里有点急——岑溪该不会是生她气了吧？
　　因为她来，又连带着被催一次婚。
　　这么想着，她赶紧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没，我也急，就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
　　岑溪放下了筷子，开始喝水。
　　陈慧顿时笑得更加开心，声音放低了些：“小安，我对门那家是我的同事，宋老师，她呢，有个儿子，今年三十岁，长得一表人才，还能说会道，在外地做那个什么？红酒生意。这孩子挺聪明的，他……”
　　“他是挺聪明的，敢去赚法律灰色地带的钱。”岑溪放下水杯，接过话来，略带嘲讽地说道。
　　安苳侧头看向她。
　　陈慧“啧”了一声：“岑溪你怎么回事啊？什么叫法律灰色地带的钱？人家是正经做生意的，酒都卖到新加坡去了，团队有好几百人！”
　　岑溪点头，若有所思：“从来没听说过的三无红酒，随随便便就卖到了新加坡去，团队人还这么多，更可疑了，听起来怎么有点像……传/销啊？”
　　陈慧愣了一下，岑正平也愣了一下，安苳一时找不到话说，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妈，你别被宋老师洗脑了。”岑溪轻描淡写地说道，“可能只有她自己觉得，她儿子很厉害吧。”
　　陈慧琢磨了几秒钟：“不能吧？”
　　岑溪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有他微信吗？问问他就知道了。”
　　陈慧“嗐”了一声：“这种事怎么好问人？”
　　“这种关键的事您都不好意思打听，还好意思给别人牵线。”岑溪淡淡说道。
　　“就是，就是。”岑正平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慧脸色一沉，眼看母女俩要吵起来，安苳立刻打圆场道：“阿姨没关系，我其实……其实也不急。您不用为我操心，真的。”
　　“你也不能信岑溪胡说，”陈慧脸色缓和，“这样吧，回头阿姨再好好调研，给你介绍好的。”
　　岑溪还算给她妈面子，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安苳就起身告辞了，陈慧连忙让岑溪下去送送。
　　岑溪一脸不情不愿，拿了外套，施施然走在了安苳前面。
　　可也是巧了，刚一开门，就撞见对门宋老师的儿子上楼，对方西装革履，梳着油头，一看到岑溪便惊讶地笑道：“哎？这可是稀客了，小学霸，你怎么回来了？”
　　岑溪最烦他这种自来熟的人，冷冷地说道：“大老板，你不是也回来了么。”
　　“你啊，嘴巴还是这么厉害。”对方只大了岑溪两岁，却很能拿腔作调。
　　岑溪看也不看他，就往下走，刚下了一个台阶，就想起了什么，回头去看安苳的反应。
　　正好撞见安苳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收回。
　　岑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往下走去。
　　安苳快步跟上：“岑溪！你慢点。”
　　借着陡然亮起的声控灯，她分明看到岑溪身形有些不稳，立刻连跨了两个台阶下去，拉住了对方手腕。
　　岑溪却并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拨到一边，自顾自地往下走。
　　“岑溪！”
　　安苳终究还是比她高，也比她跑得快，几步就赶到了前面，拦住她的去路，抓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这样走路不安全。”
　　两个人停住脚步，声控灯陡然灭了，狭窄的楼道里漆黑一片，只余她们两个人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放开。”岑溪挣扎了一下，声控灯也随之亮起。
　　借着朦胧的灯光，安苳看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但那双骄傲的眼睛里深藏的内容，她却看不懂。
　　她不知道岑溪怎么突然生气了。是因为讨厌刚才遇到的对门男生吗？还是因为……喜欢？
　　她没有放开岑溪的手臂，只是有些沮丧地说道：“岑溪，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因为阿姨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谁生你的气？”岑溪冷哼了一声，“关我什么事。”
　　声控灯又暗下去。
　　安苳跺了跺脚，声控灯又亮起来，她往上走了一个台阶，和岑溪并排站在一起，小声央求道：“岑溪……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有点怕黑，我们下去说，行吗？”


第33章 餍足
　　安苳靠得很近, 紧紧握着岑溪手臂，吐息一下一下扑洒在岑溪颈侧。
　　岑溪身体瞬间紧绷，偏开脸, 冷声说道：“放开。”
　　安苳远离了她一点点, 声控灯却又静悄悄灭掉了。
　　安苳立刻整个人都靠在了她身上。
　　岑溪：……
　　她跺了下脚, 唤醒声控灯, 然后略带嫌弃地说道：“你别靠着我，这样怎么下楼？”
　　安苳小声“嗯”了一声，很小心地握住她的手，软声说道：“那你慢点走。”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 任由她牵着，先一步往楼下走去。
　　这栋楼已经上了年纪, 到处都有毛病, 灯经常怎么跺脚都不亮，岑溪平时走到这里也心烦，但现在, 安苳紧紧握着她的手, 躲在她身后慢慢往下走，竟然让她心情愉悦了一些。
　　安苳怕黑, 怕鬼。那刚才在楼上说要送她，干嘛还推辞？
　　如果不下来送她，她就只能自己默默忍受。
　　都说常走夜路的人才会怕黑，怕鬼，安苳是走过多少夜路？
　　“你以前也怕吗？”快走到一楼时, 岑溪问道。
　　安苳在她身后小声应道：“嗯。”
　　虽然承认这些让她有些丢脸, 但岑溪好像没那么生气了，不是吗？
　　她又发现了一个关于岑溪的秘密——并不是只有她表现得厉害, 岑溪才会喜欢她，注意她。
　　承认自己的缺点，岑溪也并不会嘲笑她，甚至还会保护她。
　　这个发现让她心情轻飘飘的，刚才的窘迫和委屈荡然无存。
　　“有什么好怕的。”岑溪牵着她走向单元门，淡淡地说道，“所谓的神神鬼鬼，不过是男权社会的衍生产物，就算有鬼，它也会去找害它的人，干嘛来找你。”
　　“也是啊……”安苳想了想，岑溪说的好像有道理，“岑溪，你真聪明。”
　　岑溪在昏暗中转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唇角悄悄扬了一下。
　　打开单元门，外面的路灯光芒倾泻进来，安苳并没有放开岑溪的手，而是温声问道：“岑溪，那你以前会害怕吗？”
　　“小时候会有点。”岑溪说道，“后来弄明白它们的本质是什么，就不会害怕了。”
　　说完，岑溪微微皱眉——她差点忘了，她还在跟安苳生气。
　　她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但就是气。
　　有什么好聊的。
　　她倏然松开安苳的手，抱着手臂站在了单元门前，语气淡漠，“辛苦你了。再见。”
　　安苳却并没有上车，踌躇了几秒钟，然后低着头说道：“岑溪……你能不能跟阿姨说一下，不麻烦她给我介绍对象了，可以吗？”
　　岑溪低垂眼睫，看着旁边光秃秃的绿植，语气轻飘飘的，一派事不关己：“你不是挺着急的么？”
　　安苳讪笑：“其实……我也不着急。就是怕阿姨反过来催你，才那么说的。”
　　这件事她确实急过，但那也是之前，现在，她已经不急了。
　　岑溪都失恋了，她急什么？
　　岑溪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还说不急，刚才明明在看对门宋老师那儿子。
　　不同于平常遇见，这人算是安苳的“预定相亲对象”。
　　“刚才碰见那男的，就是我妈说的，宋老师的儿子。”岑溪瞥了她一眼，“怎么样？”
　　安苳愣了下，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场景，认真地回答道：“还行。”
　　——毕竟是岑溪妈妈要给她介绍的人，她也不好说自己不感兴趣，至于人家条件，看上去也确实“还行”。
　　岑溪的邻居，当然不会太差，至少，不会比她差。那人甚至可以和岑溪开玩笑，一副很熟的样子。
　　“你回家去吧。”岑溪转身就走。
　　“哎！”安苳拦住她，有点着急，央求道，“岑溪，我到底哪儿做错了，你告诉我？”
　　如果岑溪一直生她气，她今晚回去怎么睡。
　　“我……”岑溪皱眉，话到了唇边，却又咽了下去。
　　被晚间的冷风一吹，她也清醒了几分——她到底在做什么？
　　安苳一个直女，迟早会谈恋爱，结婚，她干嘛这么在意？
　　关她什么事呢？
　　抬头对上安苳那双纯良又满是焦急的眼睛，她语气缓和下来，生硬地解释道：“不是跟你生气。我是……”
　　“讨厌对门那人。”
　　她和那个不学无术的学渣从无交集，对方在县二中欺男霸女、惹事生非还要被老师评价一句“聪明，只是不努力”时，她是县一中拼命要留下的最优学生，要不是因为户籍问题，她当时会去乌城念高中。
　　所以她一直看不上对门的混子。
　　现在这混子换上一身西装，摇身一变，就成了陈慧口中的 “优质男”，本就让她厌恶，现在又扯上了安苳，当然更让她生气。
　　是的，归根到底，只是因为她讨厌对门那人罢了。
　　“岑溪……你讨厌他啊？”安苳掩饰不住地翘起唇角，很确定地说道，“既然你讨厌他，那我也讨厌他。”
　　刚才看到那人和岑溪开玩笑，她心里就有点不舒服，却也说不出个为什么，现在想来，可能她就是受不了那人一副和岑溪熟稔的样子吧。
　　“真的？”岑溪傲然地瞥她一眼。
　　“真的。”安苳认真点头，“我是你的朋友，当然会站在你这一边，你讨厌的人，我也讨厌。刚才我说‘还行’，只是因为他是你的邻居，我也不好意思……”
　　岑溪挑了挑唇角：“嗯。”
　　——不管安苳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态度倒是还不错。
　　又一阵风吹过来，扬起岑溪的发丝，带走她身上的热量，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岑溪，太冷了，你回去吧。”安苳伸出手来，温暖的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手，笑道，“那我们……是不是和好了？”
　　岑溪又被她黏到了，不自在地“嗯”了一声，抽出自己的手：“你也回家吧。”
　　“我看着你上去。”安苳执意让她先走。
　　有遛弯回来的老教师好奇地看着她俩，岑溪受不了道个别搞成这样，说了声“拜拜”，就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安苳笑着看她走进去，声控灯一层又一层亮起，才低头给岑溪发了个微信：“到家了？”
　　岑溪：“嗯。”
　　安苳：“好。[笑脸]”
　　确定岑溪到家了，安苳这才打开车门上去，慢慢驶出这个小区。
　　岑溪把手机放在桌上，只觉得有种餍足的疲惫。
　　安苳并不喜欢对门那男的，而且，还是对她这么黏。
　　嗯……有点淡淡的厌倦。
　　这时，陈慧敲门喊她出去吃水果。
　　安苳带了一大箱草莓和樱桃过来，再不吃容易坏掉。
　　岑溪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出去随便吃了几颗，顺便看看安苳买了些什么东西。
　　一看才知道，都是很昂贵的营养品，甚至有山参、燕窝和鱼油，在这个经济并不发达的小镇，她送的这些礼物明显超出了规格一大截。
　　岑正平赞赏地说道：“嗯，这孩子很大气嘛。”
　　陈慧也有点纳闷：“这孩子怎么跟土豪似的……一点都不带心疼钱的？”
　　要是每家亲戚都这么送礼，得送多少钱出去啊？
　　岑溪这次回来，也就带了差不多的东西，这可是亲生父母的待遇。
　　“岑溪啊，你下次去安苳家，记得买点好东西送过去，不能让人吃亏。”陈慧叮嘱道，“安苳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岑溪手臂交叠坐在沙发上，闻言轻笑了一声：“你少给她介绍对象就行了。”
　　陈慧“啧”了一声：“岑溪，我发现你今天怎么一点都不给我面子呢？我是你妈！给安苳介绍对象，也是因为我挺喜欢这孩子的嘛！行了行了，对门这事儿就算了，好了吧？”
　　岑溪面无表情：“对门不行，其他的您也别瞎掺和。”
　　陈慧气哼哼地说道：“怎么，安苳不愿意啊？难道她已经有相中的了，刚才没好意思说？”
　　岑溪脸色又冷了几分：“不知道。总之您别管。”
　　“行行行，我管不了你们。”陈慧不满地说道。
　　见母亲已经彻底打消了对门的念头，岑溪这才放松下来，把这次卖书的账本拿出来给父母看了下，从收益里扣除了自己的支出，总共剩下十一万。
　　看到这笔钱，岑正平眼睛都亮了，但岑溪并不打算把钱给他，这笔钱还要用来给书店修修补补，以及进新书。
　　岑正平讪讪地说道：“你说了算，随你安排。”
　　岑溪洗了澡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躺进柔软的被褥里，拿出手机，搜集各种资料做市场调研。
　　半个小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下床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个平安扣。
　　她一向不爱玉石，首饰也多是金属和钻石。她喜欢金属和钻石冷冽锋利的光芒。
　　这枚平安扣在她看来，款式略土了些，尤其是那条红绳，丑得她不忍细看。
　　但是……
　　她抚摸了一下那枚冰凉油润的平安扣，然后低头穿过红绳，把它戴在了胸前。
　　甫一接触温热的肌肤，便冰得她打了个哆嗦，但没过几分钟，就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反正现在天气还冷，她又一直穿带领的衣服，不会有人看到她戴了这个。
　　戴上之后，她就有些困了，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沉沉睡了过去。
　　手机好像响了一声，她却已经无力去理会，陷入了安心的睡眠，失业的焦虑似乎也暂时远离了她。
　　这一觉睡得格外好，第二天她被陈慧的敲门声吵醒，心情竟然也仍旧是愉悦的。
　　洗漱完，打开手机，才发现昨晚她睡着后，安苳给她发了一张截图，截的安苳手机上和她的微信聊天界面，背景赫然是她和安苳在沈城拍的那张合照。
　　安苳还给这张照片加了滤镜，满屏飘着粉红色的爱心。
　　可以看到安苳给她的备注是“岑溪~”，明明前两天还不是这样的，现在竟然多了一个恶心的波浪线，应该是刚加上的。
　　她不禁皱了下眉。
　　这真让她受不了。


第34章 直女
　　安苳一醒来, 就打开手机看岑溪有没有回复她。
　　意料之中地，没有。
　　才七点多，岑溪这会儿肯定还没起床。
　　谁能知道学霸岑溪, 其实也很喜欢赖床呢？
　　她知道。
　　她可是和岑溪一起住了整整八天。
　　安苳一只手臂枕在脑后, 一只手举高手机, 看着和岑溪的微信聊天页面, 欣慰而又愉悦地抿唇笑了。
　　她现在真的是岑溪的好朋友了。
　　虽然很想跟岑溪说一声“早”，可考虑了一下还是忍住了。等岑溪找她吧，不然要是吵醒了岑溪，那多不好啊。
　　还是先忍一下吧。
　　拉开窗帘, 朝阳明亮得令人眩晕，安苳站在落地窗前, 眯起了眼睛, 浓睫在乌眸上投下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
　　自从搬到新家来，这是最开心的一个早晨。
　　卧室外响起了敲门声：“小安, 吃饭了。”
　　安苳应了一声, 在自己的卫生间里快速洗漱，随意喷了点保湿水, 扎上头发就开门出去了。
　　叫她吃饭的是徐阿姨，她从隔壁小区请来，专门给安秀英做饭的，每天两顿早午饭，上午没事的话可以留下来陪陪安秀英。
　　徐阿姨年轻时在南方开过饭店, 可惜摊上了败家儿子, 搞投资欠了一屁股债，把她辛苦赚来的家底都赔光了, 如今年近六十还要出来做私厨赚钱。
　　小城镇对私厨需求量不高，安苳算是徐阿姨最大的客户，这姑娘给得多，脾气也好，徐阿姨做得也很尽心。
　　只是，安秀英的确不是个好伺候的。
　　“豆浆咋这么粗呢。”安秀英坐在桌旁，喝了一口豆浆，说道，“徐大姐？”
　　“哎！”徐阿姨满头大汗，把茶叶蛋和刚点好的豆腐脑端上来，搓着毛巾笑道，“大妹子，小安让我这么做的，说在网上看到的，这样更有营养！”
　　安苳正好也出来了，看到安秀英又在教训徐阿姨，过来坐下笑道：“妈，人家现在都这么吃。”
　　安秀英气哼哼地说道：“怪刺嗓子的……”说着一口把豆浆都喝了。
　　徐阿姨松了口气，又去厨房端拌好的小菜。
　　安苳像往常一样吃得很快，但却有点心不在焉，目光频频瞥向放在一边的手机。
　　“等谁电话呢？”安秀英注意到她一直往沙发看，警惕地问道，“南街那边还是北街那边？”
　　“没等电话。”安苳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喝着豆浆含糊地说道。
　　她当然知道她妈在打听什么，每次被这样问，她都是一脸无奈，可今天不知怎么了，竟然有些心虚。
　　她心虚什么呢？又不是和什么不清不楚的男生聊天，她只是在等岑溪的消息而已。
　　“那个叫什么张磊的，前几天找不到你，电话都打南街去了！”安秀英翻了个白眼，“小王八蛋，敢惦记我家？你可别被他骗了！”
　　安苳出差了将近十天，安秀英有那么两天起了太后兴头，让林婷来接自己去巡店。
　　“是吗？”安苳吃完了，走到沙发旁边看了眼手机，发现岑溪还是没回她消息，又有些失望地放进口袋，心不在焉地跟安秀英说着，“又不是我让他打的。他给我发消息，我没回，他八成以为我回白石镇了，才打南街电话的吧。”
　　安秀英半信半疑：“那肯定还是你上赶了，他才敢这样！”
　　安苳实在不想跟她多说，拿起包和外套，温声说道：“妈，我先去零食店看看，中午想吃什么，你记得提前跟徐阿姨说。”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就传来了悦耳的“叮咚”一声。她心里一跳，立刻拿出手机。
　　岑溪~：[图片]
　　安苳点开图片，仍是那张照片，但是重新P过图，看上去又还原又清爽，也不知道岑溪是怎么处理的，反正这张照片看上去就不一样了，看上去高级了不少，还不像她自己P的那么失真。
　　好好看啊……
　　尤其是岑溪，一侧长发别在耳后，眉目精致，肤色透白，冷淡的神情反而让她更为脱俗。
　　岑溪……真的很好看。
　　站在岑溪旁边的她，也真的很黯淡。
　　心里的那团阴影好像又在蠢蠢欲动，但很奇怪的是，那团阴影开始变得不太一样，她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只知道，她仍然希望自己在岑溪面前好一点。
　　岑溪~：用这个。你那个太丑。
　　安苳立刻回复：好的。
　　然后把这张图片保存，聊天背景设置成了这张，截了图，再次发给岑溪，像提交错题本的学生。
　　岑老师阅后，只回了一个高冷的“嗯”。
　　安苳笑了笑，问道：等下你去书店吗？
　　岑溪~：去。
　　安苳：那等下见。[笑脸]
　　岑溪~：嗯。
　　安苳就站在沙发旁边聊了好几分钟的天，低眸嘴角含笑，手里还拎着包和外套都浑然不觉。
　　安秀英慢慢从餐桌挪到了沙发上，冷眼瞧着她，冷不丁开口道：“还不快点去？磨蹭啥呢。”
　　“哦……”安苳把手机放进口袋，笑着对她挥挥手，“行，我先走了。妈，你走路什么的注意点，卫生间门前有点滑。”
　　“快去吧。”安秀英低头盘着自己的飘阳绿翡翠手镯，不耐烦地说道。
　　安苳去停车场开上那辆已经快积灰的轿车，去了东街零食店那边。
　　在店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安苳才看到岑溪的车停下来，穿着一身休闲西装的岑溪走下来，摘了墨镜，施施然打开了书店的门。
　　安苳眼睛一亮，刚要过去，又想起了什么，去后面的卫生间准备了一下——洗了洗手，喷了些香水，头发也重新扎过。
　　她原本想拿口红过来的，可她真的不太会化妆，选不定自己该涂什么色号，索性就没带了。
　　再想在岑溪面前有个好形象，也还是要考虑实际能力吧……安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沮丧。
　　干脆今天晚上回去，多看点化妆视频学一学吧？
　　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雀跃的心情，马上跑去了斜对门的书店。
　　书店刚开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岑溪坐在柜台上，伏案不知道在写什么。
　　“岑溪。”安苳关上门，笑眯眯地叫她的名字。
　　岑溪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嗯。”
　　“你累不累？”安苳绕过柜台，坐在岑溪旁边那张椅子上，关切道，“吃早饭了吧？”
　　岑溪垂着眼睫，又“嗯”了一声。
　　“对了，那天买给你的糖，还在我这里呢。”安苳说着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了柜台上。
　　岑溪笔尖微顿，蹙了蹙眉。
　　她在算书店要运营下去的最少支出，正因为回报率的问题而烦闷，安苳却一直在她耳边说话，语气还又软又黏，搅得她算了好几遍还没算清楚。
　　“安苳。”她放下笔，侧头看向对方，严肃地说道，“我在忙。”
　　“……哦。”安苳讪讪地笑了笑，“那你忙，我等会儿再说。”
　　岑溪“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书店里突然安静得要命，安静得让岑溪觉得……有点吵。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过去，刚好对上安苳那双澄澈深情、此时还有一些无辜的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岑溪瞥着她，问道。
　　“哦，”安苳把桌边的糖推向她，温和地笑道，“前天给你买的糖，还有好多。你要不要吃？”
　　她笑得越是温和，岑溪心里便越是烦躁。
　　烦刚才的自己。
　　“好。”在安苳的注视下，她点点头，伸手去拿巧克力。
　　安苳却抢先拿起来：“我帮你剥，你忙你的。”
　　耳边响起了细细碎碎拨弄糖纸的声音，岑溪心里却莫名舒服了点。
　　安苳小心地把巧克力剥出来，小心地递在岑溪唇边：“给。”
　　岑溪张开唇，把巧克力咬进嘴里，巧克力不大，却也不小，岑溪吃东西比较文气，先把巧克力咬成两半才慢慢嚼，从安苳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湿润的舌尖抵在巧克力上。
　　安苳看着她，不禁咽了咽口水。
　　岑溪瞥她一眼：“想吃的话，你自己剥。”
　　安苳在指望什么？难道要求她也给剥一颗递到嘴边？
　　她可不会做这样没分寸的事。
　　“没……我不爱吃巧克力。”安苳笑道。
　　说着不爱吃，却还是一直盯着她嘴唇看。
　　岑溪不想理会她的视线，边吃边继续算，对方果然也打量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看什么？”岑溪终于忍不住，转头迎上她的视线，微恼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安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岑溪……你真好看。”
　　岑溪被她说得别扭，咬了咬唇，气息控制不住地紊乱了一分，从而使得原本严肃的话语，变得严肃不足，而羞涩有余：“说什么呢。”
　　“真的。”安苳神色认真了几分，弯着眼睛，语气亲昵，“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眼睛也好看，嘴唇也好看。”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不爱听甜言蜜语吗？
　　曾经岑溪以为，自己已经免疫了。类似的话她听过太多，早就不觉得稀奇。
　　可此时，在昏暗的书店，被电脑挡住了视野的狭小空间里，她竟然会因为这样一句浅薄的赞美，而感到目眩神迷，心跳失衡。
　　她这是……被直女撩了？


第35章 可爱
　　对视的几秒钟, 冷清的书店竟似温度攀升，燥热从心底蔓延上脸颊，安苳晶亮眼眸里的坦诚一览无余, 岑溪却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狼狈。
　　她咬了咬唇, 有点气恼, 倏然偏开脸, 低头继续计算，数字却不听她的话，乱糟糟地摊在纸面上，根本不进大脑。
　　她身姿挺直, 侧脸重归严肃，安苳却看到她撩起的发丝间, 晶莹洁白的耳垂又笼上了微红。
　　安苳看了好几秒钟, 才后知后觉——岑溪怎么又害羞了呢？
　　好可爱啊。
　　她被这抹红色逗得心软软的，真想离岑溪更近一点，但岑溪看上去算得很认真, 她也只好按捺住冲动, 拿起一颗巧克力，尽可能小声地剥开, 放进嘴里。
　　甜蜜滑腻的口感在口腔里荡开。
　　这种巧克力是安苳学生时代很喜欢，却轻易吃不到的。
　　其实是很便宜的一种巧克力，后来她做了生意，也了解到了这种巧克力的成本有多低廉，但每次看到, 她都会想起自己对它的执念, 总是忍不住买。
　　在她眼里，这曾是最好吃的东西。
　　她窸窸窣窣地吃着巧克力, 岑溪眼角余光也不时瞥到她玩弄糖纸的手，惹得岑溪越发心浮气躁起来，干脆放下了笔。
　　“算好了吗？”安苳立刻笑眯眯地问道。
　　“没有。”岑溪板着脸。
　　还不是因为安苳过来打扰她。
　　“岑溪……”安苳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纸面，“你在算什么？”
　　她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包围过来，岑溪呼吸凝滞了一瞬，随即离她略远了些，说道：“在算怎么用最少的成本，赚到最多的钱。”
　　她不愿意做岑正平的血包，帮忙做这件事，也不过是为了保住陈慧那点可怜的退休金，但她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她开始做一件事，就不会有敷衍的成分，她一定要做到最好。
　　只是，现在可用成本这么苛刻，整个大环境下书店市场又在持续萎缩，她要怎么用最少的钱，做最好的事？
　　几种方案算下来，都觉得有些冒险。这里不是京城，而是白石镇，她要卖的也不是国际大牌，而是平平无奇谁家都有的书。
　　“用最少的成本……赚到最多的钱？”安苳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看着手中晶亮的糖纸，若有所思。
　　听到安苳重复自己的话，还一脸思索，岑溪不禁有些羞恼——怎么，安苳在嘲笑她？
　　她知道，安苳现在很有钱。
　　安苳却丝毫没察觉到她的不快，看着手里的糖纸，突然笑了一声：“岑溪，这家巧克力厂是沈城的，虽然质量不怎么样，但竟然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到现在还有人买。”
　　岑溪皱眉看向她。
　　她也看向岑溪，弯着眼眸说道：“岑溪，这个巧克力成本很低，算是你说的那样，用最少的成本，赚了很多钱。虽然现在的孩子要什么零食有什么零食，可家长还是会买这个，逢年过节没有这个，总觉得缺点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浓黑眼睫低垂，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是，每次都会买。”
　　岑溪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起这个，但仔细看她手中的糖纸，确实有点眼熟，算是白石镇人很喜欢买的一个经典品牌，似乎每年过年，陈慧也会应景地买一些，小姨来家里，也偶尔会带一盒这家的糖。
　　岑溪没说话，但安苳知道她在听自己说话，笑了笑继续说道：“岑溪，你记得吗？高一的时候，你还在宿舍里分过这个巧克力。”
　　岑溪蹙眉：“我？”
　　怎么可能呢？她完全不记得。
　　她不怎么喜欢吃甜食，更不喜欢这种放进嘴里半天都化不开的假巧克力，怎么可能带到学校去。
　　“嗯。”安苳点头，温声说道，“你可能忘了。”
　　当时还是高一上半学期，岑溪还在宿舍里住。
　　有一次放假回学校，来得最早的安苳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有点累了，回到宿舍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她枕边就放了一大把这种包装晶莹剔透的巧克力。
　　当时，这对于城里孩子来说，也算不上特别稀奇的零食，但对于安苳来说却很难得，就算是过年，也很难吃到。
　　当时安秀英的病仍然很严重，做不了农活儿，只能把田地承包出去给别人种，家里只靠着那那点可怜的承包费以及安秀英养的几十只鸡鸭生活。
　　安苳在学校也是能省则省，有时候一周都用不上二十块钱。
　　中午等车时为了省钱，她只吃了一个面包，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
　　她坐起来看着那堆糖，揉了揉眼睛，咽了下口水，然后探头出去问道：“谁给我的糖？”
　　对面下铺的舍友坐在床上晃着腿，举起手里的巧克力对她晃了晃，笑道：“岑溪给的。”
　　安苳探头往下看，岑溪却不在。
　　对面的舍友说道：“她去操场背单词了。”
　　安苳“哦”了一声，然后就看到对面舍友，以及斜对面舍友的床上，都放着一把巧克力，但是，她们的巧克力，都没有自己的多。
　　她这里几乎是二倍那么多。
　　岑溪给了她最多的巧克力。
　　这个发现让她心脏狂跳了起来。
　　其实她和岑溪没说过几句话，甚至那不久之后，她便看到了岑溪在擦她踩过的床边，但是，这些巧克力，也同样在她记忆里挥之不去。
　　当时，她就想和岑溪做朋友。
　　可惜……她后来好像一直在得罪岑溪。
　　也正是因为她心存幻想，后来被岑溪讨厌时，她才会那么在意、委屈、伤心。
　　见岑溪想不起来，安苳有些失落，但也没继续说那件事，只是把话题拉回了巧克力：“嗯……我是觉得，这种巧克力虽然质量不好，但买它的人还是很多，嗯，重要的不是它的质量，而是它的……它的那个……”
　　“意义，对吗？”岑溪接话。
　　“嗯嗯，对。”安苳不好意思地抿唇，“就是意义。”
　　虽然安苳的表述颠三倒四，但岑溪还是提炼出了她想表达的逻辑——想用最少的成本，赚最多的钱，商品意义的打造很重要，卖一本算一本是不行的。
　　仔细想来，安苳的这个看法和她在沈城做海报的灵感，竟然如出一辙。
　　只是，她是从教科书和百万级别项目中学到的，而安苳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孩子……巧克力……意义……书店……
　　岑溪支着下颌，思考了几分钟，在纸上随意写着，最后写了两个字：童书。
　　她不必花大价钱翻修书店，再好看坚固的书架和墙壁也没意义，书店的意义早就不是单纯买书了。
　　应该建立一个单独的童书区，可供家长带孩子坐下来试读，目前小城镇学前教育并不发达，家长带孩子出来也没地方可去，设置童书区会是一个比较安全的方向。
　　同理，旁边学校的学生来书店，真的只是为了买教辅用书吗？书店是学生时代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岑正平这家书店传递出来的观念实在陈腐，好像学生只能买教辅用书，根本不配有自己这个年纪的阅读需求一样。
　　新增单独的青少年区，进一些最近流行的著作、杂志、文创周边，增设试读位置，也是一个靠谱的方向。
　　这样算下来，根本花不了太多钱，书店不用进行大范围翻修，只要调整一下格局、加一些软装就行了。
　　她写写算算，整理出了一个大概的支出，然后扬起下巴，拿给安苳看：“算好了。”
　　安苳靠近过来，看得很认真，随即指了指“灯具”那一部分：“这个，花不了那么多。我帮你问问看，应该比网上买还便宜。”
　　岑溪扬起唇角：“好。”
　　安苳看着她，唇边也忍不住扬起了相同的弧度。
　　她发现，对外看上去神秘又复杂的岑溪，其实也有简单的一面。好像，只要把一件事做好，岑溪就会很开心。
　　小嘉推门进来，就看到岑溪和安苳坐在柜台后面，靠得很近，相视而笑，好像她们周围飘满了奇怪的粉红色泡泡。
　　小嘉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但毕竟是上班，来都来了，她也不能再出去啊……
　　“咳咳……”小嘉啃着猪肉大葱馅儿饼，咳嗽了一声，“姐，安苳姐，你们来得好早啊。”
　　瞬间奇怪的粉红泡泡就消失了，岑溪移开目光看过来，面色严肃了几分：“严雨嘉，你迟到了。”
　　小嘉哭丧着脸：“姐，你真要搞考勤制啊？我不就迟了五分钟不到嘛……”
　　岑溪低头合上笔记本，淡淡说道：“一周的零食没收了。”
　　小嘉瞳孔地震：“一周？”
　　安苳见她们要开门了，也站了起来：“小嘉，岑溪，那你们忙吧。”然后又侧头看向岑溪，语气温和，“岑溪，这些糖和巧克力放这了，你记得拿几个放包里。”
　　“嗯。”岑溪矜持地应了一声，“拜拜。”
　　安苳对她挥了挥手，然后又踌躇了下：“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然后又补充一句，“那个灯具的事情……大小你要提前告诉我。”
　　岑溪想了想：“好。”
　　安苳笑了：“那，晚上见。”
　　岑溪：“嗯。”
　　接下来的时间，她确认了一下灯具尺寸，记录完毕才发现，现在也不过两点多，安苳还在零食店里没走。
　　她完全可以现在就把灯具尺寸给安苳送过去，晚饭其实没必要一起吃。
　　这么想着，岑溪便拿起笔记本，抄着口袋走出了柜台。刚出门，她便看到安苳半蹲在零食店门口，和店员一起整理纸箱和坏掉的货架。
　　安苳穿了件贴身的浅蓝色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上面，绑在脑后的半长发有些松了，几缕发丝在耳边飘着。
　　岑溪不自觉停住了脚步，稍有犹豫。
　　安苳一抬头就看到了她，把乱掉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岑溪站在原地，隔了几秒钟才抬起手，幅度很小地回应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书店，把笔记本扔进了抽屉里。
　　算了，不过是一顿饭而已。


第36章 在意
　　北方的早春晴朗而又干燥, 夕阳拖长着步伐，在湛蓝天幕上留下壮阔的色彩，这是只有白石镇才能看到的风景。
　　但长久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都在急着赶晚市、做饭, 没人会抬头看看, 徒留这幅奢侈的巨大画作慢慢淡去, 最后完全隐没进黑暗里。
　　安苳收拾了一下自己, 去斜对面的书店找岑溪时，便看到岑溪站在店门口，身旁堆着几大摞花花绿绿的过期婚恋杂志，微抬头看向天空, 难得露出赞叹的神情。
　　安苳不禁也抬头看向天空。
　　可她看到的天空，一如既往。
　　岑溪到底在看什么呢？
　　此时的她, 让安苳觉得有点遥远。
　　看着她的侧脸, 安苳没有出声打扰，而是站在她旁边，抬头和她一起看。
　　以前在白石镇生活时, 岑溪也像其他人一样, 从来不会用欣赏的目光看白石镇的任何事物。
　　对于别人来说是司空见惯，而对她来说, 这里的一切都代表着落后、愚昧，再伟大的风景也毫无用处，她渴望去到更大的世界。
　　但现在，她重新回到白石镇，用客观的目光重新去看待这个地方, 才发现它的天空那么壮丽。
　　也许正是因为她从未想过永远留下, 现在才会觉得它漂亮吧。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会离开这里。
　　岑溪正想着, 眼角余光便瞥到了安苳，看到她也抬头看着天空，干燥的风吹过来，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浓黑的睫毛耷在眼睑上，弯出茂盛的弧度。
　　“你想吃什么？”岑溪看了她几秒钟，问道。
　　安苳侧头看过来，澄澈的眼眸里笑意温和：“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岑溪移开目光，抱起手臂：“我没有什么想吃的。”
　　安苳靠近了一些，软声说道：“那我带你去吃，好不好？”
　　被她的气息笼罩，岑溪板着脸不去看她：“吃什么？”
　　安苳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岑溪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只是指挥小嘉把那堆分好类的过期杂志搬进去，然后准备关门。
　　安苳也帮着一起搬，很快就搬完了，然后她去把车开了过来。
　　小嘉拿了包出来，看到安苳开车过来，刚要问她们要去吃什么好吃的，安苳就从里面拿了一塑料袋零食出来，递给小嘉：“小嘉，拿回家去吃吧。”
　　小嘉眼睛发亮，嘴上说着“老吃你的多不好意思啊安苳姐”，手倒是挺快，立刻接了过来。
　　转头就看到岑溪面色微沉地看过来，她立刻说了声“姐，安苳姐，你们好好吃我妈催我回家！”
　　然后骑上她的小电动车，一溜烟地跑了。
　　“你别老给她零食。”岑溪坐上副驾驶，扣着安全带说道。
　　也不是岑溪自作多情，明摆着的，安苳之所以对小嘉这么好，完全因为小嘉是她表妹。
　　安苳这个滥好人，连高中同学的表妹都要照顾，也不知道要同时照顾多少人。
　　“没关系。”安苳发动车子，笑道，“那些零食包装编码没打印好，没法扫码的，放着也是放着。”
　　岑溪咬了咬唇，没再说什么。
　　或者说，她无话可说了。
　　安苳的过度热情，有时候让她有些招架不住，纵然她能讲出一千种逻辑严密的大道理来，在安苳的“人情”面前，完全没有施展空间。
　　安苳开车沿着东街一直走，岑溪不知道她要开往哪里，也不想问，就这样任由安苳往前开。
　　走到东街尽头，安苳往南拐了过去，走过那条大石桥时，岑溪突然猜到了她要带自己去哪儿。
　　这条路只通往一个地方，那就是县一中。
　　现在县一中旁边又多了一个七中，但当时的格局没有变，学校旁边那条街和从前一样，只是各类小吃的价格稍微涨了些。
　　安苳把车停在了附近，两个人步行走进那条街。
　　刚放学不久，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在这里吃饭、打游戏、追逐打闹，青春的气息在陈旧的店面和街道上洋溢，让人恍惚又回到了当年。
　　县一中位于白石镇边缘，再往外走走，几乎都是农户和田地，周围也就这一条街可以吃东西，公交车隔半个小时才有一趟，下了自习动作稍微慢点，就要再等半个小时，所以就算是不爱吃零食的岑溪，也来过这条街好多次。
　　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安苳拉住岑溪的手腕，让她走到自己右侧，自己走在更靠近马路中间的左侧。
　　明白她是好意，但岑溪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滥好人。
　　安苳拉着她的手腕，带她走到了一个店面门口，岑溪抬头一看，是一家砂锅米线店，叫“杨二姐”。
　　原来是这家啊。岑溪以前来过很多次。
　　“吃这个可以么？”安苳转头问她。
　　岑溪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走了进去。
　　店子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其中两张桌子还坐了几个学生，她穿衬衣和西装裤站在其间，有些格格不入，引得学生们好奇地打量过来。
　　两个人找了张空桌，面对面坐下，安苳把桌上略显油腻的纸质菜单递给她：“岑溪，看你想吃什么米线。”
　　岑溪微微蹙眉，肉眼可见地有些嫌弃，用两根手指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抬头就对上安苳在抿唇笑。
　　“笑什么。”岑溪冷声说着，垂眸看菜单。
　　三荤四素米线，四荤三素米线，全素米线……
　　这么多年，这家店菜单竟然都没变。
　　“我们要不要吃同一锅？”安苳期待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真奇怪。难道是觉得吃一锅比较有趣？
　　岑溪瞥了她一眼：“不。各吃各的。”
　　她才不要吃安苳的口水。
　　“哦。”安苳有些失望，接过菜单，点了一个三荤四素米线。
　　岑溪为什么不肯和她吃同一锅米线呢？
　　明明那时候，岑溪和言薇吃了同一锅……
　　那时候，岑溪已经不在宿舍住了。
　　有一天高二提前下晚自习，舍友们约好去外面街上逛一逛，安苳因为没钱犹豫了一下，可耐不住少年人爱凑热闹的本性，最终还是跟舍友们一起出了校门。
　　她口袋里还有不到一百块钱，这就是她未来一个月的生活费，以及回家的车费。
　　好在几个舍友身上的钱也不多，最终就家住镇上的那个舍友买了几包小零食，其她几个人只是到处逛了逛。
　　路过米线店时，几个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吃，安苳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了下，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岑溪。
　　她端正地坐在桌前，一边小口吃着米线，一边拿着小本子记单词，她对面是学习委员言薇，两个人中间只放了一锅米线。
　　其他几个舍友也看到了那两位学霸，可能出于一种微妙的默契，最终她们都打消了吃米线的念头，回学校去了。
　　那之后很久，安苳才省出了吃米线的钱，和邹琳一起去吃了一次。邹琳说，她碰见岑溪和言薇好几次，那俩学霸好像特别喜欢吃这家。
　　热气腾腾的米线上来了，岑溪的全素米线显得有些清汤寡水。
　　“岑溪，要不要吃虾饺？”动筷前，安苳问道。
　　岑溪摇头：“不吃。”
　　这种虾饺，添加剂重灾区。
　　安苳却吃得很香。
　　虽然没和岑溪吃一锅米线，但她们坐在同一张桌上。
　　当年岑溪在里面，她在外面，她觉得自己距离岑溪好远。现在，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邀请岑溪，来吃这家米线了。
　　虽然岑溪不喜欢添加剂，但说实话，这家米线做得不错，味道不错也还算干净，很多个她做题忘记时间、错过公交车的寒冬夜晚，她和言薇都在这里等车，顺便吃一锅米线暖和一下。
　　她不爱吃别人的口水，每次都提前拿自己的碗把米线盛出来。
　　也是巧了，安苳竟然选了这家店。
　　安苳吃得快，抢先去付了账，岑溪也不跟她抢。反正等下会微信转给她。
　　从米线店里出来，天色已暗，两个人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昏暗的路灯在头顶闪烁。
　　“岑溪……”安苳叫了一声。
　　岑溪看了她一眼，等待她的下文。
　　安苳却又笑了，乌黑眼眸弯起：“……没什么。”
　　她想说什么呢？她想说的太多了，她想问岑溪，多久离开这里，想问岑溪，她在外面工作时每天要做什么？问岑溪，高中时，她到底有多讨厌自己，现在还会讨厌吗？以及，为什么愿意和言薇吃一锅，却不愿意和自己……
　　可是，看到岑溪的眼睛，她又失去了问这些的勇气。
　　她把岑溪送到书店，岑溪开上自己的车回家，两个人就此告别。
　　“岑溪，明天见。”安苳挥了挥手。
　　岑溪矜持地微微点头：“明天见。”
　　回到家，陈慧和岑正平正在看新闻联播，岑溪把包挂好，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颗巧克力，出来问陈慧：“妈，我高中的时候，往学校里拿过这个吗？”
　　陈慧被问得一懵：“这个？我也记不清了……不过，你不是不爱吃这个吗？应该没拿过吧。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干嘛。”
　　见母亲也不记得，岑溪淡淡说了句“没什么”，就关上了房门。
　　陈慧嘟囔了一句：“这孩子……神经兮兮的。”
　　岑溪看着掌心里这颗巧克力，想道，要不要直接微信问问安苳，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干嘛要问，这么小一件事，她干嘛表现得这么在意。
　　她把巧克力丢回了包里，拿上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路过客厅时，陈慧突然叫住她：“哎，岑溪，我想起来了。是不是有一年，你小姨来给咱们家拜年，买了一大包这个巧克力？那时候你不是住校吗，我让你带一包，你偏不要带……”
　　陈慧这么一说，岑溪才想起这件事，冰封的回忆解冻，在脑海里慢慢清晰。
　　当时她刚升高中不久，用陈慧的话来说，那就是“叛逆期到了”，开始对陈慧的严厉有所不满，陈慧要求她带她不喜欢吃的东西去学校，她偏不要带，母女俩拌了嘴，她才赌气般带上了。
　　到宿舍时，她把巧克力从包里拿出来，对面的舍友说了句“哇，岑溪，你好有钱，带这么一大包巧克力啊？”
　　搞得岑溪更加不爽，干脆把包装袋拆开，问道：“你想吃吗？”
　　岑溪给几个舍友一人分了一把，不知为什么，她最后才去给安苳。
　　她踩着梯子上去，正好对上安苳沉睡的脸。
　　安苳高中时整天梳着马尾，额前还留着在岑溪看来有点俗气的齐刘海。
　　但此时安苳侧躺着睡得很沉，头发披散开来显得乱糟糟的，倒是没那么俗气了，一只手压在脸颊下面，能看到洗到陈旧的袖口，瘦得吓人的手腕，以及手指上粗糙的干裂。
　　在一个宿舍住着，岑溪再两耳不闻她人事，也能直观看到安苳的境况。
　　她几乎从来不吃零食、宵夜，有时候岑溪吃完午饭回来，就看到她在宿舍吃馒头和自己带的咸菜。
　　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岑溪是同情她的，也或者岑溪急着去做题，不耐烦进行均分，所以直接把剩下的小半包巧克力，都倒在了她枕边。
　　然后，岑溪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这么一件小事，安苳竟然还记得。
　　温热的水流流淌过肌肤，岑溪闭上眼，由这件事又想到今天吃的米线。
　　那条街不大，店却也不少，光米线店就起码有五家，就这么恰好，安苳选了这家她高中时常去的店。
　　在沈城时，买了她高中时给过的巧克力。
　　不是她自作多情，是安苳真的很奇怪。


第37章 吸引
　　安苳整个人都奇怪, 做的事也奇怪。
　　朋友之间需要这样吗？安苳又为什么会还想跟她做朋友呢？
　　难道安苳已经忘记了“笔记本事件”，忘记了她们之间的龃龉？
　　岑溪没忘记。
　　这件事客观上来说，的确是她对安苳太凶了。但当时骄傲而年少的她, 根本不懂“愧疚”二字怎么写。
　　这么说也不对, 28岁的岑溪, 其实也不知道“愧疚”二字怎么写。可想到那个一脸疲惫睡在上铺的、16岁的安苳, 此时的她，心里却闪过了异样的酸涩。
　　也许这一抹酸涩早就在16岁那年种下，只是被她轻易忽略。她有更大的世界要去看，白石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渺小, 不值一提，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
　　这种酸涩叫做“心疼”。
　　“哗啦啦”的水声猝然停止, 岑溪赤身站在缭绕的水汽里, 侧头看向镜子，发现自己此时皱着眉，一脸无法忍受的表情。
　　她会同情安苳无可厚非, 同情安苳的人可多了, 可她受不了自己心疼安苳。
　　她竟然会把直女的过家家当真，真是……
　　安苳看上去是个不会想多的人, 说不定她根本没什么额外的意思，只是单纯给她买一袋巧克力、请她一起吃个米线而已。
　　再说，她和安苳那时候又不熟，安苳怎么会知道她经常吃那家米线。
　　从浴室里出来，被冷风一吹, 岑溪清醒了许多, 找回了自己的骄傲。什么心疼，那只是同情衍生出来的错觉罢了。
　　第二天, 岑溪指挥小嘉把所有书籍都按照区域分类完毕，安苳也带着装修师傅上门来了。
　　隔了一个晚上，再看到安苳，岑溪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好像比平常更容易察觉到来自安苳的目光。而安苳却似乎浑然不觉，总是那么坦然地注视着她。
　　岑溪偏开头去，只留给安苳一个高贵冷艳的侧脸。
　　安苳找来的是熟人，价格定得很是公道，就按照市场价来，不坑不骗，可以额外赠送一些小灯带。于是除了灯具以外，岑溪也和他谈了其他软装的价格。
　　样式都在平板里，岑溪翻看的时候，安苳就从对面零食店拿了饮料和烟过来，笑容满面地和那师傅聊天，一口一个“王叔”叫对方。
　　真讨厌她这副样子。
　　尤其是因为书店要装修，安苳才有这副样子，这一点就更让岑溪心烦了。她不懂安苳干嘛这么热络，明明“王叔”干这一单也赚钱，应该感谢安苳帮忙拉单子才是。
　　“这个不错。”岑溪走过去，打断了他们的话，给“王叔”看平板上的灯具。
　　“行，你选好了，可以来我店里看，更放心一些。”“王叔”说道，“小安的同学嘛，拿多少都肯定给你到最低价。”
　　岑溪点头：“好。辛苦了。”
　　她插在中间，神情又淡淡的，“王叔”只好把原本要抽的烟塞了回去，满脸堆笑：“行，那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有事儿电话！”
　　“王叔”走了出去，岑溪只虚送了两步，安苳却跟着出去了，寒暄了半天才回来。
　　真是对谁都热络。
　　“岑溪，晚上一起吃饭吧。”安苳帮忙整理着柜台上的书，靠近岑溪身侧，亲昵地说道。
　　岑溪头也不抬：“我今天回家吃。改天吧。”
　　就算她们现在是“朋友”，也没必要天天一起吃晚饭吧。她不喜欢这样和安苳时刻黏在一起。
　　安苳“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随即就打起了精神：“那……明天一起？”
　　岑溪低着头，算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随意地“嗯”了一声。
　　安苳又帮了她的忙，她总要感谢对方。
　　一顿饭而已。
　　安苳又高兴起来，弯起眼睛：“好，明天我们去吃韩料，南街新开的，白石镇第一家韩料。”
　　她的眼睛很漂亮，澄澈明亮如同宝石，睫毛浓密卷翘，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亲和感十足，又因为眉骨的隆起、眼窝的深邃而显得脉脉情深。
　　岑溪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安苳沉默着帮她理着书本，突然问道：“对了，岑溪，你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吗？”
　　岑溪摇头：“没。”
　　家属小区没有物业，这里住的多是退休老教师，老伴也多半是退休老教师，这些人算知识分子，一个一个的动手能力极差，声控灯只要不是坏到完全不亮，就不会有人去管。
　　反正自从岑溪记事起，楼道里的声控灯就没完全好过，不是这个不灵活了了，就是那个轻易亮不起来，要等很久很久才有人去修理。
　　至于岑正平？算了吧，他虽然只是初中毕业，却以“明德书店的岑老师”的名头自居，在家务活上都当甩手掌柜，更别提楼道里的声控灯了。
　　安苳想了想：“那等会儿下班，我跟你过去看看吧。声控灯不好用的话，实在太不安全了。”
　　岑溪瞥了她一眼：“你会修吗？”
　　安苳弯起眉眼：“我妈起夜总是不开灯，摸着黑去，我怕她摔倒，就在家里装了几个。换个灯泡而已，挺简单的。”
　　岑溪：“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岑溪问道：“你妈妈还好吗？”
　　高中时，想得到助学金是要写申请书的，而为了公平公正起见，班长会把申请书给大家轮流传看，然后举手投票，合理分配一档助学金和二档助学金的名额。
　　所以，岑溪看过安苳的申请书。
　　虽然有些记不清了，但有一点印象，安苳是单亲家庭，母亲身体不太好。
　　具体怎么不好，她也不清楚，当时，她一心想着学习，也没兴趣知道这些。
　　“我妈……还好。”安苳低声说道，“情况没有变坏，就已经算好了。”
　　她向来平和的情绪似乎有一点低落。
　　这让岑溪有了瞬间的歉意。也许，她不该问这些。
　　“不过，没关系。”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安苳便又笑了起来，看向她的目光有感激也有感动，“岑溪，你还记得我妈。”
　　她的感激让岑溪有些不适，移开了目光。
　　也谢谢你当时给我投票。岑溪。
　　安苳在心里说道。
　　那时班里有个叫林伟的男生，他也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爸爸，平时他沉默寡言，但因为成绩不错，外表还算干净，比较受老师和同学喜欢，尤其文科班男生少，女生们多半对他怜爱有加。
　　在（1）班，他和安苳的家境算是最差的，可一档助学金只有一个名额。
　　安苳人缘也很好，但好几次，她都没拿到一档助学金，林伟拿到了。
　　她和林伟在教室外徘徊，教室里面传来班长统计票数的声音，安苳背靠着墙，不等班长算完，她已经有了答案。
　　林伟也抬头看向她，似有些尴尬地笑了下。
　　安苳无所谓似的笑笑。
　　难道她要去跟所有人争辩，林伟爸爸身体健康，而她妈妈因为难以启齿的病症无法劳作，她家里条件更差吗？
　　这是十几岁的她最后的自尊了。
　　那次票数差得很多，她只能拿到二档助学金。下了晚自习后她在操场游荡，计算着自己该怎么用五十块钱度过这一个月，下个月用什么说辞去镇上的表姨家借钱，买药给安秀英带回去……
　　邹琳从小商店里买了干脆面，分给了她一包，陪她在主席台上坐了会儿，义愤填膺地安慰她，说都是因为赵洁她们几个暗恋林伟，所以叛变给林伟投票，不然……
　　“没关系。”安苳笑了笑。
　　“唉。”邹琳坐在一旁唉声叹气，然后突然说道，“对了安苳！岑溪投了你，我看到了。好像上次她也投了你……”
　　安苳微愣了下，心里不由得荡开一丝暖意。
　　岑溪怎么会投给她呢？
　　“肯定是因为岑溪烦林伟吧。”邹琳继续说道，“之前林伟给赵洁讲题，两个人可能是声音太大了还是怎么着，岑溪好像生气了，叫他们出去。岑溪这人，还真是记仇……”
　　……原来是这样啊。
　　也是，自从“笔记本事件”，岑溪看到她就脸色沉沉，躲她远远地，加上张磊的事……怎么会是因为向着她，给她投票？
　　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谢谢岑溪。
　　就算后来岑溪也一直不理会她，想起这件事，她依然会心情复杂。
　　岑溪侧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在她坦然感激的注视里，岑溪倏然转身，去摆旁边货架上的书。
　　书店一直没多少顾客，所以也没有特意闭店修整，有人来买书，安苳就会帮忙结账，好像她店里没事做一样。
　　可是，如果她店里没事忙，又干嘛每天都来零食店，比打工还勤快？
　　岑溪板着脸，收敛起发散的思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直女没分寸的把戏罢了。
　　晚上，安苳果然过来找她，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灯泡，看起来是认真要去帮忙。
　　岑溪只好带她回家。
　　到了楼下，安苳下车戴上手套，确定没人走动，关掉楼道灯的总闸，打开手机电筒，对岑溪说道：“你回去休息吧，我换完就回家。”
　　岑溪微微皱眉。
　　她不是怕黑？
　　岑溪没说话，把自己的手机电筒打开，牵住安苳的手，和她一起走到二楼。
　　牵着岑溪的手，安苳觉得心里暖暖的，周围的黑暗好像也无所谓了。
　　岑溪对她真好。
　　岑溪用手机电筒帮她照着灯泡，她抬头去够，小心地拧下来，装进袋子里，又拿出新的灯泡装上去。
　　她个子高，平常人要踩着小板凳去够的高度，她稍微踮脚就能够到。
　　手机光笼罩着这狭窄的一角，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岑溪一开始只看着灯泡，然后看向安苳戴着手套的手，后来目光慢慢左移，落在安苳仰起的脸上。
　　长长的睫毛从眉骨下延伸出来，投下深深的阴影，因为仰头的姿态嘴唇微张，下颌连着脖颈的线条柔和，喉咙有些微的存在感。
　　并不是完美的脖颈，和“天鹅颈”相去甚远，可那脖颈上柔和的隆起，却一直吸引着她的目光。她竟然觉得那里很性感。
　　“岑溪。”安苳发现电筒光芒越来越往下，侧头叫了她一声，就发现她睫毛低垂，正不眨眼地看着自己脖子。


第38章 橘子
　　听到安苳叫自己的名字, 岑溪猝然回神，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电筒光芒晃了一晃, 她的脸隐没进阴影里。
　　此时的她, 简直比大四时第一次面试还要紧张, 还有一丝被人看穿的窘迫。
　　安苳眼疾手快，伸手过来接住她，把她的手和手机都捧住，低沉含笑的声音近在她耳边：“岑溪, 怎么了？”
　　手机电筒对着地面，安苳看不太真切她脸上的表情, 只听到她冷淡地说道：“哦, 没事，刚才看到你脖子上……有个东西。”
　　现在是三月份，苍蝇蚊子都没一只, 安苳脖子上会有什么东西？
　　不过, 只要安苳问“有什么”，她就会回答, 看错了，然后把话题转移。
　　安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灯泡套进纸壳里，扯开自己的衣领, 凑近给岑溪看：“你看到这个了吧？”
　　温热的体息靠近过来, 安苳握着她的手，移动手机照在自己脖子上, 明亮的灯光下，她下颌、脖子和锁骨就这样清晰诚实地袒露在了岑溪眼前。
　　她皮肤并不白，但很光滑柔软，线条紧致，喉咙偏左下侧有一颗红痣。
　　安苳指着那颗红痣，有些苦恼地说道：“之前邹琳也说过，这里长痣不太好，可是我又不敢去点掉。”
　　心跳逐渐平复，岑溪咬了咬唇，光明正大地看向那颗痣，有些神思恍惚，顺着她的话题往下说：“怎么不好？”
　　安苳轻声说道：“会招烂桃花。邹琳还说……”她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以后会比较听男朋友的话，没什么主见。”
　　“哦。”心跳彻底恢复了正常。
　　岑溪移开了视线，淡淡地应了一句。
　　安苳放开她，检查了下灯泡，然后又转身牵起岑溪的手，温声说道：“我们去一楼打开电闸试试吧？”
　　她手心有点潮湿，牵着岑溪的同时，还很亲近地用指腹蹭着她手背。
　　岑溪仍旧淡淡：“好。”
　　不好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她扔这里。
　　两个人到一楼打开电闸，又回二楼试了下，新灯泡比之前的旧灯泡灵敏多了，用着基本没问题。
　　“看来就是该换了。”安苳笑道，“我把三楼四楼的也换换，这样你和你爸妈出门就方便了。”
　　两个人一口气把三楼和四楼的灯泡都换了，下楼去开电闸时，正好碰见陈慧提着几个打包盒回来。
　　“小安来了啊？”陈慧热情地打招呼，“怎么站楼下啊，走，上去吃饭。”
　　她的目光落在安苳和岑溪握在一起的手上。
　　这倒是稀奇，她女儿竟然和其他女生牵着手？
　　岑溪从小就心高气傲，陈慧又只关注她的成绩，所以在陈慧的印象中，女儿在学校的人缘一直堪忧，别说和异性了，女生好友都不见一个，从不像其他女孩一样，和闺蜜手牵手走路。
　　看到她俩牵着手，陈慧还挺开心，尤其是知道安苳来是为了换灯泡，更热情了几分，执意要让安苳上去吃。
　　岑溪打心里不想让安苳上去，瞥了陈慧一眼：“妈，咱们家今天有什么可吃的？”
　　陈慧“哎呀”了一声：“那你不提前打电话给我，我好买菜啊！你看我这……”她说着抬起手里的打包盒，“我从外面打包了几个菜，小安你要是不嫌弃，留下一起吃？”
　　面对陈慧的热情，安苳少见地有些局促：“谢谢阿姨……”
　　“不用了，我回家吃，我妈一个人我不太放心”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她喜欢和岑溪待在一起，也喜欢岑溪家，喜欢岑溪妈妈。
　　徐阿姨每天给家里做两顿饭，晚饭一般是安苳来做，或者点楼下饭店的菜。
　　安苳跟在岑溪身后上楼，在时亮时灭的声控灯里给安秀英打电话，把扬声器音量调到最低，忍耐着对方的不满责备，低声说道：“我吃完就回去……你先别去打牌，把饭吃了……”
　　她要是为了赚钱参加饭局，安秀英倒不会说什么，没什么事在外面“闲逛”，安秀英会有意见，会把好多年前的事情都翻出来埋怨她，说生她这个女儿到底有什么用？一天到晚不回家……
　　安苳从未辩驳过，此刻也只是沉默听着。
　　她知道安秀英有多苦。毕竟，安秀英现在身体这样，都是因为她。
　　“我吃完就回去。”到了岑溪家门口，安苳终于打断了她的埋怨，小声说道，“先挂了。”
　　陈慧拿出钥匙开门，岑溪回头瞥了安苳一眼，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沉郁。
　　她很少看到安苳露出这样的表情。
　　印象里的安苳，一直是个毫无棱角不会想太多的人，甚至都很少不开心。
　　刚才……她是在给她妈妈打电话吗？
　　“安苳……”安苳刚要进门，岑溪就说道，“你回家去吧。”
　　陈慧不了解情况，就上来瞎热情，安苳很可能是不好意思拒绝。
　　“你看你这孩子，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陈慧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把安苳一把拉进来，“砰”地一下关上门。
　　岑溪抱着手臂，皱眉看着安苳被拉进来。
　　陈慧去焖饭了，安苳跟在岑溪身后去洗手，小声说道：“岑溪，你……不想我在你家吃饭吗？”
　　岑溪带上了卫生间的门，闻言不禁失笑：“我看上去很小气吗？一顿饭都舍不得给你吃？”
　　难得听到岑溪开玩笑，安苳也笑了，温声说道：“那我等会儿要多吃点。”
　　看着她的笑脸，岑溪突然移开视线，转身打开了水龙头洗手。
　　安苳不识趣地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镜子的岑溪：“一起。”
　　说着就伸手到岑溪手下面，就着淌过岑溪手指的水洗了起来，湿淋淋的指尖不时蹭过岑溪手背，手臂也紧紧贴着岑溪肩膀。
　　岑溪咬住唇，加快了速度，迅速抽出一张纸擦手，后退了两步，留下一句“我先出去了”，然后就匆匆开门走了。
　　安苳有些莫名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慢慢洗手，脑海里不禁闪过岑溪发红的耳朵。
　　难道是又害羞了？
　　有时邹琳也会和她这样用一个水龙头洗手，你一下我一下的，但邹琳和她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害羞的。
　　她擦了手出去，却不见岑溪的影子，陈慧过来给她倒水、拿水果，说道：“饭刚焖上，小安，你坐会儿。”
　　说着有些不满地看向岑溪房间，“这个岑溪，把人撂这儿干什么去了？”
　　“阿姨，没关系。”安苳温声说道，“她可能是去换衣服了。”
　　陈慧在她对面坐下来，笑道：“小安啊，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
　　“嗯。”安苳回答，“就我一个。”
　　“哎哟，那你妈妈可真有福气。”陈慧感叹道，“有你一个这么出息的女儿。”
　　安苳脸上的笑意渐淡：“我妈……也这么说。”
　　“小安啊，”陈慧瞥了眼岑溪房间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道，“上次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
　　安苳有点疑惑，随即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跟对门相亲的事，不好意思地笑道：“阿姨，这个……让您费心了，我现在刚开了一家店，平时没有太多时间，所以……”
　　“阿姨上次也是疏忽了，”陈慧说道，“后来我仔细跟宋老师问过了，人家儿子做的是外贸，正经生意，公司都能在网上查到的。”
　　安苳低着头，有点尴尬地笑着：“阿姨，真的不用了……”
　　“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已经有看上的了？”陈慧不死心，“跟阿姨说说，阿姨帮你参谋。”
　　“啊？”安苳尬笑，连连摆手，“没有，真的没有……”
　　“妈。”
　　陈慧抬头，就对上了岑溪冷冰冰的目光，把她冻得打了个哆嗦。
　　岑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沙发后面，脸色冷得吓人，“不是说了，不许你给安苳乱保媒吗？”
　　当年最严厉的陈老师被她吓了一跳，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拉起安苳，去了自己房间，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进了岑溪房间，安苳很是不安：“阿姨不会生气吧？我出去跟她道个歉……”
　　岑溪坐在沙发上，脸色沉沉：“你跟她道什么歉？别管她，她要是这样就生气，早就被我气死了。”
　　“岑溪……”安苳坐在她旁边，小声劝慰道，“你别这么说，阿姨对你很好。而且，她也是为了我好才……”
　　“得了吧。你别被她骗了。”岑溪毫不留情地说道，“她对一个人好的方式，就是控制你，让你听她的话。”
　　安苳讪讪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对不起啊，岑溪，都怪我……不然你和阿姨也不会吵架。”
　　岑溪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用一只手撑住额角，轻声说道：“不算吵架，这就是我家人之间的交流方式。”
　　停顿了一下，看向安苳，神情有几分郑重，又有几分别扭，“我要向你道歉，刚才不该自己回房间。”
　　岑溪刚才在卫生间里心跳加速，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便回房间里平缓了一下心情，谁知道就这几分钟时间，还被陈慧给抓住了机会。
　　陈慧催她就够了，现在又带上了安苳。
　　当然了……也许安苳并不像她这么烦恼催婚的事。
　　安苳连忙说道：“没事儿。”
　　听到安苳说“没事儿”，她不禁有些气恼，把头侧向一边，支着额头自顾自地玩手机。
　　安苳以为她还在生陈慧的气，有些不安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就听到岑溪说道：“其实你对相亲并不排斥，对吗？”
　　安苳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有……我现在就不想相亲呀。”
　　现在？那就是以前不排斥么。
　　岑溪咬了咬唇，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管安苳排不排斥？这到底关她什么事？
　　就算她们曾经睡了一晚，那也只是意外，安苳有她自己的生活，而她只是安苳的“朋友”，没道理去干涉安苳的私生活、价值观。
　　她和陈慧不愧是母女，都这么爱管别人的闲事。
　　一个非要人相亲，一个非要人不相亲。
　　岑溪坐在那里，有几分钟的时间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
　　她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要做朋友就好好做朋友。她不要再管朋友的闲事，也不想再被激素控制，被直女一点把戏撩到浮想联翩。
　　安苳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不能因为最近心情不好，就这么随便，降低一直以来的标准，任由自己往下坠。
　　她和安苳只能是朋友，单纯的朋友。她要彻底把那天的记忆忘掉。
　　她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安苳也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和下巴，猜不到她现在在想什么。
　　安苳想凑过去黏着她，让她消消气，手撑在身侧，突然感觉摸到了什么。
　　她往旁边低头一看，一本书被旁边的抱枕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三个字：橘子不……
　　这是什么书？她有些疑惑，去掀抱枕。


第39章 距离
　　岑溪支着额头, 心烦意乱。
　　身边的安苳突然侧头往旁边看，岑溪却登时想起了什么，心里一沉, 立刻靠过去, 俯身按住了安苳去拨抱枕的手。
　　安苳愣了下, 转头看她, 两个人的吐息瞬间交织在一起。
　　看着岑溪的眼睛，安苳咽了咽口水。
　　趁着安苳不注意，岑溪果断把书往抱枕下推了推，然后握住安苳的手, 起身若无其事道：“别在这坐着了，出去吃饭吧。”
　　“哦……”安苳看了她几秒钟, 舔了舔唇瓣, “好。”
　　两个人走出房间，岑溪立刻把门带上，稍微松了一口气。
　　昨天她把书柜里那本书拿出来重温, 随手放在了小沙发的抱枕下面, 打算今晚继续看的。
　　陈慧不会随便进她的房间，她也就暂时放松了一些警惕, 刚才心烦意乱，把安苳拉进来之前，忘记收起来了。
　　安苳应该没看清楚吧。
　　她这么紧张做什么……安苳又不喜欢看书，就算看到了，应该也不会注意的。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
　　陈慧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尴尬, 热情地劝安苳多吃点菜, 还问了几句她家里的情况。
　　岑溪微微皱眉：“妈，你不要总是打听人家家里的事。”
　　安苳却摆摆手：“没关系的, 岑溪，阿姨不是外人，我不介意。”
　　她停顿了一下，很诚恳地对陈慧说道，“我家里只有我妈，我只有三岁的时候，她就和我爸离婚了。”
　　陈慧听了有些动容：“那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安苳点头，垂下眼睫：“嗯……她身体不好，确实很不容易。我爸去城里打工，也就因为离婚的事回来一次，后来再也没回来过，也没给过我妈钱。后来我妈才知道，他在外面已经有家了。”
　　岑溪低头数着米粒，安苳的话落进她耳朵里，每个字都是沉甸甸的。
　　但安苳的语气其实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怨恨的意味。
　　陈慧顿时觉得吃不下了，放下筷子，一脸严肃：“他怎么能这样？可以起诉他！”
　　安苳笑了笑：“阿姨，我妈就上到小学二年级，字都写不清楚……那时候也不懂起诉什么的，这么多年反正就这么过去了。”
　　陈慧叹了口气，也不忍心再问了，看向安苳的目光越发怜爱，一直劝她吃菜，还让她以后常来玩。
　　安苳倒是一副没觉得有什么的样子，对陈慧仍然恭敬又亲热。
　　岑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安苳倒是一如既往吃饭很香，把陈慧给她盛的一碗饭都吃了。
　　“你看你又剩饭。”陈慧不满地看着岑溪的碗，“跟人家小安学学。还有你那脾气，什么时候改改，看小安脾气多好啊，女孩子就要温柔点嘛。”
　　岑溪板着脸：“那你要安苳给你当女儿吧。”
　　“我倒是想！”陈慧哼了一声，“人家妈妈也不会肯跟我换啊。”
　　安苳擦了擦嘴唇，小心翼翼地瞥了岑溪一眼，趁着陈慧去了厨房，凑近岑溪小声问道：“生气了？”
　　被温热的气息笼罩，岑溪觉得自己控制得不错。或许也是次数太多，已经免疫了，总之她此刻毫无波动，很平静。
　　很好。
　　“没。我哪有那么爱生气。”她淡淡地说道。
　　“我不觉得你不好。”安苳看着她神情寡淡的侧脸，心里痒痒的，忍不住黏着她，软声说道，“岑溪，你最好了。哪里都挺好的。”
　　岑溪长睫轻颤了下，突然起身，拿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我吃完了。”
　　“哦，我也吃完了。”安苳也拿起自己的碗筷，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
　　陈慧把她们推出了厨房，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安苳其实挺想去岑溪房间再坐一阵的，就像她去邹琳家一样。
　　但是岑溪一直没有邀请她的意思，她也只好按捺住这种欲望，就在客厅腻着岑溪，跟岑溪咬耳朵：“岑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么？”
　　岑溪瞥了她一眼：“先说是什么问题。”
　　安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岑溪，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她却一直没有勇气问。
　　也不知道为什么，问邹琳问舍友这种问题，都挺正常的，就是换成了岑溪不太正常。
　　总觉得这个问题，对上岑溪，有那么一丝违和。
　　根本想象不到岑溪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她靠近岑溪，黏着岑溪，用岑溪的香水，和岑溪吃晚饭……明明已经离岑溪够近了，却总是觉得还不够了解对方。
　　她想，大概是因为，她和岑溪聊天不够多吧。
　　那就多聊聊。
　　她想知道岑溪喜欢什么。
　　高中时，岑溪对她来说神秘、强大而又遥不可及，现在也依旧如此。
　　她们之间，好像还是隔着什么。即便她曾那样深入过岑溪的身体，也还是觉得隔着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岑溪很无语。
　　果然所有人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
　　而安苳问她，尤其令她气恼。
　　“我喜欢完美强大的人。”她垂下眼眸，有些赌气地承认道。
　　完美强大……
　　安苳心里泛起酸涩来。她突然想到，自己距离这两个词真的好遥远。
　　她以后又会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呢？肯定不会是“完美强大”的。
　　但岑溪本就完美强大，应该会找一个同样完美强大的人。
　　就像……那个前男友一样。
　　想到岑溪以后还会找另外一个“完美强大”的男朋友，安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没意思到了极点。
　　这还是她第一次产生如此悲观的想法。
　　再过十年，她还愿意做岑溪的朋友，那岑溪呢？岑溪还愿意吗？
　　她们会不会距离越来越远……
　　想到这些，安苳有些没精打采，但还是勉强笑道：“这样啊……”
　　她没心情再继续追问，只是低头用指腹轻轻揉着岑溪的袖口。
　　然后就听到岑溪轻声问道：“你呢？”
　　“我……”安苳有些语塞，“……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邹琳和舍友们也问过她，可她总是回答不出来。
　　高中时班里很多人都认为她喜欢张磊，有一段时间，她也以为自己喜欢张磊，可当她知道张磊去追求岑溪的时候，却并没有感觉到伤心。
　　她想象不出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生，邹琳和其他舍友们却都可以说出来。
　　“可能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类型吧……”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岑溪“嗯”了一声，显得兴致缺缺。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对吗？
　　张磊或者对门宋老师的儿子，都可以在选择范围内。
　　岑溪咬了咬唇——她就知道，勉强和直女聊这种天，也只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侧头看向安苳，对上那双深情又无辜的眼睛，想到对方刚才说自己家里事情时那种沉重的轻松，心里的嫌弃和不耐烦消减了些，心里悄然闪过一丝愧疚。
　　算了，她跟安苳计较什么？直女而已。
　　她主动转移了话题，说起了装修的事，安苳又跟她腻了会儿，直到不得不走了，才告辞回家去。
　　回到家，不出意外被安秀英唠叨了一通，但安苳已经习惯了，安秀英躺在沙发上说，她就坐在一边沉默地听，时不时应一句。
　　拿出手机来回复了岑溪的消息，她摩擦着手机边框，不禁又想到了她看到了三个字的那本书。
　　当时岑溪拉着她出门，她也没来得及看完那个书名。
　　在安秀英的控诉中，她低头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素框中打出“橘子不”三个字，下面立刻跳出了一行字：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小说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这名字还真是奇怪。
　　这不是一句很多余的话吗？橘子当然不是唯一的水果了。
　　她想着，她也要去买一本。直接去岑溪家店里买吗？可是，这样好像不太好，岑溪会不会生气？
　　她点击搜索，看了下这本小说的简介，感觉还是云里雾里的，只知道这是一部女作家写的小说，主角也是一个女孩。
　　岑溪好喜欢女作家写的小说啊。
　　安苳继续往下翻着搜索页面，然后突然看到一个网址里，有一张很眼熟的缩略图。
　　一个蓝色头发的外国女孩。
　　网址的标题是：Le经典作品，你看过几部？
　　Le是什么意思？
　　安苳不明就里，但她还是很想知道，那个蓝色头发女孩是出自什么片子，便点了进去。
　　原来这部片子叫《阿黛尔的生活》。
　　当时，岑溪笔记本里放的就是这部片子。
　　搜索《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竟然意外搜出了这个，安苳有点惊讶。不过，这也说明，这两部作品存在一些联系。
　　刚要往下看简介，安秀英的声音便更加尖利起来：“安苳！你还玩手机？我说话你当放屁吗！？”
　　她一边说，一边把沙发上的抱枕砸过来，恨恨地嚷道，“生了你，算是我倒霉！算是我倒霉！”
　　安苳立刻把手机放一边，抬起手臂挡住了头，抱枕在她肩膀上重重弹开。
　　安秀英用力过猛，喘了几口气，突然面露痛苦，手捂住了腹部。
　　安苳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成人纸尿裤，然后弯腰去搀扶安秀英，语气无措又焦急：“妈，你别这样……手术本来就不太成功，大夫说了你不能这样……”
　　安秀英嘴唇颤抖，沧桑的眼睛里突然滚出了眼泪，把安苳一把推开，电视遥控器也用力甩了出去，嚎哭起来：“我的命好苦啊……要不是生了你，要不是生了你……我怎么这么倒霉！”
　　安苳去搀扶她，她完全不理会，只是一味推开安苳，越是用力肚子就越疼，最后哭都哭不出来，捂着肚子直叫唤。
　　安苳这才把她搀扶进了卫生间，帮她料理干净，换上新的纸尿裤。
　　手术是三年前做的，那年安苳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一百万，就立刻放下所有的生意，把安秀英送到了京城去做手术。
　　可安秀英已经病了二十多年，年纪也大了，脾气又暴躁，后期恢复并不理想。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安秀英躺到了床上，仍然在重复着这句话。
　　安苳把温水放在她床头，默默地站在一边不吭声，直到安秀英骂不动了，慢慢睡了过去。
　　而她也已经疲惫不堪。
　　明天还要早起去乡下拿货，该睡了。


第40章 心疼
　　疲惫之下, 安苳洗漱了一番，跟岑溪说了“晚安”，就准备睡了。
　　岑溪披着半湿的长发, 坐在床边, 看着手机上那个“狗盖上被子说晚安”的表情包, 咬了咬唇。
　　安苳今天竟然没缠着她聊天, 直接说了“晚安”。
　　这几天安苳时不时就给她发消息，店里的玻璃门贴个贴纸，都要拍照给她看，晚上也要和她闲聊好几个来回, 才肯说“晚安”。
　　虽然有点烦……但岑溪已经习惯了。
　　的确，她和安苳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从性格到价值观, 几乎没有任何相似点，晚饭后的聊天也说明了这一点。
　　安苳是终于发现，和她没什么可聊的了吗？
　　算了, 不聊就不聊, 反正她也觉得安苳很封建很无聊。
　　她忍受不了安苳在自己的生活里随意进出，先冷淡的一定要是她。
　　她缓缓回了两个字：晚安。
　　安苳回复：晚安[月亮]好梦。
　　岑溪看着这几个字, 看了几秒钟，没有再回复，躺在床上做着面膜听英文电台。
　　她看着天花板，冷冰冰地想道：明天一起去吃韩料，她一定不能太配合, 不然显得她很上赶。
　　第二天醒来, 她也没收到来自安苳的“骚扰消息”。
　　呵，直女的过家家终于结束了吧。
　　直到十点多, 岑溪抱着手臂站在店外看着装修工人忙碌时，口袋里的手机才终于响了起来。
　　岑溪迟了几分钟才拿出手机。
　　安苳：岑溪~我还在村里，上午回不去了。[图片]
　　岑溪垂眸，迟了两秒钟，才矜持地点开大图。
　　是一张拍大棚蔬菜的照片，还不小心拍到了安苳自己的运动鞋。
　　安苳：但是晚上之前我肯定能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吃韩料。
　　岑溪微不可查地翘了下唇角，冷淡地回复道：嗯。
　　安苳：小狗快乐转圈.gif
　　是讨好，还是真的开心？
　　所以，昨天安苳真的只是累了？
　　岑溪把手机放进口袋，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工人贴瓷砖、锯木头。
　　“姐，今天竟然有点热唉，要不我去安苳姐的店买两个冰淇淋吧。”小嘉用自己毛衣下摆扇着风，凑过来说道。
　　“嗯。去吧。”岑溪爽快点头，“这边我看着。”
　　小嘉意外并开心地跑掉了。
　　原本刚才来上班时，岑溪脸色沉沉，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她迫于大魔王的淫威，只好夹起尾巴。
　　现在她姐竟然心情又好转了？真是可怕又奇怪……
　　天气晴好，空气温暖熏然，路边的柳树绿意更浓。
　　久违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
　　装修了一天，换了新的瓷砖，还打了吧台，岑正平心血来潮赶过来监工，似乎对吧台这个布置不太满意，跟那两个工人叽叽咕咕半天，岑溪也没理他。
　　按照岑正平的想法来，这家书店铁定关门大吉。
　　岑正平最擅长的是吹牛，并不是开书店，不过，如果有吹牛大赛，他也不一定赢得过别人。
　　见岑溪不听他的，甚至小嘉都默认岑溪才是这家书店的老板，他有些悻悻，和书店的几个邻居抽了几支烟，侃了会儿国家大事，借着“女儿能干，他享清福”的由头，享受了一下邻居的吹捧。
　　“岑溪回来有一阵子了吧？”五金店钱老板说道，“在京城工作就是好啊，休假都可以休这么长时间的。”
　　岑正平其实完全不了解岑溪的工作，只知道她在顶尖的广告公司搞创意，反正对外吹牛只需要了解这一点就够了。
　　“嗨，她现在是总监嘛。”岑正平得意道，“休假多少天，她说了算！”
　　“老岑，你有福气啊！”钱老板笑道，“养了个这么漂亮优秀的女儿，可比儿子强多了！”
　　“就是！”水果店的郑老板也附和，“你看老钱和我家，有儿子又怎么样？谁也不如你家闺□□秀！我儿子到现在还要我给打生活费呢。”
　　钱老板：“是啊，现在谁不羡慕你啊老岑，以后就享清福了你！”
　　……
　　岑溪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
　　这些讨厌的声音，她从小听到大。
　　只不过，以前这些人是劝岑正平说服陈慧，再要一个儿子。
　　曾经以为只要她足够优秀，上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这些人就会羞愧闭嘴，没想到他们却换了个角度来侮辱人。
　　她好像有一个隐形的弟弟，他无处不在，只要岑溪回到白石镇，这个“弟弟”就会出现，萦绕在整个白石镇上空，萦绕在家里。
　　不管岑溪在哪里，在做什么，他都会发出讥笑声。
　　“岑溪，你这么努力也不过如此啊，只要我出生，我就是爸妈的好儿子，你懂吗？”
　　如果她不优秀，不令人羡慕，她就不是父母的“好女儿”，就不够格取代“弟弟”的位置，也不会被尊重。
　　她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下长大。
　　在极大的压力下，人会迸发出极强的能量，但心脏的最外面一层，也会被压得又冷又硬。
　　“岑溪！”
　　她抱着手臂，以一种防御的姿态站在门口，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转头看，安苳穿着灰色卫衣蓝色牛仔裤，扎着马尾，提着两大塑料袋的蔬菜，迎着夕阳的光线，笑眯眯地看着她。
　　看到她的笑脸，岑溪心里压抑的沉郁，竟然有片刻消散。
　　安苳对她眨了眨眼，然后走过去几步，跟岑正平打招呼：“岑叔好，我从村里带的菜，刚从大棚里摘的，您不嫌弃的话，拿回家吃吧。”
　　岑正平当然不嫌弃，还挺高兴，夸了安苳几句，就拿着菜上车回家去了。
　　他一走，那几个邻居也散了，各自回家，岑溪耳边也终于清净了些。
　　安苳过来轻轻拉了下岑溪衣袖：“岑溪，饿不饿？”
　　岑溪看着她，“嗯”了一声：“有点。”
　　她脸上有金灿灿的夕阳，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安苳抿了抿唇，得寸进尺地牵住了她的手，还晃了一晃：“那我们去吃饭。”
　　把另外那一袋子菜给了小嘉，两个人便开了岑溪的车去吃韩料了。
　　安苳照常鞍前马后，帮岑溪开玻璃门，给岑溪拆碗筷的塑封膜，给岑溪倒水……
　　还说起了今天去乡下的事情：“岑溪，今天我去的那个村子叫铁锅村，奇怪吧？上次我去的柳树村也很奇怪，整个村子一棵柳树都没有。”
　　好像是故意在哄人开心。
　　呵，怎么又开始哄人，昨天晚上不是还懒得跟她说话么。
　　岑溪低头慢条斯理小口吃着菜，冷不防突然问了一句：“你昨天睡得好早。”
　　“嗯……”安苳愣了一下，说道，“昨天回到家，我妈她……出了一点状况，我有点累，就先睡了。”
　　岑溪“嗯”了一声，瞥了安苳一眼。
　　对方眉眼弯弯的，但脸上有明显的疲色。
　　“岑溪，你生气了？”安苳压低身子去看她的表情，翘起唇角说道。
　　“谁生气了？”岑溪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妈妈她……怎么了？”
　　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如果安苳不说，她也不想去主动打听。但昨天她发现，安苳好像并不介意跟她说家里的事。
　　不知道安苳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这么不见外。
　　安苳想了想，把烤肉盘往岑溪跟前推了推，起身绕过桌子，坐在了岑溪身边，侧头对她温声说道：“面对面不好说话，这样可以吗？”
　　岑溪有说不可以吗？
　　她偏开脸，骄傲地一声不吭，但也没说“不可以”。
　　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挨在一起。
　　她听到安苳轻声说道：“岑溪，我妈离婚，生病，都是因为我。”
　　安秀英在结婚前，身体其实非常健康，在村里也是出了名地能干。
　　她是长女，从小就帮父母照顾弟弟们，后来两个弟弟陆续出去城里打工、成家，她才开始考虑自己的婚姻。
　　经过媒人介绍，她认识了郭兵。
　　郭兵家在百里之外的一个村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优点是个子高，外形尚可，还接受做上门女婿。
　　安秀英不想远嫁，想留下来照顾父母，便走进了这段婚姻，郭兵也搬来和她一起住。
　　可刚结婚没多久，郭兵便暴露出了本性，吃喝嫖赌，偷鸡摸狗，把安秀英父母的存折都偷走了。
　　安秀英的两个弟弟生怕父母老本落在这人手里，回来大闹了一场，说要把郭兵赶走，当时安秀英已经怀孕，为了让父母和弟弟们顺心，只好跟郭兵回了老家。
　　郭兵酗酒，喝醉了就打人，砸东西，安秀英在暴躁惊惧中艰难生下了孩子，因为胎位不正差点难产，又因为没去医院处理，落下了一系列后遗症。
　　郭兵父母见她生了个女孩，都十分不满，但卫生所的医生告诉安秀英，她这次生育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不光是不适合再怀孕，基本的生活都会受影响，最好马上去大医院治疗。
　　安秀英的钱早就被郭兵输光了，她回去求父母，给弟弟打电话，得到的却只有敷衍。
　　她的病就这样耽误了下来。
　　无数次的争吵之后，郭兵在父母的劝说下去城里打工。
　　后来他以看病为理由接走了父母，留下安秀英和安苳母女二人，以及那三间破屋。
　　直到他回来和安秀英离婚，安秀英才知道，他在城里傍上了一个当地女人，已经过上了不错的日子，两个人的儿子都出生了。
　　在安苳的印象中，郭兵走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安秀英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尝试自杀。
　　当时安苳太小了，还不懂什么叫“死”，拿着安秀英用来上吊的草绳玩，安秀英带她下河，她被冰得咯咯直笑，还以为母亲在和自己开玩笑。
　　也许她那时太小了，也许因为她生性就乐观，她还不知道母亲恨她。
　　后来，她才从那些谩骂声中，渐渐明白自己的到来，对安秀英来说，是一种诅咒。
　　说这些事的时候，安苳的语气始终轻松，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说我命硬，克她。”最终，她笑着说道。
　　岑溪看着她，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来。
　　原来安秀英是得了这样的病，怪不得整天待在家里，不能外出太远。
　　也难怪昨天安苳没心情和她聊天。
　　“你妈经常骂你吗？”岑溪皱眉问道。
　　“嗯……现在好多了。”安苳说道，“以前每天都骂，现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我都给她买，加上她喜欢打牌，就顾不上骂我了。”
　　岑溪放下筷子，蜷起手指，垂着眼睫，半晌都没说话。
　　觉得胸口有点闷，心脏沉甸甸的。
　　“岑溪。”安苳凑近了些，看着她翕动的睫毛，感动而又惊讶地说道，“你不用这么心疼我，我……已经好多了。”


第41章 心软
　　听到“心疼”两个字, 岑溪心跳都失序了一瞬，微微皱眉，偏开脸, 薄唇翕动：“……没有。我只是……”
　　平日的能言善辩, 在这一刻竟然有些失灵, 她难得有些语塞。
　　“我只是觉得……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敛眉, 找回了理智，冷静地分析道，“你和你妈妈这样相处，两个人都不会开心, 对她身体也没好处。”
　　她并不是以此来敷衍安苳，而是认真地在跟安苳讨论。
　　安苳轻轻把玩着面前的小酒盅, 声音有些低落：“我知道……可是, 除了我，她已经没有家人了。”
　　郭兵不用说，早就杳无音讯了。即便他回来, 安苳也不可能认他。
　　二十多年前, 姥姥姥爷一个在大舅家帮忙带孩子，一个帮小舅一家子做饭, 一年到头都不会来看安秀英一次，至于那俩舅舅，也早已不把失去了价值的大姐放在眼里，别说帮忙了，连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
　　这几年安苳搬到了白石镇, 他们的问候倒是多了起来, 但安苳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哪会看不明白他们的用意。
　　说着要接安秀英过去住几天, 不过是想利用她，从安苳给手里拿好处而已。
　　大舅家的表哥至今没有正经工作，想走关系谋个职位；二舅家的表弟着急结婚买房……
　　安苳并不愿意帮忙，但也打算看在安秀英的面子上隐忍不发，却没想到安秀英爆发了。她把两个弟弟臭骂了一通，连带着和父母也彻底断绝了关系。
　　她说，他们都是来分钱的。
　　可半夜起来，安苳分明听到她在房间里哭。
　　而安苳什么都安慰不了，只能默默听着。
　　关于安秀英的事她都很少和邹琳提，因为她知道提了也没用，徒劳让朋友跟着忧心而已。
　　可现在，她突然想跟岑溪说点什么。
　　可能她有点自私了，看到岑溪因自己而起的情绪波动，以及掩饰不住的关心，她好开心。
　　开心之余，还有点愧疚。
　　她怎么能这样呢？岑溪和邹琳都是她的朋友，她都不让邹琳忧心，却来劳烦岑溪……
　　可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害怕在岑溪面前提到自己的家境、窘况，很自然地就去相信岑溪，相信对方不会嘲笑自己。
　　就算岑溪嫌弃她，也不会嘲笑她。
　　正如她所相信的，岑溪没有看她的热闹，而是认真地帮她想办法。
　　看着对方的侧脸，她心里软软的——岑溪对她真好。
　　就算岑溪解决不了她的问题，她也已经感受到了安慰。
　　岑溪不知道安苳在想什么，还在蹙眉思考安苳和安苳妈妈之间的问题。很明显，安苳妈妈不仅因为生育落下了身体上的后遗症，心理上恐怕也有巨大的创伤，也许是产后抑郁的延续，或者是身体问题带来的绝望和焦虑……
　　可是，这些她要怎么跟安苳说呢？
　　“你妈妈心理可能有点问题，需要去看医生”，这句话在京城不奇怪，在白石镇就说不出地违和。
　　而且这句话说出来，算是又给安苳加上了一层沉重的压力——因为她的出生，她妈妈不光身体不好了，心理也出了问题。
　　这好像更加坐实了“她是母亲的克星”这种无稽之谈。
　　……
　　岑溪想了好一会儿，暂时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比甲方提的条件还不好处理。
　　也是难得，她竟然会为其他人的家里事如此费心。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对自己家的事情都略显冷漠，何况别人家的事情。
　　见她一直蹙眉，安苳有些不好意思：“岑溪，光顾着跟你说了，咱们继续吃饭吧。”
　　说着，拿起小酒盅，一口喝干了里面的果子酒，眯了眯眼睛，然后翻了翻烤盘上的肉，用公筷夹进岑溪碟子里。
　　岑溪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蘸着酱料，眼角余光不时瞥过安苳。
　　安苳其实还是变了的。
　　二十八岁的安苳，笑起来仍然亲切又纯粹，但两个人熟悉下来，她也终于察觉到了，安苳笑容里的那抹疲惫和无奈。
　　是啊，一个人怎么会一直坦然、快乐？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安苳在经历什么，而已。
　　“安苳。”岑溪轻声说道，“不是你的错。”
　　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意识到了，也许安苳跟她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向她讨办法。
　　安苳只是想要她的安慰。
　　安苳翻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听到岑溪继续说道，“你妈妈的病，跟你没关系。你已经为她做了很多。”
　　所有人都有错，或多或少，但安苳是无辜的。她是这里面最没得选的一个。
　　安苳低着头，吸了吸鼻子，在烤盘滋滋的温暖声音中，低声说道：“嗯……我知道了，岑溪。”
　　正确的岑溪，说她没错。
　　眼眶里的酸涩流进了心里，心脏满满地饱涨起来，填充了每一分空虚，整个人都踏实了一些。
　　今天安苳难得不用开车，喝得多了些，把岑溪不喝的那一罐果子酒也喝了。度数并不高，她酒量也极好，但喝完之后，身体竟然超乎寻常地轻飘。
　　她脸色醺红，走出韩料店时，身体无意识地靠向岑溪，语气竟然有些撒娇：“岑溪……我们不能再坐会儿吗？我想和你再坐会儿。”
　　香甜的果子酒气息萦绕在鼻端，岑溪偏开脸，搀住安苳的一只手臂，说道：“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安苳嘟囔了一声“好吧”，赶在岑溪前面开车门，动作仍然很利索，然后绕到另一边，坐上副驾，笑眯眯地看向岑溪。
　　她就这么看了岑溪一路。
　　到了安苳家楼下，岑溪停了车子，伸手去解安全带时，身边的人就突然靠过来，伸长手臂按住她一边肩膀，轻轻拍了拍，郑重地说道：“岑溪……你就是最好的。最重要的。认识你，我特别特别开心。”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她的眼睛泛着晶莹的光泽，一瞬间，路边的路灯变得暗淡，无垠天幕上的星星也突然熄灭了。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个瞬间，岑溪有种她懂得自己的错觉。
　　目光无意落在她红润饱满的唇上，岑溪猝然移开视线，目视前方，若无其事道：“快上去吧，别让阿姨等了。”
　　“好。”安苳手垂落下去，牵住她的手指，软声说道，“岑溪，那我们明天见。”
　　“嗯。”岑溪点头，目送着她上楼，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按了按胸前的平安扣，好像在用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自己：朋友之间的谈心而已，不要想太多。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由于装修书店、进书的事，她也没太多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对于她来说，让这家书店重焕新生就是她的短期目标，虽然该项目连十万预算都没有，她也依旧做得认真。
　　她喜欢赢，她也一定会赢。
　　很快软装就都落实了，书架也都按照新的格局挪了位置，安装了明亮舒适的灯带，做了植物装饰。
　　这些东西成本都不高，效果却很不错，之前沉闷昏暗的书店，一下子就变得高级宜人起来。
　　安苳仍然每天都来零食店，一半的时间总是在书店消磨，搞得小嘉都有点疑惑，虽说她也挺喜欢安苳的，但作为一个拥有三家店的老板，安苳应该挺忙的呀，怎么天天跑来书店玩呢？
　　当然，最让她不满的是，她慢慢感觉到，安苳一直无条件站在她姐那一边，还给她洗脑，说岑溪脾气没有不好，她其实很心软的人很好的……
　　小嘉：不敢苟同。
　　她真不知道安苳是中了什么迷魂药，会觉得岑溪心软。
　　从小到大，岑溪对她可从来没手软过！
　　安苳当然不是整天闲着没事。相反，她非常忙，琐事很多。
　　但她还是会抽空去书店，和岑溪见面的频率，早就超过了和邹琳的频率。
　　每次看到岑溪低头在平板上轻轻画几下、然后用沉静的声音给小嘉下命令时，她都既欣赏，又失落。
　　岑溪好厉害啊。
　　而她呢？好像除了卖东西、收药材，就什么都不会了。
　　但更多的还是开心。她能感觉到，她和岑溪，似乎关系越来越好了。
　　有时候和岑溪吃饭，回家晚了些，安秀英骂她，她内心的充实和愉悦，都能为她抵御那些不快。
　　甚至，趁着安秀英心情不错时，她还忍不住跟安秀英说，她现在又多了一个朋友，而且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安秀英瞪她：“你以为是好朋友，人家说不定呢！”
　　安苳没有讪讪地住嘴，而是认真地解释道：“她也拿我当朋友，我感觉得到。”
　　安秀英哼了一声：“那还不是因为你现在有钱了？”
　　安苳马上说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安秀英来了脾气，把抱枕朝她扔过去：“为个外人跟我顶什么嘴！小王八蛋……”
　　安苳捡起抱枕，默默地回房间去了。
　　关上门，隔绝了安秀英的骂声，她听到了外面的风声。
　　窗帘翻卷，她走过去抓住窗帘，探头出去，看到夕阳在远山处熄灭，在空中铺出大片灿烂的云霞；远山的轮廓变得清晰，薄绿色如同软雾般或深或浅笼罩其上。
　　她扬起眉眼，伸手出去感受了一下风向，是从东边来的。
　　春天真的来了。
　　她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注意过外面的景色，是那天看到岑溪抬头看晚霞，她才开始注意这些。
　　原来这些真的很美啊。
　　她怎么能做到一直看不见呢？
　　她接了一个林婷的电话，然后躺在床上习惯性地看岑溪微信，发现对方还没回消息，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随即她又笑自己也太急了，不过十分钟没回而已。
　　然后安苳就突然想到了一件未完成的事，打开那个没有看完的网页，继续浏览。
　　一共有十来部片子和小说，都是“Le经典作品”，让她越发迷惑不解，似懂非懂，于是又打开搜索栏，键入“Le”。
　　看到跳出来的第一个答案，她愣住了。


第42章 女同
　　第二天, 安秀英起床时，发现徐阿姨把饭都做好了，安苳却还没起。
　　安秀英支使徐阿姨去叫她起床, 敲了好一会儿门, 安苳才探出头来, 睡眼朦胧一脸疲色：“阿姨……您先和我妈吃饭吧, 我昨天睡太晚了，好困……”
　　还没等徐阿姨说话，安秀英就说道：“睡什么睡？吃饭了。”
　　安苳打了个呵欠，耷拉着眼皮：“妈……我真的很困。你们吃吧。”
　　说完就关上了卧室门。
　　这房子隔音很好, 但架不住安秀英嗓门大，细碎的埋怨声传递进来, 与此同时大脑逐渐苏醒, 昨天熬夜看的东西也一一浮现在眼前，仅有的睡意立时消散。
　　昨天，她终于知道了“Le”的意思。
　　“Les”的隐晦说法, 也就是女同。
　　这么多年来她去过不少地方, 也见过不少人，可不知怎么, 她脑子里就是从来都没这个概念。
　　好像认知里蒙昧的一角突然敞亮，她好像对之前的一些人，一些事，有了全新的了解。
　　原来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群人，她们有一个共同的标签, 那就是只喜欢同性。
　　那么, 之前去西南送货时，那两个接待她的女老板, 应该就是这样的吗？
　　当时她明明看到了她们在街角牵手、拥抱、亲吻，却只是有些纳闷，丝毫没往这方面想。
　　她还看了《阿黛尔的生活》，因为这部片子太长，熬到了深夜。
　　中间那段不可描述的片段，看得她面红耳赤。
　　这其中的一些姿势……不就是她和岑溪那天发生的事吗？
　　难怪岑溪知道女人之间可以这样……原来她早在高中就看过了。
　　看完片子，安苳迟迟睡不着，把网购来却还没拆封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取出来翻看了一下。
　　她平时没看书的习惯，吃起这个来有点费力，不得已只好去网上搜这本书的大概内容以及解读。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句摘录：“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1）
　　安苳瞬间就被这句话击中了。
　　这句话……她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让她感动又激动。
　　她平时没什么娱乐，偶尔刷刷土味短视频，看点热播的偶像剧，用来打发自己不多的闲暇时间。
　　邹琳对其中的一些偶像剧很上头，经常跟她说自己磕的cp怎么怎么样了，有多甜多好磕，看到邹琳如此沉醉其中，她其实也有点羡慕。
　　偶像剧看过就看过，里面传达出来的强烈的爱和其他情感，她似乎并没有感受到。
　　或者说，她感受到的，并不像邹琳那么强烈。
　　但这句话，她感受到了，甚至有些被震撼到。
　　这个女主角是多么渴望拥有一份至死不渝、势均力敌的爱啊！这一刻她完全共情到了，也就此发誓，一定要把这本书好好看完。
　　岑溪是不是早就看完了呢？
　　那本书只露出一半封面，但她却能看出，这书并不是新买的，已经有点旧了。
　　岑溪很喜欢这本书吗？
　　岑溪……为什么看了这么多跟“Le”有关的书和影视呢？
　　一个猜想呼之欲出。
　　可是，岑溪明明说过她不喜欢女人，那天只是喝多了，一个意外……
　　看这些，好像也并不能说明就喜欢女人。
　　那如果……做了呢？
　　按照女同的标准，她和岑溪，不就是“做过”了吗？
　　这个发现让她吃惊又呆滞。
　　她应该……不是吧？
　　就这样折腾了一宿，天快亮时，她才在疲倦之下睡去。
　　现在却又睡不着了。
　　安苳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微信，先给岑溪发了个“早，岑溪。”
　　岑溪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早。
　　安苳有些犹豫。她想跟岑溪分享自己现在的心情，但又觉得这个不太合适。
　　毕竟……之前在沈城时，岑溪还误会她想和岑溪“那个”，很生气来着。
　　她不小心看到了岑溪的书，再给岑溪发这样的东西，岑溪会不会更生气。
　　她有点摸不准岑溪的想法。
　　岑溪到底是不是“Les”呢？
　　她这边打打停停，岑溪在那边似乎也看到了：“怎么了？”
　　安苳顿时心虚：“没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岑溪~：“吃过了。”
　　安苳抿了抿唇，突然很想见到她。
　　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吃了点东西，就开车去东街了。
　　下了车，远远就看到岑溪站在书店门口，细高挑的身材和卷得恰到好处的长发惹人注目。
　　安苳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加快脚步走到岑溪身边，声音比对其他人说话都要软上几分：“岑溪~”
　　岑溪侧头看向她，唇角赏赐般轻勾了下：“嗯。”
　　安苳也不说话，就这么站在她旁边，笑着看着她。
　　岑溪睫毛轻颤了下，转移开视线，指了指上面的广告牌：“刚换的，怎么样？”
　　广告牌是岑溪亲自设计的，“明德书店”变成了“西东书屋”，配色简洁高级，远看也十分显眼，“东”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坐在地上看书的小人剪影。
　　“好看！”安苳扬起唇，不遗余力地夸赞，“岑溪，你真厉害。”
　　其实前天她已经看过岑溪的设计稿了，已经夸过了一遍，但设计稿归设计稿，成品归成品，现在看到了成品，她还要再夸一遍。
　　岑溪抱着手臂，挑了挑唇。
　　她当然厉害。她自己知道。
　　安苳把身后的袋子拿出来，递向岑溪，笑眯眯地说道：“徐阿姨做的柠檬茶，给你和小嘉带的。你那份没加糖。”
　　她已经知道了，岑溪不爱吃甜的。
　　“耶耶耶，有饮料喝！”小嘉冲过来，接了自己那杯，“谢谢安苳姐！”
　　岑溪接过自己那一份，瞥了安苳一眼：“没睡好？”
　　看起来有种精神的疲惫感。
　　“嗯。”安苳浓密的长睫闪动着，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没睡好。”
　　岑溪插上吸管，啜饮了一小口，眉眼轻微舒展了一瞬，似乎很满意，又低头喝了一口。
　　阳光从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上划过，又在眼窝的凹陷处稍作停留，然后轻巧攀上高挺秀致的鼻梁，汇聚于鼻尖那一点。
　　安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心里乱乱的，还有点像被电到，酥麻滚烫。
　　“你今天很奇怪。”岑溪纤细的手指轻轻握着柠檬茶杯，瞥了她一眼说道。
　　“有吗？”安苳讪笑着收回目光。
　　她默默揉搓着手里的塑料袋，觉得自己在岑溪的目光中，似乎已经无所遁形。
　　她攥住塑料袋，脸色涨红，结结巴巴、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去下南街”，就转身走了。
　　岑溪看着她的背影，咬着唇，心里有些气恼。
　　她这几天刚对安苳好了点，安苳就敢自顾自走开了？
　　这才刚来都没十分钟，以往安苳至少要待一个小时以上。
　　她脸色越发沉了下去，柠檬茶的那一丝苦味在口腔中慢慢弥散开来。
　　安苳还是觉得和她玩没意思了吗？
　　回到车上，安苳也觉得刚才的自己很傻，很莫名其妙。
　　可是……她没办法对岑溪说谎，也没办法自然地跟岑溪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现在好后悔，后悔去查那个书名，后悔这样在背后窥探岑溪的想法……
　　后悔自己在岑溪面前，表现得这么奇怪，这么没礼貌。
　　明明这几天她和岑溪相处得那么好。
　　她好像打开了一个魔盒，里面的东西很新鲜，却又让她感觉很无措。
　　她开车到了南街店门口，趴在方向盘上，揉了揉太阳穴，拿出手机给岑溪发了条道歉的消息：“岑溪，对不起啊，我刚才……”
　　她刚才是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又不想撒谎，只好又把打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删掉，对着手机发呆。
　　林婷早就看到老板的车了，一直在掐点，准备让老板看到自己最勤奋的样子，结果老板却一直没下车。
　　她有些狐疑，过来敲了敲老板车窗。
　　安苳回过神来，落下车窗，勉强笑了笑：“林姐，都没问题吧？”
　　林婷点头：“没问题。老板，你……咋了这是？脸色咋这么难看呢？”
　　“哦……”安苳摇头，“昨天没睡好。那，我先走了，你忙。”
　　看着安苳的车子离开，林婷一脸莫名其妙。
　　这还是安苳第一次这么敷衍地巡店……
　　安苳把车开出了南街，却又不知道要去哪儿。
　　原来除开那三个店，除开去找岑溪，她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啊……
　　邹琳也在上班，她不能去打扰。
　　现在回家的话，安秀英肯定要骂她怎么不去看店子。
　　她就这样在外面转悠了半天，期间一直在编辑给岑溪的消息，却一次都没发出去。
　　直到下午两点多，她才回到了家里。
　　安秀英出去打牌了，家里很安静。
　　安苳扫了地，擦了茶几。
　　然后又不知道做什么了。
　　坐在沙发上发呆时，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张磊打来的电话。
　　安苳强打起精神接起来，对面张磊神神秘秘地说道：“我给你拉了一单大生意，去不去？”
　　安苳：“什么生意？”
　　张磊嘿嘿笑：“当然是赚钱的生意。最近网上那个什么‘草原白蘑菇’特别火，你知道不？晒干的白蘑菇一斤一百多块，我有个亲戚住在苏伦戈（2）沙地，他说去年白蘑菇大丰收，但是因为是牧区，没人去他们那边收，这买卖你做不做？”
　　听完这个，安苳其实兴趣不大。
　　她平时做的草药生意，要比“草原白蘑菇”赚得更多，而且这个白蘑菇一定要走量，牧区能存下多少白蘑菇啊？
　　但是，思考了几秒钟后，她还是答应了下来：“行，我明天去看看。”


第43章 暧昧
　　春天的确是来了。暖风徐徐吹拂, 一大早温度便已经上升，安苳热得掀开了被子，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呆呆地看了几秒钟天花板, 然后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去看和岑溪的聊天记录。
　　一般都是她说, 岑溪偶尔才说一句, 也都言简意赅。
　　可她还是喜欢和岑溪说话。岑溪的一句“嗯”“可以”“谢谢”都能让她觉得被肯定，为此感到开心。
　　好想和岑溪说话……
　　不管了，她要和岑溪说话。
　　昨天她那么没头没脑地离开，岑溪肯定觉得她很莫名其妙。
　　甚至, 岑溪会不会看出什么？
　　可是，明明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奇怪。
　　最终她还是决定避重就轻。
　　安苳：“岑溪~早啊。[笑脸]”
　　发出去后, 她攥着手机, 紧张地等岑溪回复。
　　紧张到出汗，才突然想起，现在这个时间, 岑溪还没起床。
　　她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
　　然而, 她去南街处理了一堆琐事后，时间也到了九点多, 岑溪还是没回复。
　　“岑溪啊，多吃点，最近你忙来忙去的，都瘦了。”陈慧把咸蛋盘子往岑溪面前退了退，“再吃一个蛋。”
　　岑溪擦着嘴唇：“妈, 我不爱吃咸蛋。”
　　她从小就不吃咸蛋, 陈慧却每次都往她跟前推。
　　陈慧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哎你说怎么会有人不爱吃油条配咸蛋呢？多好吃啊, 咱们整个县城也就出你这么一个不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只有我一个？”岑溪掀起眼皮，从容地擦着手，淡淡说道。
　　岑正平在旁边帮腔道：“岑溪啊，你妈这是一个夸张的修辞手法。”
　　岑溪看也不看他：“我这是反问的修辞手法。”
　　岑正平被堵得没话说。
　　陈慧反而乐了，一边剥蛋壳一边说道：“小安拿来这么一大袋菜，新鲜又好吃，就是拿得太多了，吃了两天还没吃完呢，你叫她来咱家吃饭吧。”
　　岑溪说了句“她又不缺这点菜”，就起身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陈慧看出女儿似乎有点不高兴，但又不知道她在不高兴什么。
　　怎么一说到安苳，她就不高兴了？
　　“你们俩吵架了？”岑溪穿戴整齐出来，陈慧从厨房里探头说道。
　　岑溪拿钥匙的动作停顿一下，随即若无其事道：“没有啊。我先去书店了，拜拜。”
　　说完就出门去了。
　　有点反常。
　　陈慧还是了解自己女儿的，要是真的没事，她的态度会更冷淡和事不关己一些。
　　岑溪走了，陈慧立刻给岑正平供的菩萨上了柱香，念叨：“菩萨啊，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和我们岑溪交朋友，您可要保佑她们好好相处啊！”
　　岑正平纳了闷：“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陈慧白了他一眼：“要是不灵我还要找你算账呢。”
　　岑溪在书店旁边停了车，没有急着下去，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距离安苳给她发早安微信，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平时安苳总是比她起得早，所以对方起来后发的消息，都是至少两个小时后才能得到回复。
　　今天晚了一个小时。
　　她咬了咬唇——好像也差不多了。
　　昨天安苳随便打了声招呼就走掉，她的确有些气恼，但仔细想想，安苳并没有义务一定要在书店陪她一个小时以上。
　　现在也已经晾了对方一个小时，就当扯平了吧。
　　嗯，念在是初犯，她就屈尊回复一下吧。
　　“安老板，怎么不回复我啊？我微信问你……”张磊梳着油头，夹着公文包，费力地拉开大货车的副驾驶门，爬上去笑嘻嘻地说着。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张磊，好久不见哟。”
　　“邹琳？”看着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邹琳，张磊瞪大了眼睛，强颜欢笑，“不是……你怎么也来了？”
　　邹琳拨了拨自己新做的卷发，笑道：“安苳没跟你说吗？我也要跟着一起去沙地玩呀。安苳说了，我和她一起睡货厢，不会麻烦你亲戚的。”
　　“……那行吧。哈哈。”张磊心里不是滋味——他原本想和安苳一起睡货厢呢。
　　“那就委屈你，坐后面啦。”邹琳笑嘻嘻地指了指椅背后面的卧铺。
　　“害，不委屈不委屈。”鉴于邹琳也是一位清秀美女，张磊表现得很是大度，爬到了后面的位置坐下。
　　安苳顾不上和他打招呼，低头编辑着文字，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要怎么恢复正常。
　　对了！可以说点她现在在做的事！
　　安苳：岑溪~我今天得去张磊亲戚家，挺远的，明天才能回白石镇呢。[哭哭]
　　编辑完看了一遍，她觉得挺好，挺自然的。
　　这条消息发过去，就如同石沉大海，她已经在县道上疾驰了一个小时，也还是没收到回音。
　　这期间她有些魂不守舍，张磊和邹琳一直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
　　北方人从来不会让话题落地，邹琳看不上张磊，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奚落他的机会，只要张磊吹牛，她就半开玩笑地让张磊别说了，说点有用的。
　　张磊还以为她在和自己打情骂俏，说反话，越发想要在两个女生面前显摆一番，于是这俩人你来我回，一直在斗法。
　　邹琳有心不想让安苳和张磊说话，但安苳竟然真的不怎么说话，除了开车就是偶尔看一眼手机，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也实在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安苳！你没事吧？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啊？”
　　“嗯？”安苳回过神来，笑着摇头，温声说道，“没事，你们聊着，我开车。”
　　张磊一见安苳回头，就想说点什么，邹琳立刻故作埋怨地说道：“哎？安苳，你最近好奇怪啊，是不是瞒着我和谁搞暧昧呢？”
　　安苳被她逗笑了，下意识就要否认，又突然顿住。
　　搞暧昧？
　　隔了那么几秒钟，她才有些不确定地否认：“没有啊。”
　　她自己也茫然了。
　　应该不算吧？虽然那一晚是越界了，可后来她和岑溪一直像朋友一样相处，怎么能算搞暧昧……
　　可是，她和岑溪那样相处，真的像朋友吗？
　　邹琳也有偶尔不回她消息的时候，她好像没这么在意。
　　邹琳瞥了张磊一眼，故意说道：“安苳，你别不承认了，你绝对有情况。这些天你都没和我见几面，快说，被什么人拐跑了？”
　　张磊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儿，也凑上来问道：“安老板？不至于这么神秘吧？谁啊？你真谈上了？”
　　两双眼睛都落在了安苳脸上，她莫名地脸颊发烫，含糊说道：“没有啊……没和谁谈。”
　　邹琳睁大了眼睛。她算是安苳最好的朋友之一了，对安苳也还算了解，安苳这看起来真的不对劲啊！
　　安苳做生意是把好手，吃苦耐劳为人又真诚，但在感情上，安苳真的很迟钝。
　　当年不少人都开过安苳和张磊的玩笑，因为安苳本人一向感情迟钝，邹琳也有点相信了，觉得安苳可能真的喜欢过张磊，只是后来多了一个岑溪，张磊就转移了目标，这件事才无疾而终。
　　可仔细想想，不管是高中时，还是后来，安苳对待张磊，都并没有任何超出同学范畴的实质行为，更不会在提到张磊名字时，露出现在这种表情。
　　可能安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种表情很明显吧？
　　邹琳一开始只是想气张磊，让他回家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才故意在张磊面前打趣安苳，现在看安苳竟然真的可能有情况，她立刻就转移了话题：“哎，张磊，你说的那个蘑菇，靠不靠谱啊？我们安苳开了这么大车过来，你那亲戚可别只有一麻袋。”
　　张磊“啧”了一声：“你小看安老板了不是？她心里有数。再说了，跟着我，我能让她吃亏吗。”
　　邹琳被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恶心到了，佯作要吐，哕了一声。
　　苏伦戈沙地虽然叫沙地，实际上草原部分更大，春风已然光顾此地，顽强的牧草冒出了新芽，路边有人穿着皮大衣，刷着短视频赶羊。视野尽头的绿色越来越浓，有种牧草明天就要长高的感觉。
　　尽管只隔了一百多公里，跟四周都有山的白石镇相比，这里辽阔悠远得像另外一个星球。
　　安苳开着车，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岑溪会喜欢这里。
　　不，应该是，岑溪会喜欢这样的景色，但岑溪不喜欢这里。
　　所以这个地方特别适合岑溪来散心。
　　岑溪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只穿了一件衬衣，一直坐在柜台这里录入编码，可能是冻着了。
　　她面无表情地披上西装外套，继续录入。
　　小嘉出去偷懒了，书店里很安静。
　　安静得令她有些心烦。
　　要是安苳在……肯定会问她：“岑溪，你是不是感冒了？”然后给她端来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对她弯起眼睛笑。
　　呵，她想这些干什么。
　　安苳都跑到张磊亲戚家去了，俩人的进展很快嘛。
　　安苳跟她瞒得死紧，难道是怕她捣乱？
　　别太搞笑了。
　　安苳每次和张磊打电话，都会避开她，好像她会怎么样似的。
　　想到这里，她脸色越发阴沉下来，细长的手指捏紧了扫码枪，抿住唇瓣。
　　她再也不要搭理安苳了。
　　“安苳，你别搭理张磊。”从张磊亲戚家里出来，趁着张磊还在和他那俩表哥寒暄，邹琳把安苳扯到一边，小声说道，“他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啊？”
　　安苳心不在焉：“同学而已……”
　　“你把人家当同学，人家不把你当同学啊。”邹琳气得不行，“你对他那么客气干嘛？也不知道你是在和哪个倒霉蛋搞暧昧，要是他知道你天天和张磊混在一起，肯定要气死了！”
　　“搞暧昧”三个字落进安苳耳朵里，震得她心又是一跳，愣了好几秒钟，才缓慢而又茫然地说道：“琳琳，其实……我没和谁搞暧昧，我只是……最近经常和岑溪一起……”
　　她承认得有些心虚，果然邹琳声调都提高了几个度：“啥？你现在还帮她装修？？？”
　　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安苳你……你迟早要被她欺负死！”
　　安苳垂着头，讷讷道：“她其实也没欺负我……我们俩现在相处得挺好的。”
　　“你没救了。”邹琳无语地看着她。
　　张磊过来，俩人暂止了话题。安苳把过了眼觉得合格的蘑菇搬上车，然后三个人往牧区深处的另外一家进发。
　　一连收了好几家，装了小半车，还有几家没去，只能等明天了。
　　在张磊表哥家吃了饭，张磊热情邀请她俩留在这里住，邹琳一力反对：“就这么一铺炕，怎么睡啊？张磊你觉得这合适吗？”
　　张磊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好让她们俩睡在货厢里。
　　邹琳在里面擦那两张行军床，安苳出去检查车灯，一转头，就看到了夕阳沉落进一望无垠沙地里的美景。
　　她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岑溪，却又不敢。
　　岑溪还在生她的气呢。
　　安苳握着手机那只手慢慢垂落下去，呆呆地看着远方的晚霞，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蹦出来。
　　她好想岑溪。
　　要是岑溪在身边就好了。


第44章 喜欢
　　邹琳把床铺好, 从车厢里出来，就看到安苳拎着擦车灯的抹布，失神地看着远方的夕阳,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好像有什么心事, 整个人的灵魂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这要还是没状况, 邹琳真是白跟她做了这么久朋友。
　　简单洗漱了一下, 两个人先后躺在了行军床上，车厢门开着，可以看到远方空中横跨的星河，沙地初春的夜晚静谧而又璀璨。
　　但这美丽的景色被人一嗓子打破了, 张磊在院墙里面喊道：“安苳，邹琳！你俩冷不冷？我给你们再拿一床被子吧？”
　　邹琳大喊：“不用！睡你的吧！”
　　张磊在院墙内嘀咕了一句：“真不冷啊？”
　　最终还是进去了。
　　邹琳厌恶地说道：“他可真烦人。”
　　以前学生时代邹琳也经常跟张磊一起玩, 当时天真年少, 男女之间的界限似乎并不分明，有些事她不明白，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恶心。
　　张磊这人经常在女生堆里打转, 装“暖男”, 可没少占女生们的便宜。仗着和女生们混熟了，就似有若无地勾肩搭背, 背后聚众讨论女生发育后的大小……
　　现在大家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什么事看不明白？张磊这分明就是想傍年轻漂亮的女老板，钱和色都想赚，把“我要吃软饭”写在脸上了。
　　“琳琳，对不起啊。”安苳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该拉着你来, 跟着我受罪。”
　　昨天她一口答应了张磊，过后又觉得她和张磊两个人男未婚女未嫁, 单独去乡下实在不太合适，便问邹琳想不想去苏伦戈沙地看看。
　　“嗨，这有什么。”邹琳无所谓地说道，“本来我就很想来这儿看看的。”
　　安苳“嗯”了一声，看着车厢外面的夜色，心思又有些飘忽起来，不自觉地问道，“琳琳……你有喜欢过谁吗？”
　　邹琳侧过身来，睁大眼睛看着她——正愁怎么开口呢，安苳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嗯……我跟你说过吧，我对（2）班那个男生有过好感？”邹琳想了想，说道，“还有大学那个同班男生。不过都没什么后文就是了……”
　　“喜欢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安苳侧身过来，一只手臂屈起枕在脖子下面，问道。
　　“你高中时，不是对张磊有点意思吗？哎，是不是真的啊？”邹琳忍不住压低声音反问。
　　“我不知道……”安苳有些茫然。
　　当时，很多人都说她喜欢张磊，因为张磊经常和她一起玩。就连安苳第一个Q|Q号，都是张磊帮忙申请的。
　　张磊家里是镇上的，家境要比她好得多，学生们中间流行什么新奇玩意，张磊家里就给他买什么，有时候安苳会借他的mp3听听。
　　当时张磊表现得大方又随和，她也从不担心张磊看不起自己。
　　张磊后来去追岑溪了，她对张磊的态度没什么改变，但却悄悄地，更加关注岑溪了。
　　关于张磊的一切，她都可以跟邹琳说，但关于岑溪，她却只字不提，不光是因为邹琳反对她和岑溪交朋友，还有另外的她自己都看不清的原因。
　　对别人提起岑溪，她就觉得羞耻，好像被人看到自己在渴望一件本来不配得到的东西，她竟然胆敢和岑溪相比，胆敢把她和岑溪放在一个水平面上。
　　邹琳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吧，喜欢一个人挺简单的，就是想和ta在一块，想听到ta的声音，看到ta的脸……ta一出现，就会情不自禁地紧张……”
　　安苳听着，眼前慢慢浮现出了一张脸——一张美丽精致却清冷傲气的脸。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见安苳一直不说话，邹琳兴奋起来：“安苳，你这是喜欢上谁了？快说快说！”
　　安苳嗫嚅道：“呃……其实……我……”
　　邹琳大惊失色：“不会真是张磊吧？你快告诉我不是！”
　　“不是不是！”安苳急得连说了好几个“不是”，“不是他。”
　　邹琳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还好还好，只要不是他就行。哎，安苳，你也是的，你说你现在也这么有钱了，找什么样的没有，怎么一直单着呢？我要是你这么有钱，还每天接触到那么多人，肯定会找好多帅哥来解闷。”
　　安苳笑了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邹琳催她：“那你快说你喜欢上谁了？”
　　安苳犹豫了一下：“没……没谁。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不能跟邹琳说。
　　而且，她还是不太能确定。
　　她喜欢岑溪吗？
　　喜欢。
　　但是……到底是不是“那种”喜欢呢？
　　就在这次同学聚会前，她还在发愁自己的“终身大事”，觉得自己没时间也没心情去谈男朋友，三十岁之前恐怕是嫁不出去了……
　　而现在，她竟然在猜测，她是不是喜欢上了岑溪？
　　这让她感觉有些混乱，好像自己突然变得不像自己了。
　　甚至有一些恐慌。
　　如果她真的喜欢岑溪，那她……就和绝大部分人不一样。
　　除了邹琳，她几个好朋友都结婚了。她也一直觉得自己会结婚。
　　也许，她只是被《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和《阿黛尔的生活》给迷住了，这只是一时的错觉吧。
　　一开始，她明明……是想和岑溪做好朋友的。
　　邹琳百般盘问，也没问出安苳到底喜欢谁，气呼呼地睡着了。
　　安苳却迟迟没能睡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都是跟“岑溪”“女同”有关的东西。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年的“笔记本事件”，岑溪生气的或许并不是她偷看电脑的行为，而是……她看到了不该看的。
　　对啊！她怎么才想到这个……
　　那，岑溪喜欢女生的可能性，好像又大了许多。
　　仔细想想，岑溪那时候几乎不和男生说话，也一直没搭理过张磊，甚至把男生给她的情书都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
　　岑溪……是不是真的喜欢女的啊？
　　这个发现让她心脏狂跳，甚至抑制不住地有一些窃喜。
　　她在窃喜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她看不清自己，却会因为探索到了岑溪的细枝末节，而开心得不得了。
　　可随即她又想到，岑溪还有个前男友呢！
　　她又不由得沮丧起来。
　　风吹动着车厢门，打断了安苳的思绪，她轻手轻脚地去栓车厢门插。走近车厢门口，能感觉到外面的空气有些发闷，远方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起伏的丘陵也看不真切了。
　　好像要起风了。
　　她栓好了门插，隔绝了风声，回到床上裹紧被子，忍不住拿出手机，小心地打了几个字：岑溪~晚安。明天见。
　　不管怎么样，她明天就回去了。
　　她想见岑溪。她尴尬也好，对方生气也好，她就是想待在岑溪身边。
　　岑溪还能在白石镇待多久呢？她真是脑子发昏了，才会这样躲着岑溪。
　　“气象部门温馨提醒，东北地区将迎来沙尘天气，最大风力为八级，请大家注意安全，避免户外活动……”
　　第二天早上起来，岑溪就发现外面的天空是黄色的，空气也很浑浊，好像一夜之间这座小城搬进了沙漠。
　　陈慧和岑正平聚精会神地看着天气预报，“啧啧”叹息：“又来了，这沙尘暴每年都来报道，还真是一年都不会少啊。”
　　岑溪拿起豆浆杯，啜了一口，瞥向窗外。
　　刚长出嫩芽的杨树柳树被吹弯了腰，天地连成了一片沙黄色。
　　“今天就在家休息吧。”陈慧说道，“反正这天气也不会有人上街。”
　　岑溪应了一声，洗了手回房间去了。
　　看了会儿书，听着外面的风声，她面无表情地打开微信，看着安苳发过来的那两条消息。
　　安苳今天要回来？
　　这么大风，她傻吗？
　　不过，有张磊在呢，他们应该会好好合计的吧。
　　说不定会在亲戚家多住一晚呢。
　　岑溪唇边浮现出一丝冷笑，把微信关掉，继续看书。
　　不能让自己忙碌起来，还要和父母低头不见抬头见，岑溪这一天都过得不太舒服。
　　但是外面的风越来越大，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神经病才会出去闲逛。
　　岑溪披着长发，拢着一件羊绒披肩，斜靠在客厅专属于自己的小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等晚饭。
　　窗户被外面的风敲得嗡嗡作响，突然从外面传来的敲门声都有些不真切了。
　　“这会儿谁来啊？”岑正平纳闷地起身去开门。
　　岑溪微微皱眉，心下知道应该是对门来了，起身要回卧室，身后却传来岑正平惊讶的声音：“哎哟，小安？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岑溪顿住脚步，回头看过去。
　　安苳站在门口，身上脸上全是灰尘，长袖T恤和牛仔马甲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岑叔。”安苳一笑，睫毛都在扑簌簌往下掉灰，“我从苏伦戈回来的。”
　　“快进来。这不胡闹吗？这天气还开车回来？”岑正平教育道。
　　安苳左手提着两只活土鸡，右手提着一大包蘑菇、两条湖鱼以及一桶酸奶块，讪讪看向了岑正平身后的岑溪。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岑溪别开脸，冷冰冰地对厨房喊了句：“妈，有人给你送东西。”
　　陈慧从里面探头出来，看到安苳，立刻喜笑颜开，过来招呼：“小安，你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今天天气不好，你从哪儿来的？”
　　安苳跟她去厨房把鸡什么的放下，笑道：“我趁风小的时候从苏伦戈过来的。”
　　其实今天一直在刮风，风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
　　陈慧指挥岑正平去把酸奶块放冰箱，又叫岑溪：“岑溪！快去带小安洗洗。”
　　岑溪瞥了安苳一眼，安苳立刻说道：“阿姨没事儿，我自己去洗就好。”
　　说完看向岑溪，踌躇了一下，走进了卫生间。
　　岑溪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几秒钟，听到安苳打开了水龙头，转身走进卧室，把上次安苳用过的毛巾拿出来，敲了敲卫生间门。
　　里面传出安苳的声音：“岑溪吗？进来吧。”
　　岑溪打开门，就看到安苳已经脱了牛仔马甲，长袖也挽了起来，正弯腰捧着水洗脸，洗出来的水都是黄色的。
　　“直接洗澡吧。”岑溪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冷声说道。
　　这样洗一点意义都没有，安苳现在全身都是土。
　　安苳脸上湿淋淋的，眼巴巴地看着她，刚要说什么，外面陈慧就喊道：“洗一下就来吃饭吧！”
　　安苳抹了抹睫毛上的水，小心翼翼地开口：“岑溪……我先简单洗一下就出去。”
　　岑溪看她一眼，把毛巾放下就要走。
　　“岑溪！”安苳见她要走，急得上前用湿淋淋的手拉住她手腕，“对不起。”
　　岑溪转头看着她，又看着被她拉着自己的、湿淋淋脏兮兮的手，微微皱眉。
　　安苳立刻缩回去，声音低下来：“别生我的气，可以吗？”
　　岑溪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看着她的眼睛，冷声而又略带嘲讽地说道：“干嘛跟我道歉？你玩得开心就好。”
　　“岑溪……”安苳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闪烁，鼓足勇气轻声说道，“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很想你。”


第45章 填满
　　这句话暧昧极了, 可偏偏安苳神情诚恳，眼神澄澈，一点都看不出她有别的什么心思, 倒像是岑溪多想了。
　　狭小的卫生间里,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岑溪后退了一小步, 偏开脸借着抽纸巾的动作, 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心跳。
　　真是够了。
　　她擦着被安苳弄湿的手，冷冷地说道：“这种话，你还是留着给张磊说吧。”
　　安苳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 焦急地解释：“岑溪，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和张磊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但是……岑溪好像真的在因为这件事生气。
　　对, 昨天她说自己去张磊亲戚家，岑溪就没再回复她了。
　　岑溪动作一僵，下意识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陈慧和岑正平似乎都不在客厅。
　　她和安苳在卫生间里这样拉拉扯扯的, 真的很奇怪。
　　——不过, 也许整个白石镇，只有她这个当事人才觉得奇怪, 其他人都只当她们是姐妹打闹。
　　但是岑溪受不了。
　　“你先洗。”她把毛巾丢安苳怀里，冷声说道，“洗干净点，再来我房间。”
　　说完她就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刚出门，就想起安苳没有换洗的衣服。
　　——麻烦死了。
　　她冷着脸去房间里找出新的内衣内裤, 睡衣没有新的, 只能拿了自己的一套出来。
　　陈慧正好过来找冰糖，看到她拿着换洗衣服出来, 笑道：“让小安好好洗洗也好，今天晚上就别走了，外面风那么大。”
　　岑溪微微皱眉：“妈，你能不能别老给人家做主？她家里有病人，肯定会回去的。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陈慧讪讪又不忿：“这不是难得你带朋友回家，我得热情点嘛！”
　　岑溪淡淡说了句“用不着”，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把衣服递进去。
　　“岑溪……”安苳小心地接过衣服，“谢谢你。”
　　岑溪“嗯”了一声，回到沙发上，继续斜靠着看书。
　　却迟迟没有翻页。
　　安苳的那句“我很想你”像魔咒一样，在耳边不停地回荡。
　　她知道安苳这人没分寸，可没想到对方这么没分寸。
　　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还说什么和张磊没什么……呵，她倒要看看，安苳到底想怎么跟她解释。
　　虽然刚被岑溪浇了一盆冷水，陈慧欢迎安苳的劲头却不减，知道安苳在洗澡，就放心大胆地多加了几个菜。
　　安苳做事利落，洗澡也快，现在怕岑溪等急了，尤其加快了速度。
　　今天她和张磊邹琳收完了蘑菇，风已经很大了，沙尘打得人脸疼，张磊提出再住一晚，安苳却已经归心似箭，说什么也要回去。
　　张磊拗不过她，只好跟着一起回，回程时三个人都能感觉到车体的颤抖，张磊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邹琳看到他这样，笑了他一路。
　　安苳的车邹琳坐过无数次，她了解安苳的技术，而且目前这车几乎是满载，应该不会有事的。
　　安苳刻意绕进村道走，避免了开阔地区的大风，但路况不好，中途车轮陷进了沙土里一次，张磊胸有成竹地下来，试着退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他束手无策，说要找人来推，安苳让他回车上，然后戴着墨镜顶着大风，去路边的田地里寻了些秸秆和干草，排成排用力塞进了车轮下，再上车就顺利开了出去。
　　只是这么折腾下来，她脸上身上就成了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
　　虽然有点丢脸，但把邹琳和张磊送回家后，她还是马不停蹄地直接来了岑溪家。
　　她昨天跟岑溪说过的，今天见，她不能说话不算数。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很快就在她脚边积了一片泛黄的水滩，她拼命地搓洗自己，生怕岑溪嫌弃，快快洗完穿上岑溪给她拿的内衣内裤，来不及端详岑溪的睡衣，就赶紧穿上出去了。
　　听到开门声，岑溪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微顿。
　　她的睡衣穿在安苳身上，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脚腕。
　　安苳怕她等急了，头发都没吹，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发梢都在滴水。她有些局促地拉着短了一截的袖口，看着岑溪。
　　岑溪皱眉：“你不吹头发？”
　　安苳笑了笑：“我头发不长，等会儿就能干。岑溪……”她靠近过来，有些讨好地低头说道，“我们去你房间吧。”
　　岑溪看了她两秒钟，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安苳笑了，立刻跟了上去。
　　岑溪关上门，终于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修长的腿交叠，一脸公事公办：“你要跟我说什么？”
　　安苳摸了摸头发，坐在了岑溪脚边的小矮凳上，抬头看着岑溪，一脸诚恳：“岑溪，我和张磊真的没什么。”
　　岑溪一只手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安苳，瞧不出是喜是怒。
　　她戴了眼镜，能看清安苳发梢和睫毛上的细小水珠，随着安苳说话、眨眼，这些水珠慢慢坠落，在卧室里缓缓蒸发。
　　“这次去沙地，主要是为了收蘑菇，有熟人带着，价格好讲一些。”安苳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邹琳也一起去了。”
　　“哦。”岑溪淡淡应了一句。
　　见她反应这么平淡，安苳心里又有些没底了，心情也懊丧起来——会不会是她猜错了？岑溪生气，应该还是气她前天莫名其妙地扭头就走，跟张磊没关系吧？
　　“那天……对不起。”安苳声音低下去，“我那天，其实是……是……”
　　她想，要不，跟岑溪坦白吧？她偷看了岑溪的书，偷窥着岑溪的秘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岑溪说谎。
　　她暗下决心，岑溪却突然伸手过来，把她怀里的毛巾拿了起来，盖在了她头上，然后细长的五指轻轻收拢，陷入她纠结湿润的乱发里，指腹隔着毛巾在她头上揉搓了一下。
　　“好好擦一下，别在我房间滴水。”岑溪收回手，凉凉地说道。
　　安苳愣了一下，心跳瞬间加速。她视线被毛巾挡住了一半，只能看到岑溪精巧的下巴。
　　她仰头看着岑溪，几缕湿发簇拥在脸颊边，黑亮的眼眸弯起，软声说道：“那你帮我擦，好不好？”
　　这个要求很过分。
　　但看着安苳唇角的笑容，岑溪想发火也发不出，只好伸出手，在她头上随意揉搓着，嫌弃地说道：“自己没手？”
　　安苳却不说话，只是笑，一直看着她，把她看得不自在，皱眉就要缩回手：“你自己擦。”
　　“岑溪。”安苳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抿了抿唇，认真地说道，“我不喜欢张磊，以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也许昨天，她还对这个问题有所疑问。
　　可见到岑溪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即便她不明白自己喜不喜欢岑溪，也该明白，她实际上不喜欢张磊。
　　她看到张磊，不会心跳加速，更不会时时刻刻想和对方见面。
　　除了张磊之外的人呢？
　　她曾经期待一份顺理成章、人人称羡的感情——是的，是感情，不一定是爱情。最好是个不错的人，能和她一起说说话，谈谈心，她会和对方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她还会有一个女儿……她希望自己的家庭母慈女孝，其乐融融。
　　生意忙起来，这份期待显得微不足道，但当她回到家里，看到病恹恹的暴躁的安秀英，看到冷冰冰的家，她心里的那块空缺就在呼呼地漏风。
　　她想要那块空缺被填满。年前她一个人去沈城进货，走在黑漆漆的县道上时，她想，也许结婚生孩子就好了。
　　可是，一见到岑溪，她就感觉不到那块空缺了。
　　就好像岑溪就是她丢失的东西一样。
　　之前以为很想要的东西，突然就没那么想要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心里很乱，也很茫然，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地意识到了——她真的不喜欢张磊。
　　以及，她想待在岑溪身边。
　　“跟我说这些干嘛。”低头就会和安苳脸对脸，岑溪偏开头，秀眉不自在地蹙起，薄唇翕动，“和我又没关系。”
　　“嗯……想告诉你嘛。”安苳握着她的手，软着声音说道。
　　岑溪看着她，唇角忍不住轻勾了下，但这抹笑意转瞬即逝，她又立刻板起了脸：“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我又管不着。”
　　真的？
　　安苳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喜欢你也可以吗？
　　这个念头越界、大胆，安苳自己也被吓到了，不想重蹈前天的覆辙，赶紧缩回手，坐得端正了些，转移话题道：“岑溪，苏伦戈沙地很美，你想不想去看看？”
　　岑溪看了眼她缩回去的手，有些不快地说道：“听过这个地方。”
　　方圆两百公里最大的集中牧区，很多地方都保持着原生态景观，沙地和草原并存，算是本市比较有名的一个景点了。
　　其实岑溪都没去过。她从小就对家乡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一心想着出去，上高中时陈慧就带她去京城玩了两次，看过了大都市，自然对家乡的小景点视若无睹了。
　　“我带你去玩，好不好？”安苳弯起眼睛，“过些天，等你忙过了，天气就更暖和了，牧草也长出来了，我们拿着餐布去野餐，晚上就睡车厢，就咱们两个人，谁也不带，白天拍照，晚上吃烧烤……”
　　安苳讲话质朴又简洁，却有一种真挚的力量，岑溪想到那个画面，竟然觉得……好像是还不错。
　　她也确实在家闷了太久，现在书店眼看就要装修完成了，出去转转倒也无可厚非。
　　“再说吧。”她站起来，俯视着安苳，矜持地说道，“我考虑一下。”


第46章 共枕
　　岑溪没有明说, 但安苳能感觉到，她好像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
　　安苳弯起了眉眼，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好, 那我提前准备准备, 你想去的话, 我们随时出发。”
　　她脸上满是坦诚和喜悦, 感染得岑溪心情也忍不住好了起来。
　　“随你。”她收敛起唇边的笑意，重新板起脸说道，“你赶紧把头发吹了。”
　　说着，指了指旁边置物架上的吹风机。
　　“好。”安苳仍然看着她笑, 点头说道。
　　陈慧今天做了六菜一汤，把前两天小嘉妈妈送来的上好羊羔肉都炖上了。岑正平鸡蛋里挑骨头, 嫌不吉利, 硬是拆开一包酱菜，凑了个“八”。
　　陈慧懒得理他，一直在劝安苳多吃点。安苳也特别给面子, 吃得很香, 还说陈慧做饭越来越好吃了，把陈慧美得不行。
　　岑溪坐在安苳旁边, 像往常一样不说话，慢条斯理地小口吃东西。
　　陈慧的目光从安苳脸上，移到了岑溪脸上，突然说道：“你们俩吵架了吧？”
　　安苳愣了下，下意识地看向岑溪。
　　岑溪面不改色：“妈, 您是不是管得太多了点。”
　　陈老师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不管你, 你怎么长到这么大？好朋友之间吵架难免的，只要及时沟通, 没有解决不了的矛盾，我希望你们俩能好好地在一块相处。”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岑溪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妈，我们没吵架，你快吃饭吧。”
　　“没吵架吗？”陈慧狐疑地又看向安苳，“小安，岑溪真的没欺负你？”
　　“没……真的没有。”安苳忙不迭地帮岑溪辩解，真情实感地说道，“阿姨，岑溪对我特别好。”
　　这一听就不靠谱。陈慧还不知道岑溪？她那挑剔又难搞的女儿，从小心性就高傲，高中时除了“言薇”这个名字，岑溪压根就没提起过其他人，上了大学之后更是不怎么和镇上的同学交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安苳联系上的。
　　这样的岑溪，怎么可能对安苳“特别特别好”？
　　她看着对面的两个年轻女人。安苳不小心碰到了岑溪的手臂，岑溪皱眉看过去，安苳立刻讪讪地弯起了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岑溪率先移开视线，眉头是皱起来的，唇边却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出于一个同样难搞的家长的敏锐直觉，陈慧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又想不通是哪里不对劲。
　　“小安今天就别走了，风大。”陈慧想不通就不想了，说道，“明天风小些再回。”
　　不等安苳说话，岑溪立刻反对：“家里没多余的房间，没有地方给她睡。”
　　陈慧横了她一眼：“在你房间睡一晚怎么啦？”
　　“阿姨，我还是回家去吧。”见岑溪不乐意，安苳立刻出言解释，“我妈自己在家，我也不太放心。”
　　岑溪盛汤的动作微顿了下，随后又若无其事起来。
　　事与愿违，吃完饭，外面的大风已经达到了这次沙尘最大风级，夜色浑浊，飞沙走石，不用出门，在楼道里都能感觉到强势风力的压迫，楼梯扶手上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安苳看了一眼窗外，起身说道：“岑溪，我得走了。”
　　岑溪也看了一眼窗外，没有说话。
　　安苳凑近牵了牵她的手，语气亲昵：“晚安。”
　　只短暂地牵了一下，安苳就放开了。
　　她明明更喜欢岑溪了，却不知为什么，反而不敢像之前在沈城那样，那么肆无忌惮地亲近岑溪。
　　她开始意识到，岑溪不一样。
　　和邹琳不一样，和其他的舍友也不一样。
　　她可以和邹琳手拉手一起上厕所，也会和其他舍友说悄悄话，她也曾经盼望和岑溪一起做这些事，却又发现这些事怎么都不太适合她和岑溪。
　　这种感觉让她惶恐，又让她新奇。
　　她扭开门把手，身后传来岑溪的声音：“等一下。”
　　她回头看岑溪。
　　岑溪抱着手臂，淡淡说道：“风确实很大，要是你路上出了什么事，岂不成了我的责任。”
　　安苳下意识地摆手：“当然不是你的责任！岑溪，我……”
　　她话没说完就停住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岑溪的意思是，允许她留下来。
　　“那……那我……”安苳迟疑着。
　　岑溪看着她，不肯主动说出那句话，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对峙。
　　对峙的结果当然是安苳输。
　　“我睡哪里？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安苳嗫嚅道。
　　“总会有办法睡下。”岑溪心里松了一瞬，说道，“你还是先给你妈妈打个电话，看她那边怎么样吧。”
　　安苳点点头，重新坐在了岑溪身边，也不避着她，拿出手机给安秀英拨了过去。
　　“小王八蛋，又和谁鬼混去了？咋还没回来？”电话刚接通，对面就传来了安秀英的骂骂咧咧。
　　安苳快速瞥了岑溪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妈，吃过饭了吧？徐阿姨还在咱家吧？”
　　今早她就拜托过徐阿姨了，让徐阿姨陪着安秀英在家待一天，万一她晚上回不来，徐阿姨也会住下，帮忙照顾安秀英。
　　安秀英没好气地说道：“气都气饱了，还吃啥饭？你说，你是不是和那张磊一起出去了？臭丫头，还瞒着我……”
　　安苳来不及探究安秀英是怎么知道的，疲惫而又焦急地解释道：“妈……还有邹琳呢，我们三个一起去的，都是为了做生意，你能不能别老想得这么歪？”
　　和岑溪的误会不同，她知道安秀英在想些什么。在安秀英眼里，她就是个二十八岁的待嫁老姑娘，想男人想得快要疯了，会找一切机会和男的乱搞……
　　她和安秀英的对话，岑溪都能听清楚，她好不容易才克服的自卑，又在心里疯狂蔓延开来。
　　好像在被什么抓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拖。
　　她生怕安秀英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急匆匆地说道：“妈，我从西边回来，正好到岑溪家，风太大了，我先在她家住下，明天再回去。你记得泡脚，吃药，让徐阿姨帮你打水，你别滑倒了。”
　　“什么？”安秀英提高了声音，“你跑去你那什么同学家里了？你个兔崽子，是不是骗我呢？啊？是不是跑去跟张磊住了？行啊你，臭丫头，长本事了，你也想学你妈，招个上门女婿是不是？”
　　“妈！”见安秀英果然说出了难听的话，安苳急了，可她本不是个爱发火的人，又羞又急之下，不知道该怎么辩驳，鼻子竟然一酸，两大汪眼泪就漫出了眼眶。
　　“我……”正要说什么，手上的手机就突然被人夺了过去。
　　岑溪把手机放在耳边，平静地说道：“阿姨好，我是岑溪。”
　　对面明显愣了下。
　　岑溪继续说道：“安苳在我家，您可以放心。现在风这么大，您也不想安苳出事吧？”
　　安秀英反应了几秒钟，才叽叽咕咕地问道：“张磊那臭小子呢？”
　　岑溪看了眼睛红红、垂头丧气的安苳一眼，说道：“他早就回家了。阿姨，您真是太高估张磊，也太低估安苳了。安苳和他没关系，也从来没这个打算。您就不怕说的次数多了，安苳真的动了这个心思吗？”
　　安秀英那边果然安静了下来，随后不满地说道：“你这个丫头，嘴巴还挺厉害。安苳！明天早点回，知道没！”
　　说完，安秀英就挂断了。
　　岑溪把手机放桌上，看了安苳两秒钟，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安苳低着头，颊侧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岑溪……谢谢。”她接过纸巾，带着鼻音说道。
　　岑溪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一句“对不起”就在嘴边。她的骄傲和安苳的泪眼好像分别放在天平两端，让她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安苳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莫名像犯了错误的小狗在偷看主人的反应。
　　可是，安苳又有什么错呢？
　　高高瘦瘦的女人，弓着背缩在沙发上，眼睛红红可怜巴巴，浓黑睫毛湿润而又委屈地微耷着。
　　岑溪咬了咬唇，好像听到了一侧天平重重落下的声音。
　　“对不起。”她直视着安苳的眼睛，轻声说道。
　　安苳氤氲着水汽的眼睛，露出一丝茫然之色：“岑溪，你干嘛要跟我道歉？”
　　终究还是没法直视她的坦诚，岑溪垂下眼睫：“我不该私自猜度你和张磊的关系，对不起。”
　　安苳从来没说过喜欢张磊，所有的事，她都是“听说”。
　　什么时候她也变成这样的人了？
　　在她眼里，白石镇人有白石镇人的规矩，京城人有京城人的套路，她自诩聪明，觉得自己早就看透了一切，想配合的时候便配合一下，心情不好了就和别人反着来，可结果是怎么样，她不管到哪里，规矩和套路都会跟着她，她不屑，她发怒，她阴暗地猜测，冷冷地嘲讽……
　　而安苳却似乎是那个例外。
　　安苳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安苳没说的时候，就是真的不够确定。
　　这一刻，岑溪是真的觉得抱歉。
　　在她冷冷嘲讽安苳和张磊关系的时候，安苳大概已经被她妈妈骂过无数次了。
　　明明是会被气哭的，却在她冷嘲热讽的时候，一直耐心解释，好像完全看不到她的阴暗和恶意。
　　“没关系，岑溪。”安苳抹了抹眼泪，有些惊讶又有些受宠若惊，“我不介意你猜这些，真的。但是岑溪，”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要求，“以后，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不可以直接问我？不要自己生闷气。我都会告诉你的。”
　　岑溪“嗯”了一声。
　　安苳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就觉得不难过了。
　　岑溪为她说话，理解她，她还有什么伤心的呢？
　　她有这样的朋友，应该开心……
　　这样的朋友……
　　想到岑溪只是自己的朋友，她突然又有点莫名伤心了。
　　岑溪应了之后，才突然想起了什么，羞怒道：“我才没有因为这个生闷气！”
　　安苳想和谁在一起，关她什么事？
　　“没关系的，岑溪。”安苳很温柔地说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没有！”岑溪冷着脸，拒不承认。
　　“真的没关系。岑溪。”安苳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晃了晃，转移话题道，“你困不困，我们睡觉？”
　　岑溪没说话，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生气。
　　她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明明是觉得对不起安苳的。
　　可能是生自己的气吧。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安苳小心地爬上床，掀开被子一角，尽量占比较小的位置，一侧胳膊都悬在了床铺外面。
　　“岑溪，要关灯吗？” 安苳问道。
　　岑溪不说话，安苳只好把灯关了，两个人静静地躺着，外面的风呼号着，拍打着窗户，似乎想方设法要进来破坏这种宁静。
　　这是第二次和岑溪躺在同一张床上，心境却已经不一样了。
　　但是难免的，总会想起上次的事。光是想到那件事，安苳都觉得有点对不起岑溪了。
　　可是……心里却又痒痒的，明明很困了，也还是不想睡。
　　她侧过身来，看着岑溪纤秀模糊的背影，忍不住伸出手，小心地把两个人中间的被子掖了一下。
　　岑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猝然转头看向她：“干嘛。”
　　安苳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讪讪说道：“你冷不冷？”
　　岑溪蜷了下手指，把头又转回去，不说话。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身后的女人慢慢靠过来，离她近了一点，却又不是特别近：“我有点冷，岑溪。”


第47章 湿润
　　时近四月, 集中供暖也到了最后几天，暖气热得心不在焉，加上外面狂风呼啸, 温度的确不高。
　　岑溪手脚都是冰冷的, 感受到身后安苳的靠近, 神经不自觉紧绷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 看着眼前的墙壁。她想看安苳会靠多近，如果太过分，她就让安苳退回去。
　　可安苳并没有靠很近，只是小心翼翼地停在了一个微妙距离上：“岑溪, 我没挤着你吧？”
　　安苳刚才胳膊悬空着，确实有点冷, 现在整个身体堪堪被带着岑溪气息的被子包围住, 顿时好多了。
　　她抱着暖暖香香的被子皱褶，感觉到岑溪的体温和她的纠缠在一起，看着岑溪脑后柔顺缱绻的长发, 感觉说不出地宁静和满足。
　　顶着大风从苏伦戈回来的惊险和疲惫, 一瞬间都消散了。
　　身后的动静停止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岑溪突然说不出地羞耻和气恼, 开口道：“你冷的话，让我妈再找一床被子给你。”
　　说到这里，她也后知后觉——她根本从来没说过要和安苳睡一床被子！
　　是刚才趁着她生气，安苳自己黏过来的。
　　安苳自己没分寸，倒显得她自作多情了。
　　“不用, 岑溪。”安苳愣了一下, 低声说道，“不用那么麻烦吧？”
　　岑溪仍然看着墙壁, 不搭理她。
　　她看着岑溪发丝间露出来的一点发红的耳朵，又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恍然大悟——两个人这样盖被子，中间会有一个空隙，岑溪肯定也冷，只是不好意思说。
　　而她靠这么近，岑溪也同样不好意思。
　　岑溪怎么这么容易不好意思啊？
　　岑溪……怎么这么别扭又可爱。
　　一瞬间，像是她一个人私自来到了春天，柔软而又坚韧的嫩芽在她心里生长，蠢蠢欲动地搔着她的心脏，让她非得做点什么才能缓解心里越发繁盛的悸动。
　　她舔了舔唇瓣，眼巴巴地看着岑溪的耳朵，往前蹭了蹭，又蹭了蹭，跨过那条她刻意留出来的界线，小心温柔地贴近岑溪后背，凑近岑溪耳朵，轻声说道：“岑溪……这样就不会冷了。”
　　她不想和岑溪盖两床被子。
　　被她略高出一点的体温贴住，岑溪身体绷紧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让她不要靠这么近，却不知怎么说不出口。
　　她竟然有些贪恋背后的温度。
　　她不想承认，可她就是想让安苳再靠近点。
　　近一点，再近一点……身体不再属于大脑，挣脱着她的骄傲和尊严，想往温暖的所在靠拢。
　　她明明已经不在排卵期了。
　　安苳的气息扑洒在她耳根，那里顿时红了一片。
　　安苳悄悄嗅了嗅她刚洗过的长发，抽出胳膊来，温声说道：“岑溪，你抬一下脖子，让我进去。”
　　岑溪有些不在状态，心不在焉地抬头，安苳便把手臂塞了过去，让岑溪枕着自己手臂。
　　“这样就不冷了吧？”安苳说道。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墙壁，强作镇定：“嗯……还行。”
　　安苳迟疑了一下，另一只手臂也慢慢围过来，搭在岑溪腰上，随着这个动作，一条腿也自然而然地朝岑溪挪了下，小腿不小心碰到了岑溪的脚。
　　“岑溪，你脚好凉。”安苳惊讶地说着，用小腿贴过去，“你踩着我，我给你暖暖。”
　　岑溪咬了咬唇，若无其事地踩住安苳小腿。
　　是安苳非要缠着她。
　　而且……她们作为朋友，这样也谈不上越界吧。
　　她的脚又凉又软，像一块润润的冷玉，贴着安苳小腿皮肤。
　　体温的交换，似乎让她们变得更加亲密了。
　　安苳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和邹琳也睡过一张床，但没给邹琳暖过脚。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大概都各自有一条隐形界线，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作为成年人，彼此都该心知肚明。
　　可对岑溪，安苳摸不准那条线在哪里。
　　也许那条线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她近一点，再近一点，也始终没有触碰到。
　　那岑溪呢？岑溪是怎么想她的……
　　“岑溪……”安苳舔了舔略有些干燥的唇瓣，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有没有和别人这样一起睡过？”
　　外面狂风呼啸，门窗都嗡嗡作响，她们紧紧地靠在一起，互相取暖，似乎她们这里就是最安宁的所在。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黑暗，让岑溪暂时卸下了一点防备，轻声说道：“……没有。”
　　安苳有些惊讶——竟然没有吗？岑溪她……不是有前男友吗？
　　岑溪没有和前男友这样同床共枕过吗……
　　那她不就是岑溪的第一个吗？
　　在她眼里，“同床共枕”、“第一个”诸如此类的词汇，都带有某种神秘以及神圣的意义。
　　想到这里，她抑制不住地开心。
　　“干嘛问这个？”岑溪淡淡地说道，“你和谁这样一起睡过？”
　　安苳诚实地回答：“之前去邹琳家里，和邹琳盖过同个被子。”
　　岑溪：“哦。”
　　安苳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立刻解释道：“但是她没有枕着我胳膊，我也没给她暖脚。岑溪……”说到这里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这样睡好暖和。”安苳用下巴轻轻蹭了下她发丝，感叹道。
　　“你……”岑溪在黑暗中眨了下眼睛，尽量随意地问道，“这些年都一直一个人吗？”
　　——反正现在无聊，明天更是没什么事，和安苳聊聊天也无妨。
　　安苳“嗯”了一声：“从高三开始吧，我妈身体就越来越不好了，需要人照顾，高考后我就回家去了，想着挣点钱给我妈治病，也没空想其他的。”
　　岑溪沉默了一下。
　　她恍惚记得，高考后最后一次看到安苳，是在谢师宴上。
　　安苳仍旧穿着那身陈旧的衣服，扎着马尾，和大家说说笑笑，和所有人一样，脸上带着考完试的轻松和如释重负。
　　班主任请人帮他们拍了大合照，让同学们有空去她那里拿。但岑溪没要那张照片，那个暑假她忙着练习英语口语，早早加入了大学论坛，预习大一教材，没去学校拿。
　　可就在她意气风发地准备新生活时，安苳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村里，撕掉了录取通知书，用家里种的一点黄豆做了两板豆腐，骑着她爸留在家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炎炎烈日下赶往附近的大集。
　　那已经是十年前了，一大块豆腐仅卖一块二，本就不白的安苳晒成了黑炭，每隔三天去赶集卖一次豆腐，村里的人也偶尔在她这里买，那个夏天她赚了两千多块钱。
　　但这点钱，也仅仅只够她带安秀英去县医院看一次病。
　　想要做手术，她就要一次性拿出几千块钱，如果都用来做手术，她们母女二人吃什么，喝什么呢？
　　她后来不光卖豆腐，还卖菜，只要有点赚头的，她都不会放过，在做生意的过程中，她终于找到了一点点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像迷雾里的一丝光亮，她紧紧抓住这丝光亮，一刻都不想放松。
　　也不是没想过快点嫁人，同村也有和她年纪差不多、没考上大学的男孩，懒得出去打工便在家里混吃等死，偶尔受母亲托付来她这里买豆腐，会多跟她说几句话，或者随手扔给她一包辣条。
　　对方的意思她可能懂了，却又懂得不是那么透彻，她太累了，没力气去懂。
　　而且其他女同学都没这么早结婚，她心里也有些不得劲——难道她的人生就只能这样了吗？
　　说不上是哪里不得劲，她就是不想。
　　她宁愿顶着烈日卖菜卖豆腐。
　　她卖过豆腐、青菜、水果、坚果、鞋子、对联……数不清，从二八大杠到小摊，又到正经的租位，她手上有了积蓄，马上带安秀英去了乌城，那时候她才二十岁，什么都不懂，去了城里第二天就被骗了，听信了一个不知名“中医”的话术，花了一大半的钱买了一堆中药，不光没治好病，还把安秀英肠胃给喝坏了。
　　因为这件事，安秀英骂了她很久。
　　“我当时的情况……没人会愿意和我一起的。”最后，安苳讪讪地说道。
　　本来岑溪只是问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直一个人，她却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岑溪一直没说话，是不是听烦了呢？
　　“岑溪，你困不困？”她轻声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觉得有湿热的液体，落在了她被岑溪枕着的那只手臂上。
　　“……不困。”岑溪嗓音有点哑，带着淡淡鼻音，低声说道。
　　安苳愣了一瞬，心里也跟着潮湿起来——岑溪哭了吗？
　　岑溪是为了她在哭吗？
　　她简直也要哭了。
　　可是现在岑溪在哭，她就不能哭了，她伸手小心地摸向岑溪的脸，果然摸到了湿润。
　　她的心都被这种湿润给浸软了，立刻怜爱不已地用手掌擦了擦岑溪的脸：“岑溪……我没事呀，你别哭。”
　　岑溪“嘶”了一声，不满又别扭：“别摸我。好痛。”
　　安苳的手好粗糙，都划疼她了。
　　“哦哦……对不起。”安苳立刻缩回手，朝后伸长手臂，扯了张纸出来，轻轻放在岑溪脸上。
　　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腰侧，软声絮絮说道：“岑溪……你听我说完嘛，我被那个老头骗了之后，就突然知道，中药其实特别赚钱了，回家之后我就开始倒腾中药，不到半年就把被骗的钱赚回来了。我厉害吧？”
　　她难得在岑溪面前自吹自擂，也是想哄岑溪开心。
　　岑溪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黑暗，听着安苳絮絮的安慰，想道，她可能完了。
　　要说这几滴眼泪出于人类共通的恻隐之心，或者说是单纯出于她当年的事不关己的愧疚……那只能是欺骗自己。
　　虽然承认这一点会让她羞耻到极点，但她真的……好像快坚持不住了。
　　她好想转身，抱抱身后的女人。


第48章 失守
　　为什么啊。
　　岑溪闭上眼睛, 绝望地想道。
　　她怎么会喜欢安苳。
　　虽然还没真正的喜欢过一个人，但她的理想型明明是那么强大、完美、无可挑剔的……
　　即便这听起来过于虚无缥缈，也起码不会是安苳。这个又土又封建的女人。
　　甚至还是一个直女。
　　她现在好嫌弃自己。
　　可她就是这么不争气, 因为贴上安苳温热的小腿而战栗, 在对方的体温气息包围下神思恍惚, 又因为对方凄苦的当年而心疼。
　　这就是喜欢吗？
　　她不敢再往下想。
　　没人比她更清楚, 离开了京城，离开那片不属于她的土壤，现在的她是空虚而脆弱的。
　　也许这种情感是暂时的，等她离开白石镇, 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她还是那个自己。
　　她湿润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睁开眼睛。
　　既然是暂时的, 那她为什么不可以放纵一点。
　　反正是安苳要和她做朋友的，不是吗？只要不超过“朋友”这个界限就好。
　　就当度假，就当对自己的验证。
　　她动了一下, 在安苳怀里转过身去, 两个人立刻变成了面对面的状态，呼吸缠绕在了一起。
　　“安苳……”岑溪闭了闭眼睛, 轻声说道，“我可以抱抱你吗？”
　　安苳愣了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表示肯定：“当然可以了，岑溪。”
　　岑溪伸出手，掌心慢慢滑过她结实纤细的腰线, 最后停留在她后背上, 把她整个人拥进自己怀里。
　　安苳比她高，抱在怀里像大只玩偶, 乖顺又有安全感。她闻见安苳身上和自己相似的气味，那来自她的沐浴液和洗发水，但和她身上的气味又不完全相同。
　　那一丝丝不同，是属于安苳的气味。
　　“安苳……”岑溪压抑住内心的不平静，在她颈窝里轻声说着冠冕堂皇的安慰，“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安苳心里涌动着暖流，抬手拍抚着岑溪肩膀，感动地说道：“岑溪，谢谢你。你也是，一定会越来越好。”
　　岑溪竟然主动抱了她。
　　她好开心啊。
　　岑溪还为了她哭了。
　　岑溪真好……
　　安苳想，岑溪对她这么好，她以后要加倍对岑溪好。
　　外面的风声似乎永远不会停歇，岑溪这张不大的单人床却如此温暖温馨。她们亲密地靠在一起，聊起了高中，聊起了从前。
　　聊到了安苳怎么买了第一辆货车，怎么在西北戈壁滩上迷路；又聊到高一时，两个人短暂的舍友时光……
　　“岑溪……你那时候，是不是挺讨厌我的？”安苳有些沮丧地说道。
　　岑溪想了想，承认道：“是有点。”
　　安苳“哦”了一声，更加沮丧。
　　岑溪补充道：“但不是那种‘讨厌’。”
　　安苳追问：“哪种‘讨厌’？”
　　岑溪蹙眉：“大概是……知道你和我并非同类的，这种‘讨厌’吧。”
　　青春期的岑溪孤高傲慢，能被她引为同类的人，只爱学习的言薇算一个，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对她来说，安苳镶嵌在白石镇这个背景板上，而她讨厌白石镇，顺理成章地也就连带安苳一起讨厌了。
　　更不用说，还有“笔记本事件”的加持了。
　　当时安苳的“没分寸”让她紧张到了极点。
　　可这个……她不能告诉安苳。
　　她内心的某个角落，会一直对白石镇封闭，而安苳现在仍然属于白石镇。
　　安苳似乎仍然以为，她当年发那么大脾气，仅仅是因为安苳偷偷打量她的笔记本电脑，并没有就这件事追问她。
　　她松了一口气，可与此同时，又有些难言的失落。
　　她永远不能和安苳分享这个角落。
　　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安苳知道她发火的真正原因，会怎么看待她呢？还会像现在一样，这么黏着她吗？
　　“那你呢？”岑溪反问，“你那时候也很讨厌我吧？”
　　她从来都不在意别人讨厌自己，也明知道那时候的安苳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对安苳的回答有所期待。
　　“岑溪。”安苳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其实从来没讨厌过你。我其实……”
　　“一直想跟你做朋友。”
　　能在岑溪面前，亲口说出这句话，不再感觉到羞耻，真是太好了。
　　这对于当年的她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
　　岑溪微微皱眉：“有么？我没感觉到。”
　　那时，安苳很少主动跟她说话，她也没接收到安苳“想做朋友”的信号。
　　当然了，以她的傲慢，就算接收到了这种信号，也多半不会和安苳做朋友。
　　“我不好意思跟你说话。”安苳垂下眼睫，“怕被你拒绝，也怕你觉得我……没眼色。”
　　……就像“笔记本事件”一样。
　　她最敏感的那点自尊，都跟岑溪有关。
　　岑溪曾经刺痛她，却也曾帮过她。
　　毕业后回到家做豆腐的时候，她凌晨三点多就要起床磨豆子，那时候她整天都睡不够，一个人忙前忙后还要照顾安秀英，很多次在灶前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她想着干脆放弃算了，只要随便找个人嫁了，她就有机会给安秀英治病，还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她渴望一个真正的家庭，渴望那种踏实和温暖，渴望自己不要总是一个人……
　　然后在柴火哔啵的燃烧声中，她猛然惊醒，突然想到岑溪考上了京大。
　　京城，对她来说多么繁华而又遥远，岑溪却像鸟一样轻盈地飞去了那里。
　　想到岑溪，想到京城，她就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好卑微，好可笑。
　　岑溪离她像夜空上的星星一样远，也像夜空上的星星一样注视着她。
　　“我当时……不是特别清楚你家的情况。”岑溪咬了咬唇，说道，“对不起。我没帮助过你，还对你那么凶。”
　　她这辈子很少道歉，今天却给安苳道了两次。
　　这一次，算是她当年欠安苳的吧。
　　“没关系的！岑溪。”安苳立刻抚了抚她肩膀，柔声说道，“都过去了。而且，你帮过我好多次，只是你忘记了。”
　　有吗？岑溪一点都想不起来。
　　两个人的体温交织，烘烤得被窝暖暖的，她思维变得有些迟滞，然后听到安苳说道：“晚安，岑溪。”
　　声音低沉温柔。
　　在她沉静的睡眠中，沙尘暴慢慢平息了。
　　其实岑溪一直都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床被子，原本想着聊完天，她就出去客厅拿另外一床被子，却没想到和安苳说着说着话，竟然就慢慢睡了过去，还睡得很好。
　　日上三竿，她才悠悠醒转，一睁开眼，就对了安苳黑亮的眼眸，对方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窗帘不够遮光，卧室里一片明亮，岑溪和她对视了几秒钟，突然觉得很是别扭，立刻起身：“你醒多久了？”
　　安苳慢慢起身，忍耐着右臂的麻木，温声说道：“醒了有一会儿了。”
　　两个人又对视了几秒钟，安苳先忍不住弯起了眼睛，岑溪也微扬了下唇角。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好幼稚。
　　成熟的岑溪收敛起了莫名其妙的笑意，又恢复到了平日的一本正经：“出去吃饭吧。”
　　陈慧早就把饭做好了，看到她们一前一后出来，一起去卫生间洗漱，还挺高兴的：“看你们俩笑得，这是和好啦？”
　　岑溪懒得理她，倒是安苳高兴地和陈慧多聊了几句，听陈慧说不怎么会杀鱼杀鸡，立刻就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杀了再回家。
　　吃完饭，岑溪和陈慧站在厨房门口，一个抱着手臂脸色严肃，一个捂着眼睛不敢看。
　　安苳戴着一条HelloKitty围裙，手起刀落，不到二十分钟，那两只活土鸡就变成了规整的鸡块，分类装进了保鲜袋里，养在水桶里的两条鱼也成了干干净净、马上可以下锅炖的食材。
　　然后安苳把刀和案板洗了，手也洗了，笑眯眯地转头说道：“阿姨，吃不完的冻冰箱里就好。你要是爱吃，下次我再带两只给您。”
　　“别了别了……”陈慧脸色苍白，“我是真的不敢杀鸡，你岑叔也不行。”
　　“那我下次杀好了再带过来。”安苳解了围裙，笑着说道，“这鸡好吃。”
　　陈慧眉开眼笑：“你这孩子，叫我怎么好意思呢？也太让你费心了。”
　　外面还是有风，但远没有昨天那么大，岑溪送安苳出门，却还是说道：“开车注意点。”
　　“嗯！好。”安苳站在楼道里，有些恋恋不舍地拉着岑溪的手，“那我回家了？”
　　岑溪点头：“嗯。”
　　话音刚落，安苳便靠近了一步，微俯下身体，手臂圈住她的腰身，下巴靠在她肩膀上，亲昵地说道：“岑溪，等会儿店里见。”
　　岑溪顿了一下，慢慢抬手放在她肩膀上，轻声说道：“等下见。”
　　看着安苳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岑溪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陈慧拿了一包鸡块泡上了，准备等下中午吃土豆炖鸡，回头看到岑溪走进来，笑着说道：“小安这孩子啊，是真不错，人善良，还能干。”
　　“嗯。”岑溪应了一句。
　　要是之前，她或许还会阴阳怪气几句，毕竟从小到大，陈慧没少夸别人家孩子来刺激她，导致她一直有些应激。
　　可现在，她也觉得，安苳很好。
　　她曾经不服气，凭什么自己失业，安苳却开了三家店。这才不到一个月，她的心境就完全变了。
　　是因为这里是白石镇吗？
　　回到了白石镇，她就是白石镇人。
　　回到了白石镇，她竟然也会做出“以朋友之名索取拥抱”这种事。
　　她深深厌恶着自己。厌恶昨天晚上那个在安苳面前袒露脆弱的自己，更厌恶那个对安苳产生强烈欲望的自己。
　　更让她厌恶的是，她还在回味昨天的拥抱。
　　和同学聚会那一晚完全出于情/欲的接触不同，昨天的拥抱让她觉得温暖安心，甚至还有一些贪恋。
　　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彻底失守了。


第49章 温柔
　　但是今天她们没能在“店里见”。
　　沙尘暴只停歇了几个小时, 十点多就又刮了起来，岑溪已经准备出门了，不得已又把包和车钥匙放了回去。
　　她倚在窗边, 看着外面昏黄的天空, 秀眉微蹙, 心里竟然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西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顿时回过神来，甚至有些急切，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看清Jess的名字，她心头突然产生的热切骤然冷却下来。
　　Jess：东北刮沙尘暴了是不是？
　　岑溪定了定神, 回复道：嗯，风挺大的。
　　Jess：天哪, 那京城应该也快了。
　　每年都是这样, 沙尘暴先刮过西北东北，又往京城转移。
　　岑溪：嗯。你的墨镜和纱巾可以拿出来了。
　　Jess发了一个“哭”的表情：好烦沙尘暴啊。哎，对了, 告诉你一件事, 你肯定会开心。Henry今天上午被Tom叫去谈了半个小时的话，回来时实习生看到他脸都黑了。据说是因为他骚扰新来的助理, 那个助理报警了。恶心死了。
　　看到这个消息，岑溪却高兴不起来。
　　岑溪：把他骂了一顿，意味着不会对他做出别的处罚。
　　Jess：是啊。不过看他被骂也很爽了。岑溪，你接下来怎么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京城？
　　回去？
　　岑溪支着额头，眼眸黯然了一瞬。
　　如果当时是Jess得罪了Henry, Jess肯定是可以回去的。
　　Jess是京城土著, 家里条件很是不错，整个京城遍地都是亲戚朋友。
　　Henry根本不会得罪Jess, 但是对无权无势的外地人岑溪，却可以毫无顾忌。
　　Jess：“我会帮你关注盛美那边的消息。反正我们公司已经烂透了，你完全可以去盛美，到时候跟Henry抢项目，气死他。”
　　岑溪：“到时候再说吧。谢谢你Jess。”
　　Jess：“跟我这么客气。对了，我下个月休假，打算去西城玩，到时候要不要一起？”
　　岑溪犹豫了下，还是说道：“你确定休假的话告诉我。”
　　她的确有出去做个长途旅行的打算。回来白石镇太久了，她能感觉到父母和周围邻居亲戚心里的猜想。
　　可她又能去哪里？只能逃一阵算一阵。出去旅行是个不错的选择。
　　Jess：“一言为定哦。”
　　关掉聊天窗口，岑溪转头看向外面，神情有些恍惚。
　　现在这个时间，Jess应该刚结束一轮会议，在办公室里喝咖啡暂歇。不过，客户部的那群人精力充沛，暂歇的时间都是用来聊天八卦的，每次声音大到整层楼都听到……
　　而此时的白石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正出神时，手机叮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苳：岑溪~在做什么？
　　安苳：今天不能去店里了[哭]
　　岑溪的灵魂一下子从康奇大厦里抽离出来，回到了白石镇。
　　她回复道：我没做什么。你呢？
　　几乎是同时，安苳发了一个视频过来。
　　岑溪点开，看到安苳穿着粉红色拖鞋在厨房做饭。视频拍得很摇晃，安苳一边把土豆切成滚刀块，一边侧头过来看向镜头笑着，说了声“徐阿姨，可以了”。
　　岑溪垂着眼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安苳：中午吃土豆炖鸡[笑]
　　岑溪勾了勾唇：我家也是。
　　安苳看着手机，无声地弯起眉眼。
　　希望沙尘暴快点过去。
　　两天后，这场声势浩大的沙尘终于完全平息了，菜市场和各种店铺也都纷纷开门营业。
　　“西东书屋”也重新开张了。
　　但是，一个上午过去了，并没有什么人来，和往常差不多，只卖出去了几本教辅书。两个中学生在“青少年区”停留了一会儿，翻看了一圈，最终也没买那上面的书。
　　小嘉有些沮丧：“姐，怎么还是没人来买我们的书啊。”
　　岑溪心情也谈不上好，但还是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再看几天吧。”
　　十二点多，安苳那辆大货停在了零食店外，她跳下车子，拍了怕身上的灰尘，重新扎了下头发，就快步走进了书店。
　　“岑溪~”她熟门熟路地绕进柜台，手臂环在岑溪椅背上，弯腰亲昵地温声说道，“我刚去泰安酒店送了蘑菇。”
　　岑溪转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对视了几秒钟，岑溪才勾了勾唇：“嗯。”
　　“你吃中饭了没？”安苳关切地问道。
　　岑溪摇头，捏了捏额角。
　　安苳一眼就看出她在为什么而烦恼，手臂环上她肩膀，轻轻拍了拍，然后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两个饭盒，其中一个递给她：“就知道你和小嘉没吃饭，让徐姨多做了点。”
　　岑溪打开一看，是炒西蓝花、辣白菜和炸鱼炸虾，扑鼻而来一阵香气，旁边的米饭上还卧着一个爱心形状的荷包蛋。
　　“荷包蛋是我煮的。”安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岑溪看着那个心形荷包蛋，咬了咬唇，心跳乱了一瞬，故作镇定地点头：“谢谢。”
　　小嘉欢呼着拿过自己那一份，却发现她的荷包蛋是圆形的，立刻质问安苳：“安苳姐！为什么我没有爱心荷包蛋？”
　　安苳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饭盒，打开给小嘉看：“我的也是圆的，爱心的只有一个。”
　　小嘉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为什么只有一个？”
　　安苳语塞：“呃……因为爱心的模具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所以只能给岑溪？
　　小嘉无奈又伤心地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几天不见，安苳和她姐好像关系更好了。她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在这边吃着饭，不时看那俩人一眼。那俩人坐在一起，离得很近，说说笑笑的，互相递纸巾……
　　她的大魔王表姐竟然在笑。
　　说实在的，小嘉其实不常见岑溪笑，她一度怀疑岑溪就算到了六十岁，那张脸也还是和现在一样光滑，因为岑溪不会笑。
　　现在她竟然在笑，唇角微微扬起，微翘的眼角也因为这抹笑意而温柔了几分。
　　小嘉多看了几眼，岑溪似乎察觉到了，抬头看过来，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冷。
　　小嘉：……
　　她立刻低头猛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批蘑菇都卖出去了？”岑溪小口吃着荷包蛋，问道。
　　安苳点头：“大部分都卖给了泰安酒店，小部分卖给了几家饭店。”
　　岑溪“哦”了一声，垂下眼睫：“看来，张磊给你介绍的生意还不错。”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话里的浓浓酸味，被自己吓了一跳。
　　安苳也察觉到了，但她笑了，认真地说道：“岑溪，其实……这车蘑菇没赚太多钱，这样的生意，我已经好久没做过了。”
　　“我那天……是因为心情不好，才答应张磊去苏伦戈的。”她诚恳地解释道。
　　她有点忐忑，也有点期待。岑溪会不会追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她要不要说实话，把那天她仓皇逃开的事情解释清楚呢？
　　她很茫然，也不想对岑溪有所隐瞒。
　　她想明白直接地问出口，却又不敢破坏眼下她和岑溪的亲密和睦。
　　她太贪心了。
　　岑溪垂眸吃饭，没说话。
　　安苳想了想，又说道：“张磊说最近政府有新的动向，可我问他，他又总是不肯说清楚。”
　　“岑溪……我真的不喜欢他，我只是想好好做生意。”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岑溪放下筷子，擦了擦唇瓣，有些别扭地轻声说道，“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么多。”
　　安苳凝视着她的侧脸，脱口而出：“我怕你生气。”
　　“我没生气。”岑溪板着脸，说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生什么气。”
　　听到这里，她大概明白了张磊在打什么算盘。
　　什么“政府的新动向”，他不过是个合同工，真有机密文件还能给他看？
　　“张磊具体跟你透了什么口风？”岑溪微微皱眉，问道，“你把他原话告诉我。”
　　安苳想了想：“他说什么……‘振兴地方经济，鼓励本地文化输出’。”
　　岑溪点头，拿出手机，进入县文化局的官网以及公众号，搜索浏览了一会儿，把其中一篇文章转发给了安苳：“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安苳疑惑地打开那篇文章，惊讶地发现，那天张磊跟她说的“新动向”，全都在这篇文章里，而且这篇文章介绍得很详细，“鼓励本地文化输出”的概念也解释得很清楚，还详细分析了白石县的地理和文化优势，指出了在互联网经济下，白石县应该采取的商业措施。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县文化局的公众号和官网，都说得这么清楚啊……
　　安苳惊愕了一会儿，随即看向岑溪，真情实感地夸赞道：“岑溪……你真厉害。”
　　看了这篇文章，她简直如获至宝，马上就有了新的想法。
　　岑溪凉凉地看她一眼：“不是我厉害，是你太笨，他说什么就信什么。”
　　她一想到安苳被张磊骗得团团转，就气不打一处来。
　　安苳垂下头，声音有些涩滞，却又有种敦厚的乖觉：“嗯……我确实太笨了。”
　　岑溪瞥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更生气了。
　　“我说你笨，你可以反驳我啊。”她忍不住严肃地说道。
　　安苳看着她，突然笑了，澄澈的眸子弯起：“可是我确实很笨啊。岑溪，你又没说错。”
　　“不行。”岑溪蹙起眉，“你要反驳我。”
　　她看不得安苳这个样子，以前是让她讨厌，现在则是让她不舒服。
　　安苳微愣，随即温和地问道：“那……我要怎么反驳你？”
　　岑溪咬了咬唇，抱起手臂——这也要人教？
　　“你就说……就你聪明？”岑溪忍住心里的气，强迫症似的一句一句教她，“你这么聪明，清北怎么没请你过去当教授？你是爱因斯坦转世吗？”
　　她看着安苳，一脸认真，“说吧。”
　　安苳仍然看着她，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岑溪……”她伸手过来，在岑溪发顶上轻轻摸了摸，弯着眼睛说道，“你好可爱啊。”
　　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教她怎么骂自己的？
　　岑溪睫毛颤抖了一下，立刻移开了目光，别扭地咬了咬唇，白皙的耳垂在安苳视线中慢慢泛红。
　　“看什么看。”她轻声抱怨了一句，“学骂人都学不会。”
　　安苳唇边笑意更深，拉起她的手握住，轻轻晃了晃，语气温柔：“可我不想骂你啊，岑溪。”
　　“你是在帮我，我干嘛骂你。”
　　“我以后不会再和张磊一起去乡下了。岑溪，以后我会听你的话。”


第50章 痴迷
　　“谁要你听我的话了。”岑溪有些不自在, 留给安苳一个侧脸，别扭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有点脾气。”
　　能不能有点脾气, 不要老是被人欺负？她看着心烦。
　　安苳眨了眨眼, 拉着她的手, 温和地笑道：“岑溪……你对我真好。”
　　在她赤诚的注视下, 岑溪有些无语，心跳却也有些失序。
　　“老好人。”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她都这么欺负安苳了，安苳还觉得她好。
　　“可是你对我就是很好嘛。”安苳握着她的手，一脸满足地笑道, “还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岑溪，谢谢你。”
　　岑溪瞥了她一眼：“我还欺负过你。你忘了？”
　　她现在强迫症发作, 恨不得安苳和自己吵一架才好。
　　安苳却认真地说道：“嗯, 我忘了。”
　　就在上个月的同学聚会上，她还记着。可那并不是“记恨”，她只是记着岑溪。
　　现在, 她终于如愿和岑溪成了很好的朋友, 越是了解岑溪，她就越是发现, 岑溪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她发现，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岑溪都是一个纯粹的人，岑溪其实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和家境而看不起谁。
　　岑溪不屑于这样。
　　岑溪会擦她踩过的床垫，是因为岑溪本就有洁癖；岑溪会因为她偷看笔记本而发火, 是因为那个笔记本或许承载着岑溪的秘密……
　　越是靠近岑溪, 她心里的阴影就越是慢慢蒸发，然后转化成了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存在, 每次看到岑溪，想到岑溪，那个位置会微微发烫。
　　很喜欢岑溪，还想再靠近一点……
　　岑溪被她滚烫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眸故作镇定：“我去洗一下饭盒。”
　　“我也去。”安苳立刻跟她一起。
　　安苳吃饭快，刚才刻意放慢了点速度，多陪了岑溪一会儿。
　　上高中时，她从来没和岑溪一起吃过饭。岑溪一直很独，住校的那半年，通常都是自己吃饭，戴着耳机，不知道是在听英语还是在听作文，一副高冷模样。
　　安苳和女生们说说笑笑地路过，总是会趁没人注意自己的时候，悄悄往岑溪那边看上一眼。
　　却一直没有上前说话的勇气。
　　她走快两步，赶上了岑溪，拿过她手里的饭盒，笑了笑：“我顺便一起洗了吧，你就别占手了。”
　　岑溪不想跟她抢，抱起手臂倚在了一边，看安苳洗。
　　然后她就注意到，安苳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衣，看着特别眼熟。
　　她也有这么一件浅蓝色衬衣，也和安苳这件一样衣领稍尖，袖口上带刺绣图案。
　　上次的白毛衣也是。她没法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了。
　　很多个吐槽“学人精室友”的帖子闪过脑海。
　　安苳到底想做什么呢？
　　不管安苳是怎么想的，对于她来说，故意穿一样的衣服，其实……是一种很暧昧的行为。
　　……不行，她不能再多想了。安苳是个直女，不可能有其他意思。
　　“岑溪，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安苳快速洗完了饭盒，擦了擦手，犹豫说道。
　　岑溪回过神来：“你说说看。”
　　安苳用纸巾把洗手台擦干净，说道：“现在书店装修好了，但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得打点广告。”
　　岑溪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可是打广告也是要钱的，这个支出到底有没有性价比呢？
　　“不用花什么钱。”安苳笑了笑，“岑溪，咱们小镇打广告很便宜的。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可以帮你。”
　　岑溪看着她，轻轻点头：“我相信你。”
　　安苳行动力很强，第二天就带了一个年轻女人过来，还带了几样简单的奶茶果茶机器，以及一些原料。
　　岑溪不解其意，安苳把那女人介绍给她认识：“这是曹英，我一个朋友，她前阵子做奶茶店差了点运气，刚关门不久。”
　　曹英头发不长，上面一部分绑成丸子，下面散着短短一截，身材又高又健壮，大大咧咧跟岑溪打招呼：“你就是那个考上京大的学霸吧？哎呀妈呀，真人看着也挺学霸。”
　　见岑溪仍然不解，安苳笑着解释道：“我看了你发给我的那篇文章，想试试做原创饮品和零食，就在小英这里投了点钱，打算找个地方让她继续做。”
　　但是现在到处都有奶茶店，曹英已经失败了一次，很难说再次租店面会是个什么结果。
　　今天安苳又看到岑溪在为客流量烦心，便产生了一个想法：让曹英来“西东书屋”的吧台卖原创饮品，每卖出一杯都要给岑溪相应分成，这样双方都不亏。
　　最重要的是，安苳已经想好了怎么做广告——附近所有学校、小区门口都有小吃摊，安苳会免费赠送车子搭帘、贴纸，上面都会用最大的字体写上：好消息！好消息！“西东书屋”重新开业，客户初次到店送饮品一杯！儿童绘本一律三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地址……
　　这样的广告几乎没什么成本，但效果却非常好，零食店之前就打了这样的广告，靠着免费赠送随机零食，吸引了不少人过来。
　　小城镇做的就是熟客生意，一开始必须有所让利，才能培养出消费习惯。
　　小嘉听完赞叹道：“哎呀，安苳姐，你可真是老奸巨猾，这个主意不错呀！”
　　岑溪冷冷斜了她一眼：“会不会用成语？”
　　小嘉讪讪：“……冰雪聪明。”
　　她还能怎么样，她就一外人。
　　安苳和曹英一起忙碌着安装机器，曹英偷偷跟她说道：“哎，你这个同学看上去不太好惹啊。”
　　安苳笑了：“她人很好的。但你不许欺负她。”
　　曹英扁了扁嘴：“我哪敢欺负文曲星啊？不过，她长得可真好看，跟明星似的！”
　　安苳点头，看向指挥小嘉移动书架的岑溪，与有荣焉地笑道：“嗯，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曹英莫名从她眼神里品出一丝痴迷，忍不住揉了揉胳膊，“咦”了一声：“你还真腻味。”
　　机器、原料都是现成的，安苳和曹英很快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在了吧台上，岑溪那边也画好了海报。
　　安苳擦了擦汗，弯腰看岑溪的平板，支支吾吾地说道：“岑溪……这个好像有点，太好看了。”
　　岑溪微微蹙眉。她已经尽量画得比较接地气了，难道还是不合格？
　　“岑溪……”安苳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你别改了，我直接去打印店让老板随便排下版就好。”
　　“不行。”岑溪的胜负欲上来，拉住她，“你说哪里需要改。”
　　“嗯……”安苳想了想，小心地说道，“字体还要再大点，粗点……背景再简单点……”
　　岑溪心里憋着一股劲，改了又改。
　　上次被甲方这么挑剔，还是在实习的时候。
　　她戴着银丝边眼镜，长发在脑后用鲨鱼夹挽起，细长的手指轻轻捏着压感笔，低头敛目改得认真投入。
　　安苳静静地看着她。
　　很喜欢看岑溪工作的样子。
　　几番修改，安苳终于说道：“岑溪，可以了。
　　两个海报方案从一开始的简约高级，变成了街边最常见的那种“惊爆价”风格。
　　“岑溪，你真厉害。什么都会做。”安苳看着海报，不遗余力地夸奖。
　　岑溪勾了勾唇，心里却油然而生一阵失落。
　　其实这算什么“海报”呢？她需要几次三番修改，才能改到这个程度，没学过广告和设计的打印店老板，一次性就可以做到这样。
　　好像她学的那些东西，都毫无用处。
　　不是她厉不厉害的问题，而是她不该在白石镇。
　　第二天，这些海报就出现在了所有学校和小区门口，下午四点多开始，书店客流量激增，曹英提前准备好的奶茶很快就发完了，小嘉也在收银台忙碌不停。
　　和岑溪预料中差不多，童书是卖得最好的，其次就是青春言情小说，文创周边。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后面流量开始减少，并趋于平稳，但相比之前来说，情况还是好了许多。
　　周围的一些家长看上了这里的环境，把这里当成了遛娃、闲聊的地方，待久了也觉得不好意思，临走会把孩子喜欢的绘本带上、点一两杯饮料。
　　附近学校的走读生，也把这里当成了一个难得有格调的自习室，等车等人都会进来转。
　　曹英没有房租的顾虑，更加潜心研究她的饮品配方，还拜托岑溪帮她设计了LOGO，说要做出一个具有本地特色的奶茶品牌。
　　“西东书屋”终于慢慢走上了正轨。
　　这个时代书店本来就是强弩之末，现在能盈利就已经算是胜利。
　　岑溪忙起一件事来就会全心投入，无暇顾及其他，现在仔细回想这几天，安苳一直在书店帮忙，也不知道她自己的店怎么样了。
　　一直是安苳帮她，而她从来没给过安苳什么帮助。
　　岑溪嘱咐了小嘉几句，出门往对面的零食店走去。
　　平时都是安苳来书店找她，她很少来零食店，尤其是最近几天。
　　她走到零食店门口，几个店员正好在往外搬东西，她往旁边让了一下，转头隔着玻璃看向里面。
　　几天不见，零食店的格局发生了一点变化，离柜台不远的那个角落灯光通明，安苳站在手机支架前，笑容满面地对着镜头展示着身后的烘烤柜，手上还拿着一包牛肉干：“我们的牛肉保证品质，保证正宗，都是本地散养的黄牛肉，现在下单可以抽奖……是的，姐姐，您要多少都包邮的……”
　　旁边的店长不时帮她打下手，或者帮腔。
　　看来这是在直播卖牛肉。
　　安苳穿着那件蓝色尖领衬衣，乌黑头发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笑起来眼睛弯弯、睫毛黑茸茸的，显得亲切又清爽干净。
　　“姐姐，您现在下单备注，可以享受三包五香牛肉的赠品。对，老人孩子都可以吃。”安苳对镜头展示五香牛肉的包装，营业态度非常积极。
　　“好的，姐姐，我们今天就给您发货！不好吃的话您找我。”
　　岑溪抄着西装口袋，抿了抿薄唇，神情逐渐冷淡下来。
　　看来，就算在书店帮忙，安苳也没耽误自己做生意。
　　这一声声“姐姐”叫得，还真是顺口。


第51章 陪你
　　安苳笑容满面地感谢着直播间观众, 突然觉得周身的空气有些凉，侧头过去，刚好看到岑溪从玻璃门外面离开。
　　嗯？岑溪来了怎么不进来呢？
　　安苳定了定神, 又播了半个小时, 说话说到口干, 这才把位置交给店长, 快步去了书店。
　　相比零食店，书店要安静得多，曹英正在给两个小孩挤冰淇淋，岑溪则坐在一边的吧椅上, 一边看书一边小口啜黑咖啡。
　　每喝完一口，都要轻轻皱一下眉, 似乎是觉得太苦。
　　好可爱。
　　安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小声而又亲昵地问道：“岑溪~怎么喝这么苦的咖啡？要不要加点奶？”
　　岑溪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不加。”
　　说着又拿起咖啡杯，优雅地啜了一口, 微不可查地皱眉。
　　……真的好苦。
　　“你来干嘛？不是在忙么？”见安苳一直看着自己, 岑溪矜持地问道。
　　不是在忙着卖牛肉给“姐姐们”吗。
　　“我已经播了快两个小时了。”安苳笑了笑，舔了舔干燥的唇, 声音微哑。
　　岑溪瞥她一眼，把旁边架子上的矿泉水拿给她：“三块一瓶。”
　　安苳握住水瓶，指腹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侧头看着她，为她的冷幽默弯起了眼睛, 软声说道：“可不可以赊账呀, 岑老板。”
　　岑溪冷酷无情：“不可以。”
　　安苳眨了眨眼睛，温和道：“那我用别的抵, 行吗？”
　　岑溪看她一眼：“用什么？”
　　安苳把手机拿出来，调到一个页面给岑溪看：“这个。”
　　是一部叫《等待黎明》的电影，海报做得有些粗糙，主演是两个不太出名的女演员，俩人簇拥着一个男演员，下面字体标红：双女主悬疑大作！
　　“岑溪，要不要去看电影？我请你。”安苳期待地看着她。
　　最近她和岑溪都很忙，一起出去吃饭还是几天前，现在书店稳定了，她也注册好了特产商标，便想带岑溪一起出去散散心。
　　镇上着实没什么娱乐，翻了翻最近新上的电影，这一部的“双女主”标签吸引了她。
　　她想，岑溪应该也会喜欢。
　　“干嘛请我。”岑溪态度不咸不淡。
　　“我要谢谢你嘛。”安苳哑声说道，“要不是你帮我找到那篇文章，我现在还在发愁呢。”
　　岑溪咬了咬唇，勉为其难地说道：“那好吧。”停顿了一下，又提醒安苳，“赶紧把水喝了，声音哑得我难受。”
　　“嗯。”安苳笑了笑，打开盖子喝了几口。
　　她觉得岑溪有点怪怪的，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她这两天忙自己的事，忽略了岑溪吗？
　　想到这里，她有些愧疚。
　　她喝了水，便把电影票买好，把自己的车挪过来，接上岑溪，前往镇西边的电影院。
　　车程也就几分钟，岑溪单手支着额角，面无表情看着外面的街景。
　　她其实对这个电影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低俗的、充满“三人行”暗示意味的海报，粗制滥造的宣传语，让她看上一眼就兴趣顿失。
　　安苳怎么会想看这样的电影？
　　她心里嫌弃着这部电影，却又忍不住跟安苳出来。她能感觉到安苳对自己的吸引力，但又总是有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在把她和安苳的距离拉开。
　　安苳没话找话，说起了自己这两天布置直播间的事，说起直播间观众有多友好，尤其是南方的女观众，对她这个新品牌特别捧场，总之这两次直播收获很大……
　　她一说到“女观众”，岑溪便凉凉地说了一句：“那些‘姐姐’很喜欢你嘛。”
　　安苳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是疑惑——她刚才只说了“女观众”，并没有跟岑溪说过“姐姐”这个字眼，岑溪怎么知道她叫这些人“姐姐”呢？
　　岑溪听到了？
　　她恍然，目视前方打着方向盘，顺着岑溪的话说道：“那些姐姐确实买了很多牛肉，说是给老公孩子吃的……”
　　岑溪“嗯”了一声，不再理她。
　　安苳有些纳闷。到了电影院，她停了车，转头小心地看向岑溪：“……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岑溪解开安全带：“没有。”
　　她刚要下车，就被安苳拉住了手腕。
　　“岑溪……”安苳诚恳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能不能告诉我？”
　　岑溪瞥她一眼，抿了抿唇瓣，凉凉地说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比你大？姐姐叫得这么顺口。”
　　安苳更加纳闷——虽然她不知道岑溪到底怎么了，但却听得出来，岑溪话里话外主要是围绕着“姐姐”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吗？
　　她愣了一下：“这个……我确实不太确定。你的意思是，我把人家叫老了，对吗？这倒也对……那我下次不叫姐姐了。”
　　岑溪看了她几秒钟，突然就失去了交流的欲望，移开目光，推开门下车。
　　安苳纳闷地跟在了她身后，去取了票，又去柜台要了一杯橙汁，一瓶矿泉水。
　　岑溪抱着手臂看着那个忙碌的瘦高身影，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她这是干嘛。
　　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概念去为难安苳，安苳是直女，且是白石镇的直女，“姐姐”这个词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其他了不得的含义。
　　要是安苳明白这个词在小众圈子里的意义，那才叫惊悚吧？
　　她不能跟安苳明说，也没必要明说。
　　安苳转身走过来，理所应当地抱着两份饮料、拿着两张票，和岑溪一起检票进入影厅。
　　时间还早，荧幕定格在一片灰色上，影厅里有点暗。
　　“岑溪。小心点。”安苳把拿着票的那只手朝她伸过来，小声说道。
　　岑溪下意识地伸手牵住她。
　　安苳的手干燥而温暖，触感令人踏实。
　　但岑溪知道，她在害怕。
　　岑溪不动声色地走快了一步，和安苳并行，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两个人在中间排一个不错的位置落座，与此同时屏幕也终于亮了起来，开始放广告，安苳才松了一口气，把矿泉水递给岑溪，半开玩笑道：“岑老板，还你的水。”
　　朦胧闪烁的光线下，她整个人像加了滤镜，掩去了略土的气质，眉眼看起来更加浓郁，眉骨和鼻梁在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过来时显得格外深情。
　　岑溪看着她，被这虚幻的一刻惊艳到，不禁恍惚了下，接过矿泉水：“……嗯。”
　　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电影开始了。
　　和岑溪想象中一样，这部电影根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剧情离谱，逻辑粗糙，完全就是男导演的yy，而且男主角戏份超过三分之二，跟所谓的“双女主”毫无关系。
　　岑溪看得如坐针毡。
　　旁边的安苳倒是挺入戏，看到其中一个女主角去世时，她还哭了。
　　“岑溪……”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低声叫了岑溪一句，手伸过来。
　　岑溪无奈地握住她。
　　人生中漫长而又无用的两个小时结束了。
　　出来走到灯光下，岑溪才发现安苳眼睛发红，浓密睫毛湿漉漉的，看上去很是可怜。
　　“都是编剧的催泪手段而已。”岑溪抽了张纸巾给她，冷静而又隐晦地开解道。
　　“可是……”安苳声音闷闷的，“孙冰好可怜啊，她原本有那么幸福的家庭，却还是被朋友的男朋友害死了……”
　　岑溪被她搞得没办法，轻轻叹了口气，又递给她一张纸，坐下来陪她哭。
　　坐下来没一会儿，安苳先不好意思了，擦了擦眼睛，闷声说道：“对不起啊岑溪。我……”
　　“没关系。”岑溪淡淡地说道，“你继续，多久我都陪你。”
　　安苳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泪花晶莹璀璨：“岑溪，我好多了。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部电影啊？”
　　岑溪点头：“确实不太喜欢。”
　　安苳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追问道：“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下次我们看别的。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她喜欢这个？
　　岑溪有些无语：“你觉得我喜欢它什么呢？”
　　安苳脱口而出：“双女主。”
　　这三个字让岑溪的心跳快了一拍。安苳是发现了什么吗？
　　见她神色不对，安苳赶紧解释：“你喜欢看女作家写的小说，也喜欢主角是女人的小说，所以……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电影。”
　　……安苳说的应该是阿加莎，以及前几天闲聊时，岑溪偶然提起过的《我的天才女友》。
　　岑溪略松了一口气：“好吧。”
　　她刚要说什么，就听到一个女人叫她们：“岑溪？安苳？你们怎么在这儿？”
　　转头一看，是高中同学赵洁，她挽着身边的男人，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们。
　　活久见，岑溪和安苳竟然一起来看电影？她俩不是关系很差吗？
　　还没等赵洁回过神来，身边的男人就立刻把她的胳膊放开，和她拉开了距离，对安苳笑道：“哎，安苳，你也来看电影啊。”
　　赵洁有些尴尬和气恼地看向张磊，张磊却没理她，只是盯着安苳，“哎哟，你看哭了？”
　　不等安苳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解释道，“哦，我和赵洁是有点工作上的事，一起过来呢，顺便看个新上的电影，哈哈哈。”
　　赵洁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尬笑了几声：“是啊。”
　　张磊像是故意想在安苳面前表现，不搭理岑溪，只弯腰跟安苳说话，凑得很近，一副关切的样子：“别哭了，看哭肿了眼睛不好看。”
　　他身上和嘴里的热气侵袭过来，安苳不由得往岑溪那边坐了坐。
　　张磊笑嘻嘻地还想坐在她旁边，冷不防旁边传来一记寒冷声音：“我们还有事，得先走了。”
　　岑溪说着便拉起安苳，起身就要走。
　　张磊生怕安苳误会自己，还想再多解释几句，情急之下也去拉安苳的手，没想到安苳却缩回了手，躲开了一下：“你和赵洁看电影吧，我们得走了。”
　　张磊愣了愣，随即故作潇洒道：“行啊，回头我再约你出来玩哈。”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出一只手从自己头顶比过去，比到安苳额前，挤眉弄眼道，“哎，安苳，你是不是又长个儿了？怎么比我还高啊？再长小心嫁不出去喽！”
　　安苳愣了一下，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
　　她的确个子偏高，高中就长到一米七以上了，男生们几乎每个人都调笑过她的身高，但她一直觉得大家都是同学，不好介意什么。
　　可没想到，都过去十多年了，她的身高竟然还能成为开玩笑的话题。
　　“不过吧，我不嫌弃你。哈哈哈哈。”张磊故作深情地说道。
　　岑溪原本想赶紧走的，听到张磊这样说话，心头的火气顿时被点燃，转身把安苳牵到自己身后，傲然看着张磊，薄唇掀动，吐出几个字来：“你是不是有病？”


第52章 酸甜
　　岑溪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 一瞬间其他三个人都愣住了，气氛尴尬了起来。
　　要是别人说“你是不是有病”，那还有可能是开玩笑, 但说这话的人是岑溪……
　　从语气到表情, 都完全没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一整个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说得张磊脸上十分挂不住。他愣了两秒钟后，脸色稍微沉了下去：“岑大学霸，我没惹你吧？”
　　在两个女生面前，尤其是在安苳面前, 被岑溪一个女生这么教训，他多少有点狗急跳墙。
　　这以后他还混不混了！
　　还不等他发作, 岑溪冷笑了一声：“我都说了我们有事要走,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张磊脸色铁青，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安苳忍不住轻轻拽了下岑溪的衣角：“岑溪, 你……”
　　她想打个圆场, 岑溪却没这意思，抱着一只手臂, 打量了张磊一眼，略带轻蔑地说道：“还有，如果真像你说的，身高对婚姻有什么影响的话，你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不是, 你……”张磊平日里的故作潇洒现在是一点都装不出来了, 张口结舌气急败坏，“岑溪你啥意思啊, 你咋说话的？咋这么没礼貌呢！”
　　岑溪算是戳到他痛处了，他个子确实不高，穿着鞋拼命伸脖子也才勉强到175，不过他对外都是宣称“将近180”，也从来没人质疑过他。
　　岑溪勾了勾唇，刁钻地说道：“字面上的意思。你也知道这是没礼貌啊？那下次就注意点，别再对别人身高指指点点。还有，提醒你一句，太自作多情容易被打脸。”
　　张磊脸色涨红，心里骂着一万句脏话。一开始他还以为岑溪是吃醋了，醋他只跟安苳说话，不跟她说话，心里还带点洋洋得意，但后面岑溪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客气，很明显根本不是什么吃醋，而是单纯地为了安苳骂他！
　　真是奇了怪了，岑溪和安苳之前还因为他不和来着，现在怎么搅在一起了？
　　上次安苳还说岑溪人好，他还以为那是安苳在他面前故作懂事呢！原来这俩人真混到一起去了！
　　这极大地打击了张磊的自尊心。
　　岑溪不用说，是学校都出名的大美女，安苳除了个子高了点，长得也很不错，在班里排得上号，这样两个女生因为自己而不和，张磊心里的成就感一直比较膨胀，而现在，他的成就感却被岑溪几句话就戳破了。
　　他破防了，憋出一句：“关你什么事啊？多管闲事！”
　　赵洁一直不喜欢岑溪，看到张磊被岑溪单方面碾压，心里有点不舒服，也上前一步帮腔：“岑溪，大家都是同学，有必要把话说这么难听吗？张磊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又没说你，根本不关你的事，你生什么气啊？”
　　岑溪淡淡扫了她一眼，冷声说道：“所以这关你什么事呢？”
　　“我……”赵洁也噎住了。
　　岑溪冷笑了一声：“赵洁，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我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他和你出来看电影，还同时骚扰安苳，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安苳，恐怕都不太尊重吧？”
　　被她这么一提醒，赵洁脸色也白了几分，转头愤愤地看向张磊：“你不是说你和安苳没什么的吗？你现在倒是再说啊？”
　　张磊被她吵得不耐烦，振振有词道：“赵洁你别乱误会人！我本来就和安苳没什么啊？暂时没什么！”
　　赵洁喊了声“渣男”，把手里喝了半瓶的橙汁“砰”一声扔在了张磊身上，转身气愤地走了。
　　“我X！”张磊彻底绷不住了，对着她的背影骂道，“赵洁你是神经病吧！是你非要缠着我，我还有错了！？”
　　赵洁是下面极小极偏的村子出身，学习成绩不好，没去念书一直留在镇上打零工，父母在镇上做了几年临时工，才举家搬迁过来，家境非常一般，并不是张磊的最佳选择，只是张磊的暧昧对象之一。今天俩人出来看电影，张磊把房都开好了，没想到突然碰见安苳和岑溪，完全打乱了计划。
　　“安苳，我们走。”岑溪骂舒服了，傲然转身，拉着安苳的手就走。
　　身后张磊愤愤地把瓶子踢开：“真是莫名其妙！”
　　安苳被岑溪拽着往前走。
　　夜晚的风微凉，吹起岑溪的发丝，路灯的光芒笼罩着她的侧脸，安苳逆光看过去，觉得岑溪好像在发光。
　　心里像是打翻了汽水铺，甜的酸的冒着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有感觉到自己在被维护。
　　意识到这份维护来自岑溪，她的感受就越发不同寻常了。
　　“岑溪……”她跟着岑溪往停车的地方走，慢吞吞地开口，“其实你没必要这样……为了我，还把张磊和赵洁得罪了。这个玩笑，我其实也没那么介意……”
　　她这话说得陈恳，但却扫兴。岑溪在一棵抽出嫩芽的老柳树下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那就还是介意的，不是吗？”
　　安苳也随她停下来，默然低头。
　　那些男生打趣她的身高，她的确是有一些介意。
　　可这就是常态啊。
　　在她全部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女生身上任何的点，都有可能被异性打趣。
　　说赵洁长得黑穿衣还很“sao”；说文艺委员太爱表现还胖；说孙晓晓瘦得像一根牙签，是“飞机场”；就算是完美的岑溪，也要被说“白面鬼”（长得太白）……
　　张磊把这些当成笑话说给她听，她的身高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她觉得笑笑就过去了，毕竟跟饿肚子或者孤单相比，这点事好像忍忍也没关系。后来也确实就这样过去了。
　　第一次听到时还有点难过，后来再听就有点麻木了，像是一枚细小的针被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每次碰到也不会太刺痛。
　　而岑溪却直接把这枚针从她心里挑了出来。
　　是啊，为什么，从没人打趣张磊有多矮，却总是有人说她太高。
　　这真的是正常的吗？
　　高中时，岑溪一直因为学习成绩过于优异、以及对谁都不理不睬而被当成优秀的异类，可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上，到底谁才是异类？
　　见她低头不说话，岑溪脸色冷了几分：“要是你介意得罪他们，随时可以去找他们，反正骂人的不是你，而是我。”
　　“没有没有！”安苳赶紧拉住她的手，解释道，“不是……我没介意。我只是在想……岑溪，谢谢你。”
　　她一直在对岑溪说“谢谢”，不知道岑溪烦了没有。
　　可是她真的很感谢岑溪，感谢岑溪允许她的接近，感谢岑溪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透过岑溪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原来有些事也不一定就非得那样的。
　　虽然下一次再发生这样的事，她还是会受制于性格无法及时反应，但有这么一次，听到岑溪为自己说话，为自己做这么多，她已经很开心了。
　　岑溪矜持地垂下眼睛，没接她的话。
　　安苳生怕她误会自己，也生怕她不高兴，笑道：“岑溪，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我都插不进话了。”
　　岑溪也没说几句话，就把张磊和赵洁都气得不行。
　　想到刚才张磊气得结巴的样子，安苳忍不住笑了出来。
　　岑溪抬起视线，刚好撞上安苳亮晶晶的眼睛。那双澄澈黑亮的眼睛太过于传神，岑溪几乎从里面看到了“崇拜”二字。
　　她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笑了，随后又板起脸：“谁让他自己不讲理了，说话又那么蠢，漏洞百出。”
　　“是你厉害。”安苳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弯起了眉眼赞美道，目光忠诚得像一只小狗。
　　“行了。”岑溪收敛着笑意，转身朝车子那边走过去，嗓音在夜风中越发清泠，有种不可捉摸的距离感，“少来。你以后打算拿张磊怎么办？我看他并不打算放弃。”
　　安苳抢先一步帮岑溪打开车门，凝视着她的侧脸，温声说道：“岑溪，我会拒绝他的。我不喜欢他。”
　　高中时包括后来，她确实有把张磊当成朋友，但最近，一直就有的不适感越来越放大了。
　　她有些纳闷地坐进了车里，听到岑溪说：“你把他当朋友，他把你当女人。总之，你小心点吧。”
　　听到这句话，安苳恍然大悟——对，就是这种感觉。
　　岑溪怎么这么聪明呢。
　　电影看完了，她们的今天就又结束了。
　　岑溪把她到了楼下，安苳却迟迟没下车，踌躇了一下，侧身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臂：“岑溪……可以抱抱吗？”
　　岑溪抿了抿薄唇，矜持地“嗯”了一声。
　　安苳笑了，俯身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身，下巴在她肩膀上短暂停留，然后在她耳边说道：“岑溪~我们出去玩吧。”
　　感觉到她的吐息，岑溪睫毛扑闪了一下，半晌才说：“好。”
　　安苳恨不得第二天就出发，但岑溪说要买点东西，过几天再去。
　　其实安苳准备得已经很仔细了，不管是卡式炉、烤架还是锅碗瓢盆，还是帐篷、保温毯、零食、米面粮油……简直是应有尽有。
　　但是岑溪说要准备一下，她也只能耐着性子等。
　　过了几天，岑溪才终于告诉她，明天可以出发了。
　　从店里离开之前，岑溪过来零食店给了她一个袋子：“送你的。”
　　这是一个很精美的袋子，安苳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件黑色冲锋衣。
　　“岑溪！谢谢你。”安苳试穿了一下，刚好合身，她立刻就脱了下来，按照原样折好放进袋子，一副舍不得穿的样子。
　　“明天出发的时候穿吧。”岑溪勾了勾唇。
　　安苳弯起眼睛：“好！”
　　第二天十点钟，安苳穿着这件冲锋衣，如约到了岑溪家楼下。
　　她打开车窗，探头出去，脸上洋溢着笑意。
　　草长莺飞，春风正好。
　　然后她看到岑溪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先是喜悦随即是愣怔。
　　岑溪也穿了一件冲锋衣，还难得戴了棒球帽，斜挎着运动包，卫裤包裹着纤细的长腿，不多见的潇洒。
　　最重要的是，岑溪身上那件冲锋衣，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第53章 相依
　　岑溪朝这边走过来, 冷淡的神情在看到安苳那一刻，被微扬的笑意所取代。
　　“岑溪！”安苳立刻下车，接过岑溪的运动包, 眉眼含笑地打量着她。
　　岑溪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安苳收回目光, 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帮她打开车门。
　　岑溪扬了下眉, 坐上了副驾。
　　驾驶室很高，但她已经坐了好几次，熟练了许多，不再像第一次坐的时候那么尴尬, 还要安苳扶着了。
　　但安苳还是在后面看着，等她上去坐好, 才关上车门, 从另外一边跳上车子。
　　安苳在快乐什么，岑溪好像明白，却又不那么明白。
　　安苳带上车门, 小心翼翼地把冲锋衣衣袖卷起来一点, 像是怕方向盘磨到袖口，然后发动了车子。
　　岑溪看到她这个动作, 唇角轻勾了一下，心里却又莫名有些酸涩。
　　安苳干嘛这样？搞得这么珍视……
　　那不过是一件冲锋衣而已。
　　她长睫翕动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她已经发现了，安苳总是买她同款的衣服，却又总是买不对, 可能是没找对店铺, 导致买来的衣服和她的只是相似，版型却天差地别。
　　而且安苳个子高, 肤色偏深，并不适合她这种风格。
　　真不懂安苳为什么这么执着。
　　她是实在看不下去安苳的品味了，才按照安苳的身材挑了件冲锋衣，目前的天气刚好穿得上，而她也正好缺一件户外的衣服，就顺便把自己的也买了。
　　嗯，顺便，正好。
　　陪安苳穿穿也无所谓。
　　货车慢慢驶出小区，又慢慢驶出白石镇，穿过阳光和春风，空旷无垠的田野。前方的路一直往远方延伸，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熟悉的风景和白石镇被抛在身后。
　　安苳打开了音乐，一开始放的是她平常听的，岑溪不喜欢，她就一首接一首地换。
　　大概是因为她的歌单一直都对不上岑溪的喜好，连大数据都不肯帮她，总是换不到岑溪喜欢的歌，岑溪有些无奈，叫她不要再换了，就这样吧。
　　反正偶尔听听乡村dj和零零年代老情歌，也不是不可以。
　　有时看到一些尚可入镜的景色，岑溪就拿出相机，对着窗外拍一张，安苳放慢速度，问她要不要停车下去拍，她只是摇头：“没必要。”
　　但半个小时后路过了一面明镜似的湖泊，安苳还是停了车，拉着岑溪下去看湖。
　　冰雪早就融了，湖水清澈见底，远处倒映着湛蓝，一时间分不清天上地下。这样的风景，只能用“干净”两个字来形容。
　　岑溪被这种涤荡心灵的景色所震慑，拍照的态度也认真起来。
　　她站在湖边拍照，安苳则蹲在湖边看她。
　　岑溪看上去很认真，像是在工作一样，安苳不想去打扰她。而且安苳路过这里好几次了，这片湖水也看过了好几次。
　　但她很喜欢这样静静陪着岑溪。
　　路过这里几次都是为了生意，这还是她第一次只为了出来玩而开着这辆大货车。
　　心情前所未有地愉悦和宁静。
　　岑溪拍了几张风景照片，移动方向，镜头对准了她身边的安苳。
　　安苳闲着无聊，看到湖边长出了几簇水草，水草旁边还有两个小蝌蚪，就伸手去摸，神往地说道：“岑溪，等到了夏天，我们可以来这里钓鱼……”
　　“咔嚓”一声，岑溪记录下了这一刻。
　　发现自己被偷拍了，安苳并不介意，侧头过来，对她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岑溪趁机又多拍了一张。
　　安苳其实很适合当她的人像模特，眉眼深邃上镜，不好意思的神情为照片增添了一丝生动感。最重要的是，安苳有耐性，不管她让安苳怎么样，安苳都会乖乖听话。
　　于是岑溪拍的风景越来越少，安苳倒是越来越多。
　　两个人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苏伦戈沙地边缘，都下午四点多了，太阳在天边将坠未坠，阳光和煦，晚间的冷风却已经提前吹起，安苳赶紧找背风的地方停车、扎帐篷。
　　虽然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但她还是在干活儿之前拿出了自己的牛仔外套，脱了冲锋衣要换上。
　　岑溪放下相机，微微皱眉，走过来轻轻按住安苳去拉拉链的手：“安苳，穿着吧。”
　　斜阳细碎的光线在安苳浓密睫毛上跳跃，她有些赧然地说道：“我怕刮坏了。”
　　这是岑溪送她的衣服呢，和岑溪身上那件是同款。
　　一模一样的同款。
　　“不行。”岑溪严肃而又肯定地说道，“你就穿这件，不许换。”
　　沙地风大，冲锋衣正合适，穿什么牛仔外套？
　　安苳愣了下，有些为难：“可是……”
　　“坏了再买新的。”岑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会帮你挑。”
　　安苳眼里的光芒顿时比斜阳更盛：“真的？”
　　岑溪认真点头：“嗯。”
　　话音刚落，她就被安苳上前一步抱住了。
　　“岑溪……你真好。”安苳在她颈侧呢喃道。
　　岑溪一定是发现她偷偷买了同款，但岑溪没生气，还送冲锋衣给她，还说以后会帮她挑衣服……
　　她心里暖暖的，好像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被人捧在手心里。
　　岑溪咬了咬唇，慢慢抬手，在她后背上轻拍了下：“想问我要衣服链接就问，干嘛偷偷摸摸的？”
　　“嗯……我怕你生气。”安苳低声说道。
　　岑溪气笑了：“我是生气精吗那么爱生气。”
　　安苳抬起头，小心地、却又略带打趣地看着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是生气精吗？
　　“你什么意思？”岑溪立刻质问她。
　　安苳忍着笑后退两步：“我没说话，没什么意思。”
　　岑溪气恼地逼近两步，抬头看着她，她双手向后撑在车厢上，抿唇忍着笑意看她。
　　岑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下滑，落在她饱满的唇瓣上。
　　与此同时，她也知道安苳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你嘴唇有点干。”岑溪抬起眼睫，若无其事地说道，“该涂润唇膏了。”
　　“……哦。”安苳舔了舔唇，笑道，“我嘴唇一直很干，没涂过润唇膏。”
　　“我拿给你。”岑溪后退一步，转身想打开后面的大车厢门，却怎么都扭不开开关。
　　“我来。”安苳也转身过来，靠过来挨着她肩膀，用力扭开开关，打开车厢门，还体贴地放下了小折叠梯。
　　她自己用车的话，是用不到这个的，但岑溪应该需要，她就带上了。
　　岑溪走进车厢，拿出自己的行李箱，拉开拉链，取出化妆包。
　　拿出一支新的润唇膏后，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精美的包装袋。
　　拿化妆包时，这个袋子被带出来了一点。
　　她咬了咬唇，把那袋子往里面塞了塞，然后像眼不见为净似的合上了行李箱。
　　她拿润唇膏的时间，安苳就已经把帐篷拿出去了，正在往地里打钉子。
　　四顾都是荒野，岑溪看着她，有种这个世界上就剩下她们两个人的错觉。
　　她心头有些热热的，过去帮安苳理绳子。
　　虽然帮不上太多忙，但她和安苳现在只有彼此。
　　扎好了帐篷，放了隔潮垫、海绵和被褥，安苳又在帐篷顶挂了一盏充电式的灯，两个人相对坐在帐篷里，相依为命的感觉更加浓厚了。
　　“饿不饿？”安苳牵住她的手，含笑问道。
　　“嗯。”岑溪点头。
　　她是个食欲不高的人，平时经常吃不下饭，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知道饿了，而且是很汹涌的饥饿感。
　　“岑溪，你点菜吧。”安苳牵着她走上车厢，打开纸箱给她看。
　　原来这两大纸箱都是食材，另外还有一个泡沫箱，安苳说里面存了一些肉类，还有一些穿好的烤串，一天换一次冰袋，放个三天都没问题。
　　“你带得这么全？”岑溪有些吃惊，还有点佩服。
　　安苳真是有耐性还细心，竟然连烤串都提前穿好带来。
　　这一点好多人都做不到。比如她自己。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帐篷前的空地上，边吃烧烤边看日落。
　　周围安静得只有风的声音，还有她们絮絮的聊天。
　　岑溪吃得差不多，就拿起相机拍落日。
　　正拍着，微信突然弹出了几条消息，她拿起来一看，是小嘉。
　　小嘉：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嘉：二姨夫今天来了，说书店卖饮料不像样，想让小英姐走。
　　小嘉：唉……二姨夫也太死板了。
　　几条消息，把她当前的好心情破坏掉了一半。
　　她沉下脸色，回复道：“告诉他，我不同意。目前书店就按照原样来，有什么事都等我回去再说。”
　　小嘉：呜呜呜，好，那你和安苳姐玩得开心点。
　　她费了许多心力，才让这家书店起死回生，虽然盈利不多，但起码没有再赔钱了。
　　而岑正平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自己的贪欲，就想拿她的心血胡闹。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蠢货？她烦躁地想道。
　　那边安苳也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她妈妈打来的，挂了电话后，安苳也同样沉默不语的。
　　“安苳。”隔了几分钟，岑溪突然侧头看向她，说道，“把你手机给我。”
　　安苳愣了一下，但随即就毫不犹豫地把手机给了她。
　　岑溪弯起唇，一手一只手机，同时按下关机键，然后扔进帐篷。
　　“谁也不许玩手机了。”
　　安苳看着她，笑了起来：“岑溪，我们来点篝火吧！”
　　两个人把木头垒起来，安苳撕了点纸拿来引火，很快火焰便燃烧了起来，在两个人眼中跳动不定。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远方的沙海，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种将黑未黑的暧昧光线中，而这座小小的篝火则是这片暧昧中唯一的清晰。
　　两个人拉着手爬上后面的沙丘，安苳站在最高点伸开手臂，侧头看着她笑，然后往前快速走了几步，从最陡的地方滑了下去。
　　“岑溪！快来呀！”她满身都是沙子，跳起来跟岑溪挥手，“我接着你！”
　　岑溪本来有点怕，但看到她模糊的笑脸，不由自主地也走了过去。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可能不算快，但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还是会让人心里有点慌。
　　“啊！”岑溪失去形象地喊了出来。
　　与此同时，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她一时间忘记收住力道，安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又因为沙子太软身形不稳，抱着她往后面倒了过去。
　　但她没放开岑溪，任由岑溪压在了自己身上，发出一声闷哼。
　　岑溪支起手臂，抬起身体焦急地问她：“没事吧？”
　　安苳头发散乱，躺在地上定定地看着她：“没事。”
　　“没事就好。”岑溪脸颊有些热，拉住她的手，想让她起来，她却不起，反而用力把岑溪拽进了自己怀里。
　　“岑溪……”她一手揽住岑溪的腰，侧头轻声说道，“沙子很暖和，你感觉到了吗？”


第54章 亲吻
　　岑溪侧头看着她的嘴唇张合, 睫毛翕动了一下：“……嗯。”
　　被太阳晒了一天，身下的沙子的确又暖又干燥，隔着一层衣服焐着身体, 舒适引人沉沦。
　　安苳见她又看向自己嘴唇, 连忙伸手用指腹蹭了下唇瓣, 弯着眼睛问道：“我嘴唇又干了吗？”
　　岑溪看着她, 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安苳有点不好意思，另一只手从冲锋衣内袋里取出岑溪给她的唇膏，在嘴唇上涂抹了几下，抿了抿唇。
　　整个世界处于明与暗的交界处, 远处的篝火也模糊不清，在岑溪眼里, 只有安苳的嘴唇是清晰的。
　　因为本身就比较高, 安苳的脸偏窄长鹅蛋形，忽略深邃的眉眼，她下半张脸其实略显娇俏, 鼻尖微翘, 唇峰也微翘，唇瓣生得十分丰满。
　　岑溪还记得这双嘴唇亲上去的感觉, 以及……它游走在自己身体上每个部位时的触感。
　　柔软温厚又听话，就像安苳本人一样。
　　沙子的热意在身体里蔓延开来，她突然有些口渴。
　　“岑溪。”安苳也看着她的嘴唇，“你嘴唇好像也有点干。要不要涂点？”
　　她说着想把唇膏递过来，可又犹豫, “呃……我用过的。”
　　“没关系。”岑溪又慢了半拍, 才心不在焉地说道。
　　见岑溪不嫌弃自己，安苳感动极了, 扭开唇膏盖子，凑近了些：“岑溪……我帮你涂。”
　　她的脸在眼前放大，岑溪握紧手心里的沙粒。
　　她想，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安苳低头看着她，把唇膏慢慢蹭上她微启的唇瓣。
　　岑溪嘴唇薄而柔嫩，平时又娇生惯养勤于保护，用唇膏轻轻一擦，便擦去了苏伦戈沙地带来的暂时性干燥，露出它娇嫩脆弱的本质来。
　　安苳不觉看得呆了。
　　岑溪允许她靠近，还愿意跟她做朋友，她却老想着那天发生的事，这样也太对不起岑溪了。
　　可岑溪现在看向她的眼神，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
　　那天的岑溪，实在是反差太大了，让她很难忘记……
　　她涂唇膏的动作慢了下来，呆呆地凝视着岑溪。
　　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但这种渴望又似乎永远都不会被允许有出口。
　　她渴望着无限靠近岑溪。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靠近啊……她想和岑溪融进彼此的生命里，想两个人一直保持最亲密的关系……
　　而岑溪也在看着她，那双冷淡的眼睛微眯起来，目光略有些迷离，是因为风太大了吗？
　　一缕发丝被吹过来，黏在了岑溪刚涂过唇膏的唇瓣上，安苳伸出手，轻轻帮她拨开。
　　粗糙指腹擦过娇嫩的唇瓣，安苳像是被电了一下，手迅速弹开，却又被岑溪握住。
　　“安苳。”岑溪的唇瓣微张，叫她的名字，长发凌乱散落在颊侧，那双骄傲的眼睛此刻竟然满是茫然和脆弱，像旋涡一样吞噬着安苳。
　　心里满涨的渴望突然有了一个细小的出口。
　　但因为细小，所以更加强烈。
　　她脑子一片空白，理智在这一片暧昧的昏黑中溜走。
　　她咽了咽口水，用被握住的那只手抚上岑溪脸颊。
　　岑溪没有拒绝她。
　　她的心跳声盖过了风声，头低下去，慢慢凑近，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岑溪……”她呢喃了一句，睫毛战栗着低垂下去。
　　她想做什么，已经再明显不过。
　　岑溪仍然看着她，并没有拒绝，甚至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安苳抬起下颌，笨拙又温柔地贴上她的唇，轻轻停留了两秒钟。
　　脑子里瞬间炸开了烟花。
　　岑溪睁着眼睛，睫毛眨动，看到安苳紧张地闭着眼睛，心跳加速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好笑。
　　她抬起手臂，抱住安苳后颈，阻止了她似乎是要离开的动作，仰起头加深了这个吻。
　　被岑溪温暖湿润的唇瓣包裹着，安苳脑中的烟花大朵大朵炸开，屏蔽了所有理智，下意识地张唇含住她柔软的舌尖。
　　润唇膏的蜜桃香辗转交换。
　　明明是如此无遮无拦地袒露在天地之间，却莫名感觉如此安全私密。
　　天地茫茫，只有她们两个人。
　　就算来了一个人，又能怎么样，ta又不认识她们。
　　安苳一开始还只是配合，后来便不自觉地主动入侵岑溪唇齿，手抚过岑溪脸颊，脖颈，肩膀，最后谨慎地绕开去，沿着岑溪的手臂下滑，五指慢慢扣进岑溪指缝里。
　　清纯得可怕。
　　不知道缠吻了多久，停下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那一座小小的篝火照到这边只剩下微茫光亮，两个人重叠的影子，随着火光的跳动闪烁不定。
　　岑溪大口喘着气，唇瓣微张红肿。侧头去看安苳，却只看到安苳像鹌鹑一样伏在她肩窝里。
　　安苳脸颊滚烫，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岑溪。
　　她现在已经愧疚窘迫到了极点。
　　被烟花炸飞的理智又慢慢回归，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亲了岑溪，是她主动的。
　　虽然岑溪没有拒绝她，但她这样做……好像有点过分。
　　岑溪喘匀了气，拍了拍安苳肩膀，轻声说道：“抬头。”
　　安苳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头，抿着嘴唇偷瞄了岑溪一下，黑亮澄澈的眸子闪烁，又快速低下头去，窝进她脖颈里，闷声说道：“岑溪……我……对不起。”
　　看着她如此惶惑不安的样子，岑溪心里划过一丝不忍。
　　以及一点点对自己的厌恶。
　　她承认自己对安苳至少有强烈的生理性喜欢，甚至还有一些心理上的喜欢。
　　而她也明白，她在心里划分所谓心理和生理喜欢各有几分，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借口罢了。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岑溪勾了勾唇，“我又没生气。”
　　“那……那你……”安苳结结巴巴。
　　那你喜欢女人吗？
　　或者说，你有可能会喜欢我吗？
　　可她说不出来。
　　她现在脑子很乱，像是烟花绽放后留下的一地狼藉。
　　她不敢奢望“岑溪喜欢她”这个可能。
　　岑溪怎么可能喜欢她……
　　见安苳仍然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岑溪在心里叹了口气，侧过身子来，环住安苳的腰，轻声问道：“安苳，你开心吗？”
　　安苳下意识想摇头，但看到岑溪认真的样子，她又忍不住赧然地“嗯”了一声。
　　岑溪在篝火昏黄的柔光中弯了下眉眼，指腹轻揉着她腰侧冲锋衣的布料，靠近一些用额头抵住她脸颊，清泠的嗓音在风中有些不真切：“开心就好。”
　　安苳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然后反问道：“岑溪……那你开心吗？”
　　岑溪一定也是开心的吧？
　　果然，她听到岑溪在她脖颈前肯定地说道：“我也很开心。”
　　……此刻的确是开心的。
　　“哎呀！火要灭了。”安苳突然叫了一声，爬起来往篝火那边跑去，拿起两块木头小心地搭上去，边凑过去吹气，还边回头看岑溪过来了没。
　　岑溪从容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慢慢走过来。
　　“别小看这点火。”安苳终于把火重新燃起来，笑道，“烧起来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那是因为你怕黑。”岑溪走到她旁边坐下，随手把旁边的几株枯草扔进火堆里，仰起头来，很是傲娇地说道，“就算没有火，我也有安全感。你抬头看。”
　　安苳抬头看去，眼睛一亮——满天的繁星在对她眨眼睛，天幕辽阔，上面缀着点点碎钻，没有篝火的地方也能看清山丘的形状。
　　多眼熟的景色啊。
　　很多年前，她就是这样走在天幕下，去五公里外的公路赶班车，当时她连手电筒都没有，有些路段要穿过大片的庄稼地和树林，她惧怕憧憧黑影，却也只能壮着胆子快步走过去，害怕的时候，她会抬头看看夜空，有时看到月亮，有时看到星星，一看到它们，她心里就安稳了那么一些。
　　“好多星星，好亮啊，小彩灯似的。”她侧身过去看着岑溪，弯起了眼睛，发出没文化的赞叹。
　　岑溪抱着膝盖，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指了指她的脸：“擦一下。”
　　安苳睁大眼睛，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却越抹越黑。
　　原来她手背上也有黑黑的炭。
　　看着她跟三花猫似的，岑溪忍不住笑出了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湿巾，俯身过去帮她把脸擦干净。
　　她擦拭得认真，安苳一直看着她，看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看她尚且红肿的嘴唇。
　　然后心里一热，忍不住凑近过去，轻轻地在她唇上贴了下，一秒钟就马上收回。
　　“这样亲嘴巴不会肿。”她认真地说道。
　　岑溪把湿巾收在掌心里，无意识地攥了攥，“嗯”了一声，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安苳。
　　安苳心里痒痒的，又跪着俯身过来，从她手心把湿巾拿出来扔进火里，和她十指相扣，慢慢贴近她，一下又一下地在她唇上啄吻。
　　岑溪慢慢仰起头，一只手撑在后面，被动地回应着安苳细碎的吻。
　　渐渐的，吻不再只限于嘴唇，滑到了唇角、颊侧、耳垂……
　　岑溪喘息急促起来，抱住安苳肩膀，拨开她鬓发，在她耳边断续说道：“……去帐篷里……”


第55章 颤抖
　　安苳很听话地“嗯”了一声, 又眷恋地在岑溪额头亲了下，手穿过岑溪腋下和腿弯，稳稳地把岑溪抱了起来。
　　岑溪很瘦, 对她来说很轻。
　　岑溪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抱, 她勾着安苳的脖子, 头埋在安苳胸前, 长发间露出的耳朵微红。
　　她被安苳亲到身体发软，只剩下最后一丝理智，用来维护自己仅有的自尊。
　　她不愿意在外面，在明亮的篝火下, 在星空下，和安苳做这样的事, 就好像生怕被什么见证了去。
　　安苳把她抱进了帐篷, 弯腰亲了亲她脸颊，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岑溪，我去洗手？”
　　岑溪咬了咬唇, 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趴在帐篷门口, 支着下颌，看安苳从车厢里取出盆子, 装了纯净水，蹲下身去用洗手液仔细搓洗，搓洗之后又用瓶装水冲洗。
　　安苳洗得比她想象中还要认真，反复搓洗了两遍，才用卫生湿巾擦拭好, 快步走过来弯腰进了帐篷。
　　“岑溪……”安苳跪坐在她身边, 澄澈的眼眸闪烁，轻声问道, “真的可以吗？”
　　她还记得，之前岑溪因为这件事有多生气。
　　她并不懂岑溪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受害者，也不知道岑溪说的“不在乎”是不是真的，她只是仍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岑溪。
　　说着要和岑溪做朋友，现在又要第二次对岑溪做这种事……她心里沉甸甸的，满是愧疚。
　　她总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做。
　　她承认很想，但是……这样是不对的吧？
　　她和岑溪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她就算再迟钝也该知道了，清醒状态下做了这样的事，怎么都不能算朋友了吧？
　　想到这个她心里就一惊，突然想到，其实从她那个意乱情迷的吻开始，一切就都不对劲了。
　　岑溪用手肘半支起身子，侧头看过来，长发散落，神情在昏暗中暧昧不明，薄唇翕动低声说道：“你想的话，就可以。”
　　安苳看着她，听到自己脑中那根弦轰然崩断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凑近过去，细碎的吻落在岑溪下颌和颈侧。
　　她知道岑溪喜欢被亲这里，上次……岑溪主动仰起头要她亲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和眼前的这一幕重合。
　　岑溪体温很低，而她的嘴唇像火一样热。
　　冷热相触，最细微的神经都为之而颤抖。
　　“岑溪……”她不停叫着岑溪名字。
　　她好喜欢岑溪……她晕晕乎乎，小心翼翼却又全力以赴。
　　因为……岑溪并不讨厌她这样。相反，岑溪是喜欢她这样的……
　　岑溪的所有反应，都让她神魂颠倒。
　　帐篷门没有拉上，卷起来的一角投进了些微光亮，精神恍惚的那一刻，岑溪用力仰头，咬住嘴唇，睫毛轻轻眨动。
　　星空和沙地在她眼中倒置，星星撒了一地，沙海高悬上空，只剩下余烬的篝火像女娲补天的最后一个缺口。
　　灵魂向上奔赴沙海的瞬间，巨大的愉悦洪流之中，一个细微的念头闪过。
　　安苳，是你主动的，不是我……
　　你也很喜欢这样，不是吗？
　　岑溪泄力地侧过身体来，安苳出去了一趟把纸巾扔进火堆里，进来躺下，主动把胳膊塞进她脖颈下面，抱住她肩膀，慢慢摸着她汗湿的长发。
　　岑溪静静地躺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似乎在舒缓刚才的剧烈，而她也不想说什么。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这些事情好像比她人生中前28年的所有变故都要剧烈。
　　这不是仅仅是一件事，还刷新了她对自己的认知。
　　她现在很确定，她喜欢岑溪。
　　原来……她一直都喜欢岑溪。
　　想到这个，她就有点想流泪的冲动。
　　如果她这辈子一直都意识不到这种喜欢，那么她再想起之前仰望着岑溪的岁月时，就不会这么难过。
　　高一那个下午，高三的谢师宴，往后的十年……她离岑溪越来越远，她反反复复失去和岑溪交谈的机会，直到彻底失去岑溪。
　　如果那天岑溪没有喝醉，甚至都没理会这个小小的同学聚会，那她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岑溪了？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意识不到自己的渴望。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就真的湿润了起来。
　　然后岑溪就听到了旁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她略微抬头，却什么都看不清，伸手过去摸安苳的脸，摸到了湿热的液体。
　　“怎么了？”岑溪沉默了一下，哑声问道，“觉得这样不好了？”
　　“没有！”安苳立刻否认，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就是……有点难过。”
　　岑溪：“难过什么？”
　　安苳：“嗯……想到你就难过。”
　　岑溪：“想到我就难过？为什么？”
　　安苳：“因为……”
　　她的表达能力还不足以说清这种感觉。
　　而且，她现在还不能说。
　　她怕吓到岑溪了。
　　说实在的，她也被自己吓到了。
　　和岑溪重逢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年前她还在想找个合适的人相亲，现在再想那个自己，恍如隔世。
　　她曾经多么渴望一个完整温暖的家庭，但岑溪出现的那一瞬间，她此前所有的小小愿望都不再重要。
　　这样的感觉，难道还不是喜欢吗？
　　她竟然喜欢上了女人……但这个女人是岑溪，好像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了。
　　“不说算了。”岑溪偏开脸，侧脸冷淡。
　　安苳忍不住笑了，手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软声说道：“别生气嘛。”
　　不过才过去几分钟，岑溪就恢复到了平时的冷淡模样，这种反差让安苳觉得很有趣，很可爱。
　　明明衣服都还没穿，盖着冲锋衣外套，明明刚才……还那么失控、热情地咬着她。
　　安苳心跳乱了一拍，低头吻上她耳廓，去转移自己内心的悸动。
　　岑溪呼吸有些紊乱，抬起一只手，用力扣上了帐篷半掀起来的门帘。
　　苏伦戈沙地春天的夜晚气温不高，风声穿梭在沙丘之间，篝火慢慢暗淡下去，最终熄灭，星河在这一刻哗然亮起。
　　然后慢慢地，星星也都隐入进黎明前的黑暗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这时帐篷门帘才突然被拉开，安苳打着呵欠走出来，把一包废弃的纸巾用打火机点了，然后又拿出盆子洗手。
　　她把所有动作都放得很轻很轻，生怕惊醒了刚才疲惫睡去的岑溪。
　　这一天，两个人一直待在帐篷里。
　　安苳对这件事很热衷，但岑溪的承受能力很有限。
　　她抱着岑溪，餍足又失落，还有点难过。
　　岑溪好像对她没兴趣。
　　岑溪会亲吻她，抚摸她，但不会再有其他的举动。
　　她看那些视频，明明都是两个人互相……
　　她也愿意岑溪这么对她。
　　两个人现在明明如此亲密，她仍然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到底怎么奇怪。
　　当然，开心和兴奋还是更多，甚至，有些幸福。
　　幸福这个词，对她来说很奢侈，让她觉得幸福的瞬间很少。
　　但和岑溪在一起的每个瞬间，她都觉得幸福。现在这样的时刻尤甚。
　　第二天，岑溪那里不太舒服，两个人终于走出了帐篷，去看旁边的草甸子和一个不知名的“淖尔”（蒙语：湖泊）。
　　安苳有点紧张：“你不舒服的话，休息一天吧，出来走会不会更难受？”
　　她有点羞愧，总是觉得都怪自己，“都怪我，最后一次我不应该那么快……要是你还不舒服，我们回家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岑溪侧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处心积虑想推掉的责任，其实根本不存在吗？她竟然忘了，安苳会自动把所有责任揽过去。
　　安苳会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感觉轻松，反而心里沉重了几分，心不在焉地说道：“哪有那么严重？”
　　安苳紧张地说道：“女人的身体是很重要的，要是有什么损伤……”
　　听着她絮絮的、愚钝的唠叨，岑溪心里有点好笑，有点嫌弃她笨，嫌她观念老土，却又难以避免地感觉到有些温暖。
　　“安苳。”等她说完一大串，岑溪才转头问她，“你是对谁都这么好吗？”
　　安苳愣了下，想了想，晃了晃她的手，亲近地说道：“对你是最好的。”
　　岑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唇边勾起了些微笑意，转身过去，轻轻环住她的腰，很认真地说道：“谢谢。”
　　她这么郑重的道歉，让安苳心里软软的，立刻回抱住她：“不用谢呀。我……”
　　我喜欢你……
　　简单的字眼在唇齿间打转，却总是没能说出口。
　　她贪恋眼前的幸福，不想做出任何不可控的改变。
　　她们拉着手在新生的草甸子上追逐打闹，累了就躺下来，静静地谁也不说话，安苳会冒出来一句：“岑溪你看，天上那个云彩像不像狗？”
　　岑溪否定：“一点都不像。”
　　安苳只是笑笑，不跟她争论，过了一会儿，慢慢地侧过身来，把她抱在怀里，温暖的掌心在她腰侧摩挲，低头吻上她的唇。
　　然后在岑溪呼吸频率开始不规则时，安苳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犹犹豫豫说道：“岑溪……同学聚会那天，你喝醉之后……是一直都认得我吗？”
　　她问得很小心，但岑溪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抬头看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安苳顿时心虚：“没……没什么。随口问问的。”
　　其实，她想知道，那个晚上的一些瞬间，岑溪真的没把她认错吗？
　　还有那个叫“Chris”的人，到底是不是岑溪前男友呢？
　　突然意识到，其实她并不知道太多岑溪的事，只要岑溪出了白石镇，她就完全找不到岑溪。
　　她现在越来越贪心了。
　　但岑溪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叹了口气，轻声说了一句：“专心点。”
　　然后捧住她的脸，慢慢贴上她的唇，很认真投入地和她接吻。


第56章 迷恋
　　春风微醺, 两个人的吐息中混杂着青草香。
　　唇瓣分离的瞬间，岑溪轻轻按住安苳腰侧，轻喘了一声, 又抬起下巴贴上对方鼻梁旁的红痣, 轻吻了一下。
　　安苳抿了抿唇, 在岑溪难得的主动下, 有点害羞地垂下浓睫。
　　其实她一直觉得鼻子旁边这颗痣不好看，但又迷信地相信这颗痣关系到财运，不能轻举妄动，所以也一直没有去点掉。
　　可她在岑溪眼睛里, 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迷恋。
　　她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岑溪低头, 轻吻上她颈侧那颗被邹琳说“易招烂桃花”的红痣。
　　感受到颈侧的柔软湿润,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住，心里荡开喜悦而又感动的涟漪。
　　岑溪……应该也不是一点都不喜欢她吧？
　　至少……岑溪喜欢她的痣。
　　新长出来的草地毛茸茸的, 像一面巨大平整的绒毯, 而她们就是这块绒毯的唯一使用者。
　　然后岑溪枕着她的手臂，听她说之前去边疆出车遇到的一些事故。
　　“……那男的一直跟着我, 我吓死了，但是我知道不能让他看出我害怕，就把背包里的水果刀拿出来，在手里转着玩，他就真的没再跟着我了。”安苳说起这件事, 心有余悸。
　　听到她说起这件事, 岑溪眉头也皱了起来。
　　“岑溪……你在京城上班，会遇到这样的事吗？”安苳见她皱眉, 忍不住问道。
　　一直是她说自己的事，岑溪却鲜少提起京城的生活。
　　岑溪想了想：“像这样明目张胆跟踪的，倒是很少遇到。”
　　跟安苳直面的迫在眉睫的危险相比，她遭遇到的更多是“钝刀式骚扰”，比如Henry一类人以“追求”为名义的骚扰；很多个加班的夜晚，停车场里陌生男人投来的打量；以及正常走在街上时，某个男人莫名其妙意味深长的注视……
　　都会让她不适和警惕，哪怕对方并没有做出实质行为。
　　听到岑溪说这些，安苳又有些刷新认知——她从未注意过他人的打量和注视。
　　现在仔细想来，这样的打量，她也遇到过很多。
　　她是个做买卖的，注定要接触很多人，维持许多关系，而这些需要打交道的人，又多数都是男人，她早就习惯了很多目光和打趣，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心里的不舒服，甚至一度认为，既然眼睛长在别人身上，那么被打量也属于正常现象。
　　从岑溪这里，她总是能找到看待这个世界的新角度。
　　“那……他现在还在‘追求’你吗？”她忍不住追问岑溪，关于那个叫“Henry”的男人的事。
　　岑溪似乎对他很在意。
　　“当然没有。”岑溪冷冷地说道，“我已经泼了他一脸咖啡，除非他想让我告他x骚扰，他才会继续来烦我吧。”
　　虽然因此失去了工作，但这么多天下来，她已经想通了。
　　她一点都不后悔。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既然她无法忍受和Henry虚与委蛇，那就干脆点好了。
　　不过……刚回来的时候，她心情是极差的，后来是因为什么呢？她竟然慢慢地想通了……
　　大概是因为安苳吧。
　　安苳一直在她的生活里进进出出，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这样说来，安苳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哦……那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安苳见她对这男人很是厌恶，心里松了口气，又不禁替她担心。
　　岑溪看了她一眼。
　　该怎么评价安苳呢……有时候看上去挺愚钝的，但有时候又有种直接的聪明，马上就反应过来，Henry追求不成会找她麻烦。
　　“他当然报复了我。”岑溪唇边挑起一丝笑意，“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等她回了京城，有了机会，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
　　之前猎头就了解过盛美那边的意向，作为康奇的对家，盛美有意愿支付她的竞业限制违约金，但其中涉及的人事问题不少，双方都还待确定。
　　她自己也要好好想想。
　　她一直在京城孤军奋战，而现在，她也并不想告诉安苳。
　　白石镇和京城的生活对她来说，永远都是两个世界，她不愿意这两者混淆在一起。
　　安苳看着她冷静的侧脸，突然感到一丝令她不安的陌生。
　　安苳想说，岑溪，下次你遇到麻烦，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支持你，保护你，帮你。
　　可是……她又能帮在京城工作的岑溪做什么？
　　这么多年来，安苳去过京城无数次，但打交道的都是个体户、经销商、饭店厨房……
　　她离岑溪的世界是多么遥远啊。
　　一想到自己可能永远都帮不到岑溪，她就沮丧到无以复加。
　　这样的她，真的配喜欢岑溪吗？
　　两个人在草甸子上躺了一会儿，又在那个不知名的湖泊边走了走，安苳弯腰拾起小石块，瞄了瞄水面，侧身扔了出去。
　　小石块在湖面连续跳跃着，呈现出一个又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最后直跃到湖心才沉没进去。
　　岑溪也捡起一块石头，学安苳的样子扔了出去，结果只听得“咚”地一声，石头直接沉底了。
　　岑溪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有些不服气，咬了咬唇，又捡了一块扔出去，这次好像在水面上稍微停顿了下，但还是很快就沉下去了。
　　安苳笑了笑，捡起一块略微扁平的石头，递给她：“岑溪，用这个吧。”
　　岑溪瞥了她手中的石头一眼，骄傲地摇头拒绝，自己选了一个形状差不多的，结果仍然失败。
　　岑溪望着水面：……
　　看着不得不接受自己也会做不好一件事的岑溪，安苳忍住笑意，把自己选的那块石头放进她手里，然后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调整她手臂的方向：“岑溪，其实很简单的，但我一开始也打不出来。你看一下水面……”
　　安苳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石头的角度，“出去的时候别偏，用力。”
　　安苳把她的手往后带，然后在她蓄力的那一瞬松开手。
　　石块快速飞出去，在水面上弹开，一路跳跃着向湖心飞过去。
　　“你看，成功了！”安苳笑道，“比我刚才打得还远。”
　　岑溪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浮现出一丝骄傲的得色。
　　嗯……她又会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她做不好的事。
　　安苳看到她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岑溪……你好可爱啊。”
　　她怎么会这么傲气、执着、较真呢？可能真正优秀聪明的人，才可以活得如此自我恣意、闪闪发光吧？
　　岑溪转头看她，被她笑得微恼：“你笑我？”
　　“没有……”安苳却还是笑，凑近一步过来，轻轻环住她的细腰，低头小心地吻她。
　　她们牵着手绕着湖边走，边走边聊天，也就没注意远方的云慢慢变厚变黑，直到冰凉的雨点落下来，才意识到现在并不是天黑，而是下雨了。
　　沙地的天气要难以预测得多，安苳看那云层的厚度，顿感不妙，立刻带着岑溪往回走。
　　谁知道，她们今天走出了太远，尽管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赶，豆大的雨点也还是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岑溪被她拉着走，体力很快就有些不支，安苳只好放慢了脚步，把身上的衬衣脱下来盖在岑溪头上，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袖，顶着越来越密集的雨点往回赶。
　　岑溪看着她削瘦裸/露的手臂，以及睫毛上不断滴落的雨水，心里不由得酸了一下。
　　她把衣服拿下来：“穿上！”
　　安苳抹了下脸上的水，硬是给她盖了回去：“我身体好，不会感冒，你就不一定了。快走吧，要下大了。”
　　岑溪被她拉着走，脚步都有点踉跄，暂时没顾得上和她争论。
　　然而雨还是越下越大，回到营地，安苳让她赶紧回车厢，自己跑去看帐篷。果不其然，帐篷下面已经湿了，幸好有隔潮垫，被褥暂且逃过一劫。
　　安苳立刻把被褥和衣服都抱回了车厢，进去就看到岑溪抱着胳膊站在里面，脸颊和发丝湿淋淋的，看上去有些狼狈。
　　安苳又忍不住想笑了。
　　但明明她自己更狼狈啊。
　　她放下被褥，找出带来的户外用淋浴折叠桶，又把用太阳能加热了一天的水放进去，转头看向岑溪：“快进来用热水泡泡，别感冒了。”
　　岑溪把手里的毛巾递给她，看了一下那个折叠桶：“你先洗吧。”
　　安苳周到得让她几乎有些愧疚了。
　　“不，你洗。”安苳接过毛巾搭在脖子上，拉住她的手，温和地说道，“我身体很好，真的。”
　　说着就去把车厢门关上了，好半天也没转过身来，似乎是在避着岑溪似的。
　　岑溪只好脱了衣服，迈进了折叠桶里。
　　热水瞬间包围住她的肌肤，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而且她发现，这个折叠桶看上去不大，里面其实空间不小……
　　“岑溪，要我帮你拿衣服吗？”安苳坐在车厢门那边的小马扎上，背对着岑溪问道。
　　岑溪的行李箱就在她旁边，弯腰就可以拿到。
　　岑溪原本想说“好”，可想到她那身内衣裤……脸颊又升起了烫意。
　　买冲锋衣的那一天，她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套新的内衣裤。
　　和她往日简约冷淡的风格不同，这套内衣裤是镂空设计，非常性感大胆。
　　但是出发那天，她并没有穿这一套。
　　她没法直面这样的自己——她像个玩弄、引诱安苳的渣女。
　　她实在是受不了，自己竟然是个这样的人。
　　可却又蠢蠢欲动地，带上了这套内衣裤。
　　“……不用。”她心跳漏了一拍，拒绝道。
　　安苳昨天都看过她身上那套内衣了，加上也一起住过，怎么会不知道她平时的风格。
　　出来露营却带了这么性感的内衣……
　　她受不了自己这样暴露在安苳面前。
　　安苳“哦”了一声，继续老实地坐在门口，像一条忠实的小狗。
　　岑溪看着她的背影——短袖都湿透了，紧紧地贴着后背，勾勒出腰际的曲线。
　　“你过来。”岑溪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和我一起。”


第57章 水流
　　安苳刚才把衣服给了岑溪, 浑身都湿透了，虽然用毛巾擦了下，她也不怎么怕冷, 却还是耐不住飕飕凉气, 坐在小马扎上忍不住地打着哆嗦。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会感冒, 但岑溪会感冒。
　　而且那个热水器只能存一桶水, 现在里面也只剩了个底，她打算等岑溪泡暖和出来了，她再进去用岑溪用过的水随便洗一下。
　　但是，她没想到岑溪会叫她一起……
　　她发凉的脸颊顿时就滚烫起来, 虽然这两天她和岑溪做了无数次最亲密的事，但都是在狭窄昏暗的帐篷里, 她一直都是埋头努力做事, 也没敢怎么光明正大地端详岑溪身体，现在岑溪一丝 | 不挂的，她怎么好意思一起……
　　她看着面前的车厢门, 悄悄咽了下口水, 下意识拒绝：“不用不用……等下你洗完，我再洗吧。”
　　岑溪看向那个已经空了的热水器, 咬了咬唇。安苳这是打算洗她洗过的水？
　　安苳听到她清泠的嗓音从背后传来：“等下水就凉了。”
　　安苳捏了捏裤线，犹豫了几秒钟，这才站起身来，低头挪到了岑溪身边，背对着岑溪脱衣服。
　　T恤和内衣都湿透了, 紧紧贴在身上, 她双手交叉拉住衣服下摆，向上掀起衣摆, 纤细的腰线徐徐展露，然后是紧致的肩背，动作时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柔美却又有紧绷的力量感。
　　岑溪侧头，并不客气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反正她已经迈出了那一步，现在多看几眼又有什么要紧。
　　不得不承认，安苳平日里土气的外表下，的确藏着一副耐看的身材。
　　这样的肩背，岑溪连续去了两年的健身房，也没练出来。
　　安苳把衣服都脱了，这才意识到，她想迈进浴桶，必须要转身。
　　这显得她刚才背着身子的动作有些愚蠢和多余。
　　可是……她真是没什么勇气。
　　昨天她最多只脱了上衣，没脱过裤子……而现在，却要以这样赤条条的样子来面对岑溪。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好看……
　　她太高了，皮肤也不像岑溪那么白皙……在岑溪面前，她实在是太自卑了。
　　岑溪手臂搭在浴桶边缘，看到她背对着自己呆站，忍不住觉得好笑，伸手过去拉住她手腕：“快点，水要凉了。”
　　手腕是凉的，看来也冻得不轻。
　　岑溪心里一软，手上用了点力把她拉过来，安苳这才勉强转身。由于她站着，岑溪坐着，就算低头也会和岑溪的视线相撞，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看到安苳湿漉漉的眉眼和头发，岑溪神情缓和了几分，忍不住勾唇：“还不进来？”
　　她素日冷淡的神情此时看上去竟有些温柔，安苳不知怎么心里一松，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很乖地“嗯”了一声，抬腿跨进来。
　　虽然空间不小，但因为桶是圆的，并不是狭长的，两个人相对而坐的话，就难免有一个人要岔开腿。
　　安苳坐下后，主动把自己两条长腿分开，中间夹着岑溪的膝盖。热水其实还没凉多少，漫过身体时热流涌动，安苳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好暖和。”
　　她不敢抬头看岑溪的眼睛，低头却又能借着车厢里的灯光，看到水下的风景，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她这样，让岑溪也觉得两个人这样相对而坐很尴尬，而且刻意并拢着腿也比较难受，便伸手按住浴桶边缘，转身坐在了安苳怀里，轻声说道：“这样你就看不到我了。”
　　水波涌动，安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这样的确看不到了，但岑溪整个后背以及臀部都贴住她了……
　　岑溪不理会她的僵硬，头微微往后靠上她的肩膀。
　　嗯……软软的，比硬邦邦的浴桶要好靠得多。
　　安苳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小心翼翼地拨开岑溪长发，把硌着岑溪后颈的、挂在自己胸前的一块翡翠无事牌取下来，扔在一边的湿衣服上。
　　安苳是个迷信的人，请了一大堆神佛菩萨，脖子上这块无事牌也是从西南花高价请来的，请来之后就一直戴着，除了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清洗，都很少摘下来，久而久之这块牌子好像和她融为了一体，看到它硌着岑溪，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块牌子。
　　看到这块牌子，又想起她送岑溪的那个平安扣。
　　有一次，岑溪穿衬衣没系最上面的扣子，她瞥见了那条红绳。
　　当时她挺开心的，觉得岑溪喜欢自己送的礼物。
　　但这次出来露营，她并没有看到岑溪戴那个平安扣。
　　是戴了一阵不喜欢了吗？
　　失落情绪蔓延出来，她又立刻想道：这也不怪岑溪，她下次应该再选点岑溪真正喜欢的礼物。
　　这样一想，她又开心起来，对未来她和岑溪的相处又充满了期待。
　　岑溪闭着眼睛，很闲适地倚着她，在水下握着她的那只手也一直没放开。
　　还有什么会比她们现在更亲密？
　　安苳心里暖暖的，伸手慢慢环住岑溪的腰。
　　雨点落在车厢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风声呼啸惊天动地，外面的一切都如此动乱狂躁，而车厢里的这汪热水宁静温暖，把她们紧紧地包裹在里面。
　　在外面越演越烈的风雨声里，岑溪突然侧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安苳。
　　安苳立刻低头去吻她的嘴唇。
　　唇瓣相接，两个人都有些失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舌尖熟练地缠绕在了一起，安苳头晕目眩，松开岑溪的手指，抚过她纤长的手臂，又从她身侧抚到中央，最后慢慢滑下去。
　　后来，安苳才知道这一天的雨，是苏伦戈沙地有史以来春季下得最大的一场，水流穿过最细小的缝隙，一滴一滴渗入沙丘，涌入河道，牧草一夜之间疯长，苏伦戈的牧期提前来临。
　　两个人在车厢里相拥睡了一夜，第二天再起来，外面已是一片响晴，除了草叶上比往常多一些的露珠，几乎看不出昨天有下过雨。
　　两个人把昨天洗了的衣服拿出来晾晒，然后安苳把肉和菜以及烤盘、调料拿出来，两个人一起吃烤肉。
　　“岑溪……”安苳翻着肉片，突然问道，“我把《罗杰疑案》看完了，你还有什么推荐的书吗？”
　　安苳看书很慢，加上中途又偷偷看了些跟“le”相关的书，《罗杰疑案》一直留着几页没看完，前几天才一口气读完的。
　　岑溪对她的速度并不意外，瞥了她一眼：“你有什么要求吗？”
　　安苳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看女作家写的，或者……主角是女人的书。”
　　岑溪微微皱眉。安苳说想要看书已经很奇怪了，还要求看女作家写的主角为女的书，这就更奇怪。
　　这要求不像是安苳提的，倒像是她自己的胃口。
　　不过，想看书也是好事，岑溪认真想了想，给她推荐了几本可读性强的女作家的小说。
　　但这里面没有《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难道岑溪并不是很喜欢这本小说吗？
　　安苳鼓足勇气做出了一个笨拙而又无用的试探，但她什么答案都没得到。
　　岑溪之前到底喜不喜欢女生，现在又喜不喜欢女生，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喜欢她……
　　她很茫然。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头一次被这么多情绪所占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笨了。
　　但是……她还是很开心。
　　她想，时间还短，她可以慢慢来。
　　她可以慢慢去了解岑溪。
　　她们在苏伦戈一共住了六天，换过一次营地，然后在第七天的清晨，岑溪从安苳怀里伸出手臂，把安苳手机从旁边的提包里拿出来，长按开机后递给她：“安苳，我们该回去了。”
　　她的话音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瞬间，安苳有些失落，但还是低头吻了吻岑溪侧脸：“好。我准备一下。”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又路过来时看过的那面大湖，岑溪说要下去看看，安苳便停了车。
　　几天不见，湖边多了一群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长腿鸟，见她们两个人走近，也并不怕人，仍然缩着脖子单腿立在湖边，十分冷漠，好像把她们当成了湖边的石头，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两个人拉着手在湖边转了会儿，就要往回走了。
　　再不走，到家天就黑了。
　　走着走着，岑溪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用力抱住安苳，脸颊埋进她颈窝里。
　　安苳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愣了一秒钟，然后环住她肩膀，温柔地拍了两下：“岑溪，怎么了？”
　　“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吧？”她听到岑溪在她耳边喃喃说道。
　　“朋友”这个字眼，让安苳的心脏有些酸涩和刺痛。
　　是啊……她和岑溪本就只是朋友，是她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此时的岑溪，有种令她难过的脆弱和茫然。
　　她只好压抑住内心真实的想法，点头低声说道：“……当然会一直是。岑溪，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开心……”
　　“没有……”岑溪轻声说道，“我很开心。这几天谢谢你。”
　　安苳勉强笑了笑，声音低到快听不见：“不用谢我……我也很开心。”
　　后半程，安苳有些没精打采。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她觉得一切都不太对劲。
　　赶在天黑前，她把岑溪送到了楼下，又帮忙把岑溪的行李箱抬上去。陈慧热情地留她吃饭，岑溪立刻替她拒绝了：“安苳好几天没回家了，妈你就别留她了。”
　　陈慧只得讪讪作罢：“那你送送小安。小安啊，下次来一定要吃饭再走。”
　　安苳笑容满面地应着，岑溪跟在她后面，把她送出了家门，甚至又送到了楼下。
　　声控灯不断在身前亮起，又在身后灭掉，走在前面的颀长背影也忽明忽暗，岑溪垂眸看着她，一路也没有说话。
　　走到单元门口，安苳转身牵住她的手，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晃了晃：“岑溪，明天店里见？”
　　岑溪看着她澄澈的眸子，抿了抿唇：“好。”
　　安苳笑着点头，但又磨磨蹭蹭不肯离开，往前俯身抱住她，下巴搭在她肩膀上，重复了一遍：“明天见。”
　　岑溪“嗯”了一声，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
　　她做贼心虚，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安苳却沉浸在和她分别的难过里，松开怀抱后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润泽的唇瓣上，眼里闪过一丝渴望。
　　在苏伦戈亲过无数次的嘴唇，现在还可以亲吗？
　　……不不不。她收回了目光，心想道，她要好好想清楚，弄明白自己之后要怎么办，以及慢慢了解岑溪的想法，而不是只顾着做这些不负责任的事。
　　她不舍地看着岑溪，然后转身跨上了驾驶室。
　　岑溪看着她开车离开，脸上的笑意渐淡。
　　看来安苳也很拎得清嘛，回到白石镇，立刻和她一样装糊涂。
　　这样也好，她不用觉得太过愧疚了。


第58章 预兆
　　“出去好几天, 手机也不开机，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遇到什么危险了……”陈慧把菜推到岑溪面前, 埋怨道, “玩得怎么样？那沙地有那么好看吗, 一看就是六七天……”
　　岑溪垂眸拨着碗里的米饭, 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还行。”
　　岑正平边吃边说道：“苏伦戈其实没什么好玩的，要玩就去西部，东部没意思嘛……”
　　陈慧白了他一眼：“你去过西部吗？”
　　岑正平咳嗽了一声：“这不是在说岑溪吗？我又不喜欢去沙地玩。”
　　陈慧哼了一声：“那你说个屁。”
　　岑正平不服气，刚要反驳, 就听到岑溪说道：“听说你想让曹英走？”
　　岑正平气焰顿时灭掉了一半，含糊道：“这个嘛……我只是随便说说, 不是还没跟你商量嘛。”
　　“曹英是我找来的人。”岑溪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且一开始就说好了，一切都由我来做主，我不觉得任何人有资格跟我商量这件事。”
　　“你……”岑正平面子有些挂不住, 不轻不重地把筷子一放, 语重心长地说道，“岑溪, 这家店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开的，它现在生意变好了，我有一份功劳，也有一份责任嘛！再说你还年轻，凡事跟我多商量, 不是更好吗？”
　　岑溪懒得再跟他多说, 随意吃了几口，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在沙地的帐篷里住了这么多天, 再回到家里来，竟然觉得她的卧室十分空旷。
　　却又觉得她家十分狭窄。
　　岑溪坐在了小沙发上，曲起长腿，额头抵住膝盖，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如释重负的，但却没有。
　　反而有种放纵过后的空虚和不安感。
　　是安苳要和她做朋友，也是安苳没有分寸地接近，一切都是安苳主动的，她只不过是待在原地被动承受而已……
　　这不能怪她，对吗？
　　也许在很久之后，安苳还会感谢她，感谢她今天的隐瞒和不负责，更感谢她没有把对方拖入“歧途”。
　　可是……她却为什么还是开心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她厌恶自己学会了成年人的“心照不宣”；也许是因为看到安苳听她说“朋友”两个字时，眼底那一抹疑似受伤；还也许是……她确实有一些喜欢安苳。
　　她可以向全世界隐瞒，但她无法隐瞒自己。
　　这种不知因何而起的喜欢令她烦恼，令她新鲜，也令她嫌弃。
　　她发誓要离开白石镇的，她发誓要和这个地方决裂，兜兜转转28岁却仍旧回到了起点。
　　甚至……喜欢上了一个白石镇的女人，她曾经并不欣赏的安苳。
　　她厌恶这样无能的、对人生失去掌控的自己。
　　她甚至都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喜欢安苳，还是喜欢上了低谷期的坠落感……
　　她现在好像在进行一场跳伞，一直在不断下坠。她是不是把安苳当成她背包里的伞了呢？
　　安苳是她人生低谷的缓冲带吗？
　　向来清醒眼光犀利的她，竟然有些看不明白自己了。
　　因为不管怎么看，安苳身上的任何一个点，都不在她的理想范围内。
　　呵……不过，她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安苳看上去和她一样，并不想她们的关系有什么后文。成年人的心照不宣，她们算是都玩得很明白，她本就不必太纠结、太认真吧。
　　她咬了咬唇，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拿出那枚平安扣，轻轻握在了手心里。
　　冰润的触感让她有些失神。
　　她原本是一直戴着的，但在出发去露营前，她摘了下来。
　　不想被安苳看到，也是在欺骗自己。
　　手心里的玉石由凉润变为温热，她才又把它放回了首饰盒，塞回了抽屉深处。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敞开的行李箱，把里面那个精美的包装袋拿出来，一并塞进那个抽屉里。
　　安苳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回到家里，还来不及上楼就给岑溪发了条消息：“岑溪，我到家了。”
　　她低头等了两分钟，没有等到回复。
　　也许岑溪还在吃饭吧。她安慰着自己，拿起背包坐电梯上楼。
　　在去苏伦戈之前，她已经给徐阿姨加了钱，拜托对方在这里过夜照顾安秀英了。但是，她这几天都没开手机，能想象安秀英气成了什么样。
　　她一进门，徐阿姨就迎了上来，笑容有些讪讪：“小安……你可算回来了。你妈妈联系不上你，都担心坏了。”
　　安苳刚要说话，就看到安秀英慢慢地从卧室走出来，阴阳怪气道：“哎哟，这是谁呀？你还记得有这么个家呀？”
　　安苳把背包放沙发上，解释道：“妈，我不是说了，这几天让徐姨照顾你吗？你身体没事吧？”
　　安秀英扶着墙慢慢走到椅子边，冷笑：“有你这样的闺女，我迟早有一天死在家里也没人发现。”
　　安苳急了，她最讨厌这种不吉利的话，脸色也难得稍沉了些：“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是看你身体没事才出去的，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了？”
　　安秀英见她还学会了顶嘴，火气更是旺盛，用手指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出去干了些啥！说什么和岑溪，欺负老娘不能出门吗？又是和张磊那个混小子吧？你开这么大车过去，要花多少油费？哼哼，我老了，管不了你了，你就当我瞎了眼，看不到你拿钱上赶着倒贴人家！人家看得上你吗？你就这么上赶，想把这个家败光，也要问问老娘我同不同意！”
　　安苳原本并不想和母亲吵的，可那句“上赶着倒贴人家……人家看得上你吗？”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莫名想到了自己和岑溪的关系。
　　这是她听过的，最不吉利的诅咒了。
　　她顿时心情差到了极点，眼眶发烫。
　　但她不想在安秀英面前哭。
　　她一言不发，拿起背包就往外走。
　　徐阿姨赶紧拦住她：“哎小安啊，你要去哪儿？阿姨得回家去了，你还不留下来照顾你妈？”
　　安秀英慢慢走过来，嘴里还不肯饶人，喊道：“你让她走！让她找那个小混蛋去！哪天给我弄出个外孙来，她就老实了！”
　　徐阿姨都被她这粗鄙的用语惊了一下，赶紧上前劝架：“大姐，你可不能这么说孩子啊！”
　　“哼！我不能这么说？”安秀英愤愤说道，“你倒问问她会不会做得出来！要不然她天天混在外面，到底是在干什么！”
　　安苳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安秀英气坏了——她这个女儿最是逆来顺受，平时不管她骂得多难听，安苳都最多解释一两句，要么就是不说话，还从来没对她态度这么差过！
　　“你个臭丫头！给我站住！”安秀英见她真要走，扑过去扯住了她的衣摆，只听得“滋啦”一声，安苳冲锋衣的拉链被拽得崩开了。
　　安苳立刻扔了背包，低头看冲锋衣的拉链——真的坏了，左侧最下面的几牙都断了，扣不上了。
　　这一瞬间，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是岑溪送她的冲锋衣。和岑溪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冲锋衣。
　　这几天岑溪虽然说了让她尽管穿，她却还是穿得很珍惜、小心翼翼，干活儿的时候也很注意，没让它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损伤。
　　可现在，它坏了。
　　巨大的无力感一瞬间就吞没了她。
　　是不是她真的很糟糕，不配，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让她永远都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就连岑溪送她这么一件冲锋衣，她都没保护好。
　　她低头努力地想把拉链安上，却总是失败，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衣服上。
　　安秀英愣住了，随即坐回到沙发上，冷嘲热讽道：“哭什么哭？不就是一件衣服吗？”
　　安苳有些失控地指责道：“这是岑溪送我的衣服。你……太过分了。”
　　“啥？”安秀英一开始还有些不信，但看到安苳那么难过，不像撒谎的样子，又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真是和那什么“岑溪”出去的？
　　安秀英自知理亏，又看她这么反常，一时间竟然也没再说什么，徐阿姨也劝慰了几句，让她赶紧回屋去。
　　安苳红肿着眼睛，沉默着回自己房间，把冲锋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再次尝试把拉链修好。
　　好不容易才扣上，拉上之后却能看到一个明显的缺口。
　　而且只要轻轻扯一下，拉链就会从下面开始崩开。
　　她吸了吸鼻子，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她竟然弄坏了这件衣服。
　　这像是一种不好的征兆，让她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坠入谷底。
　　她明知道自己是不配的，但这样被人赤裸裸地说出来，她心里好难过。
　　开车从岑溪家离开时，她看着后视镜里岑溪的身影不断远离，心里产生了强烈的不舍。
　　她突然意识到，她渴望和岑溪之间拥有一条纽带，一条让她不会觉得每次分别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纽带。
　　然后她突然就明白了，这条纽带，叫做“亲密关系”。
　　只有她和岑溪是伴侣，她才不会这么害怕分别。
　　可是……岑溪说了，想和她做朋友。
　　在湖边听到“朋友”这个词，她好难过，但从岑溪家离开的那一瞬，她恍惚想起，“朋友”这个词，是她先说出口的。
　　是她说，要和岑溪做朋友的。
　　那么……如果她说，她不想跟岑溪做朋友呢？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呢。
　　要是岑溪拒绝了她……她又该怎么办？是不是和岑溪连朋友都没法做了？
　　她呆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用手背抹一下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手机响了一声。
　　拿起来一看，她干瘪的心脏就顿时充盈起来。
　　岑溪~：嗯。
　　岑溪~：我把照片整理出来，明天你挑一下，我打印了送你，算是感谢你。
　　安苳揉了揉湿漉漉的眼睫，感觉心里暖暖的。
　　岑溪还是对她很好，没有因为下午的那点不对劲而疏远她。
　　她还是不能太心急了，这件事要从长计议，要考虑岑溪的感受和意愿。
　　反正……她等得起。
　　她是个传统的人，喜欢上一个人，就希望和对方一生一世。
　　和岑溪一生一世啊……真是想想就觉得很幸福了。


第59章 讨好
　　“咦？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看到岑溪穿着整齐地从房间里出来, 陈慧放下手里的小说，惊讶地说道。
　　昨天岑溪才从沙地回来，她还以为女儿要睡到中午, 于是也没做什么早饭, 和岑正平随意吃了点豆浆油条。
　　岑溪应了一声, 把手提包挎上臂弯低头换鞋：“没关系, 我去书店，路上吃。”
　　“哦……”陈慧推了推花镜，看着自己漂亮的女儿施施然出门，心里有些嘀咕——岑溪这么大人了, 还是怕冷，天气这么暖和, 衬衣里怎么还穿高领内搭, 也不知道热。
　　岑溪谨慎地往上扯了扯衣领，垂眸快步下楼。
　　从沙地回来的前一天，她和安苳很是激烈, 她脖颈上也难免留下了红痕, 像是一种难消的烙印烙在那里。
　　应该要很久才能完全消失。
　　途中遇到了几个晨起遛弯回来的老教师，岑溪不得不一一打过招呼。
　　这个时间出来, 真是不合适。
　　但她昨天睡得不好，很早就醒了，觉得房间里闷得很，干脆早点出门了。
　　既然睡不好，不如起来做点有用的事, 好过在房间里胡思乱想。
　　她开车缓缓穿过闹哄哄的西街大集, 不停地给行人和摊贩让路，神色恹恹。
　　好不容易走出了大集路段, 偏偏前面海鲜店前面又停了一辆大货，加上几辆违规改装的三轮电动车磨磨蹭蹭，胡乱穿梭，岑溪只好耐着性子慢慢走。
　　她食指不耐烦地在方向盘上轻点，停下来等了几秒钟，那辆装了一大车厢秸秆、完全看不清车体的电动三轮终于拐进了小路，前面的货车也缓缓移动起来。
　　岑溪心不在焉地超车，然后突然愣了下神，落下车窗朝右侧看过去。
　　安苳也正好落了车窗在看她。
　　外面市集的嘈杂顿时涌进车里，两个人的视线穿过两层车窗相撞。
　　安苳只穿了件短袖，好像刚送完货，脸颊通红，额前的碎发汗湿，略显狼狈，平时明亮澄澈的一双眼睛还有些红血丝。
　　对视了一秒钟，安苳率先抿唇笑了笑，指了指前面，示意岑溪先走。
　　岑溪长睫闪烁了下，收回视线，迅速超车过去。
　　她试图忽略和车速一样飙升的心率，可却无法忽视。
　　这么早出门，真的只是为了去书店吗？
　　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想见安苳？
　　岑溪把车停好，握住方向盘，闭了闭眼睛，平复那不听话的心跳。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毕竟性/关系是人类社会最亲密深度的关系，发生过这样的关系后，她自然而然会对安苳产生一些特殊的感受，等到时间慢慢推移，她们分道扬镳，这种感受也会随之消失的。
　　书店经过岑溪一系列“改革”，现在已经一改之前的死气沉沉，每天八点就开门营业了。小嘉一开始还有点敢怒不敢言，但后来和曹英混熟之后，俩人经常一起打游戏，也就不觉得早起两个小时有什么了，毕竟还增加了弹性休息时间，她累了就可以躺在后面打游戏了。
　　看到岑溪终于来了，这俩人有一肚子的状要告，主要是针对岑正平。北方人说话直接，小嘉更是丝毫不管二姨夫的面子，在岑溪面前义愤填膺，说岑正平“多管闲事儿”。
　　曹英作为当事人，也十分不乐意，但她一向尊重岑溪是个文化人，加上自己是外人，说话收敛不少：“这片场地是安姐岑姐给我的，只要安姐岑姐不说话，我肯定得好好干，不能走。”
　　岑溪被她们吵得头疼，但又不得不出言安抚。两个人抱怨够了，这才回去摆书的摆书，做奶茶的做奶茶。
　　岑溪揉了揉额角，坐在柜台上检查了一下账目，满意地看到了小嘉的进步，但还是挑出了不少数字错误，以及表格格式问题。
　　小嘉当然并不笨，学习态度也还不错，但她好像就是只能、或者只想做到这样。
　　这种情况岑溪并不陌生，镇上不少人都是这样的。
　　岑溪当然对这种工作方式不赞同，但是她个人的喜好和要求，在白石镇的所有人和事面前，似乎都根本不重要。
　　岑溪把最大的几个错误截图发给了小嘉，虽然她已经并不指望小嘉会改了。
　　书店改头换面、实现盈利后，她其实是有一些成就感的。
　　但后来，这点薄弱的成就感消失了，只剩下无聊。
　　然后打开微信，照例跟猎头聊了几句。
　　猎头一直在劝她接受中小公司的邀约，说她作为金牌文案，会在中小公司获得极高待遇，工作也有自主权，弹性坐班和双倍年假也都是小问题。
　　不过，这要等半年后，竞业限制解除才可以。
　　岑溪：我再考虑一下。
　　看了下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
　　今天安苳竟然没过来找她。
　　这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安苳应该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们之前的关系有些太超过了吧。
　　直到现在，安苳连一个“早上好”都没给她发。
　　岑溪面无表情地翻出电子书，又看了一个小时的书，才起身打算去对面的“安之家零食店”。
　　远远地就看到，“安之家零食店”在补货，而安苳站在车厢旁边，不停地接过车上人递过来的纸箱，时而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水，跟旁边的店员说着什么。
　　工作状态的安苳和平常差不多，甚至乍一看都看不出她是老板，但她整个人却有一种踏实坦然感，让人不自觉地对她产生信任，并以她为主心骨。
　　岑溪抱着手臂看了几眼，就转身推开书店门回去了。
　　安苳看到那个纤细身影转身消失，心里说不出地空落，又猛搬了几箱，剩下不多的几箱交给了两个店员，然后也顾不上洗脸洗手，就快步往书店走过去。
　　“岑溪。”她推门进来，踌躇了几秒，才走到岑溪身边，俯身轻声说道，“你今天好早啊。”
　　听到她的声音，岑溪心头一跳，但神情还是淡淡的：“你也很早。”
　　——那么早就来了，也没来找她。
　　安苳“嗯”了一声，就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解释道：“几天没回来，三家店都要上货，一直在忙。”
　　这话并不假，但这当然不是全部的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是，安苳不能确定自己这样每天在微信上缠着岑溪，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昨天她一直睡不着，一直在想和岑溪之间的事。
　　她知道自己不配，可是心里的渴望却没有消失。
　　某个时刻她恍然大悟——原来她想要的，一直是和岑溪在一起，根本不是什么“做朋友”。
　　这种渴望令她茫然又令她难以启齿，却又指引着她不自觉地去靠近岑溪。
　　原来是这样啊……
　　她极其缓慢地认识到了这一点，然后回顾她和岑溪一直以来的相处，就发现，她之前都做了些什么蠢事。
　　她跟岑溪说想做朋友，却又毫无底线地靠近岑溪。
　　当她意识到她对岑溪的渴望不是友谊时，她和岑溪的关系就已经很混乱了。
　　从同学聚会那天开始，一切就都不对。
　　在她的认知里，“爱情”和“家庭”这两个词汇很神圣，她一直觉得最好的感情大概是循序渐进的，互相了解的，慢生情愫的……
　　两个人相遇，相知，相爱，然后慢慢走进家庭，是她对感情最好的想象，也是这个社会赠送她的感情模板。
　　而这个模板，仅限于男女。
　　她喜欢身处人群中，她和所有人关系融洽，这让她觉得安全，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常”。
　　她学会了大多数人认同的东西，她跟着人数最多的那个人群走，直到她意识到，她在被岑溪吸引，她想和岑溪在一起。
　　她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模板。
　　她那时刚为了冲锋衣哭过，红肿着眼睛，在知道明天要六点起床的情况下，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去搜索“女的喜欢上了女的该怎么办”。
　　她想讨点经验，想知道接下来自己要怎么做。
　　但对她来说，有用的回答寥寥。
　　有人说要分清友情和爱情，两个女生之间多亲密都不奇怪。——她有点不喜欢这个回答，因为就是这个回答让她混淆了友谊和爱情。仔细想想，她该区分的，应该是和张磊的关系，而不是和岑溪。当时她和张磊在一起玩，并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举动，所有人就都默认她喜欢张磊，暗示她要不要和张磊谈恋爱，从没人告诉她要分清友谊和爱情。
　　有人说，没关系，等她以后结婚了就会好。
　　有人说，要考虑清楚，因为和女的在一起很辛苦。
　　……
　　她翻过诸多答案，突然在一条答案停留下来。
　　匿名网友：只要你喜欢，就努力去争取吧。祝愿你幸福。
　　这句话很短，却让她心里很温暖。
　　就像抛硬币一样，她在搜索答案的过程中，心里也有了答案。
　　但是，具体要怎么做，她还是没什么主张。
　　她怕岑溪会讨厌自己。
　　岑溪现在的态度就有些冷淡。
　　她心里一紧，却又不知道岑溪为什么而冷淡，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岑溪……你生我的气了吗？”
　　岑溪移动鼠标的动作停顿了下，轻声说道：“没有。”
　　明知故问。她在心里想道。
　　身边的人“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像是在她身边罚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微微皱眉，转头看过去，就看到安苳垂眸看着她，那双平日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眸里布满红血丝，还有点红肿。
　　岑溪停顿了一下：“你眼睛怎么了？”
　　在她的注视下，安苳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现在的狼狈和疲惫，温声说道：“哦……昨天没睡好。”
　　看上去可不止是没睡好。
　　岑溪眉头皱得更紧：“是哭了吗？”
　　想到那件拉链坏了的冲锋衣，安苳有些心虚，但看到岑溪眼中遮掩不住的关切，她内心的压力一下子放松下来，点头承认：“嗯。”
　　她低垂着眼睫，眼巴巴地看着岑溪，神情甚至有些讨好。


第60章 甜甜
　　看着她这副样子, 岑溪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了下，皱起眉来：“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安苳嗫嚅道：“没……就是和我妈吵了几句。”
　　安苳向来情绪稳定，平时体谅安秀英的辛苦, 也从不抱怨安秀英对她的不好, 岑溪从来都没听她说过和安秀英吵架。
　　联想到她们在苏伦戈好几天没开手机, 岑溪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因为我关了你的手机吧？”
　　“不是不是。”安苳连忙否认, 心里有点后悔跟岑溪说这件事了，“岑溪，你别多想，不是因为这个。”
　　可是, 不是因为这个，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当时岑溪一时兴起, 把两个人手机都关了, 只顾着放纵，也没考虑到安苳回来后面对的境况。
　　岑溪咬了咬唇：“抱歉。”
　　“真的不是因为这个，岑溪, 你别跟我道歉。”安苳急得脸都更红了。
　　这件事本就和岑溪无关。
　　安苳心里很羞愧, 说到底，要是安秀英只骂她关机的事情, 她会像往常一样忍耐、沉默，是因为安秀英说她“上赶着都没人要”，把她的冲锋衣拽坏，她才彻底受不了的。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岑溪，安秀英却说她永远都得不到, 还扯坏了她珍视的东西。
　　“那到底怎么了？”岑溪示意她坐下, 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严肃地问道。
　　安苳坐下来, 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低声说道：“因为……我妈把我的冲锋衣弄坏了。”
　　“冲锋衣？”岑溪皱眉，“我送你那件？”
　　“嗯……”安苳低着头，一副难受到极点的样子，“岑溪……对不起，我把你送我的衣服弄坏了。”
　　“就因为这件事？你哭了很久？”岑溪有些惊讶，也有些无语。
　　“嗯……”安苳不敢抬头。
　　她不擅长对岑溪撒谎，但她又怎么能说出那些贪婪的念头呢？
　　岑溪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来，打开常用的购物网站，选了一家轻奢牌子，然后把手机推给安苳：“看看这家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安苳看着屏幕上的衣服，一时愣神。
　　这家店一看就是“岑溪严选”，材质和风格显而易见地比较简约高级，但版型又偏向休闲，看上去就适合安苳的身材。而且其中一件也是冲锋衣，虽然款式和坏了的那件不尽相同，却也差别不大。
　　见安苳看着屏幕发愣，岑溪把手机拿了回来，将其中几件衣服选好尺码加入购物车，拿给安苳看：“这几件，可以吗？”
　　安苳惊喜又感动，也有些不好意思：“岑溪……这个太贵了吧。”
　　——这算什么事呢，怎么成她跟岑溪要衣服了……
　　均价都上千了，她不好意思让岑溪给自己买。她平时节俭惯了，穿的都是平价运动品牌，偶尔买几件女性化一些的衣服，也都是很普通大众的款式。
　　也就是上次同学聚会，她为了见岑溪，才买了几件贵一点的。
　　而且，她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穿这么好的衣服也太浪费了。
　　岑溪瞥了她一眼，看出她很喜欢，没说话，直接下单了。
　　安苳抿了抿唇，忍着不好意思，却也到底没舍得拒绝。
　　虽然不是岑溪的同款，但依旧是岑溪给她挑的衣服。
　　这让她心里泛起一阵满足的甜意，好像所有的坏心情一下子都没了。
　　她不缺这几千块钱。安秀英有时候一晚上就能输掉五千块，随随便便买个翡翠手镯金手镯，大一两万就没了，她都没觉得心疼。但是在自己身上，她却改不了地抠搜，好像她仍然生活在乡下那个家徒四壁的土屋里，随时都会挨饿一样。
　　岑溪却给她挑这么贵的衣服，好像她值得最好的东西，让她心里热烘烘的。
　　下了单，岑溪把手机放在一旁，淡淡说道：“那件冲锋衣坏了就坏了，不过是一件衣服，你没什么可对我抱歉的。”
　　安苳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出一阵暖流，眼眶又有点热热的，用力点头：“嗯。岑溪……你真好。”
　　她以前也经常这样直白地赞美岑溪，但现在，岑溪明显能感觉到，她的赞美中少了几分没分寸的亲密感。
　　似乎比之前疏离了几分。
　　她垂下长睫，刻意忽略掉心里那一丝不该有的失落感，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拿出包里的相机卡，插在主机上，说道，“正好，你挑一下照片吧。”
　　“嗯。”安苳凑过去，和她一起看屏幕。
　　原来岑溪拍了这么多张她啊……
　　岑溪真的很会拍，那些她看惯了的景色，以及她看惯了的自己，在岑溪的镜头下却焕发出了新的生机，好看成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
　　她挑选了十几张，岑溪统一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偶尔会闪过几张岑溪的照片，都是她主动要求才帮岑溪拍的。
　　岑溪往下划着页面，安苳突然伸手指了指屏幕，小声问道：“岑溪……这张可以送我吗？”
　　那是一张岑溪的照片，尤其难得的是，岑溪在这张照片里是笑着的，篝火在她眼睛里跳动，没来得及扎好的长发散在一边，略歪着头，神情前所未有地放松温柔。
　　岑溪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随后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把这张照片也复制进了文件夹。
　　不过是她的一张照片而已。
　　安苳抿着唇，笑意忍不住地在唇角绽开。
　　挑好了照片，安苳还是没舍得走，看岑溪用电脑修图。
　　岑溪修图也很厉害，修出来的照片乍一看就是原图，人像丝毫不会失真，光线也显得更加柔和。
　　不出半个小时，岑溪就修完了那二十来张照片，可安苳还是舍不得走。
　　但在岑溪眼里，安苳就一直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一直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像之前一样牵她的手。
　　岑溪面无表情地取下了相机卡，侧头问她：“你还不回店里吗？”
　　“哦……”安苳站起来，恋恋不舍地说道，“那我先走了。”
　　“嗯。”岑溪说道，“照片洗好了再送你。”
　　“好。”说到这个，安苳眼睛又弯起来，很期待似的，“谢谢你，岑溪。”
　　岑溪看她一眼：“不用谢。”
　　看着她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岑溪抿了抿薄唇，心想，让她走她就真的走了，怎么，在这里待着是在完成任务吗，这么难受。
　　安苳刚出书店时心情其实不错。岑溪要送照片给她，又给她挑了衣服，她特别开心，心里甜甜的，整个人似乎都要飞起来。
　　但回到零食店上了会儿货，她又觉得不对劲了。
　　岑溪对她好像还是挺冷淡的。
　　为什么呢？是还在生她的气，还是介意在苏伦戈发生的事呢？
　　是啊……谁会不介意呢。
　　关系不明不白的，她就对岑溪这样那样的，好像确实挺令人反感的……
　　岑溪当时是很舒服，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她脑子又乱了起来，坚持着把货都理清楚，打算等下回家再好好想想。
　　没等她下班，就接到了邹琳的消息。
　　邹琳：安苳，吃烤肉吗？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安苳原本想说下次，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快速回复：好。
　　两个人约在了离东街街道办事处不远的一家烤肉店里，安苳提前去占位子，邹琳下了班便立刻直奔过来。
　　一见面，邹琳便开始抱怨她的同事：后勤的王哥克扣卫生纸；同办公室杨姐天天带小孩来；她每天都要接待一两个不讲理的人……
　　“这两千块钱谁爱赚谁赚，我是不想赚了！”说完，邹琳喝了一口水，气呼呼地总结道。
　　安苳好脾气地安慰道：“琳琳，你消消气吧，在街道也挺好的，铁饭碗，一般人还进不去呢。”
　　邹琳又大骂了几句，这才注意到安苳的不对：“咦？我记得你作息挺正常的呀，这才几天不见，怎么这么大黑眼圈？这眼睛也红成这样！”
　　不等安苳说话，她又想起了什么，脸色沉沉：“我知道了！是不是这几天你和岑溪出去玩，她折磨得你睡不好觉？她那么事儿多一人，亏你有耐性带她出去玩！”
　　“不是……”说起这件事，安苳脸颊有些发烫，吞吞吐吐地解释，“……也没有，她其实挺好相处的。我是跟我妈吵架了。”
　　邹琳“哦”了一声，安慰了她几句，然后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我听韩欢她们说，你和赵洁因为张磊吵起来了？”
　　安苳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有啊？”
　　邹琳说道：“我说嘛，你都跟我说过不喜欢张磊了，怎么可能因为他和赵洁吵起来啊……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谣言。”
　　安苳也有些纳闷。自从上次她和岑溪去看电影，遇到了张磊和赵洁之后，她就再也没和张磊联系了。
　　烤炉热烘烘地散发热量，肉香慢慢四溢开来。
　　邹琳看着她翻烤，突然问道：“哎，安苳，你就不能透露一下，到底喜欢上谁了吗？”
　　安苳被烤炉热得口干，舔了舔唇，羞赧道：“这个……现在还不能说。”
　　这一刻，她也突然意识到，她喜欢岑溪这件事，在白石镇的确十分违和、出格。
　　可是……她内心的渴望并没有因此而消减。
　　邹琳怪失望的：“你跟我卖关子干嘛呀，这么神秘。怎么，这个人我也认识吗？”
　　安苳涨红了脸，含糊道：“嗯……有可能吧。等……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邹琳好奇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
　　“对了……琳琳，”隔着烤炉散发出来的烟雾，她听到安苳略有些紧张地问道，“你说……如果她比我优秀很多，我可以去追她吗？要是可以，要怎么追才合适啊？”


第61章 暗恋
　　“追？”邹琳睁大了眼睛, “男的还需要去追吗？就你这条件……不是应该让他来追你吗？”
　　安苳不禁弯起了眼睛，但也有点心虚：“也是……那，要是男的追女的呢？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方法啊？”
　　邹琳被她问懵了, 但还是回答道：“那方法可多了……送花啊, 送礼物啊, 约饭啊, 人家需要帮忙的时候要去帮忙啊，一起逛街什么的……”
　　安苳也有点懵了——这就叫追了吗？其实除了送花，她对岑溪什么都做过了。
　　“那……这些之后呢？”她追问，“这之后要做什么？”
　　邹琳笑嘻嘻地说道：“当然是表白啊, 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女朋友。”
　　“哦……”安苳为难地点点头。
　　表白这一条算是难住她了。
　　“那……要是她不愿意，怎么办啊？”安苳叹了一口气, 说道。
　　邹琳摊了摊手：“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咯, 强扭的瓜不甜。哎，你都把我绕晕了，到底是你追别人, 还是别人追你啊？赶紧告诉我, 我好帮你参谋参谋呀。”
　　安苳低头翻着烤肉，嗫嚅道：“……琳琳, 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邹琳算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是现在她真的不能告诉邹琳，就连她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这件事也不能。
　　倒不是不信任邹琳。
　　只是，说心里一点都不害怕是假的。
　　她其实很害怕。
　　邹琳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以后，还会想和她做朋友吗？
　　她其实一直是个胆小的人, 从小就是。看到毛毛虫会害怕, 走夜路也害怕，甚至第一次去学车的时候, 吓得在座位上直掉眼泪……
　　但是她必须要对毛毛虫视而不见，必须要走夜路，必须要学会开车……
　　那现在呢？说出她喜欢上一个女人这件事，对她来说必须的吗？
　　……她还不知道。
　　而且，一旦邹琳猜出她喜欢的是岑溪，连累了岑溪可怎么办呢。
　　邹琳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追问：“行了行了，以后再跟我说吧。”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安苳这么开窍，真有点抓心挠肝想知道对方是谁，竟然让这棵老铁树开了花。
　　“只要不是咱们班的那几个人就行！”邹琳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班里那几个男生一个比一个差劲，哪个都配不上安苳。
　　安苳有些心虚地夹起烤盘上的虾，放进她碗里：“这个好吃。”
　　邹琳见她竟然不否认，真是吓了一跳：“安苳，你……”
　　安苳笑了笑，温声说道：“琳琳，放心吧。不是你以为的那几个人。”
　　邹琳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说道：“那就好。”然后又问道，“对了，他是什么星座啊？”
　　“星座？”安苳知道岑溪的生日，但并没往星座那里想，拿出手机来看了下，说道，“天蝎座。”
　　邹琳大惊失色：“什么？天蝎？坏了坏了。”
　　安苳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放下了夹子：“怎么了？”
　　邹琳说道：“你金牛，他天蝎！这俩星座不太合适唉……配对指数只有两颗星！”
　　“是吗？”安苳心里一紧，赶紧百度了下，确实，这两个星座的匹配度只有百分之六十。（1）
　　她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其实她对星座没什么研究，但邹琳一直很喜欢算星座什么的，所以邹琳的判断她还是很相信的。
　　见安苳这么沮丧，邹琳又赶紧说道：“也别太灰心嘛。他上升星座是什么？”
　　安苳还记得岑溪说过，她是正午时出生的。
　　邹琳算了下：“放心吧，你上升星座是巨蟹，他是狮子，一个像月亮，一个是太阳，还是挺配的！不过……”
　　安苳又狠狠紧张了一下：“不过什么？”
　　邹琳郁闷道：“你是月亮，他是太阳，他肯定是强势的那一方，会对你形成压制。你看我没说错吧，你应该把你脖子上的痣点了，果然！果然以后会被对象压迫！”
　　原来是这个啊……
　　安苳松了口气：“没关系。”
　　邹琳见她这副样子，先是觉得恨铁不成钢，然后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就这么喜欢他啊？看把你吓得。”
　　安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邹琳停顿了一下，看着低头烤肉的安苳，感叹道，“安苳啊，其实，你未来对象真的很有福气。你这么好的女人，算是被他赚到了。”
　　安苳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垂下浓睫露出苦笑：“……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岑溪才是最好的。
　　“肯定能行啊。对了，”邹琳提醒道，“你记着，不能表现得太主动，一定要给对方主动的机会，有来有回就最好了。”
　　安苳半信半疑。难道……一直以来，岑溪高中不愿意跟她说话，后来也时而对她冷淡，是因为……她太主动，太让人有压迫感了？
　　“好……我试试。”安苳迟疑着点点头，又给邹琳夹了不少肉，感激地说道，“琳琳，谢啦，你多吃点。”
　　“怎么吃这么少？”陈慧纳闷地看着女儿。
　　从苏伦戈回来几天了，岑溪看上去比之前要冷漠和没精神了许多。
　　“没胃口。你们吃吧。”岑溪淡淡说了句，把自己碗筷拿进厨房刷干净，回了自己房间。
　　天气日渐回暖，她也渐渐觉出了在家住的不便之处。
　　陈慧想打听她工作的情况，又不敢打听，每次都是欲言又止。岑正平整日在客厅看电视、斗地主消磨时间，不管是去卫生间还是出门，岑溪都难免要和他打照面。
　　有时候陈慧不在家，她和岑正平也没话说，但凡说话必然不愉快，两看相厌。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家住这么久了。现在书店已经稳定了下来，小嘉在她的要求下比之前努力了许多，曹英的饮料在店里也卖得不错，这样的模式双方的确达成了共赢。
　　她的战役已然打赢，似乎已经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了。
　　而且，这几天，安苳也和她淡了下来，不怎么主动来找她了。
　　早晨晚上也还是会发微信给她，却也明显没之前话多了，不再把什么事都分享给她。
　　而岑溪自己呢，只要她感觉到安苳哪怕一点点冷淡，她就会回报以十倍。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可她又不可能主动问安苳，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冷淡。
　　她在乎么？她不在乎。
　　反正她会离开白石镇，离开安苳，安苳后不后悔，恶不恶心，她都不在乎。
　　可是，隔了几分钟，岑溪还是忍不住打开微信。看到“安苳”那一栏仍然没有新消息出现，她抿了抿薄唇，几分焦躁涌上心头。
　　她往下滑动屏幕，找到了“Jess”的聊天框，快速打字：什么时候休假？
　　Jess回复很快：这周末吧。怎么，要和我一起吗？
　　岑溪：方便吗？
　　Jess：是你的话，当然方便啦。一个人出去很寂寞的。
　　岑溪：那一起去吧。
　　Jess：太好了！
　　和Jess研究好了路线，订好了车票机票和酒店，已经十点多了。
　　岑溪做了个面膜，顺便整理了下旅行要穿的衣服。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时，微信突然响了一声。
　　安苳：[图片][图片]
　　安苳发来了好几张图片，是她站在镜子前、穿着新衣服的自拍照。
　　安苳：衣服收到了~
　　安苳：尺码很合适，很好看，岑溪，谢谢你~
　　呵……现在只有“谢谢你”，都没有“你真好”了。
　　岑溪垂眸一张一张看过图片，然后放大又看了几遍。
　　安苳穿着这几件衣服，和她想象中一样好看。
　　人靠衣装，换上适合自己气质的衣服，安苳个高腿长的优势便显现出来，加上那张略窄的鹅蛋脸，像模特一样高挑漂亮。
　　后面大大方方露出来的卧室一角很空荡。
　　岑溪看了一会儿，才姗姗矜持回复：嗯。可以。
　　安苳：[笑脸]岑溪，你困不困？是不是该睡了？
　　岑溪唇角一抹笑意瞬间消失。
　　这是不好意思结束话题，所以用这个当借口吗？
　　说得好像她多想跟安苳说话似的。
　　明明是安苳主动来找她。
　　她冷着脸，回复道：睡了。
　　安苳：那晚安~明天见。
　　岑溪没有再回复。
　　安苳打开微信看了几遍，确定岑溪睡了，这才略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小心地脱掉新衣服，把标牌解开放进密封袋里保存，衣服则放进盆子里，准备手洗干净再穿。
　　躺在床上，安苳看着天花板，巨大的失落感袭上心头。
　　这几天她强忍着，减少了骚扰岑溪的次数，可并没有像邹琳说的那么见效。
　　岑溪反而对她越来越冷淡了。
　　她有点难过，也有点愧疚。
　　也许她不该采取这些手段，这样对待岑溪，实在太不真诚了。
　　可是……她又真的不敢对岑溪说出口。
　　晚上没怎么睡好，她很早就起来了。路过集市时，她突然看到一家婚庆摄影店门口在卖白玫瑰。
　　白石镇只有一家花店，每年还只开半年，还有半个月才开张呢。
　　那些白玫瑰用透明塑封裹着，花瓣在白石镇的风中颤抖，显得娇嫩清丽还有一丝坚韧。
　　安苳停下车，门口的迎宾立刻热情地说道：“哎，安姐啊？买花吗？”
　　安苳点头笑道：“这个……有啥讲究吗？”
　　迎宾立刻背诵起花语来。
　　“……十三朵玫瑰代表暗恋，代表你想让对方成为你的恋人……”（2）
　　安苳听她说完，然后说道：“给我十三朵吧。”


第62章 思念
　　“哎哟安姐, 这是送谁呀？”迎宾边打包边跟安苳打趣。
　　一阵干燥的风吹过，安苳眯起眼睛，笑了笑说道：“送……朋友。”
　　十三朵玫瑰包好了, 安苳把捧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副驾驶上, 端详了一下, 这才驱车赶往零食店。
　　白玫瑰简单又低调, 岑溪大概会喜欢吧？
　　半个小时后，安苳抱着捧花，站在书店外面，尽量平复了一下激烈的心跳, 推门进去。
　　在门口整理青春杂志的小嘉最先看到她，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安苳姐, 早啊！”
　　曹英也从吧台里探出头来：“安姐。”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怀里的捧花上。
　　安苳心脏立刻提了起来。
　　曹英很惊讶：“嗯？这个时候居然开始有卖花的了？”
　　小嘉也忍不住好奇：“对啊。”
　　然后曹英继续做自己的奶茶, 小嘉继续整理杂志。
　　两个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安苳往这边带各种东西，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安苳松了一口气，四下望过去找岑溪。时间还早, 书店刚开门不久, 后面的灯还没完全打开，但安苳视力很好, 马上就看到岑溪站在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后面，只露出半个侧影，低头不知道在用平板记录什么。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安苳刚平静一些的心脏顿时又鼓噪起来。
　　岑溪穿了米白色衬衣和浅蓝色牛仔裤，显得比平时柔和明媚些。
　　安苳舔了舔干燥的唇, 把花背在身后, 慢慢走过去：“岑溪……早。”
　　岑溪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早。”
　　安苳紧张地站在原地, 好几秒钟没说话。
　　岑溪微微皱眉，抬头想问她来做什么，眼前就猝然出现了一捧白玫瑰。
　　粗粗一看是十几朵，每一朵都包了塑封，花瓣上挂着水滴，看上去很是鲜嫩，只是外面的粉色包装纸和蕾丝缎带都略显俗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白玫瑰，岑溪略有些愣怔，随即蹙起秀眉看向捧花后面的安苳。
　　安苳脸颊涨得通红，无措地把散乱的碎发丝塞回耳后，低声说道：“岑溪……这是送你的。希望你能喜欢。”
　　岑溪垂下手臂，看着那娇贵美丽的白玫瑰，却没有去接的意思。
　　安苳这几天一直在刻意远离她，现在却又来送花，到底在搞什么？
　　“送我这个干嘛？”她索性问道。
　　她能感觉到自己语气中那抹不耐烦。
　　安苳当然也听得出来，表情更是窘迫了几分，低声说道：“岑溪……对不起，我……我这几天做错了，不该不来找你……”
　　所以是来道歉的？
　　为了这几天的冷淡而道歉？
　　所以，这是保持了几天距离，又后悔了，还想继续和她以没分寸的方式相处，做可以接吻的“朋友”？
　　短短一秒钟时间，岑溪突然由不耐烦转为了索然无味。
　　她瞥了一眼远处忙碌的小嘉和曹英，面无表情地说道：“安苳，你没做错什么。”
　　其实安苳这几天做的事，不也正是她希望的吗？
　　她希望安苳把苏伦戈那荒唐淫/靡的几天忘掉，当她们之间没发生过这样的关系，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的确，她承认自己有点喜欢安苳，安苳突然不怎么理她，她有点不习惯，也有点生气。
　　但不知为什么，收到安苳的道歉，她竟然没消气，反而更生气了。
　　这算什么呢？
　　她是个骄傲的人，从不允许任何人在自己生活中进进出出，安苳却成为了例外。
　　安苳想接近她便接近她，想远离她便远离她……
　　她不喜欢自己的心情因为安苳而失序。
　　她以为安苳和她已经达成了默契共识，安苳却又在此时道歉，送她花。
　　这让她原本平淡的心绪剧烈起伏开来。
　　为什么又要来招惹她，好好地做她的一个直女朋友，不好吗？
　　这里是白石镇，而安苳是她的高中同学。
　　这里没有她要找的未来，也没有她想要的爱情，一切的发生都只是因为她现在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拥有的一切，她想要一点点放纵。
　　但也只需要一点点。
　　她现在已经放纵过了。可放纵过后，她只感觉到了空虚，还有些自我厌恶。
　　明明一开始，她绝没有和直女纠缠的打算，也绝不想做这样不负责任的事。
　　现在，她已经不想这样了。
　　她在白石镇的“休假”到此为止，她和安苳之间不明不白的纠缠也可以结束了。
　　安苳此时送来的这束花，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见她不接，安苳窘迫极了，赶紧解释道：“岑溪……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送你一束花，如果你不喜欢，那我……”
　　“嗯，我不喜欢。”岑溪打断了她的话，抿了抿薄唇，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
　　“好……我知道了。”安苳看上去很难过，乌黑浓密的睫毛颤抖，在瞳仁中覆下阴影，眸中的笑意那么勉强……
　　看着她无措的神情，岑溪胸口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痛起来。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安苳低声说了一句，捏紧了花束，转身就要走。
　　岑溪抿着唇，强迫自己忽略掉胸口那抹疼痛，淡淡地说道：“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书店了。”
　　安苳的动作僵了下，然后转头看向她：“你要回京城了吗？”
　　岑溪垂下眼睫：“先去一趟西南。”
　　安苳“哦”了一声：“是去旅游吗？”
　　岑溪：“嗯。散散心。”
　　安苳：“什么时候去？”
　　岑溪：“后天。”
　　“那……你一个人去吗？”安苳突然又看到了一点希望，便立刻紧紧地抓住。
　　“和朋友一起。”岑溪简单的几个字，又把她的希望打破了。
　　“……那你好好玩。”安苳涩声说道。
　　她能感觉到岑溪在远离她，但她又不知道为什么。
　　也可能原因没那么复杂，只是因为岑溪不喜欢她。
　　虽然猜到会是这样，但她心里还是很难过。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和岑溪告别的，只记得自己拿着那束花，浑浑噩噩地开车回了家，连巡店都忘了。
　　安秀英好像说了她什么，但她根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岑溪要走了”。
　　她知道岑溪会离开，但没想到这么快。
　　岑溪会和什么朋友去西南旅行呢？旅行之后直接去京城吗？还是先回这里？
　　她竟然都忘记问了。
　　她躺在床上，突然感受到一种无限下坠般的心慌。她已经能预见，岑溪离开之后，整个白石镇对于她而言会变得多么狭小、逼仄，令她无法忍受。
　　岑溪要去旅游，陈慧倒是挺开心的。
　　因为岑溪说这次从西南回来，就直接回京城工作去了。
　　这次休假休了这么久，亲戚邻里也有一些流言蜚语，让陈慧有些心烦，也有些怀疑女儿的工作状态。现在好了，这样看来，岑溪的工作应该没问题，是她想多了。
　　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陈慧还把小嘉一家人都叫过来吃了顿饭，算是给岑溪饯别。
　　吵吵嚷嚷了一天，把小姨一家人送走，岑溪关上卧室门，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她终于还是要离开了。
　　西南距离较远，次日一早，她便要自己开车去本市乘坐飞机。
　　她收拾好东西，环视了周围一圈，又忍不住拿出手机，看了下微信。
　　安苳一直没发消息给她。
　　她咬了咬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打出几个字来：我等下就去市区了。
　　像是很怕看到回复似的，她又急急地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手提包快步走出了卧室。
　　也许是因为她要走了，岑正平难得没和她吵架，帮她把行李箱装上，照例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大家长式的嘱咐。
　　陈慧明明眼圈有点红，却还是强装无事。
　　岑溪打扮得像回来那天一样精致，在邻里的围观下，淡定地跟父母挥手告别，然后上车，发动车子。
　　然后她突然瞥了一眼旁边——那是安苳每次来停车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有点酸痛。
　　她明明是要去旅游的，明明这里是她家，她随时都能回来，却突然感到一种永别的悲伤。
　　而且这告别是她亲手促成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等小区外的红灯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安苳果然回复了她。
　　安苳：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只有这一句。
　　她眼眶的酸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但最终还是只回复了一个“好，谢谢”，就把手机放下了。
　　绿灯亮了，她得快点走了。
　　晚上八点多，飞机准时在西城机场降落。Jess已经提前到了，还专门租了车过来接她。
　　不过是将近两个月不见，岑溪却觉得眼前时尚明丽的女人有些陌生了。
　　大概这是她在白石镇待太久的后遗症。
　　“岑溪，这次我们可要好好逛逛西城，我把单反都带上了。”Jess笑眯眯地说着，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外面夜景璀璨，车内流淌着恰到好处的轻音乐，重回大都市的感觉让岑溪心情好了许多。
　　两个人订的是一家风情民宿，走进缀满彩灯的小院子，办好了入住，拉着行李箱往里面走时，岑溪突然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若有一天能重逢，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1）
　　见她突然停顿，Jess回头看她，笑道：“咦？好像是一首老歌吧？叫什么来着？”
　　岑溪回过神来，低声说道：“好像叫……《城里的月光》。”
　　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苏伦戈，安苳车里循环次数最多的，就是这首歌。
　　这一瞬间，她突然体会到了一种强烈的思念，让她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她原本要逃离的地方。


第63章 酸痛
　　这家民宿价格不菲, 落地窗外是璀璨繁忙的夜景，岑溪抱着手臂凝视外面，思绪却一点一点飘远, 回到了那个原本该被她抛在脑后的北方小镇。
　　还有那个被她嫌弃的女人。
　　她垂下眼睫, 不得不对自己承认, 她在想安苳。
　　可她又知道, 这想念是暂时的。
　　等到她重新回到京城，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重拾属于她的骄傲和意气，安苳就会像白石镇所有其他人一样, 在她的记忆里面目模糊。
　　想到以后会慢慢忘记安苳，她却并没有轻松下来, 反而心脏有些钝痛, 像有把小刀割过，在心尖上留下了一个难以弥合的印记，让她眼眶又酸痛了起来。
　　……不, 不想忘记安苳。
　　至少……她答应过安苳, 要和安苳做朋友的。
　　“Lynn！”
　　Jess打开虚掩的门，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随即笑着提醒道，“老板送了食材上来，去露台烧烤吧？”
　　岑溪眨了眨眼，一瞬间就将刚才那抹情绪隐藏进心底，侧头勾唇道：“好, 我马上过去。”
　　Jess笑着“嗯”了一声, 停顿了一下，又问道：“岑溪, 你没事吧？”
　　岑溪摇头：“没事。”
　　Jess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可是，我怎么觉得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岑溪仍然摇头：“……真的没有。”
　　Jess点头：“好，那我在露台等你哦。”
　　说完便贴心地帮忙掩上了门。
　　岑溪松了一口气，去卫生间洗了下手和脸，调整了状态才去露台。
　　炭火哔啵，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出来，两个人围坐在烤架边，中间隔着礼貌的一人距离。
　　Jess已经连续工作了一个多月没休息，此时能在这里放松烧烤，身边还有一位大美女陪伴，她的心情很是愉悦。
　　但她能感觉到，岑溪虽然很给她面子地在和她说笑，实际上的兴致却并不高。
　　“岑溪，别瞒着我了。”Jess放下饮料杯，看向岑溪，认真地说道，“这次你会跟我一起出来旅行，肯定不是因为想我了吧？”
　　她故作轻佻的用词，让岑溪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是在家待得有点烦，想出来逛逛。”
　　Jess轻笑了一声，语气暧昧：“是在家待得有点烦，还是家里那边，有个人让你有点烦？”
　　岑溪垂眸看着忽明忽暗的炭火，突然说道：“Jess，你知道十三朵白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Jess靠在椅背上，食指轻轻点了点额头，说道：“你让我想想——是暗恋，算是单方面的示好吧。嗯，不过，还有另外一个意思，是‘友谊长存’。”（1）
　　岑溪手背支着下颌，默然了一瞬。
　　那束花她没有收下，却看清了，那是十三朵。
　　她不知道安苳是怎么理解这十三朵白玫瑰的。
　　但是，那也不重要了。
　　“是谁送了你十三朵白玫瑰？”Jess笑着说道，“这是让我们岑大美人动心了？”
　　两个人是差不多的时间进康奇，几年的时间里，Jess见证了岑溪各种各样的追求者，男女都有，但岑溪都兴味索然，一一拒绝。
　　Jess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公认难追的岑溪动心呢？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酸酸的——她都没追到岑溪。
　　面对Jess探寻的目光，岑溪有些不自在。
　　她曾经对Jess说过，她喜欢聪明、强大、完美无缺的人。
　　可安苳明显不是这样的人。
　　她从小便旺盛的自尊心，让她有些难以启齿。
　　Jess托腮看着她：“是个女人，对不对？”
　　岑溪垂着眼眸，神情晦暗不明。
　　她突然间不想否认。
　　这么多年来，这个秘密已经在她心里藏了这么久，久到她一度以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久到……她像闷在了一个没有缝隙的房间里，感觉透不过气来，所以才在那个酒醉的聚会上，和安苳发生了那样的关系。
　　安苳曾问她，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全部的事，她有没有把安苳错认成其他人。
　　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答案让她无比羞耻——没有。
　　在她主动吻上安苳的嘴唇后，她就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把安苳当成别人了。
　　她很清晰地知道那是安苳，那是她并不喜欢的安苳。
　　但她还是沉沦了进去。
　　也许……都是因为她封闭了太久，才会在安苳扶她进房间时，感觉到属于女人的身体挨近时，产生难以自制的渴望，甚至久久都没办法忘记那天的释放和疯狂。
　　她该放松一点。
　　这里不是白石镇。
　　Jess看了她几秒钟，突然笑了：“我就知道。岑溪，其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同类，是你后来一直在否认，我才又产生了怀疑。”
　　“我不知道你在家这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何不试试呢？”
　　“岑溪，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不谈恋爱，难道真要等着那个‘完美的人’出现吗？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完美的人，但这个人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指的‘你喜欢的人’。”
　　“我们这个群体不容易……遇上喜欢的人就更不容易。”
　　岑溪咬了咬唇，轻声说道：“她是直女。”
　　刚说了一大堆、正在喝果汁润喉的Jess听到这句话，差点失态地把果汁喷出来，呛了一下，咳嗽着说道：“……刚才那些话当我没说吧。”
　　岑溪默然了一瞬，拿起牛奶轻啜了一口：“嗯。”
　　两个人默默对坐，一时无话。
　　“她是直女还送花给你？”过了不知道多久，Jess才突然喊道，“好过分啊！”
　　一说到这个，Jess要说的就更多了。她有过很多段恋爱经历，虽然有一些经历跟岑溪讲过，但更多时候，她一想起这些事就生气，根本不想拿出来说。
　　很多年前，她还在念大四，在交友软件上认识了一个女人。这女人大她五岁，自称离异，经常跟她抱怨前夫，她也给出了很多理解和安慰。和她见了两面后，两个人对彼此都很满意，便进入了恋爱关系。但突然有一天，这个女人告诉她自己决定复婚了，而且还邀请Jess加入她和她老公，说她老公不介意这样的关系。
　　当时Jess气死了，好在她也不是吃素的，打电话过去直接把那夫妻二人骂了一顿，然后那女人承认了，其实她根本没有离异，一直和她老公住在一起，之所以和她恋爱，完全是因为她老公想体验一下这种关系。
　　“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有病？”Jess说起这件事，还是气得不行。
　　还有她的前女友，跟她谈了半年后，突然说自己其实还是更喜欢男人，准备去结婚。
　　还有她的一个朋友……
　　Jess又拿起饮料润喉：“总之，我作为过来人，还是劝你尽量不要网恋，也尽量别去碰直女……如果可以，找知根知底的比较好。唉，可是知根知底的哪有那么多啊，要是没有交友APP，我上哪儿找女朋友去呀。
　　知根知底……
　　“可是，太知根知底了，就根本不会开始。”岑溪低声说道。
　　Jess慵懒靠在椅背上：“说的也是。”说着拿起旁边的鸡尾酒，“敬交友软件。”
　　岑溪勾起唇，也拿起旁边的鸡尾酒，在她的杯子边清脆地碰了下：“敬‘知根知底’。”
　　Jess爽朗地大笑起来。
　　鸡尾酒度数很低，岑溪深知自己那点酒量，也没喝太多，和Jess又聊了会儿广告圈的事，便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洗完澡出来，她披着半湿的长发，裹紧浴袍，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任凭西城温热的春风吹在脸上。
　　半晌，她拿出手机，低头打开安苳的聊天界面。
　　纤细的手指迟疑打下“睡了么？”，又迅速删除。
　　Jess的话在她耳边回荡，但安苳那双朦胧的泪眼也时不时闪过脑海。
　　既然还是心有不舍，想和安苳做朋友，她就不该完全不理安苳。至少，她也要跟安苳说清楚。
　　删删写写，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秀眉微蹙，焦急和烦躁渐渐涌上心头。
　　然后，很突然地，对面快速发过来一条消息：岑溪？
　　安苳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这条消息，然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确实看到岑溪那边在“输入中”。
　　这一整天，她勉强出门巡了下店，然后就一直闷在房间里没出来。
　　那束花她没舍得丢，养在了房间一直没用上的花瓶里，现在也已经快要枯萎了。
　　每次看到这些白玫瑰，她心里都会闷闷地疼，眼前浮现出岑溪对她冷淡的神情。
　　看到安苳竟然发现了自己的删删写写，岑溪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故作矜持地回复道：刚才打错了字。
　　安苳盘腿坐在床上，揉着眼睛看岑溪的消息，不觉有些纳闷——她已经看了岑溪好几分钟了，岑溪是打错了一个多难打的字呀？
　　自从她刚才习惯性地点进来看聊天记录，岑溪就一直在“输入中”，她看了一会儿，有点担心岑溪，就主动发了消息过去。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问道：岑溪，你没事吧？
　　岑溪微微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能有什么事呢？
　　她的骄傲和别扭又开始蠢蠢欲动，删删写写，总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掩饰自己。
　　然后一条语音通话就突然弹了过来。
　　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语音铃声，岑溪吓了一跳，无意间点了“接听”。
　　安苳的呼吸声近在耳边。
　　她有些小心却又焦急地说道：“岑溪？你还好吗？”
　　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刚哭过。
　　岑溪咬了咬唇，眼眶突然又酸痛了一下，顿时说不出话来。
　　“岑溪？”安苳更加着急地叫着她的名字，“你说句话好吗？我担心你。”


第64章 雨水
　　安苳有什么好担心她的？
　　她没什么不好的。
　　她住在西城最核心的旅游圈中央, 闹中取静的好地段，床头柜上放着昂贵芬芳的鲜花和熏香，抬头看窗外就是繁华城景, 空气湿润怡人, 一点都不像白石镇那样干燥凛冽。
　　安苳该担心一下她自己。
　　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我没事。”岑溪握紧手机, 低声说道。
　　安苳似乎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她说完, 沉默了一瞬，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似乎是要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岑溪也不说话, 她们就这样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持续了十几秒钟。
　　直到安苳缓声问道：“岑溪……你是和朋友一起住吗？”
　　岑溪听着她近在耳边的低哑声音, 轻声说道：“我自己住, 她住另外一间房。”
　　这个“ta”落进安苳耳朵里，让她心湖中荡开一圈不平静的涟漪。
　　这人是女人，还是男人？ta和岑溪关系如何？
　　可是……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问这些。
　　她带着鼻音小声说道：“那你好好玩。”
　　岑溪“嗯”了一声, 咬了咬唇, 还是硬着心肠说道：“安苳……谢谢你送花给我。那天我心情不太好，很抱歉。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其实很开心。”
　　安苳缩进被子里，眼前光秃秃的床头柜开始变得模糊，眼眶涌上了热意，她强行压抑住哽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岑溪那边没说话, 安苳抹了抹眼泪, 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话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压都压不住, 岑溪想忽略都难。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我不回去了，直接回京城。”
　　“以后你来京城，可以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她语气一派云淡风轻，没人知道她现在的难过，她甚至不想被安苳知道。
　　她不是那种浑浑噩噩的糊涂人，有些事何须经历，远远看着就该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过不了多久，她会忘记安苳，安苳也会忘记她，再见也只是普通的熟人。
　　耳边隐隐约约的压抑哭声让她心脏钝痛，却没有打动她坚硬的理智。
　　“好……我知道了。那……再见。”安苳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音节都在敲打着岑溪的神经。
　　“嗯，拜拜。”她神情紧绷，回答道。
　　“叮”地一声，安苳挂断了通话。
　　她蒙上被子，眼泪不值钱地涌出来。
　　岑溪这次说得更加明确了，她们之间只是朋友。
　　她好难受，好难过，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
　　不想跟岑溪做朋友……
　　这一晚，岑溪仍然没睡好。安苳压抑的哭腔总是在耳边响起，好像她做了很对不起安苳的事情，在遭报应一样。
　　翻来覆去到天亮才睡过去，几个小时后又醒过来，再无睡意。
　　她侧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人造泉水淙淙的流淌声，莫名就想起了安苳带她去看的那个湖泊。
　　旁边也有一眼泉水，只不过那是天然的，只有一指那么宽，那么小的泉水，却一直真切地存在于那片草甸子上，源源不断地流入湖泊，就像安苳这个人一样，纯粹、顽强又坚韧。
　　她拿起手机，从隐藏相册里找到那张照片——安苳穿着那件冲锋衣，半蹲在泉水前，侧头过来看着镜头弯起笑眼，马尾从后颈处滑下垂落，斜阳跳跃着勾勒出她的轮廓，又在泉水上闪烁出波光。
　　她很喜欢这张照片，传到了手机里一份。
　　岑溪正对着照片出神，Jess的消息便弹了出来：西城的一个朋友约我出去玩，要不要一起？
　　还不等她回复，Jess便又发消息过来：一起嘛，反正我们也要去那一片，正好让我朋友做导游。
　　岑溪回复道：好，我马上出去。
　　回复了Jess，她关掉了隐藏相册，起身洗漱。
　　虽然没什么心情，但她喜欢自己在外保持精致，快速而高效地打扮了一下，遮住脸上的疲色，才出门去了。
　　Jess这位朋友是本地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黎青，长得娇小漂亮，和Jess一样爽朗健谈，先带她们去了一家好吃的面馆，又带她们去逛了一条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吃街。
　　那条街还维持着老城的模样，很有当地风味，黎青很贴心地拿着Jess的单反帮她们拍照。
　　女生出游拍照是个重要的部分，黎青平时就对摄影有兴趣，今天又有两位美女做模特，自然更上心了几分，抓拍了不少好看的照片，单人照和合影都有。
　　岑溪兴致不高，却也不好扫兴，晚饭时主动请了客，感谢黎青今天的帮忙。
　　“没关系啦，我也喜欢给美女拍照嘛。”黎青笑眯眯地说道。
　　“我看你是喜欢给岑溪这样的美女拍照吧。”Jess打趣道。
　　黎青竟然真的红了脸，但还是坦然地说道：“岑溪就是怎么拍都好看啊，作为摄影师，谁都会喜欢她的吧。”
　　Jess“切”了一声，开始有些后悔叫岑溪一起了。
　　看看黎青的眼神吧，眼睛都快黏在岑溪身上了，简直是明目张胆。
　　岂有此理，她都没追到的人，怎么能让黎青得逞！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损，岑溪立刻敏感地听出了她们的话外之音。
　　无疑，黎青的性取向也是女。
　　看到她们两个人若无其事地打闹，拿黎青的花痴来开玩笑，岑溪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整个人说不出地放松。
　　西城这边民风要包容许多，空气中的味道都是自由的，和白石镇大不相同。
　　想到白石镇，她眼眸里的光彩顿时又黯淡了几分。
　　吃完宵夜，黎青就要回家去了，临走前，她和岑溪也加了微信，说会把照片传过来。
　　虽然Jess线下损黎青，线上却给足了面子，发了九宫格朋友圈，大赞黎青的拍照技术，以及找她做导游有多靠谱。
　　回房间后，岑溪看到黎青也发了朋友圈，说很开心结识了新朋友，附带合照。
　　毕竟人家帮了忙，态度又极为热情，岑溪也不好爱答不理，也选了几张图片，美食美景不必说，还加上了她和黎青、Jess的合照。
　　刚发出去，黎青便点赞了，还评论说：主要是模特的功劳！[飞吻]
　　岑溪看了一眼，回复了个表情，就退出了朋友圈，开始敷面膜、看书，准备睡觉。
　　睡前，她又忍不住看了下安苳的聊天框。
　　静悄悄的，没有新消息。
　　再好脾气的人，恐怕也受不了她了。
　　她想道。
　　接下来的两天，西城一直在下雨。
　　湿淋淋的路面，阴沉沉的天，让岑溪原本好了些的心情，再次低落了些。
　　今天的雨尤其大，两个人不打算出门，想在酒店里休息一天。Jess在楼上自己房间补觉，岑溪则端坐在窗前和猎头聊天。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盛美。和根深蒂固的老牌集团康奇相比，盛美稍微年轻一些，内部人员流动也更快，岑溪将会任职创意一组总监一职，跟之前在康奇的薪资待遇相比，盛美只多不少。
　　入职时间敲定在了下个月中旬，岑溪心里那块巨石也终于落地。
　　然后心里变得有点空。
　　窗外的雨一直下，像是天空一直在哭，哭个没完，泪流成河。
　　岑溪拉上窗帘，不再去看那些滂沱的眼泪，斜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然后慢慢有了睡意。
　　在一片朦胧睡意中，她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在风雨声中显得不太真切。
　　她以为是Jess醒来饿了，应了一声，懒懒起身去开门。
　　她想着，等下要去吃什么呢？西城天有点热，她有些没胃口。
　　门打开的一瞬间，潮湿的水汽争相涌进来，一个女人满身湿淋淋地站在她门口，头上罩着冲锋衣的帽子，头发却都湿透了，额前的发梢在滴水，一双眼睛水汽弥漫，像落难的动物。
　　细小的水滴溅在岑溪脸颊上，她愣怔了下，嘴唇翕动：“……安苳？你怎么在这？”
　　安苳把冲锋衣帽子拉下来，露出里面狼狈的湿发，低头不敢看她，哑着声音说道：“岑溪……我来找你，想跟你说几句话。”
　　岑溪微微皱眉，拉住她难得冰凉的手，把她拉进房间里，关上门，快步去卫生间取了两条毛巾来，一条搭上她头顶，另外一条递她手边：“擦擦。”
　　安苳低着头，动作缓慢地接过毛巾。岑溪看得有些急，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毛巾：“怎么没带伞？”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安苳猝然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岑溪看到她湿润的睫毛，感觉她温热的身体在蒸发水汽，细小的水雾把自己也裹了进去，和她潮湿黏腻地贴合在一起。
　　岑溪揉她头发的动作慢下来，长睫剧烈颤抖起来。
　　“停车位太远了……”安苳哑声说道，“我跑过来的。走的时候太急，忘记带伞了。”
　　她们的视线纠缠在一起。
　　岑溪轻攥了下毛巾，随后手慢慢垂下去，温软手心抚过安苳冰凉的下颌，另一只手抱住安苳脖颈，整个人都挨近过去，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她身上的雨水。
　　她用力吻上安苳的嘴唇，把冰冷的雨珠含进唇间，又还安苳以温热。
　　安苳无措地睁大了眼睛，呼吸不由自主地混乱，张开唇温和克制地包裹住岑溪，却仍然碍于衣袖太湿，没去抱对方。
　　此刻，她心里茫然比较多。
　　然后她听到岑溪轻喘着在她耳边说道：“去洗澡……这是最后一次。”


第65章 委屈
　　岑溪温香的身体紧贴上来, 日思夜想的气息包围住安苳，响在耳边的嗓音满含压抑的欲望，安苳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身体僵硬起来。
　　最后一次……什么意思？
　　岑溪以为她千里迢迢来这里, 只是为了这个吗？
　　她愣神之际, 岑溪重又亲上她唇角。
　　安苳却偏开头, 躲开她的吻，睫毛上的雨水像泪珠一样滚落下来，哑声说道：“岑溪，我……我不想。”
　　岑溪抱着她的腰, 沉默了一瞬，抿了抿薄唇：“明天我没空。”
　　安苳侧头看向她, 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岑溪……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安苳问这个问题之前, 岑溪正在想，要不要再开一间房给安苳睡。安苳现在不想也好，晚上会更方便, 免得Jess那边不好解释……
　　看到安苳湿淋淋地站在门外那一瞬间, 她把自己的理智全都丢到了一边。她知道安苳想要什么，而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渴望。
　　为什么安苳总是要缠着她不放呢？
　　明知道她拒绝不了。
　　可现在, 安苳竟然问她，她们是什么关系。
　　她脸上的欲色逐渐褪去，又显现出平时矜傲冷淡的神情：“怎么突然问这个 ？”
　　安苳的发梢在滴水，水珠溅落在岑溪颈侧，冰得令人战栗。
　　“岑溪……对不起。”面对她模糊的答案, 安苳不死心地握住她的手, 近乎祈求地说道，“是我之前说错了, 我不该说想跟你做朋友。我……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岑溪。”
　　这几句话，几乎耗费尽了安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她看着岑溪，深邃的眼眸泛红，紧张得身体都开始回温。
　　原本她是不会轻易积攒起这样的勇气的。
　　原本，她并不想打扰岑溪，想让对方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假期。
　　可是，在看到岑溪发的那条朋友圈时，她终于受不了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岑溪的朋友，她长得很漂亮，自信大方，和岑溪挨得很近，侧头和岑溪碰杯，目光含情。而岑溪也扬唇看着对方。
　　那女人的目光她太熟悉了，因为她就是那样看着岑溪的。
　　岑溪却很少这样对她笑。
　　她整个人失魂落魄，安秀英骂了她什么她都没听清。
　　她一直贫穷，胆小，怯懦，无知，从高中到现在，她已经错过了太多，如果这次再不说出口，她想，她可能一辈子都再没机会了。
　　一想到岑溪以后属于别人，她的心就像是被撕碎了。
　　她幻想过自己会如何跟岑溪表白，在她的幻想中，那是个美好的画面，她会买最好的花，打扮得体，邀请岑溪去高档餐厅吃饭，然后把钻戒藏在甜品里，告诉岑溪，她其实从高中起，就在喜欢她了……
　　可现在，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语无伦次。
　　岑溪心跳失序了一瞬。
　　从小到大她经历过无数次被告白，却没有任何一次让她像现在一样心跳加速。
　　眼前的女人穿着她上次给新买的冲锋衣，浑身湿透，像小狗一样真诚地看着她，说想和她在一起。
　　她看着安苳，有些失神，并没有把手从安苳手中抽走。
　　安苳咽了咽口水，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睫毛轻颤，继续说道：“我……之前是我做错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女人……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一直都喜欢你……”
　　她坦诚得几乎一丝/不挂，把整个的自己都摆在岑溪面前，一副任人审判批评的模样。
　　岑溪咬住唇，眼眶微热。
　　她几乎，或者说已经，被深深地感动了。
　　还有什么，是比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也在喜欢着自己，更令人欣喜的呢？
　　可是……被安苳的眼泪浸泡软烂的，只是心脏的最外一层。
　　冰冷理智的核心还在照常运转。
　　它对岑溪提交了一个最直接的疑问：安苳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喜欢女人，这份“知道”到底能延续多长时间？
　　高中时代，在岑溪的冷眼旁观中，安苳和其他女生无异，追当时最热门的言情小说，和女生们扎堆讨论男明星，和一些在岑溪看来都是蠢货的男生们打闹。她向来不是主导话题的那个人，和大多数人都相处得很好。
　　睡在岑溪上铺时，安苳床边墙上还贴着男明星的海报，似乎是邹琳送的，但安苳还是很喜欢不是吗？
　　后来安苳也一直把“以后的男朋友”“结婚”这样的字眼挂在嘴上。
　　而现在，安苳说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
　　看着安苳紧张的样子，她脑子里闪过之前的无数画面。安苳是怎么帮她运货的，怎么搬书搬到满脸汗水；怎么一脸认真地帮她拍照、帮她换走廊的声控灯；在她难以自制的瞬间伏在她身上，紧紧地抱住她，轻声地叫着她的名字，温柔而又努力地把她送到云端……
　　安苳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她一点都不怀疑安苳此刻真的喜欢她，那些相处的时刻也是真的喜欢她。
　　但是……
　　她理想中的“爱”，并不仅止于此。
　　她还在幻想着某种“永恒”，某种超脱世俗的“激烈”，某种深入骨髓的深刻联接。
　　她有点想哭，但更多是害怕。
　　事到如今，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害怕真的和安苳在一起。
　　和一个白石镇女人在一起。
　　她也喜欢安苳，但还没喜欢到，愿意为了对方重回白石镇的世界，谈一场性价比极低的恋爱。她没有这样的勇气。
　　她喜欢安苳，但并不喜欢喜欢安苳的自己。
　　怦然的心跳恢复正常，岑溪看着安苳，冷静地说道：“安苳……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女人。我们的事只是意外，之后也是你主动的，不是吗？”
　　安苳泛红的脸瞬间苍白起来。
　　岑溪怎么能把她当傻子呢？
　　她慢慢松开岑溪的手，嘴唇微颤：“岑溪……不要骗我，好不好？”
　　她委屈得掉下眼泪，“……我都看到了，那部电影，蓝色头发的女孩……还有那本叫橘子的书……我们都这样了，你怎么还骗我呢……”
　　岑溪愣了一瞬，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你都看到了？……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安苳垂着头：“那次去你家吃饭时，不小心在你房间沙发看到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查了这本书，才知道那个蓝色头发的女孩是谁……我都看了，我很喜欢，岑溪，我……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之前不知道那是喜欢……”
　　原来安苳早就知道了……
　　亏她还自作聪明，以为安苳这人迟钝，就可以对她们的关系含糊其辞，成全自己难得的放纵……
　　她像个傻子一样，在安苳面前表演！
　　“我骗你？难道你就没骗我？”岑溪皱眉质问道，“你偷看我的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
　　像高中那次一样，安苳被她的怒气吓呆了，揉着眼睛，无措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永远都不是故意的。”岑溪看着她，唇边勾起嘲讽的弧度，“嗯，你是无辜的，我才是故意的。故意瞒着你，勾着你上/床，又不想和你在一起，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岑溪……”安苳惊讶又悲伤地看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岑溪睫毛颤动，后退一步，抱起了手臂，冷冰冰地说道，“安苳，不管我是不是喜欢女人，同学聚会上那件事都是意外。你没什么对不起我，也没必要被我影响，放弃你的大好未来。”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交男朋友吗？我劝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能承受得起这个后果。”
　　“如果你以后后悔，不如我们现在只做朋友。”
　　安苳绝望地看着岑溪，只觉得她在步步后退，不断地推开自己。
　　“岑溪……”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颤声问道，“你不喜欢我，是吗？”
　　说白了，岑溪就是嫌弃她吧？
　　岑溪偏开脸，睫毛闪烁着，终究还是没说话。
　　此刻她羞耻、愤怒、害怕、抗拒……这些情绪拉扯着她，安苳告白带来的怦然心动已经荡然无存。
　　安苳攥紧了衣角，整颗心坠入深谷。
　　“我知道了……”她垂下头，哽咽道，“岑溪，你只要告诉我这一句，就够了，不要发火，这样很伤身体。”
　　“我走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岑溪，转身就走。
　　走进外面的风雨里，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了。
　　她顶着风雨，失魂落魄地往外面走，到处都是茫茫的雨雾，已经看不清来路，但她已经不在乎车停在哪里了。
　　“美女……美女！哎！那个冲锋衣美女！”身后好像有人在喊，与此同时一把伞伸过来，女人焦急的声音朦胧传进耳朵里，“美女！你的身份证！”
　　安苳浑浑噩噩地看过去，那女人疑惑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哦……好像是这家民宿老板，她刚才过来时，为了找到岑溪，把身份证押在了前台。
　　说着，把身份证塞进她手里，“拿好别丢了啊。这伞给你用吧。”
　　“哦……不用。”安苳慢了半拍摇头，“谢谢。”
　　民宿老板疑惑地看着她慢慢走出大门，回到前台想给岑溪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对方的安全，却看到岑溪只穿了一件衬衫，举着伞匆匆下楼，不顾形象地跑过庭院，往大门外追去。
　　岑溪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已，气喘吁吁，但跑出大门后，她在雨雾中茫然四顾，却没看到安苳的身影。


第66章 不舍
　　岑溪撑着伞, 在雨中茫然四顾，头发和衬衣很快就被斜飞的雨水打湿，天地一片白茫茫, 这种天气没什么人出来,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突然被另外一种恐惧包围——安苳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她是开着租的车过来的……
　　还有, 她没带伞, 这样反复淋雨会不会生病？
　　这些担忧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在她刚刚出言拒绝伤害安苳之后，在安苳失望伤心地离开她之后。
　　她咬着唇，拿出口袋里的手机, 给安苳拨了电话过去。
　　安苳没接。
　　岑溪一边快步走，一边又把电话给安苳拨过去。
　　铃声几乎响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 安苳接听了电话。
　　岑溪停在雨中，听到对面有同样的雨声。
　　“你在哪里？”原本是一句担忧的话，经她口说出来, 反而更像质问。
　　安苳本就低沉的声音, 在哗哗的雨声中更不真切：“……我在停车场了。”
　　听到她的声音，岑溪悬起的心才慢慢回落, 语气也和缓了几分：“那……你注意安全。到机场跟我说一下。”
　　不管怎么说，安苳都是为了她大老远过来的。
　　安苳站在停车场入口，脚边淌了一滩雨水，垂着头说道：“……好。”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钟。
　　等岑溪先挂电话，是安苳的习惯。
　　但现在, 她已经难受到了极点, 胸口沉重得快喘不过气来。
　　她勉强说了句“岑溪，我先挂了”, 就听到对面岑溪语气急促道：“等一下。”
　　她愣怔地站在原地，默默听着。
　　她听到岑溪轻声说：“安苳，你挺好的，只是……我们不合适。”
　　岑溪语气少有这么温柔的时刻，可安苳只觉得心脏又被她狠狠地攥了一下，攥得好疼。
　　……如她所愿，岑溪这次说得很清楚，她也该死心了。
　　她勉强笑了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嗯……我知道了，岑溪。没关系。”
　　没关系吗？
　　她明明这么难受啊……
　　岑溪沉默了一瞬，仍然没有挂断电话。
　　雨声中，她的声音也有些模糊：“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对吗？”
　　安苳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嗯”了一声：“……是。”
　　她舍不得和岑溪断联。
　　岑溪是不是也有一点点舍不得？
　　她又想哭了，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鼻音闷声说道：“岑溪，你玩得开心点吧。这次来打扰你，是我冲动了，你……别太介意。”
　　她听到岑溪“嗯”了一声，就再也忍不住眼泪，说了一句“我先挂了”，就匆匆按掉了通话。
　　她脚步沉重地上车，肌肉惯性帮她系好了安全带，然后她往前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掉下眼泪来。
　　她彻底失去岑溪了。
　　她有些后悔——也许，刚才她应该和岑溪做最后一次，以后她再也不能和岑溪如此亲密了……
　　“岑小姐。你没事吧？”民宿老板站在门口，看到岑溪撑着伞从外面缓缓走进来，招手喊道。
　　岑溪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摇了摇头。
　　民宿老板见她面色苍白，有些担忧地说道：“岑小姐，刚才来的那个是你朋友吧？我一开始没让她进去，要给你打电话她也等不及，看上去是有急事，连身份证都押在我这里了，我就让她进去了。她真是你朋友吧？”
　　没等岑溪回答，楼上就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线：“Lynn，你有朋友来了啊？”
　　Jess靠在二楼栏杆上，一边打呵欠，一边望过来。
　　岑溪调整了下表情，若无其事地应道：“嗯……一个同乡路过这里，顺便看看我。”
　　民宿老板有些疑惑——只是顺便看看，有必要这么急吗？
　　“她要去赶飞机，时间不多。”岑溪及时地说道。
　　“哦……怪不得。”民宿老板恍然大悟。
　　“那太可惜了。”Jess一边下楼一边摇头，“这么好的机会，一起认识下、吃个饭多好。”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岑溪有些欲言又止。
　　岑溪长发湿了发尾，被风吹得有些乱，西装裤脚透湿，睫毛上挂着水珠，看上去格外狼狈。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Jess也是个人精，见岑溪这幅样子，立刻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氛，马上转移话题道，“哎呀，好饿啊，崔姐，有什么吃的吗？”
　　崔姐立刻热情地说道：“有！厨房做了小面，尝尝？”
　　Jess笑着点头，转头看向岑溪：“Lynn，要不你先去楼上换换衣服？我等你一起吃。”
　　岑溪低声应了句“好”，转身快步往楼上走去。
　　她关上门，倚在门后，面无表情看向外面的雨，眼圈突然红了。
　　明明早就存了这样的心，真的把那句话明明白白说出口后，却比想象中还难受许多。
　　她不禁按了按胸口，冰润的平安扣和链子一起硌着胸口的肌肤，闷闷地痛。
　　她用一条银链替换了那条红绳。
　　那条红绳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土了，也完全搭不上她的衣服。
　　但实际上，平安扣还是用红绳比较合适，银链不太舒服。
　　硌得她眼眶都湿润起来。
　　她深深吸气，平复着胸口的酸楚，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这就是她的选择，就算再来一次也是如此。
　　她不可能和安苳在一起的。
　　安苳也很快就会想清楚。毕竟安苳自己也说了，这次来找她，的确过于冲动了。
　　几分钟后，岑溪换了衣服，整理好了发型，又画了个淡妆，遮住眼角的红痕，又成了平日里那个精致的岑溪。
　　她下楼时，黎青也刚好来了，正和Jess说笑，看到她下楼，顿时眼睛一亮：“嗨，岑溪。”
　　Jess却愣了下，转头看向她，意味不明地问道：“休息好了？”
　　“嗯。”岑溪坐在了长桌最外面一侧。
　　崔姐立刻又端上一碗小面：“尝尝，我们店的招牌。”
　　岑溪低头吃了一口，麻辣感立刻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呛得她眼眶湿润。
　　“哈哈哈哈……”黎青看到她这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岑溪你还是真是地地道道北方人哎，一点辣都受不了的。”
　　话音刚落，她就发现只有自己在笑，气氛有些奇怪，便心虚地住了嘴，Jess跟她说起了拍照的事，奇怪的氛围又慢慢淡去。
　　吃完饭，黎青说她店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岑溪暂时不想上楼，就在一楼坐了会儿，Jess左右无事，也陪她一起。
　　“你觉得黎青怎么样？”隔着桌上的小鱼缸，Jess冷不防问道。
　　岑溪靠在椅背上，支着额角，神情被小鱼缸挡住，清泠的嗓音染上了几分疲惫：“什么怎么样？”
　　“别装啦。”Jess眨眨眼，“你看不出来？她对你有意思。”
　　岑溪垂下眼睫，低声说道：“她……人挺不错的。”
　　听到这句话，Jess就知道，黎青和她一样，在岑溪这里没戏。
　　“哎，Lynn。”Jess忍不住追问，“你就真的没对谁动过心？”
　　对于从幼儿园起就追着漂亮女生跑的Jess来说，动心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尤其是对于岑溪这样优秀漂亮的人来说，被优秀漂亮的人追逐应该也是常态，岑溪真的就一点都没感觉？
　　在阴雨天气昏暗的光线里，岑溪轻声说道：“有。”
　　直到现在，想到刚才安苳的神情，她也依然会为安苳心动。
　　Jess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愣了一瞬，忍不住继续问道：“那然后呢？”
　　岑溪扯了扯唇角：“没有然后了。只是心动而已。”
　　“只是心动？”Jess夸张地扬起眉毛，“以前我也这样说过，但是年纪大了之后，真的，我发现，遇上真正心动的人其实很难。”
　　“可我不想将就。”岑溪看着鱼缸里一直在碰壁的小鱼，低声说道。
　　“宁缺毋滥。”Jess点头，“这样的态度也好，岑溪，恭喜你，你一下子就避免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爱情的苦。”
　　岑溪勾了勾唇，没有再针对这个话题说什么。
　　安苳回到家，似乎把南方绵延的水汽也带回了家，白石镇天色也阴沉沉的，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路上升，浑身都又烫又痛，眼睛怎么都睁不开。
　　她好像听到安秀英在骂她，但她完全没有力气去分辨，整个人都好沉重，一直在往下坠，往下坠，却总是坠不到底。
　　有时候安秀英的骂声会由远及近，落到耳边却十分缥缈，有人把水递到她嘴边，把药片塞进她嘴里，她下意识地吞咽，满口都是苦涩的味道。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以为自己在苏伦戈，脑子还在想，等夏天到了，她还在岑溪来这片“淖尔”，她抓鱼给岑溪烤着吃……
　　她们的帐篷当时就扎在那不远的地方，在被视为“圣地”的湖泊附近，她在帐篷里和岑溪做着最亲密的事……
　　然后再睁开眼睛，她又突然意识到，岑溪不会再回来度假了，也不会跟她去那片“淖尔”。
　　岑溪不喜欢她……
　　顿时整个人都更加沉重起来，像被扔进湖泊里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安苳？安苳！”有个人在叫她，抓住她的手，“安苳！”
　　她强撑着睁开滚烫疼痛的眼睛，转头看过去，一个女人模糊的轮廓映入眼帘。
　　她心里一热，下意识地哑声说道：“……岑溪。”
　　“还岑溪呢？岑溪不是走了吗？”邹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纳闷地抱怨道，“你可真是疯了。”


第67章 贪心
　　缥缈的话音落进安苳耳朵里, 她却只捕捉到了“岑溪”两个字。
　　岑溪，岑溪……
　　可是这声音不是岑溪的。
　　她费力地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干裂的唇瓣翕动了下：“……琳琳。你怎么来了？”
　　邹琳把水杯放到一边, 白了她一眼：“你还认识我是谁呀？”
　　刚才安苳迷迷糊糊地, 一直叫她“岑溪”, 把她气得够呛。
　　邹琳今天刚从街道下班，就接到了徐阿姨的电话，说安苳病了，俩上了点年纪的人都没了主意, 让她这个年轻人过来帮帮忙。
　　在邹琳的印象中，安苳身体一直挺不错的, 虽然看上去瘦, 手脚却总是暖烘烘的，也不常生病，这次竟然烧得这么厉害, 也把她吓了一跳, 赶紧让徐阿姨找了布洛芬片来，给安苳喂了两粒。
　　半个小时后, 烧是退了些，人也慢慢清醒了，睁开眼看到她，竟然喊的还是“岑溪”。
　　最近安苳和岑溪走得很近，邹琳一开始难以置信, 恨铁不成钢, 后面也慢慢习惯了。但这次，她真的觉得有点怪。
　　安苳叫岑溪的名字时, 语气和叫她不一样。
　　很不一样。
　　来不及细思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赶紧问这个傻同桌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安苳侧躺在床上，黑发凌乱，被子直掖到下颌处，只露出一张窄窄的鹅蛋脸，病了两天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苍白了不少，眼周有些凹陷，衬得神情郁郁寡欢，不复平时的阳光爱笑。
　　“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了，琳琳。”安苳哑着嗓子，声音虚弱。
　　徐阿姨把小米粥端进来：“小安，吃点？”
　　安秀英也慢慢挪到了门口，往里面探头探脑。安苳病了两天，她像是被拔掉了营养管的病人，整个人没精打采的，也不怎么对徐姨挑挑拣拣了。
　　邹琳转头跟两位长辈说道：“安苳已经退烧了，没什么大事儿，徐姨安姨，你们别担心，我看她这情况不用去医院了。”
　　徐姨松了一口气，嘱咐了几句，扶着安秀英出去了。
　　邹琳又看了安苳一眼，止不住地叹气。
　　安苳这人脾气好，人缘好，平时谁有需要，她能帮都会帮，可她自己呢？病了一天一宿，身边只有两个没文化的长辈，也不知道给她吃退烧药，偏方倒是用了一大堆，用酒精擦脖子都给擦破皮了。
　　“哎，我听徐姨说你去西城了。”见她挣扎着要起来，邹琳扶了一把，“你去西城干嘛了呀？怎么回来就病了。”
　　“咳咳咳……”安苳屈起手指抵住嘴唇，剧烈地咳嗽起来，邹琳赶紧把水给她。
　　好一阵，安苳才终于平复下来，哑着声音说道：“哦……我去西城……送点货，不小心淋雨了，所以……”
　　她很少跟邹琳撒谎，每次都是因为岑溪。
　　她以为随着她和岑溪的亲近，心里那团因岑溪而起的阴影，会慢慢散开，让她心里那个发霉的角落重见天日，可没想到，“岑溪”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烙下了更深的烙印，比之前更加挥之不去。
　　也更加令她难以启齿。
　　“你刚才梦里都在喊‘岑溪’。”邹琳还是忍不住吐槽道，“她这才走几天，你就想成这样了？”
　　她本来是开玩笑，但安苳反应很大，原本苍白的脸色顿时涨红，咳嗽了几声，低下头去喝水，蓬乱的黑发遮住侧脸，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邹琳觉得更怪，但又说不出具体怪在哪里。
　　不过，安苳和岑溪的关系向来别扭，这别扭也不是一两天，都十多年了，现在重逢成了朋友，难免还是会比普通朋友怪一些，倒也能理解。
　　“真不知道你和她交朋友图啥。”邹琳“切”了一声，“傲得跟什么似的。对了，她就这么走了，没说请你去京城玩几天？你帮了她这么多忙。”
　　“咳咳咳……”安苳咳得眼角泛起泪花，摇头哑声道，“……我最近也挺累的，不想去京城了。”
　　“行了，”看到她这副样子，邹琳也不忍心了，“你好好休息几天吧，这些年一直连轴转，是人就受不了啊。舒服点了记得去医院体检，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嗯……琳琳，谢谢你关心我。”安苳低着头，在邹琳看不到的角度，眼眶泛起了泪意。
　　邹琳没看到却也听得出来。她从来没看过安苳这么颓靡过，心里有了一些猜想。
　　安苳现在的样子，倒是和她认知中的“失恋”很符合。
　　岑溪刚走，安苳就失恋，这……
　　这好像有点太巧了吧。
　　邹琳觉得这真挺怪的，但她还是理不出个头绪，不知道这到底怪在哪里。
　　“安苳，你是不是跟你那“未来对象”表白了？”邹琳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喊了一声。
　　安苳怔了一秒钟，随即含糊地“嗯”了一声。
　　邹琳拍拍胸脯，为自己刚才的奇怪想法而感到无语——果然症结在这里，跟岑溪没关系嘛。
　　“被拒绝啦？”邹琳小心求证。
　　安苳低着头，没说话。
　　邹琳唉声叹气：“这人真是没长眼，竟然会拒绝你？我就不信他条件有多好了！”
　　隔了一会儿，邹琳又唉声叹气：“安苳啊安苳，我说什么来着，还是要稳住啊，要给对方机会主动，不能一直自己主动啊！你看现在！唉……”
　　安苳咳嗽了几声，低头默默听邹琳说。
　　邹琳是好意，她也领邹琳的情。但是现在，撞了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后，她也恍然明白了，爱情从来不是一头热的东西。
　　她有再多人帮忙，用再多笨拙的手段，岑溪不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
　　这是勉强不来的。
　　这个事实让她难受，让她心都在滴血，骨子里的务实却又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件事。
　　接受岑溪不会喜欢她，以前高中不会，现在更不会。
　　北方的春天总是很短暂，杨花一夜之间落尽，桃花杏花李子花抓紧时间开放，春天像是按了快进键，没几天青果就挂满了枝头，远山的绿意葳蕤繁茂，绿化带生机勃勃，初夏翩然降临。
　　一切都如此守序。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包括安苳自己。
　　她这次感冒缠绵了十几天才好，然后就像从前一样，每天一早按时起床，先照顾安秀英起来吃饭、吃药，然后开车去三家店里看一圈，不定期对账、进货、上货、送货，为了个别大单请人吃饭，直播卖牛肉干和其他草原特产……
　　日子过得单调一成不变。
　　回到家时，她常常是疲惫已极，倒头就睡，对安秀英时不时的嘲讽和找茬沉默以对。
　　就好像岑溪从来没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
　　说着以后还是朋友，但自从那天在西城分别，两个人就再也没联系了，聊天记录停留在岑溪问她到家了没，她说到了。
　　但是，她每天睡前还是会习惯性地打开聊天框看一看。
　　以前不觉得，现在再回看，就发现她和岑溪的聊天，都是她说，岑溪偶尔才应一句。
　　越想越难受，却又忍不住自虐般去细细回想和岑溪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寻找岑溪不喜欢她的证据，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陷在这种情绪里。
　　她追逐着岑溪，岑溪也会给她回应，她越来越贪心，竟然以为会永远拥有苏伦戈的星光。
　　五一小长假，特产直播间流量迎来了一个小爆发，五天流水达到了五十万，预订的牛肉干排到了半个月后。
　　安苳忙到脑子麻木，再没时间去想那些她奢求不到的东西。
　　只是，去牧场进牛肉时，音乐曲目跳转到她为了岑溪收藏的《卡农》，她会在悠扬的钢琴声里突然发怔。
　　眼前宽阔的田野向她压迫过来，狭窄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意识间把车开到飞快，直到机械的女声提醒她：“您已超速，请减速。您已超速，请减速……”
　　她猛然回神，四野又猝然开始远离她，周围空旷苍茫得吓人，夕阳沉进了地平线。
　　看一眼导航，她距离白石镇还有一百公里，而天已经要黑了。
　　她踩了刹车，趴在方向盘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感到了害怕和委屈。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她作为九年的老司机却怕开夜车。
　　但这个人却再也不会关心她怕不怕黑了。
　　麻木了一路的大脑瞬间被委屈淹没，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压抑地绷紧，眼泪流过指缝。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京城，岑溪也已经提前一周上任了。
　　盛美非常有诚意，给她的待遇一加再加，执行总监是个精干的女人，对她也比较客气，不见什么上司架子。
　　岑溪化着精致的淡妆，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戴着眼镜审完了最后一稿，无情地打上了“待改”两个字。
　　做创意的从上到下，没一个是好脾气的，但她来了三天，直接把那几个最恃才傲物的都磨得老实了，乖乖按照她给的方案一遍又一遍改稿。
　　她终于又回到了她所熟知的生活节奏里——每天十点钟上班，五点半下班，偶尔为了灵感弹性打卡，去附近的文化公园转一转，坐在长椅上喝一杯手磨咖啡。
　　租房仍然在二环，虽然不大却很精致，有一个漂亮的落地窗，和一个可以看夕阳的小露台。
　　没有亲戚，没有邻居，只有自己。
　　晚上她做了抗衰护理，看一会儿书沉沉睡去。
　　然后她梦到了一片田野，田野旁边是一面蓝宝石般的湖泊，一辆货车停在湖边，女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消瘦的肩膀颤抖。
　　岑溪过去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岑溪，神情说不出的哀伤和绝望。
　　岑溪心口一阵刺痛，想伸手去摸她的脸，眼前的人却消失了，场景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高中，她走进宿舍，看到那个高瘦的女生坐在窗台前，就着咸菜啃馒头。
　　岑溪突然好难过，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一股脑地塞给对方，对方却没接，巧克力撒了一地……
　　岑溪睁开眼，转头看床头的电子钟，才三点多。
　　她翻了个身，看着眼前的虚空。
　　这几天频繁地梦到安苳，梦里的安苳总是很难过的样子，湿漉漉的泪眼缠绕着她，让她不得安睡。
　　昨天明明看到安苳发了收购药材的朋友圈。人家过得挺好的，她是不是太自恋了呢，梦里都觉得安苳在为了她伤心。
　　她再也睡不着，拿出手机做下周的计划表，翻看备忘录时，突然看到一个月前留的一条：安苳0509。
　　她反应了一秒钟，才想起，这是她和安苳互相交换生日时，她记下来的。
　　都说真正重要的人，生日不需要刻意去记录，自然就能记住。
　　她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一定会忘记，才写在了备忘录上。
　　好像就是后天啊。


第68章 渴望
　　一大早起来, 安苳便接到了不少生日祝福。
　　看了眼日期，还真是她的生日。
　　这几天太忙了，五一小长假出了不少单, 到现在预售的量还没赶完, 她还得再买一台慢烤机, 再完善一下酸奶制品的包装, 降低漏气率……
　　她揉了揉眼睛，一一谢过祝福，便起身去洗漱了。
　　她今天起得稍微晚了些，徐姨已经来了, 安秀英难得心平气和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徐姨看到她出来, 便打开了锅, 往外端早餐。
　　早餐是炝锅手擀面，西红柿汤底里卧俩荷包蛋，外加一大盘白煮蛋。徐阿姨笑眯眯地说道：“小安啊, 生日快乐, 多吃点鸡蛋，滚滚时气！”
　　安苳一看就知道这是安秀英吩咐的, 没对“鸡蛋宴”表现出什么异议，坐下来吃早饭，温和地笑道：“谢谢徐姨。”
　　小时候，安苳生日时能吃到最好的东西，就是鸡蛋。
　　那时候安秀英养了一些走地鸡, 但鸡蛋都是要卖给村里人的, 自己平时根本舍不得吃，安苳过生日她会咬咬牙拿出几个煮了,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看安苳吃。
　　后来安苳赚了不少钱，母女俩想吃什么都行，但安苳过生日这天，安秀英一定会煮上几个鸡蛋。
　　安苳不挑食，吃了面和荷包蛋，又剥了一个白煮蛋吃。
　　安秀英往面里加着韭菜花酱，瞥了坐在对面的女儿一眼，说道：“二十九了，再一年就三十岁了。”
　　安苳喝了口豆浆，咽下白煮蛋，“嗯”了一声。
　　去年安秀英也是这么说，说她再过两年就三十岁了。
　　她知道安秀英是在嘲讽她年纪大了，过了三十岁就像烂白菜，越来越不好找对象，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吃完早饭，她拿了背包、墨镜、手套，准备去百里之外的市区拿慢烘机和真空包装机。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小嘉：安苳姐，生日快乐！[蛋糕]
　　安苳立刻又把东西放在了柜子上，空出手来回复小嘉：谢谢小嘉。
　　她挺喜欢无忧无虑的小嘉的，对方竟然还记得她的生日，这让她很感动。
　　小嘉：嘿嘿。安苳姐，你啥时候来零食店？我发工资了，买了个礼物送你。
　　安苳惊讶地扬了下眉，快速回复：不用啦，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笑]
　　小嘉也就才二十岁，吃住也都在家里，那点工资怎么够花？在安苳眼里，她还是个小孩子，而自己已经是个大人，大人怎么能让小孩破费。
　　小嘉：那不行，这个礼物我一定得送，都买好了。反正你来零食店的话，就来书店找我哦！
　　安苳愣了下，犹豫片刻，还是回复：那好吧。
　　去市区也要从东街路过，安苳顺便去了趟书店。
　　其实自从岑溪走后，她只来过一次，还是因为曹英找她有事。
　　下车看到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心头便涌起了惆怅的情绪。
　　她曾经多少次看向那扇玻璃门，下意识地寻找岑溪的身影。
　　不过是上两个月的事，那段时光再回想起来，竟然觉得已经隔了很久。
　　推门走进书店，奶茶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个中学生坐在一起喝着饮料看漫画，还有几个家长领着小孩来买绘本，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岑溪的苦心并没有白费。
　　只是柜台里面坐着的，换成了岑正平。
　　安苳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去里面找小嘉了。
　　小嘉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精美的长方盒子：“安苳姐，送你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下。”
　　安苳接过来看了下，这礼物没有包那种生日礼物的包装纸，盒子也是商品自带的盒子，诚实地露出了品牌名。
　　一个英文名字，安苳没听过，但看这盒子的精美程度，肯定不是便宜的东西。
　　看到这礼物并不是简单的几十块东西，她立刻拒绝：“小嘉，我真不能要你这么贵的礼物，这样，你把它退回去，行吗？”
　　小嘉坚持：“之前你也没少带我出去玩、吃好吃的，我给你买个礼物怎么啦？咱这关系，什么钱不钱的。”
　　安苳坚决不要，小嘉坚决要给，俩人僵持了半天，小嘉有点急了：“不行，安苳姐你一定得收，不然我可就被我姐给……”
　　安苳看向她，一脸惊讶和呆愣。
　　小嘉立刻捂住嘴，急急地补充道，“……被我姐给的工资缠住了，花不完，根本花不完，真的，我姐这个月给我加了奖金，一千多块！所以啊，安苳姐，我给你买个礼物那是易如反掌，你就收下吧！”
　　小嘉好说歹说，安苳才勉强收了礼物，回零食店提了一大袋卤味零食过来，然后坐在零食店仓库的废纸箱堆上，小心地揭开长方盒子的塑封。
　　一副漂亮的茶色太阳镜出现在眼前。
　　安苳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对着镜子试戴了一下。
　　看了看中文说明书，这个是偏光镜，特别适合北方开车用，可以防止阳光直射刺眼。
　　安苳自己的太阳镜就是普通墨镜，二十几块买的，已经用了好几年，边框已经磨得失去了光泽，看起来有点旧了。
　　只是她总觉得这墨镜好好的，又没坏，没必要买新的。
　　小嘉竟然这么细心，留意到她墨镜旧了。
　　安苳在网上查了下这个品牌，的确很贵，这一款要一千多块。
　　她把太阳镜摘下来，看着边框上精雕的玫瑰图案，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礼物，并不像小嘉这个二十岁的女孩送的。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像，只是一种直觉吧。
　　而且小嘉说的那句“我可就被我姐给……”也很可疑。
　　一个猜想令她心跳加速起来。
　　这个礼物，会不会是岑溪送她的呢？
　　可是……岑溪又为什么送她这么贵的礼物。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她？
　　想到这个，她的心跳又慢慢恢复了正常。
　　如果岑溪是觉得对不起她……她反而会更难过。
　　想到这里，她小心地把太阳镜装回了盒子里，又打开了那个打开过无数次的微信聊天框。
　　她粗糙的指腹划过屏幕，犹豫良久，还是放下了。
　　如果真是岑溪送的，岑溪托了小嘉给她，说明岑溪并不想被她知道。
　　那她是不是也假装不知道比较好。
　　等到十一月份吧。等到岑溪生日，她也会把早就想好的礼物买了，送给岑溪。
　　零食店需要上货，店员们忙不过来，安苳也帮了会儿忙。
　　临近中午，小嘉又过来了，笑嘻嘻地跟安苳说了几句闲话，然后磨磨蹭蹭半天，才说要看看安苳戴着那太阳镜合不合适。
　　安苳不解其意，但还是去卫生间洗了手和脸，擦干，才把太阳镜取出来戴上。
　　小嘉“哇” 了一声，取出手机，跟她自拍了几张照片，夸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回书店去。
　　回到店里，小嘉立刻把刚才拍的自拍发给了岑溪。
　　小嘉：姐，安苳姐戴着很合适，很漂亮呢！
　　岑溪坐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修长双腿交叠，面无表情地放大图片，把小嘉的部分看都不看往旁边一划。
　　安苳穿了件浅灰色半旧T恤，黑发绑着简单的马尾，鬓角微微湿润，对着镜头抿唇笑。
　　这副茶色太阳镜果然很衬她的脸型和肤色，看起来又美又酷。
　　岑溪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点击“保存图片”，并回复小嘉：“好了，我看到了，你把照片删了吧。”
　　她问小嘉安苳戴着怎么样，合不合适，没想到小嘉跑去拍了照片。
　　……不过，这样倒是很直观，安苳戴着很合适，也很好看。
　　那就好。
　　她前天上午去实体店买的，用特快快递寄到了白石镇。小嘉昨晚收到，今天帮她送了出去。
　　小嘉：姐，那我这算完成任务了吧？
　　她也不知道岑溪这是在折腾什么，难道这是什么闺蜜间的新型情/趣吗——岑溪和安苳不是关系挺好的吗，送个礼物干嘛还要她做中转站。
　　可她不敢问啊。
　　一方面是单纯地没勇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岑溪承诺会给她红包。
　　人美心善的表姐：[红包]
　　人美心善的表姐：她喜欢吗？
　　小嘉心花怒放地收了红包，回复道：喜欢，当然喜欢！姐你是没看到，安苳姐简直是爱不释手。
　　人美心善的岑溪回了一个“嗯”，最后一次打开大图，看了安苳一会儿，关掉了手机。
　　安苳的笑容让她心里舒服了点。
　　不和她在一起，安苳也还是有钱成功的安老板，人生毫无损失，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愧疚什么。
　　也许她不完全是愧疚，还有点不甘心吧。
　　和安苳再无交集的第二十天，她反复看着刚存的照片，发现自己竟然越来越觉得安苳好看了。
　　安苳颜色偏深的黑发、瞳仁，高直的鼻梁，窄窄的鹅蛋脸，细长的脖颈，略宽削瘦的肩膀，修长粗糙的手指……
　　单拿出来看，好像每一样都算不上特别引人注意，组合在一起，却不知道为什么，对她来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使她有一种长久注视的渴望。
　　她一向的审美明明不是这样的。
　　岑溪咬着唇，纤细的食指轻轻敲着鼠标。
　　她让小嘉一定不能露出破绽，现在心里却又不由自主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安苳知道，这是她送的，就好了。


第69章 追求
　　这个荒唐的念头一冒出来, 就被岑溪按了回去。顺便把手机也扣在了桌上，不再看那张照片。
　　她费了这么多工夫让小嘉去送礼物，就是不想让安苳知道。
　　虽然说着和安苳做朋友, 那之后却再也没联系了。安苳不跟她说话, 她也就不想跟安苳说话。
　　西城的那个下午, 明明被拒绝的是安苳, 狼狈的也是安苳，她却总是在计较着自己的丢脸和尴尬。
　　当年笔记本电脑上的画面，迟了十二年还是被安苳看穿，她旷日弥久的伪装, 搪塞敷衍的谎言，安苳心里早就明白却一直没说, 还若无其事地和她相处……
　　一想起这件事, 羞愤感就像潮水般包围了她。
　　完全不想跟安苳说话。
　　但是，之前在沈城时，她就注意到了安苳的墨镜。
　　那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墨镜, 边框和镜片上都有划痕, 看起来用了很久。
　　在决定要送安苳一个礼物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便是送安苳一副墨镜。开车的人, 怎么能没一副好墨镜呢？
　　安苳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除了同学聚会那天，她穿了身崭新的衣服，其余时候，她身上穿的、用的任何东西，都有很明显的被岁月磨蚀过的痕迹。
　　照片上那件灰色T恤也是一样。款式大约是十多年前的, 圆领, 略修身，布料旧旧的。
　　安苳手腕上还戴了一个备用的发圈。黑色皮筋上面串着一个粉红色的塑料制凯蒂猫, 看上去也有些年代感，不知道是哪里淘来的地摊货。
　　照片上的她，比前阵子岑溪和她朝夕相处时，看上去更“土”，更“旧”。
　　或许之前，安苳已经算是着意收拾了一下自己。
　　换句话说……她们分开之后，安苳无心再收拾自己了？
　　岑溪抱着手臂，有些神思恍惚。
　　安苳穿得土土旧旧的，但戴着那副墨镜也依然很漂亮。深邃柔和的眉眼被墨镜挡住，她看上去好像换了个人，窄窄的脸显得有气势了不少，只是唇角那抹微笑仍然略显腼腆，上扬的弧度是岑溪所熟悉的温柔。
　　虽然没再看那张照片，但岑溪发现自己总是在想着那张照片的种种细节。
　　其实她有很多安苳的照片，但那都是之前的。
　　虽然只有二十天没见，安苳好像更瘦了些。
　　她们之前曾经真正地亲密无间过，她会好奇安苳现在的状态，也并不奇怪吧。
　　岑溪面无表情地打开邮件，想尽量忘掉这张照片，忘记安苳比之前更加瘦削的脸颊……手机便突然响了一声。
　　Jess：岑总，出来玩吗？带你去个好地方。
　　自从岑溪在她面前默认了性取向，她便经常来邀约岑溪去玩。
　　但岑溪本就不是喜欢交际的人，嫌那些场合吵闹，一次都没去。
　　她惯性地想要拒绝，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照片，她微微皱眉，回复道：好。
　　她确实该放松一下，毕竟事实证明，太过压抑的后果只能是放纵。
　　也许放松一下，她就会慢慢忘记白石镇的安苳，也会忘记苏伦戈发生的一切。
　　下班后，Jess生怕岑溪后悔，火速赶来把她接走了。
　　于是岑溪便穿着一身通勤感很重的西装，跟着Jess来到了一家挺热闹的拉吧。
　　这家拉吧不允许男士进，但门口不远处还是聚集了几个男人，看到穿着紧身鱼尾裙的Jess，不怀好意地吹着口哨打量。
　　岑溪侧头冷冷地白了他们一眼，几个人立刻收回目光，低声骂道：“草，还挺凶……长这么漂亮可惜了，又是俩浪费资源的。”
　　Jess拉住她，满不在乎：“算了算了，这种傻子多得是，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说着又打量了岑溪一番，暧昧笑道，“要是别人，我说不定会劝她换身衣服再出来玩，不过你嘛，就不用了。”
　　和Jess的明艳大气不同，岑溪这副冷脸好像天生适合穿西装，周围越是喧嚣，就越发显得她清冷禁欲，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极致的性感。
　　要不是Jess深知她为人，简直都要怀疑她是故意这样穿的了。
　　两个人找了一个卡座坐下，Jess点了红酒，岑溪酒量不好，只点了一杯低度数果酒，纤细手指轻扣着杯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啜饮。
　　“今天怎么突然想开了，和我一起出来玩？”Jess和她碰了下杯，笑着问道。
　　岑溪抿了抿薄唇：“可能……有点无聊吧。”
　　Jess作吃惊状：“我们岑总竟然也有觉得无聊的时候，挺少见啊。”
　　岑溪勾了勾唇，刚要说什么，旁边便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不好意思，两位美女姐姐，打扰一下。”
　　她转头看去，刚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岑溪不由得愣怔一瞬。
　　眼前的女人肤色偏深，乌发黑瞳，和岑溪脑海中的那个人有瞬间重合。
　　“可以拼个座吗？”女人笑道，“我请二位喝一杯……如果有这个荣幸的话。”
　　她很礼貌，能看出也在努力老练，但可能是因为太年轻了，言行举止间还带有一丝青涩。
　　她的故作成熟把Jess逗笑了，看向岑溪。
　　岑溪微微点头。
　　Jess很自来熟地跟这个叫林恩的年轻女孩搭起话来，没一会儿就把人家就读的大学、老家哪里的都套出来了。
　　岑溪在一旁支着额头抿酒，偶尔才看她们一眼。
　　仔细看的话，林恩和安苳就不像了。安苳是鹅蛋脸，笑起来气质偏温厚，而林恩是瓜子脸，下巴略尖，看上去机灵许多。
　　而且，林恩要比安苳会打扮得多，发型和穿衣都比较时尚。
　　意识到这一点，在感受到林恩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时，她就突然感觉到了无聊，垂眸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可惜不是鹅蛋脸。
　　可惜太会穿衣了。
　　Jess看出她对林恩没意思，就和对方拉着手去了舞池里，勾肩搭背地跳起舞来。
　　临下去前，Jess还在音乐声里对岑溪说道：“Lynn！好多人都在看你，我就不信没有你喜欢的款！好歹给人家一个机会吧！”
　　岑溪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去跳她的舞。
　　面对情场老手Jess，林恩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看着她们调情，岑溪倒也觉得有趣。
　　她在卡座上落了单，周围自然有人蠢蠢欲动，陆陆续续有人上前来搭讪，但总是没说几句话，岑溪便开始觉得没意思。
　　热情的她嫌太热情；酷的她嫌太冷；甜美的她总是怀疑人家没成年；干练的她不感冒……
　　她开始有些如坐针毡。
　　正好Jess和林恩也相谈甚欢，于是她回自己的家，那俩人去开她们的房。
　　回到家里，岑溪洗漱完毕，裹着浴袍坐在小露台上，看着月亮出神。
　　她知道自己在想谁。
　　前些天刚上任，她有许多事情要忙，很少想起安苳。
　　但这几天闲了下来，有些回忆便像疯了一样在她脑海里转动。
　　但她也知道，这都只是暂时的，没有时间淡不了的记忆。只不过几个晚上的贪欢而已，并不是有多刻骨铭心，只是因为她现在太无聊，也太软弱，才会总是心存贪恋。
　　同一片月色下，安苳正坐在白石镇南街广场旁边的大排档里，和几个朋友庆祝她的二十九岁生日。
　　初中同学王雅静抱着她五个月大的二胎儿子，随身带着婴儿车和一大塑料幼儿用品，吃饭说话都顾不上，光哄大哭不止的儿子了；两个高中舍友带着老公孩子来的；还有两个舍友说是家里有事，来不了了；再加上邹琳和两个高中男同学以及他们的老婆，以及其他班的几个要好的女生，挤了一大桌子的人，还加了好几个凳子。
　　小镇的生活就是如此，如果安苳单独请了某几个人，那么只请他们不请别人的消息便立马传出去，大家都住在一个地方，也都认识，想要避免尴尬，就不能区别对待。
　　结果就是现在这么多人来给她庆生。
　　前两个月她一直围着岑溪转，已经好久没和其他朋友出来吃饭了。
　　王雅静好不容易把儿子哄舒服了，这才抽空吃了两个春卷，对安苳说道：“苳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女人最好还是在三十岁前把孩子给生了，不然就是高龄产妇了，很危险的。”
　　安苳闻言眸光黯了一瞬，随即笑道：“雅静，不是谁都像你那么好运，可以和喜欢的人结婚。”
　　“嗐！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王雅静撇嘴，“我和我家老刘吧，其实就是战友一样的，谈喜欢就太扯了。这结婚吧，说到底还是过日子。”
　　两个高中舍友也附和她的说法，她们的老公似乎听不见，听见了也不在意，还在喝酒划拳傻乐，好像他们兄弟二人才是两口子。
　　安苳笑了笑，温吞吞地说道：“遇不到合适的，急也没用。”
　　她第一次在这样习惯了的场合里，有一些别扭和不习惯。
　　以前她会很真诚地说：“急啊，我也急，我真羡慕你，儿女双全，多幸福。”
　　可现在再说这些，她会觉得自己言不由衷。
　　可是……她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她这辈子只喜欢过岑溪一个人，她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喜欢上别人，她很茫然，也没以前那么想结婚了。
　　也许，她还没从被岑溪拒绝的痛苦中走出来。
　　看到她低头苦笑不说话，邹琳有点心疼——唉，只有她知道，安苳刚失恋啊。
　　邹琳看不得王雅静在安苳面前秀“一儿一女幸福家庭”的优越感，主动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说起了最近镇上的趣事。
　　可白石镇又有什么趣事呢？一群年轻人坐在一起，七嘴八舌毫无逻辑地说了一堆话，无非就是说东街哪家商店倒闭了，西街有个九十岁的老教师因为儿子不孝气到住院了……这样凑在一起，不过是图个同龄人扎堆的热闹，打发无聊的时间罢了。
　　“哎，雅静，你怎么在这儿？”突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路边过来，惊讶地跟王雅静打招呼。
　　“哎哟，表哥！我在这儿给同学庆生呢。你呢，你不会又在陪领导吃饭吧？”王雅静热情地笑着说道。
　　何仲明笑道：“是啊。”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朝旁边扫过去，落在安苳身上时，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安苳扎着马尾，戴着蛋糕上的纸寿帽，正侧头含笑听着邹琳说话，没注意到王雅静在和谁打招呼。
　　王雅静注意到何仲明的目光，顿时一派了然的神色，拉了她表哥一下，压低声音调笑道：“哎哟，表哥，看直眼了？”
　　何仲明回过神来，不太好意思地往后抹了下头发：“这寿星是……你同学啊？”


第70章 愿望
　　王雅静看了安苳一眼, 发现对方没注意这边，才低声说道：“表哥，你忘了？我给你看过她照片, 安苳呀？”
　　何仲明愣了一下：“啊？这就是……安苳吗？当时你发我的照片, 也不长这样啊？”
　　王雅静“啧”了一声, 声音压得更低：“这不我也只是让你先看看, 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吗？不能跟人家要照片，就在朋友圈里挑了张现成的。我觉得和真人没啥出入啊？她当时在干活儿，没怎么打扮而已嘛。”
　　说起这件事，王雅静还挺尴尬。
　　前年年底, 听闻她这个表哥急着找对象，她就寻思着, 安苳长得漂亮还会赚钱, 和她这表哥挺互补，试试牵个红线也好。
　　可她又怕何仲明挑剔，让安苳没个台阶下, 以后和她没法做朋友, 就在安苳朋友圈拿了张照片，先去问了何仲明的意思。
　　她这个表哥算是条件不错, 妈妈是县教育局干部，爸爸是本市重点高中的特级教师，何仲明本人才三十三岁，已经是县二中的副校长，在本市市区也早就买了房子。这家境, 在王雅静看来, 说一句书香门第不为过。
　　再说何仲明的长相，那也算是一表人才、文质彬彬。
　　何仲明这人也挺挑剔, 谈了几个对象都吹了，把安苳的照片发给他，不出一分钟他就婉拒了，虽然这文化人说话委婉，但王雅静也听得出来，话里话外那意思，不就是嫌安苳没女人味儿吗。
　　何仲明这么明显地不喜了，王雅静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后来何仲明又交了两任女朋友，都是比较淑女温柔的那种风格，但后来也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成。
　　没想到现在见到了真人，何仲明倒是看直了眼睛。
　　安苳今天其实也没怎么打扮，只穿了件贴身的棉布薄T恤，牛仔裤，头发规矩地扎了马尾，只能算舒服干净。
　　王雅静也弄不明白男人的心理了。其实安苳这打扮和那张照片上差不多，只不过现在安苳笑意柔和，低头弯着眉眼在跟她舍友家的小女儿说话，而那张照片上，安苳提了一个十公斤的汽油桶，大步往店门口走，脸上也没笑意，看上去可能有点……太强悍了。
　　可是谁干活儿的时候还随时保持“女人味儿”啊？
　　男人嘴里所说的“女人味儿”可真够奇怪的。
　　何仲明略有些尴尬，一边往那边瞟了几眼，一边压着嗓子说道：“那张照片完全看不出来是她本人嘛……真人看着倒是挺漂亮挺温柔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好女孩。”
　　王雅静笑道：“那……怎么着？我帮你说说？”
　　何仲明忍不住又看过去，点头悄声道：“那行……雅静，回头咱们合计一下。”
　　王雅静“切”了一声：“这还合计什么？你知道安苳条件有多好吗？开了三家超市，整个白石镇你都找不出比她更勤快的……”
　　两个人在这里叽叽咕咕，何仲明又时不时就把目光飘过去，邹琳先安苳一步察觉到了。
　　邹琳往那边努了努嘴，怼了安苳胳膊一下：“那人谁啊，怎么一直往这边看。”
　　安苳喝了一口茶，往对面看了一眼。
　　那男人也正好看过来。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安苳稍加辨认也没认出来，老老实实回答邹琳：“我也不认识。可能是雅静的朋友吧。”
　　王雅静抱着儿子，看着他们两个人对视，顿时就捂着嘴笑了，拉住何仲明的袖子，朗声说道：“哎，我介绍一下哈，这是我表哥，也是咱们二中的副校，他也要给咱们寿星敬一杯。”
　　王雅静突然来这么一出，何仲明倒也没慌，大大方方地拿起表妹给他倒的酒，冲安苳举了举杯子：“早就听雅静说起过你，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这杯酒就敬你，祝你生日快乐，年年十八岁！”
　　并不是特别有文采也不是特别好笑的祝词，旁边几对男女却都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何仲明一手举杯，一手托着杯底，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随后看向安苳，笑容儒雅：“我干了，你随意。”
　　安苳做了这多年买卖，这样的场合经历了无数次，虽然心里有些尴尬，面上却不显，笑着站起来喝了自己的酒，道了声谢，又叫摊位老板再加个凳子过来，让“雅静表哥”也留下来吃点。
　　看到安苳这么落落大方，还留自己吃饭，何仲明脸上多了层红光，摆手笑道：“别，太客气了，我在你们也吃不好，那什么，我听雅静说，你是做超市的？”
　　安苳站在对面，点头笑道：“对，雅静表哥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来我家超市，给你打折。”
　　何仲明推了推无框眼镜，谦逊笑道：“那多不好意思，这样吧，我让雅静给我推个你微信，我让学校后勤加你一下，到时候后勤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需要，还得麻烦你。”
　　一般来说，给学校后勤供货的，要么是老熟人，要么就是亲戚，安苳一年到头遇不上几个这样的主顾，心下觉得欣喜又奇怪，但到了手的生意哪有不做的，立刻点头：“行，不麻烦，应该的。”
　　何仲明抬手看了看手表，很有派头地冲众人点了点头，和王雅静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一走，安苳的一个舍友立刻就笑容暧昧：“哎哟，雅静，你这表哥条件不错啊，和咱们安苳挺配的！”
　　“那当然。”王雅静洋洋得意，“我这表哥在市区两套房子，也有公职，人也精神，现在就差个对象了。哎哎哎，别说这些了，吃菜吃菜，安老板请咱们吃烤串，咱们可别浪费！”
　　王雅静一边把话题引开，一边偷偷看向安苳，观察对方的反应。
　　安苳低着头，在整理面前的竹签，颊侧的刘海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邹琳咬了一口骨肉相连，小声说道：“安苳，你觉得这男的怎么样？”
　　安苳摇头：“琳琳，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些。”
　　刚才何仲明主动来敬酒，她怎么也不能拂了王雅静的面子，肯定要笑脸相迎。至于二中后勤的生意，二中愿意给她做，她就做，不愿意给她做，她也不会利用雅静这层关系强求。
　　至于相亲，她一点都不想。
　　这些天她想了许多。
　　岑溪确实不喜欢她，说白了，是她一直缠着岑溪，而岑溪做得最不对的地方，也不过是没态度强硬地推开她而已。
　　她也一直在用忙碌的生活麻木自己，希望自己可以把这件事过去，把岑溪过去。
　　在苏伦戈时，岑溪问她开不开心，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岑溪说，开心就好。
　　她到后来才明白岑溪的意思。
　　岑溪从未把她纳入过考虑范围内，不仅仅是不喜欢她那么简单。
　　她猜测了那么久，猜岑溪到底喜不喜欢女人，结果很讽刺，岑溪喜欢女人，但并不喜欢她。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她从一开始的心如刀绞，变成了现在的心如死灰。
　　再加上岑溪连送个生日礼物，都要通过小嘉之手，很明显是一点都不想面对她，更让她觉得难受。
　　岑溪说，开心就好。
　　所以是她的表白让岑溪不开心了吧。
　　她现在心里燃不起一丝火星，也不想再去和谁接触了。
　　吵吵嚷嚷地吃了烤串，一个特大号水果蛋糕被端了上来，上面插了二十九根蜡烛，一桌人拍着手，用各种奇怪的调子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许愿许愿！”舍友家的小女儿奶声奶气地喊道。
　　安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双手在胸前交握，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希望安秀英的病快快好起来，她的亲朋好友都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望，希望生意红红火火。
　　第三个愿望……
　　希望岑溪在京城万事顺利。
　　这个愿望就这样自然地从她心里流淌出来。
　　她知道自己好像有点太没自尊了，但就这一次吧！她作为朋友，作为一个听岑溪说过京城工作压力有多大的朋友，她还是希望岑溪在京城，一切都好。
　　不管岑溪是如何冷硬地拒绝了她，她都还是会记得，岑溪给过她的那些温暖。
　　岑溪撑着不睡，陪她一起开夜车；岑溪心疼她的辛苦；岑溪曾经在她很饿的时候，给了她半包巧克力；岑溪给她投过票；岑溪给她买衣服，还送了她一副最好的太阳镜……
　　这些细小的温暖汇集在一起，照亮了她心里那团阴影的一角，就像水溅在了炭火上，所有激烈的情感都被中和，她仅有的一点哀怨都被浇灭了，只剩下麻木和灰心。
　　第四个愿望……
　　她还想多许一个愿望，不知道还会不会灵验——希望来年开春之前，她能忘记岑溪，也忘记她在苏伦戈度过的短暂春天。
　　安苳睫毛颤动了下，睁开眼睛，深深吸气，用力吹出了一口气，二十多支蜡烛依次熄灭，只有最外面离她最远的一支火苗晃动了下，倔强地没有熄灭。
　　舍友家的小女儿拍手大笑起来，扒着桌子上前去吹，她妈妈来不及阻拦她，那根蜡烛就被她给吹灭了。
　　安苳舍友脸色都变了，一把把女儿抓过来，埋怨道：“我在家怎么跟你说的？不能吹别人的生日蜡烛，还记不记得了？安苳阿姨的愿望要是实现不了就怪你！”说着就作势要揍她。
　　女孩小脸一皱，咧开嘴哭了起来。
　　安苳立刻站起来拉住舍友，温和地说道：“没关系，小颜帮我吹了也是一样的。”


第71章 相亲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 小颜也不再调皮了，乖乖坐在位置上等安苳分蛋糕。
　　安苳其实很迷信，但她不忍心苛责孩子, 对小颜仍然很温柔, 还特意给她切了一块带草莓和樱桃的蛋糕。
　　一大桌人分着蛋糕, 吵吵嚷嚷, 在入了夜就越发寂寥的马路上，热闹又违和。
　　大家吃蛋糕，安苳却忍不住又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喝。
　　这酒是当地产的粮食酒, 口感很呛，属于烈酒, 七八年前她为了拉给酒店药膳供货的单子, 这种酒一喝就是一斤，酒桌上把事情谈妥了，出门就跑进卫生间吐了。
　　后来她就几乎不碰这酒了, 一喝就有点反胃。
　　但现在, 冰凉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吞了一口玻璃渣, 她却隐隐从这种刺痛反胃的感觉中，寻到了一丝发泄的快感。
　　……她真的好迟钝。默默难受了大半个月，竟然忘记了可以喝酒。
　　世界上还有酒这个好东西。
　　她很能喝，但都是为了做生意。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喝酒。
　　喝着喝着，她觉得自己浑身轻飘了起来, 放松了不少。
　　邹琳和旁边的女生打闹着吃蛋糕, 转头就看到安苳胳膊支着桌子，一只手握着塑料杯, 一口接着一口灌酒。
　　“安苳，你喝这么多干嘛？”邹琳拽了她一下，“这酒多辣啊，喝啤酒吧！”
　　夜风吹来，安苳颊侧的发丝往后扬起，露出泛红的侧脸，她摇摇头：“不想喝啤酒。”
　　邹琳叹了口气，却没有再阻拦。
　　这都多少天过去了，安苳好像还是没从那场邹琳完全不知道始末的“失恋”中走出来，邹琳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看着她整天沉默、郁郁寡欢。
　　吃完蛋糕，大排档都要打烊了，他们是最后一桌。安苳并没有喝多，跟大家一一话别，才坐上了邻班要好女生的顺路车，回家去了。
　　那女生和她老公把安苳送到了楼下，安苳拿着衬衣外套，慢慢走进电梯，声控灯在她身后拖出寂寞的长长的影子。
　　进了家门，安秀英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喝酒了？”安苳一进来，她就闻到了酒味儿，立刻抬头看过去，不满地说道，“跟你那群没出息的同学有啥好喝的！”
　　安苳看了她一眼：“他们给我过生日，挺开心的，就多喝了点。”
　　开心？安秀英一点都不信。
　　她还不知道安苳，开心起来哪是这副死样子。
　　“死丫头，你这些天到底有啥事儿？”安秀英把电视声音关掉，不耐烦地问道，“整天摆个臭脸，我欠你的？”
　　安苳疲惫地说道：“没事儿。”
　　安秀英把遥控器往旁边沙发上一扔：“天天给我脸色看，这是怪老娘我耽误你了？我这个累赘碍着你嫁人了？”
　　安苳把衬衣扔进脏衣篮里，语气平静：“不是。妈，你别瞎想了。”
　　安秀英瞪着她，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儿。这几年安苳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结婚了，快一点的都生了二胎，没结婚的也在谈男朋友，只有安苳，一直都是一个人。
　　尤其是最近两三个月，安苳表现得尤为奇怪，安秀英怀疑她瞒着自己谈了个对象，却总是没找见这人到底是谁。
　　还没等安秀英找到人，安苳突然跑去了西城，回来就病倒了，问她到底去西城干嘛了，她就做哑巴不吭声。
　　病好了之后，安苳整个人都蔫了，比两三个月之前还蔫，成天沉默寡言，没个笑脸，活像是被个渣男抛弃了似的，惹得安秀英心烦。
　　本来安秀英想着，看样子安苳是和那野男人分手了，分了也就分了，看在安苳病了的份上，她也就不管了，随安苳去。
　　可现在，安苳病也好了，却仍然整天蔫巴巴的，好像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以前安苳可不是这样的，这个死丫头一向没心没肺得很。如果她是个很轻易就没了精神的人，也就不会赚来安秀英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钱了。
　　看着安苳没精打采地走进卫生间，安秀英寻思着，难道是她管得太狠，这死丫头想男人想疯了？
　　像邹琳所预料的一样，没过几天，王雅静果然联系了安苳，说要给她和表哥何仲明保媒，问她的意思。
　　安苳没加何仲明微信，但拒绝得很客气，说自己要照顾生病的老妈，不想耽误何仲明，现在也不考虑谈恋爱。
　　王雅静得到消息，在心里暗笑——亏何仲明之前还看不上安苳，现在安苳也单方面没看上何仲明，这俩人可能是真没缘分。
　　何仲明得到这个消息，却完全接受不了，央求王雅静再给他想想办法。他和安苳就匆匆见了那一面，都没互相了解，安苳为什么就这么着急拒绝呢？
　　他再三跟王雅静确认，是否真的跟安苳说清楚了他的家境，搞得王雅静很无奈，只能答应找机会帮他再说说，还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说安苳不差钱，人也长得不错，但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单着，说明别看她瞧着温柔随和，可能实际上择偶要求挺高。
　　何仲明连声称是，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家里有个常年生病需要人照顾的老妈，是吧？”
　　王雅静：“对啊，上次我跟你说过了，你不是说可以接受吗？”
　　何仲明：“我可以接受，但是她不知道我可以接受，是吧？”
　　王雅静恍然大悟：“行了，我知道了，你等消息吧。”
　　一眨眼，北方也进入了盛夏。
　　自从过生日，安苳每次直播前，都会喝上两口酒，喝了烧酒她精神状态会更加活跃，可以连续直播三个小时。
　　一次直播，她正在讲解牛肉干，弹幕里有个id是一串数字的人问：“主播喝酒了吗？”
　　安苳舔了舔略有些干燥的唇，垂眸看着弹幕，笑道：“对，喝了几口。”说着从身边把喝了一半的酒瓶拿出来，指着瓶身说道：“这是咱们店新上的土烧，这位家人，感兴趣的话可以拍八号链接，记得先领优惠券……”
　　一串数字：你每天都喝酒吗？
　　这个问题很明显有些越界了，但也没到窥探隐私的程度，安苳还是回答道：“最近每天都会喝点。”
　　一串数字：42度的酒，很不健康，最好别喝。
　　系统提示：直播间管理员已经将用户【78263781】移出直播间。（1）
　　安苳愣了下，但那条通知很快就被刷了过去，有人问山楂饮料怎么卖，她打起精神继续讲解。
　　播了三个小时，她嗓子有点哑了，这才把位置给了零食店店长继续播，她喝了点水，在旁边看着。
　　微信突然响了一声，她打开一看，是王雅静。
　　王雅静：安苳，你没加我表哥微信吧？他跟我说了，大家认识一场，做个朋友也行，还想把二中的后勤推给你呢。
　　安苳开播前喝了两杯酒，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她支着脸想了想，回复道：行，我等会儿加他。
　　这镇上一共就那么些人，她这个生意不做，那个人也不加，还赚什么钱了。
　　她通过了何仲明的好友申请，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和她说话，过了几天，她都快忘记这件事的时候，对方才姗姗来迟：小安，这是学校后勤部的微信，我跟他们说过了，以后水果和药材，只要价格差不多，就优先考虑你。
　　安苳正在上货，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从牛仔半裤口袋里拿出手机，回复道：谢谢了，何校长。
　　何仲明：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就行[笑]
　　何仲明说做个朋友，确实也没对她说什么越轨的话，和他交流也比较顺畅，安苳慢慢也就放心了，不再在意这件事。
　　二中后勤部果然和她达成了合作，尤其是水果，每周都会在她这里进一批，确实是个有赚头的长期单。
　　进入七月，一天热似一天。
　　安苳巡完店，突然收到何仲明的微信：小安，听说你母亲身体不好，我这边认识几个不错的中医，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这件事算是安苳的死穴，这些年中医西医她跑了不少，却都因为安秀英病了多年而见效甚微，西医明确跟她说了，安秀英这个年纪，基本不会有明显的好转了，目前只能尽量提高她的生活质量。
　　可安苳不信，又到处找中医，被骗了不少钱。
　　对何仲明口中的中医，她也是半信半疑，但总要试试才会甘心。
　　安苳：谢谢你还记挂这件事。[抱拳]
　　何仲明：没关系，是你有孝心。
　　然后就把地址和电话发了过来，安苳再次谢过，就没再继续跟何仲明说话了。
　　安苳打算忙完这一阵，就开车带安秀英往市区跑一趟，去看看何仲明说的一位中医。
　　从零食店里出来，抬头正好看到天边一片橘红色晚霞。
　　安苳忍不住驻足看了几分钟，迎着凉快的晚风，看着晚霞渐渐熄灭在天际，神情怅然。
　　她重新打起精神，拿出车钥匙，开车去了南街。王雅静好不容易不用带孩子，约她一起吃晚饭，逛地下步行街。
　　安苳先到，在那家新开的意大利快餐店里占了位置，等王雅静来。
　　等了几分钟，王雅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说她儿子刚才吃辅食过敏了，她老公带孩子去医院了。
　　安苳吓了一跳，刚要问她孩子情况如何，王雅静就看向了不远处，招了招手，惊讶地说道：“表哥？”
　　安苳回头看了一眼，何仲明也正好从不远处的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笑道：“小安？雅静？好巧啊。”
　　王雅静说道：“不巧！这可是咱们镇上第一家意大利餐厅，不得来尝尝啊？表哥你点菜了没？”
　　何仲明笑道：“还没呢，刚来。”
　　王雅静看向安苳：“安安，要不……咱们一起吃吧？”
　　安苳没意见，王雅静往里面让了一个座位，何仲明坐在了安苳对面。
　　结果菜刚上来，王雅静就接到了电话，说她儿子在医院大哭，她得去看看。
　　孩子的事情耽误不得，安苳赶紧让她去。
　　王雅静走了之后，餐桌上就剩她和何仲明，她这才后之后觉地感到了尴尬和怪异。
　　何仲明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安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何仲明说道：“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小孩吧？”
　　安苳点头：“还行。”
　　何仲明也点头，赞赏地说道：“那就好。”
　　安苳抿了抿唇，低头喝饮料，不说话。她这时也感觉出了一些不对。
　　她不知道王雅静是不是撒谎，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但是拂袖而去这种事，她又做不出来。
　　其实她对何仲明没有多反感，但她不喜欢对方这么曲里拐弯地和她吃饭。
　　可是……这种不喜欢也没多强烈。
　　和岑溪相处的两个月，她好像被岑溪传染了敏感，岑溪离开之后，她就又丢失掉了那种敏感。
　　她像以前一样麻木，迟钝。
　　只是一顿饭而已，换句话说，只是相个亲而已，她没那么有所谓。


第72章 主动
　　菜点都点了, 安苳也不想浪费，把自己那份吃完了。
　　何仲明说得多，安苳一直在听, 很少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仲明一直在关心她家里的情况,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家里和市医院院长有来往, 以后她妈妈有任何需要, 他都会帮忙。
　　市医院安苳早就去过了，那里的医生也没什么好办法。
　　安苳把叉子放下，用湿巾随意擦了下手，隔了好几秒钟, 才微笑着说了两个字：“谢谢。”
　　何仲明立刻笑了：“不用跟我客气。”
　　一直到吃完饭，王雅静都没打来个电话, 这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不过, 这种操作放在白石镇，永远都不会有人来挑理。
　　在白石镇这是一种正当的谎言，媒人不管做什么, 都是为了牵红线, 是积功德的事，怎么能叫撒谎呢？
　　吃完饭, 何仲明热情地要送安苳回家，她拒绝了，何仲明也没再坚持，站在店门口目送她的车子离开。
　　安苳发动了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 何仲明在对她挥手, 带着笑意的视线仿佛在透过镜子锁定着她。
　　她不禁踩了脚油门，车尾一甩便转弯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前方的大路豁然开朗, 她也不禁松了口气。
　　原来这就是相亲。
　　和她想象中差不多，但比她想象中更不愉快。
　　也许是因为她不够配合。
　　中途她也有努力过，想把自己套进“相亲女方”的那个模板，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套不进去。
　　她完全不想了解眼前这个男人，对他的家庭不感兴趣，对他喜欢什么也不感兴趣，更不期待和他有什么后续。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喜欢上一个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让“不喜欢”变得如此明晰，无法欺骗自己。
　　那以后呢？两个月再两个月，等到来年的春天，她是不是就会忘记岑溪了？
　　到那个时候，她就愿意去了解别人，去喜欢别人了吗？
　　这让她不禁在想，她的生活真的完全回到岑溪出现之前了吗？
　　岑溪好像还是留下了些什么，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像潜伏在她血液里的一根针，在她想要平静麻木下去时，这根针会突然刺她一下，然后又很快消失不见。
　　可是……她向来是很能忍痛的，如果两个月又两个月过去，她习惯了这枚针的存在，习惯了时不时的刺痛，那她是不是就能忘了岑溪，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去努力接受另外一个人了。
　　即便是她不喜欢的人。
　　是啊……在喜欢上岑溪之前，她也从来没想着要去喜欢谁。
　　她当时不过想要一个温暖完整的家庭，仅此而已。
　　第二天下午六点多，安苳像往常一样直播卖牛肉。这个时候平台流量大，顾客的提问也多，在打光灯的照射下，她忙得声音嘶哑，满头大汗。
　　这时，一个id为一串数字的人，突然给她连续打投了五十个名为“多喝热水”的礼物。
　　她擦了擦汗，看到刷屏的“多喝热水”特效，有点愣怔。这是卖货的直播间，基本不会有人在这里刷礼物，所以她也没去研究怎么关闭刷礼物的功能。
　　她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下，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真诚地说道：“感谢家人的礼物，破费了。这样吧，助理帮我备注一下，给这位朋友免费邮寄一份样品试吃，感谢支持！”
　　那边助理备注了一下，系统给一串数字发去了私信，好让ta填写一下收货地址。
　　趁着助理跟大家讲解试吃规则时，安苳也趁机喝了点水。
　　那串数字没再说什么，也没填写地址。
　　后来的几天，这串数字总是会在直播进行到中途时出现，安苳觉得这样不好，就让助理把刷礼物的通道关闭了，这串数字大概也发现了不能送礼物，便说了句“多喝热水”，然后一口气下单了十份五百克装风干牛肉，一举成为这个小直播间今天最大的单子。
　　安苳有些摸不着头脑，兼任助理的零食店店长笑道：“哎，老板，这有什么奇怪的，就是因为喜欢你呗！”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上翻着系统消息，突然喊了一声：“老板！我才看到，前阵子这人在弹幕里说咱们的酒不健康，我把她踢出去过一次。”她不禁有些担心，“你说，ta不会是想报复咱们吧？比如收到货之后，往里面放东西，威胁我们要举报？”
　　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做这一行的避免不了。安苳想了想，莫名觉得那人没有敌意，摇摇头说道：“没关系，发货吧，咱们的肉干合法合规，不怕这些。”
　　发货的时候，安苳特意把那一大箱肉干搬出来，看了下收货地。
　　京城。
　　这两个字让她心跳都快了一拍。
　　她半蹲在那里，看着快递单发呆。
　　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她想什么呢，看到京城俩字就想起岑溪。
　　收货人和电话号码部分打了马赛克，看不到全部，但都和岑溪无关。
　　她弯腰把箱子搬起来，小心地放进了快速车里。
　　“Daisy！你的快递。”前台叫住一个身穿衬衣西装裙的年轻女生，递给她一个大箱子。
　　Daisy应了一声，扛起箱子，干劲满满、脚下生风地来到了CD办公室，然后放轻动作敲了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清泠冷淡的声音。
　　Daisy推门进去，把箱子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恭谨地说道：“岑总，您让我买的东西到了。”
　　岑溪头也不抬：“打开分一下。”
　　Daisy知道岑总是打算给大家发好吃的，立刻拿起美工刀，利落地拆了快递。
　　包装做得不错，箱子里面还有一层纸袋，干干净净的，风口上贴了一个手写便利贴，写了一大面感谢词，字迹不太好看，大概真是店主写的，然后再批量打印的，电商卖家经常会搞这些东西。
　　Daisy看都不看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纸袋提出来：“岑总，都发吗？您不留点吃吗？”
　　岑溪摇头：“不喜欢。都拿走吧。”
　　“好，明白了。”Daisy拎着纸袋和空快递箱出去了。
　　Daisy是她的新助理，什么都好，就是太吵了。
　　门一关上，办公室又恢复了清净，但岑溪却静不下心去看邮件。
　　她抿了口水，优雅起身，缓慢踱步到垃圾桶旁，抱着手臂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张粉红色的便利贴就扔在里面。
　　岑溪看了几秒钟，从旁边桌上抽了张纸，皱着眉，弯腰去捡那张便利贴。
　　幸好是刚扔进去的，便利贴也还有粘性，不费力就捡了起来。
　　岑溪嫌弃地抖了抖，这才低眸去看上面的字。
　　真是安苳自己写的，不太好看也不太规整，小学生一般的字体。
　　岑溪不禁想起写出这些字的手。
　　又从手想到手臂，肩膀，脖颈上的痣，湿漉漉的泪眼……
　　她咬了咬唇，把便利贴放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塞进抽屉。
　　最近她一直都在看安苳的直播。
　　安苳看上去很适应直播的节奏，也好像比之前更加拼命了。
　　安苳甚至还喝酒。可能其他人看不出安苳喝过酒，她却看得出来。安苳每次喝过酒，眼睛都会比平时湿润一些。
　　而安苳除了亲朋聚会和生意酒局，平时都不会喝酒的。
　　她注册了个小号去警告安苳，却被助理认定是“扰乱直播间秩序”，被踢了出去。
　　她有点生气，24个小时后，就又进入了直播间。
　　安苳今天好像没喝酒了，却三个小时一口水都不喝，嘶哑的声音让她听了就不舒服。
　　她忍不住用刷礼物的方式再次警告。
　　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安苳还是没释怀那件事吗？
　　她是不是真的伤害到了安苳。
　　可是……安苳不主动找她，她也还是不想主动找安苳。
　　找安苳又有什么用，她又不会和安苳在一起。
　　可安苳现在看起来很不好。
　　……
　　矛盾的念头在心里撕扯，她脑子就没这么乱过。
　　突然觉得办公室很狭窄。
　　她转身眺望着城景，又觉得京城二环都狭窄起来。
　　哪里才不狭窄呢？
　　是苏伦戈的那顶帐篷，也是车厢里简陋的浴桶，是安苳粗糙的掌心，还有她意识飘飞时，仰头看到的沙地和星空……
　　她好想安苳。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从她心里流淌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聊天框，轻轻打了两个字：安苳。
　　发送。
　　她想，她得跟安苳谈谈。
　　过了一会儿，安苳回复道：岑溪？
　　两个人说的看起来都是好奇怪的废话，可看到安苳回复的这一瞬间，岑溪眼眶突然有些酸涩。
　　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安苳都会这样真诚地回复她的消息。
　　安苳越好，她越难受。
　　她要怎么说出，让安苳忘掉她，好好生活这种话呢？
　　挺虚伪的，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她犹豫了好几天，直到某个午后，陈慧打来电话，像往常一样和她家常了几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住几天，然后突然说到了安苳，说前几天她陪岑正平去市医院，碰到了安苳。
　　“……那男孩我看着不错，文质彬彬的，戴着眼镜，就是个头不算特别高，只比小安高一点。但是对小安还挺上心的，亲自陪着她过去给她妈看病，我算是见识到了，她妈妈脾气太大了……哎，幸好上次没把老宋儿子介绍给小安，这小伙儿确实好多了，是二中的副校……”
　　陈慧絮絮地说了许多，最后说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带回来一个啊？”
　　对面的岑溪却没有回答。
　　她拿着手机站在窗前，整个人如遭雷击。


第73章 崩溃
　　“岑溪, 跟你说话呢？喂？”陈慧听不到女儿的声音，猜测是女儿又烦她催婚了，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岑溪被她拉回了现实, 指节紧紧握住手机边框, 脸色苍白, 一字一顿地追问：“妈, 你确定你没看错？”
　　前几天安苳还在酗酒，怎么可能现在就接受其他人了？
　　她不信。
　　“嗐，这怎么可能看错？”陈慧见她还不信，说道, “我都去跟小安打招呼了，那男孩还跟我问好呢！哎？你俩关系这么好, 她都没告诉你吗？”
　　陈慧的话字字入耳, 像沉重的石头砸在了岑溪心上。
　　这怎么可能呢？安苳明明为了她，过得很是恍惚，小嘉前阵子也跟她说过, 说安苳看上去很没精神, 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这才过去多少天啊？
　　亏她还愧疚了这么久……所以安苳早就把她忘了是吗？
　　“……妈，我还有事, 先挂了。”岑溪唇线紧抿，语气冷得像冰。
　　陈慧那边还要说什么，通话却已经被挂断了。
　　“这孩子……快三十了都不谈恋爱，还不让说了？”陈慧嘀咕了一句。
　　岑溪在落地窗前呆站了一会儿，花了十多分钟的时间, 去消化陈慧刚才说的那些话。
　　呵……所以安苳是想通了, 明白了这是一条多么艰辛崎岖的小路，聪明地去走另外一条康庄大道了, 是吗？
　　也或许安苳明白了，过去的这几个月，她只是误入歧途，被岑溪诱惑了而已，现在幡然醒悟，便马上回到了正道。
　　好啊，这样最好，反正岑溪无所谓，也免得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了。
　　安苳想通了就最好。
　　她捏紧手指，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坐回工位上，修改新项目的策划案。
　　可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屏幕上一男一女的珠宝模特嘴角翘起，目光冷漠，似笑非笑，好像也在嘲讽她。
　　她心绪越发杂乱，像是长了草，怎么都理不清楚。
　　干脆放下了鼠标，给小嘉发去消息：最近有戴眼镜的男的来找安苳么？
　　午后人不多，小嘉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迷迷糊糊看到表姐来了消息，顿时一个机灵醒过来，有些纳闷地回复道：是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上周吧，我去安苳姐那买零食，看到他在柜台那跟安苳姐说话，还陪安苳姐直播。安苳姐给我打折，他就一直笑着看我，还管我叫“小妹妹”，跟神经病似的。我问曹姐那是谁，曹姐说，那是安苳姐相亲对象。
　　小嘉：姐你问这个干嘛？安苳姐没跟你说吗？
　　小嘉觉得岑溪最近莫名其妙的，有时候她想直接问问安苳，她俩到底咋了，是吵架了吗，可想到大魔王表姐的可怕之处，就又赶紧闭上了自己的嘴，她可不想触霉头。
　　看着小嘉发来那一长串消息，岑溪用力咬住下唇。
　　相亲对象。
　　好，果然是相亲对象，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当她为了安苳嘶哑的嗓音而难受时，安苳身边已经有人陪了。
　　呵……看来她的关心很多余，是她太自恋了，对安苳来说，她还没那么重要。
　　她认为的安苳，还没从她们之间短暂的纠缠里走出来，过得颓丧而低落；而实际上的安苳，不光生意红红火火，还早就把她给忘了，有了新的发展对象。
　　原来放不下的人只有她。
　　她还真是没看错，安苳果然就是直女。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
　　她咬着唇，把手机用力扣在桌面上。
　　好，这样最好。
　　从此她再也不会打听关于安苳的消息，安苳也永远别想找到她。
　　现在……不，等她回去，她就把安苳的微信删掉，所有联系方式都删掉。
　　她才不要做那个放不下的小丑。
　　岑溪耐着性子照常改稿，下班，甚至还在回家路上顺便去了美容院，做了个皮肤护理，回到家里已经是八点多了。
　　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打开安苳的聊天页面，手指悬停在“删除好友”选项上方。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卡通手绘风头像，蜷了蜷手指。
　　不行。
　　她不甘心。
　　她要见到安苳，听安苳亲口说。
　　她想问安苳，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
　　安苳的喜欢就这么廉价，短暂吗？
　　那以前又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深情，那么非她不可。
　　岑溪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生气，一直到半夜也没睡着。
　　第二天，她迷迷糊糊睡到了中午，然后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起来跟人事和ECD打了招呼，把这个月底的三天假期提前用掉了，为了快一点，坐上了通往松城市区的高铁。
　　松城就是白石镇所在的城市，一个平平无奇的地级市，高铁是最近两年才通的，岑溪也是第一次坐。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坐得很难熬，很疲惫却又睡不着，只是支着额头假寐。
　　无数次拿出手机来，想直接质问安苳，是不是在相亲，却又总是放下。
　　如果安苳说，是，是在相亲，她要怎么回应？
　　好不容易到了松城，却又发现到白石镇是个问题，出租车都又脏又破，扑面而来一股味道，找不到一辆干净的，她也不想和那些人拼车，只好在客运中心买了大巴票，忍着嫌弃和难受，戴上口罩，傲然冷漠地坐上了大巴。
　　车上多数是来往于镇上城里的老乡，看到光鲜亮丽的她，都忍不住打量几眼。
　　岑溪偏开头看向窗外。
　　到县政府门口下车，正好是晚饭时间。
　　岑溪强撑着疲惫和恶心，打了辆车去了安苳家楼下，但她没有上去，只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坐在了单元门斜对面的椅子上。
　　新小区绿化搞得不错，正值盛夏，浓密的枝叶掩映，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她。
　　路灯慢慢亮了起来，岑溪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单元门口。
　　她要亲眼看到，才会完全相信，即便是安苳亲口告诉她，她也无法接受。
　　要亲眼看到才能相信。
　　单元门不时有人进出，但都不是安苳。
　　蚊虫渐渐多了，岑溪喷了花露水也不管用，手腕和脖颈都被咬了好多包。
　　岑溪咬住嘴唇，突然有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荒诞感。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走过来。
　　高高瘦瘦的，穿着简单的贴身T恤和夏季薄款卫裤、米色帆布鞋，头发扎个马尾，拎着一塑料袋打包好的液体中药，一边接电话一边大步走向单元门。
　　后面一个穿polo衫和短裤的男人快步跟上来，热情地从安苳手中拎过那袋液体中药：“小安，我来帮你拿吧。”
　　岑溪的目光落在了那男人脸上。
　　那男人戴了眼镜。
　　呵，长得真丑。
　　安苳对电话那边说着包装尺寸的问题，顺手就把塑料袋给了那男人，冲他客气地笑了笑，这笑容落在岑溪眼里，说不出地刺眼。
　　两个人走进单元门，岑溪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眼前这幢直入云霄的高层建筑，正在轰然塌陷，她心里一片狼藉。
　　好，现在她看到了。
　　她陷入了天崩地裂的麻木之中，咬住下唇，直到唇间泛起了淡淡的血腥味，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月亮已经到了中天，她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她想起来，却发现腿已经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西装裤，用力攥紧腿侧的布料，晶莹滚烫的水珠溅落下来，在优质的布料上弹开，了无痕迹。
　　她吸了吸鼻子，咬着破了皮的嘴唇，学着安苳以前用过的办法，用力按压大腿下侧的肌肉，麻木感稍有缓解，她狼狈地站了起来。
　　一天没吃东西，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了一把椅子，缓了几秒钟，咬紧牙关，转身快步走进单元门里的电梯。
　　她脸色苍白，看着数字逐渐攀升。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安苳家门口。
　　岑溪扶了一下墙壁，抿唇忍住恶心，按了下门铃，怕里面听不到，又用力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谁”，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回答。
　　门开了，安苳穿着拖鞋，一脸疑惑地看向外面，看清站在门口的人，猝然愣住：“……岑溪？”
　　门口的人确实是岑溪，但又不像岑溪。
　　盘起的长发乱了，碎发耷在脖颈上，脸色苍白，眼睛鼻尖和嘴唇却红得吓人，下唇上有一记血痂，颈侧和手腕还有好大的几个红包。
　　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岑溪嘴唇翕动了下，刚要说话，安苳身后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安，这是你的朋友吗？快进来快进来！”
　　岑溪脸上那抹脆弱顿时荡然无存，她冷冰冰地看向安苳，哑声质问道：“你相亲了？”
　　这一刻，她的委屈和愤怒达到了顶点。
　　她盯着安苳，看着那熟悉的眼睛和嘴唇，希望能听到一句“没有，你从哪里听说的，都是误会。”
　　但是，安苳面露震惊、焦急之后，尴尬地瞥了里面一眼，嗫嚅道：“呃……算是吧。岑溪，你先进来说。”
　　说着，便伸手拉住岑溪的手腕。
　　岑溪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她甩开，她一个不防备，手指狠狠撞在了门框上。
　　安苳痛得“嘶”了一声，但仍然伸手去拉岑溪，略带哀求地说道：“岑溪，你别走……”
　　身后的男人挤了过来，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一下岑溪，转头关切安苳：“怎么回事，你手怎么样？”
　　岑溪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转身的一瞬，眼泪也不听使唤地滂沱而下。
　　只有不到三个月。
　　不到三个月！
　　她为什么会像昏了头一样，非要来看看才甘心？她忘了这里是白石镇吗？
　　眼前一片模糊，楼道从四面八方向她倾轧而来，她快步走到电梯边，拼命按着向下的按键，然而电梯却迟迟不来。
　　身后安苳在跟那男人说话，说有点事让他自己坐一下，脚步声渐渐靠近，岑溪心里却只有抗拒。
　　安苳又想看她出丑，是吗？
　　她扭头走进了消防步梯，快步拾级而下，但安苳比她更快，从她身后跑过来，长手一伸就抓住了她手腕。
　　“岑溪！”安苳怕她再把自己甩开，紧紧握住了她手腕，另一只手也过来拖住她手臂，“岑溪，你听我说……”
　　岑溪被她拽住挣脱不得，转头愤怒地看着她：“放开！”
　　尖锐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安苳却把她拽得更紧，焦急地说道：“岑溪，我……”
　　“你怎么可以去相亲？”岑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泪眼朦胧地质问她，“才不到三个月！”
　　“我……岑溪，对不起，我其实是……”安苳从没见过岑溪如此崩溃，她脑子全乱了，只会说“对不起”。
　　听到“对不起”这一瞬间，岑溪的崩溃都变成了恨意，转头紧紧盯着安苳，一字一句地说道：“安苳，你真廉价。”


第74章 旧情
　　这几个字一出口, 岑溪自己也愣怔了一下，挣扎的动作停顿住。
　　刚才她一直把安苳的手打开，安苳却一直想抓住她, 但听到这四个字, 安苳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了, 她惊愕又难过地看着岑溪冷漠的侧脸, 停顿了一两秒钟，才颤着嘴唇说道：“岑溪……你怎么，怎么能……”
　　是的，她知道, 在岑溪眼里她一直很渺小、平凡，但她没想到, 岑溪竟然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 用如此厌恶的眼神看着她。
　　难过、羞耻、震惊和委屈轮番上阵撕扯着她的心，她大脑缺氧，语无伦次, 伤心得说不出一句成句的话。
　　看着她脸上明显震惊受伤的神情, 泛红忍泪的眼眶，岑溪心里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悔恨和痛楚。
　　她这句话说得太重了。
　　但是……她绝对不会道歉。
　　她偏开头，把安苳的手甩开，安苳就任由她甩开自己，看着她快步下楼。
　　被岑溪无数次甩开的手臂生疼，安苳好像失去了追逐她的勇气和力气。
　　“岑溪……”她手臂下垂, 慢慢往下挪了几步, 声音颤抖，“岑溪！”
　　岑溪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顿住了脚步, 细长手指紧紧攥住楼梯扶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她恨现在如此狼狈可笑的自己。
　　但是听到安苳用这种不同寻常的语气叫她，她的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迈不动。
　　“你这样说我……我太难过了。”安苳往下挪了几步，看着岑溪无动于衷的背影，眼眶终于撑不住酸痛掉下眼泪来，“我……我……”
　　“现在难过。”听到她说话，岑溪刚软了一点的心就又硬了起来，她看着前面的墙壁，声音冷似寒霜，“相亲的时候难过吗？和那男的在一起难过吗？我看你挺开心的，不是吗？”
　　她的话尖锐带刺，戳得安苳胸口疼，脑子也有些转不过来，呆愣愣地擦着眼泪：“岑溪……你不是说，我们只做朋友吗？我……我也一直没去打扰你……我做错了吗？”
　　安苳痛苦而又凌乱地说完，两个人十几秒钟都没说话，声控灯骤然灭掉，楼道里陷入了黑暗。
　　岑溪第一反应竟然是，安苳怕黑，她得说点什么，让灯亮起来。
　　但说出口的却都是嘲讽：“你当然没做错。怎么，你还想让我祝你幸福？”
　　这个小区比较新，声控灯也灵敏，哪怕是这么一句轻声的嘲讽，也能让整条楼道都亮起来，足够让安苳清晰地看到岑溪的表情。
　　她回头看向安苳，眼眸泛红，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那就祝你幸福。”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结婚时别叫我，我没兴趣参与这种无聊的活动。”
　　“岑溪……你能不能别说了……”安苳站在她身后泣不成声，“我真的好难过……我不是……”
　　岑溪也看清了她脸上的泪水和绝望，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下，疼得她快要叫出声来。
　　她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转身快步往楼下走去，只留给安苳一个决绝的背影。
　　安苳用手背抹掉眼泪，忍着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抬步还想去追岑溪——不管怎么说，现在天太晚了，岑溪这种情况，实在是不安全。至少，她得把岑溪送回家。
　　可这时，她却隐约听到了家门开启的声音，何仲明似乎是探头出来叫她，说她妈妈醒了，问她干啥去了。
　　安苳用力揉了揉眼眶，深吸了一口气，回头上楼，快步走进家门。
　　安秀英扶着沙发背慢慢挪过来，一边挪一边骂道：“天天不见人影，又死到哪儿去了！”
　　何仲明虚扶着安秀英的胳膊，安慰道：“阿姨，您别责怪小安了，您看她这不是回来了吗？刚才啊，她有个朋友来找她了，她们……”
　　“何校长。”安苳打断了他的话，尽量客气和缓地说道，“真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事要出去……今天去找章大夫，耽误了你一天时间，家里的饭也简单，没来得及好好请你出去吃，等过两天我再请你在外面吃，行吗？”
　　不等何仲明回答，安秀英不满地说道：“人家小何来都来了，刚吃完饭，也还没待一会儿，你就不能和小何坐会儿，说说话？啥事儿啊这么着急？”
　　她一边说，一边狐疑地看着安苳红肿的眼睛。
　　“哦……我……”安苳挤出一丝笑意，“我要送那个朋友回家。”
　　安秀英还要说什么，何仲明先一步说道：“阿姨，没关系，我正好也下去看看，大不了我和小安一起去送嘛。”
　　安秀英脸色稍缓，转头看着何仲明：“行吧，还是小何懂事儿。唉，自从吃上章大夫这个药啊，我真好多了，见效比那几千块的药都快，还多亏了你啊。”
　　何仲明连忙说道：“阿姨太客气了，小安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嘛！那今天我先不陪您说话了，我先跟小安下去，您好好休息啊！”
　　好不容易才把安秀英安抚下来，让徐姨陪着她，安苳这才和何仲明一起出门。
　　“小安，那女孩……是你朋友啊？”安苳关上门，何仲明就疑惑道，“你俩吵架了？”
　　安苳心里沉重不堪，疲惫地说道：“何校长，对不起啊，你先回家休息吧，我改日再感谢你。”
　　安苳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让何仲明跟着，何仲明心里有些失望。
　　但是两个人还是要一起坐电梯下去。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何仲明就只恨安苳家住得不够高，到一楼也就是二十来秒，挖空心思故作轻松说着一些闲话；而安苳嘴上应着，目光却一直瞥着楼层光标。这成了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秒。
　　她不知道岑溪怎么样了。
　　她已经难过到了麻木，却还是担心岑溪。
　　她不知道岑溪怎么会突然回来找她，也不知道岑溪在她家附近待了多久，更没想到岑溪会因为这件事这么厌恶这么恨她。
　　那句“你真廉价”在她耳边回荡着，刺痛着她原本迟钝的神经。
　　她仅有的自尊被岑溪撕开，扯碎。
　　她仅有的希望也都消失了——原本她的余生，她还可以从这段模糊的从未成立的感情里，从不多的回忆里，时时咀嚼出一丝她不敢奢望拥有的甜蜜和快乐，岑溪却把这仅有的东西都打碎了。
　　苏伦戈的最后一颗星星也熄灭了，她今后的人生只有一片暗黑的天幕，而她已经不再奢望能再次拥有那片星空。
　　何仲明还在说着什么，她却一句都没听到。
　　“小安？小安？”何仲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朋友在哪儿？你坐我车，我们一起去送吧？”
　　安苳摇头，勉强笑了笑：“不用了。你快回家去吧。”然后拉开自己车的车门，快速发动车子，比何仲明还快一步驶出小区。
　　小镇的夜生活很贫乏，这个时间，这个地段，出租车和网约车都已经很少了。
　　往岑溪家的方向走了一段，却一直没看到岑溪的身影。
　　要么是她侥幸打到了车，要么就是她没回家。岑溪应该不会想让家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安苳吸了吸鼻子，调转车头开往另一个方向，去往泰安酒店。
　　果然，她远远便看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放慢车速，渐渐靠过去。
　　她看到岑溪走在路边，在北方微凉的夜风中抱着手臂，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安苳立刻停下车，快步走过去：“岑溪！”
　　听到她的声音，岑溪鼻尖一酸，但一想到刚才自己离开时，那男人一口一个“小安”叫着，安苳竟然就这么回去了，心头又涌起了更多的恨意，并不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岑溪，上车。”安苳快走几步绕到她跟前，拦住她的去路，尽力平静地说道，“我送你去酒店。”
　　跟刚才的语无伦次相比，此刻的她更像平时的安苳，麻木，迟钝，思维浅层，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岑溪看了她一眼，绕开她要走，却被她一把扯住了小臂，力道大得岑溪忍不住闷哼出声。
　　“岑溪，我送你去酒店。”安苳拉着她，硬是把她塞进副驾驶上，动作称不上粗鲁，却也并不见一丝温柔。
　　岑溪本来就不是力气很大的人，加上一天没吃饭，浑身软绵绵的，根本没力气反抗，只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谁要你送了？我自己可以走。”
　　安苳锁了车门，坐在驾驶位上发动了车子，目视前方平心静气地说道：“我怕你晕倒在路上。”
　　岑溪冷笑了一声：“这跟你没关系。”
　　说着，眼眶就热了起来。
　　安苳这算什么？
　　怕她出事了摊上责任？还是说，对她还有一丝旧情？
　　想到这里，她又立刻把眼泪忍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旧情？旧情就像吃剩的饭菜，她岑溪凭什么奢望安苳念旧情。
　　距离不远，一共就七八分钟车程，车子停在泰安酒店门口，安苳转头看向岑溪，岑溪看都不看她一眼，推开车门走下去，在一片天旋地转中走到前台。
　　然后她听到安苳在跟前台寒暄，叫对方“小如”，她根本一句话都插不上。
　　安苳拿了房卡，从小如那里买了一些零食、含糖饮料、水，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扶着岑溪慢慢走进二楼的房间。
　　岑溪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在一片眩晕中，她仍然可以辨认出属于安苳的气息。
　　就像她喝醉的那天一样……她不够清醒的大脑暂时卸下防备，任由自己被某种属于女人的气息所吸引，她被安苳扶着躺下，在这阵实际上令她感到轻松的眩晕感里，拉住了安苳的手腕。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站在床边拧瓶盖的安苳，沾着血迹的唇瓣轻启，喃喃说道：“安苳……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安苳把开了的水和饮料放在她床头，动作停顿了下，俯视着岑溪，眼里闪过一丝挣扎的痛楚，随即哑声说道：“……没有。”
　　她说着把手腕轻轻从岑溪手中抽回，“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第75章 心死
　　壁画灯就在安苳后面, 岑溪头晕目眩中，只能看清她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光是把手抽走这个动作, 已经足够激怒岑溪。
　　她从晕眩带来的松懈中警醒过来, 手指无力地蜷起, 侧头冷冷地看向安苳：“你走啊。”
　　她此刻狼狈到了极点——鲨鱼夹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苍白嘴唇上染着血迹，衬衣凌乱不堪。从她失去理智跑到安苳家楼下开始，从她口不择言地羞辱安苳开始，她在安苳面前就已经没任何形象可言了。
　　但是她绝不会求安苳, 绝不会道歉。
　　她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安苳。
　　她听到安苳打开门, 走了出去, 然后不轻不重地关上了门，门锁自动落下的“咔哒”声后，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寂。
　　门外铺了地毯, 她甚至听不到安苳离开的脚步声。
　　她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放逐了。
　　而安苳会奔向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那个永远被人祝福的大多数的世界。
　　岑溪猛地起身，强忍晕眩和颤抖, 用力扯下脖子上的平安扣，剧烈地喘息着扔向对面的墙壁，可能是因为她实在没力气，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那平安扣并没有碎, 只是弹在了地毯上。
　　她重重地跌回床上, 闭上眼睛，胸口起伏, 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眩晕感逐渐加重，她屈起手臂，却突然摸到了枕边一样东西。
　　好像是一颗散装水果糖。
　　应该是安苳放她枕边的。
　　岑溪半闭着眼睛，把糖攥在手心里几秒钟，想扔出去，却手腕颤抖，一点力气都没了。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费力地剥开糖纸，含住里面晶莹的糖球。
　　苦涩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大脑慢慢恢复了一些清醒，痛苦却随之变得更加清晰尖锐。
　　凭什么……凭什么安苳说走就走，凭什么走不出来的只有她……
　　安苳低着头，木着脸，走到酒店前台，挤出一丝笑意：“小如，216是我同学，她心情不太好，身体也不太好，麻烦你照看一下她，行吗？”
　　小如热情地应道：“当然没问题。”说着看了看安苳红肿的眼睛，关切道，“安姐，你这是咋啦，没事吧？”
　　安苳也忘记自己跟小如解释了什么，只记得她出来时，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月色铺满大地，她像无根的游魂一样上了车，看着外面寂寥的大街，趴在方向盘上，艰难地长吸了一口气，想哭却又没有眼泪。
　　她的心好沉重，满是灰尘和裂痕，她觉得自己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岑溪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她该解释什么呢？
　　事实就是她想忘了岑溪，想把那段记忆封存成美好的画框，用来装点她黯淡的余生，她已经做好了不会再爱上任何人的准备。
　　至于之后的日子怎么过，她也不知道。
　　大概就像之前一样吧。
　　她不喜欢何仲明，但何仲明以朋友的身份，利用家里的关系，帮她找了两个著名中医，每次还专程过去跟医生打招呼，安秀英的病痛也的确得到了缓解，能说会道的何仲明经常来看望，安秀英还难得开心了一些。她实在太累了，只要安秀英不找她的麻烦，只要安秀英开心，日子还算过得去，她的店没有倒闭，她就觉得，随便吧，就这样吧。
　　她就是这样一个麻木迟钝、随波逐流的人，岑溪骂得一点都没错，看不起她也是理所应当，她活得什么都不是，不值得任何人喜欢，永远都不会有人真的爱她。
　　而她也已经没力气再去爱谁了。
　　她对岑溪已经死心了。
　　经历过萧索的冬天春天，北方的夏季总是显得格外繁盛，尤其是到了八月，好像一切生命都感知到了秋天即将来临，都拼命地延伸生长，积累营养，只为了尽可能地繁衍，来年更好地占据这片大地。
　　一个多月没见，邹琳找了个时间，去安苳店里看了一趟。
　　安苳又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一些，扎起来只到肩膀。但她精神非常不错，笑容亲切热情，跟观众互动也很自然。
　　邹琳来，安苳便提前把位置给了助理，喝了口水润喉，笑着问邹琳：“过几天我去沈城，要烧鸡吗？”
　　邹琳摇头：“不用。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看着安苳慢慢抿水，忍不住问道：“你和那个二中的副校……那个姓何的，还没谈上吧？”
　　前阵子邹琳只知道安苳和他相亲了，但这也有快两个月了，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安苳放下水瓶，摇头：“没……只是朋友。”
　　何仲明是帮了她不少忙，但她也还了人情，贵族烟酒、名贵药材没少送。
　　她当然能感觉到何仲明的示好，但她并不想往深了想，只想考虑眼前的事。
　　“我就说嘛……”邹琳叹了口气，“这一个月你忙得都不见人影，怎么可能有时间谈恋爱。不过，这个姓何的，条件是还行。”
　　说到这里，她想了想，“可是……安苳，我觉得你俩不合适。”
　　安苳根本不喜欢他。
　　见过安苳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就会知道，安苳对这个姓何的根本就不感兴趣。
　　上次安苳说起那个不知名的人，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也会羞赧地笑，着急地追问，甚至跟她打听恋爱宝典，被那人拒绝后大病一场……
　　虽然很明显安苳遇到了吊人胃口的渣男，那也只能算运气不好，邹琳一直觉得应该找自己喜欢的，而不是喜欢自己的，所以……她就一直没谈恋爱，整天看偶像剧。
　　安苳笑了笑。
　　邹琳是唯一一个这样对她说的人。
　　其他人都说，她和何仲明是天生一对。
　　前阵子碰到王雅静，王雅静对她比平日都亲热几分，还说希望以后跟她做一家人。
　　就连安秀英也不再骂她“急着嫁男人”，甚至有一次还难得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男人的，何仲明还算不错，他家里不缺钱，又有文化，安苳嫁给他肯定不会吃亏。
　　安秀英大概是被她生的那场病、以及长达两三个月的颓丧吓到了，现在很少骂她“想男人”了。
　　总之，突然所有人都在祝福她，好像只要她迈出一步，前方就会有最幸福的生活、最温暖的家庭在等着她。
　　这一天，何仲明又陪她们母女一起去市里看章大夫，在外面等的时候，何仲明隐晦地说，安苳要不要去他家吃顿饭，他爸妈也很想认识她。
　　她客气地拒绝了。
　　何仲明肉眼可见地失望，但还是笑着说道：“看来还是我不够努力。”
　　安苳假装没听懂，抿了抿唇，转过头去看外面的杨树。
　　而这一幕落在何仲明眼里，却是女孩家的害羞。
　　安苳转过头来看叫号屏幕，看到他黏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闻到一丝他散发过来的属于男性的味道，熟悉的不舒服又涌上心头。
　　平时她接触到的异性很多，但只要是为了干活儿，为了生意，大家一起搬货，吃饭，她大多数时候都觉得没什么，可以忍忍。
　　可这个瞬间，她突然想起岑溪曾经说过的，那些令岑溪不舒服的目光，以及超乎“社交距离”的碰触。
　　岑溪留在她身上的那枚针，又突然出现，尖锐地刺痛了她，让她麻木的神经突然惊醒一瞬。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水，偏开头喝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何校长，要不，以后我带我妈单独来复查吧，每次都麻烦你，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何仲明笑道：“没关系，我也是顺便嘛，反正每个月都要来市里两次的。”
　　安苳弯着眼睛，温和地说道：“那也不好耽误你时间，你人忙事多。”
　　何仲明的脸色有些不好，但还是强撑着笑脸：“小安，你为什么要跟我客气呢？我们真的没必要这么生分。”
　　安苳笑了笑，低头看着运动鞋鞋尖，没再说话。
　　安秀英出来时，何仲明依旧热络地迎了上去，推着安秀英的轮椅，恭维安秀英熏了艾灸之后人都年轻了，把安秀英哄得很是开心。
　　安苳抿了抿唇，拎着包跟在后面。
　　也是这一天的回程，她突然接到了小如的电话。
　　“安姐，就是上个月，你不是有个朋友住我们这儿吗？”小如说道，“她走了之后，我们阿姨打扫到一件首饰，打她电话她说不要了，但是我看着这东西应该还挺贵的，她可能是觉得太远了不想来拿，要不我先给你，你有机会就转交给她吧？我们换班的同事把这事儿忘了，我今天问，她才想起来，还没告诉你呢。”
　　安苳看着窗外，平静地笑道：“行。谢谢你了小如，等会儿我去拿。”
　　现在再想到提到岑溪，她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去零食店时，也很少再往书店那边看。
　　岑溪的首饰落在酒店，她帮忙取一下送岑溪家里，也只是举手之劳。
　　请何仲明吃了饭，客气地告别，又把安秀英送回家，安苳驱车赶往泰安酒店。
　　然后就在前台见到了小如口中“被岑溪不要的首饰”。
　　是一枚白玉平安扣，质感很是温润，安苳看着有点眼熟。
　　这应该是她送岑溪的那一个。
　　原本和它一起的红绳不见了，只有一条断掉的银链。看那银链的开口，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
　　怪不得岑溪“不要了”。
　　不是不小心掉落才“不要了”，而是因为“不想要了”，简单点说，这枚她送的平安扣，被岑溪丢掉了。
　　她的目光在平安扣上定格了几秒钟。
　　其实，它被岑溪丢掉并不令安苳意外，令安苳意外的是，岑溪竟然特意换了银链子，把这枚平安扣戴在身上。
　　心头的伤疤被戳了一下，有点疼，但还能忍受。
　　她在心里苦笑——岑溪干嘛要这么为难自己呢，用银链子戴平安扣，会有点划皮肤。
　　如果不喜欢，不戴就是了。
　　“小如，这个她应该就是不想要了。”她看了几秒钟，温声对小如说道，“你丢了吧。”


第76章 拒绝
　　“啊……真的要丢吗？”小如惊讶道, “好可惜啊，看着不便宜。”
　　安苳微笑道：“没事，丢了吧, 谢谢了啊小如。我先走了, 拜拜。”
　　“拜拜……”安苳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小如低头看着那枚孤零零被扔在桌上的平安扣, 遗憾地叹了口气。
　　安苳坐进了驾驶位，系上安全带，手放在方向盘上，却迟迟没发动车子。
　　看到这个平安扣被岑溪丢弃, 她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刺痛。
　　她和岑溪在泰安酒店重逢，又在泰安酒店告别, 还是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
　　她拿出手机, 翻出那个已经很多天没看过的微信聊天框，垂着眼睛看着聊天背景。
　　那是她和岑溪在古塔前拍的合照，她看着岑溪笑, 而岑溪有些别扭。
　　她一直没删除岑溪的微信, 也没刻意去把这张背景图片换掉。
　　忘不了一个人，不是因为手机记着, 而是心记着。
　　她想，快了，等到她彻底忘记的时候，就把这张图片换掉。
　　她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 开车往家里赶去。
　　天晚了, 安秀英还要泡脚，她得快点回去。
　　京城进入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 与此同时也是旅游旺季，哪儿哪儿人都多。
　　岑溪除了公司、公园、家里，几乎不去任何其他地方，Jess和另外两个前同事找她吃过几次饭，她也都没有应约。
　　白天在公司，岑总的严格令实习生闻风丧胆，可没人知道，晚上回到家里，她经常拎着红酒，倚在沙发上喝得烂醉如泥。
　　她差得不行的酒量，算是帮了她的忙。
　　只需要两杯红酒，她就会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与此同时还不会影响工作。
　　只要一清醒下来，她就会忍不住去看安苳的直播，想去看手机和相机里的照片，然后又发疯了一样厌恶这样的自己。
　　安苳都已经不喜欢她了，甚至已经和别人相亲了，她却还是没走出来。
　　她第一次这么没用。
　　那只是安苳，是白石镇的安苳，她知道，可是……
　　她为什么就是忘不掉。
　　陈慧有时候给她打电话，会突然提到安苳，说岑溪是不是和安苳吵架还没和好，现在安苳都不来家里了，两个多月前，安苳还来送过一次杀好的土鸡，那孩子身世可怜，但是为人好，又努力，现在眼看着又能和市里的何家结亲，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妈。”岑溪站在落地窗前，抱着手臂，冷硬地打断陈慧的话，“以后别老跟我提她。”
　　陈慧觉得她莫名其妙：“行行行。那你呢？你什么时候……”
　　“妈！”岑溪提高了一些声音，“别逼我。”
　　陈慧愣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语气很不对劲，但隔着电话，她又明白自己问不出什么。
　　她这个女儿脾性向来是孤高冷傲，有时候她也不明白女儿在想什么。
　　可是，不管怎么说，岑溪也快三十岁了，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纪，她真是心急如焚。
　　“岑溪，妈不是逼你。”陈慧口吻稍微缓和了一些，用商量的态度说道，“你自己一个人在京城，我也挺担心的。要不，我托京城的朋友帮帮忙，找几个适龄的，你就当交个朋友，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怎么样？”
　　“不需要。”岑溪冷着脸，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陈慧也有些不高兴了，母女俩不欢而散。
　　岑溪知道，随着她即将满29岁，加上白石镇正值盛夏暑期，街上到处都是年轻的父母抱着孩子逛街，陈慧又开始了一年几度的催婚环节，甚至因为安苳在相亲，陈慧变得更加着急和坐不住。
　　呵。
　　她希望陈慧不要再继续逼她，不然，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直接在陈慧面前出柜。
　　岑溪翘起长腿，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慢慢喝完，看着夕阳慢慢掉进远方的钢铁森林，想到陈老师那副震怒的样子，嘴角挑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她一直喝到夜幕降临。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喝酒，酒量有些见长，喝了半瓶红酒，竟然也还没醉得不省人事。
　　城市灯火在她眼中渐次亮起，光芒慢慢开始旋转、迷离。
　　她把杯子随意地放一边，醉醺醺地站起来，扶着椅子歪歪扭扭地走进推拉门里面，门里面的地毯绊了她一下，险些摔倒，扶住落地灯才稳住身形。
　　她把自己扔在柔软的沙发上，醉眼朦胧地慢慢解开衬衣扣子，拉开西裤拉链。
　　回到家这么久，她竟然都忘了换衣服。
　　迷迷糊糊中她还知道自己要换衣服。
　　可衬衣不好脱，她醉得浑身发软，根本不想坐起来，索性放弃，手背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她好像睡了过去，又好像是穿越了时空，重新回到了三月份的夜晚，泰安酒店那个房间。
　　一个女人把她扶到床上，脱她的衣服，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问，哪里难受？
　　她知道那是安苳。
　　但她似乎想假装不知道。
　　她按住对方的手，直接地放下去，说，这里。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节奏随着她一起急促起来。
　　她被安苳笨拙地抱住，懵懂地亲吻，对方的手有点粗糙，指腹划过她皮肤时有微妙的刺痛感，刺痛慢慢延伸，渗透进更深的地方，海浪一波一波舔食着沙滩。
　　岑溪仰起头，唇瓣微张，身体颤抖。
　　她深深地沉入了海底。
　　清醒过来的时候，电子钟已经显示晚上十点。岑溪头痛欲裂，起身才发现自己只穿着衬衫，只剩下一颗扣子还系着，西裤已经脱掉了，只剩下内裤半脱不脱。
　　她面无表情地把衣服都褪掉，去卫生间洗澡。
　　水流冲刷过她纤瘦细白的身体，她洗去手指上的残留，转头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胸口和小腹处有一些轻微的红痕。
　　她闭了闭眼睛，当做看不到。
　　放了暑假之后，何仲明时间就更多了，有事没事就来陪安秀英说话。
　　安秀英自然开心，每次都让徐姨多做几个菜，留何仲明吃饭。
　　席间总是安秀英和何仲明说得多，安苳默默吃饭，搞得好像是何仲明在和安秀英相亲。
　　这么一来二去，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安家何家好事将近。
　　这一天，何仲明吃完饭，安苳往楼下送了送。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站着不说话，确实有些尴尬，安苳便说起了二中的事情，说读书的时候，她原本想去二中的，因为二中愿意给她一些助学金……
　　“你现在想去二中看看吗？”何仲明侧头看着她，深情地说道，“如果你愿意，明天我就带你去。”
　　“哦……不用。”安苳笑了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上高二的时候吧，去过了，去那边看节目，二中挺好的，教学楼很新。”
　　“现在更好了。”何仲明感慨地说道，“明天不去学校的话，你要不要去市里玩两天？我现在住河东那边的房子，我爸妈也不会来，清净。哦，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带上你的小姐妹。”
　　他说着，离安苳更近了些，手背几乎要碰到安苳的手背。
　　“不是……”安苳不自觉地把手收了收，笑容有几分无措尴尬，“我明天得巡店，可能没时间过去……”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一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何仲明在前面，安苳在后面。
　　走出单元门，何仲明终于停下了脚步。
　　安苳也随之停下，那双澄澈的眼睛冷静地看着他。
　　“小安。”何仲明推了推眼镜，目光沉沉，“我不明白。我对你不好吗？还是说，我哪里做得不够？”
　　安苳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低声说道：“没有，何校长，你帮了我很多忙。”
　　“那你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呢？”何仲明追问道，“是我做得还不够多吗？”
　　何仲明还是第一次为了追女孩如此下功夫。其实对安苳的家境，他一半满意一半不满意，不满意的原因当然是安秀英，但为了得到安苳这个人，他愿意暂时忍忍。
　　安苳在他看来是个非常传统、勤劳、朴实的好女孩，个高脸也漂亮，对他们老何家的后代基因有好处，加上她自己也很有钱，除开安秀英，算是和自己登对了。
　　最重要的是，安苳的性格让他很满意。他觉得这次应该可以定下来了。
　　可没想到的是，这次竟然是最难办的一次。利用朋友的身份接触也有两个月，他连手都没牵到，一开始他还觉得这是因为安苳保守，但后来，他就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
　　“朋友之间，谈不上做得够不够。”安苳平和地笑道，“何校长，最近确实挺麻烦你的，其实你不用这么经常来看我妈，她每天闲着没事做，你可是有公职的人。”
　　以前听到这话，何仲明还觉得是安苳羞涩、懂事，但现在……“朋友”？怎么能还是“朋友”？
　　是，他一开始耍了点心眼，和安苳吃了顿饭，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但是这又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追女孩手段吗？
　　怎么其她人都觉得浪漫，到了安苳这里就失效了？
　　他也算仪表堂堂，前途大好，安苳竟然对他没其他意思吗？
　　他想到这里，郁闷又着急，忍不住伸手去拉安苳的手，却被安苳躲开了。
　　安苳仍然是笑，看上去格外真诚：“何校长，你是个很不错的人，但是咱们做朋友比较合适。以后真的不能再麻烦你了，我已经够不好意思了。”
　　何仲明的神情由惊愕，转为了狼狈和尴尬，还夹杂着一丝不好发作的恼怒。他忍不住问道：“安苳，那我确实有点好奇了，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安苳垂下浓黑的睫毛，苦笑道：“何校长，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确实一直把你当朋友，你不介意的话，咱们以后仍然是朋友。”
　　她态度坦诚平和，何仲明心里有火，却又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失了风度，强作理解地点头：“没关系。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安苳感激地点头：“谢谢。”
　　但是第二天，去二中送货的店员就气呼呼地给她打电话，说后勤不要她送的货，硬是说水果不新鲜，不让她车进门。
　　安苳沉默了一下：“你回来吧。”
　　水果新不新鲜，她心里有数。就算是刚摘下来的，后勤也不会要了。
　　“凭什么呀？”店员不服气，“安姐，他们这是欺负人！”
　　安苳一阵无言。这生意本就是何仲明主动给她的，合同也不是长期合同，如今人家动用权力把她赶走，她也没办法。
　　只能就当这生意从来没有过了。
　　过了几天她遇到王雅静，王雅静对她虽然还是有说有笑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她心气太高，吊着何仲明，搞得她在表姨家落了个没脸。
　　安苳没有解释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
　　到了去市里复诊的时间，安秀英发现何仲明没来，问安苳最近几天是怎么了，何仲明为什么不来了，安苳只好照实说了。
　　安秀英发了脾气，把果盘扔了一地，叉着腰骂她：“你个死丫头！你到底要干什么？之前要死要活的，不就是想搞对象吗？现在好了，我让你搞，这么好的条件你又不搞！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看你就是想让我死！”
　　她说着就要去厨房，大喊大叫着说要用菜刀抹了自己，干脆不活着给安苳添乱了，吓得徐姨马上跑过去把刀都藏了起来。
　　“你给我滚！滚出去！不懂事的死丫头！这辈子生你我真是倒了血霉！”安秀英哭闹着把抱枕扔过来，砸在了安苳胸前，“你就克死我吧！”
　　徐姨拿了杯水过来，一边劝慰安秀英，一边给安苳使眼色，让安苳赶紧出去躲躲，顺便叫几个邻居过来一起劝劝安秀英。
　　安苳垂着头出去了。
　　叫了两个安秀英的牌友上去后，她疲惫地坐在车里，趴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夹缝里，不上不下，窒息般的难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开了出去，一直开到既来河边。
　　她下车呆呆看着河边随风摇晃的芦苇，看着远处的灯火，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哭过了。
　　现在她发现，她永远都没办法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岑溪在她身体里留下的那根针，会一直在她血液里流淌，她没办法忽视它带来的刺痛感。
　　何仲明的条件真的不算好吗？不是的，何仲明条件是她见过最好的，要是一年前，也许她就这么和对方走进了婚姻，去组建那个她梦寐以求的温暖家庭了。
　　也许她也会拥有简单的幸福。
　　可现在她却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她对着河面哭得绝望。
　　为什么岑溪唤醒了她，却又抛弃了她，把她一个人留在了白石镇，她上不去，下不来，茫然惶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之后的生活了……


第77章 宴会
　　河水哗啦啦地流过, 没人会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哽咽着擦去了眼泪，抬头望, 一片星河跃入眼中。
　　今天没有月亮, 也没有半丝云, 银河清晰灿烂, 横跨天幕。
　　她吸着鼻子，抬头看着星空，湿润的眼眸里落下点点光辉，残留的眼泪让这一幕更加璀璨壮阔。
　　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直到眼里的泪水慢慢干涸，夜风越来越凉。
　　她收回目光, 疲惫地回到了车里, 趴在方向盘上呆呆看着远方的山脉，地平线上稀疏的星星。
　　如果让她回到一年前，她愿意吗？
　　一年前, 没有同学聚会, 也没有和岑溪的那两个月，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如果那个时候她认识了何仲明，或者另外一个何仲明……
　　可是……她擦了擦再次湿润起来的眼睛——她不愿意。
　　虽然已经心如死灰，她还是不愿意。
　　她逐渐从崩溃的状态中慢慢苏醒，恢复到了平时的迟钝平和。
　　也许是因为岑溪给过她许多关心, 所以她太过贪念了, 奢求岑溪能给她更多。
　　以前一直是一个人，从来没感觉过孤独, 岑溪走了之后，她却突然发现自己是孑然一身。
　　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她只能接受。
　　她上不去，下不来，这其中的难受，也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再多的痛苦和迷茫，只能吞下去，自己慢慢消化。
　　反正一直以来也都是如此，跟岑溪有关的事情，也没什么理由成为例外。
　　她去小酒店睡了一夜，起来后又去拿货，回去的时候安秀英还没睡，看到她进来，冷哼了一声，没和她说话。
　　倒是徐姨犹犹豫豫地劝了她几句，大意是让安苳好好跟安秀英谈谈，那个小何的确条件不错，安苳自己也再想想，毕竟在镇上，这样条件的男人已经不多了……
　　安秀英尖刻地插嘴道：“我看她就是想往不好了找！好来气死我！”
　　徐姨叹了口气，赶紧又去劝安秀英。
　　安苳沉默着洗了澡，帮安秀英泡好了泡脚水，放到沙发旁边，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母女二人陷入了漫长的冷战中。
　　安苳该做什么仍然做什么。正是收药材的季节，她几乎每隔两天就要跑一趟乡下，去各村的粮站成批收药材，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何仲明，也再没联系了。
　　或许是何仲明打过了招呼，老中医章大夫的态度也敷衍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么和蔼可亲，气得安秀英在医院走廊骂安苳。
　　安苳木着脸，提起液体中药，低头说了一句：“能别在医院嚷吗？”
　　安秀英骂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一手提着袋子，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看了看。
　　是班群里有人说话。
　　言小薇er：[链接]
　　言小薇er：各位同学，十月二日是我的婚礼，有时间的就过来喝个喜酒呀！
　　原来是言薇要结婚了。
　　高中时，言薇一心学习，和大家交流不多，但她性格挺好的，人缘也不算很差，群里立刻有人出来祝福。
　　安苳和她没什么交集，但还是礼貌地随着众人祝福了一句。
　　开车带着安秀英回家，她突然又收到了言薇的好友申请。
　　她把大包小包放进储物柜，觉得有点奇怪。
　　她和言薇交集真的不多，毕业后更是从未联系过。难道言薇是找她帮什么忙吗？
　　她想了想，还是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过了一会儿，言薇发来消息：安苳~在忙吗？[笑]有空的话，一定要去喝喜酒啊。
　　安苳迷惑地扬了下眉，仔细想了想这件事。
　　沈城确实不远，而且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婚礼她也参加过不少了，言薇也是同班同学，虽然一直没联系，高中时却也没有过什么矛盾。
　　只是……岑溪会不会去呢？
　　岑溪和言薇高中挺要好的。
　　想到这个，她就突然产生了退缩之意。
　　她能料到岑溪去，岑溪却未必料到她去。
　　考虑再三，她还是回复道：没急事的话，一定到场~
　　言薇：好的哦~[开心到跳舞]
　　是这么答应了没错，但还有一个多月呢，到时候如果她还是觉得不想去，就只捎个礼物过去庆贺吧。
　　九月末，京城不仅没凉快下来，还更热了。
　　岑溪提前完结了项目，创意一组也就多放了三天假，手底下的人都高兴坏了，立刻各种改签机票高铁票。
　　而岑溪除了要去沈城参加言薇的婚礼，没有其他什么安排。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
　　现在和言薇的关系已经不复当年亲近，她最近又心情不好，每天晚上喝酒，整个人憔悴不堪，原本打算不去了。但言薇在微信里说得亲热，她也只好再三保证一定会去，并准备好了红包和礼物。
　　沈城要比京城凉爽许多，一下飞机就感觉到了徐徐凉风，岑溪拎着托特包，打起了精神，打了辆车直接去了酒店。
　　她来得不算早，到了酒店房间时，言薇已经在和几个伴娘聊着天补妆了。
　　岑溪敲了敲门，几个人同时看过来，化了秾丽妆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聊天的笑容。
　　岑溪慢半拍地打招呼。
　　其中三个伴娘，是高中班里的女生，名字和长相她都记得模糊，另外两个她不认识，应该是言薇后来的朋友。
　　“岑溪你来啦！”言薇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起来，任由旁边的伴娘帮她整理头上的簪子，对着镜子里的岑溪笑道，“哎呀，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岑溪一来，几个伴娘也不怎么说话了，气氛好像一下子冷了许多，岑溪放下礼物就寻了个理由出去了。
　　下面的会场正在布置，到处都是不认识或者不熟悉的人。
　　和不熟的同学寒暄了几句，岑溪坐在了一张空桌上，靠着椅背玩手机。她今天穿了件纯白色无袖衬衫裙，腰间扎着同布料材质的腰带，长发挽起，化了精心的淡妆遮掩住了疲色，整个人散发出低调的冷光。
　　不远处几个高中时的同学正凑在一起聊天，不时朝岑溪看过去。
　　“那是岑溪吗？”
　　“是啊，除了她还会是谁。”
　　“咦？她怎么没穿伴娘服，她和言薇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不知道哎……我刚才看到伴娘了，有赵洁，还有孙晓晓。”
　　“要是我结婚，我也不会请岑溪当伴娘的。”
　　“为什么？”
　　“她长得好看呗。到时候谁还分得清谁是新娘了？大家都看她，我结婚还是她结婚啊。”
　　“哈哈哈倒也是。哎！那你是说赵洁和孙晓晓很适合当绿叶咯？”
　　“我可没这么说……”
　　……
　　岑溪坐了许久，典礼却还没开始，她终于有些耐不住，起身想去外面透透气，一转头，就看到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都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岑溪目光扫过去，神情突然僵硬起来。
　　走在最后的那个，高高瘦瘦，穿一件短袖衬衫，扎个低马尾，低着头，嘴角含笑和旁边一个女生寒暄，眼睛深邃瞳仁澄澈……
　　是安苳。
　　她不是和言薇不熟吗？怎么会来。
　　想出去已经来不及，安苳已经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席位这边。
　　视线碰撞的瞬间，岑溪咬住唇，手指下意识紧握。
　　安苳目光停留了一瞬，神情未变，很快就转过头去，像是没看到她一样，继续和身边的同学说着话，互相谦让着走进了旁边那桌热闹的席位。
　　岑溪的心高高提起，又重重落下。
　　她垂下眼睫，手指并没有放松——安苳是没看到她吗？
　　不，这么近的距离，安苳又不近视眼，怎么可能没认出她来。
　　……为什么要无视她。
　　呵……算了，可能现在对于安苳来说，她就只是个普通同学而已，甚至是不熟的那种。
　　那天晚上她用难听的话羞辱了安苳，安苳不可能不记恨她。
　　她咬紧下唇，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都僵硬起来，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出去。
　　这时，大厅突然灯光一暗，交响乐徐徐播放起来，主持人上台对各位宾客表示欢迎，并宣布典礼即将开始。
　　岑溪只好又坐下。
　　那一桌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她这桌也渐渐有不认识的来宾坐下，不时有人好奇地问她是哪一方的亲戚，岑溪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句，抱着手臂不再说话。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一桌，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哟，这不是岑大学霸吗？”
　　岑溪皱眉，转头就看到张磊挽着一个女人，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岑溪冷冷地看一眼，不打算搭理他。他却上前一步，戏谑地说道：“岑大学霸，咱们同学们都在那一桌呢，你怎么不过去啊？安苳也在呢，你俩不是可好了吗，你怎么没坐过去啊？”
　　要是平时，岑溪一定会以犀利的口齿把张磊说到悻悻闭嘴，可现在，她大脑里竟然一片空白，紧抿着唇僵在了原地。
　　高中同学那一桌也都看了过来。
　　安苳低着头，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张磊的话七七八八落进了耳朵里，她能想象到岑溪的恼怒和尴尬。
　　她也知道，张磊这是在报上次影院里的仇。那次岑溪为了护着她，嘲讽了张磊的身高和素质，这个程度的仇恨，估计够他记一辈子了，尤其是身高这件事。
　　旁边邹琳不满地说道：“这个张磊，嘴是真欠……”
　　而除了她之外，其他同学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继续若无其事地说笑。
　　多数同学的印象，都还停留在岑溪和安苳当年因为张磊很不愉快，而安苳就在这边坐着，加上岑溪和他们关系也不好，张磊在那里很明显地嘲讽岑溪人缘差，一时间也没什么人在意，甚至有人在看热闹。
　　安苳突然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走到岑溪那边桌旁，低垂着眼睛笑道：“岑溪，才看到你也来了，过去坐吧？那边还有位置，同学们都在呢。”
　　听到她略微低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岑溪愣怔一瞬，随即忍不住心里一酸，喉头也发紧，脑中的空白消散，低声说道：“……不会不方便吗？”
　　“怎么会，大家都是同学。”安苳看着她的鲨鱼夹，像从前一样温和笑道，“来吧。”
　　岑溪无视了旁边的张磊，跟在了她身后，目光忍不住停留在她瘦削略宽的肩膀，以及纤细的后颈上。
　　安苳回头看她，她立刻收回了目光。
　　“坐这儿吧。”安苳给她指了指，平静地说着，然后坐到了斜对面。
　　之后安苳就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了，一直到言薇提着裙摆出现，都没再和她说一句话。


第78章 解释
　　岑溪坐在高中同学那一桌, 如坐针毡。
　　她不知道安苳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好像她们之间一直就是不熟的同学一样, 好像她们之间的那两个月从未发生一样。
　　她故意不去看安苳, 偶尔心不在焉地和旁边的女生寒暄, 更多时候是单手抱胸玩手机, 坐姿端正而僵硬。
　　可就算是看不到安苳，她的耳朵也还是在捕捉着安苳的声音。
　　她听到有人在问：“安老板，我听说前阵子你相亲去啦？定下来没？”
　　另一个人也说道：“对啊，这次怎么没带来一起啊？”
　　岑溪睫毛颤动, 手指紧紧握住手机边框。
　　她听到安苳笑着回答道：“没定。就是初中同学给介绍了一个，我也不好意思推, 当朋友处的。”
　　安苳的声音有点低, 语气和缓，像她这个人一样温厚。
　　可字句落进岑溪耳朵里，却都像带着尖刺一样, 戳得她刺痛。
　　问话的人唏嘘道：“不是二中校长吗？安老板, 这条件可以啊，你没看上？”
　　安苳笑着摇头：“人家的条件好, 跟我也没啥关系，就是朋友而已。”
　　“什么朋友啊。”邹琳可算是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就他啊？可拉倒吧，心眼儿小得跟针尖一样……”
　　说到这里, 她又意识到这里人多, 不想把安苳这些私事拿出来宣扬，又赶紧喝了口饮料, 生生忍住了吐槽的欲望。
　　岑溪低头轻轻拨着手机屏幕，耳朵却一直支起来，听到这里，大脑也忍不住地开始了逻辑分析：安苳相亲没看上那人，把对方当朋友，但对方有别的想法，所以对方小心眼地进行了报复？
　　可是……安苳还是相亲了。
　　所谓的“不好意思推”“当朋友处的”，到底几分是矜持，几分是真话？
　　别人随口一问，安苳都会解释，那天对她，却一句解释都没有。
　　现在也看都不看她一眼。
　　想到这里，岑溪咬住唇，心脏无法忽视地酸痛起来。
　　是不想跟她解释，觉得没必要吗？
　　的确……她之前拒绝了安苳。
　　但是……她还是无法面对已经没有等在原地的安苳。
　　她心里乱极了，觉得自己再坐下去，恐怕就要控制不住情绪。她受不了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便起身快步走向了卫生间。
　　安苳低垂下眼睛，啜了口饮料。
　　岑溪短暂的离开，并没有给大家带来什么影响，所有人也都习惯了安苳和岑溪没什么交流，只有邹琳觉得奇怪。
　　她小声问安苳：“哎，你和岑溪不是前几个月关系不错吗？怎么刚才她都不跟你说话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安苳平静的心湖荡起一丝波澜，然后又静悄悄地隐去，重归静默。
　　她抿了抿唇，刚要说什么，整个大厅便突然都黑了下去，《A Thousand Years》悠扬的前奏缓缓奏响，邹琳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哇，好浪漫哦！”
　　这个时候，岑溪也刚好调整完了心态，从卫生间里出来。
　　整个大厅都黑了，她很清楚这是仪式的一部分，便也不急着回去，只是抱着手臂，停在了宾客席的后面，静静等着这片黑暗过去。
　　果然，随着《A Thousand Years》进入高潮部分，大厅入口缀满鲜花的拱门前聚光灯忽地亮起，一袭洁白婚纱、面带微笑的言薇从门后徐徐走出，两个花童从她身后走出来，提着花篮在前面开路，宾客席位顿时响起了欢呼和掌声。
　　台上的焦点是新娘，宾客席仍是一片昏暗，但总归是比刚才好了些，岑溪看了眼台上一步一步走向新郎的言薇，转头看了下刚才坐的位置。
　　模糊光线中，她好像看到，安苳在转头看这个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她，安苳又迅速转过了头去。
　　“……天哪，真的好浪漫。”安苳旁边的女生眼眶湿润，捂着嘴说道，“我都要哭了。以后我结婚也要选这首歌！”
　　安苳也朝台上看过去。
　　新郎新娘正在交换结婚戒指，新娘情绪很激动，拉着新郎的手，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主持人则一直在念深情的台词，惹得台下也有好多人跟着热泪盈眶。
　　安苳心里也有一些感动。这场婚礼的规格不低，是她参加过的婚礼中，策划比较精细、氛围也十分浪漫的一场。
　　但在这个最令人感动的时刻，她刚才却稍微有些不专心。
　　刚才岑溪好像去卫生间了，好半天也没回来，宾客席又很黑，她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两次。
　　第一次没看到，第二次就看到那个纤细身影倚在横幅边，仿佛整个人都游离于喧嚣之外。
　　就算看不太清楚脸，她也知道那是岑溪。
　　岑溪突然转过头来，往这边看，她就赶紧收回了目光，去看台上的新郎新娘。
　　岑溪现在应该挺讨厌她的，她再不敏感也有自知之明。
　　之前张磊挖苦岑溪，她也是为了报答岑溪，加上张磊说的那话跟她也有关系，才过去说句话，解了当时岑溪的尴尬。
　　至于刚才……她也是出于对同学的关心，才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她知道岑溪和其他同学关系怎么样，除了她，恐怕不会有人关注岑溪去了哪儿，会不会在地形复杂的大厅里摔一跤了。
　　确定岑溪没事，安苳也就不再往那边看。
　　本来，她知道岑溪大概会来，便有点不想来参加这个婚礼了。
　　但是邹琳和两个舍友都来，还说要蹭安苳的车，加上言薇格外热情，她摸不着头脑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刻意躲着岑溪，所以就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过来了。
　　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她是真的想见一见岑溪。
　　但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她不想去往深了想了。
　　岑溪和往日一样精致光鲜，看上去过得也很好，就只当那一切都没发生，桥归桥，路归路吧。
　　新郎新娘致辞后，宾客席的灯终于打开了，岑溪这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没看安苳，安苳也没再看她。仿佛刚才那个昏暗中的对视，只是幻觉。
　　台上的小提琴手演奏得投入，服务生也开始上菜，宴席开始了。
　　言薇换上了秀禾服，挽着新婚丈夫出来敬酒，到了高中同学这一桌，她举起酒杯，化了浓妆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今天大家能到场为我见证仪式，我真的特别开心特别感动，这杯敬我的老同学们！”
　　众人也都说着祝福的话，端起酒杯。
　　喝了酒，言薇又笑着把身边的丈夫介绍给她们，还着重说了他是生物学博士，目前在省级科研所工作。
　　其她人自然都一片称赞。
　　言薇老公也举起酒杯敬酒，看到岑溪拿的是橙汁，特意拿起红酒问道：“要不，来点红酒吧？这个酒不错的。”
　　岑溪掀起眼皮不咸不淡：“抱歉，酒量不好，以它代酒，聊表心意。”
　　说着便随意啜了口橙汁。
　　那边言薇正在和其他女生说话，转头就看到她丈夫在给岑溪劝酒，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转头对安苳笑道：“安苳，听说你现在开了好几家店？你好厉害啊！”
　　安苳谦逊地笑笑：“没有，就是几个小店。祝你们新婚快乐。”说着就又跟了一杯。
　　言薇笑了笑，态度很是热情地谢过了她，这才转头跟岑溪说道：“岑溪，谢谢你的礼物啊，挺开心你能来的。”
　　大多数来客都是只带了红包，岑溪是为数不多的，既给了红包，还准备了礼物的。
　　那份礼物很精致贵重，是一整套贵妇护肤品。
　　言薇觉得，从这个礼物看，岑溪的确不缺钱，工资很高。
　　她很惊喜，但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尤其是看到她不争气的老公围着岑溪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婚礼是女人重要的一天，她却因为岑溪有些不愉快，因此跟岑溪说话时，神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冷淡。
　　岑溪当然察觉到了她的冷淡，也淡淡地说道：“不用谢。新婚快乐。”
　　言薇和她丈夫相携去了下一桌，岑溪神情越发淡漠下来。
　　虽说她个性冷傲，却也不是人情世故上的傻子，一些人心里在想什么，脸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几分钟的时间里，这对新婚夫妻之间的猫腻，她当然看得一清二楚。
　　的确，她要信“时过境迁”这个词。
　　现在的言薇，确实已经不是当年和她一起读王安忆的言薇了。
　　除了友情，其他的……也是如此。
　　安苳不会在原地一直等她。
　　可是……她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在她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时过境迁”，但安苳不可以，她接受不了。
　　她可以拒绝安苳，但安苳不可以主动离开她。
　　原本她可以快速吃完，然后马上离开这场令她索然无味的婚礼，这个念头却一直缠绕在她脑子里，让她无法做到潇洒离开。
　　安苳就坐在她的斜对面，不过一米多的距离，她却不能跟安苳说话。
　　她舍不下脸，这么多人都在，也不方便。
　　宴席好不容易结束了，伴娘赵洁过来告诉大家，言薇说让大家别走，等下请同学们唱歌，有回不去的同学她会帮忙开房间。
　　岑溪并不想参与这样的活动，但安苳和那几个女生貌似要参加。
　　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离场，安苳跟邹琳说了一声，让她们先下去，她去个卫生间，然后去取车。
　　岑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咬了咬唇，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她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下才进去，安苳已经出来在洗手了。
　　酒店的卫生间很干净，放着香喷喷的熏香，安苳关上水龙头，抬头就透过镜子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岑溪。
　　安苳愣了下。
　　镜子里的岑溪慢慢走近，抱着手臂站在了她旁边，低声说道：“我们谈谈？”
　　她仍是向来那副冷淡高傲的样子，只是这四个字一出口，终究还是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不太确定的忐忑和颤抖。
　　安苳眨了眨眼，直起腰来看着她，浓黑的长睫微颤，温声说道：“岑溪……你想谈什么？”
　　岑溪微微皱眉。安苳这话问得……好像失忆了一样。
　　但她仍然强作镇定，直视着安苳，轻声说道：“关于你相亲的事。”
　　安苳手臂垂下去，指尖的水珠滴在地上。她平和地说道：“岑溪，当时……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面对平静得仿佛已经全然放下的安苳，岑溪再也受不了了，她咬紧了下唇，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亲口给我解释。”


第79章 酒店
　　在安苳的世界里, 有太多的心照不宣。
　　就像何仲明可以以朋友身份和她相亲一样，她也可以用朋友身份后退一步拒绝，而何仲明也可以表面上说不介意, 背后悄悄撤掉她的订单。
　　下次再见面, 安苳也仍会客气地叫一声“何校长”, 何仲明也会一脸关切问她母亲身体怎么样了。
　　作为白石镇的一员, 心照不宣是一种默契，没人会把话完全说到底，说透，大多数人都没这个表达能力, 也都不会觉得有这个必要。
　　大家心里明白就好，不是吗？
　　可岑溪对这种心照不宣蔑视又鄙夷。她向来都会把别人不敢直接说的话说出来, 把别人不敢问的问题问出来, 把别人都不想承认的东西剖开摆出来，丝毫不管周围的空气以及他人的面子。
　　她站在过道出口，紧紧盯着安苳, 脸色苍白, 一定要安苳给她一个明确解释。
　　安苳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迎着岑溪的目光, 平和而又为难地说道：“岑溪……我的确是相亲了。是初中同学给我介绍的。”
　　岑溪咬了咬唇，追问道：“是你想去的吗？”
　　安苳想了想，耐心地说道：“……岑溪，这个很难解释。我……当时拒绝了，但是后来我同学约我吃饭, 何校长也过来一起吃了, 我当时也没走，所以算是……算是我同意的吧。”
　　安苳回答得有些结巴, 也很缓慢。不是她紧张，或是怕岑溪误会，而是因为，对她来说，岑溪的问题太过于尖锐和绝对了，好像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和她的脑回路迥异，她得思考一下才知道怎么回答。
　　是她想去的吗？或者不是她想去的吗？
　　……好像都不是问题的答案。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那天岑溪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吧？
　　可安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和岑溪好像不在一个世界，不在一个时空，她的话落在岑溪耳朵里是什么样，她完全不知道，反之亦然。
　　其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岑溪还会在意这个问题。
　　岑溪明明并不喜欢她，也不想和她在一起。
　　她们从未开始的感情，已经结束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
　　她平静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刀刃一样，在岑溪心口划下鲜血淋漓的痕迹。
　　“所以，你喜欢他吗？”岑溪攥紧手指，艰难地问道。
　　安苳低头苦笑，低声说道：“嗯……没有那种喜欢。”
　　“哪种？”岑溪心里嫉妒得要命，尖刻地追问道。
　　“……没有对你那种。”安苳声音更低，无奈地承认道，但没好意思说出“喜欢”那两个字。
　　卫生间瞬间安静下来。
　　安苳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瓷砖。
　　她并不能说很讨厌何仲明。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已经有了十一年的时间，她经历过太多更过分的事，何仲明甚至还算个文化人了，和他相处的那点不舒服，还是因为岑溪告诉过她一些事，她才注意到的。
　　对方帮过她不少忙，至少也算个同乡，她也并不想在背后说太多对方的坏话。
　　但是说她喜欢何仲明，又当然不可能。
　　岑溪沉默着，好像对她给出的答案并不满意。
　　“既然不喜欢，又为什么和他待在一起？”岑溪一字一句地说道。
　　“岑溪……”安苳苦笑着抬头说道，“你也不喜欢我，不是也和我待在一起吗？”
　　岑溪愣住了。
　　她想反驳，可又无法反驳。
　　她喜欢安苳，又不喜欢安苳。
　　她向来喜恶分明，可就是因为太喜恶分明了，才会对安苳这么矛盾。
　　岑溪沉默不答，却又并不肯让路让安苳走，两个人站在原地僵持着。
　　安苳不知道岑溪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一定要让她再三承认，她对岑溪爱而不得，伤心欲绝，心如死灰，岑溪才会满意吗？
　　她的自尊已经被岑溪扯碎过，她不懂岑溪为什么还要继续逼问她。
　　是对她的“背叛”不甘心吗？
　　“如果你心里实在不舒服，我跟你道歉。”安苳看着她，轻声说道，“我不该那么快就去相亲。”
　　安苳的态度非常好，可以称得上是逆来顺受耐性十足，现在甚至愿意道歉。
　　可安苳越是态度好，岑溪心里就越是阴霾遍布。
　　“我不要你的道歉。”她沉着脸，说道。
　　“那……岑溪，你想要我怎么样？”安苳垂下头，无奈地说道。
　　岑溪咬了咬唇，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苳离她很近，却又离她很远，看似什么都愿意答应，却又坚若磐石不可动摇。
　　“岑溪。”她听到安苳温声说道，“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行吗？”
　　岑溪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过去？怎么过去？
　　凭什么要过去，才几个月……几个月就要过去吗？
　　安苳继续说道：“我已经都过去了。岑溪，以后就做回同学吧，我们之间没必要搞得那么僵。”
　　岑溪抬起头，唇瓣微颤，绝望又厌恶地看着她：“谁要和你做回同学？”
　　安苳愣了下，下意识地打圆场：“岑溪，你别这么激动……呃……”她转移话题道，“你要不要坐我的车去KTV？你……”
　　岑溪很生气，唇线紧抿，胸口起伏，留下一句“不用你管”，转身就走。
　　安苳没有叫住她，也没有追上来。
　　岑溪脸色阴沉，眼眶发红，快步走出大厅，途中有人上前想和她说话，她像没看到一样偏开了脸。
　　从冷气充足的酒店大厅出去，午后的热浪瞬间包裹住她，冷热交替之下她打了个寒颤，拿出手机订机票、打车。
　　她觉得好耻辱。明明安苳一直在道歉，但她总觉得安苳一直在推开她。
　　她再也，再也不会来沈城。
　　坐在出租车上，岑溪打开了车窗，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划过。
　　出租车司机是位沈城大姐，比起沈城大哥来要安静许多，但也一直在放歌，从DJ切到零零年代的流行歌，又切到上世纪的苦情歌。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熟悉老旧的旋律在车里响起来。
　　这首歌很有名，在听到安苳放之前，岑溪也听过。但现在，一听到这首歌，她就想起安苳，好像这首歌真跟安苳有什么关联似的。
　　偏偏司机大姐和安苳有着相同的爱好，这首歌放了一遍又一遍。
　　岑溪忍无可忍，刚要跟大姐反映，就接到了言薇的电话。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接起来。
　　“喂？岑溪？”言薇那边很嘈杂，“你怎么走啦？我以为你会住一晚，订了你的房间呢！”
　　岑溪：“抱歉，你退了吧，我已经快到机场了。”
　　她从来没跟言薇说，她今天要留下。
　　言薇叹了口气：“那好吧，那我就退了。岑溪，谢谢你能来。”
　　挂了电话，也差不多快到机场了。
　　岑溪下车往里面走去，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慢慢停下，好像有种吸引力在拉着她，阻止她离开这个城市。
　　她讨厌这个城市，可是……
　　安苳今晚会在这里。
　　呵……她还在想什么？安苳说要“过去”，安苳早就把她忘了，现在她们只是同学而已。
　　她咬了咬唇，继续抬步向柜台走去。
　　言薇在几公里外的一家经济型酒店开了房招待朋友和同学，安苳和邹琳睡一间。下午略作休息后，一行人步行去了旁边的KTV，言薇开了个超大包厢，还准备了不少酒、饮料、水果和零食，照顾得算是周到。
　　邹琳这趟出来挺开心的，唱歌也唱得尽兴。但她总觉得安苳在闷闷不乐。
　　问安苳呢，安苳就笑着说没事，甚至还和一个女生合唱了《青春纪念册》，看上去一如既往。
　　在KTV里消磨到晚上，玩得尽兴的众人才返回酒店。
　　安苳一回去，就洗了个澡躺在了床上。房间是标间，她和邹琳一人一张床。
　　邹琳却坐不住，想着出去逛逛，正从包里翻裙子时，突然看到安苳猛地坐了起来，开始背对着她穿内衣。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邹琳摸不着头脑，问道，“去夜市吃宵夜？”
　　“哦……不是。”安苳闷声说道，“你去吧，我就是穿一下内衣。”
　　邹琳：？
　　在酒店待着，穿啥内衣啊。
　　但是邹琳惦记着去和安苳那俩舍友出门吃宵夜，也没再追问，快速换好了衣服出门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安苳扯了扯刚穿好的T恤，低头回复岑溪：“岑溪，你来吧，三楼302。”
　　不出两分钟，门外便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安苳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岑溪站在门外，抱着手臂，脸色有点冷，语气也有点冷：“我可以进去吗？”
　　安苳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进来，轻轻把门带上。
　　十多分钟前，岑溪突然给她发微信，问她在哪里。
　　她以为岑溪已经回京城了，没想到并没有。
　　安苳在微信上问岑溪有什么事，岑溪说，她还有话没说完，要过来酒店说。
　　原本安苳要下楼去见她，但邹琳说要出去吃宵夜，也就正好了。
　　“岑溪，你今天不回京城了吗？”安苳有些尴尬地问道。
　　只有她们两个人的酒店房间，狭小又微妙，旁边的两张床大得吓人。
　　岑溪把托特包放在玄关柜上，沉默了一瞬，然后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安苳脖颈。
　　闻到岑溪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感觉到她温热起伏的曲线，安苳身体僵住，两只手向旁边摊开，并没有回抱住对方。
　　“安苳……凭什么‘过去’？”岑溪在她颈侧轻声而又执拗地说道，“我不同意。”


第80章 算了
　　这话由岑溪说出来, 真是霸道得合理，骄傲得当然。
　　她的吐息在颈侧烧了起来，一直烧到心脏里。安苳身体僵硬, 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就算脑子忘了, 身体也还记着。之前岑溪就喜欢这样抱她脖子。
　　她仍旧维持着两手摊开的姿态, 哑声说道：“岑溪, 你……别这样。”
　　感受到她的冷淡，岑溪咬着唇，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委屈，低声说道：“为什么不可以这样？”
　　安苳停顿了一下, 说道：“岑溪……我不想这样。”
　　“我们已经结束了，这样……不合适。”
　　岑溪不再说话, 手臂却慢慢收紧, 侧过脸来，柔软的唇瓣擦过她脸颊，落在她唇角。
　　安苳像被电了一下, 心脏狂跳不止, 她立刻偏开脸，伸手抵住岑溪腰侧, 和对方拉开距离。
　　她动作很克制温柔，并没有直接把岑溪推开，而是自己往后错开了一步，肩背一下子抵在了门上。
　　岑溪却利用了她这一点，不依不饶地追上前一步, 捧住她的脸, 抬起下颌去吻她的唇。
　　岑溪吻得不管不顾，安苳退无可退, 僵在原地，任由岑溪撬开她牙关，纠缠她的唇舌，把薄荷味唇膏的气味渡进她口腔里，主动又火热。
　　她真的忘了岑溪吗……没有，湿润柔软的嘴唇点燃了她所有记忆，理智一瞬间被冲溃，可双手下意识抚上岑溪腰背的一瞬，她恍然惊醒，转头躲开岑溪，目光落在玄关柜上，语调颤抖却又坚决：“岑溪！你……别这样。”
　　岑溪愣了下，看着安苳的侧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以及被她吮红的唇瓣，委屈得眼眶酸痛。
　　安苳这样一副被她强迫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是对她完全没感觉了吗？
　　这一刻她委屈到了极点。
　　她不服气，她不甘心。
　　她沉默着，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然后她突然伸手去解安苳的衬衣扣子，刚扯开一颗就被安苳按住手背。
　　安苳按着她的手，为难地看着她，吞吞吐吐道：“岑溪……你冷静点。我给你道歉，行吗？我不该那么快去认识别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一贯骄傲的岑溪这样丧失理智，她心里也不好受。
　　在她心里，岑溪有再多的不是，也总有美好的那一面。
　　高中时的岑溪，扎着马尾素着一张脸，抱着书面无表情地路过走廊，明明是一样的校服，她却在人群中闪闪发光；长大后的岑溪，一身西装清冷精致，工作起来干练又创意十足，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就是这样一个高傲优秀的人，此刻却在她面前红着眼眶，狼狈失态。
　　这让她很难受，于是下意识把错误归咎于自己。
　　她才被拒绝三个月就去相亲，她有错；她现在不想也不能和岑溪不清不楚，她有错……
　　岑溪看着她，喘息了几秒钟，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她的手，把她手腕按在后面，一边吻她一边用另一只手解她衬衣扣子。
　　安苳想阻止她，却又不敢碰疼她，所以反抗看上去有些无用，扣子被她解开了两颗，第三颗和第四颗是被扯开的，安苳刚穿好的灰色棉质薄款内衣露了出来。
　　安苳一直在挣扎，岑溪的吻便往下，从她脖颈到锁骨，低头拨开灰色棉质的布料……
　　就算是从前，岑溪也从未这样主动过。
　　安苳满脸通红，口干舌燥，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叫了一声：“岑溪！不要这样……”
　　岑溪动作终于顿住，双手垂落下去，轻声问道：“安苳，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安苳喘着气把棉质布料拉上来，遮住潮湿的吻痕，快速系着衬衣扣子，慌乱又羞窘。
　　岑溪从来没这样对待过她。
　　以前她希望岑溪这样对她，但现在，这一切都全然变了味道。
　　“你不愿意我这样对你，对吗。”见她不答话，岑溪气到冷笑，“从一开始你就不愿意。所以你才那么快去相亲，因为你根本不喜欢被我这样，不喜欢被女人这样，对吧。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我没有……岑溪。”安苳嘴唇颤抖着说道，“你这样说太过分了。”
　　岑溪可以骂她，甚至可以说她这个人不值钱，但岑溪蔑视她的情感，曲解她曾经的付出，她受不了。
　　看到一直平静的安苳，终于也和她差不多激动起来，岑溪心里终于痛快了些，唇瓣翕动，扬起下巴说道：“那你现在把衣服脱了，和我z/uo。”
　　“岑溪……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安苳满脸涨红，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溢出泪水，“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关系彻底搞僵吗？”
　　岑溪看着她，咬着唇不说话。
　　安苳吸了吸鼻子，痛苦地说道：“一定要我把话说明白吗？你拒绝了我，不喜欢我，我难受，我……我缓不过来，但我要工作，我得做生意，生活……我想忘了你。也不想去打扰你。”
　　“你怀疑我之前对你的感情……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证明。但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岑溪。我不喜欢你了……”
　　安苳用手背抹着眼泪，泣不成声，哽咽道，“我也是人，岑溪……我也有受不了的时候……你把我们的关系毁掉了，我们连同学都做不成……”
　　岑溪愣在了原地。
　　她从未见过安苳哭得这么伤心，这一瞬间她的委屈和火气全都消散了，慌乱和痛苦开始啃噬她的心。
　　安苳终于亲口承认了。她已经不喜欢她了。
　　她的骄傲提醒着她，她今天已经够丢脸了，这个时候她应该马上离开。
　　但是看着眼前哭得伤心的安苳，她的脚步半分也挪不动，一句“对不起”哽在喉咙里，又说不出来。
　　安苳的眼泪擦也擦不完。她太屈辱和伤心了。
　　岑溪从包里找出纸巾递给她，她也没接。
　　岑溪咬了咬唇，抽出纸巾去擦她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
　　岑溪拿着纸巾的手尴尬僵在半空。
　　正当两个人沉默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隐约传来邹琳的声音：“安苳！安苳！”
　　安苳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里面，从床头柜上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出来，胡乱把眼泪擦了，拽了拽被岑溪弄皱的衣服，这才去开门。
　　这期间，她没看岑溪一眼。
　　“哎呀，我忘记拿花露……水……了？”邹琳风风火火地进来，突然看到门后还站了一个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岑溪？”
　　邹玲愣了一下。
　　岑溪好像哭过，衣服也很凌乱，见她进来，低头拿上自己的托特包就往外面走，看上去好像在躲着什么似的。
　　邹琳又奇怪地看向安苳。安苳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不知道在想什么，时而抽泣一下。
　　邹琳把门关上，过来奇怪地问道：“安苳，岑溪怎么来了？你们俩这是……吵架了？”
　　可是……这是正常的朋友吵架吗？她可从来没看过岑溪那么失态。
　　安苳低着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没事儿。”
　　这还没事儿？她也没见过安苳哭得这么惨。
　　“你俩这是怎么了呀？”邹琳有些懵，“是因为高中时的事情吗？”
　　她问着，目光就突然落在了安苳脖子和脸颊的红印上，不禁“哎呀”了一声，“我的天……安苳，她敢打你？！”
　　安苳吸了吸鼻子：“琳琳……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没有打我。”
　　“没打你？那你这脸，这脖子，是怎么了？自己弄的吗？”邹琳疑惑地追问道。
　　“我……”安苳无言以对，疲惫地说道，“琳琳……别问了。”
　　“行行行，我不问。”邹琳见她这么难受的样子，也不忍心追问了，“那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了，你去吃宵夜吧。”安苳垂着头说道，“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了。”
　　邹琳担心地看着她，但还是拿上花露水出去了，寻思着她留下来也没用，倒不如回来时给安苳带点好吃的。
　　轻轻带上门，邹琳心情沉重地下楼，走出旋转门，就看到路边站着个纤细身影，好像是岑溪，大概是在等车吧。
　　“哎岑溪！”邹琳过去喊了一句，“你现在就要走？”
　　这个岑溪一直不讨喜，邹琳确实挺讨厌她的，但最近安苳和她走得近，邹琳高中时代积累起来的那些讨厌被削减了不少。
　　可这印象才刚扭转，岑溪就又把安苳气哭了。
　　邹琳觉得一定是岑溪的问题。安苳什么时候气过别人啊？
　　岑溪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看清她脸上的失魂落魄，邹琳的气势弱下来大半，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安苳现在哭得可惨了，你和她吵完架，说走就走啊？这不太合适吧！”
　　邹琳抬头挺胸的，已经做好了和岑溪吵架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岑溪嘴唇翕动了下，竟然并没有反驳，反而低头取消了约车订单：“好，我不走了。”
　　邹琳：？
　　她咳嗽了一声：“你明白就好！说实在的，安苳是真拿你当朋友，你也别太伤她的心了，她不容易！”
　　岑溪咬了咬唇：“好。”
　　邹琳：？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强装出来的气势也都没了，指了指酒店：“……行。那你去问问看还有没有房。”
　　岑溪“嗯”了一声，转身朝酒店走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安苳已经不喜欢她了。
　　她觉得整个世界在飞速离她而去，她怎么都抓不住。这种丧失感，比她一个小时前在机场时更强烈。
　　她还是不想离开沈城。
　　安苳为什么会这么伤心……是因为真的曾经对她很喜欢吗？
　　还是说……她的确太过分了？
　　不过，现在确实太晚了，她可以给自己一个理由，在这个酒店住一晚。
　　邹琳走了，她一个人办了入住，特意选了三楼的房间，距离安苳和邹琳的房间不远。
　　她没有心情再去做什么消毒，把包往柜子上一扔，侧躺在了床上。
　　闭上眼睛，全都是安苳刚才哭泣的样子。
　　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好像安苳为了她，哭了很多次了。
　　她睁开眼，想给安苳发个微信，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犹豫了一阵，她还是起身出门，走到安苳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屈起指节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安苳红肿着眼睛，哑声说道：“还有什么事吗？”
　　岑溪抿了抿唇，睫毛颤抖，说道：“刚才我可能有点激动，现在我们再谈谈。”
　　“岑溪。”安苳看着她，带着疲色说道，“我不想再跟你说什么了。”
　　“就这么算了吧。以后……也没必要再联系了。”


第81章 道歉
　　岑溪的心猛然下坠, 却怎么都落不到底。
　　安苳的神情让她心慌。
　　那么疲惫的、甚至拒绝和她眼神交流的神情。
　　“不行。”岑溪咬了咬唇，拒绝道，“我们还没说清楚, 我……”
　　“已经挺清楚的了。算了……岑溪。”安苳有气无力, 哑声说道, “就这样吧。”
　　说完, 她停顿了一秒钟，看了岑溪一眼，慢慢地把门关上了。随着门锁“咔嚓”一声合上，最后一丝光也在岑溪眼前消失。
　　不, 不行。
　　明明身处宽敞明亮的走廊里，岑溪却觉得自己好像被闷在了一个极为狭窄的地方, 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没有留一丝一毫缝隙，她窒息、愤怒，心跳加快血压升高, 却又没有任何出口可以发泄。
　　她从来没见过安苳这样对她, 像对一个陌生人，应该说比陌生人还不如, 安苳对陌生人都是亲切友善的，对她却避之不及。
　　她还从来没在安苳这里，遭受过这样的屈辱。
　　呵。好，那就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傲然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 眼眶却突然一热。
　　安苳怎么能这样对她？
　　这就要和她断绝关系了？
　　呵，和那个“何校长”至今都客客气气, 偏和她断绝关系。
　　她一点都不重要，永远不及县二中校长、那个白石镇男人重要。
　　她是什么呢，她只不过是个白石镇的叛逃者，白石镇早就没她的位置了，那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她无关，所以得罪她也没关系。
　　随便放弃她也没关系。
　　不过，她才不在乎呢。
　　岑溪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拿出化妆包，像平时一样慢条斯理地卸妆，然后又拿出酒精湿巾把该擦的地方都擦了，洗了个澡。
　　披着半湿的长发出来，她拿出一张面膜想撕开用，但由于手心还有水汽，有些打滑，竟然怎么都撕不开，指腹还很痛。
　　这个时候其实用纸巾擦擦就好了，但她偏不用纸巾，抿紧了唇瓣，非要倔强地想直接撕开。
　　然后一个打滑，不光没撕开，面膜包装袋边缘还在她虎口处划了道红印。
　　她突然就受不了了，把面膜狠狠扔进垃圾桶里，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邹琳下楼吃早餐时，在电梯里遇到了戴着墨镜的岑溪。
　　邹琳气不打一处来。昨天安苳哭了很久，可她没见岑溪来道歉。
　　别告诉她岑溪是用微信道歉的。
　　岑溪拎着包，看样子是要走了。
　　邹琳按了关门键，冷眼瞥向岑溪：“你真的不跟安苳道歉吗？”
　　岑溪披着长发、戴着墨镜，抱着手臂，看上去冷酷高傲，听到她的话也只是微微侧头，淡淡说道：“她不需要我的道歉了。”
　　通过这句话，邹琳算是确定了，安苳哭这么惨，岑溪就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她终于忍不住连珠炮般说道：“她不需要你就不道歉了吗？岑溪，你别太过分了。我也是安苳的朋友，我看不得你欺负她！当年你因为她看了眼你电脑，就把她骂得没个人样，你还记得吗？你道歉了吗？现在怎么又是你，害她哭这么惨？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净挑软柿子捏？你有本事去单挑硬的，别总来欺负她，行吗？”
　　这些话算是憋了好久，一口气说出来，邹琳真是出了一口恶气，正好这个时候电梯也到了一楼，她已经做好了和岑溪理论的准备，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电梯，转身看向岑溪，等她给一个解释。
　　岑溪出了电梯，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隔着墨镜，邹琳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也只是几秒钟，岑溪轻声说了一句：“行。”
　　邹琳：？
　　然后她就看着岑溪走去了前台，拿出房卡退了房，施施然走出了酒店。
　　看着她的背影，邹琳气得直跺脚，根据她对岑溪的了解，她觉得这个“行”字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嘲讽。
　　但是早餐时间快过了，她得赶紧去吃东西，还要顺便让服务员送一份上楼。
　　岑溪打了辆商务车，司机恭敬帮她打开车门。
　　商务车比较安静，司机没有她的允许也不会放歌，只能听到单调的车子压过马路的声音。岑溪端正地靠在椅背上，摘掉墨镜，露出红肿不堪的双眼，瞬间从高傲的岑总，变成了狼狈的失意人。
　　她想道，她真的不会再来沈城了。
　　进入了深秋，天气开始烦人起来。
　　岑溪看什么都不顺眼。天高云阔时，她觉得阳光亮得刺眼；细雨绵绵时，她又嫌弃地上的泥会脏鞋。
　　她仍然晚上喝酒，但因为酒量见长，一点点酒已经无法把她灌醉，半醉半醒的时候，她时常会有一种冲动，去微信上找安苳。
　　从安苳说“算了”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受困于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中，喘不过气来。她想找到一个出口。
　　可她要跟安苳说什么呢？
　　安苳已经不想听她说话了。
　　陈慧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几乎没隔两天就给她打一次电话，大概是怕她出事。可这样的关心岑溪宁愿不要，因为每次陈慧都会说到“结婚”“相亲”“对象”“成家”这样的字眼。
　　在陈慧看来，岑溪现在所有的不快乐，都源自于将近三十还没成家，完全可以通过结婚解决。
　　之前被岑溪警告过，陈慧说得婉转了许多，议论的主角永远不是岑溪本人，顶多算是旁敲侧击，陈老师在玩文字游戏方面总是有两把刷子，但是那似有若无的关键词，只会让岑溪更加敏感。
　　所以，在陈慧又在说楼下李老师小孙女有多可爱时，岑溪终于忍无可忍：“陈老师，如果你找我只有这些事，那还是别找我了，我也很忙，没空听楼下的家事。”
　　陈慧也被她的尖刻激怒了：“我怎么了，跟你说句家常话都不行？到底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
　　岑溪对她的转移重点话术很熟悉，立刻又回到刚才的话题：“楼下的幸福是他们的，与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你是我妈，也不能硬逼我听这些吧？”
　　陈慧说不过她，开始有点气恼：“还不是你不听话，这么大岁数也不找对象？我这些同事之前还都羡慕我，说我有个好女儿，现在呢？人家家里都办了喜事，我随了一圈的礼，你倒是争口气，让我赶紧把礼要回来啊！”
　　岑溪气得沉默了瞬间，然后失控地疾声道：“为什么他们就一定得羡慕你？为什么我一定得帮着你，让他们羡慕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从小到大我已经够努力了，可你的要求却总跑在我前面，只要我做不到，只要我让你没面子，我就不是你的好女儿！凭什么？”
　　“你现在说只是让我结个婚，那结婚之后呢？你是不是又要要求我带出一个智商180的孙女？不然我就不配做你的女儿，我的女儿也不配做你的孙女，是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只是个女儿，不是男孩，早就不配了，是吗？”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你了解我想要什么吗？你只管你自己的脸面！”
　　“岑溪！”陈慧厉声说道，“你在说什么？！你……你太不孝顺了！”
　　“是，我不孝。”岑溪冷笑一声，“但是没办法，你想要个孝顺的儿子，已经不可能了。”
　　陈慧那边挂断了电话。
　　岑溪嘴唇颤抖，握着手机的手垂落下去。可以想象陈慧有多生气。这么多年来，她对父母的确称不上毕恭毕敬，却一直还算敬重陈慧，今天这种刀刀见血的话，她还从来没说出口过。
　　她不明白陈慧怎么会那么矛盾——要求她以白石镇的贫穷落后为耻，却又要求她以白石镇的风俗为荣。
　　自小陈慧就对她要求严格，但陈慧动用的并不是武力，而是一种对失败的羞耻感和恐惧感。
　　她作为陈老师的女儿，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变得傲慢、挑剔，永远想着更大的成功，更大的世界，她想逃离，却又从来都没逃走过。
　　此刻无法说服陈慧的愤怒无力，以及被安苳遗忘的难受，会让她一秒回到学生时代，发现数学卷上某道大题算错了，发现自己竟然喜欢同性，绝望和恐惧感就如潮水般包围住她。
　　她又喝了一杯酒，然后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发呆。
　　微信上Jess发来消息：Lynn，虽然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但我还是得说，感情的事，不要为难自己，想要就去争取，不想要就当断则断，内耗绝不是聪明的做法。
　　虽然岑溪对外一直表现得体面，但Jess是个人精，一看就知道她状态不对。
　　岑溪又仰头喝下一杯，垂眸看着屏幕，醉眼迷离地回复道：可是，如果向前或是后退都会失败，该怎么办。
　　Jess：就是因为前后都有失败几率，才要自己想清楚，到底想不想要啊！这样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后悔，不是吗？
　　岑溪仰头靠在沙发上，唇角勾起一丝带着醉意的笑——她好羡慕Jess啊。玩得开，输得起，这就是属于京城土著的松弛感吗？
　　她却做不到这么潇洒。她太计较自己的得失，也太害怕失去一些东西。
　　是啊，她其实一直没做选择，任凭这件事模模糊糊地发生，无法定性地结束。她不敢做选择，因为看似锋芒毕露的她，实际上是个胆小鬼。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打开微信，利用肌肉记忆点开那个聊天窗口，神志不清地发过去一条消息：对不起。


第82章 傻子
　　收到岑溪的消息时, 安苳正开着夜车，在赶回白石镇的路上。
　　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野生药材，都是她从村里收来的, 连续奔波了两天, 她疲惫又憔悴, 对黑夜的恐惧已经不值一提。
　　耳机里的机械女声播报出“对不起”三个字, 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毫无波澜。
　　已经多少天没想起岑溪了？
　　那天她在酒店默默哭到了深夜。她知道岑溪就睡在距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但她们从此以后只能是陌路人了。
　　她对岑溪一直有无限的滤镜。她觉得岑溪什么都好，哪怕有不好的也是好的，就算是现在, 她被岑溪伤到体无完肤了，她也还是觉得岑溪好, 只是……岑溪并不爱她、以她为耻。仅此而已。
　　她只是更讨厌自己了。
　　她反反复复地想,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一时冲动, 追去西城跟岑溪表白？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最勇敢的一件事, 结果……却是这样。
　　也或许，她不该任由王雅静来撮合, 和何仲明吃那顿不好推脱的饭……
　　她一切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岑溪面前，好像都是可耻的。
　　外面天光微白时，她擦去眼泪，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像她说的那样, 她不会再跟岑溪联系了。
　　她们生来就是不一样的人, 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做恋人，都一直是她在强求。
　　她不该强求。以后也不会再强求了。
　　回白石镇后, 她像从前一样，把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也更加忙碌了。
　　不过，跟以前相比，她减少了出去交际的时间，也不再看邹琳推给她的偶像剧、不刷短视频，而是有目的地去搜索网上的信息，有关于食品零售行业的信息、也有一些政策变动信息……还学岑溪的样子，在平板上下载了一个笔记本，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复制进去，供她时时拿出来研究学习。
　　有些东西她看不太懂，就找班里成绩比较好、后来上了大学的同学问。
　　虽然努力很重要，但选择更重要。直播间的小获成功，让她明白了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她也渐渐把目光放到了松城、沈城以及京城，野生药材按照品质进行分类销售之后，比之前打包批发赚得更多。
　　时间也在她的奔波中悄然溜走。
　　某个瞬间她会突然想起岑溪。可能是在开车在高速上疾驰时，可能是翻找衣柜、看到那几件叠得好好从未穿过的衣服时，也可能是在大棚里看人装水果时……
　　和岑溪有关或者无关的瞬间，她会突然想起岑溪。想起岑溪的好，也想起岑溪的羞辱。
　　但大脑很快就会被眼前的忙碌所占据。
　　在这个平常的夜晚，她没想到，竟然会收到来自岑溪的“对不起”。
　　岑溪没有说别的，只说了这三个字，其实安苳不太明白她在为了什么而道歉。
　　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怅然。
　　“对不起”三个字悬在空荡荡的聊天背景上，显得孤零零的。
　　她已经把那张合照换掉了。
　　第二天从沙发上醒来时，岑溪只觉得头痛欲裂。
　　昨晚她穿着浴袍在沙发上过了一夜，毯子也没盖就睡了过去，现在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大概是感冒了。
　　她坐起身来，散乱的浴袍滑落下去，露出半幅纤细有致的身体，但她没去理会，忍着头痛拿起了手机，去查看微信。
　　她记得……昨天她喝得神志不清，给安苳发了消息。
　　是做梦还是清醒的，她记不清了。
　　打开微信一看，她脸色苍白起来——真的发了。
　　幸好，只发了“对不起”三个字。
　　但是一晚上过去了，安苳并没有回复她。
　　也许安苳在忙。
　　发都发了，也无法撤回了，岑溪只能接受。
　　她坚持着起来换衣服、化妆，准备上班，心里隐隐地，多了一份期待。
　　安苳会回复她什么呢？
　　时近初冬，天气越来越冷了，她本来就有些感冒，穿得又不是特别厚，坐在办公室里时，能明显感觉到症状在加重。
　　她让Daisy泡了杯咖啡，打起精神开周会，修改策划案。
　　手机偶尔响一声，但不是Jess的消息，就是同事消息，要么就是小嘉抱怨岑正平克扣她工资。
　　岑溪面无表情地一一看过，轻咳了几声，不客气地把小嘉设置为“消息免打扰”。
　　一天过去了，她没有收到安苳的回复。
　　下班时，她忍不住翻开了安苳的朋友圈。十月一那场婚礼后，安苳的朋友圈沉寂了几天，然后就如常更新了。
　　不外乎是出售野生药材的通知、超市做活动满99送一盒香皂或四个鸡蛋、大棚和果园的风景照、以及高速服务区的泡面。
　　只有那么一条是个例外，没有图，只说了一句话：“知足常乐，要想开。”
　　很平常也很简短的一句心灵鸡汤。
　　安苳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要想开什么？
　　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下雪了。
　　绵延了半个月的感冒一直没好全，岑溪的心情像外面的天色一般阴沉。她没有收到回复，她的那句“对不起”像石沉大海，再无踪迹。
　　安苳这算是说到做到吗。就真的不会再和她联系了，是吗？
　　看着外面飘扬的初雪，岑溪心绪纷乱，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层把她和世界隔离起来的薄膜，封住了最后一个细小的出口。
　　安苳甚至不会再和她说话了。
　　她彻底失去安苳了。
　　不管安苳以后的人生发生什么，都不再和她有关。
　　或许早就是这样了，只是她一直没意识到。
　　她以为安苳一直在那里，就在白石镇，像一个备用选项，她一回头就能看到。哪怕不是一下子看到，她也永远可以找到安苳。
　　但是现在安苳不肯回复她了。
　　失去安苳的真实感，终于慢慢包裹住了她的心脏。
　　很多回忆却在脑海里越发清晰。
　　安苳说要带她去公路边那个“淖尔”烤鱼。安苳浑身湿淋淋地说喜欢她，说以前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女人。安苳被她说“廉价”，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受伤……
　　她到底做了些什么，才一步一步地，把安苳推开到这么远，远到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岑溪喘不过气来。她打开微信，有种冲动想给安苳打个语音过去，却又心生犹豫。
　　打过去，她要说什么？
　　如果是和上次在沈城时一样，她只是为了确认安苳心里还有她，这通电话还有意义吗？
　　安苳已经不喜欢她，甚至不想和她说话了，她们的关系现在这么僵。
　　她掩口咳嗽了几声，拿出手机又打开安苳的朋友圈。
　　最上面一条是两天前发的。安苳拍了几张药材的照片，说周五要去京城送货，车里还有三立方的位置，仅限干货，终点是三环公园南门，晚上到，太郊区的位置就不送了。
　　岑溪打开照片看了又看。
　　一个疯狂的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她好想安苳。她要去见安苳。
　　而且，她有一个很正当的理由，那就是她要当面跟安苳道歉。
　　只是道歉而已。
　　周五一下班，她就开车去了三环公园南门。
　　这个公园位于市中心地区，比较热闹，即便天气冷了，也依旧有人来遛娃、锻炼，停车的地方不好找，她只能把车停在较远的位置。
　　她不知道安苳具体几点到，只知道应该是十点之后，因为京城市区十点之后才允许大货通行。
　　九点半，她从车里出来，穿了件并不算厚实的收腰羊绒大衣，抄着口袋站在南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人潮来往。
　　入夜后更冷了，她又没吃晚饭，冻得瑟瑟发抖。
　　眼看要十一点了，安苳还是没来。公园已经关门了，只有管理处的灯还亮着。周围空无一人。
　　岑溪无数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想要离开，却又无数次告诉自己，再等等。
　　终于，二十多分钟后，一辆大货出现在了岑溪的视野中。
　　不用看车牌号，她就知道那是安苳的车。
　　那辆车停在了管理处门口，安苳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就跳了下来，面带笑容地和管理处的一男一女寒暄。
　　岑溪站在对面的树下，紧紧盯着她的侧影。
　　她穿了件旧摇粒绒薄外套，头发长了，扎起的马尾搭在肩膀上，那双眼睛仍旧澄澈、黑白分明，看人时深邃的眉眼微微弯起，显得格外热诚。她和那俩人说了几句话，签了字，就转身去开车厢。
　　走到车子中间，她似是无意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岑溪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侧身躲进了飞天石雕的阴影里。
　　岑溪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但她就是没勇气出去，按照原计划，她应该若无其事地路过车子，然后慢慢停住脚步，很自然地跟安苳说：“安苳？好巧。”
　　她听到安苳和那一男一女在搬货，晒干的药材都不重，搬了十多分钟就搬完了，那一男一女也进去了，眼看着安苳就要上车离开，岑溪却仍然没勇气出去。
　　她到底在做什么？安苳又不是傻子，一下子就会看出来，她是故意在这里等的。
　　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
　　正犹豫着，鼻腔里突然一酸，然后就掩唇抑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
　　安静的公园门口，这声音足够引人注意了。
　　她心里有点慌，转身就想走，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熟悉的声音也向她靠近：“……岑溪，是你吗？”


第83章 情怯
　　安苳刚准备去开车厢卸货, 就突然有种被人注视的怪异感。
　　但这毕竟不是荒郊野岭，而是市中心的公园，她也并不害怕或是着急, 只是一边和公园后勤负责人说话, 一边不经意似的看过去几眼。
　　朦胧的路灯下, 树荫掩映中, 有个纤细的人影抄着大衣口袋站在那里。
　　恍然间，安苳竟然觉得那人有点像岑溪。
　　她不禁在心里笑自己。哪有这么巧的事。
　　岑溪确实在京城，可安苳从来没听她说起过住在具体哪个位置，只知道是二环内。
　　京城这么大, 人这么多，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的。
　　再转头看去时, 那女人已经不见了。
　　直到把货卸完, 款项也都现场结清了，和公园的负责人道了别，安苳站在原地, 又忍不住转头向那边看去。
　　夜已深, 公园门口空无一人，灯光稀落, 门口的几座雕塑影影绰绰，在地上投下暗影。
　　那女人走了？
　　安苳沉默着看了几秒钟，拿着手套转身准备上车。
　　一阵寒风吹来，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喷嚏。
　　安苳脚步顿住，浓黑的长睫轻颤了一下, 加快脚步走过去, 远远就看到那女人隐没在雕塑的阴影里，正往反方向匆匆走去, 羊绒大衣单薄的衣角被寒风扬起，背影优雅清瘦，脚步却慌乱得像逃跑。
　　安苳愣了一下，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不真实，但还是迎着风追了上去：“岑溪？是你吗？”
　　女人听到了她的话，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几乎要跑起来。
　　“岑溪！”安苳觉得她看上去不对劲，下意识地有点担心，快步追上去，绕到她跟前，伸手在她身前有距离感地挡了下，拦住她去路，喘着气说道，“真是你？”
　　岑溪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了脚步，尽量从容地拨了拨长发，然后把冻得僵硬的手放进口袋，转头对安苳淡淡说道：“是你？……好巧。”
　　安苳又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讷讷说道：“你住这边吗？”
　　其实她觉得很奇怪。就算岑溪住这边，也不可能都半夜了还在公园门口闲逛吧？
　　而且她明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岑溪在这里并不是一两分钟，而是早就在雕塑旁边了。
　　寒冷的夜晚，岑溪一直在雕塑旁边站着做什么？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岑溪在等她？
　　看着岑溪淡然精致的侧脸，闪烁的长睫，以及冻得发红的鼻尖，她有些了然，刹那纷乱的心绪也立刻平静下来。
　　“岑溪，你找我有事吧？”安苳并不想多绕弯子，温声说道，“有事你可以跟我说。”
　　她是觉得没必要再和岑溪有什么联系了，但如果岑溪真有什么困难，她也不可能坐视不理，更不可能因为那些过往为难岑溪。
　　终究还是有曾经的情分吧……
　　跟上次在婚礼上的重逢相比，安苳此刻更多了一分坦然平静。
　　当时她灰心丧气，理智上觉得自己已经把岑溪忘记了，但实际上岑溪一出现，她的心还是乱了。
　　而现在，秋去冬来，她倒似是真明白了，什么叫做“过去”。
　　她是真过去了。
　　“过去”不是故意要忘记，而是坦然接受之前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都当成昨天的事去看待，而她只生活在今天，和明天。
　　听到安苳这么说，岑溪便知道，她这个体面而又虚假的借口，没有骗到安苳。
　　虽然早知道骗不到安苳，被戳穿这一刻，窘迫和尴尬还是瞬间从头顶直达脚底。
　　安苳知道她刚才就在，也知道她在“偷看”……
　　这么丢人的事，发生在她岑溪身上，真是说不出地讽刺可笑。
　　她咬了咬唇，侧过身来，看向安苳，长睫不自然地颤抖着：“我……没什么事要找你。”
　　眼前的这张脸一如既往，她在梦里也见过无数次，可真到了眼前，她竟然有些近乡情怯。
　　她该说什么呢？
　　她好像有很多话要对安苳说，却每句话都无从说起。
　　“哦……”安苳点头，笑了笑，“那你现在要回家吗？”
　　“……嗯。”岑溪抄着口袋，冻僵的手指紧紧握住，缓缓点头。
　　“那，拜拜。”安苳语气如常，甚至有几分客气地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说完，便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
　　风更紧了，那隔绝世界的薄膜又覆了上来，闷得岑溪喘不过来气，在呼吸的本能需求下，她转身叫了一声：“……等一下。安苳。”
　　安苳停住脚步，转头过来，问询地看向她。
　　岑溪低头挪步过去，尽量平淡地开口道：“既然见到了，我顺便……跟你道个歉。”
　　安苳愣了下，随即摇头：“哦……岑溪，没事的，我都不在意了。”
　　“但是我在意！”岑溪抬头，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她略有些急切地说道，“对不起……我之前对你，有些过分。”
　　这个歉道得笼统又模糊，也说不清具体对不起哪里，岑溪咬着唇，轻咳了几声，下定决心般再次开口，“我一开始不该骗你，说我是直女。对不起。”
　　“你来西城那天，我不应该说那种话……对不起。”
　　“还有你相亲的事……我不该毫无考量就去你家里。”
　　“上次在沈城……也很抱歉，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寒风凛冽的天气，她拖着感冒的身体，哑着嗓音一句一句给安苳道歉，间或咳嗽两声，却不肯停不下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真的歉疚，还是生怕安苳走掉，留她一个人再次陷入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里。
　　可能都有。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已经咳嗽得喘不过气来，脸颊和嘴唇都通红，眸中也沁出了水光。
　　她才意识到，自己真是狼狈不堪。
　　安苳一直静静地听着她说，见她说完一直在咳嗽，快步跑去车子那边，拿了瓶矿泉水下来，拧开递给她。
　　岑溪伸手去接，冰冷柔软的指腹不小心蹭过她温热的手背，安苳立刻缩回了手。
　　岑溪抿了两口水，用纸巾掩着唇，终于止住了咳嗽。
　　安苳见她好些了，才缓声说道：“岑溪……没关系。我已经没关系了。不过，能收到你的道歉，我很开心。”
　　她平静地说完，平静地注视着岑溪，那双黑亮深邃的眼眸里，再没有了岑溪曾经看过的波澜。
　　“你感冒了吧？”她继续说道，“注意身体。这大冷天的，还是别站在这儿了，回家吧。”
　　她的关切很自然，但又带着一点岑溪能感觉得出的疏离感，像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感受过来自安苳的亲密，才会知道她现在的关心有多客气。
　　这显得岑溪所谓的“道歉”，很是可笑。
　　岑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了一句：“好。”
　　“那我看着你走吧。”安苳说着，转身朝货车走去。
　　只见她跳上了驾驶室，关上了车门，“砰”地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之后，岑溪的世界寂静一片。
　　她知道安苳在看着自己，这种柔软而又疏离的关切，反而让她更加绝望了。
　　安苳真的完全不在意了。
　　她攥紧手指，转身走进寒冷的夜风里，一步一步离开了安苳的视线。
　　在外面待了一个晚上，岑溪的感冒越演越烈，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前两天她还在坚持上班，后来ECD发现她竟然高烧到38度多，吓得赶紧给她开了三天假，让她赶紧回家去。
　　创意这碗饭也没那么好吃，去年盛美就有一个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感冒还出去喝酒淋雨找灵感，然后就突发急性心脏病去世了。
　　岑溪被上司赶回了家里，昏昏沉沉地换了衣服，躺进被子里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嘴唇干得难受，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竟然是空的。
　　饮水机就在卧室门外，三五米的距离竟然成了天堑，她浑身软绵绵的，完全没有起床的力气，索性闭上眼不管了，任凭体温继续攀升，口腔里的水分一点一点蒸干，呼出来的气流都越发灼烫。
　　她就这样烧了整整一个晚上，白天终于稍有缓解，挣扎着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吃了退烧药，顺便拿了一瓶电解质水过来，放在床头。
　　单身多年，她在家里常备电解质水，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时候。
　　空腹吃药刺激胃，她抱着腹部，闭上眼睛，忍受着高烧带来的战栗以及药物带来的恶心。
　　她就这样断断续续烧了好几天，白天想去医院的时候，情况总是比晚上好很多，晚上严重时又没力气去医院，如此折腾。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之前小嘉跟她提起过，她在西城那阵子，安苳感冒发烧了好多天，半个月了还没好全。
　　当时她忙于上任，也只听了这么一句，那几个字或许勾起过她一丝担忧，但也很快就被她放在了脑后。
　　而现在，顽固的高烧终于也烧到了她身上。
　　她眼睛通红，咳嗽得泪意朦胧，却又很快被高温烧干。恍惚间她想道，那时候，安苳是不是也像她现在一样难受。
　　或许，比她还要难受。


第84章 颠倒
　　白天岑溪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 起来去拿西餐厅的外卖，勉强吃了几口布丁，然后挣扎着冲了个热水澡, 把自己好好洗漱了一番。
　　裹着浴袍重新回到卧室, 她看到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
　　她微微皱眉, 拿起来查看。
　　自从前天好不容易睡着半夜被骚扰电话吵醒, 她就把手机开了静音，烧得迷迷糊糊时也基本不看手机。
　　这时候一看，才发现未接来电已经多达几十个，除了骚扰电话之外, 还有Daisy的两个电话，以及小嘉的无数个电话。刚才那个就是小嘉打的。
　　翻开微信, 小嘉给她发了许多消息, 一开始只是问她身体怎么样了，烧退了没，去医院了没, 后来发现她一直不回消息, 就疯狂发问号和表情包过来。
　　……然而她早就把小嘉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根本听不到。
　　岑溪咳嗽了一声, 把电话给小嘉打了回去。
　　“姐！你总算有动静了！”小嘉叽叽喳喳道，“你知道吗我都快报警了！”
　　岑溪拢着浴袍，恹恹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这次生病除了Daisy她谁都没说。
　　最近她和陈慧的关系也比较紧张，母女俩对那次争吵都闭口不提，看似相安无事, 实则都在暗自较劲, 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而且只是一场感冒而已，岑溪习惯了自己去解决。
　　“安苳姐跟我说的。”对面小嘉说道, “她说在京城碰到你了，你看上去身体不太好，好像是感冒了，然后她就发消息让我关心一下，还让我先别告诉二姨二姨夫。”
　　“安苳”这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昏沉的大脑突然惊醒了一瞬，神经迟钝地牵动着心脏快跳了一拍。
　　小嘉听她不说话，继续说道：“安苳姐太好了，昨天还给我打了七折，我买了两斤鸭脖……”她意识到自己跑题了，赶紧拉回来，“所以姐你好了没？”
　　“……还没。”岑溪嗓音微哑，说道。
　　其实她已经比前两天好些了，至少现在白天还有力气起来吃东西、吃药、洗漱，温度也从一开始的三十八度几，到了现在的不到三十八度。
　　但她还是神使鬼差地回答，自己没好。
　　安苳也许会再问小嘉她的情况吗？
　　如果知道了她还没好，会不会担心？
　　昏沉中，这种可耻的欲望在牵扯着她的理智。
　　她就是想让安苳理理她。
　　“啊？那怎么办？”小嘉也有点着急了，“这么反复发烧不会出什么事吧？”
　　岑溪边咳嗽边轻声说道：“暂时死不了。”
　　小嘉“啊”了一声：“这么严重？要不你去医院吧！”
　　岑溪面无表情地说道：“没关系，还挺得住。你别告诉我妈。”
　　……但是可以告诉安苳。
　　这句话她硬生生忍住了。
　　“哦，好。”小嘉说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但你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就去医院。”
　　岑溪：……
　　她掩住苍白的嘴唇，咳嗽了两声，沉默了两秒钟才说道：“……对别人可以说。”
　　小嘉“哦”了一声：“行，我知道了。你注意身体，姐。那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小嘉挠了挠头发——她总觉得她姐在暗示什么，可她又听得稀里糊涂的。她应该告诉谁去？
　　想了半天，她也没想明白。
　　岑溪断断续续又烧了两三天，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以下。
　　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Jess找她聊过一次天，得知她感冒了，难免嘱咐了她几句，还说自己手机会一直开着，她有急事就call过来，但并没有上门来打扰。
　　金牌文案岑总监性格淡漠疏离，不喜被人打扰，Jess追过她，也研究过她的喜好，深深知道她这一点。
　　但岑溪直到感冒完全好了，也没收到来自安苳的任何关心。
　　她不知道小嘉有没有跟安苳说，当然也羞于去问。
　　这场感冒已经让她足够丢人了——那天她偷偷去三环公园南门，很难说是不是感冒附身后的杰作，她竟然为了安苳失去了理智，做出这么……令她自己都不好评价的事。
　　好起来之后，她就跟ECD说了一声，结束了漫长的休假，回归工作了。
　　堆成山的项目在等着她，她打起精神，每天吃一大把补剂，不想吃饭也逼着自己吃，终于把身体养回来了一些。
　　她觉得自己恢复了精神。
　　她可真讨厌生病的自己——脆弱，疯狂，黏人，没有理智……
　　不过，既然已经道歉了，她就不要再去纠结道歉的方式有多丢人了。
　　既然安苳已经原谅了她，她是不是也应该放下？
　　岑总像从前一样精致光鲜，往来于公司、公寓和健身房、商场，各大艺术展。
　　这一季度的奖金发下来了，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足够她把车贷一口气还完。
　　但车贷还是要一部分一部分还，她把这笔钱存了新的定期，准备所有的存款再翻五倍，她就去想办法买一套单身公寓。
　　在手机上存了定期，她突然觉得心里很空。
　　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浅啜了一口咖啡，忍不住去看安苳的朋友圈。
　　安苳一直没屏蔽她，她可以看到安苳的任何动向。最新的几条动态定位在云城，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岑溪点开图片，一张一张滑过去。
　　前面都是风景照，翻到最后一张，岑溪才略有停顿。
　　是安苳和一个三十多岁女人的合照。看起来是在山上拍的，安苳穿了身半旧运动服，笑眼弯弯，瞧着蛮开心的。那女人穿印花吊带裙，挽着她的胳膊，挨着她的头，笑得也十分灿烂。
　　文案：“肖姐带我来看菌子了！[捂嘴笑]”
　　去云城，只为了和“肖姐”看菌子？
　　岑溪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看到她们碰在一起的手臂，咬了咬唇。
　　关系就这么好吗？
　　呵……也是，安苳和谁都关系不错。
　　现在唯独和她关系不好。
　　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再次袭上心头。
　　不……她放不下。
　　她放不下，却又无能为力，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赢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以前，她从来没考虑过安苳的感受，好像只要她想，安苳就会在那里，会对她扬起笑脸，殷勤又胆怯。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安苳黏得令她有些厌烦，让她想逃离。
　　现在她却突然在意了。
　　她开始在意安苳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开始愧疚，开始在意安苳是怎么想的，可偏偏这个时候，安苳于她而言已经遥不可及。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如此矛盾如此不合她心意？
　　从小她就看不惯白石镇的一切，别人都能忍受甚至习以为常的事，她却一点都将就不得，比如讨厌的父亲，啰嗦的邻居。她倔得要命，像豌豆公主一样，只要有一点不喜欢，或是有什么不满意，就闹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想要的一定是最好的，一定是跟白石镇反着来的。
　　可现在，欲望和现实突然颠倒。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想要白石镇的安苳，被她厌弃和拒绝过的安苳。
　　真的很想要。
　　隆冬已至，京城的气氛也躁动起来，各大超市都在做活动，为了即将到来的年关做准备。
　　岑溪每年都是懒懒的，给父母的营养品也都从网上购买，今年却在Jess和她女朋友的邀请下，难得出门逛了下超市。
　　Jess这次谈的女朋友陈萱也是京城人，为人和Jess一样爽朗，也乐于和岑溪打交道。三个人在国际超市随意看了一圈，买了些昂贵的营养品。
　　陈萱翻看了下人参礼盒，撇了撇嘴：“这什么呀？就这品质，还卖两千多？当我冤大头。”
　　Jess搂着她肩膀，笑道：“宝贝，你想在超市挑到好人参，怎么可能呢？这样吧，我想办法找人问问，看能不能找到不错的。”
　　陈萱叹气：“行，我就想要白山人参，数量你看着选。”
　　“哎？对了。”Jess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岑溪，“Lynn你是松城人吧？你家离白山很近哎。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渠道？”
　　岑溪下意识想摇头。
　　跟“渠道”有关的事，向来找不到她头上。
　　松城对她来说只是她的出生地，对那里，她并不比对京城熟悉。
　　但是，她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最近她一直有关注安苳的朋友圈。“肖姐”后来又出现过一次，但不会有人问安苳这是谁，除非“肖姐”变“肖哥”，所以“肖姐”到底是什么身份，和安苳到底关系有多好，在岑溪这里仍然是个谜。但显而易见地是，安苳现在生意做得比之前大了，不仅限于批发，前几天她还看到安苳拍了药材礼盒的照片，说年前仅卖一千份。
　　看到岑溪面露犹豫，Jess先劝解她：“没关系，我可以问问别人。”
　　“没有。”岑溪还是说道，“我确实认识一个人。帮你问一下吧。”
　　“那太好了。”陈萱笑道，“有认识的本地人就最好。岑溪，麻烦你啦！”
　　“……没关系。”岑溪心神不宁地回答道。
　　根据她对安苳的了解，以及上次安苳的表现来看，这种事，安苳应该会回复她的吧？
　　想到等下就要给安苳发消息，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心不在焉地又逛了一会儿，岑溪就告别了Jess她们，坐进车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编辑：安苳，请问你那边经营人参吗？我有个朋友想问问。麻烦了。
　　她微微蹙眉。
　　好客气。
　　删掉重新编辑：安苳，有人参吗？我有个朋友想问问。
　　看起来随意了很多。但是……会不会太自来熟了？
　　她删了改，改了删，折腾了好一会儿，心烦意乱之下，不小心误点了“发送”。
　　岑溪：安苳，我想
　　她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瞬，随后快速撤回，又快速编辑：安苳，我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人参，我有个朋友想要白山的。
　　安苳那边没有动静。
　　大概是还没看到。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屏幕上就立刻跳出一则回复：有的，岑溪，我等下拍给你。


第85章 约见
　　岑溪身体再次僵硬起来, 咬着唇，垂眸看着安苳那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所以安苳是看到她误发的内容了？
　　安苳不会觉得……她后面说人参那件事，只是转移话题的找补吧？
　　会不会认为她要发的, 是别的内容？
　　她闭了闭眼睛, 用两秒钟的时间消化了一下窘迫感, 回复道：好, 谢谢。
　　然后犹豫了下，又加了一句：刚才误点了。
　　安苳回复得很快：没关系。你等我一下。
　　她正好就在小仓库门外。她把手机抄进口袋，打开小仓库的灯，戴上手套在里面翻找了一阵, 找出两只已经包装好的盒子，打开放在桌上, 露出里面的人参、松茸、灵芝, 仔细地拍了几张照片，给岑溪发了过去。
　　这是她特意赶制的年货礼盒，选的都是上乘货, 只在线下卖, 会按照品质的细微差别定价。刚一在朋友圈宣传，就订出去了几百份, 现在还剩一半，眼见每天都有人来预订，存货已经不多了。
　　她现在拿出来拍照的两盒，算是目前存货里品质最好的。
　　其实她没想到，岑溪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找她, 在她的印象中, 岑溪向来不屑理会这样的俗事。
　　说实话，看到岑溪的那句“安苳, 我想”时，她有些惊讶，心头那块已经有些淡化的疤痕，也轻微地刺痛了一下。
　　这句模糊不清稍显暧昧的话，牵引起好多与之相关的回忆，想象力也不由自主地发挥，在她脑海中组装出一些暧昧的词汇，但也只是一瞬间，她马上就明白这一定是岑溪误点了。
　　果然，岑溪撤回了，还发了完整的句子过来。
　　心里本就不多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被动荡起的那点涟漪，归于平静。
　　照片发过去之后，岑溪大概是转发给了她的朋友，一直没回复。
　　安苳默默地把盒子盖好，站在原地发了十几秒钟的呆，然后转头看向架子，伸手过去，取下上面一个精美的纸袋。
　　里面装着一个高档的檀木雕花方盒，上面雕刻着原野、溪水，天空上日月并行，交相辉映。
　　这是邹琳跟她讨论她和岑溪的星座、说岑溪像太阳她像月亮之后，她偷偷找松城的师傅订做的。
　　当时她刚意识到自己对岑溪的感情，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对这份模模糊糊的感情充满期待，早早就在打算，想送一件贵重的生日礼物给岑溪。
　　现在，这件贵重的生日礼物就在盒子里面——一支价值九万五的白月光翡翠手镯，种水很好，质地冰透朦胧，美得飘逸绝伦，清贵有气质。
　　为了找到这样一块合眼缘、适合岑溪的料子，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收到时，她都已经知道，岑溪并不喜欢她送的平安扣，久到她已经对岑溪死心了。
　　上个月十号是岑溪的生日，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去祝岑溪生日快乐，也没把这件礼物送出去。
　　这样的关系，送这样对她来说近乎是定情信物般的礼物，已经不合适了。
　　微信“叮”地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岑溪：我朋友想要两盒，谢谢。
　　陈萱看了照片很惊喜，说她从没买到过这样品质的，包括松茸和灵芝，马上就让岑溪帮忙订两盒，还说她会去问问其他朋友，看她们想不想要。
　　安苳合上方盒，低垂着眼睛回复：好，价格我会给到最低。
　　岑溪：谢谢。
　　安苳：我该谢谢你的。岑溪。
　　岑溪坐在车里，看着手机，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安苳和她，好像就只有这些话可以说了。
　　她抬了抬手指，想再回一句客气的话。她也知道，如果她这样回复，她们的话题就这样，即将结束了。
　　其实她和安苳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安苳在维系。在白石镇时，她想回复安苳就回复，不想回复就不回复，从没去想过安苳会不会生气。
　　可现在，她一个字一个字回看安苳的消息，才意识到，原来来自安苳的消息是这么珍贵。
　　每一句都有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
　　她眼眶突然酸痛起来。
　　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她忍不住打出这样一句话：不，你帮了我很多，我一直没好好谢你。下次你来京城，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饭。
　　这算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主动了。
　　接下来是漫长而又惊心动魄的几秒钟。
　　安苳：不用客气。
　　岑溪咬了咬唇。
　　被人婉拒的滋味很不好受。对骄傲的她来说，尤为不好受。
　　好几个晚上，她都没睡好，在心里执着地分析，她当时是不是应该更温柔点，或者更坚持一点。
　　心情烦躁的时候，她往上翻看着聊天记录，回忆在白石镇的那两个月，便发现，其实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她拒绝或者无视过安苳很多次。
　　当时安苳是什么心情？
　　但陈萱很开心。收到了安苳寄过来的两盒药材后，她简直快把岑溪口中这位“朋友”夸上天了，说她真的很实在，价格公道货也上乘，没有逮着熟人宰，这说明她人品好，不是靠着黑心发财。做这一行的，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啊？
　　夸完她就问岑溪要微信，说她要把安苳介绍给她的亲戚朋友，以后谁也不做冤大头去买大几千的假参了。
　　看到陈萱如此真诚的夸赞，岑溪先是有些愣怔，然后不免觉得与有荣焉，最后又忍不住地，有些酸。
　　这是她第一次从自己在京城的交际圈里，听到对安苳的评价。
　　从前她一直把安苳当成白石镇的一部分，把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以外。
　　最知道安苳的好的，原本应该是她。
　　可她夸过安苳吗？或者，她承认过安苳的价值吗？
　　她对安苳为数不多的肯定，仅限于白石镇，仅限于沈城的批发市场。
　　她到底是看不清安苳的好，还是不敢看清呢？她到底是勇敢，还是懦弱，竟然连一句肯定都不敢多给安苳。
　　而且，陈萱也喜欢女人。想到这一层，她心里更是嫉妒得要命。
　　只要她找个理由不给微信，安苳就不会和陈萱有交集。甚至，安苳还要继续通过她，做跟陈萱有关的生意，不管安苳愿不愿意跟她说话。
　　但是……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把安苳的微信推了过去。
　　她知道安苳想拓展生意版图，而陈萱是个相当不错的客户。
　　陈萱作为京城土著，她的亲戚朋友消费能力都很高，这种客源正是安苳需要的。
　　她很想安苳跟她说话，但并不愿意利用这种事拿捏安苳。
　　几天后的一个周二，岑溪在公司开组内会议。她穿一身合体的收腰毛呢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站在投影屏幕前做项目总结，面无表情地评价了这次项目每个人的表现，台下的二十几个人一声不敢出。
　　她说完便坐在了桌首，看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台做个人总结，不时低头在平板上做记录。
　　这时，她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亮了下。
　　听最后一个实习生战战兢兢地说完，她才说了声“散会”，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竟然是安苳发来的。
　　安苳：岑溪，谢谢你帮我介绍客户，我过几天要去京城送货，顺便拿点药材送你，可以吗？
　　岑溪微愣，随即立刻回复：好。
　　安苳要来找她。
　　于是，Daisy和另外一个小实习生，便在岑总的脸上，看到了今天第一个微笑。
　　这让她们莫名其妙并毛骨悚然，还以为岑总这是被实习生“气笑了”。
　　但神奇的是，整个下午岑总都非常正常，甚至脾气都较平日好了三分，连续帮改几个版本，也依然心平气和。
　　很不巧，安苳来那天的一早，京城天空中便飘起了大朵雪花。
　　岑溪早起看到，心中便是一紧。
　　她立刻难得主动地给陈慧打了电话，问她白石镇有没有下雪。
　　陈慧莫名：“没有啊？”
　　岑溪心里稍松，却又有些担心，忍不住给安苳发消息：这里在下雪。你真的要今天送吗？
　　如果安苳到的时候，京城雪下大了，怎么办？
　　安苳很快回复：我已经在建城了，送松茸。没关系的，岑溪。天气预报说不会下大。
　　安苳：谢谢你提醒。我今天十点之后到，明天再给你送东西。
　　岑溪指腹轻轻摩擦了下手机边框，只回复了一个 “好”。
　　知道安苳在四环佛寺附近送货，她特意把见面的位置定在了离那边比较近的大学城。那条街有很多饭店。
　　下班后，她立刻开车过去了。下班高峰期，又加上下雪，难免有点堵，她堪堪在约定的七点之前两分钟停好了车，快步走向她们约定好的商场门口。
　　周围有工人在往树上挂彩灯和红灯笼，来往行人热闹又喧闹，但她远远就看到了安苳。
　　安苳穿了件中等长度的薄款羽绒服，戴着一顶头顶有绒球的毛线帽，提着一个帆布包，平静地等在路边，大片雪花纷纷落下，她不时抬手拂去睫毛上的冰晶。
　　岑溪心里一热，加快脚步走过去，到她跟前叫了一声：“安苳。”
　　她抬头看过来，弯了弯深邃的眉眼：“岑溪，刚下班吧。”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岑溪“嗯”了一声，微微皱眉：“抱歉，有点堵车。你怎么没进去等？”
　　安苳温和地笑道：“这里比较容易看到。哦，对了。”她低头从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礼盒，递给岑溪，认真地说道，“谢谢你帮我介绍客户，岑溪。”
　　岑溪咬了咬唇，伸手接过来，咬了咬唇，嗓音清泠但又略有一丝不自然：“安苳……其实我不想收你的东西。”
　　“但现在我收了，我就欠你一个人情。”
　　“所以，留你吃个饭，不过分吧？”


第86章 余烬
　　雪花纷纷扬扬, 越下越大了，大地逐渐铺上了一层绒毯。
　　两个人相对站在商场门口，有几秒钟尴尬的沉默。
　　岑溪话音清冷, 态度也不像是祈求, 但对于安苳来说, 对于她们目前的尴尬关系来说, 岑溪还从未像现在这样，为了一起吃顿饭表现得如此执着。
　　安苳低下头，抿了抿冻得冰凉的嘴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冒着雪等在商场门口, 就是为了见面马上把药材给岑溪，彼此不多耽误时间, 也少点尴尬。
　　她没想过要和岑溪一起吃饭。
　　上次在微信上, 岑溪便说了要请她吃饭，可她心里明白，岑溪大概是客气, 或许还有愧疚, 便婉拒了。
　　岑溪都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她也已经接受了, 她没想用以前的事为难岑溪，也不想再为难自己。
　　可岑溪就这么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神情认真得令人无法拒绝。
　　寒风夹着雪花吹落在岑溪脸上，她薄薄的洁白皮肤很快就被吹起了一层红, 连眼皮鼻尖都发红, 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却又因为尊严而强忍着泪水。
　　安苳踌躇了一下, 随即还是在她的坚持面前败下阵来，尬笑道：“咱们进商场说吧？这儿风太大了。”
　　岑溪紧绷的神情立刻松懈下来，轻轻点头：“嗯。”
　　安苳转身掀开商场的厚重门帘，自己进去之后，还特意撑着门帘等了一秒钟，等身后的岑溪进来撑住门帘，她这才松手。
　　要是从前，她会一直撑着，让岑溪先进去。
　　商场里暖烘烘的，安苳把毛线帽摘掉，有些尴尬地拨了拨头发。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人多的距离，这样漫无目的走了几步，安苳才停住脚步等了岑溪一下，和她并肩，温声问道：“岑溪，你想吃什么？”
　　岑溪抄着口袋，低声说道：“四楼有家海鲜火锅，可以么？”
　　安苳愣了下，点头：“可以。”
　　她觉得，岑溪好像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在岑溪后面上了扶梯。
　　站在扶梯上，岑溪看不到她，她就不时抬起眼睛，看向岑溪的背影。
　　将近两个月不见，岑溪好像又单薄了些，腰带扎起来只有细细一把。
　　但还是如往常般精致光鲜。
　　距离上次一起出来吃饭，已经是多久了？
　　半年多了。
　　走上四楼，两个人仍然是一前一后，只不过换成了岑溪在前面，安苳在后面。
　　商场里人潮如梭，多是附近的学生，捧着奶茶，朝气蓬勃，叽叽喳喳。
　　她们两人行走其间，沉默又别扭。
　　走进那家店，岑溪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转头看向安苳，安苳立刻说道：“可以，就坐这里吧。”
　　岑溪点点头，坐在了靠里面的位置，主动扫了码，让安苳点菜。
　　安苳坐在了她对面，接过她手机，动作很客气规矩，尽量避免碰到她手指。
　　看着低头点菜的安苳，岑溪手指微蜷了一下，目光从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描摹到手腕、修长的脖颈，再到微乱的马尾、低垂不时轻颤的浓黑睫毛……
　　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又那么遥远。
　　“好了。”安苳抬头把手机还给她，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心不在焉地又点了几样。
　　安苳不吃辣，岑溪也只能吃一点点，所以就像往常一样，舍弃了辣锅，点了番茄和菌菇的鸳鸯锅。
　　外面是飞扬的大雪，里面却暖洋洋的，鸳鸯锅烧得滚了起来，咕嘟咕嘟响，原本是很温馨惬意的场景，两个人却都没觉出享受，有些尴尬地各自沉默着。
　　但也只是沉默了几分钟。
　　菜上来了，安苳立刻拿起了夹子，一边下鱼肉丸子，一边主动打破了僵局：“岑溪，你身体好些了吧？”
　　岑溪“嗯”了一声：“好了。”
　　安苳也“嗯”了一声，又闲聊似的说道：“你每天都是六点下班吗？”
　　岑溪摇头：“今天是加了半个小时班。”
　　安苳感叹道：“那你每天五点半下班呀。挺好的。”
　　她的态度自然了起来，自然得就像在跟一个不那么熟的熟人说话，句句都是寒暄。
　　这反而让岑溪更加无法忍受。
　　她握紧了筷子，垂眸轻声说道：“安苳……你还在生我的气？”
　　安苳看着她，温和地笑道：“岑溪，没有，我不生你的气了。真的。”
　　“那你怎么……”
　　那你怎么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
　　“岑溪……我怕说那些，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安苳就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脸上带着怅然的笑，解释道，“我们就好好吃顿饭吧。也许……以后都没这样的机会一起吃饭了。”
　　看着她脸上怅然的笑容，岑溪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酸痛不已，忍不住说道：“不会的。”
　　她说完觉得这个“不会”有歧义，又补充了一句，“不会没机会。”
　　安苳愣了下，但看到岑溪泛红的眼睛，只好应了一声：“……嗯。”
　　“你妈妈怎么样了？”岑溪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换句话说，她想知道，安苳这半年，在家过得怎么样。
　　“她老样子。”安苳说道，“不过，这几个月换了个中医，身体好了很多，不再那么疼了。”
　　岑溪点头。她知道安苳说的“老样子”，指的是“脾气还像以前一样”。
　　但是，那个中医……应该是那个相亲对象给介绍的吧。
　　岑溪表情冷了几分：“‘何校长’带你看的那个吧。”
　　“何校长”这个称呼放别人嘴里，那都算尊称，唯独出现在岑溪口中，这一听便是明显嘲讽。
　　话一出口，岑溪便后悔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这件事，她的情绪都控制不住。
　　安苳有些尴尬地点头：“……嗯。”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岑溪低头轻啜着柠檬水，睫毛轻颤，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她又搞砸了。这次她和安苳，肯定还是不欢而散。
　　但是，她听到安苳突然说道：“岑溪……我知道，你很在意这件事。
　　“我……对不起。仔细想想，这事儿确实是我不对，我……我当时没彻底拒绝相亲，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我当时……挺伤心的，想忘记你，和以前一样生活。”
　　安苳结结巴巴地努力表达着，“可我没法跟以前一样了。我以前没什么打算，就想赚钱，过日子，要是有合适的也能结婚……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就没想这事儿了。”
　　“我没想到，这件事会让你这么难受……我真心地跟你道歉，你就当我是个糊涂人吧。别为难自己了岑溪，我知道你在京城也很不容易，但是你比任何人都优秀，你跟任何人比，都不会输的……”
　　安苳絮絮地说着，努力地劝慰着岑溪。
　　听着她散乱却又诚恳的话语，岑溪不禁怔住了。
　　安苳比她想象中，更了解她。
　　她的确觉得自己“输了”，输给了一个白石镇男人。
　　她这么认为其实很没道理，因为当时，她已经刻薄地拒绝了安苳，安苳想怎么样，是安苳的自由。
　　可她就是接受不了。
　　从小她就恨那个隐形的“弟弟”，恨在家里明明没有多少贡献却享受特权的父亲，长大了又恨所有挡在她职业生涯前面的异性。
　　她活得尖锐却又小心，在挣扎中最终还是放弃了安苳，那男人却有资格轻易得到。所有人都会祝福他，帮助他，而她却总是孤军奋战，被迫抱残守缺。
　　她觉得没有人会懂她，别说在白石镇，就算是在京城，她也不指望任何人来理解她心中激烈的仇恨。
　　安苳却好像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甚至为她近乎无道理的怒火开脱。
　　她眼眶微热，一腔怒火似乎突然被浇灭，只剩下沉重的余烬，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满心都只剩下了委屈。
　　“岑溪……”安苳结结巴巴说了一堆，也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了，看到岑溪的眼眶红了起来，又不由得有些紧张，“你就别和我计较了，行吗？我……我连大学都没读，什么都不懂……你真的没必要过不去，你这么优秀，以后还是要好好生活的……”
　　她是真的很怕这件事打扰岑溪的工作。
　　虽然岑溪从来没跟她说过，但她光看看高中的岑溪就知道，这么一份高薪闲适的好工作，需要多少刻苦努力才能换来。
　　此刻的安苳，就如同往日一般温柔又耐心。
　　可是……
　　岑溪咬了咬唇，低声说道：“你是想劝我也‘放下’，以后不要再找你吗？”
　　安苳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没说话。
　　岑溪说得是直接了点，但她的确有这个意思。
　　她知道岑溪性格很要强，也知道岑溪对她没多少喜欢，更多的是愧疚和不甘心，她不想让岑溪因为自己陷入这样的状态。
　　说白了，她不值。
　　“可是……我没办法放下。”岑溪看着她，轻声说道。
　　安苳舔了舔唇，抬头诚恳地说道：“岑溪，那你说，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心里好受点，让这件事过去？”
　　“很简单。”岑溪凝视了她几秒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继续喜欢我。”


第87章 暖和
　　安苳神情顿时僵住了, 心跳也漏掉了一拍，但并不是因为欣喜。火锅店空调开得好像有点大，她后背突然出汗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烧开着, 肉片在里面煮到又老又硬, 却没人去夹。
　　安苳沉默了几秒钟, 艰涩地说道：“岑溪……对不起, 我……我没办法……”
　　那样的勇气，她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看到她脸上的尴尬和为难，岑溪心里那个难以愈合的空洞瞬间扩大，神情也如同寒风凛冽般冰冷了下去。
　　她好像又被安苳的外表给骗了。
　　每次安苳一对她示好, 她就好像得到了什么底气一般，忍不住地想提出更多要求, 她想得到安苳全部的纵容, 最真诚的爱，她想去相信，安苳永远不会离开她。
　　这一刻, 她却遭遇了安苳温柔却又对她而言天崩地裂的拒绝。
　　岑溪低头看着翻滚的火锅, 倔强地咬住唇，强忍住眼睛里的湿意。
　　安苳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可她张口结舌，除了“对不起”，竟然说不出什么别的。
　　她摸不清岑溪想要什么。岑溪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她的喜欢呢？
　　对于岑溪而言，她的喜欢很重要吗？
　　……不，肯定不是。她不能再瞎想了。岑溪都说了, 只是对她相亲那件事过不去而已。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看到岑溪越来越红的眼睛，心里突然觉得很难受, 无措地开口道：“岑溪……不是你不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你了……”
　　安苳手心捏着一团纸巾，浓黑的睫毛颤抖，话音越发低沉疲惫，“岑溪，对不起……喜欢你好痛苦啊，我好累……我不敢再去喜欢你了。”
　　被岑溪拒绝、抛弃、羞辱的痛感，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难受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去追逐了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她受伤，她认了，她重新缩回了白石镇这层封闭的壳里，用一成不变的生活麻木掉伤痛，但她还没准备好再被同样的东西刺到同样的部位。
　　那种痛感唤醒了她麻木的神经，她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岑溪看着她迷茫而又难过到极点的神色，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她从自己的渴望和愤恨中跳了出来，心脏被狠狠地撕扯了一下，疼得她手指蜷缩起来。
　　安苳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没关系。算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逼问安苳，故作平淡轻声说道，“吃饭吧。”
　　安苳抿了抿唇，沉重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兴致都不高，这顿饭吃得很慢，岑溪结了账，安苳也没跟她抢。
　　下楼到商场门口时，外面的雪已经有三指深了，大片的雪花随风飞舞着，在灯光下折射出晶亮细小的光泽，原本这光泽尖锐而刺眼，却因为雪花又多又密，汇集起来反而十分温柔，在人们周围闪烁着坠落。
　　“雪下大了。”岑溪一手提着包，一手抄进口袋，在商场门外停住了脚步。
　　“嗯。”安苳站在她旁边，说道，“是挺大的。”
　　岑溪咬了咬唇：“你要去哪里？今晚这么走，不安全吧？”
　　周围太吵，安苳的声音有些模糊：“嗯……只能明天再回去了。”
　　其实，昨天出发时，她看到了京城的天气预报。
　　她知道会下雪，却还是出发了。
　　一方面是客户要货要得急，另外一方面是，她想快点把药材交到岑溪手里。
　　也许，她也有些想见到岑溪。可是见到又能怎么样呢？
　　“你睡哪里？”岑溪随意似的问道。
　　“在附近找个酒店吧。”安苳想了想，说道，又转头看向她，很关切地叮嘱道，“岑溪，你回家要注意安全，开慢点。我……我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
　　岑溪的鼻尖和眼皮又冻红了，雪片不时洒落在她眉眼上。她抄在口袋里的手冰凉，手指轻轻攥起：“……嗯。”
　　安苳停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把毛线帽从帆布袋里拿出来，却又没戴，只是拿在手里，仿佛刚才拿出来只是一个多余的动作，然后又缓声跟岑溪告别：“那……我走了，岑溪。拜拜。”
　　“……拜拜。”岑溪垂下眼睫，说道。
　　两个人在商场门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安苳一开始步子迈得很慢，但后来慢慢加快；岑溪一开始走得很快，刚走出几步就慢了下来。
　　安苳快步往自己的大货那边走去，刚走到路口，就听到身后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安苳！”
　　她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看过去，只见岑溪单手拎着包，迎着风雪快步朝她走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她面前。
　　“……安苳。等一下。”岑溪喘着气说道。
　　安苳愣愣地看着她。
　　岑溪喘匀了气，轻声说道，“帮我个忙，行吗？雪太大了，我不敢开车回去。”
　　安苳恍然，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帮你开回去。”
　　倒不是她托大，她毕竟是开大车的，这样的天气遇到过太多次了，比较有经验，慢行的状态也会开得更稳，比岑溪自己开肯定是要安全一些。
　　她和岑溪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天太冷了，她看到岑溪衣着单薄，脸颊和耳朵、鼻尖冻得通红，真想把手里的毛线帽递过去，可……又忍住了。
　　这样……挺不合适的。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总算车停得不算远，两个人很快就进到了车里。
　　岑溪坐在了副驾驶，在手机输入自己家的位置，用语音播报给安苳听。
　　雪夜开车确实很危险，安苳开得很谨慎，这一刻她忘记了刚才吃饭时的尴尬和难受，一心只想把岑溪安全送回家去。
　　岑溪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一时失神。
　　安苳开得很稳，打方向盘的每一下都十分克制，七八公里的距离，足足开了半个小时才到。
　　一直开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她才解开安全带下来，准备跟岑溪道别，打车离开这里。
　　岑溪看到她打开了打车软件，咬了咬唇，酝酿了一路的话，终于缓缓地从她那双薄唇里吐出来：“安苳……你可以住我家。现在这么晚了，你不一定能订到合适的酒店。”
　　安苳立刻摇头，刚要说什么，就被岑溪打断：“安苳……你今天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
　　安苳愣了愣，看到岑溪默然看着她，拒绝的话突然说不出来。
　　她总是说不过岑溪的。不管是词汇，还是气势，她总是敌不过。
　　莫名其妙地，她就跟着岑溪走进了电梯。
　　这是二环内一个环境不错的小区，电梯宽敞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香气。
　　出了电梯，对面就是岑溪家了。
　　走廊倒是不太宽敞，有点能看出来是不太新的小区，像是整个楼层都进行过改造，旁边的两户都还算干净，但防盗门里面难免有些杂乱，岑溪这边要干净许多，防盗门内侧鞋柜里鞋子都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雨伞、花露水、香薰，还有两个未来得及拆的快递。
　　岑溪开门的时候，安苳就一直在她身后默默观察着这些。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岑溪在京城的住处很是好奇。
　　打开里面的门，岑溪给她拿了双新的拖鞋，她小心地走进去，站在门口环视着里面。这是一套典型的单身公寓，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还有一个单独的露台，面积不到五十平的样子，在二环大概已经算条件不错的房子。
　　第一次来到专属于岑溪的私密空间，安苳有意识地忽略掉心里那点涟漪，平静地坐在了沙发上，喝岑溪给她倒的白开水。
　　岑溪像在白石镇一样，给她找了自己的睡衣、洗过的新内裤，然后指了指沙发：“这个放平就是床了。等下我拿被褥过来。”
　　她没有对让安苳睡沙发床表示出歉意和谦让，好像是了解安苳会如何回答，所以干脆就不问了，有种下意识的熟悉和亲近感。
　　安苳“哦”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的衣裤，仰头看着她：“岑溪……谢谢。”
　　岑溪俯视着她，目光在她鼻梁旁的红痣、以及微张的唇瓣上掠过，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没事。”
　　安苳规规矩矩，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低头看着沙发垫的图案，观察茶几上岑溪的发卡，像个忠实的摄像机一样，到处记录。
　　她现在还是没什么真实感，有点懵。
　　其实，她一直对“京城的岑溪”，怀有一丝微妙的陌生感。
　　她是很迟钝，但她能感觉到，之前在白石镇，岑溪很少跟她说京城的事。而且在和岑溪重逢之前，她距离岑溪是多么遥远啊。
　　就算她也来过京城很多次了，也还是觉得，她来的京城，和岑溪的“京城”，不是一个时空。
　　而现在，她就在京城，在“京城的岑溪”身边。
　　这难免让她的心微微发涨，涨得那块伤疤有点痛。
　　洗完澡出来，安苳就看到岑溪已经放平了沙发床，在往上面铺被褥。
　　一层柔软的棉花褥，又加一条带着软毛的绒毯，岑溪拍了拍，还是觉得客厅冷了些，又把绒毯扯开，加了一层电热毯，插上插头，最后才把绒毯和棉被覆上去。
　　安苳出来，刚好看到岑溪放上了被子，手伸进去摸电热毯的温度。
　　那张脸冷淡精致面无表情，哪怕她在做一件温暖的事。
　　安苳走过去，也弯腰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转头笑了笑：“岑溪，够了，挺暖和的了。”
　　岑溪也转头看向她。视线相撞，同样的沐浴露香气也氤氲交织在一起。
　　安苳眼睛快速眨了一下，随即躲开了她的注视，低头看着面前的被子，尴尬地笑了一声：“被子挺厚的。”


第88章 失声
　　安苳尴尬地笑了一声, 低头看向面前的被角，手指在布料上轻搓着，浓黑长睫不自然地颤抖。
　　京城的暖气烧得真热。
　　刚洗过澡, 她本来就有点热, 这个时候又觉得暖气烘烤得她后背发烫。
　　她吹到八成干的头发乱糟糟地掖在耳后, 露出红润的鹅蛋脸, 眉眼沾染着水汽，显得更黑更深邃，唇瓣红润饱满，透露出不自知的天然性感。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因为她用这样一张脸露出了讪讪的尬笑：“……被子挺厚的。”
　　岑溪抿了抿唇，仍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平复了一下心跳, 也低头去看被子，“嗯”了一声：“新被子，还没盖过。”
　　“我……盖旧的就行。”安苳揉搓着被角, 说道, “新的浪费。”
　　岑溪终于直起腰来，淡淡说道：“我这里没有别人盖过的旧被子。”
　　“……哦。”安苳没抬头, 讪讪答应一句。
　　“你自己调节温度吧。”岑溪指了指控制板。
　　“好。谢谢你，岑溪。”安苳抓了抓头发，“还挺麻烦你的。”
　　她现在其实很后悔。
　　刚才在地下停车场，她不该放任自己的好奇心，跟岑溪上来。
　　不光是麻烦了岑溪, 她更加懊恼的是, 自己和岑溪这样共处在这套小而精的一居室里，实在不合适。
　　如果曾经她们真的只是朋友, 倒也罢了，偏偏并不是。
　　和岑溪对视的那瞬间，她有点害怕。她害怕像上次在沈城一样，岑溪会毫无预兆地吻上来，她害怕岑溪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她是个廉价的人。
　　好在，岑溪并没有这样。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怅然。
　　好像，是真的结束了。
　　岑溪只是因为她相亲的事生气，之前两次见面才会那么失控。
　　现在，她和岑溪互相道过歉了，吃过饭以后，岑溪整个人也都平静下来了。一切就真的结束了吧？
　　岑溪这么平静，甚至比任何时候都对她有耐心，大概是想通了吧。
　　其实对于岑溪而言，想通这件事，想通其实安苳的喜欢就像安苳本人一样不重要这件事，并不是一件难事。
　　可能以后就真的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和联系了。
　　安苳缩在暖融融的被子里，一想到自己此生可能就只有这么一次，这样躺在岑溪的客厅里，便悄悄把被子扯上来一点，闻嗅着被面清香的气息。睡衣是秋季款，面料熨帖舒适，柔软得像另一个人的肌肤。
　　她翻了个身，在昏暗中凝视着离她只有两米远的卧室门。
　　卧室里面，岑溪也还没睡着。
　　明明今天很累了，大脑却还是很清醒，安苳刚才在床边望着她的样子，刻意笨拙地躲开她的样子，不时就闪过脑海。
　　她有些好笑，有些羞怒，但又觉得安苳可怜，还有一点可爱。
　　可能……她一直以来，是真的有点欺负人了吧。
　　从高中到现在，从来都是。
　　她骂过安苳，拒绝过安苳，伤害过安苳……安苳却连一个拒绝都给得小心翼翼。
　　“岑溪，对不起……喜欢你好痛苦啊，我好累……我不敢再去喜欢你了。”
　　……
　　安苳的痛苦浇熄了她的怒火，唤醒了她不多的良心。
　　她在安苳眼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突然开始在意。
　　喜欢她，就真的这么痛苦吗？
　　或者说，之前，安苳是真的，有那么喜欢她吗？
　　可直到现在，她都仍然不知道，安苳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她一直都觉得，安苳是因为那个荒唐的夜晚，才被她影响暂时偏离了轨道。
　　然而现在，她又没有那么确定了。
　　好像一直有什么东西，被她遗漏，被她忽视了，她却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她轻手轻脚打开门去接水，目光停留在沙发床上。
　　安苳侧躺着，正对着卧室门，光线昏暗，岑溪有一瞬间觉得，她是醒着的，而且一直在盯着卧室门看。
　　岑溪轻轻地叫了一声：“安苳？”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女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岑溪把卧室门打稍微开一些，床头灯些许暗淡的光线倾泻过来，落在安苳脸上。
　　……原来已经睡着了，睡得还很香。
　　刚才不是还对她一脸戒备吗？现在倒好，比她还要先入睡。现在就放心她了？
　　岑溪站在门前，看了她几秒钟，放轻脚步过去，慢慢蹲在沙发床前。
　　安苳还在无知无觉地熟睡着，脸颊通红，唇瓣微微张开，两只胳膊也都伸了出来。
　　岑溪看了一眼电热毯，温度仍然是她调的中档，安苳没有自己调整。
　　看来中档对于安苳来说，还是热了些。岑溪轻轻地按了下控制板，调到了最低档。
　　控制板发出轻微的“邦”地一声，安苳眉毛皱了下，但并没有醒。
　　“晚安。”岑溪垂眸看着她，用气音说道。
　　安苳做了个噩梦，梦里的她在沙漠里跋涉，热得她汗流浃背头晕目眩，煎熬了好一阵，眼前就突然变成了苏伦戈的草原，云层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凉风送爽，她一点都不热了……
　　第二天醒来，她就发现电热毯被调成了最低档。
　　天刚亮，时间还早，她却已经没有了睡意，便起来悄悄把被褥都整齐叠好，研究了下沙发，恢复到原状，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等岑溪醒。
　　虽然没什么必要，但还是跟岑溪道别再走比较好。
　　外面还在下雪，天一直阴沉沉的，七点半左右，岑溪的卧室门才打开。她顶着略显憔悴的黑眼圈，出来就看到安苳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连包都收拾好了，放在一边。
　　“岑溪，早。”安苳见她出来，微笑着打招呼。
　　岑溪微愣：“现在要走么？”
　　“嗯……”安苳不好意思地笑着，“已经打扰你一晚上了，你不是也要上班了吗。”
　　“我没觉得打扰。”岑溪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哦……那，谢谢你。”安苳持续扯出笑意，站了起来，手慢慢拎起自己的包，温声说道，“那我先走了，岑溪。”
　　岑溪咬了咬唇，看一眼窗外：“还在下雪。”
　　安苳也朝外看了一眼：“嗯，没关系的，今晚应该会好些。”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岑溪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应允她的离开了。
　　安苳低头，动作缓慢地拎起自己的包，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叮嘱道：“岑溪，你要注意身体，最近很冷。那个药材，可以直接切成片泡水喝。”
　　她是真心地希望，岑溪能一切都好。
　　至于她自己，年少时的执念、觊觎，后来的受伤、刺痛，所有的一切，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都忘记。
　　“……好。”岑溪轻声应道。
　　她看着安苳拎着包转身，左手拿着那个毛线帽，她想，那个毛线帽可真难看，也不知道安苳是从哪个地摊淘来的。
　　可能是因为刚醒，她还有些惺忪，看着安苳的背影，她就这样不由自主地想着无关的事，直到安苳抬手去拧门把手，她才突然在一种强烈的不舍情绪的推动下，突然开口：“安苳，其实我……”
　　我喜欢你。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安苳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睁大，问询地看向她。
　　她披散着长发，薄唇微启，直直地看着安苳的眼睛，却突然失声。
　　她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岑溪，怎么了？”安苳觉得她有点不对，关切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岑溪嘴唇翕动，轻声说道，“我没事。”
　　然后她就看到安苳戴上了那个很丑的毛线帽，微笑着跟她说了声“岑溪，我走了，拜拜”，然后走出门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落下之前，岑溪快步走过去，打开了即将关上的门，看着外面的安苳，怔怔地说道：“我是说……谢谢你的药材。注意安全。”
　　安苳也怔了一下：“……好。”
　　她看到门缝越来越小，慢慢关上，她和岑溪纠结在一起的视线也越来越细，最后被切断。
　　“咔嚓”一声，安苳眼前只剩下那扇门，她垂着双手，看着门上贴的小对联，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中午雪停了，安苳装好了货，又和几个大超市经理吃了饭，续了单子，晚上十点之后就出京城了。
　　她要开一个晚上的车回家去。
　　其实也可以早晨六点再出发，但随时可能下暴雪，她只能尽快回去。
　　很倒霉的是，她刚出城，雪就更大了。
　　她抱着乐观的心态开到了建城，结果就被堵在了中间。
　　在一片司机的闲聊和骂声中，雪花纷纷扬扬，前面后面的车排起了长龙。这种事安苳遇得多了，有些麻木，倒是并没有多烦躁。
　　虽然并不烦躁，堵在这里，却难免疲惫又寂寞。
　　这次离开京城，她心情格外阴沉。看到路边的白杨树披着银装，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她拍了几张照片，准备发朋友圈，就当解闷。
　　打开微信却刚好看到岑溪的消息。
　　岑溪：建城暴雪，你过了建城吗？
　　“岑溪”后面的“~”，她也早就去掉了。
　　安苳立刻切到聊天页面，把刚拍的汽车长龙发给她：刚好没过去。
　　岑溪：有吃的吗？
　　安苳：有。这次进零食回去，饿不着。[笑]
　　岑溪：嗯。
　　安苳低头摩挲着手机边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想了想，把白杨树雾凇的照片发了过去。
　　岑溪：看起来很冷。
　　安苳：是挺冷的。
　　刚点了发送，她就突然想到，现在好像是夜里两点。
　　岑溪还没睡？
　　明天是周五，她明天还要上班的啊。
　　安苳：岑溪，你到现在还没睡吗？
　　岑溪那边“输入中”了好一阵，才发来三个字：担心你。


第89章 肖姐
　　前面两个司机吵起来了, 好多人在看热闹，暴雪天的高速拥堵区，总是这么状况百出。
　　安苳降下车窗, 茫然地往外看了一眼, 寒冷的空气涌进车里。
　　外面的对骂声飘过来, 她却一句都没听清, 低头又看向屏幕上那三个字，浓黑长睫缓慢眨动着，有些神思恍惚。
　　岑溪到现在都没睡，是因为担心她？
　　她有点懵,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岑溪从来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是她们之前关系最亲近的时候。
　　她老老实实地打字回复：不用担心我, 岑溪, 应该很快就能走了。你快睡吧。
　　岑溪那边又“输入中”了好一阵，才回复了一个字：好。
　　安苳回了一个笑脸。
　　隔了好几分钟，她以为岑溪已经睡着了, 便把手机放在一边, 把车窗关到只留很小的缝隙，打开空调, 在后面的铺位上躺下，准备也休息会儿。
　　看前面的情况，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的。
　　刚闭上眼，就听到微信又响了一声。
　　她原本疲惫沉缓的心跳，随之振奋了一拍。
　　岑溪：晚安。
　　她也回复：晚安。
　　关掉手机, 安苳闭上眼, 在空调暖风的包裹下沉入梦海。
　　阴沉了一路的心情晴朗了许多，睡得无比踏实。
　　岑溪侧躺在床上, 看着那句“晚安”，手指往上轻轻滑动，看到了那句“担心你”。
　　她眉头一皱，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然后把手机放一边，用被子蒙住头，短促地“啊”了一声。
　　睡了几个小时，岑溪早上起来便喝了一杯浓浓的黑咖啡，捏着额角看了眼手机。安苳没发来消息，大概还在路上。
　　她倚在沙发边，面无表情地翻开了安苳的朋友圈。
　　安苳半个小时前发了朋友圈，拍的是“松城前方200Km”的路牌，文案是一个“笑哭”的表情。
　　她和安苳几乎没有共同好友，也看不到评论区和点赞，但是可以想象，安苳的朋友圈应该很热闹。
　　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放进口袋。
　　直到中午，她才收到了安苳的消息：岑溪，我到家了。
　　岑溪特意等了两分钟，才回复：好。
　　安苳：[笑脸]
　　看着那个傻傻的笑脸，岑溪没有再回复她。
　　一方面是因为，她知道安苳还有很多事要忙，另一方面是，她今天的主动额度，已经严重超额了。
　　这让她很不习惯，也有一些羞耻。
　　以及一些陌生的期待。
　　她已经在想，安苳什么时候再来京城了。
　　但是小年之前，安苳都没再来京城。北方今年下了好几次暴雪，安苳为了安全考虑，选择就近在松城进货。
　　腊八节那天，安苳想了想，还是给岑溪发了个消息，祝她腊八快乐，要吃腊八粥。
　　就当是回应堵在高速那天，岑溪对她的关心。
　　她曾经堵在路上很多次，但只有很少的几次，感受过这样被人时刻牵挂的温暖。
　　年前大家都很忙，岑溪也不例外，她早就忘记了腊八节，看到安苳的消息，才发现被她屏蔽的家族群里，亲戚们在互相祝福，被她设置为免打扰的三口人小群里，岑正平发了个腊八粥的表情。
　　岑溪没理会家族群，也没管岑正平，只是把岑正平那个腊八粥的动图表情复制了一下，给安苳回复了过去：腊八快乐。
　　看到那个腊八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动图，安苳忍不住笑了——岑溪竟然还会用这样的表情包？总觉得和她人不太搭。
　　却又有种违和的可爱。
　　“可爱”这个概念一浮现在安苳脑中，她就立刻怔了一下，神情变得怅然起来。
　　……她不该再觉得岑溪可爱了。
　　岑溪很忙，她也很忙。
　　年前要忙的事太多了，卖完了药材礼盒，还有坚果礼盒、肉干礼盒……加上线上直播，她忙得每天只剩下睡觉的时间。
　　然而就算是这么忙了，也还是有人能找到空隙，穿着一身红过来家里或者店里，喜气洋洋地说要给她保媒。
　　安苳往往穿着一件半旧黑色羽绒服，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潦草地扎起来，媒人来的时候，她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帮安秀英泡药，要么就是在店里查账、上货，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的，都还没媒人鲜亮。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媒人就抢先开始说谁谁谁家的小伙子，一看就和她配得很，后面才说这个“小伙子”今年39了，二婚没带娃……
　　安苳啼笑皆非，只好一边上货，一边听这位大姨讲完，然后找借口拒绝掉。有了何仲明这个教训，对于大姨说的“吃顿饭看看，交个朋友”这样的说辞，她也避之不及了。
　　大姨苦口婆心，最后往往也会有点恼羞成怒：你都29了，岁数不小了，怎么能这么挑剔？
　　在不知道第几个人这么说时，安苳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的饮料，温声说道：“二婶，实话跟您说，我不想结婚了，一个人过挺好的。”
　　二婶大惊失色，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粉都掉下来了：“小安啊，这怎么行呢？你别看你现在29，还年轻，身体还好，等你以后39，49了，就知道还是要有个伴了。”
　　安苳仍然笑：“我就和我妈一起作伴了。”
　　二婶很不赞同：“你看你妈，就是少个伴，你才这么累，是不是？听婶子的，这个小伙子真不错，城里也有房，还是公务员，了解一下不吃亏嘛。”
　　安苳随手把货架上的饮料一一摆正，只是笑，不说话。
　　二婶见她说话虽软，实际上油盐不进，又跟她磨了一会儿，才拿着她给的几瓶饮料败兴而归。
　　安苳把气呼呼的二婶送到门口，笑道：“二婶以后常来，给您打折。”
　　看着二婶走了，安苳脸上的笑意也淡去了，刚要转身回去，就看到小嘉从斜对面书店里一溜烟地跑过来，笑嘻嘻地问道：“安苳姐！刚才那人谁啊，怎么穿一身红？”
　　安苳有些无奈以及不好意思地笑了：“哦……来说媒的。”
　　小嘉“哦”了一声：“给你说媒吗？”
　　被“小孩子”打听这种事，安苳总觉得有失大人的脸面，尬笑道：“嗯……是。”
　　小嘉嘀咕道：“果然又是说媒的。”
　　安苳没听清她说什么，还当她是小孩子，没当回事，笑道：“小嘉，怎么了？你要买鸭脖吗？”
　　“不用不用，还没吃完呢。”小嘉连忙摆手，又把话题扯了回去，“安苳姐，那你……答应了没？”
　　安苳弯腰用铁锹铲着门前的雪，闻言反应了一下，才恍然：“哦，你是说说媒？没答应。”
　　小嘉“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追问：“为什么呀？”
　　安苳双手有力地握着铁锹柄，用力把一大块积雪扔出去，尬笑：“我就是……不想答应吧。不想相亲了。”
　　“哦！好。”小嘉露出“懂了”的表情，“姐你做得对，现在的男的都不行。”
　　“也不是……”突然跟个小孩子讲起了心里话，安苳持续尬笑，“他们也……还行。就是我……不想吧。”
　　安苳说得支支吾吾，小嘉又自信地露出“懂了”的表情：“安苳姐我支持你，你这样的大老板，做生意多好，结婚的话有人管着你，你还要生孩子，多耽误事儿。”
　　安苳“嗯”了一声，然后又笑：“我不是大老板。”
　　小嘉和她说笑了一会儿，就回书店来了，坐在了门口的吧台旁，拿出手机偷偷给岑溪发消息：姐，刚才又有人来给安苳姐介绍对象了，穿一身红呢！
　　岑溪正在做PPT，看到小嘉消息，立刻蹙起了秀眉，回复道：她答应了？
　　小嘉：没有！我问安苳姐了，她就说不想相亲了，我问是不是因为男的都不行，她又说不是，只说自己“不想”，我也没听懂到底啥意思。
　　岑溪：嗯
　　岑溪：[红包]
　　小嘉：谢谢我的财神姐！
　　打发了小嘉，岑溪蹙起的眉仍然没松开。
　　她单手抱胸，喝着咖啡，只觉得喝惯了的美式苦得要命。
　　光小嘉看到，就已经是第三次了。
　　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地道，甚至有些阴暗，但岑溪忍不住。
　　年前这段时间真的很危险。她还有十多天才能回家，而白石镇的媒人们已经像她一样，在冲击年底的kpi了。
　　听说某一年的年底，白石镇的一位媒人光红包就收了好几万，这人尤其擅长给腿脚或者智力、性格有问题的大龄男说媒，事成之后还会有好处费。
　　这样的媒人，白石镇不知道有多少个。
　　岑溪神色凝重，纤细食指在手机屏幕上轻敲着。
　　她一定要早点回家去。这还是第一次，她这么盼望赶紧回到白石镇。
　　腊月二十二，岑溪终于踏上了归程，堪堪在天黑前赶到了白石镇。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了书店。小嘉说，最近安苳都在零食店直播到很晚。
　　她停了车，拿出化妆包仔细补了装，穿上羊绒外套，深吸了一口气，下车施施然走向零食店。
　　天已经快黑了，店里亮起了灯，她远远就看到了安苳。
　　看到那张熟悉的鹅蛋脸，岑溪心里一热，快步走上最后两级台阶，抬头再看过去，她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看到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貌似三十多岁，妆容张扬，穿着红色大衣红色长靴，看打扮不是本地人。她倚在柜台上和安苳说笑着，还把手机拿过去给安苳看，两个人凑在一起挨得很近，看上去很亲密。
　　岑溪紧紧地咬着唇，第一反应就是，外地的媒人都来找安苳了。
　　安苳看上去竟然还很开心。她们在看什么，相亲对象的照片吗？
　　岑溪苍白着脸，推开玻璃门进去，径直走向安苳。
　　安苳正笑着和身边女人说着什么，抬头就看到了她。
　　“……岑溪？”安苳睁大眼睛，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岑溪强压住心里的焦躁，勉强回答：“……刚刚。”
　　她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红衣女人，只见对方仍然倚在柜台上，正好奇地上下打量她：“小安，这位美女是？”
　　“哦，这是岑溪，我……同学。”安苳卡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按照“同学”介绍了。
　　然后她又转向岑溪，温声说道，“岑溪，这位是我朋友，肖姐。”


第90章 赌气
　　“原来是小安的同学啊？”肖姐涂了鲜艳口红的嘴唇弯起, 大大方方对岑溪打招呼，“你好你好！”
　　岑溪神情有些僵硬，机械地扯了扯唇角：“……你好。”
　　……竟然是“肖姐”。
　　出现在安苳朋友圈两次、每次都和安苳举止亲密的“肖姐”。
　　一时间, 岑溪竟然不知道, 这跟她是媒人相比, 哪个消息更坏。
　　看着对方那张五官浓艳、绝对称得上漂亮的脸, 她心跳加快、血压上升，只觉得呼吸都不畅快了。
　　“肖姐”都是朋友，而她只是“同学”而已。
　　安苳没想到岑溪突然过来，刚才和肖姐谈笑的自在都不见了, 不太自然地扯着身上那件旧灰色毛衣的衣摆，看向岑溪：“岑溪, 你刚回来, 还没回家去吗？”
　　她是已经对岑溪死心了，但总是下意识地，希望自己出现在岑溪面前时, 能多少体面一点, 收拾干净一点。
　　她没想到岑溪会突然过来，自己现在身上穿着干活儿的衣服, 头发也绑得潦草，而面前的岑溪化着精致淡妆，衣着时尚，越发衬得她灰头土脸。
　　但这种不自在只出现了很短的时间，问完岑溪这句话, 她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心里也就释然了。
　　这就是她平时的样子，而且, 她已经没有必要在意这些了。
　　她在岑溪面前的形象早就没意义了。
　　“嗯……还没回家。”岑溪目光移向她，咬了咬唇，咽下原本的借口，转而轻声说道，“听小嘉说，你每天忙到很晚，就来你店里看看。”
　　她早就在路上想好了借口——“我是想看看书店，没想到你这么晚还在。”
　　现在，她却突然不想用这个借口了，咬咬牙把实话说了出来。
　　肖姐一直闲适地倚在柜台边，托着脸，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安苳身上，来回打量。
　　“哦……”突然听到岑溪表示关心，安苳神情又不自然起来，尴尬地笑道，“最近店里确实直播到很晚。你路上还顺利吗？我看京城那边雪不大。”
　　还没等岑溪回答，肖姐就笑眯眯地插嘴道：“是啊，京城那边一点都没受影响，不像北城那边，高铁都差点停运了，我在车站等了好久才坐上车。”
　　岑溪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转头尽量礼貌地问对方：“肖小姐，你是西南人？”
　　“肖小姐”这个略显正式的称呼，一下子就把肖芝给逗笑了。
　　岑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肖芝捂了捂嘴，笑得风情万种：“咱们差不了几岁，叫我肖芝就行。对呀，你听出来啦？我是云城人，这不最近东北挺火的嘛，就来北城看雪了，顺便过来看看小安。”
　　她一边说着，一边挽住了安苳的手臂，一副很是亲近的样子。
　　而安苳似乎也习惯了她这样，面带微笑并没有什么反感的意思。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安苳，一字一句地说道：“……看来你们关系很不错。”
　　东北地形广袤，北城距离这里还有六百多公里，这哪里是顺便，分明是特意。
　　听到这句话，安苳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一丝不安和茫然来。肖芝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我和小安很有缘分的，那时候她去我们云城最大的翡翠集散地，差点就被人骗了钱，我看她这姑娘干干净净的，就随口帮她说了几句，这不嘛，一来二去的，就熟起来了。”
　　仅仅是“熟起来”而已么？
　　岑溪不太相信。直觉告诉她，肖芝并不很直。
　　她扯了扯唇角：“那确实很有缘分。”
　　而且，听肖芝的说法，和安苳应该早就认识了。
　　只是岑溪一直没注意而已。
　　她注意过安苳的什么呢？什么都没注意过。向来都是安苳围着她转，她也以为安苳会一直这样只围着她转。
　　肖芝笑了笑，一时间，三个人都无话了，气氛凝滞了起来，只有仓库里传来店员点货的单调声音。
　　岑溪想，她确实是个社交噩梦，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冷场和尴尬。
　　“肖姐很厉害，专门做翡翠的。”安苳讪讪笑了下，没话找话般说道，“要不是有她在，我早就不知道被骗多少次了。”
　　“哎呀，客气。”肖姐看着她，笑盈盈地嗔了一句。
　　看着她们两个人举止亲密，听着她们互相吹捧，岑溪心里着实不是滋味，酸得几乎要把自己腐蚀掉了。
　　好像她才是外人。
　　她以为的安苳，在白石镇媒人们的围攻下狼狈不堪，所以她看到穿了红的肖芝时，还以为自己闯进来，就可以拯救安苳于水火。
　　谁知道，实际上的安苳，和外地来的漂亮女人聊得正开心，两个人举止甚至有几分暧昧，显然把自己照顾得不错。
　　“那……不打扰你们说话了。”岑溪绷着脸说道。她已经在这里杵了好一会儿了，虽然她其实对此没有任何歉意，但由于她那放不下的自尊，她实在不想继续表演一个多余的人，徒增尴尬了。
　　说白了，她有点赌气。
　　刚才她没进来时，隔着玻璃看安苳，很明显看到安苳和肖芝待在一起时，整个人都很放松愉快，而她一来，安苳便明显沉默了不少，对她似乎也并不不欢迎。
　　她半年多没回来了，现在才发现，安苳的世界其实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狭窄，安苳有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这生活可比她想象中要精彩多了。
　　安苳抬头看了她一眼，讪讪说道：“……没有。没有打扰。”
　　“就是，哪有的事。”肖芝笑道。
　　岑溪瞥她一眼，扬起下巴，勉强勾起唇：“祝你玩得开心。”
　　说完就转身走了。
　　“肖姐，我送送她。你稍等。”安苳对肖芝说了一声，神色掩饰不住地焦急。
　　肖芝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去吧。没关系的。”
　　安苳点点头，转身拉开玻璃门追了出去。
　　“岑溪！”她长腿迈得飞快，几步就追上了岑溪，“等一下！”
　　寒风一下子就吹透了她的旧毛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刚才出来太急，忘记穿外套了。
　　虽然完全不是一码事，但现在的情形，让她莫名想起上次岑溪来家里找她，撞见何仲明在她家的那个境况。
　　她现在稀里糊涂的，但她觉得岑溪生气了，忍不住想追出来问问。
　　和那天不一样的是，岑溪停下了脚步，并转头看向她，神情虽然冷淡，却并没有发脾气的迹象。
　　安苳提起的心放下去了一点，她看着岑溪，在凛冽的寒风中说道：“岑溪……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谢谢你关心我，关心我的店。”
　　岑溪鼻尖和眼皮都冻得通红，没有说话。
　　“我和肖姐……真的是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安苳试图解释得清楚一点，虽然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几年前我第一次开车去西南，想去那边买个手镯给我妈，差点被骗了，是她过来提醒我，我才没买到假货。”
　　……果然几年前就认识了。
　　“岑溪……”安苳嗫嚅道，“你不要不开心，你放心，我……”
　　她说到这里，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破开冷风，传递过来，“我喜欢你的时候，就只喜欢你一个人。真的。其他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没有。”
　　岑溪眼睛看着前方，长睫颤动，身体有些僵硬，心尖传递过来一阵熟悉到令她想落泪的悸动。
　　安苳态度诚恳，声音温柔，这句解释说得更像表白。
　　但岑溪知道，她说的是过去式。
　　如此温柔的安慰，却只是因为那段过去式。
　　她不说话，安苳就以为她还在生气，继续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上次……上次，我在沈城，也没跟你说清楚。岑溪，我喜欢你的时候，没想过还要去喜欢别人，如果当时你想的话，我……什么都愿意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安苳终究是不好意思起来，说得有些含糊，但她知道岑溪明白她的意思。
　　她从来没在肖姐和自己的关系上面多想，但因为关切着岑溪的心情，她就像福至心灵般，好像突然明白了岑溪在纠结什么。
　　她知道岑溪有太多不甘心，也有太多误会，那不如她解释清楚一点，也好让岑溪早点放下，不要因为她而持续介怀了。
　　当时她喜欢岑溪，是真的毫无保留。只有岑溪，没有其他人。
　　岑溪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甚至还没来得及想，以后要怎么面对其他人，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岑溪在一起了。
　　只是没想到……岑溪并不愿意罢了。
　　岑溪仍然不说话，她笑了一声，说道：“岑溪，别因为这件事生气，你这么优秀，以后……”
　　她话还没说完，岑溪就突然转头看向她，眼眶泛着红，轻声说道：“安苳，那你现在还愿意吗？”
　　安苳看着她，浓黑的长睫缓缓眨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钟，才讪讪笑道：“岑溪……你说什么？”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寒风越发凛冽，刮得人脸颊生疼。
　　岑溪咬了咬冻得通红的唇瓣，偏开视线，声音有些冷，还有些打颤：“……没什么。”


第91章 僵硬
　　那简单的一句话, 这么近的距离，安苳不可能没听清。
　　听清了，却不愿意回应, 是吗？
　　寒风狠狠地拍打着脸颊, 皮肤生疼。西城那一夜淋湿安苳的冷雨, 终于还是兜头浇在了她身上。
　　纵然安苳是温和的, 回避矛盾的，这也改变不了她在拒绝的事实。
　　如她所料安苳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岑溪一下子就失去了再说一遍、垂死挣扎的勇气。
　　“你回去吧。天冷。”她看着安苳被冻红的脸, 薄唇掀动，吐出几个字来。
　　安苳吸了吸鼻子, 刚要说什么, 身后就传来一个含笑的女声，带有明显的西南口音：“你说你们两个啊，有话怎么不在屋里说, 现在多冷呀？”
　　与此同时, 安苳落在屋里的那件羽绒服，被肖芝披在了她身上, “看你，外套都不穿。”
　　“谢谢肖姐。”安苳吸着鼻子，自己把袖子穿上了。
　　肖芝笑着看着她，神态亲昵，又转头瞥向岑溪, 大红唇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岑溪冰凉的手指轻攥了下, 淡声说道：“你们聊，我走了。”
　　然后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步伐非常从容，关车门的姿态都很优雅。
　　岑溪发动了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两个女人，用力地抿住了唇瓣。
　　岑溪的车很快就走远了，肖芝和安苳慢慢往回走，笑道：“你同学长得真美，一看就是常年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
　　“嗯……”安苳缩着脖子点头，声音在寒风中有些模糊不清，“她一直在京城。”
　　肖芝点点头，斜睨过去，目光在安苳侧脸上逡巡，突然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支白月光手镯，就是给你这位同学挑的吧？”
　　安苳愣了下，尴尬地笑道：“哦……你怎么知道的。”
　　肖芝轻笑了一声：“你当时不是跟我说了嘛——长得白，气质冷，圈口是55。你这同学一看就是55圈口。”
　　“哦……”安苳低声说道，“是送她的。”
　　“那你这白底青挑得是不错。”肖芝赞赏地说道，“很适合她，看到了真人，我才知道，她戴白月光确实会很好看，比我上次给你推荐的晴水好多了。”
　　安苳不说话，肖芝又斜睨她，“我看你俩，好像不仅仅是同学吧？”
　　安苳接收到了肖芝眼中的暧昧和揶揄，不禁愣了下，低头下巴抵在了羽绒服领口上，唇边呵出白气，温和笑道：“……现在就只是同学。”
　　肖芝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我说呢，只是同学的话，你怎么会挑个镯子这么纠结，还挑了一支这么贵的。”
　　安苳垂着睫毛，不好意思中夹杂着一丝酸涩：“那个镯子……没能送出去。”
　　这还是第一次，她模模糊糊地跟其她人承认，她和岑溪或许算是曾存在过的感情。
　　正因为肖芝是外地人，她才可以没什么拘束地默认。
　　“没送出去也没关系。”肖芝笑眯眯地说道，“这手镯啊是要看缘分的，也许它的有缘人还没到。”
　　安苳笑了笑，一个“是”字就在嘴边，却始终没说出口。
　　和肖芝认识好几年了，她在肖芝那里买翡翠，肖芝也帮她介绍生意，慢慢熟识起来，从单纯的合作伙伴成为了朋友。
　　肖芝为人仗义，常年在边境打拼，见多识广，和白石镇的人相比，她似乎从来都不会大惊小怪，好像什么事情在她面前都不奇怪似的。
　　就像此刻，她能看出两个女人之间的暧昧关系，而且也并没有说安苳奇怪。这一点让安苳格外敬佩和感激。
　　安苳的合作伙伴多，可真正能称得上朋友的，其实也没几个。所以肖芝说来看她，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还特意帮肖芝订好了酒店，让她在这里多玩几天。
　　肖姐对她来说是姐姐，也是朋友，今天岑溪的确是误会了。
　　因为误会，因为仍然不甘心，所以才说那句话吗？
　　“安苳，那你现在还愿意吗？”
　　她随着肖芝走进店里，关上玻璃门，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有些难言的怅然。
　　“哎，小安。”肖芝凑过来，笑道，“明天陪我去看草原吧？”
　　“啊？”安苳回过神来，看着玻璃上肖芝的影像，纳闷道，“可是……冬天的草原没什么好看的，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那我来都来了，总要出去走走吧。”肖芝对她眨着眼笑道。
　　安苳想了想：“那也行，我们去……”
　　她停顿了一下。最近的草原其实就是苏伦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想和肖姐去那里。
　　这半年来，她每次路过苏伦戈，都是绕路走的。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奇怪。明明都放下岑溪了，为什么却还是放不下苏伦戈呢？
　　可能……和岑溪度过的那六天七晚，实在太不真实了吧，不真实到像一场梦，她倒情愿这场梦一直在那里，就算不去回忆也好。
　　“……去乌兰哈达（1）吧，那边有雾凇，也有草原。”安苳改口道，“就是远了点。”
　　“没关系。”肖芝满不在乎，笑道，“就是要麻烦你了。”
　　“没事的。”安苳诚恳地说道，“你大老远来看我，我们这里啥都没有，也不能招待你，我已经挺愧疚的了。”
　　肖芝勾起大红唇：“行，那就说定了。”
　　岑溪回到家时，已经快要九点了。
　　对于她今年这么早回家这件事，陈慧的理解很自信——她认为，女儿肯定是觉得对不起她，才这么早就回家，这是在向她示好呢。
　　虽说心里得意，打开门看到岑溪那张绝对称不上高兴的脸，她只能把得意收敛了一些，没有表现得太明显，更没有再提“结婚”“成家”的事。
　　当然，只是今天没提而已。
　　第二天，岑溪睡到很晚才起床。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就觉得自己心情糟糕透了。
　　没心情起来吃饭，她便又继续躺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按照每天的习惯，看了一会儿外文广告教材。
　　看完教材，她还是觉得心情不好，不想起床，又打开了朋友圈，想看看其他人年前都去哪里玩了。
　　Jess和她女朋友去法国了，Jess拍了陈萱拿着一大堆购物袋的照片，无奈地秀着恩爱。
　　就连刚来的小实习生，都分享了一下老家岭南地区的美食。
　　大家好像都过得很快乐，充实。
　　而她呢？
　　她原本今年也有出国游的打算，却因为想快点回来见安苳，完全没心情，全都取消了。
　　外面响起庆贺小年的鞭炮声。岑溪披散着长发，懒懒地侧躺在床上，慢慢往下滑着朋友圈动态，突然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安苳：冬天的草原，别有风景。[笑脸]
　　点开图片，是一张安苳和肖芝的自拍，仍然是挨得很近，这次肖芝还歪头靠在了安苳肩膀上，侧头笑着看着她。
　　背景是一片辽阔的荒凉，定位在乌兰哈达。
　　和肖芝出去……看草原？
　　岑溪垂着眼帘，盯着那张照片，手指紧紧攥住手机边框，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跟约会有什么区别？
　　肖芝看安苳的神情，绝对称不上清白。
　　安苳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而且，肖芝看上去成熟又精明，还是外地人，可别把安苳给骗了。
　　她也算是关心安苳这个同乡。
　　关心同乡的她咬着唇，像福尔摩斯一样放大图片，一寸一寸仔细看，在照片一角看到了安苳的车灯。
　　并不是那辆大货，是安苳的轿车。
　　就她们两个人，一起开车去的。而且今天是小年。那么传统的安苳，竟然不在家里陪她妈妈过小年，而是陪肖芝去看草原。
　　她们会做什么？也会点篝火烤肉吗？会一起睡车里吗？这么小的车，怎么睡？
　　……
　　岑溪在被子里僵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全是令她血压上升的想象，终于，她实在忍不住了，打开了安苳的聊天框，发过去一句话：你还欠我一顿饭。
　　上次在京城，的确是她请了安苳没错，但那是为了感谢安苳送她药材。
　　可她现在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她再不跟安苳说点什么，她怕自己就要忍不住冲到乌兰哈达去了。她为了安苳回来了，安苳却离开了，这算什么？
　　她继续僵在被子里，等安苳的回复。
　　漫长的两分钟过去，安苳终于回复道：岑溪，我现在在乌兰哈达，等我回去请你吃饭[笑脸]
　　……答应得倒是爽快。这是玩得很开心？
　　看着屏幕上的“笑脸”表情，岑溪心里酸酸的，僵硬的身体稍微柔软了些，回复道：好。
　　安苳那边又没了动静。
　　她觉得自己又僵硬了起来，便又发过去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安苳那边“输入中”了一阵：岑溪，我应该明天就回去了。只是还不知道具体几点。一起吃晚饭的话，可以吗？
　　岑溪特意停顿了五秒钟，才矜持回复：可以。
　　安苳：嗯嗯。
　　安苳：[小年快乐]
　　岑溪：小年快乐。
　　岑溪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她终于慢悠悠地起床，洗漱，然后出去吃她的早饭，也是陈慧和岑正平的中饭。
　　时间开始变得可怕。
　　她的大脑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安苳和肖芝在做什么，今晚住哪里。
　　偏偏她回到家里又很清闲，没什么事做。
　　她干脆去了书店，除了看小嘉之外，顺便把账查了一遍，还做了一份畅销书目表给小嘉，让她到时候给岑正平看，进书的时候要参考。
　　做这些事她得心应手，很快就完成了。
　　时间艰难地一分一秒过去，好不容易到了第二天，她从纷乱的梦里醒来，又僵在了被子里。
　　才八点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过手机，先去看了安苳的朋友圈——暂时没再发什么亲密合照了。
　　但是，什么都不发，反而更令她往不好的方向想。
　　她僵着身体吃了早饭，九点多，终于忍不住又给安苳发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我等你。”


第92章 公筷
　　“好冷好冷！”肖芝拍完照上车, 不住地往手上哈着哈气，“哎呀，还以为你们这里能比北城暖和点呢, 原来也这么冷！”
　　安苳收起手机, 侧头对她笑了笑, 温声说道：“要暖和可能得年后了。”
　　肖芝打了个哆嗦, 目光落在安苳搭在方向盘的手上。
　　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却并不细嫩，健康有力，看上去就很温暖。
　　肖芝丹凤眼转了转, 靠过去笑眯眯地伸出冻僵的手：“小安，给我暖暖手再走。”
　　“哦……”安苳低头看了一眼, 伸手把口袋里的暖手宝拿出来, 放她手心上，一本正经地解释：“掰一下中间的片片，就热了。”
　　肖芝看着她的侧脸, 神情微愣, 随即握住暖手宝掰了下，红唇勾起若无其事的慵懒笑意, 靠回了自己的位置。
　　安苳毫无所觉，戴上墨镜，发动了车子继续赶路，时而指外面巨大的风力发电风车给肖芝看。
　　日光西坠，安苳下了高速, 拐进了县道。
　　她瞥一眼前面的屏幕。
　　还有十分钟就五点了。
　　她到白石镇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送肖姐去酒店十分钟，去吃饭的地方十分钟, 和她告诉岑溪的“大概六点”差不多。
　　但也依旧要争分夺秒。
　　和别人约见，她向来不会迟到，也不习惯迟到。
　　和岑溪约见当然也不会例外。
　　肖芝也注意到了她一直瞥时间，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笑道：“六点呢，来得及。”
　　安苳今天一大早就跟她说了，说晚上要和人一起吃饭，今天送她回酒店后不能陪她一起吃饭了，跟她道歉。
　　其实她这次过来，安苳已经很够意思了，不必要的工作全都丢下了，陪她吃饭闲逛了好几天，大年前的，现在跟别人吃个晚饭还要跟她道歉，倒是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安苳闻言，笑着“嗯”了一声。
　　“你今天和谁吃饭呀？”肖芝问。
　　“哦……和岑溪。”安苳应道。
　　肖芝停顿了一下，才笑道：“我说呢。”
　　她转头看向外外面的夕阳，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失落，隔了一会儿才说道，“小安呀，姐说句实话，你俩不是一路人。”
　　安苳戴着墨镜，肖芝看不清她的神情。
　　“肖姐，我知道的。”安苳看着前面的路，也隔了一会儿才轻声回答，“……我已经放下了。”
　　“放下了就好。”肖芝脸上的神情变得轻松起来，“我离过一次婚，后来交过几任女朋友。我觉得吧，这谈恋爱啊，有时候合适比喜欢更重要。”
　　听到肖芝承认谈过女朋友，安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倒是没听你说起过。”
　　肖芝弯起大红唇：“这不是怕吓着你嘛。我也没想到你能接受。”
　　“哦……”安苳笑得憨憨的，“要是你去年告诉我，我确实会有点吃惊……”
　　聊着天就到了白石镇，中间安苳还特意问了岑溪，她想吃什么。
　　岑溪：我想吃一中旁边的米线，可以么？
　　安苳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岑溪竟然会想吃这个。
　　把肖芝送到了酒店，安苳掉头赶往母校县一中那边，中途路过西街，她想了想，把车停在了岑溪家小区外面，给岑溪打了个电话。
　　“喂？”对面传来岑溪清泠的嗓音，“安苳，你已经到了？”
　　安苳刚要说话，就看到小区门口缓缓驶出一辆车，正是岑溪的那辆奥迪。它刚驶出大门，就在安苳对面停了下来。
　　耳机里传来岑溪恍然的声音：“安苳。”
　　“岑溪。”安苳不知怎么，突然忍不住笑了，也叫她的名字，“坐我车去？”
　　岑溪“嗯”了一声：“稍等。”
　　电话挂断了，奥迪又慢慢开了回去，几分钟后，岑溪快步出现在了小区门口。
　　她仍然穿得不厚，挺括的羊绒大衣收腰，底下露出一截灰色长裙和短靴，提着一个小手提包，长发用发卡挽在脑后，露出精致清晰的下颌线，侧影清冷。
　　几乎是同时，安苳立刻把车靠过去，打开车门。
　　岑溪裹着寒意上车，带上了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两个人共处的空间一阵安静沉默。
　　岑溪搓了搓手，轻声问道：“刚从乌兰哈达回来？”
　　安苳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攥紧方向盘，“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另外一个暖手宝，低头掰了一下中间的片片，暖手宝开始发热，她才递过去。
　　“不应该让你下车的。”她歉然地笑了笑，“挺冷的。”
　　岑溪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轻轻摇头，淡淡说道：“没关系，开一辆车比较环保。”
　　环保？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刚才一开出小区，她就看到了安苳的车，也立刻就明白了安苳的用意。
　　她几乎马上就决定去坐安苳的车了。
　　挺莫名其妙的，她们现在关系都变成这样了，一到白石镇，却总是有一些奇怪的默契——比如默认要坐同一辆车。
　　其实坐同一辆车也没多方便，到时候安苳还要把她送回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像是没话说，又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安苳认真开车，岑溪则对副驾前面摆着的几个动物手办投去了目光。
　　之前安苳车里还没这个。
　　奇形怪状的小动物，龇牙咧嘴的，倒是挺可爱的。
　　尤其想到是安苳买的，岑溪就更觉得可爱。
　　“挺可爱的。”她看着它们，薄唇轻启道。
　　“可爱吗？”安苳笑了一声，“我也觉得挺可爱。肖姐这次给我带的，说是冰雪节的吉祥物。”
　　听到“肖姐”二字，岑溪脸上的柔软顿时荡然无存，重归冷漠：“……哦。”
　　是她买的，顿时就不可爱了，几只小动物看上去反而有些张牙舞爪，好像在对她示威。
　　“中控台放这些东西不安全，”岑溪神情紧绷，说道，“会影响气囊弹出。”
　　安苳笑道：“没关系的，岑溪，这么小几只而已。谢谢你提醒我。”
　　岑溪咬住唇：……
　　很快就到县一中旁边那条街了，安苳寻了个位置停车，两个人并肩慢慢往里面走。
　　放了寒假，这条街萧索了许多，只有家住附近的小孩子在这里徘徊打闹。
　　两个人的肩膀不时擦碰到一起，每次安苳都会迅速躲开，然后和岑溪拉开一些距离。
　　仍然是那家“杨二姐正宗云南米线”。今天没什么人，两个人坐在了靠里面的一桌。
　　安苳坐在岑溪对面，拿起菜单看了看：“我吃四荤三素米线吧。岑溪，你要什么？”
　　岑溪低眸，没有去接她手中的菜单，轻声说道：“我们吃一锅吧。”
　　安苳眼睛微微睁大，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岑溪不是不喜欢和她吃一锅米线吗。
　　“……不用吧？”她嗫嚅道，“我请你吃，岑溪，你尽管点。”
　　岑溪咬了咬唇：“我想和你吃一锅。”
　　话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
　　“哦……那，”安苳低头看了看，“那我们吃双人份全荤素米线。”
　　跟老板点完单，安苳又去拿了两瓶橘子汽水。
　　没几分钟双人份大锅米线就上来了。
　　隔着腾腾的热气，安苳突然笑了：“高中的时候，这可是豪华套餐。”
　　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岑溪也忍不住勾起了唇：“嗯。”
　　这样一锅米线当时要22块，现在涨了一点，要26块。
　　当时岑溪零花钱不少，但也还没多到每次都点这样的“顶配米线”。
　　她和言薇每次只点一人份，两个人胃口都小，分量也足够了。
　　眼前的这一大锅，的确有点超出预期了。
　　安苳拿了一双筷子想当公筷，岑溪却伸手接了过去：“你介意吗？”
　　安苳微愣：“哦……我没关系。”
　　“那就不需要公筷。”岑溪说着，夹了一点豆芽在碗里，低头吃了一小口。
　　安苳又愣了两秒钟，才慢慢伸筷子去夹米线。
　　时间好像突然倒流了，她又看到了那个一边背单词一边吃米线的岑溪，只不过这次，她就坐在岑溪的对面。
　　“之前……你和言薇，经常来这家吃。”安苳低头搅拌着碗里的香油，缓声说道。
　　“嗯。”岑溪点头，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解释道，“我和她是用公筷的，每次我都用小碗盛出来吃。”
　　“……哦。”安苳动作稍顿，慢半拍地应了一句。
　　她那比平常人要慢一些的心跳，也随之慢半拍地加速。
　　岑溪让她请吃米线，还特意和她吃一锅，甚至还解释当时和言薇用公筷……为什么？
　　上次过来吃，岑溪和她是一人一锅，各吃各的。
　　她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了。
　　也许岑溪就是怀念这里的米线了。
　　“鱼丸。”岑溪夹白菜时，发现她这边有一颗鱼丸，便用自己的筷子往安苳那边推了推。
　　安苳“嗯”了一声，伸筷子夹起来。
　　不知道怎么了，她脑子有点空白，忘记去蘸碗里的香油麻酱了，直接放进了嘴里。
　　她慢慢把鱼丸咬破，抬眼看到岑溪把黄瓜片放进口中，薄唇微张开，筷子尖划过湿润的唇齿。
　　鱼丸滚烫的夹心流淌在口腔里，她错开视线，浓黑的长睫不自然地颤抖，后背和额头突然开始出汗，浑身都热了起来。


第93章 表白
　　“怎么了？”岑溪见她神色躲闪, 睫毛闪烁，微微蹙眉问道。
　　“没……没怎么。”安苳吞下鱼丸，模糊不清地说道, “有点烫。”
　　岑溪目光落在她沁着汗水的鼻尖, 以及通红的脸颊上, 转身去柜台问老板娘要了一杯冷水, 放在安苳跟前，淡淡说道：“小心点。”
　　安苳低着头，嗅到身边飘过的熟悉的香水味，仿佛又被烫了一下, 拿起水杯猛地喝了一口。
　　原本无味的白水，竟然喝出了一丝苦涩。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可只要岑溪稍微一接近她, 那些回忆就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 提醒她曾经是多么喜欢，甚至是痴迷眼前这个女人。
　　即便是现在，她也依然会抑制不住地, 为岑溪而心动。
　　可就像是应激反应一般, 随这种心动而来的，便是强烈的自卑和自厌感。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面对, 自己在喜欢的人眼中，是“廉价”的。最让她难过的是，她也觉得自己很“廉价”。
　　岑溪已经向她道歉了，她已经不怪岑溪了，但她会怪自己。
　　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 她很难放过自己。
　　可如果那时候她再勇敢一点, 有主见一点，彻底拒绝相亲, 明确地告诉何仲明她不喜欢，岑溪就会选择她了吗？
　　……她相信答案是不会。
　　她此刻的心动，也越发显得可怜又可笑了。
　　她握着纸杯，粗糙指腹轻扣着杯壁，涩声应了一句：“……好。谢谢你，岑溪。”
　　心里的那一抹悸动，也无声无息地平静了下去。
　　她没有再继续问吃一锅米线的事，岑溪也没再提那天那句“你先现在还愿意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问岑溪最近工作是否顺利，岑溪竟然主动跟她说起了工作上的细节。
　　以前，她知道岑溪不太愿意跟自己讲工作上的事，也就很少问。
　　现在问，也只是一种客气的关心。
　　但她没想到，岑溪回答得很认真：“这个季度我们组接了九个大项目，都进行得很顺利。今年春晚你应该可以看到其中一个的成片。”
　　安苳很惊讶：“你是说，春晚的广告片，是你拍的？”
　　“不是，”岑溪勾了勾唇角，解释道，“是我和美术组一起做的策划。”
　　“哦……”安苳似懂非懂，“那就是怎么拍，你说了算？”
　　岑溪失笑：“……也可以这么说。”
　　“岑溪……你好厉害。”安苳放下筷子，真诚地赞美道。
　　她一直知道岑溪很厉害，也相信岑溪很厉害，但岑溪的很多厉害，都只存在于她的想象里。
　　高考后的那个夏天，她蹲在家里的灶前煮豆浆，用一支破旧的二手山寨机和同学们联系，听他们说开学的事情，也听他们说岑溪，岑溪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被京大录取，据说很早就去京城了。
　　她被灶火烤得脸发烫，用时而2g时而3g的网络磕磕绊绊搜索“京大”，然后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火焰，幻想岑溪走在那所全国顶尖的学府里，幻想岑溪有多么引人注目……
　　那个炎热的下午，她一直在幻想这些。
　　后来她终于有了钱，搬到了白石镇，她又开始幻想岑溪在京城如何工作，是不是像电视剧里一样……
　　她好像只认识“白石镇的岑溪”。
　　而现在，岑溪却跟她说起了很多工作上的事：“其实有些工作，只是看起来光鲜，大家忙起来都是一样的。广告的最终目的就是变现，促进销售和品牌影响力，消费者和经销商是否买单，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岑溪停顿了一下，看向她，轻勾了下唇，说道，“也就是你的看法，很重要。”
　　被岑溪那双眼角微翘的眼睛看着，安苳不由得一愣：“……我？”
　　岑溪点头：“嗯。”
　　她说了这么一大堆，眼见着安苳脸上的神情从迷茫好奇，转为了羞赧。
　　安苳浓黑的睫毛轻眨着，有些不自然地嗫嚅道：“……哦。”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岑溪明明是在说工作，她却总是忍不住地，往其他方面想。
　　岑溪指的是她作为经销商，她的看法很重要，而已。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脸热个什么。
　　见她低头不说话，岑溪啜了口汽水，淡声道：“你不感兴趣的话，我就不说了。”
　　“没有！”安苳立刻抬头表示否定，“我不是不感兴趣，就是……有些东西我不太懂。”
　　她诚恳地说道，“你愿意跟我分享这些，我挺开心的，岑溪。”
　　“……真的么？”岑溪坐得端正，矜持地勾了下唇，“我还以为你觉得无聊。”
　　“没有。”安苳笑了，露出一点虎牙，认真解释，“我一点都没觉得无聊，真的。”
　　不管岑溪是出于什么心情，才跟她分享这些，她都觉得，挺好的。
　　“……嗯。”岑溪也扬了扬唇，停顿了片刻，还是转移了话题，“你妈妈还好吗？”
　　本来那天她就想问安苳的，谁知道那个肖芝在，搞得她情绪完全失控，也没顾得上问安苳的近况。
　　“她身体好像更好了些。”说起这件事，安苳也觉得很庆幸，“很少觉得疼了，每天都吃得很多，胖了十多斤出来。”
　　岑溪点头，随即又酸酸地问道：“那……她有继续催你结婚吗？”
　　安苳没听出她隐晦的酸意，只是认真答道：“最近她忙着打牌，很少催我了。”
　　“就算她不着急催你，也会有其他人自动找上门来催你吧。”岑溪低头拿起杯子喝汽水，橘子味的气泡在口腔里翻腾，直接酸进了心里。
　　安苳愣了下，突然明白了什么，一瞬间竟然有些惊慌：“岑溪，我……我没有再相亲了，一次都没有，是有媒人来给我介绍，但我都没答应，我跟他们说了，我不想结婚……”
　　她难得有这么急的时候，说到后面语速变快，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旁边那桌母子奇怪地看了过来。
　　安苳窘迫极了，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岑溪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愣怔了一瞬。
　　两个人维持了好一会儿的粉饰太平，终于还是被打破了。
　　她突然有种沉重的负罪感。
　　安苳反应这么大，跟她之前的行为应该有关。
　　她因为相亲的事情，狠狠地羞辱了安苳，这件事不可能这么快被安苳忘记。
　　所以，安苳是因为怕她，怕她的羞辱，所以才不去相亲的吗？
　　安苳说过，喜欢她很痛苦，那对于安苳来说，什么才是不痛苦的？
　　回到从前的人生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心如刀绞。
　　“安苳……”她咬了咬唇，艰难地开口，“之前的事，是我说得太过了，你不要被我影响，现在如果你想的话，其实也……”
　　“……不，我不想。”安苳突然抬头看向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置信，“岑溪，我说过的，我没办法跟以前一样了。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旁边那对母子快速吃完走了，店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岑溪薄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再说话。
　　她现在脑子里很乱。
　　其实她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约安苳出来吃饭，她只知道肖芝和媒人都在对安苳虎视眈眈，她不想安苳去相亲，更不想安苳和肖芝混在一起。
　　原本，她可以和安苳聊点家常话，聊点开心的事，让这顿饭轻松愉快地过去，可没想到，她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她们之间已经矛盾重重，加上她满心的醋意，又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正好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安苳结了账，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沉默着上车。
　　寒风被关在门外，安苳发动了车子，岑溪目光落在了她前面的一副旧墨镜上。
　　竟然还在戴旧的。不是已经给她买新的了吗，为什么不用？
　　这副旧墨镜真的已经很旧了，上面都是划痕。
　　看着这副旧墨镜，岑溪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钝钝地疼了起来。
　　也许封闭的环境更令人有安全感，也许是感觉到了她此后再无借口和安苳见面，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轻声说道：“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更喜欢异性。”
　　她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望着外面的夜色，“我其实一直都很害怕，害怕你是一时兴起。”
　　让她承认，她在害怕，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就像让安苳情绪激动一样难。
　　“对你的那些伤害，我很抱歉。”她咬住唇，继续说道，“我当时觉得，我的害怕成真了，所以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对不起。”
　　“岑溪……你不要再道歉了。”
　　安苳把车停在路边，低头看着方向盘，“你越是道歉，我就越觉得……我很不好。”
　　“我什么都不懂，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喜欢……那么久，一直都以为，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安苳声音越来越低，语气无奈又疲惫，“岑溪，如果那年，我看你笔记本的时候，你能告诉我，那个是什么电影，该有多好啊。”
　　“那样，我就能早点知道，其实我对你是……”
　　她说到这里，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突然觉得自己这么想挺可笑的。那时候岑溪根本没注意到她，何谈跟她做朋友，分享电影？
　　她勉强笑了笑，转头看向岑溪，“算了……岑溪，我们还是不说这些了。”
　　却看到岑溪愣怔地看着她：“你是说，高一？”
　　她们之间的事，不是源于年初的同学聚会吗？
　　因为年初的同学聚会，她酒后和安苳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所以才带偏了安苳的性取向。不是这样吗？
　　夜色包裹着她们，石桥附近空无一人。
　　安苳看着她写满惊愕的眼睛，难过而又窘迫地说道：“嗯……其实我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了。”


第94章 交心
　　“可是那时候, 我不懂这种感情。”安苳看着她，眼里折射出失落而又温柔的波光，缓慢地说道, “我什么都不懂。”
　　“我从来都不知道……两个女生也可以有其他的感情。”
　　“第一次看到你, 我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反正就很想关注你，我以为那是羡慕，是嫉妒，是想和你做朋友。”
　　“我太笨了, 不知道那是喜欢。只觉得你离我好远，我怎么都够不到……”
　　“我家里很穷, 我也没有爸, 我已经够奇怪了，我只想和大家一样。别人喜欢什么，我就跟着喜欢什么, 我觉得……这样, 大家就会喜欢我。”
　　“后来……你去了京城，我回家里卖豆腐, 村里人都劝我嫁人，我就想起了你，想到你考上了京城最好的大学，我就觉得……不想嫁人，村里好狭窄, 让我挺难受的, 但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我得赚钱，帮我妈治病……”
　　安苳一句一句地说着, 几乎没什么逻辑，东一句西一句。但这些话几乎是剖开了她的心说出来的，除了岑溪，她想不出还能跟谁说这些。
　　“岑溪……”她吸了吸鼻子，浓睫低垂下去，“对不起。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我是个很糊涂的人，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的。”
　　“你就像星星一样，抬头看看你，我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但是我太没用了。只要你推开我，我整个人就都垮了，觉得这一辈子随便过算了，那时候明明还喜欢着你，却没勇气完全拒绝相亲……你说得对，我真的是个很‘廉价’的人，很懦弱的人，你骂我是应该的……”
　　看到她泛红的眼眶，难受的神情，听到她近乎自厌般的自我诋毁，岑溪胸口像是被扯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无以复加。
　　“不……不是。”她看着安苳的眼睛，轻声否定道，“我收回这句话。”
　　她说着，侧身过去，用一只手臂轻轻环住了安苳肩膀，手指在她肩背上轻轻拍抚，在她耳边颤声说道，“安苳，我收回这句话。你不廉价，你喜欢我……我也很高兴。”
　　两个人的气息瞬间混杂在一起，感受到岑溪颈侧温热的香气，安苳身体僵硬了一下。她想往外侧头，保持距离，身体却又不听使唤，想继续享受这个久违的拥抱。
　　“岑溪……”她低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谢谢你回来，参加同学聚会，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可以喜欢女人。”
　　也谢谢你，听我说完这些。
　　西城那个冰冷的雨夜，她没有说完的话，也终于说出了口。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岑溪，我现在已经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了。那些媒人过来给我介绍对象，我一个都没答应。你放心，我已经想清楚了，再也不会将就了。”
　　“认识你一场，我一点都不后悔。”她继续说道，“岑溪，你以后也一定要好好的。”
　　岑溪脸色开始发白，拍抚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侧头看向安苳，而安苳也在看着她，两个人近到不能再近，鼻息纠缠，鼻尖都差点擦碰到一起。
　　一瞬间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安苳唇瓣翕动了一下，立刻就偏开头去，很小心地和岑溪拉开了距离，眼睛看向外面，睫毛不安地闪烁：“……对不起。”
　　岑溪咬了咬唇，纤细的手指蜷缩起来，慢慢回正了身体：“……对不起什么？”
　　安苳咽了下口水，嗓音涩滞：“……我不是故意的。”
　　岑溪胸口起伏，平复了一下呼吸，也侧头看向窗外，故作镇定地说道：“你道什么歉？是我主动抱你的。”
　　“抱你”两个字被她模糊带过。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直到那种异样的氛围淡去，安苳才吸了吸鼻子，低声问道：“岑溪……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同性的？”
　　是因为岑溪聪明，所以知道得早吗？
　　岑溪想了想，说道：“小学五年级的暑假，我看了一部电影。”
　　那是一部外国电影，涉及中学生早恋，是陈慧非常不赞同她看的那种“不健康的电影”，但她还是偷偷看了。
　　评论都为男女主纯洁的爱情而感动，只有她觉得女主角和她的女同学之间有着某种莫名的情愫。
　　看到结局，女同学沦为炮灰，还要被编剧安排给男女主的爱情铺路，她忍不住哭了，并不是感动，而是被气得。
　　她被气哭了，她很讨厌那个道貌岸然、矫情做作的男主角。
　　后来她就专门去找“两个女孩在一起”的片子、小说、漫画看。
　　她开始慢慢触及了“爱情”的形状。
　　原来对她来说，“爱情”只能和女孩发生。
　　这是她青春期最叛逆的秘密，却不像“不喜欢红色发圈一定要扎灰色的”那么简单可以说出口。
　　“原来是这样……”安苳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尴尬地说道，“我是高三毕业后，才买了手机，家里也一直没网络……”
　　就算是买了手机，就算是后来搬到了白石镇，有电脑了，短视频也越来越发达了，她也从来没留意过这方面的信息，毕竟她刷到这种信息的次数并不多，而她也整日奔忙，疲倦的时候，她看到什么事情，都不会往深了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所以，这并不是因为你笨。”岑溪说道。
　　虽然同在一个县，但十多年前，甚至在当下，乡下和白石镇的差距很明显，别说是安苳家和岑溪家了，就算是在一个村子里，家里距离主路的远近，都会对小孩的成绩和成长产生影响。
　　“你每次上学要走一个小时夜路，还要坐两个小时班车，每个月伙食费只有不到一百块，就算是这样，你也还是考上了大学，你怎么可能笨？”岑溪认真地分析道。
　　听到岑溪如此客观地说起自己当年的窘况，安苳有些尴尬，但她知道，岑溪是在安慰她。
　　这让她又窘，又温暖：“岑溪……谢谢。”
　　“……没关系。”岑溪垂下眼睫，轻声说道。
　　这些事她早就明白，可她从来没体谅过安苳。
　　其实安苳比她更勇敢。
　　安苳只要明白了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取，可她呢？她永远看得明白，却永远瞻前顾后，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失去。
　　可是，喜欢安苳这件事，真的是一个选择题吗？
　　她以为这个问题有两个选项，一个是“yes”，另一个是“no”。
　　可其实她从来都没得选，这两个选项，都是“yes”。
　　她知道对方是安苳，是白石镇的安苳，也依旧只能选“yes”。
　　可现在，安苳已经不愿意了。
　　她能感觉得到。
　　对于安苳来说，喜欢她确实很辛苦吧？历时十几年，从来没得到过一丝回应，是谁都会感觉累的。
　　已经明确了性取向的安苳，会不会喜欢上肖芝呢？
　　想到这个可能，窒息感又开始啃噬她的胸口。
　　“岑溪，我送你回家吧。”安苳打开车窗透了下气，转头对她笑了笑，“很晚了。”
　　她抄在口袋里的手指攥紧，几秒钟后又无力地松开，看着窗外应道：“……好。”
　　刚走过那座大石桥，安苳便接到了徐姨的电话：“小安啊，你快回来看看，你妈胃疼得受不了了！”
　　安苳没戴耳机，徐姨焦急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岑溪也听得清清楚楚。
　　安苳皱起了眉头：“好，我马上回去。”
　　电话一挂断，她立刻加快了速度，抄近路往西街赶去。
　　“安苳，先回你家。”岑溪说道，“先看看你妈妈怎么样了。”
　　安苳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
　　已经快要十点，路上没什么人，安苳开得飞快，没过几分钟就到家了。
　　两个人一起急匆匆地上楼，刚打开门，徐姨就迎了上来，愁眉不展地说道：“小安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你妈……我不让她吃鸡汤里的鸡肉，她非得吃，吃了一整只鸡，刚吃完就都吐出去了……”
　　她说着，看到安苳身后的岑溪，愣了一瞬。
　　安苳顾不上介绍岑溪，立刻进卧室看安秀英，岑溪没好跟过去，就等在客厅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来到安苳家里面，但她顾不上打量周围，只是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里面传来安苳的询问声，以及安秀英的骂声：“……我吃点鸡肉咋了？啊？……你就听那徐老太太的，根本不听我的！……”
　　岑溪皱起了眉。
　　吵嚷了一会儿，安苳终于扶着安秀英出来了。安秀英捂着腹部，头发蓬乱，徐姨赶紧把轮椅推出来，岑溪帮着一起让安秀英坐好。
　　临出门时，岑溪似乎想起了什么，跟安苳说道：“阿姨平时吃什么药，都带上，到时候医生可能要看。”
　　安苳恍然：“好。”
　　徐姨用一个塑料袋把安秀英的药都装上，几个人一道出门，徐姨回家，安苳则要陪母亲去医院。
　　“岑溪……”坐上车子，安苳犹豫道，“我先送你回家吧？反正也不远。”
　　岑溪系上安全带，淡淡地说道：“我回家也没什么事，跟你一起去医院吧。”
　　“那……谢谢你了，岑溪。”安苳诚恳地说道。
　　安秀英横躺在后座上，一直在哼哼唧唧，不时骂安苳几句，安苳都当做听不到，继续开车。
　　安秀英更生气了：“哎呦……你个死丫头，我迟早要被你气死！大半夜的你又上哪儿鬼混去了，天天让那姓徐的老货磋磨我，多会儿我死了你就甘心了！”
　　“阿姨，安苳这么孝顺，您会长命百岁的。”副驾驶上传来一记微冷的女声。
　　这话怎么听怎么是嘲讽，安秀英又不是傻子，怎么能听不出来，立刻恼羞成怒，坐了起来，尖利地质问道：“你是谁啊？”
　　“妈，她是我……同学。”安苳立刻解释道，“她来帮忙的。”
　　安秀英要说什么，一阵疼痛却席卷了腹部，她立刻“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
　　到了医院，安苳全程陪护安秀英，岑溪则帮忙办一些手续。
　　终于排到了安秀英，医生问了一些问题，果然问到了最近在吃什么药，安苳立刻把那个塑料袋递了过去。
　　医生拿起一瓶叫“保逍丸”的药，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道：“这个药吃多久了？”
　　安苳说道：“吃半年了，是中医给开的，这是我妈妈之前的病历……”
　　医生看了两眼，皱着眉头说道：“这个药不要再吃了。”


第95章 暖手
　　安苳愣了一下：“医生, 这个药……有问题吗？”
　　医生咳嗽了一声，说得比较含糊：“这个你要去问卖这个药的人……反正不要再继续吃了。我现在给你妈妈先开点护胃的药，你带她先把这些检查都做了, 我再给你开胃镜的单子, 好吧？”
　　岑溪替安苳应了一声, 轻轻扯了下她衣袖。
　　安苳立刻回过神来, 谢过医生，推着安秀英出门，茫然地说道：“这个药……怎么会有问题呢？”
　　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难道这次又是她害的？
　　之前安秀英就因为不靠谱的中医吃坏过肠胃，当时安苳还年轻, 上了这一当后懊悔不已，之后她一直很谨慎, 这次何仲明给她推荐, 她又看到对方的确是某官方医学会的会长，在有名有姓的大医院坐诊，心里先信了七分, 便在他那里开药了。
　　这半年来, 这药也确实管用了呀？怎么会是有问题的药呢？
　　熟悉的无能为力和愧疚感袭上心头，安秀英疼痛的呻/吟和骂声在耳边响起, 分不清是记忆还是现实。
　　“先去做检查吧。”岑溪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提醒道，“等结果出来再说。”
　　“……好。”安苳神思恍惚地应了一句。
　　她不知道带安秀英来过多少次县医院，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陪她一起。她推着安秀英的轮椅，抬眼就能看到那个帮她排队办手续的纤细身影。
　　她目光追随着岑溪, 看着她疏离而又礼貌地在窗口递交检查单, 迷茫失措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安秀英瘫在轮椅上, 疼得满头大汗，骂人都骂不出了。岑溪拿着检查单回来，跟安苳交代了几句，又拿起轮椅旁边的保温杯，去服务点接了大半杯热水过来。
　　“岑溪……谢谢。”安苳接过来，感激地看着她。
　　岑溪摇头：“没关系。”
　　水温不高，安苳半蹲下去，递给安秀英，后者恹恹地看她一眼：“不喝！”
　　安苳好言好语劝道：“妈，喝点热水就不会那么疼了。”
　　安秀英抬起一只手，差点把保温杯打翻，幸好安苳这么多年下来已经练就了条件反射，立刻把保温杯拿开了。
　　岑溪皱眉，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杯，淡淡说道：“阿姨不喝算了，我倒了去。”
　　安秀英立刻瞥了她一眼，然后捂着胃部白了安苳一眼：“给我拿回来。”
　　她的水，轮得到外人来倒了？
　　岑溪勾了勾唇，把保温杯递给安苳。
　　她可不怕安秀英。她一看安秀英，就知道这人是个欺软怕硬的，她这么欺负安苳，无非是因为安苳是她女儿，脾气还好得很，不会对她怎么样。
　　而面对明显不好惹的岑溪，她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岑溪不擅长和人好好相处，但论起吵架，她还没输过。
　　安秀英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把水喝得一滴都不剩，还让安苳再去打一杯。
　　做完一系列检查，又开了明天的胃镜，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岑溪，今天……辛苦你了。”安苳推着已经快睡着的安秀英往外走，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送你回家。”
　　看到她疲惫的神情，岑溪摇头：“没关系，我让我妈来接我，这边不远。你赶紧回家吧，明天还要过来做胃镜。”
　　“岑溪……谢谢你。”安苳看着她，不知道第几次道谢。
　　“不用。”岑溪咬了咬唇，淡淡地说道。
　　回去照顾安秀英躺下后，安苳才终于可以洗漱休息了。
　　她累得马上就要睡过去，却还是拿过手机来，想了想，给岑溪发消息：[晚安]
　　岑溪：晚安。
　　安苳看着屏幕上那简单的两个字，大脑不由自主地清醒了些，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岑溪在医院忙前忙后的身影……
　　以及她们在车里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对于安苳来说，隐私得就像身上的最后一层衣服，但在岑溪面前，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和盘托出了。
　　她并不是抱有什么目的，她只是想让岑溪知道这些。
　　她反反复复地放下岑溪，却还是想让岑溪知道，她从来都没有“一时兴起”过。她一直是认真的，可她……也是愚蠢的。
　　岑溪没有嘲笑，没有无视，反而安慰了她。
　　熟悉的冷香似乎还在鼻端萦绕。
　　她闭上眼，试图忘记这种香气，以及她手掌在自己后背轻拍留下的温柔触感。
　　第二天，安苳跟肖芝说了下母亲生病的突发状况，对她表达了歉意。
　　肖芝自然很是理解体贴，还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安苳拒绝了。肖芝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来帮这种忙。
　　她一大早就带着安秀英去了县医院，打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拿出了轮椅，一抬眼，就看到医院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禁愣怔了一下。
　　岑溪穿着浅灰色毛呢大衣配长筒骑士靴，柔顺的长发在脑后扎起，露出精致清冷的一张脸，来往的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她抄着口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好像某个大牌模特在等待拍摄，即便旁边挂着大红灯笼，寒风吹着满地的鞭炮碎屑，也丝毫不影响她清冷的气质。
　　安苳还在愣怔，岑溪就已经看到了她，沿着台阶快步走下来，迎着寒风和朝阳来到她面前，对她勾了勾唇。
　　安苳手在关后备箱，目光却落在岑溪冻得泛红的鼻尖和眼皮上：“岑溪？……你怎么来了？”
　　“哦。我在家里待着无聊，”岑溪淡淡地说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过来帮帮忙。”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岑溪一大早就这么闲吗？
　　安苳猜到了什么，胸腔里涌起了热意，赧然道：“岑溪……我一个人可以的，天冷，要不你回去吧？”
　　岑溪看着她，面色有些冷：“‘何校长’可以陪你，我不可以吗？”
　　提起何仲明，安苳怔了一下，随即莫名心虚起来，拼命跟岑溪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走吧，要来不及了。”岑溪转身去拉开了后座车门。
　　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安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和她一起把安秀英扶了出来，讪讪道：“那……麻烦你了，岑溪。”
　　安秀英情况比昨天好一天，自己慢慢坐在了轮椅上，看到岑溪，仍然是不理不睬，一副看不上的样子。
　　岑溪懒得理她。安秀英忙着和她作对更好，这样就顾不上骂安苳了。
　　安苳会伤心，她可不会。
　　进去交了单据，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含了口服麻药的安秀英才终于进了手术室。
　　安苳出来坐在了岑溪旁边，侧头问道：“岑溪，你吃早饭了吗？”
　　岑溪也侧头，对上她的眼睛，睫毛轻颤了下：“吃过了。”
　　安苳“哦”了一声：“你吃过了就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岑溪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没吃？”
　　安苳深邃的眉眼弯起：“没，我妈不能吃饭，今天徐姨就没来家里。”
　　岑溪皱了皱眉——她竟然忘记了安苳可能会不吃早饭。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帮安苳买点，一个慵懒的女声便突然从旁边响起：“哎呀小安，你怎么不接电话啊？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听到这蹩脚的普通话，岑溪立刻就知道是谁来了，神情瞬间冰冷。
　　转头一看，果然是肖芝。
　　肖芝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长款羽绒服，烫了小卷的头发披散着，口红依旧艳得惊人，笑眯眯地看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杯豆浆：“岑溪，吃早饭了吗？”
　　岑溪冷着脸，薄唇挤出几个字：“吃过了。谢谢。”
　　肖芝笑眯眯地收回了豆浆，坐在了安苳另一边，给她拿了油条、包子出来：“阿姨刚进去吧？那应该还要半个小时呢，吃点吧。”
　　接过豆浆和包子，安苳惊讶又不好意思：“肖姐，你怎么来了？这……这也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呀。”肖芝横了她一眼，也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来，“我这一个人在酒店，孤单寂寞冷的，想吃个早饭都没人陪，这不就找你来了嘛。”
　　肖芝咯咯直笑，安苳吃得很香，岑溪的脸色越来越冷。
　　安苳突然觉得身后有点凉，不禁转头去看岑溪，只见她坐得端正，低头玩着手机，一副不愿意多搭理人的模样。
　　岑溪向来不喜交际，安苳很清楚这一点，也就很“体贴”地没有去打扰她，快速吃完了肖芝带来的早餐，不时低声跟肖芝聊几句家常话。
　　岑溪紧紧攥住了手机边框，薄唇紧抿，血压飞速上升。
　　只和肖芝说话，是什么意思？
　　肖芝靠得那么近，安苳竟然也不知道保持距离，不是说想明白了，完全接受自己的性取向了么？
　　那怎么还不注意一下。
　　不注意的话……那就是有好感？
　　岑溪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安苳起身扔了一下垃圾，转头看向岑溪，就发现她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想，岑溪肯定是冷了，县医院空间大，经常开窗通风，所以不是那么暖和。
　　她立刻从包里翻出一个暖手宝，低头把片片掰好，感觉有了热意才递过去：“岑溪，给你。”
　　肖芝把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淡了下去。
　　岑溪侧头看了她一眼，蜷了蜷手指，还是接了过来，严肃地说道：“谢谢。”
　　安苳被她看得说不上来地心虚，转头又看到肖芝在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另外一种心虚又袭上心头，赶紧拿出另外一个暖手宝递过去：“肖姐，你也暖暖手吧。”
　　肖芝瞥了她旁边的岑溪一眼，接过来把暖手宝握在手里。安苳耐心地提醒了一句：“掰一下片片就热了。”
　　肖芝“嗯”了一声：“我知道。”
　　肖芝突然的冷淡让安苳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岑溪，对方似乎也不想理她。
　　她有些纳闷，只好闷闷地坐在位置上，时不时看那旁边两个女人一眼。
　　她不知道，岑溪握着发烫的暖手宝，心里却发疯般想道：呵，原来暖手宝并不是只给我一个人。


第96章 柔软
　　就这么尴尬地坐了半个小时, 安苳终于听到护士喊道：“安秀英家属！”
　　她立刻起身，拿起包准备过去，岑溪就拉住了她的衣袖, 示意她放下包过去, 自己会在这里看着。
　　安苳侧头看向她, 弯了弯眼睛, 说了声“好”，放下包快步走过去。
　　肖芝把她们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勾了勾红唇，起身把自己的包也和安苳的放在了一起, 笑眯眯地说道：“岑溪，我去帮小安, 麻烦你也帮我看一下包咯。”
　　岑溪紧抿着唇：……
　　然后肖芝也不管她答不答应, 就转身快步跟上了安苳，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麻醉苏醒室门口。
　　看在她会帮安苳的份上……
　　过了一会儿，安苳就推着已经完全苏醒的安秀英出来了。
　　安秀英看上去状态还挺好, 肖芝一直在笑眯眯地和她说话, 夸她“阿姨真的有五十多岁了吗？一点都不像啊！”
　　几句话把安秀英捧得笑容满面，一直说她“会说话”, “懂事儿”。
　　不会说话的岑溪抱起手臂，冷冷看向她们。
　　安秀英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像有些人，不尊重长辈。”
　　这波阴阳怪气实在太明显, 安苳听不下去了, 低声说道：“妈，岑溪是来帮忙的, 你不要这样说她……”
　　“阿姨，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肖芝“好心”帮忙岔开话题，跟安秀英亲热地说道。
　　岑溪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觉得安秀英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还像小学生一样，便不打算搭理她，低头从安苳包里拿出带二维码的病历本，去自助机那边查看胃镜片子。
　　她抱着手臂站在机器前面，面无表情看着机器“咯吱咯吱”地缓慢吐着片子，身后传来肖芝吹捧安秀英的声音，又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真是……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幼稚。
　　片子拿出来，三个人浩浩荡荡带着安秀英去看了专科医生。
　　“……明显胃溃疡了，幸好没有出血。食管也有反流造成的炎症……”医生锁着眉头说道，“最近是不是暴饮暴食？吃什么激素药物了吗？”
　　“是，最近我妈确实吃得多。”安苳想了想，从包里拿出装药的塑料袋，“这是她最近吃的药，您看……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一一看过，最后拿起了那瓶“保逍丸”：“其他药都是普通的中药，就是这个……我不能确定。它没有国药准字，我不知道它的成分，你去问给你开药的人吧。暂时不要服用这个了。”
　　“医生，我妈吃了这些药之后感觉好多了，腰腿也都不疼了，”安苳又问道，大概是哪些药起了作用啊？”
　　医生只是说道：“反正这些中药都没有止疼的效果。止疼嘛，自然是只有止疼药有效果了。以后不要乱买药。”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这瓶“保逍丸”，很可能就是有问题的。
　　“这不会吧？章大夫是小何找的呢，他也不会故意害我吧？”出了门，安秀英不服气地说道。
　　“报警吧。”岑溪冷静地说道。
　　“这样也不好吧，”肖芝了解了事情经过，不太赞同，“我听小安说，何校长也是当地人。要是报警了，彼此面子上恐怕都过不去了。不如去找那个中医说说，让他赔钱吧。”
　　“他卖假药，这不是赔钱就能了的，以后他还要骗多少人？报警要抓的人是那个中医，又不是何仲明。”岑溪冷声说道，“除非，他从中拿了什么回扣，不然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肖芝很少遇到这样说话做事不迂回的人，一时间被她的一番话弄得哑口无言，只得转头看向安苳：“小安，你觉得呢？”
　　安苳低头看着安秀英，想到最近半年来安秀英食欲大涨、暴饮暴食的样子，又想到安秀英是因为她才遭了这样的罪，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多见的阴霾，说道：“还是报警吧。”
　　她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但安秀英的身体健康是一条底线。
　　几年前她被一个南方的中医骗了，实在是没找到人，加上她人在北方，不方便两地奔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次这个医生就在松城，她怎么能就这样把这个亏吃下呢？
　　最重要的是，受苦的是安秀英，熟悉的愧疚感折磨着她，她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尤其是岑溪也这么说，就更让她坚定了这不多见的决心。
　　“这样吧，”岑溪想了想，说道，“我京城有个朋友，认识药研所的人，这个药我寄给她两粒，让她们帮忙化验一下，确定有问题，马上报警。”
　　安苳愣了下，看着她冷静严肃的神情，没来由地心里踏实了许多，点头：“好……谢谢你，岑溪。”
　　她又看到了岑溪闪闪发光的样子。而这次，岑溪是为了她。
　　肖芝看着她，神情落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常态：“我请你们吃饭吧，岑溪，你也一起。”
　　岑溪看了她一眼：“好，谢谢。”
　　吃饭的时候，肖芝仍然是变着法子哄安秀英开心，岑溪则低头跟Jess聊天，跟她说了这件事。
　　有药研所那边的朋友的人是陈萱，这关系拐的弯有点多，但Jess立刻应下了，说她马上跟陈萱说。
　　陈萱速度很快，让岑溪赶紧把药寄过去，要赶在春节放假之前帮她做化验。
　　岑溪随意吃了几口，便立刻出去到旁边的快递点寄药去了，安苳要陪她一起去，被她轻轻按了下肩膀：“远来是客，你陪肖姐吧。”
　　肖芝笑意在脸上僵硬了一瞬——说她是客人呢这是？
　　岑溪轻轻勾起唇，目光掠过她，转身就走，安苳却拉住了她手腕。
　　安苳从包里拿出一条羊绒围巾，递给她：“岑溪……外面冷。”
　　岑溪低头看着她，眉眼柔和了些许，接过围巾，慢慢绕在颈上：“谢谢。”
　　安苳弯起深邃的眉眼：“……不用。岑溪，是我谢谢你。”
　　岑溪转身走出门外，快步走进旁边不远处的快递点，看店员打包时，忍不住低头轻轻嗅了下围巾。
　　有淡淡的洗衣粉洗过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夹杂着一点幽微的熟悉的体味。
　　这些复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就是安苳的味道。
　　岑溪寄得早，第二天一早，药就已经到了陈萱那位朋友手上，当天就出了检测结果。
　　这瓶“保逍丸”的主要成分就是止疼药、激素药，以及一些药丸常用的制剂。
　　安秀英每天吃三顿，每顿吃四粒，相当于每天都在大量摄入止疼药和激素药，所以才会有病情好转、精神变好的错觉，也导致了她控制不住食欲，暴饮暴食，胃出问题。
　　岑溪让安苳拿好在章博霖那里开药的记录，保留了复印件，两个人带着安秀英，顺便捎上了要去松城机场的肖芝，一起去松城市公安局报了警，提交了证据。
　　岑溪知道，章博霖这老家伙是个惯骗，肯定有一大堆理由，比如说安秀英的胃是自己吃出来的，跟他的药没关系，所以她的重点压根就没放在这上面，只着重强调他卖假药的行为。
　　不过还好，折腾了一天，还是顺利立案了，她们要回去等消息。
　　安苳先把肖芝送到了机场。肖芝穿着来那天穿的红色大衣，挽着安苳的手臂，恋恋不舍地说道：“店里来了一批新的原石，我必须回去把关才行。小安啊，过完年，你一定要去我那里玩。”
　　岑溪原本坐在车里，看到肖芝拉着安苳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脸色立刻阴沉起来，下了车抄着口袋走过去，不冷不热地道别：“肖姐，一路平安。”
　　肖芝瞥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岑溪，有缘再见。”
　　然后转头拍了拍安苳肩膀，亲热地说道，“姐跟你说的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年后见。”
　　安苳神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柔和地笑道：“嗯，那肖姐你有空再来，这次……真是没怎么好好招待你，对不起啊。”
　　“说什么呢。”肖芝嗔了她一句，跟故意气岑溪似的，对安苳抛了个媚眼，“走了啊，拜拜。”
　　岑溪：……
　　看着肖芝过了安检，两个人才一起上车。
　　今天岑溪起得太早了，回去的路上，偏偏安苳又把车开得特别稳，她低着头，昏昏欲睡。
　　安苳不时瞥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下巴缩在围巾里，立刻把暖风开大了一点。
　　说起围巾……
　　安苳不由得又瞥了眼那条围巾。
　　那是她的围巾，岑溪一直没还给她，今天一早也是戴着这条围巾出来的。
　　这让安苳多少有些别扭，还有点微妙的害羞。
　　以前，邹琳和其他几个朋友也戴过她的围巾，当然不是这一条。可岑溪戴着她的围巾，对她来说意味完全不同。
　　岑溪为什么不还给她呢？
　　是很喜欢这条围巾吗？
　　可这明明是一条很普通的羊绒围巾，已经用了好几年，看起来有点旧了。
　　看到岑溪下巴缩进围巾里，随着车体的晃动，围巾柔软的布料不时擦碰过岑溪的唇瓣，她顿时像被火烫了一下缩回了视线，长睫不自然地轻颤着。
　　岑溪帮她的忙，她却对岑溪想七想八的，这样很过分。
　　她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冬景，燥热的心慢慢归于平静，肖芝临行前的话，又回响在耳边：“……跟岑溪相处了这么几天，姐说句实话，你俩更适合做朋友。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她这个人好是好，就是性子太傲慢太硬了，交友圈也和你不一样，你俩根本就是两种人。听姐一句劝，别再去撞南墙了，不然啊，受伤的还会是你。”
　　肖姐说的这些，她知道。她都知道。
　　可是……那么傲慢那么倔强的岑溪，也会像现在一样，静静地缩在围巾里安睡，柔和软弱得像一只沉睡的猫。
　　她好像没办法忽视这样的岑溪。


第97章 叛徒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格外热闹, 烟花在白石镇上空此起彼伏地绽放，凛冽的空气被烫出一道道明亮的口子。
　　到了小区楼下，安苳俯身轻轻拍了拍岑溪肩膀, 柔声说道：“岑溪, 醒醒, 到家了。”
　　岑溪睫毛翕动了下, 慢慢睁开眼睛，神情惺忪：“……抱歉，我睡着了。”
　　她知道下了高速会有一段县道上的夜路，她原本打算坚持一下陪安苳, 没想到从上车她就直接睡了过去，人事不省。
　　安苳弯起眉眼, 轻声说道：“你今天太累了。”
　　她知道岑溪为什么道歉, 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其实她今天没有害怕，不知道是因为安秀英一直在后座哼哼唧唧，还是因为, 岑溪就睡在她身边。
　　今天一整天, 岑溪都在为了她据理力争。
　　岑溪缓了一会儿，就拿上自己的包, 要上楼去了。推开车门前，她转头看着安苳，凝视着对方深邃的眼眸，勾起唇瓣：“明天过年了。新年快乐。”
　　虽然还没到新年，但她想提前跟安苳说。
　　这样, 她就是第一个祝安苳新年快乐的人。
　　安苳手搭在方向盘上, 在她的注视中赧然笑道：“……新年快乐。”
　　岑溪还是没有还那条围巾，安苳也没开口要。
　　这是一个寻常的大年三十, 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往窗外看去，外面的一切都似笼罩了一层雪白的轻纱，平平无奇黯淡无光的小镇竟然也有了几分童话世界的感觉。
　　岑溪穿着上次回家时穿过的高领白毛衣，浅蓝色牛仔裤，对着窗外的雪景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打开了安苳的聊天框。
　　她垂眸停顿住，突然觉得自己挺奇怪的——安苳家离她家也就不到四公里，两个人同处白石镇，外面下着一样的雪，有什么好分享的呢？
　　可她就是想发给安苳。
　　犹豫了好一会儿，已经该吃午饭了。
　　白石镇的风俗是“年午饭”比较讲究，每年小姨一家、小姑一家都会过来一起吃，图个热闹。
　　三家人吵吵嚷嚷的，展示厨艺的展示厨艺，贴春联的贴春联，吹牛的吹牛，她融入不了也不想去融入，每次最多负责端个菜。
　　席间，岑溪有些心不在焉，时而拿出手机看一眼，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坐她旁边的小姑见了，忍不住打趣道：“哎哟，咱们岑溪这是谈恋爱了吧？”
　　岑溪把手机放进口袋，垂眸否认：“……没有。”
　　“该谈了。”坐对面的岑正平不满地说道，“她是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眼光高得很。”
　　小姑笑道：“其实也不用想那么多，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吗，结婚都是多远的事了，遇到个喜欢的，谈个恋爱也行啊。”
　　岑正平和小姑父碰了个杯，摇头：“她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都快三十了，我这想喝上准女婿的酒啊，可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陈慧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他不由得“哎哟”了一声，推了推他的平光镜：“怎么我说错了吗？”
　　小嘉正低头喝着饮料，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完了，二姨夫又闯祸了。
　　岑正平话音刚落，岑溪就嗤笑了一声，放下筷子，平静地直视着他，薄唇轻启：“这么想和未婚男士喝酒，您可以去大街上问问，看谁愿意跟你喝，没必要非带上我。”
　　饭桌顿时安静了下来，岑正平脸色很不好看，其他人也都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陈慧终于还是起身举起了杯子，打了个圆场，与此同时捅了岑正平一把，让他闭嘴。
　　她当然也很希望岑溪谈恋爱，结婚，但岑正平闹这么一出有什么用？岑溪不仅不会听，反而会对他们的建议更加反感。
　　果然，吃完饭，岑溪礼貌陪小姨和小姑说了几句话，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岑溪关上门，把喧闹隔在门外，轻舒了一口气。
　　每一年回家，她几乎都要和岑正平吵几次，前几天她一直在忙安苳的事，几乎没和岑正平相处，今天倒是又不出所料了。
　　陈慧看似在埋怨岑正平，岑溪心里却很清楚，她和岑正平是相同的看法，只是上次和岑溪闹不愉快之后，态度上稍有收敛而已。
　　在他们眼里，岑溪就像一件精美却无法出售的商品，怎么看怎么碍眼。
　　她看着窗外的雪景，唇边挑起一丝嘲讽的笑意——白石镇还真是一年比一年更不欢迎她。
　　毕竟她是个无耻的叛逃者。
　　她拿出手机，从刚才拍的照片里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给了安苳。
　　安苳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好美呀[笑]
　　安苳：[图片]
　　点开一看，也是拍的窗外雪景。安苳的拍照技术一如既往地烂，窗框都拍歪了，照片一角还露出了半只毛绒拖鞋。
　　岑溪忍不住勾起了唇。
　　这一瞬间，她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她想见到安苳。
　　窗外大雪纷飞，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在团圆的时刻，她唯一想见到的，只有安苳。
　　可是……安苳会想见她吗？
　　她咬了咬唇，打字：吃过饭了？
　　安苳：嗯嗯，吃过了。你呢？
　　岑溪：吃过了。
　　安苳回了一张吃饭时拍的美食照，还略带羞涩地加了一句：我做的。
　　但是岑溪好一会儿没回她。
　　安苳一边刷碗，一边留意着手机，屏幕却一直没亮起来。
　　说一点都不失落，肯定是假的。
　　她的确很不争气，放下岑溪需要不停地下决心，可被岑溪搅乱心绪，却只需要短短的一秒钟。
　　刷完一大堆碗碟，她没精打采地脱了手套，旁边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她顾不上擦手，立刻把手机拿起来。
　　岑溪：我想见你。
　　简单的四个字映入眼帘，已让她偏慢的心跳飞快加速。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回复了“好”。
　　她甚至没问岑溪有什么事，也没问岑溪什么时候过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厨台擦好，洗了手，又把客厅地上安秀英扔的瓜子壳扫干净。
　　……等等，岑溪也没说要来家里。
　　安苳懵然了一瞬，转头看向窗外，雪更大了，纷纷扬扬，外面的路况可想而知。
　　她立刻又给岑溪发消息：天气不好，你别开车，我过去。
　　她发完就开始穿外套。
　　她在这边晃来晃去的，挡住了安秀英看电视，安秀英不耐烦地说道：“你要干啥去？”
　　“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安苳支支吾吾，指了指茶几，“妈，你记得把药吃了。”
　　“大过年的，你出去干啥呀？”安秀英不满地瞪着她。
　　安苳跟她解释了几句，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来。
　　岑溪：我在你家楼下。
　　安苳呆呆地眨了眨眼睛，随即抓起门禁卡就开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安秀英的骂声，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冬天下面的单元门是关着的，没有门禁卡进不来，也没装可视门铃。
　　上了电梯，她趁着信号还没完全断，给岑溪回复：我马上下去。
　　下到一楼需要的十几秒钟，此时显得尤为漫长。
　　“叮”地一声，电梯门还没完全开，她就快步走了出去，刷开了单元门，用力拉开——
　　岑溪就站在门口，围着她的那条半旧羊绒围巾，气喘吁吁，长卷发微乱，发丝上缀着细碎的雪花，眼皮和鼻尖、嘴唇都冻得发红。
　　寒风一下子就涌进来，安苳睁大了眼睛：“岑溪……你没开车过来吗？”
　　“我走过来的。”岑溪声音模糊又颤抖，“车不好开。”
　　三公里多，走过来的？这种天气？
　　安苳顾不上那么多，立刻把她拉进来，关上了沉重的门，把寒风都阻挡在了门外，声控灯闻声而亮。
　　“岑溪……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安苳看到她冻得泛红的脸颊和手指，心里有些难受，手在衣袖下面攥了攥，终究还是没有抬手去帮岑溪，“这么冷的天，你……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我……”岑溪抬头看着她，分明地在她眼里看到了心疼，就好像突然有了底气一般，薄唇翕动着颤声道，“我想你。”
　　“安苳，我好想你。”
　　安苳愣了，随即垂下浓黑的睫毛，有些窘迫地支吾道：“岑溪……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岑溪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鹅蛋脸，脸颊开始升温，却仍然强作镇定，“我想你了。”
　　安苳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懵，听到第三个“想你”从岑溪的嘴里说出口，才稍微对眼前的一切有了些真实感。
　　她耳朵发烫，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接岑溪的话，只是伸出手来，用温暖干燥的掌心包住了岑溪冰冷的手。
　　温热和冰冷的体温开始交换，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岑溪额前的发丝蹭到了安苳鼻尖，安苳这才感觉到，岑溪整个人都是冰的。
　　“岑溪……”她心里一阵酸楚，握紧岑溪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你怎么不等我过去？天这么冷……”
　　“我不想等了。”岑溪低声说道，“我就想马上见你。”
　　每多等一秒钟，她都觉得自己的勇气在流失。她还要等多久呢？
　　如果必须要拒绝白石镇的一切，这是不是也是一种不自由？
　　如果她需要特意躲开白石镇，她又算什么潇洒的叛徒。
　　“安苳……”她咬了咬唇，抬头看着那双深邃如星空般的眼睛，轻声说道，
　　“我喜欢你。”
　　安苳愣在了原地，没有回音，没有回答，但岑溪却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里，星星开始慢慢亮起，闪烁，最后点亮了整片星空。


第98章 被爱
　　外面的雪下得又大又安静, 没什么人出来活动，单元门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一样。
　　岑溪头上身上的雪粒已经融化了, 发丝和肩膀被打湿, 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 胸口起伏着, 气息还没有完全喘匀，看起来有些狼狈。
　　那四个字弹跳在听觉神经上，反反复复回荡，安苳只觉得心跳钝重地拍打着胸口, 以至于耳根发热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大脑一片空白。
　　她好像又看到了苏伦戈的星空, 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几天, 璀璨的星光触手可及，她开始做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梦。
　　曾经以为遥远如银河的岑溪，以最亲密的方式和她相连接, 她以为这就是世界上最稳固最不可拆分的关系。
　　就像此刻, 岑溪口中说出的那美妙的四个字一样。
　　可是……
　　后来的事情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上,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像她以为的那样发生。
　　至少对于京城的岑溪来说，即便发生了这样亲密的关系，也不代表她们会有未来。
　　在岑溪面前，她总是手足无措, 无知愚蠢, 她的观念显得那么陈旧，老土, 一成不变。
　　她的喜欢更像是给岑溪的负担，是被岑溪抗拒和嫌弃的。
　　事实证明，岑溪当时的抗拒是有道理的，她的确像风中芦苇一样摇摆不定，没有主见，得到又失去的创伤让她爬不起来，轻易地选择了麻木以对、随波逐流。
　　可为什么，在看清了她的懦弱无知之后，岑溪还会对她说喜欢呢？
　　这句“喜欢”，有几分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又有几分是遗憾、不甘？
　　她表达能力有限，说不出这种感觉。
　　眼里的星空闪亮了一瞬，却又慢慢熄灭。
　　“岑溪……”她垂眸看着对方，声音涩滞而温吞，“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和岑叔吵架了？”
　　大年三十一个人跑出来，她能想到的可能就是这个。
　　看到她明显在躲闪，岑溪咬住唇，睫毛闪动，眼眶慢慢发红。
　　四十多分钟前，她不顾小姑小姨她们还没走，就随便寻了个理由冲出了家门。
　　她的确是受不了岑正平，但这并不是她冲出家门来找安苳的原因。
　　她出去了才知道雪那么大，大过年的路面甚至还没来得及撒盐，天地茫茫一片白，像是整个白石镇都消失了。
　　和白石镇的一切抗争多年，她才发现，原来白石镇只存在于她的心里，她早就离开白石镇了，心却一直被禁锢其中，那个背着书包扎着马尾神情冷漠的女孩，一直走在白石桥边，这么多年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一直没能走出去。
　　看着白茫茫的天地，空无一人的街道，她觉得从未有过的自由，白石镇消失了，她喜欢的人就在不远处。
　　她为什么要一直逃避？为什么只看到白石镇，看不到安苳？
　　面前的雪地一片洁白，无人涉足，她顶着寒风和飞雪，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上留下脚印，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走出了白石镇。
　　“不是因为那个。”她抬头看着安苳，眼眶逐渐湿润，不顾形象地哽咽道，“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
　　“岑溪，你别哭。”看到她的眼泪，安苳有点慌，下意识伸手帮她去擦，“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你不相信我？”岑溪看着她，睫毛轻颤，泪水不由自主地滑下来。
　　“不是……”安苳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神情怅然，“岑溪，我是不相信自己。嗯……岑溪，你要不要再想想？你再考虑一下吧……”
　　岑溪打断她的话，神情决绝而又破碎：“你喜欢别人了吗？”
　　安苳支支吾吾：“岑溪……我……”
　　“你喜欢别人了？是肖芝吗？”岑溪脸色苍白起来，执着地追问道。
　　“不是，我没有。”安苳赶紧解释，“我没喜欢别人，一直以来我都只喜欢你……但是……”
　　她后面的话被突然凑近的岑溪的嘴唇堵住了。
　　安苳要高七八厘米，在她没有低头配合的情况下，岑溪只能含住她的下唇，与此同时由于岑溪的逼近，她后背也靠在了墙上。
　　对她来说这同样很突然，她身体瞬间僵住了。但悸动的酥麻感却第一时间从胸口传递出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她稍微低了点头，直到双唇和岑溪的唇瓣完全贴合。
　　岑溪嘴唇很凉，带着一丝眼泪的咸味。
　　感觉到她迟疑的回应，岑溪单手扣住她脖颈，舌尖霸道地闯进去，加深了这个吻。
　　安苳闭上眼，浓密的睫毛颤抖，揽住岑溪的腰，张开唇接纳她的强势。
　　无可否认的是，她也在想念着岑溪，很想很想。
　　隔着冬衣，她们的心跳挨在一起，安苳感觉到了她冰冷的体温，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
　　寂静无人的楼道口，仅有的声响那么清晰，这个吻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缠绵。
　　岑溪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靠在安苳肩头，张着唇用力呼吸。
　　安苳胸口也有一些起伏，抱着岑溪的肩膀，舔了舔湿润的唇，刚要说什么，就听到门外传来“滴”地一声轻响，有人在刷门禁卡。
　　两个人顿时僵住，然后在门打开之前，安苳拉着岑溪快步走进了里面的消防通道。
　　安苳揽着岑溪的腰，听到那个人打着电话进来，又坐着电梯上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看岑溪，却看到对方唇边带着一抹忍俊不禁，忍不住也笑了，用气音说道：“其实……刚才不躲也可以，我们又没做什么……”
　　岑溪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轻声说道：“不是你拉着我进来的吗？还想继续吗？”
　　安苳脸色涨红，立刻否认：“没有没有……我拉着你进来不是想继续，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
　　“那继续吧。”岑溪抱住她脖颈，抬头轻轻吻上她下巴。
　　她明显在尽力压抑、却还是慢慢急促起来的呼吸，让岑溪近乎失控的情绪得到了奖励和平复。
　　“不行……岑溪。”安苳艰难地离开她嘴唇，鼻尖抵着她眉心，柔声说道，“这里太冷了，会感冒的。上去吧，等会儿雪小了，我再送你回家。”
　　基本没人走的消防通道，的确是冷得如同冰窖一样。岑溪打了个哆嗦，点了点头。
　　她知道安秀英看到她，肯定会不开心的，但她不想管。
　　她还想跟安苳多待会儿。
　　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明亮的电梯灯光打在身上，岑溪抿了抿唇瓣，冰凉细长的手指攥紧。
　　冬衣比较厚，两个人的衣袖不时擦碰而过。
　　安苳手指动了动，然后在电梯到达五楼时，握住了岑溪的手，不是浪漫的十指相扣也不是纯情的虎口/交握，而是把她手指都屈起轻轻握在手心里，像是在单纯暖手。
　　直到到了家门口，安苳才把手松开去开门，并弯腰给岑溪拿了新拖鞋：“岑溪，进来吧。”
　　安秀英正在看电视，闻声转头看过来，脸色果然阴沉起来。
　　“阿姨过年好。”岑溪看在她仍然是长辈的份上，礼貌跟她打了个招呼。
　　安秀英上下打量着她，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然后转头对安苳指桑骂槐：“大过年的不让人安生，下去干啥了？”
　　安苳说道：“妈，我让岑溪过来玩的。”
　　要不是下雪，小镇确实有年三十下午走亲串友的习惯，岑溪过来拜年过来玩，也算是正常的。
　　看着安苳带着岑溪进了她自己房间，房门关上了，安秀英才骂道：“来拜年都不知道给我带点东西，不懂事儿！”
　　安苳关上门，从衣柜里拿出自己最新的一件羽绒服，也就是年初为了参加同学会买的那件浅色菱格羽绒服，递给岑溪：“岑溪，你身上那件湿了，晾晾吧，先穿我的。”
　　岑溪点头，脱了自己那件，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
　　安苳接过她手中的羽绒服，看清她的白色毛衣，不由得有些窘迫——此时安苳自己身上穿的，也是一件高领白毛衣，就是她年初时看到岑溪穿，才自己偷偷下单的那件。
　　岑溪转过身来，看到脱了羽绒服的她，也怔了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唇角不约而同的扬了起来。只是安苳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们竟然在过年这一天，同时穿了这一件高领白毛衣。
　　笑着笑着，气氛便有些微妙。
　　岑溪从她手中接过那件菱格羽绒服，却没有着急穿，而是抬头看着她。
　　安苳踌躇了一下，手臂慢慢环住她的腰，她也就顺势倚在了安苳肩膀上，手臂轻轻揽住安苳腰身。
　　这是一个安静而又温暖的拥抱。
　　两颗温热的水滴突然掉在岑溪的白毛衣上。
　　她侧头，就看到安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盛满了泪水。
　　如果她不去看，都不知道安苳在静静地哭泣。
　　“怎么了？”岑溪微微蹙眉，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擦着安苳的眼泪。
　　“没有……我只是……”安苳垂下浓密的眼睫，又两颗眼泪滑落下来，哑声说道，“我只是很高兴。”
　　直到此刻，她才对岑溪的表白，对陌生的确定被爱的感觉，给出了迟钝的反应。
　　“谢谢你还能喜欢我，岑溪。”她郑重而又感动地说道。
　　岑溪轻轻擦着她的眼泪，脸颊升温，却仍然故作镇定：“我一直喜欢你。”
　　说着，就抬头轻轻吻上了她唇角，揪着她白毛衣的下摆，把滚烫的眼泪一点一点啄进唇里，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所以，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第99章 女友
　　“所以, 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岑溪清泠的嗓音微沉，每一个细微的音节都清晰传递进安苳耳朵里。
　　准确接收到这句话的含义后，安苳愣愣地看着前面的墙壁, 整个人都呆住了。
　　刚才岑溪说的“喜欢”, 已经让她有些懵了, 没想到……这个更加突然。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她穿着白毛衣，热得有些口干。
　　“怎么，不愿意吗？”岑溪强作镇定，微颤的尾音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可安苳现在脑子里正放着烟花, 根本察觉不到她的紧张，湿漉漉的睫毛扑闪, 涨红着脸支支吾吾：“我……都没做什么准备……”
　　岑溪愣怔一瞬, 随即也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对啊，她怎么都忘了, 作为主动的一方, 她总要做一些准备，才好说这个啊。
　　但她才不会承认自己的尴尬, 扬起下巴看着安苳，很淡定地说道：“那……你再准备一下，我先收回这句话。”
　　“别！”安苳立刻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有点焦急地说道, “岑溪……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说到后面, 她结巴了一下，低头对上岑溪的目光, 脸更是红到了耳根，目光不自然地闪烁着，唇边漾起憨憨的笑意。
　　来不及思考和犹豫，名为“幸福”的烟花，已经噼里啪啦地在她脑子里炸了起来。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年三十，像每年一样。
　　从前因为家里的境况，她对过年从无期待，后来有钱了，除了按照世俗传统买些年货、春联，守个岁，包点红包，也没什么特别的活动。
　　却没想到今天，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个年三十。
　　她被巨大的幸福砸中了，这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直到说出“我愿意”三个字时，她都还没什么真实感，有些晕头转向，觉得自己像踩在了云端，轻飘飘的，总是担心掉下去。
　　看着她弯起的眉眼，湿漉漉的长睫，岑溪心里软了软，勾起唇，状似矜持地“嗯”了一声。
　　安苳已经从头到脚都红透了，手足无措了十几秒钟，然后就突然抱住了岑溪，下巴搭在她颈间，结结巴巴地说道：“岑溪……那你呢？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你真的不是因为不甘心，也不是因为遗憾，对吗？
　　她好像有点不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在反反复复确定着什么，又好像，她只是单纯地注重这种仪式感，近乎迷信。
　　岑溪眼眶酸了一下，随即调整好呼吸，拍抚着她后背，轻声而又认真地说道：“我愿意。”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像极了婚礼上的宣誓。
　　这样……真的好傻！
　　可安苳很开心，澄澈的眸子闪闪发亮，侧过头来小心地亲了亲她脸颊，亲一下，再亲一下，一直亲到唇角，最后吻在唇瓣上，亲热地蹭了两下，然后一直看着她笑。
　　这是安苳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主动的吻，她也开始显露出从前黏着岑溪时的样子。
　　岑溪低头把五指轻轻插/进她掌缝里，低声问道：“不生我气了？”
　　安苳立刻摇头：“岑溪……我一直都不生你的气，我只是……生自己的气。”
　　她一直都以为，人生缺憾是常态，不管是什么样的苦难，只要默不作声地接受，一切都会过去。
　　直到岑溪出现，喜欢上岑溪，她才慢慢开始明白，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晚了一些，但好在，岑溪还相信她，还喜欢她，还愿意成为她的女朋友。
　　女朋友……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是多么神圣而奇妙。
　　所有的挣扎、退却，这一刻她都抛在了脑后，只记得岑溪对她说“喜欢”的样子。
　　“岑溪……我好喜欢你。”她拥住岑溪，低头埋进她颈窝里，眼眶又忍不住湿润起来。
　　不能哭，不能再哭了，今天哭会不吉利。
　　她埋在岑溪毛衣的布料里深呼吸，想努力把眼泪忍了回去。今天是个好日子，她不能破坏了这好意头。
　　岑溪侧头就看到她像鹌鹑一样埋在自己肩膀上，明明那么高，却缩成一团，偷偷抹着眼泪，鼻涕都快蹭岑溪衣服上了。
　　岑溪有点好笑，又有点难受，扯了张纸巾，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略带嫌弃地擦了擦她的脸。
　　安苳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岑溪擦拭的动作慢下来，目光下落到她因哭泣而泛红的唇瓣上。
　　安苳的嘴唇很好看，唇瓣丰满，笑的时候会牵扯开来，唇角凹陷出柔和的弧度，亲的时候则软得像棉花糖。
　　“别哭了。”岑溪说着，抬起下颌，托着她下巴轻轻吻住她唇瓣。
　　不像在楼下时那么激烈，也不像刚才安苳亲她时那么小心羞涩，她轻轻含住安苳下唇，一点一点地吮吻，然后凑近一些，舌尖轻舔着唇缝，滑进去抵住安苳舌尖，幅度很小地勾缠试探。
　　安苳呼吸有些急促，但仍然很乖地跟随着她的节奏，一点一点蹭着她舌尖，手掌在她腰侧收紧。
　　安苳比她想象中更有耐心。
　　岑溪开始有些腿软，安苳托住她腰身，闭着眼睛，另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纯情地保持着刚才的节奏，轻轻吮吻她舌尖，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嗯……”岑溪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了很轻的一声。
　　这声音安苳挺熟悉的。
　　不管是在酒店那一晚，还是在苏伦戈的时光里，她都无数次听到过岑溪类似的轻吟。
　　她意识到了什么，脸热起来，离开岑溪的嘴唇，小声、含糊却又十分真诚地问道：“岑溪……现在？要吗？”
　　现在大白天的，安秀英还在外面，会不会……不太方便？
　　而且……其实她不想这么快。
　　她和岑溪就像重新认识了彼此，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她想让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又有纪念意义。
　　但如果岑溪想的话，她也可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满足岑溪的一切需求。
　　岑溪身体僵硬了一下，立刻放开了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我等会儿就回家了。”
　　安苳难道以为，她想现在就……
　　她还没饥渴疯狂到那种程度。
　　安秀英就在外面呢。
　　安苳迟疑地看着她：“这么快就走？”
　　岑溪“嗯”了一声，矜持地拨了拨颊侧的发丝：“我妈应该也快给我打电话了。”
　　安苳牵住她的手，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问她和家人闹了什么不愉快。
　　岑溪说起这个就烦，蹙起秀眉：“还能是什么，催婚。”
　　安苳“哦”了一声，随后试探地问道：“岑溪，你……喜欢过男生吗？”
　　这个问题，对于岑溪来说，简直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不可思议。
　　她瞥着安苳：“你觉得，我看起来还会喜欢男的么？”
　　安苳讪讪地笑了：“嗯……那，‘Chris’是谁啊？”
　　“Chris？”岑溪微微皱眉，安苳怎么知道Chris？她记得从来没跟安苳提过。
　　“之前在酒店……你喝醉了，叫了这个名字。”安苳鼓足勇气追问道，“岑溪，那一晚，你有把我当成别人吗？”
　　她看上去很认真，看上去很在意这个问题。
　　岑溪愣了一下。
　　那一晚，她当然没有把安苳当成别人。
　　她甚至利用了安苳的怀疑，没有否认自己失恋，可耻地掩饰着自己同性恋的身份。
　　当时，让她承认她完全被安苳吸引，是一件太难的事了。
　　“她是我的前助理，是女生。”岑溪说道，“以前只要我出差，就是她跟着我，所以……我当时可能是以为我在出差，所以叫了她的名字。”
　　她解释得也很认真严谨。
　　“安苳……其实，那天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认得人的。”
　　承认这件事，避免不了有些羞耻，但既然安苳在意，她还是选择了忽视掉自己过剩的尊严，把当初她刻意制造的误会，都一一解释清楚。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她垂下眼睫，说道，“尤其是在……做的时候。”
　　听到她把这种事说得这么正经，安苳不好意思极了，脸颊发烫，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而且，我根本没失恋。”岑溪握着她的手，说道，“我当时……是失业了。因为得罪了Henry，我被公司辞退了。”
　　安苳愣怔住了。失业？岑溪年初回家，是因为失去了工作吗？
　　记忆中岑溪的种种不对劲，终于得到了解释，安苳的心也闷闷地疼了起来。当时岑溪一个人承受这种压力，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该有多难受啊？
　　她没问岑溪当时为什么不说，也没责怪岑溪，只是张开手掌，把岑溪略小了一圈的手包在了掌心里：“那你后来去京城，是换了新的工作吗？”
　　岑溪点头，平淡地说道：“嗯，我现在在康奇的对家工作。”
　　安苳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岑溪……你真厉害。”
　　果然，论气人，谁也打不过岑溪。
　　她又好奇地问了岑溪好多问题，都是关于工作的，岑溪回答得很耐心，正说着，陈慧的电话就如期而至：“岑溪啊，你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岑溪应了几句，答应了尽快回去，陈慧这才挂了电话。
　　安苳开车把她送回了家。
　　不愧是九年的老司机，路上没几辆车能开得像她一样稳，多少都会打滑。
　　到了小区楼下，安苳不舍地看着她，支吾着问道：“岑溪……那，明天我来你家拜年，可以吗？”
　　岑溪：……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安苳在扮演一个叫做“新女婿”的老土角色，还扮演得很起劲。
　　“其实没这个必要……但你要是想来，就来吧。”岑溪有些无奈地说道。
　　“嗯……好。”安苳弯起眉眼，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那明天见。”
　　岑溪“嗯”了一声。似乎是该起身走了，但她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看着安苳。安苳为了让她暖和，暖风开很大，所以安苳只穿了那件高领白毛衣。很显然不是什么好毛衣，才穿了几次都起球了。
　　“这件毛衣别穿了。”岑溪看了看她，好像只为了劝她别穿这件毛衣，才在车里多坐了一分钟似的。
　　“好。”安苳有些不好意思。
　　“我会给你买新的。”岑溪勾了勾唇，又说道。
　　“嗯。”安苳感动地看着她，“你真好，岑溪。”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钟，安苳才恍然大悟一般，解了安全带，俯身过去，轻轻地吻了吻岑溪嘴唇，不舍地说道：“明天见，岑溪。”
　　“……好。”岑溪这才若无其事地解开安全带，看着她，“拜拜。”
　　看着她下车，走进单元门，收到她“到家了”的消息，安苳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对于她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回来了？”看到女儿进来，陈慧招呼道，“你小姨小姑他们都走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岑溪应了一声，甚至微笑了一下，才进自己房间去了。
　　把陈慧搞得莫名其妙。
　　回到房间锁好了门，岑溪换了衣服，顺便把内裤也一起换了。
　　湿湿黏黏的，不太舒服。


第100章 挑逗
　　安苳开车回到家, 刚进门就收到了岑溪的消息：“到了吗？”
　　意识到她是担心自己，安苳站在门口，抿唇笑得甜蜜又羞涩, 快速回复：“刚到, 正要给你发消息呢。[笑]”
　　安秀英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被安苳开门的声音吵醒, 费力地翻了个身，说道：“去送那个岑溪了？”
　　就好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闷棍，从美梦里惊醒，安苳立刻收起了笑意, 把手机放进口袋，一边换鞋一边闷闷地应道：“……嗯。”
　　安秀英坐起来, 打开电视, 冷哼了一声：“这孩子不懂事儿，大过年的上门，都不知道带点礼物, 还摆着一副臭脸, 也不知道给谁看。”
　　“妈……”安苳换了拖鞋，走过来说道, “你能不能……别老说岑溪？你生病这件事，她一直在帮忙。”
　　“好什么好？”安秀英嗑着瓜子，不停地调整频道，没好气地说道，“一点礼貌都没有。”
　　“妈。”安苳站在了她面前, 很认真地说道, “你不要老是说岑溪的坏话了，我不爱听, 她是我的……好朋友。”
　　“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安秀英白了她一眼，很明显是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起开起开，别挡着我看电视剧。”
　　安苳看了她几秒钟，最终还是默默回房间去了。
　　可心里的郁闷，却没像平时一样快速压抑或是消散掉。
　　她不喜欢安秀英骂岑溪。
　　她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坐下，低垂着眼睫，那双一向澄澈明亮的眼眸中，难得出现了一丝阴翳。
　　直到现在，她才有了那么一点点，她已经和岑溪在一起了的真实感。
　　可安秀英的态度，却让她原本喜悦的心情，憋闷了起来。
　　以前她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着急时，安秀英骂她“想男人”，总是怀疑她在给男的花钱，败光这个家……后来她拒绝何仲明，安秀英还是骂她。那现在呢？如果她告诉安秀英，她喜欢岑溪，岑溪是她的女朋友，安秀英又会是个什么态度？
　　她太了解安秀英了，不管她做什么，安秀英都一定会骂她。
　　而安秀英现在就对岑溪态度很差，这给她心头笼罩上了一层阴云。安秀英骂她就骂她，可岑溪是无辜的，到时候要是被她牵累……
　　拿出手机，看到岑溪发来的图片，她又忍不住扬起眉眼。
　　岑溪拍了一张客厅电视的照片，又发来一条消息：在扮演不计较的孝顺好女儿。
　　安苳看着手机，情不自禁弯起眼睛。她都能想象到，岑溪现在肯定是面无表情坐在客厅，而且坐不到十分钟，就会因为受不了和岑正平共处一室回自己房间。
　　安苳：辛苦了~
　　她想了想，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又特意新搜了一个表情包出来发过去：[亲亲]
　　发过去之后，她也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点想撤回。
　　她怕一切不好的预兆——之前，她也是这么黏着岑溪的。
　　就在她还在纠结要不要撤回时，岑溪回复了：[亲亲]
　　岑溪大概是直接复制了她的那个表情包，但看到圆滚滚的小猫亲在了旁边那条狗狗的鼻子上，看到这个表情来自岑溪，她还是忍不住一阵窃喜，又搜了另外一个“亲亲”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但岑溪这次还是回了第一个表情给她。
　　岑溪很喜欢这个表情包？
　　安苳心满意足地把这个表情包收藏了起来。
　　春晚还要等会儿才开始，她现在左右没什么事做，就去客房整理了一下明天拜年要带的礼物。
　　她平时交际多，光镇子里面，就有一大堆人脉需要维护，她算好了时间，不算岑溪家，明天她要跑六个地方，每个地方待四十分钟，余下的时间都要放在给岑溪家拜年上。
　　岑溪今天肯定累了，明天不会太早起，那她就十点再去。
　　整理了一下要带的礼物，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抽屉取出那只檀木方盒。
　　明天要不要把它带去给岑溪呢？
　　可是……之前她送了平安扣，她们的关系也随着平安扣被扔掉而告终，那这次呢？
　　她很迷信，也很害怕。
　　她想了想，还是又把方盒放回了抽屉里。
　　春晚很无聊，岑正平还不断发表高论，吃完年夜饭，岑溪在客厅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看了会儿书，又打开手机看微信，却发现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安苳发完“亲亲”的表情包，就一直没再发新的消息给她了。
　　是黏着她了一些，但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黏着她。
　　这让她心里有些微失落。
　　是因为她们今天确定关系确定得过于突然、简陋吗？
　　直到零点，安苳才卡点发来了一句“新年快乐！”
　　与此同时，岑溪也发过去了一句“新年快乐”。
　　安苳：岑溪~明天见。[亲亲]
　　……嗯，还是很黏的。
　　看着久违的波浪线，岑溪不自觉地勾了勾唇，回复：明天见。
　　然后又加上一句：开车注意安全。
　　安苳：好的~
　　年三十岑溪做了太多事，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大年初一清晨的鞭炮声也没能吵醒她，醒来时已经快要十点了。
　　她懒懒起身去洗漱了一下，刚从卫生间里出来，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一看，陈慧正在门口热情招呼外面的人进来：“是小安啊！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安苳两手提满了礼盒，笑眼盈盈：“阿姨过年好。”
　　她穿着昨天岑溪披过的那件菱格薄羽绒服，还难得穿了贴身黑色牛仔裤和马丁靴，勾勒出模特般的一双长腿，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特别精神好看。
　　陈慧从她手中接过了几个盒子，安苳跟她进了门，目光越过陈慧头顶，落在了后面岑溪身上。
　　“岑溪……过年好。”安苳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嘴，说道。
　　岑溪也看着她，轻轻扬起唇角：“……过年好。”
　　陈慧完全没看到她们两个人微妙的视线纠缠，高声叫着岑正平，让他出来看看谁来了，又热情地招呼安苳坐下。
　　一听是安苳来了，岑正平立刻端着他的茶杯走了出来，笑道：“哎哟，稀客！安苳啊，最近不见你来玩啊！”
　　“岑叔过年好。”安苳站起来，弯起眼睛，“前阵子太忙了，没能来看望您，现在给您补上。”
　　岑溪站在沙发旁边抱着手臂：……
　　她觉得安苳未免太惯着岑正平了。
　　岑正平很是吃这一套，坐下来开始和安苳聊生意，陈慧也把果盘和茶盘都拿了过来，见岑溪杵在沙发旁边，还嫌她碍事。
　　岑溪走过去两步，坐在了安苳旁边，一边慢慢喝着自己的白开水，一边瞥着安苳的侧脸。
　　面对岑正平那些假大空的生意经，安苳听得还是很认真，不时点头表示同意。
　　“你最近生意做得如何了？有遇到什么问题吗？”岑正平喝着茶问道。
　　岑溪支着额角，真的觉得很丢脸。
　　她都不知道岑正平是哪里来的自信，想教安苳做事。
　　安苳现在不光有三家店，还在做特产直播间、本地微商，这半年来，光后面两者给她带来的纯利润，应该就不下一百万。更别说还有那三家店了。
　　至于书店在岑正平的经营下，一年能盈利多少，岑溪都已经不想说了。
　　但安苳回答得很认真，也很谦逊：“问题还是挺多的，尤其是线上，我刚开始做，不太熟练，快递那边也不是很懂。”
　　岑正平往后靠着沙发：“快递这个东西啊，其实挺简单，它就是……”
　　眼看岑正平又要开始没完没了，岑溪立刻拉住安苳的手腕：“安苳，来我房间，我有事跟你说。”
　　安苳只好站起来，歉然地对岑正平笑了笑：“岑叔，那我等会儿出来，再听您说。”
　　“行，去吧。”岑正平只好摆摆手。
　　“行了，你就别吹了，人年轻人谁听你说这些。”陈慧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转而对安苳笑道，“去吧，等会儿阿姨给你切水果。”
　　看着岑溪拉着安苳进了卧室，陈慧看着地上堆成山的礼物，皱了皱眉，自言自语：“这俩孩子……这是和好了？”
　　“她们一直关系挺好嘛。”岑正平说道，“岑溪脾气不好，小安倒是不错。”
　　陈慧真是懒得听他说废话，继续自言自语：“小安是赚了不少钱，但送礼也没她这么送的……”
　　一次两次她当安苳是个好孩子，和岑溪关系好，这次数多了，礼物也越来越贵重，倒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了。
　　地上的礼物粗粗一看，价值都肯定超过了一万，安苳还自己打包了人参，这都没算上呢。
　　她就和岑溪关系这么好吗？
　　“也许她有事让岑溪帮忙。”岑正平自认为脑子灵光，得意洋洋地看着陈慧。
　　“这倒是也有可能。”陈慧点头。
　　岑溪拉着安苳进了房间，把卧室门锁上，然后看向安苳。
　　安苳背靠着门，眉眼弯弯地注视着她。
　　那么高的个子，笑起来却温顺得像一只小羊羔。
　　“岑溪。”她笑着叫了一声，拉住岑溪的手。
　　岑溪被她拉到跟前，抬头和她对视，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她却只是看着岑溪笑，不说话，也没其他动作。
　　“怎么了？”岑溪轻声问她。
　　安苳赧然笑着，低头凑近她耳侧，小声说道：“岑溪……我想亲你。”
　　耳际染上了热意。本来，都在一起了，亲就亲啊，干嘛还要问。
　　不问直接亲的话，倒是还好，这么一问，这种犹豫暧昧、偷偷摸摸的氛围，反而让岑溪心里隐隐的渴望更加放大。
　　有时候，岑溪真不知道安苳是真老实，还是故意挑逗。
　　岑溪看着她，抬起下巴在她唇瓣上轻碰了下，贴着她脸颊用气音说道：“快点。”


第101章 缠绵
　　安苳脸颊很烫, 也很软，散发出牛奶婴儿霜的气味。这种挺普通甚至有点土的味道，以一种暧昧的方式, 存在于岑溪的记忆中。
　　她莫名被这简单的气味勾起悸动, 唇瓣擦过安苳脸颊, 呼吸有些紊乱：“快点。”
　　安苳被她的吐息烫了一下, 隔着毛衣圈住她纤细的腰身，低头和她唇瓣相接。
　　呼吸连接在一起，变得潮湿而缠绵。
　　安苳仍然很温柔，十足地配合岑溪, 一直保持着原本的节奏，直到感觉出岑溪有加深的欲望, 她才把舌尖探进岑溪唇齿间, 一点一点轻舔着柔软的口腔，清新的薄荷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安苳喜欢绵长耐心的亲吻，但亲着亲着, 她想起了岑溪刚说的“快点”, 又忍不住配合地用力了一些。
　　心跳紧贴着心跳，岑溪抱住她脖颈, 微仰着头回报她的热情。
　　“咚咚咚！”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岑溪！小安！吃水果了。”
　　两个人顿时僵住。
　　岑溪侧头，平稳了一下呼吸，提高声音应道：“来了。”
　　一边应着，一边扯了两张纸巾，递给安苳一张, 示意她把嘴唇擦一擦。
　　然后打开门, 若无其事地接过了陈慧递过来的果盘：“谢谢妈。”
　　陈慧笑道：“让小安尝尝那个菠萝蜜，可甜了。”
　　她说着往里面望了一眼, 面露疑惑：“岑溪，你怎么还拉着个窗帘，也不开灯啊？这黑乎乎的，你俩还怎么说话。”
　　安苳从岑溪后面凑过来，笑得温柔乖巧：“没事儿阿姨，我们刚才就……坐了会儿。”
　　“哦……”陈慧说道，“行，你们俩玩吧，我去做饭了，小安，吃了午饭再走。”
　　“好。谢谢阿姨。”安苳巴不得和岑溪多待一会儿，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
　　陈慧走了，岑溪关好门，转身就抱住了安苳。
　　她还是没开灯，两个人就在这昏暗的卧室里静静拥抱。
　　“昨天，我其实有点怕。”岑溪在她颈侧低声说道。
　　也许是因为昏暗的环境、安苳的温柔让岑溪觉得安全，她再一次跟安苳承认了自己的害怕。
　　安苳拍抚着她后背，下巴轻轻蹭着她耳侧的发丝：“怕什么？”
　　“怕你会拒绝。”岑溪闭上眼睛，在她气息的包围下，轻声说道，“也怕你只是因为不擅长拒绝，才和我在一起。”
　　“不是，不是的。”安苳立刻解释，“我是喜欢你的，岑溪。”
　　听到岑溪在她面前袒露不安，她又惊讶，又感动。
　　她以为只有自己在不安。
　　“可是……你昨天明明在犹豫。”岑溪声音更低，“你……是不是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喜欢我了。”
　　“不是的，岑溪。”安苳想了想，才温声说道，“我一直喜欢你。只是……我也在想，是不是我之前是错的。”
　　没说出口的是——我真的适合你吗，岑溪？如果适合真的比喜欢重要，我该怎么办？
　　她害怕所有不好的预兆，更怕自己用错了方式去爱岑溪，最怕的是，她是岑溪命中注定的错的人，永远也对不了。
　　她害怕又一个不好的结局。那实在是太痛了。
　　她的目光好像只能放在很近的位置，看不到更远的地方，所以只能用一些表象来当做经验。
　　直到现在，她也还是这样的，只不过以前她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而已。
　　但她又是个很务实的人，当她意识到，她还在喜欢着岑溪，而岑溪也喜欢着她，心中天平的一端就已经明明白白地坠落了。
　　在岑溪说喜欢她的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这种幸福到底能不能延续下去，能延续多久呢？
　　拥有过又失去的感觉，应该是比被拒绝还要难受的吧。
　　“我们都不想以前了。”岑溪埋进她颈窝里，“好好在一起，可以吗？”
　　“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岑溪难得主动展露出的脆弱，顿时让安苳的心软成一团，疼痛不已。她侧头在岑溪额头上小心翼翼地烙下亲吻：“好……岑溪，我不会再离开你。”
　　抱着腻歪了几分钟，安苳就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岑溪！阿姨在做饭，我应该出去帮忙的！”
　　岑溪舍不得她出去：“我会洗碗的。”
　　“不行，岑溪。”她想了想，说道，“我还是得出去帮忙。以前我是你的朋友，现在我是你的……”她抿了抿唇，有点害羞，“对象”两个字没好意思说出来，“我在这里等着吃，不合适。”
　　“我妈又不知道。”岑溪勾了勾唇。
　　“可是……”安苳简直是如坐针毡。
　　一遇到这种跟传统和礼节有关的事，安苳就一根筋得要命，见她这样，岑溪也只好和她一起出去。
　　陈慧正在埋怨岑正平——让他帮忙洗菜，洗得不干净不说，还弄了一地的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谁家洗菜不会溅水啊？怎么就你受不了！”岑正平把洗菜盆往那一放，脸色也很不好。
　　“岑叔，我来吧。”安苳挽起袖子过去拿起了盆子。
　　有人帮忙，岑正平是巴不得赶紧离开厨房，假意推脱了几句，然后说道：“小安啊辛苦你了，这厨房这些事儿啊，岑叔一个大老爷们儿确实是弄不明白，麻烦你帮忙了。”
　　“没关系岑叔。”安苳笑了笑，把菠菜放进去，打开水龙头麻利地冲洗了起来。
　　岑正平要走，岑溪倚在门边，把香菜和葱包装袋递给他，淡声说道：“您择菜总会吧？”
　　岑正平接过包装袋，气哼哼地出去了。
　　他一走，陈慧才一边切凉菜一边说道：“还厨房这些事儿……外面的事儿也没见他弄明白啊？真是……”
　　岑溪也想进来帮忙，陈慧差点笑了：“行了行了，岑溪你出去吧，你不帮倒忙就不错了，跟你爸一样，厨房白痴。”
　　“我跟他才不一样。”岑溪站在安苳旁边，看着安苳湿淋淋的手指，心不在焉地说道，“我至少会洗碗。”
　　“阿姨，韭菜我直接切段了？”安苳见陈慧没在用菜板了，便拿起洗好的韭菜问道。
　　“切吧。”陈慧转头看了安苳一眼，语气慈和了不少，“对了小安，你和那个何校长没成吧？”
　　她话音刚落，安苳动作僵硬了一下：“哦，没。”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向了岑溪。
　　岑溪脸色果然不太好看：“妈，你别老问这些。”
　　陈慧见自己见缝插针的敲打有所成效，立刻见好就收：“行行行，不问了。”
　　其实她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作为老师，她其实是个很能透过表象看本质的人。
　　女儿难得的好友，上万的礼物，昏暗的卧室，岑溪难得也来厨房帮忙，甚至之前安苳大老远冒着沙尘暴从苏伦戈带过来的土鸡……
　　都有些奇怪。
　　趁着陈慧在炒菜，岑溪也过来洗手帮忙摆盘。厨房并不大，三个人稍微有点挤，尤其是她和安苳，需要紧紧地挨在一起。
　　岑溪头一次觉得，厨房小一点是好事。
　　她理所应当地和安苳站在一起，和安苳交换着眼神，在安苳洗手时，她也伸手过去，在陈慧看不见的角度，和她在水流下十指相扣。
　　安苳紧张得要命，脸颊涨红，不时心虚地朝陈慧的背影瞥过去。
　　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岑溪心里有点痒。
　　她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欺负安苳。
　　大概是因为刚才，陈慧提到了何仲明，她现在有点生气。
　　陈慧回头拿菜盘，就看到两个人同时从洗手池边收回手，一个继续洗菜，一个继续摆盘。
　　陈慧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她们俩在闹着玩。
　　为了迎接安苳，陈慧是下了血本，足足准备了八道菜，鸡鸭鱼肉牛羊肉，山珍时蔬开胃汤，应有尽有。
　　安苳在社交方面向来没什么压力，加上又想给岑溪爸妈留个好印象，席间氛围十分融洽，安苳先是陪陈慧喝了点果子酒，又陪岑正平来了两杯白的。
　　岑正平十分高兴，但还是难免对安苳喝酒的方式指点了一番，说什么喝酒也是一门学问云云。
　　岑溪：……
　　她再次感觉到了丢脸。
　　安苳却不太在意，听得很耐心。
　　不过，总体来说，这顿饭算是宾主尽欢。
　　只有岑溪不算开心——虽然今天安苳家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她们的独处时间却少得可怜，安苳一直在陈慧和岑正平面前卖力表现，试图博得一个好印象。
　　吃过饭，时间也差不多了，安苳还要去邹琳以及几家商户那边拜年。
　　陈慧要送到楼下，岑溪立刻拦住了她：“妈，我去送安苳就好。”
　　“阿姨再见。”安苳穿上羽绒服，乖巧道别，“您注意身体，人参吃着好的话，我再给您送一些来。”
　　陈慧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常来家里玩就是了。”
　　岑溪在旁边抿了抿唇，忍住笑意。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悄悄地牵住了对方的手。
　　走到二楼，岑溪停住了脚步，然后突然抱住了安苳。
　　安苳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后一步，笑着揽住了她的腰：“岑溪……怎么了？”
　　岑溪埋在她颈窝里，低声说道：“那个姓何的，之前是不是经常去你家吃饭？他也是这么跟你妈妈表现的么？”
　　安苳愣了下，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没……我请他在外面吃比较多。”
　　说完这句话，她更紧张了，手心都出了汗，着急地说道，“岑溪……是因为他给我妈介绍了医生我才……”
　　不对，不对……
　　她不再解释，因为她发现越是解释越是不好，突然急中生智，软声说道，“岑溪，我错了，我不该和他吃饭。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怀里的女人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攥紧了她衣摆，幽幽地说道：“我想想。”


第102章 漫画
　　虽然事情过去这么久了, 安苳也解释了很多次，岑溪当然相信她，但一提起这件事, 岑溪还是会控制不住情绪。
　　一想到那人是安苳曾经的相亲对象, 还和安苳一起吃饭、陪安苳一起去市医院, 她就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好想把安苳脑子里的很多回忆删除, 包括她拒绝、羞辱安苳的那几段。
　　可安苳一示弱、恳求，她又有些心软。
　　“我想想。”她在安苳怀里幽幽地说道。
　　“好。”安苳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语气和软，“岑溪, 只要你想，我怎么都可以。”
　　“一个条件, 先存我这里。”岑溪想不出来, 但又不想这么便宜了安苳，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安苳毫不犹豫地点头。
　　岑溪这才轻勾了下唇，抬头看向安苳, 安苳很自觉地低头把嘴唇印上来。
　　安苳刚才喝了很多酒, 唇间有明显的酒气，她也怕熏着岑溪, 只是轻轻地贴蹭着岑溪唇瓣。
　　亲了一会儿，岑溪才松开她衣领，矜持地说道：“你该去邹琳家了。”
　　安苳低头又在她唇上亲了下，依依不舍：“岑溪……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岑溪“嗯”了一声，淡淡说道：“你之前和别人吃饭吃过什么好吃的店, 可以推荐一下。”
　　安苳尬笑, 嗫嚅道：“也没……没吃过多好的店。”
　　楼上有开门声传来，岑溪离她远了一步, 淡淡说道：“先出去吧，来不及了。”
　　两个人出了单元门，安苳助理林婷已经到了。
　　安苳把钥匙给助理，转身看着岑溪，温声说道：“那我先走了。岑溪，明天见。”
　　她的眼睛澄澈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密，到了眼尾就微微下垂，注视岑溪的时候显得温柔深情，仿佛全世界只有眼前人。
　　岑溪也看着她，扬了扬唇：“嗯。明天见。”
　　大年初一，老小区来往的人不少，也有小孩子在旁边堆雪人，安苳只能牵起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就上车走了。
　　“安姐，来同学家拜年啦？”林婷开着车，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清冷出挑的身影，忍不住打听道。
　　由于安苳目前增加了线上工作，比之前要忙碌许多，就把南街超市的林婷调了过来做助理，与此同时南街那边增加了一个副店长，来分担林婷的工作。
　　“……嗯。”安苳笑了笑，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林婷唏嘘道：“你这个同学真好看啊！都把我看呆了。她有对象了没？”
　　安苳又慢了半拍，然后扬起了唇：“有了。”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车里，周身都是暖洋洋的，心里那一丝隐秘的喜悦，也慢慢生长发酵开来。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林婷：“东西到了吗？”
　　林婷点头：“到了。等会儿顺路拿。”
　　“那就好。”安苳眉眼舒展开来。
　　此时，岑溪正在为快递发愁。过年快递都停运了，短时间内她没办法从松城和京城买东西。
　　这就是小县城不方便的地方吧。只能想办法问问镇上的人，看有没有明天从松城回来的，让帮忙捎过来。
　　她想送安苳一件有纪念意义的新年礼物。
　　她向来不喜欢在镇上买贵重物品，因为她觉得镇上的都太土了，不符合她的审美。
　　就算是现在时间紧急，她也是很大的不情愿。
　　这可是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礼物，她想要做到完美。
　　而且……不知怎么，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安苳不是一个会跟她撒谎的人，既然安苳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说喜欢她，那就是真的喜欢她。
　　她相信。
　　但是，她总觉得安苳对她，比之前冷淡了许多。
　　以前的安苳黏她黏得很紧，现在的安苳也依然对她百依百顺，但却百依百顺得很不对劲，那双眼睛里似乎埋藏着心事，变得沉郁了一些。
　　明明之前的种种误会，她们已经互相解释过了。
　　也许是她想多了。
　　第二天，她没让安苳过来，而是自己开车去安苳家接人了，顺便也给安秀英带了些营养品，权当是来拜年了。
　　当然，这都是看在安苳的面子上。
　　见岑溪带了礼物上来，还态度不错地说了句“阿姨过年好”，安秀英的脸色稍有和缓，但还是爱答不理的。
　　岑溪也不搭理她，自顾自地去了安苳卧室。
　　安苳关上门，拉住岑溪的手，把她圈进怀抱里，下巴支在她肩膀上。
　　一个结结实实紧密贴合的拥抱，立刻就弥平了她一整天的思念。她在熟悉的香水味中满足地闭了闭眼睛，软声说道：“好想你。岑溪。”
　　岑溪也揽住她腰身：“胃舒服点了吗？”
　　昨天安苳连续去了六家拜年，最后和几个生意伙伴一起吃的晚饭，喝了不少酒。
　　“好多了。”安苳笑了笑，低声说道，“我按照你说的，吃了药，又用热水袋焐着，喝了热水，慢慢就不疼了。”
　　“去做过胃镜吗？”岑溪忍不住抬手在她胸口下方摸了下。
　　隔着薄毛衫，温热的触感令她心悸了一下，又立刻缩回了手。
　　其实……也不是没摸过。但之前，毕竟是不一样的。
　　现在，她们好像真的重新认识了彼此。
　　“我不敢去做胃镜。”安苳赧然弯起眼睛，“感觉太难受了，不敢去。”
　　“可以做无痛肠胃镜。”岑溪咬了咬唇，“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
　　安秀英哪里不舒服安苳都会陪着去看，可安苳呢，谁又关心她的胃也不是很好。
　　“好。”安苳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很乖地点头，低声说道，“岑溪……你真好。”
　　岑溪看着她，轻勾了下唇，没说话。
　　她喜欢安苳这样看着她，充满信赖、满足和深情地看着她。
　　“岑溪，你等我一下。”安苳说着，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小盒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双手递给她，“新年礼物。前天才买的，有点迟了。”
　　岑溪接在手里，心跳不禁加快，轻轻抚摸了一下盒子的绒面，才小心地打开。
　　一对精美的钻石耳钉出现在眼前。钻石不大不小，镶嵌在白金底托上，璀璨闪亮，很符合岑溪的审美。
　　她向来偏爱色调偏冷的白金、钻石。
　　“很漂亮。”岑溪把盒子递给安苳，示意她帮忙戴一下。
　　两个人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安苳小心捻起耳钉，低头帮岑溪戴上。
　　安苳凑得很近，呼吸一下一下扑洒在她耳廓，耳钉冰凉地刺进她敏感的耳洞里。
　　安苳却一脸认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帮她戴好才扶着她肩膀，含笑看向镜子。
　　果然，没白在网上做功课，岑溪戴上果然好看。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明白了，她觉得好的东西，岑溪不一定喜欢，她应该送岑溪喜欢的。
　　那支白月光手镯固然要贵重得多，可岑溪大概是不会喜欢的。
　　岑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钉很漂亮，她也很喜欢，但是……
　　她没见过安苳戴钻石，安苳大概也不喜欢钻石这样闪亮张扬的饰品，送她钻石，应该只是因为她喜欢。
　　安苳好像把所有的温柔和顺从都给了她。
　　可从前，安苳明明也有自己的喜好，她也曾满怀热情地跟岑溪分享。
　　看着镜子里安苳温柔的笑容，岑溪还是压抑住了心里那点煞风景的想法。
　　她觉得自己未免有些想多了，也太挑剔了。
　　“谢谢你，安苳。”她侧头在安苳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我很喜欢。”
　　她停顿了一下，“我也想给你买礼物的，可惜快递停运了……只能过几天再补给你。”
　　“没关系呀岑溪。”安苳满足地笑了笑，“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她说着，侧头听了一下，“我妈在叫我。等我一下。”
　　“好。”岑溪看着她打开门出去，也起身在房间里转了转。
　　前天来她只顾着和安苳接吻，没仔细打量安苳的房间。
　　这房间挺大的，但东西不多，只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色调是温暖的棕白色，床单被罩也是类似的颜色。
　　这样的装修在岑溪看来略有些老气，但因为是安苳的房间，便让她觉得老气中还带点温柔可爱了。
　　床对面的墙角放着一个不大的书柜，最上面放着一些成功学书籍和几瓶酒，中间那层放了一些手办，玉石摆件，最下面有个没封口的收纳箱，岑溪往里面看了一眼，顿时愣了下。
　　那收纳箱里应该是一些杂志和书，最上面的那本非常眼熟，因为她也有一本，是从国外买来的。
　　那是一本gl向漫画，里面有不少大尺度的画面。这样的漫画岑溪大学和实习期间买了不少，一直深深地藏在书柜里，生怕陈慧来她房间看到。
　　从小到大，陈慧对她一直很严格，她的房间也是从大学起，才被允许有秘密，那之前，她都不敢买什么实体书籍，只能用笔记本电脑偷偷浏览，这是她一直深缄于心的秘密，不敢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安苳倒是放得随意，直接摆在了外面。
　　看封面还很新，大概买了没多久。
　　岑溪伸手把那漫画拿起来，就瞥见了下面的那一本——尺度更大的一本。
　　岑溪脸颊有些发烫，刚要把手里的漫画放回去，安苳便推门进来了。
　　看到岑溪手里拿着那本漫画，她涨红了脸，关上门，走过来支支吾吾道：“哦……我在网上查了下，比较好看的漫画，她们说这个不错，所以我就买了……”
　　见她这么慌乱，岑溪不由得有些好笑，把下面那本也拿出来，故意把那露骨的封面伸到她面前，轻笑了一声：“嗯，是很不错。”


第103章 戒指
　　安苳脸颊发烫, 嗫嚅道：“这本我还……还没看完。”
　　她没有撒谎，这两本的确是新买的，才只看了一半。最近实在太忙了。
　　自从去年十月一那场婚礼之后, 她灰心丧气了很多天, 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当她学岑溪做政策笔记时, 突然想到, 她也可以多去网上看看其他信息。
　　于是，她开始通过某音等途径，去深入了解自己刚刚接触的世界。
　　越是了解，越是清楚地知道, 这种关系才是她想要的。
　　曾经朋友们问她，她说着着急结婚, 却为什么说不出来, 理想中的结婚对象是什么样的？
　　邹琳就说得出来，邹琳明确只想要一个帅的。而她的舍友们，有的想要一个有钱的, 有的想要一个在松城有房的, 最好是老师或者公务员。她们还有种种更细致的理想要求：比如有男人味儿，比如单眼皮……
　　她却始终大脑一片空白, 说不出来。
　　后来她才明白，她想结婚的对象，根本不是男的……
　　也难怪她说不出来。
　　当时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放下岑溪了，但岑溪留给她的影响没有消失, 她学着岑溪用“科学”的方式了解这个世界, 也了解自己。
　　她加入了一些论坛，话题, 买了大家推荐的书籍、漫画。她才发现，原来也有这种女女漫画。
　　“新买的吗？”见她窘迫成这样，岑溪又好笑又有点心疼，“这么不好意思做什么，看这个又怎么了。”
　　安苳还是红着脸，尴尬地笑道：“嗯……买了两个多月吧。”
　　岑溪“嗯”了一声，低头翻开那本漫画，面色如常地慢慢浏览。对话都是英文，她英语很好阅读毫无障碍，不知道安苳平时是怎么看的，一句一句查的吗？那也难怪看得慢。
　　“这本我还没看过。”岑溪咬了咬唇，轻声说道，“我们可以一起看，我直接帮你翻译。”
　　安苳长长的睫毛慌乱扑闪：“啊？……哦，那……那也行。”
　　岑溪合上漫画，忍不住勾起唇：“你以前没看过这种吗？”
　　她才不信安苳没看过。
　　至少肯定看过男女的。
　　她们高中时代书店什么书都有，只要花两块钱就能同时租好几本，安苳平时都和大家混在一处，不可能没看过这些。
　　果然，安苳不好意思地说道：“之前跟邹琳看过那种……男女的。”
　　她其实很不想跟岑溪说这个，但岑溪问，她又不想撒谎，只好硬着头皮说实话。
　　看到岑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心里一紧，连忙解释：“也没看过几本……那时候也没钱，不好意思老看邹琳的。”
　　“以后，你只能和我看这种书。”岑溪放下漫画，直视着她，轻声而又笃定地说道。
　　安苳愣了下，随即才明白岑溪原来在为这个吃醋，忍不住笑了，上前一步揽住她的细腰，垂下眼眸温柔地保证：“嗯，当然了，以后只和你一起看，岑溪。”
　　岑溪勾了勾唇，向前靠在了她颈侧。
　　她一直只看到安苳的随波逐流，却没看到安苳更多的人生可能。
　　其实安苳比她想象中更勇敢，更坚决。
　　她理想中的伴侣完美、强大，她竟然会在一些瞬间，在安苳身上看到这两个词汇的影子。
　　她好像更爱安苳了。
　　安苳摸着她柔软的发丝，两个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安苳突然想起了什么：“岑溪，你起来之后就没吃饭呢，饿了吧？我们出去吧。”
　　岑溪点点头。走出卧室时，两个人交握的手默契地松开了。
　　“妈，我和岑溪出去吃，你饿了就吃鸡肉粥。”安苳从厨房里端了一个保温小锅来，放在沙发旁边的桌子上，又拿好了安秀英的碗和勺子。
　　安秀英把瓜子皮吐到一边，白了她们一眼，冷嘲热讽：“啊，你出去和别人吃香的喝辣的，让我留家里？哼，真是孝顺！”
　　“妈……”安苳一边穿棉服一边无奈地说道，“你胃不好，不能吃外面的东西，而且，岑溪来拜年了，我也得请她吃点好吃的呀。”
　　安秀英“啪”地一声把遥控器拍桌上，刚要骂安苳，岑溪就淡淡地说道：“那我们不出去吃了，在家吃。”
　　她抱着手臂，瞥向安秀英面前那个小锅，“鸡肉粥是安苳做的吗？挺香的。阿姨，那我去拿碗了。”
　　安秀英脸色变了：“一共就这么一锅，你还好意思吃。”
　　岑溪勾了勾唇：“那阿姨，拜拜。”
　　安秀英气得嘴唇都哆嗦，伸手指了她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妖精！”
　　可不是妖精吗，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知道是在给谁看！
　　“谢谢夸奖了阿姨。”岑溪淡淡地说着，顺手围上安苳的围巾，“我们先走了，去南街吃烤肉。”
　　安秀英冷哼了一声，拿起了遥控器，继续看电视了。
　　“岑溪……”电梯里，安苳有些不安愧疚，“对不起啊，我妈这人……”
　　“没关系。”岑溪打断她的道歉，“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她说的那些话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安苳窘迫地低下头：“……好。”
　　“其实……”岑溪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想跟你妈妈计较的原因是……我觉得她是病人。不是因为她的生产后遗症和腰椎病，我是说，她可能有心理上的疾病。”
　　安苳愣了一下：“心理疾病？”
　　岑溪点头：“她可能本来就不是个温和的人，但目前这种程度，应该……是有些不对劲的。”岑溪特意把“不正常”换成了“不对劲”，想让安苳心里和面子上都舒服点。
　　“那这个要怎么办？”安苳一下子失了主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有时间就带她来京城。”岑溪冷静地说道，“我会帮她在最好的医院挂号，到底有没有问题，还要看医生的诊断。”
　　“好……”安苳有些六神无主。
　　这么多年来，没人跟她说过安秀英可能有心理疾病，包括给安秀英看病的医生，“心理疾病”这个词汇距离她太远了，好像只会在书上出现一样，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毕竟，安秀英前半辈子的确是过得苦，这是有目共睹的，她更是深深了解，所以不管安秀英怎么折腾她，她也都认了，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安苳，别害怕。”岑溪侧头轻声说道，“如果真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万一阿姨真的有一些不对劲，这样放任下去，她也会很难受。说不定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跟你求救。”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你的。”
　　安苳睫毛颤了颤，既感激又难受地说道：“岑溪……谢谢你。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好到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好到让她恨不得感激涕零。
　　她的生活一团糟，她妈妈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显而易见的麻烦，连她自己都没心思再去扯这团乱麻了，她只想着有一天过一天。可岑溪却为她考虑了这么多。
　　被她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岑溪心跳不禁有点乱。
　　她喜欢被安苳这样望着，喜欢到胸口会传递出熟悉而又羞耻的悸动感。
　　她故作镇定地偏开了视线。
　　她也真是疯了……现在是在外面，她们又在谈论这样沉重的话题，她竟然这样也能想到别处去……
　　两个人随意地闲聊着，去南街吃了烤肉。安苳很自然地付了钱，岑溪也没跟她抢。
　　也不知道是不是岑溪看错了，她觉得安苳好像挺享受的。
　　那就让安苳付这一次吧。
　　吃过烤肉，两个人在暖和的地下步行街逛了一会儿。岑溪的确是看不上这里卖的东西，但她又不舍得安苳这么早回家。
　　不时有青春年少的学生路过，有亲密挽手的两个女生，也有既扭捏又要秀的男女。
　　安苳今天没带包，手机和钥匙都放在了岑溪包里，她也很自觉地帮岑溪拿着包，另一只手挽着岑溪。精致小巧的腋下包和她不太搭衬，但她自己背得乐在其中。
　　这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一起逛街。
　　岑溪原本想给安苳买衣服的，可步行街的衣服实在令她难以忍受，她还是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路过金店，里面传来熙攘的人声，很是热闹，安苳不禁往里面瞥了一眼。
　　“进去看看？”岑溪见她似乎感兴趣，晃了晃她的手说道。
　　安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犹豫了几秒钟，才点点头：“你不觉得烦的话，就看看吧。”
　　她的小心翼翼让岑溪心里有些酸涩，立刻挽着她走了进去。
　　里面确实人很多，也很吵，店员服务态度也很一般。
　　这里卖的金首饰都很难看，让岑溪兴味索然，不禁把目光转向了安苳。
　　安苳好像很喜欢黄金，站在柜台前看得认真。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排排黄金情侣对戒。
　　岑溪心中一动，侧头轻声问她：“喜欢这种戒指？”
　　安苳摇了摇头，讪讪笑道：“没有……岑溪，我们走吧。”
　　看到黄金对戒的瞬间，她确实有点想买。
　　但一想到岑溪看不上这些东西，她就又不想买了。
　　“你好，麻烦拿这个出来看看。”岑溪指了指里面的一款女戒，对店员说道。
　　安苳微愣，看到岑溪接过那枚据说名为“满天星”的戒指，勾唇道：“试试？”
　　安苳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把手伸开。
　　岑溪托住她手指，把戒指戴上她无名指。
　　大小刚好。
　　安苳肤色不是那么白，但很衬黄金。
　　岑溪又拿起一枚小了一号的，递给安苳：“帮我戴。”
　　这就像交换戒指一样，安苳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帮她戴上。
　　“两位美女都很适合黄金啊，闺蜜款戴着也很漂亮的……”店员絮絮说道。
　　“嗯，就这两枚。”岑溪心情愉悦，很爽快地说道。
　　虽然她并不喜欢黄金，可看到安苳洋溢着惊喜的眼睛，她就觉得，这样很好。
　　出了金店，安苳的嘴角就没下去过，隔几秒钟就要抬起她和岑溪的手看一眼，好像不看就会跑了一样。
　　她自己也有金戒指金手环，但今天岑溪买的，意义完全不同。
　　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刚才不是身处金店，而是在结婚现场。
　　“岑溪……我很喜欢。”她羞涩地笑着，不知道第多少遍说道。
　　日光西斜，不管怎么样，都该回家了。
　　两个人从地下出来，坐进车里。岑溪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向安苳侧过身去。
　　安苳也很默契地放开了安全带，侧头接住她的吻，右手托住岑溪脸颊。
　　唇齿纠缠，密封良好的车里，细微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
　　暂离的一瞬，晶莹的丝线在彼此唇间拉扯开。
　　“安苳……”岑溪呼吸有些紊乱，目光迷离，“明天去泰安酒店吧。”


第104章 开房
　　安苳舔了舔唇, 喘了口气，哑声说道：“……好。”
　　她当然明白岑溪是什么意思，心跳不禁为之错乱。
　　两个人鼻尖相抵, 平复着呼吸。
　　“明天我忙完, 就去接你。”安苳用拇指指腹摩挲着岑溪脸颊, 垂眸小声说道。
　　岑溪凑近重又吻上来, 直到彼此的唇再次湿润起来，才轻喘着在她耳边说道：“不用来接我……直接来酒店找我。”
　　“我开好房等你。”
　　岑溪的声音很好听，清泠得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河水，用这样清冷正经的声音, 说着这样的话，听得安苳大脑有些充血, 除了点头说不出什么别的。
　　幸好不需要她开车, 是岑溪送她回家。
　　这种浑身发热大脑充血的状态持续了一路，直到岑溪在她家楼下停了车，她依依不舍地又和岑溪接了个吻才下车, 关门的一瞬,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从后面走过来。
　　她燥热了一路的血液瞬间凉透。
　　“小安！”何仲明穿着件带毛领的皮大衣，提着两件红色营养品礼盒, 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神色有些焦急，“小安，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发消息, 你也没回。”
　　安苳身体僵硬了一瞬, 艰难地转身，扯出一个笑容：“呃……是你啊何校长, 我刚才出去逛街了，没看消息。你找我有事儿吗？”
　　她倒是没有撒谎，她和岑溪逛街，就把手机放进岑溪包里了，街上挺吵的，她的注意力也一直放在岑溪身上，除了结账就没拿手机出来过。
　　岑溪的车子并没有离开，很显然，岑溪在看着她。
　　也在看着何仲明。
　　她也很希望岑溪不认识何仲明，或者已经把他忘了，但是她有一种直觉，岑溪肯定还记得何仲明。
　　因为岑溪还没走，奥迪静静地停在她身边，令她心惊胆战地沉默着。
　　何仲明走近了一步，低声说道：“小安，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的意思是这里不方便，想去安苳家里说。
　　安苳勉强笑道：“何校长，你有急事的话，就直接跟我说吧，我妈在休息，不太方便……”
　　就算岑溪不在这里，她也不会再让何仲明去自己家了，更不要说岑溪就在旁边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岑溪就在身边，她发现拒绝人其实也没有很难。
　　何仲明一时间脸色有些差，但毕竟是有求于人，他还是尽快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姿态，低声说道：“小安，是这样的……那个章大夫的事，应该是有点误会，你看，章大夫也是我的远亲，算是你的半个同乡，他年近古稀了，在松城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很不容易，你看，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撤诉 ，行吗？
　　“有什么误会的话，都好商量，章大夫不是不讲理的人，阿姨的身体要紧，没必要这么折腾……”
　　安苳恍然大悟：“哦……何校长，原来你是为这件事……”
　　何仲明往后抹了下头发，一脸愧疚地说道：“是啊，出了这个事儿呢，我也确实觉得挺对不起阿姨的，这不就来给她给你赔罪了吗？也怪我，瞎热心肠倒是害了阿姨……”
　　安苳摇头：“何校长，你也是好心，这件事不怪你，也跟你没关系，我会自己解决的。”
　　安苳说得委婉，但这意思却明显——她不会撤诉。
　　寒风吹来，何仲明表情僵了一瞬，像个被冻住的僵尸。面前的安苳仍然清秀好看，衣着简朴，也就几个月不见，他却觉得安苳似乎是变了。
　　“小安，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他慢慢开口道，“章大夫老家也是咱们县的，他有个远房表弟，在县教育局工作，算是我的一个上司，平时呢，和我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你结了婚，有了小孩，孩子还要上学是不是？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觉得呢？”
　　他语气很和蔼，但语速慢下来之后，声音就好像光盘卡了碟，有种陈旧的难听，散发出一种腐朽味道，暗含着压迫感。
　　身边的奥迪还是没走。
　　安苳看着何仲明，一脸平静：“何校长，害了我妈的是章大夫，不是你，也不是他表弟，我相信公安会给我一个公道，不会牵连任何人。这事儿我不会再考虑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毕竟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孩子上学的事儿，我自己都没想那么远，你也不用为我操心了。”
　　何仲明似乎是没想到安苳竟然这么坚决，脸上是明显的惊愕，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被家里宠到天上的独子，年纪轻轻就做了副校，平时跟这些小老百姓相处，都是别人捧着他，哪有敢这样跟他说话的？
　　“小安啊……你说这话，就有点不识好歹了吧。”他阴沉着脸说道，“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你以为只是简简单单报个警吗？这涉及的事情太多了，你说跟我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呢？你这样的话，我夹在中间很难做人的。”
　　安苳垂下浓睫，沉默。
　　见她油盐不进，像块倔强的石头，何仲明有些气急败坏了，压低声音：“小安啊，实话跟你说，章大夫家里可是在上面有人的，你就算报警又怎么样，你以为你一定会得到公道吗？我劝你啊，好好考虑这件事，不然事情闹大了，你在咱们镇子上恐怕是混不下去了……”
　　他的长篇大论才刚开了个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记清冷嘲讽的女声：“堂堂公职人员，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威胁普通群众。”
　　何仲明动作一僵，就看到旁边那辆奥迪下来一个长相身材都格外出挑的女人，正举着手机对着他拍摄。
　　“你干什么！”何仲明厉声说着，上前要伸手打掉她的手机。
　　安苳却立刻挡在了那女人身前，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神情难得严肃甚至有点凶：“何校长，你要干什么？”
　　对峙之下，何仲明才发现原来安苳这么高。
　　何仲明用手指着她身后的女人：“你没看到吗？她乱拍！我作为公职人员，有权力保护自己的隐私！”
　　岑溪冷笑了一声，结束了拍摄，施施然地把手机放进了包里，走出来和安苳并肩站在一起，唇边带着讽刺的笑意：“作为普通人，我们也有保护自己合法权益的资格。这位何校长，我们报我们的警，不知道你在慌什么？难道你拿了章博霖的回扣？”
　　何仲明的油头掉下来一缕，但他也顾不上往后抹了，额角的青筋直跳，咬牙道：“你别血口喷人！”
　　“你要是别多管闲事，也喷不到你头上。”岑溪淡淡地说了一句，挽住安苳胳膊，“安苳，走吧，回家了。”
　　这女人真是太能装了，何仲明气得想吐血，追上前去命令道：“你把视频给我删了！”
　　安苳挡在了岑溪前面，皱起了眉头：“何校长，这是我……好朋友，麻烦你放尊重点。”
　　岑溪瞥了何仲明一眼，冷冷说道：“视频删不删取决于你，你要是再多管闲事，我就把它放网上，取个好点的标题，买点本地推广，谁混不下去，还不一定呢。还有，警告你一句，这里到处都是监控。”
　　“你！”何仲明脸涨成了猪肝色，“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还觉得不解气，看着安苳沉痛地说道：“小安，我没想到你这么不开窍！我当初算是看错人了，你让我很失望！”
　　他说完，就狠狠地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油头，带着那两盒营养品走了。
　　岑溪嗤笑了一声，挽着安苳的胳膊走进电梯厅，打算把安苳送到楼上再回去。
　　安苳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脸色，不敢说话。
　　等电梯下来的一分钟里，安苳十分难熬，手心都出汗了。
　　“安苳。”岑溪终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立刻侧头应道：“岑溪……怎，怎么了。”
　　她对上岑溪的眼睛。这是一双非常美丽典雅的眼睛，略微狭长，眼尾微翘，看上去神秘又高傲。
　　“我真的不懂。”岑溪看着她，幽幽说道，“这么土的一个男的，你是怎么和他相处两个月的。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来了。
　　安苳讪讪笑了下，嗫嚅道：“我……我也没和他相处两个月，又不是天天见面……”
　　“嗯。”岑溪转过头去，看向电梯。
　　安苳搓了搓手心，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儿，直到电梯到了她家门口，岑溪跟她道别，她才突然拉住岑溪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岑溪……我喜欢你。”
　　“只喜欢你。”
　　“就算和别人一起……吃饭，去医院，我也在想你。”
　　岑溪愣了下，电梯忘记按了，“叮”地一声关上下去了。
　　安苳凑近了些，慢慢环住她的腰，低头讨好地看着她，“岑溪……别生我的气，是我太笨了，都是我的错。别生气好不好？”
　　“……行了，别说了。”岑溪脸颊有点烫，长睫轻颤了几下，低声说道，“等会儿被人听到了。”
　　“那你不生气了吗？”安苳期待地看着她。
　　岑溪突然冷静下来：“我没生气。你回家去吧。”
　　说着不生气，态度完全不是那样吧？
　　安苳愁眉苦脸地看着她的背影。
　　回去给安秀英做饭，安苳还是魂不守舍的，时不时就发消息给岑溪，逗她说话，但岑溪都是隔一会儿才回，不知道在忙什么。
　　安苳甚至有点想去她家找她了。
　　或者……今晚就去泰安酒店。
　　但是岑溪九点多就跟她道了晚安，说马上要睡了。
　　第二天，安苳忙完店里的种种工作，又完成了两个小时的直播，时间刚刚到下午两点。
　　岑溪一直不回消息，她有些心焦，又给岑溪发去了一条：岑溪~我这边忙完了，徐姨会给我妈送饭，我不用急着回家。
　　等了半个小时，岑溪的回复才姗姗来迟：五点，泰安酒店见，可以吗？
　　安苳立刻回复：可以的。岑溪，你在做什么？吃饭了吗？
　　然后岑溪就又消失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四点多，岑溪才又发来一条简单的消息：我在605等你。
　　安苳立刻站起来，把林婷吓了一跳。抬头看过去，安苳已经一阵风似的出门上车走了。
　　安苳急匆匆地赶到了泰安酒店，还特意在电梯上照了下镜子。
　　今天，她穿了岑溪之前买给她的衣服——一件浅蓝色卫衣，以及一条直筒牛仔裤，清爽得像个学生。
　　到了605，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三下门：“岑溪……是我。”
　　门开了，岑溪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进来。”
　　安苳当然注意到了，岑溪今天很漂亮。
　　她长发挽在脑后，化了淡妆，穿一条很显身材的灰色长款毛衫裙，左肩处有一处微妙的镂空，露出一小截洁白的肌肤，高级又性感。
　　安苳视线在那处镂空上停留了一瞬，又慌乱地错开，带上了门，刚要说什么，却一眼看到了房间里面的场景，整个人都愣住了。
　　605是套房，带一间宽敞的客厅，此时客厅拉着窗帘，柜子上摆满了各色玻璃瓶装起来的蜡烛，茶几上则放着一个心形的玫瑰花礼盒，玫瑰花簇拥着里面的爱心黑森林蛋糕，烛火跳动，映照出上面的花体字：安苳&岑溪
　　安苳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岑溪，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了一大束白玫瑰，捧在怀里对她勾起唇：“安苳……这才是正式的表白。”
　　烛火在她眼里流转闪烁，她上前一步，把白玫瑰递过来，神情郑重而又深情，薄唇缓缓吐出对于安苳来说最动听的话语，“送给你，我的女朋友。”


第105章 缱绻
　　安苳看着面前这一大束白玫瑰, 愣了好几秒钟，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捂住了嘴唇, 浓黑的睫毛闪烁着, 眼眶随着胸腔一起瞬间升温。
　　白玫瑰。她之前送过岑溪的白玫瑰。
　　作为北方的偏远小镇, 白石镇并没有花店, 那天她误打误撞碰到有人卖白玫瑰，心里真的很高兴，觉得这就是她和岑溪的缘分。
　　十三朵玫瑰代表着暗恋，寓意着她喜欢岑溪很久却无法宣之于口, 这是她理解的“浪漫”。
　　但那束玫瑰花，却被岑溪十分冷漠地拒绝了。
　　那是她第一次为了岑溪那么伤心, 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伤心。
　　而现在, 岑溪送她的这束白玫瑰包装精致，足足有一大捧，每一朵都饱满娇嫩, 还带着精心打理过的水珠, 足可见购买它的人有多用心。
　　时间陡然回溯，那天心里巨大的空缺, 被此刻的温暖重新填满。
　　安苳眼眶滚烫，吸了吸鼻子，伸手小心地接过这一大捧白玫瑰，看向岑溪，带着鼻音泪眼朦胧地说道：“岑溪……谢谢你, 我很喜欢。”
　　她也不想哭, 这样显得自己很没用，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蛋糕、蜡烛、花束……眼前的一切符合她对“浪漫”的所有想象, 她没想到岑溪会准备这些。
　　她完全想象不到岑溪会准备这些。
　　岑溪根本不喜欢这些东西。
　　可是……岑溪昨天甚至还在地下街的金店买情侣对戒。
　　想到这里，她更是惊喜、感动混杂着愧疚，睫毛湿漉漉的，止不住地想流泪。
　　“别哭了。”岑溪抬手在她眼角轻轻擦了擦，目光在闪烁的烛光中难得柔和缱绻，凑近轻声说道，“你要一直抱着花吗？”
　　很明显，还有后面一句她没说——都不抱我吗？
　　这束白玫瑰着实不小，安苳闻言慌乱了一瞬，但总也舍不得就这么放下，只好用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揽过岑溪，满足地抱住她。
　　“岑溪，我们拍张自拍吧。”刚抱了一会儿，安苳就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来说道，“我们在一起后，都还没好好拍一些照片。”
　　岑溪耐着性子点了点头。看到安苳这么开心，她也忍不住跟着开心。
　　虽然……她对另外的事情比较急切。
　　其实，白石镇的种种条件，都无法满足她对“浪漫”的挑剔定义，如果想达到她想象中的效果，至少也要把安苳带松城或是京城去，订环境良好的黑珍珠餐厅，提前联系好小提琴手、钢琴家，她和安苳会盛装出席，侍者上菜的时候会冷不防上一个精美的戒指盒，安苳打开戒指盒的一瞬，音乐响起，她拿起一束白玫瑰送给安苳……
　　最起码，也要有这样的氛围。这只是最起码的。
　　而不是在这间三百一晚的“假套房”里准备廉价蜡烛、粗糙俗气的蛋糕，以及因为奔波两个小时从松城带回来、在她眼里已经不太新鲜的白玫瑰。
　　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她知道安苳会喜欢的。或者说，安苳周围的朋友都拥有过类似的东西。
　　这是她欠安苳的。既然是在白石镇欠下，她就要在白石镇还给安苳。别人都有的，她要安苳也有。
　　她才不要输给那些土男人。
　　安苳把花抱在了她们中间，睫毛还湿漉漉的，头微微侧向岑溪那边，对着镜头弯起了眼睛。
　　看着屏幕里的她，岑溪也忍不住轻勾起唇。
　　拍了几张两个人抱着玫瑰花的合照，安苳又单独抱着花自拍了几张，然后又把镜头对准了旁边的蜡烛、蛋糕，以及她和岑溪的戒指……拍个不停，好像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永远定格下来。
　　岑溪也只好按捺住急切，把醒好的红酒倒进杯子里，递给了安苳一杯。
　　“岑溪……你今天是不是去松城了？”安苳接住红酒，突然问道。
　　她数过了，玫瑰一共三十三朵，大冬天的，这么多这么好的玫瑰花，只有松城才有。
　　“嗯。”岑溪点头，“今天早上出发，中午回来的。”
　　安苳恍然，难怪岑溪今天没怎么回她消息。
　　安苳拿着酒杯，看着岑溪，眼眶顿时又忍不住热了起来。
　　她湿漉漉的眼睛此前无数次出现在岑溪梦里，此时，却近在眼前。
　　她讨厌安苳哭，却又喜欢安苳哭。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烛火摇曳中轻轻碰杯，岑溪轻啜了一口红酒，酒精很快便在她脸颊上发烧起来，泛起一片绯红。
　　安苳酒量很好，喝了两杯也不见异样，喝到第三杯时，岑溪不允许她喝了：“你胃不好，别喝了。”
　　安苳想了想，吸着鼻子说道：“今天开心，我想陪你再喝一杯。”
　　岑溪身体有些轻飘，前几个月锻炼出来的酒量已然没剩多少。她跪坐在沙发上，伸手越过安苳肩膀，取过红酒瓶，放去了另外一边，然后双手搭在安苳肩膀上，带着醉意居高临下：“不许你喝。”
　　安苳抬头看着她，意识到她喝得有些上头，忍不住破涕为笑，把手里的空玻璃杯放桌上，温声说道：“好……我不喝了。”
　　岑溪垂眸看着她，手指轻轻攥紧她肩膀处的衣料，慢慢低下头去，亲吻她的眼睛。
　　睫毛上的水珠被一点一点卷进唇里，微咸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敏感脆弱的眼皮微痒，安苳身体僵硬一瞬，随后闭上眼睛，一手揽住岑溪腰身，乖乖地任由岑溪舔去睫毛上的泪水。
　　岑溪唇瓣稍离，醉眼朦胧地看着安苳，那双平日里冷淡微翘的眼睛，此时竟然更似是在勾人。
　　安苳咽了咽口水，完全侧过身来，另一只手也圈住岑溪，抬头慢慢吻上她的唇瓣。
　　安苳向来喜欢循序渐进，只是青涩地贴了几下，岑溪却主动张开了唇，舌尖直接邀请她进来共舞。
　　两个人见面之前都心照不宣地刷了牙，此刻口腔里只有红酒和薄荷微苦却又清新的气息。
　　安苳很配合，感觉到岑溪的热情，她就回以加倍的热情，一手搂着岑溪的腰，另外一手轻扣着岑溪后颈，吻得难舍难分。
　　岑溪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抬起头张开唇用力呼吸，安苳却把她后颈压更近了些，吻上她敏感的颈侧。
　　岑溪几乎要跪不住，安苳托着她的腰，慢慢低头下去。
　　今天岑溪穿的毛衫裙很薄也很贴身，很显身材，她又是跪坐在沙发上，比安苳要高了一截，安苳只要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前面被毛衫裙包裹，随着呼吸起落的胸口。
　　安苳还从来没见过岑溪穿这样的衣服。
　　平时岑溪最喜欢穿的就是衬衣和长裤，偶尔也会穿裙子，但多半不会是这种款式。
　　安苳的目光几乎无法从上面挪开。
　　高一岑溪还在住校时，安苳就不小心注意到了，岑溪发育得很好，看上去如同月光般雪白轻盈。
　　而且岑溪从来不会驼背，总是身姿挺直，让安苳很是羡慕。
　　或者说……喜欢，痴迷。
　　“岑溪……你真美。”她虔诚地看着岑溪，轻声说道。
　　说完就低头像小狗一样蹭了上去，嘴唇先是吻过那一截镂空处，脸颊又紧贴在柔软又紧绷的毛衫裙布料上，带着无限依赖，无限爱恋，蹭着，吻着。
　　那时她怎么敢妄想可以亲吻这捧月光，怎么敢妄想拥有。
　　苏伦戈的那几天如梦似幻，如今想起来都不真切，现在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让她感觉到自己真的在拥有岑溪。
　　岑溪的所有反应都让她悸动不已，脑中理智慢慢纷乱，这一刻美好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去。
　　岑溪眼睛半闭着，手臂收紧抱住她乱动的脑袋，紧紧咬住下唇。
　　她鲨鱼夹已经不知道掉在了哪里，长发披散下来，毛衫裙的扣子被蹭开了两颗，肩上那原本矜持的一截镂空也已经凌乱。
　　安苳吻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很小的塑料包装，小心翼翼地撕开。
　　之前一直没用过这个，她上网了解的时候，才知道有这个东西，便偷偷买了一些拿来研究。她自己都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在岑溪的注视下，她动作有点不熟练，也有些慌乱。
　　岑溪轻笑了一声，伸手帮她找好正反面。
　　安苳有些窘迫，一开始进得谨慎小心，听到似有若无的水声，她才意识到了什么，肩膀绷紧送得深一些。
　　烛光在岑溪眼中跳跃、闪烁，反反复复，她细长五指收紧，用力攥住安苳卫衣。心里从未有过的充实，一直以来残缺的空虚被填满。
　　安苳托着她的腰，像小狗一样，追逐着轻咬着那两捧颤抖的月光。她仰起头，微闭着眼，安苳的发丝扫在她脖颈处又痒又麻，牵动起和某一处同频的悸动。
　　烛火慢慢暗了下去，无人问津的蛋糕也在暖气的作用下，开始融化，甜软的奶油慢慢流淌下来。
　　她叫安苳的名字，安苳以另外的方式沉默回应着她，直到她嘴里的话语再也不成句，只剩下压抑的破碎气音。
　　“饿不饿？”安苳一手揽着她，把东西都扔进垃圾桶，温柔地问道。
　　她感觉岑溪应该今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因为刚才她咬着岑溪的时候，听到岑溪肚子在咕咕作响。
　　估计吃了早饭后，就没再吃东西了，从松城买东西回来又布置了好久。
　　她没敢说出来，怕岑溪爱面子，跟自己生气。
　　“嗯……”岑溪闭着眼睛，长睫微颤，“有点。”
　　“那我们吃点蛋糕好不好。”安苳亲了亲她嘴唇，把她汗湿的发丝捋至耳后，亲昵地说道。
　　“不好。”岑溪睁开眼，轻声说道，“不想吃蛋糕。”
　　“我打电话给楼下，让他们送菜上来。”安苳好脾气地拿起了手机，却又被岑溪扔到一边。
　　岑溪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湿润的吻一路延伸到她颈侧的红痣上，停留吮吻，然后抵着她耳际，呼吸滚烫：“安苳……该你了。”


第106章 亲密
　　岑溪滚烫的呼吸熨帖着耳廓, 热度迅速扩散至全身，安苳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岑溪以前从没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虽然她做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也很愿意被岑溪这样, 事到临头却还是很害羞,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片塑料包装, 嗫嚅道：“岑溪……给你。”
　　她抬起眼睛看着岑溪, 抿着嘴唇笑，害羞却又坦诚，像把绳子叼到主人手心上的小狗。
　　岑溪心里又软又甜，但又很不想表现得像白捡了一条小狗占了便宜似的, 只是矜持地在她唇上轻吻了下：“不用这个。我去洗手，等我。”
　　安苳有些尴尬地把那两片包装放回了口袋, 红着脸点头：“好。”
　　原来岑溪不喜欢用这个吗？
　　她上网看到大家都在用这个, 才买的。
　　刚才她倒是没看出岑溪不喜欢，因为岑溪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咬得更紧，水都浸到那层薄薄的隔膜里面, 泡得她手指有些发白。
　　岑溪把内衣拉好, 又把被安苳撩到腰际的裙摆放下，扬起下巴, 试图姿态优美地走下沙发，没想到刚直起身子，她就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差点站不稳。
　　安苳立刻扶住她：“岑溪，是不是太饿了, 低血糖了？先吃点蛋糕吧。”
　　岑溪咬了咬唇, 又坐回她身边：“……好。”
　　安苳把她内裤捡起来，好好地放到一边, 又去洗了手，过来切了一小块蛋糕出来，用叉子叉了块奶油，喂到岑溪唇边。
　　岑溪尝了下，意料之外，镇上这家蛋糕店虽然做得难看，味道竟然还不错。
　　安苳用那根叉子又叉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吃了那块蛋糕。
　　也许确实是因为没吃饭，吃了点蛋糕，岑溪觉得自己好多了。
　　原本只是正常的吃蛋糕，对视却突然变得暧昧，岑溪把安苳手中的盘子拿掉，拉住她衣领，让她俯身跟自己接吻。
　　奶油的甜香辗转交换。
　　岑溪柔软的指腹轻抚着安苳后颈，而后隔着卫衣沿着脊骨慢慢向下，手伸进衣摆，解开她后背的搭扣，绕到前面收紧五指。
　　安苳并不很大，很适中的尺寸。之前在苏伦戈，岑溪也曾用指尖丈量过这里，但当时终究还是心虚，没有一刻是真正享受其中。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有多喜欢安苳的身体，她已经忍耐了太久。
　　安苳呼吸急促起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觉得自己就像蛋糕一样，一口一口地被岑溪舔软，慢慢融化成为一团黏滑。
　　“岑溪……”她红着脸轻声呢喃，声音有些发颤，像邀请又像哀求。
　　“去床上等我。”岑溪勾着她脖颈说道。
　　卫生间传来水声，安苳没忘记把自己内衣捡起来，放在一边，这才走进卧室。
　　看着眼前大到吓人的床，她有些头晕目眩。
　　等下她要怎么做，岑溪才会开心呢？
　　她会在岑溪面前袒露自己的所有，露出那样的表情……
　　听到岑溪的脚步声，她顿时回过神来。
　　岑溪进来时，就看到她很乖地坐在床头，裤子已经脱好了，只穿了条内裤。
　　她的腿又长又细，健康匀称，很漂亮。
　　看到她这副认真又害羞的样子，岑溪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俯身吻上她脖颈左下方的红痣，舌尖在上面轻轻打转。
　　对安苳这里的红痣，她心情复杂。
　　她很喜欢这颗痣，觉得安苳这里很性感，但是，这颗痣据说“代表着安苳会很听未来男朋友话”。
　　她含着这颗痣反复吮吻，像是在标记领地。
　　安苳的呼吸压抑又紊乱，往后撑着身体，脸颊烫得要命。岑溪的吻还在向下，她也很配合地脱掉了卫衣。
　　岑溪之前从来没这样对她。
　　当时，岑溪给她最亲密的动作，就是在失去理智的那一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现在岑溪却把她左边咬在口中轻吮，她像触电一样轻轻颤抖，默默忍受着陌生而又熟悉的悸动从深处奔涌而来。
　　幸好灯已经关了，房间里仅有的光线来自外面客厅的烛火，昏暗让她感觉到些许安全，却也让深处的悸动加剧。
　　岑溪冰凉的指尖划过她腰侧，隔着布料按住，那里面是潮湿的下雨天。
　　“岑溪……”她抱住岑溪肩膀，头发都蹭乱了，眼眶跟着那里一起涌出温热感，无助地轻声叫着岑溪名字。
　　岑溪抬起头，吻着她耳朵，语气很认真：“安苳，那天我问你，你还没回答我。”
　　“……”安苳长腿朝两边屈起，眼泪汪汪地侧头看她，神情有些茫然。
　　“我问你现在，还愿不愿意。”岑溪说着，轻轻打转，“你那天没回答我。”
　　她是个很记仇的人，尤其受不了安苳的拒绝。
　　安苳说曾经很愿意被她这样，她要听到安苳说仍然愿意。
　　她莫名有些不安。虽然她不想承认，但这点不安仍然存在。
　　安苳现在大脑都混乱了，迟钝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岑溪说的是什么，不禁又害羞起来，带着鼻音轻声说道：“我……我当然愿意。”
　　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此刻，她甚至……很想。
　　她没办法阻止自己的声音发颤，因为岑溪细微的触碰就呼吸起伏，她整个人在都欢迎岑溪，渴望包裹住岑溪。这让她感觉很羞耻，可越是羞耻就越是泛滥。
　　岑溪跪坐在床上，俯身亲她的眼睛，与此同时勾开裤边，缓慢而又温柔。
　　然后她马上就发现自己不用这么小心，安苳的身体准备得很充分，到里面的一瞬间她就被整个淹没了。
　　安苳大脑一片空白，混沌在吞吐她的意识，她在清醒和沉沦之间反复摇摆，她听到近在耳边的女人的急促呼吸，感觉到对方胸口紧紧压着她的，世界上再没人能和她如此亲密无间。
　　“……岑溪。”她叫出这个名字，任由自己被吞没，小腿猛地绷紧，把所有情动都交付于岑溪纤弱的手心。
　　几秒钟后，她大脑才恢复了清明，看到岑溪低头拿着纸巾看那里，羞耻感顿时涌上心头：“岑溪……我自己来。”
　　“我帮你。”岑溪亲了下她的脸，低头好好帮她擦干，像每次安苳照顾自己那样。
　　安苳僵着身体，感觉岑溪在看着她那边，顿时脚趾都尴尬得缩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好看，至少没有岑溪好看，更不用说现在这么狼藉的情况下……
　　岑溪感觉到了她低落的情绪，躺在了她旁边，枕上她肩窝，侧身慢慢抚摸着她的腰身。
　　之前每次结束，安苳都会这样抱着她，慢慢摸着她的头发，她会在安苳的拥抱中慢慢恢复多巴胺水平。
　　其实安苳什么都不懂，至少应该不懂什么多巴胺水平，但每次都做得很体贴，让她很舒服。
　　所以现在，她也这样抱着安苳，让安苳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好害羞的。
　　“岑溪……”过了几分钟，安苳侧身和她脸对着脸，突然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岑溪这才发现，安苳哭了，并不是刚才那样的生理性泪水，而是确实地哭了，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来。
　　“怎么了？”她伸手去擦安苳的眼泪。
　　“……没什么。”安苳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握住她手腕，放在自己怀里，低声说道，“就是想到……你初八就去京城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岑溪抬下巴吻她，轻声说道：“没关系，我们还可以找时间见面，你不是经常去京城么？我也会回来找你。”
　　“……嗯。”安苳垂下湿透的睫毛，重新打起精神，“好。”
　　她不该这么扫兴。
　　上次在苏伦戈，她和岑溪意乱情迷在帐篷里过了一整晚，当时她也哭了，因为她恍然发现她一直喜欢岑溪，差点就永远错过了岑溪。
　　现在，她又在为了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哭泣。
　　她不知道这次分离是多久。
　　上次她和岑溪发生关系后，岑溪也是一样要回京城，而且很冷漠地拒绝了她。
　　她会不会再一次被岑溪推开？
　　看到她湿漉漉的泪眼，岑溪的心又软又疼，抬头亲去她的泪水，轻声说道：“不哭了，我会回来看你，好不好？”
　　“没关系的岑溪。”安苳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没事了。你还是好好上班吧，别因为我耽误事儿。”
　　她说着，把岑溪整个抱进怀里。
　　……她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
　　至少此刻的拥有是真的。
　　抱着抱着，安苳突然觉得自己手腕上一凉，抬手一看，原来岑溪在她手腕戴上了一块运动手表。
　　“去松城没找到我要的东西。”岑溪说道，“所以只能买了这块手表，当做你的新年礼物。”
　　这块手表是最近比较火的一个牌子，表型很酷，安苳戴着也很好看。她的手比一般女生要大一些，手指修长，刚好适合这个偏大的表盘。
　　安苳眼睛弯了起来，低头在岑溪鼻尖上亲了下，软声说道：“谢谢你岑溪。”她端详着那块表，隔了几秒钟又发出满足的喟叹，“你对我真好。”
　　“可以监测心率。”岑溪握着她手腕说道，“我在手机上登录app，就能同步看到你的数据。”
　　安苳很乖也很纯洁地点头：“嗯，这样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干活儿了。”
　　看着手表上跳动的数字，岑溪咬了咬唇，突然把她手腕拉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下。
　　柔软的唇瓣擦过动脉的部位，岑溪抬眼便看到那个数字变了一点。
　　她勾了勾唇，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又手动展平安苳手指，伸出舌尖在安苳手心上轻舔了一下。
　　她听到了安苳的呼吸声，屏幕上的数字也急剧攀升。


第107章 满溢
　　安苳手心很温暖, 只有中间那一小块是柔软的，周围都磨出了薄茧。
　　安苳看到岑溪伸出湿润嫩滑的舌尖，垂眸抵住她手心最柔软的部分, 在触觉和视觉的双重刺激下, 酥麻感从手心游走至脊背, 激起一阵愉悦的颤栗。
　　看着手表屏幕上攀升跳动的数字, 岑溪有种解开一道高难度数学题的成就感，愉悦感顿生。
　　这是她第一次在床上取悦安苳，没什么经验，全凭安苳的反应。结果当然令挑剔的她不太满意, 安苳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沉默隐忍，除了呼吸快一些重一些, 眼泪汪汪地叫了几声她的名字, 并不像她那样反馈强烈。
　　不管她触碰安苳的哪里，用力或是轻柔，安苳的反应差别并不大, 令她无从把握, 也不知道安苳的感受到底是怎么样，又会对她打出怎么样的分数。
　　但是这次她只给自己打四十分。
　　她才不要输, 任何方面都不要，她要做到一百分。
　　看到手表上的数字，她好像突然发现了，安苳这个人看起来钝钝的，保守得要命, 脱个衣服都会不好意思, 实际上身体却很敏感。
　　岑溪的心立刻像被猫爪挠了一样有点痒。
　　她想知道安苳最敏感的点在哪里。
　　她做任何事都很认真，透彻地了解和把握安苳这件事, 当然也不会例外。
　　濡湿的吻从手心一直到指尖。
　　略有些粗糙的指腹陷进岑溪唇间那一刻，安苳的呼吸都停滞了。
　　岑溪此时长发散乱，眼睛微眯起，清冷精致的脸上带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欲色，红唇裹着安苳指尖，一脸认真地轻吮着。
　　指尖传来微痒的酥麻感，安苳脑子里轰的一声，脸顿时热了起来。
　　岑溪瞥了一眼手表，看到数字猛地上升了许多，满意的同时，又觉得很奇怪——没想到安苳的敏感点竟然是指尖……
　　但是，找到正确答案的成就感+1。
　　岑溪转身压住安苳，跨坐在她腰腹上，把她戴了手表的那只手按在头上，俯身吻住了她颈侧那枚红痣，轻轻噬咬。
　　数字不升反降。
　　她慢慢往下转移。
　　含住左边，岑溪发现数字在猛烈跳动上升，立刻用舌尖抵住打转，和刚才的急切相比，多了几分慢条斯理的耐心。
　　原来安苳喜欢这被舔。岑溪在心里做了笔记。
　　安苳脸侧向一边，浓黑的睫毛颤抖，难堪地发出很轻一声叹息。
　　岑溪亲完那里，又往上亲了安苳的唇，纤细手指穿过她汗湿的黑发，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安苳抿了抿唇瓣，湿润眼眸微弯了下，声音很小略带局促地说道：“没……没有。”
　　岑溪又亲了亲她，继续认真寻找。
　　在这个过程中，安苳沉默而又局促，但数字是骗不了人的。
　　安苳敏感的指尖，柔和紧致的腰侧，女性专有的只用来快乐的所在，明明都很欢迎她。
　　直到愉悦累积到安苳无法承受，手表上的数字到达一个极高的数值时，岑溪才暂时忽视了那块屏幕，逆流进去，安苳汹涌的生命力瞬间包围住她。
　　安苳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她像一朵沉默的烟花，飞到了空中猛然炸开，光点溅落出去，又迅速坠落。
　　她置身于一个从未到过的极乐世界。她不必害怕失重，因为岑溪会接住她。
　　几秒钟后，她喘着气，脸色涨红地想坐起来：“岑溪……我，我……”
　　岑溪趴在她身上压住她，低头吻住她的唇瓣，延长她的余韵。
　　这次岑溪自认为做到了完美，给自己打一百分。
　　“岑溪……”安苳闭眼跟她亲了几下，又睁开眼睛，胸口起伏着，不安地看着她，吞吞吐吐，“我……你快让我起来看看，是不是弄湿了？”
　　她说着用一只手往下摸，果然摸到了床单上湿的一片。
　　她立刻难堪起来，单手抱住压在自己身上的岑溪坐起来，看到自己刚躺的位置上，有一大片刺目的洇湿。
　　“没关系。”岑溪弯起唇，胜券在握道，“这个是我自己带的床单。”
　　她出门都会带自己的床单被罩，实在没带也会买一次性的，今天她时间还算充裕，自然做好了准备，床单都是带的最厚的。
　　她可是给了自己一百分的，这个也是得分点。
　　安苳涨红着脸，仍旧是手忙脚乱，抽出好几张纸巾去擦，扯起那块看了下，大概是因为刚弄脏，还没渗下去，安苳立刻把纸巾垫在了下面。
　　她觉得自己有些丢脸……在她29年的人生中，她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在岑溪面前彻底失去控制，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甚至是意识……
　　可是刚才真的很舒服，只要想到是岑溪在这样对待她，她把最柔软的部分也交付给了岑溪，她就心悸不已，最后一刻完全控制不住地就……
　　原本这条床单，岑溪是给自己准备的，她快乐的时候可管不了那么多，但没想到，她刚才是在沙发上，床单倒是先给安苳用上了。
　　而且，幸好她带的是厚床单，不然……
　　安苳这次好湿，满到溢出来。
　　她更要给自己打一百分了。
　　不过一百分并不是那么好拿的。
　　就在安苳坐起来擦床单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手酸得要命，肩膀也疼，加上之前她已经有过一次，饭也没吃，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只想躺下来休息。
　　但看到安苳背对着她跪坐在那里擦床单，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好像刚才高到失水的人不是她一样，心里的胜负欲又在蠢蠢欲动。
　　安苳身体要比她强壮很多，并不会像她一样一次就不行了。
　　她咬了咬唇，从后面抱住安苳纤瘦有力的腰肢：“还要不要？”
　　安苳把纸巾遥遥投进垃圾桶，犹豫了一下，侧头温声说道：“岑溪，你太累了，我们也该吃饭了。”
　　“不。”岑溪强撑着吻她后颈，“我们继续。”
　　安苳转身抱住她：“岑溪，我不想要了。休息好不好？”
　　岑溪的体力，安苳还是很清楚的，而且她一直惦记着岑溪没吃饭的事，所以尽管她还有精力，也还是哄着岑溪，想让她休息。
　　岑溪看出她刚才是享受的，也还可以继续，坚持道：“我去洗一下手，等我。”
　　说着便傲然下床，走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她抬手伸开五指，看着纤长手指以及手心半干的残留，咬了咬唇，神使鬼差地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下。
　　淡淡的腥甜味，并不难闻，属于雌性的味道。
　　属于安苳的味道。
　　嗅了几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像个变态，脸颊有点烫，立刻伸手到水龙头下洗干净了。
　　出来的时候，她大脑有些昏沉，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怎么上的床，只记得安苳把她抱在怀里，她枕进安苳颈窝，昏昏沉沉地问安苳“还要不要”，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岑溪觉得自己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一个电话突然打过来，她被单调的铃声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安苳也不在身边，她蹙起秀眉，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喂？妈，怎么了。”
　　陈慧：“岑溪，你跑哪儿去了，还不回家？”
　　岑溪扭开床头灯，支起身体懒懒地答道：“不是说了吗？同学聚会。”
　　陈慧很不满：“这都十点了，还没散？”
　　岑溪“嗯”了一声，一边给安苳发消息，一边心不在焉地说道：“没，和班里的女同学在泰安住了，不用担心我。”
　　陈慧叹了口气：“又是在泰安住？你们班今年怎么了，老是搞同学聚会。行了，你们玩吧。注意安全！”
　　陈慧挂了电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岑正平抱怨道：“干什么你，烙饼呢？”
　　陈慧气不顺，也不管岑正平想不想听，说道：“岑溪这孩子，我怎么想怎么不对。”
　　没想到岑正平“啧”了一声：“女孩子家家的夜不归宿，当然是不对啊。我可不敢说她，说她她倒要教训我是个老封建了。”
　　陈慧白了他一眼：“你本来就是老封建。谁说这个了？我是说岑溪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怎么这两次同学聚会都在外面住？挺反常的。而且今天一大早她就开车出去了，说到松城有点事。你说她有啥事儿啊？”
　　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岑正平突然“哎呀”了一声坐起来：“快看看家里户口本在不在，她别是偷偷领证去了！”
　　陈慧懒得跟他说话了：“睡你的觉吧。”
　　谁偷偷领证岑溪都不会。再说领证还需要专门跑松城吗？岑溪眼光高得很，家里又急着让她结婚，要是有看上的，应该不会瞒着家里才是。
　　难道……这次真的有意外状况，岑溪当真处了个条件不好的才需要瞒着家里，比如……那几个留在镇子里的高中同学？
　　又难不成是……未婚先孕？
　　周围的老师们管得好学生，却往往管不好自己的孩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例子可太多了，陈慧越想越是害怕。
　　被疑未婚先孕的岑溪一无所知，正抱着安苳一本正经地撒娇。
　　刚才醒来的一瞬间，她发现安苳不在身边，心里顿时有些慌乱。
　　以前多少次梦到安苳，梦到高中时的安苳，同学聚会上的安苳，和她缠绵在帐篷里的安苳，在雨中落泪的安苳……醒来之后却发现身边没有她，一切都只是梦，巨大的失落和空缺感袭来。
　　幸好，打开微信，就看到二十多分钟前，安苳给她留了消息：岑溪~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笑]
　　心才彻底踏实起来。
　　安苳就在她身边，不是梦。
　　没过一会儿，安苳就开门进来了。她穿戴整齐，扎着马尾，提了满满两手吃的，现在是十点多了，小镇休息得早，餐馆应该早就关门了，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安苳稳稳地把吃的放在茶几上，岑溪走过来搂住她的腰，轻声说道：“去哪儿了？”
　　安苳弯起眼睛，指了指打包盒：“旁边饭店都关门了，开车去了咱们学校那边。”
　　那边算是白石镇唯一的夜市了。
　　岑溪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寒气，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大半夜的出去，冷不冷？”
　　“不冷。”安苳抿唇笑笑，低头看着她，“快趁热吃吧，打包了米线和排骨蒸饺。”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来，献花似的拿给岑溪：“岑溪，水果店关门了，给你买的这个。”
　　她手上拿着两串什锦水果糖葫芦，有橘子瓣、草莓、圣女果，外表裹着一层薄薄脆脆的糖衣，色泽诱人，鲜亮欲滴。
　　“喜欢吗岑溪？”灯光下，她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那层糖衣还甜。
　　“嗯。”岑溪抱着她的腰，抬头下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轻声说道，“但还是最喜欢你。”


第108章 温暖
　　岑溪说这么温柔直接的情话, 安苳听得心里一热，只觉得比吃了糖葫芦还甜。
　　她低头在岑溪唇上亲了亲，垂着浓睫不好意思而又虔诚地说道：“我也最喜欢你了, 岑溪。”
　　说着, 把手上的糖葫芦递到她唇边。
　　岑溪确实是饿了, 即便不爱吃甜食也耐不住眼前这诱人的颜色, 慢慢咬了一片橘子下来。
　　薄脆的糖衣一咬就破，橘子汁水溢出来，酸甜可口。
　　刚入口的一瞬很好，但随即岑溪就皱了皱眉：“好甜。”
　　“岑溪, 可能橘子本来就甜。”安苳好脾气地指了指下面那颗草莓，“尝尝草莓的？”
　　岑溪挑剔得像豌豆公主, 不合她心意的东西, 她是死都不会再碰的，但不知怎么，此刻她并不想反驳安苳的好意, 而是难得顺从地低头咬了一个草莓下来。
　　这是安苳特意买给她的。
　　刚咬在嘴里, 她就立刻皱眉——比刚才的橘子还甜。
　　抬眸看到安苳在关切地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着爱意, 她顿时就心软了，决定忍忍吃掉，然后跟安苳说好吃，宽宏大量地哄对方一次开心。
　　“还是很甜？”安苳说了一句，低头过来, 咬住她唇间的草莓, 几口吃掉了，温声安慰她道, “没关系，你不爱吃就放着，我来吃。”
　　岑溪看着她，愣了下，随即“嗯”了一声，抬起下巴去吻她的唇。
　　她刚从外面回来，嘴唇很凉，但口腔一如既往地温热，有清甜的草莓味。
　　唇舌相缠，草莓甜味混入了橘子清香。
　　两个人抱着亲了好一会儿，直到安苳的嘴唇暖了，才坐下来吃米线。米线打包得很好，开盖的时候还是烫的，香气袭人，岑溪的食欲也在这个时候达到了顶峰。
　　安苳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她。
　　酒店暖色的灯光下，她们挤坐在小沙发上，分吃着简单的饭菜，不时侧头看向对方，说一两句关于天气和过年的闲话，或是夹起蒸饺喂给对方，远处的夜色里偶尔炸开一两朵烟花，一切都温暖宁静。
　　刚才睡了一觉，现在又吃饱了，岑溪状态恢复了不少，和安苳一起把打包盒收拾好，又洗了个澡，躺回床上等安苳。
　　安苳洗澡很快，岑溪还在床上慢悠悠擦身体乳的时候，她就已经出来了。
　　岑溪半披着毛绒睡衣，里面完全赤着坐在床上擦身体乳，胸口殷红的吻痕看得安苳脸颊有点烫。尤其是看到岑溪半条大腿压住那块已经干了的印记，她就更加窘迫了。
　　“岑溪……”她穿着半旧的长袖睡衣，走过来有些尴尬地说道，“你……别坐这里。脏。”
　　岑溪迷茫一瞬，随即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一点都不脏。”
　　说着，就扬起下巴拍了拍身边，“过来。”
　　安苳很乖地上了床，坐在她身边，侧头看着她：“岑溪，我帮你擦吧。”
　　岑溪擦后面确实有些不方便，就把身体乳瓶子递给了她。
　　安苳挤出一些在手心里抹匀，拿开岑溪的毛绒睡衣，露出光洁纤细的腰背，手心覆上去轻轻擦拭。
　　岑溪皮肤很白很白，但又不是很苍白的那种，而是像羊脂玉般细腻温润的白。
　　安苳最喜欢的就是羊脂玉了。
　　她擦拭得小心翼翼，爱不释手。
　　岑溪咬住唇，感觉她粗糙的掌心缓缓划过每一寸肌肤，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安苳却还在纠结床单：“岑溪……这床单，我明天拿回去洗吧，是我弄脏的。对不起啊。”
　　她是真的觉得有点丢脸。第一次的时候她紧张大过享受，没在床单上留下什么，第二次岑溪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撩拨得她整个都湿透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她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弄岑溪身上，如果弄到岑溪身上了，那她更是要尴尬得钻进地缝里了。
　　“安苳。”岑溪转过身来，叹了口气，认真地说道，“你真的不用这么在意这件事。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这说明你当时很舒服。”
　　在岑溪的注视下，安苳偏开了脸，浓睫不自然地闪动，嗫嚅道：“可是……可是你都没这样，我，我……”
　　岑溪抬手勾住她修长的脖颈，难得有耐心：“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
　　听到这个解释，安苳更加不安了，吞吞吐吐：“那……那我这种‘体质’，你会不会觉得……觉得我很……”
　　看到她这样，岑溪心里好笑却又心疼：“不会。”停顿了一下，侧头枕到她肩膀上，轻声说道，“我挺喜欢的。”
　　安苳的身体很乖，只要给出刺激就会产生强烈的反应，对她来说像一道有多种解法的题目，很吸引她。
　　“安苳，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享受快乐是你的权利，你不要因为这个有负担。”她抬起眼睛，轻轻拨开安苳散落颈间的黑发，抚过颈侧的红痣，说道，“你很舒服，对吗？”
　　安苳的脸顿时发烧了：“……嗯。”
　　她这辈子从来没体会过这样的舒服。
　　“但是只能和我享受快乐，不可以和别人。”岑溪忍不住又严肃地补充了一句。
　　安苳不禁笑了，抱住她，亲亲她鼻尖，不好意思地说道：“嗯……只让你这样。”
　　当然了，当然只会和岑溪。
　　安苳又把身体乳挤了一些在手心，搓匀了慢慢从岑溪腰侧抹向前面。
　　粗糙触碰细腻。岑溪呼吸紊乱了几分，向后仰起脖颈，勾住安苳脖颈，和她接吻。
　　安苳低声说道：“岑溪……我也想让你更舒服。”
　　这次安苳没有去拿她口袋里的塑料包装。
　　白石镇的冬夜很长，很安静。
　　第二天一早，安苳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了。
　　不过，因为昨天确实有点累，她还是比平时晚醒了一个小时。
　　看着怀里还在沉睡的岑溪，她先是忍不住勾起唇角，享受着难得的踏实感，随后又在寂静的空气中，感觉到了一丝不该有的空落。
　　昨天过得很幸福，但越是幸福，她越是害怕。
　　害怕这幸福很快就消失。
　　这些年来，她靠着吃苦耐劳赚了不少钱，却少有感到幸福的时刻。
　　昨天代替了大年夜那天，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可能对于岑溪来说，这个酒店有些简陋，超过十点小镇就没有饭菜卖了，只能吃米线，可安苳却觉得，一切都再好不过。
　　这就是她梦想已久的，和另一半生活的形状。
　　是她渴望的“温暖的家”。
　　为了赶走这种突如其来的空落，她用一只手悄悄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本市新闻公众号，准备看早间新闻。
　　不出意外，有安秀英五六个未接电话。
　　她发了微信过去：妈，我现在不方便打电话，周姨应该送早饭过去了吧，你吃点，记得半个小时吃药。
　　安秀英却仍旧打电话过来。
　　安苳沉默着挂断了好几次，安秀英才放弃。
　　她可以想象安秀英有多生气，可她明明已经说过了的要在外面过夜，今天中午回家。
　　可能是她仍然有细微的动作所致，半个小时后，岑溪还是醒了。
　　岑溪睡不够会有起床气，但昨天她几乎要晕过去了，醒来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生气，而是整个人都懒懒的，身体酸痛不堪，还想继续睡。
　　安苳放下手机，慢慢拍着她肩膀，哄着她再次睡去。
　　这次岑溪睡得没那么安稳。
　　她梦到自己醒过来时，安苳在玩手机，她问安苳在和谁聊天，安苳吞吞吐吐地说，和相亲对象，她还是决定去结婚。岑溪看着她的背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苳……”醒来时，发现自己眼里湿湿的，安苳正侧过头来，担忧心疼地看着她：“岑溪，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嗯。”岑溪眼眶酸痛，抱住她，轻声说道，“安苳……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岑溪看上去脆弱又悲伤。
　　“不会，不会。”安苳轻轻拍抚她后背，“我不会离开你，岑溪。我会在你身边。”
　　“嗯……”岑溪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这一瞬间，安苳竟然觉得，岑溪和她有着一样的空落和不安。
　　岑溪还是不相信她？
　　想到这里，她并没有好一些，只是既惭愧，又难受。
　　如果时间倒流就好了，要是她知道岑溪只是害怕她不认真，要是她当时再坚定一点……她和岑溪之间的感情原本可以更加顺利的。
　　原本务实的她，竟然也开始胡思乱想“时间倒流”这种事了。
　　“你刚才在和谁聊天？”岑溪对梦里的场景心有余悸，抬头问道。
　　“哦……”没想到，安苳神情真的有些慌乱，“我……我和那个……”
　　岑溪看着她，微微皱眉，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把手机屏幕朝向了自己。
　　“何校长”三个字刺痛了岑溪的眼睛。
　　一瞬间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你又在和他聊天？”她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质问道。
　　“不是，不是。”安苳慌乱地解释道，“是他一直在给我发消息，让我出去和他协商章博霖的事，我……我就把他说的所有的话，都截图了，我……我前天就想把他删掉，但又想起你说的，聊天记录可以当做证据，我就没删除。要是他真的拿了那中医的回扣，我会连他一起告的。”
　　“岑溪……你，你别生气。我只想打赢官司。”她说着，垂下了眼睛，浓睫的阴影覆盖在瞳仁上，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吞吞吐吐地哀求道，“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第109章 满足
　　看到岑溪这么生气, 安苳都快急哭了，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着。
　　“岑溪……我真的没回复他。”安苳把聊天记录给她看，“他一直叫我出去谈赔偿的事。”
　　岑溪脸色苍白, 咬住下唇, 睫毛轻颤着背过身去：“……我不想看。”
　　梦里的悲伤和愤怒延伸到了现实, 她现在才恢复了理智, 无法面对这样对着安苳无缘由发脾气的自己。
　　“岑溪……”安苳从背后抱住她，把手机轻轻放她眼前，哀求道，“你看看, 我真的没回他……以前的聊天你也可以看，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岑溪半张脸埋进枕面, 不说话。
　　“对不起……我又让你不开心了。”安苳在她身后低落沮丧地说道。
　　岑溪抬起微湿的眼睫, 忍不住朝聊天记录看了一眼。
　　姓何的长篇大论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语气有些谄媚，说要请安苳吃饭, 顺便代替章博霖跟安苳商量赔偿的事, 言语间格外理所当然，仿佛安苳一定会同意私了一样。
　　“你被他骗了。”看完这几行字, 岑溪更生气了，冷声说道，“他即便没拿章博霖的回扣，也一定是想借你给章博霖示好，做个顺水人情。”
　　安苳在章博霖那里拿了好几个月的药, 七七八八加起来花了将近两万, 姓何的两边都卖人情，吃了安苳不知道多少顿饭, 收了安苳不少烟酒，真是打得好算盘。
　　“……嗯，是我太笨了。”安苳沮丧地说道。
　　岑溪沉默了几秒钟，又说道：“也不能怪你，是因为你妈妈确实病了，你才会相信他。”
　　安苳躺在她身后，耷拉着眼睫：“岑溪……别生气好不好？等打赢了官司，我就把他删除，把他拉黑，好不好？”
　　岑溪轻哼了一声：“好像是我逼你的。”
　　“不是，不是。”安苳连忙解释，“他那天用手指着你，还骂你，我本来就要删除他的，以后也不打算跟他说话了。”
　　岑溪咬了咬唇，这才慢慢转过身来，酸酸地说道：“我替你得罪了不少人，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不会。”安苳见她似乎消气了一点，赶紧把她抱在怀里，下巴蹭了蹭她额头，珍惜无比地说道，“岑溪，我怎么会怪你呢？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特别好，心里特别踏实。”
　　从前她总是远远看着岑溪。她惊叹于岑溪身上的光芒，这光芒对她来说过于耀眼，使她甚至不敢去直视。
　　岑溪总是那么骄傲，闪闪发光，可以做到很多她不敢做的事，说出很多她不敢说的话。
　　年少时的星光是如此耀眼，以至于十年之后，她依旧不能忘怀岑溪带给她的明亮和刺痛。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触碰、拥抱这星光。
　　跟这种幸福相比，其他人和事，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岑溪……我怎么会怪你。”安苳诚恳地说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谁生气了。”岑溪轻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
　　安苳低头吻上她的唇，气息温热：“你不生气了就好。”
　　然后又把手机递给她，“岑溪，我把手机密码改成了你的生日，你随时可以看我手机。”
　　岑溪瞥了她一眼，接过了手机，像恩赐一样随便看了一眼。安苳联系人很多，名字带A的商户是最多的，其次是一些朋友、同学、员工。
　　给岑溪的备注是“岑溪~”，聊天框也已经置顶了，打开进去，聊天背景是昨天两个人捧花拍的合照。
　　岑溪唇角轻轻勾了勾，又矜持地压了回去，把手机还给了安苳：“不看了。”
　　看到她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安苳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凑过来蹭岑溪鼻尖：“岑溪……喜欢你。”
　　岑溪没有小名，她也不想叫岑溪的小名，只喜欢叫“岑溪”，叫出这个完整的名字，她会感觉到无比满足。
　　岑溪被她腻着，那个噩梦带来的不适感开始褪去，也拿出手机来，似有若无地，把自己的聊天背景给安苳看。
　　“岑溪，这不是你给我拍的照片吗？”安苳立刻就看到了。
　　是之前在苏伦戈拍的安苳的单人照——她蹲在泉水边，穿着岑溪第一次送她的那件冲锋衣，侧头对着镜头笑，马尾从颈侧滑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泉水的光泽，笑容生动明亮，足可见她当时的开心。
　　安苳对这张照片当然很熟悉——岑溪送她的那本相册里，有这张照片。
　　虽然后来把那本相册锁进了柜子里，但那之前，她已经翻阅了无数次。
　　因为里面，有岑溪的照片。
　　安苳把脸埋进了岑溪胸前，亲近又开心地蹭了几下。
　　岑溪抱住她肩膀，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扬起唇。
　　外面不时传来鞭炮声，岑溪再也睡不着了，腻了一会儿，安秀英和陈慧的电话也接二连三打来，两个人也只好起床收拾了下东西，准备离开了。
　　那束白玫瑰安苳已经灌了一些水进去，好好地放在了暖气旁边，经过一个晚上，它们仍然很精神。
　　安苳仔细数了数，是三十三朵。
　　她偷偷查了下三十三朵白玫瑰的花语——“三生三世，倾尽所有。”
　　她不禁抿唇笑了。这八个字真的太动人了。
　　昨天的蛋糕安苳扫过尾，只留下一个心形盒子，安苳舍不得丢，把蜡烛燃烧后剩下的玻璃杯装进去，打算一并都搬回家，留作纪念。
　　看到她搬了这么些垃圾，还一副美滋滋的样子，岑溪有些好笑，又忍不住心疼，纡尊降贵帮她抱着花。
　　“小如，麻烦退房。”安苳走到前台，把房卡递过去。
　　“好嘞。哎？是安姐啊，你忙啥来了？又有同学聚会吗？”小如接过房卡，笑着跟安苳打招呼，转头就看到了安苳身后那个女人。
　　想不注意到那女人也难。她高挑而苗条，穿显身材的长款毛衫裙，外罩米白色轻盈的羽绒服，长发挽起，露出大半张精致清冷的脸，和怀里那一大束美丽的白玫瑰正相映衬。
　　小如看呆了一秒钟，随即“嘶”了一声：“安姐，这是……是你那个同学吧？”
　　大半年前的夏天，她分明记得安苳带这个年轻女人来过。
　　真不是小如记性有多好，而是美女总让人印象深刻。那天安苳扶着她进门的，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两种美女，走在一起非常赏心悦目，小如想忘记都难。
　　安苳也没想到她还记得，愣了一下：“……对，她是我……同学。”
　　岑溪把手机抄进口袋，抬头对小如点了点头：“你好。”
　　“等会儿等会儿，你们先别走。”小如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在抽屉里乱翻，“美女，我记得你在我们这儿丢了件东西，你还记得吧？一个平安扣？当时我给安姐打了电话，她来了之后，说你应该是不要了，让我扔了，可我看这平安扣材质很好，不是便宜货，就觉得蛮可惜的，一直留在抽屉里……哎？弄哪儿去了……”
　　小如边说着，边噼里啪啦地翻着抽屉。
　　死去的回忆突然醒来，岑溪咬了咬唇，瞥了安苳一眼，心中划过一丝懊悔和酸涩。
　　原来，安苳知道她扔掉了平安扣。
　　安苳也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回头去，浓睫不安地颤抖。
　　——现在岑溪知道，她当时让小如扔了平安扣。
　　两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有小如还在那里乱翻。
　　“找到了！”小如惊喜地喊道，“吓死我了，还以为小柳这么不讲究，拿去卖了呢。美女，还给你，你要是还是不想要，就自己丢了吧。”
　　“不，我……不会丢。”岑溪伸手接过平安扣和那条断掉的银链，轻轻收拢五指，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平安扣微凉的触感，轻声说道。
　　“哎，那就好！”小如笑道，“这看上去像真的玉，很值钱的感觉，丢了多可惜啊。”
　　“嗯……谢谢你。”岑溪扯起唇角，轻声道谢，把平安扣小心地放进了包里。
　　她抱着花，安苳抱着那堆垃圾，两个人沉默不语地走到停车的地方。安苳把这些东西好好地放在了后座，尤其是玫瑰花，摆得小心翼翼端端正正，生怕里面的水洒出来，或是花瓣被蹭掉。
　　寒冷的空气很快就在岑溪脸上划出了红痕，她咬了咬唇，看着安苳忙碌的背影，突然说道：“安苳，对不起。”
　　安苳的动作僵了一下，把手提包慢慢放下，转身看向她，温声说道：“岑溪……没事，都过去了。”
　　“我当时……情绪太激动了。”岑溪垂眸低声说道，“并不是有心的。”
　　这句解释在她自己看来都很苍白。
　　扔了就是扔了，怎么能算不是有心的呢？当时的她对安苳的恨意是真的。
　　“真的没关系。”安苳嗫嚅道，“我也不好。那天就该好好跟你解释的。”
　　两个人又一阵无言。
　　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就算再来一次，彼此之间这些矛盾也都无法避免。
　　也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对自己当时轻易放开对方的手，感到自责愧疚。
　　谁都不希望在一段感情里，自己是犯错的那一个。
　　“岑溪，真的没事。”安苳打起精神来，俯身抱住她，故作轻松地笑道，“就算真的没了，也没关系的。我会再买给你。而且……”
　　而且……你应该不喜欢戴平安扣。
　　但是她没说出口。
　　有些事，她明白了，就可以了，何必讲出来让岑溪不开心？岑溪不喜欢玉石，不喜欢质朴的红绳，又有什么错？
　　她主动转移了话题，在岑溪耳边小声说道：“岑溪，我好舍不得你，明天还可以见面吗？”
　　岑溪低声说道：“嗯……当然可以。”
　　“好。”安苳弯起眼睛，忍住去亲她的冲动，温柔地说道，“快上车吧，怪冷的。”
　　岑溪点头，拉开自己的车门进去，瞥见镜子里安苳的身影，又忍不住推开副驾驶的门，对她勾了下食指：“进来。”
　　安苳带着疑惑进来，对上岑溪的视线，却立刻就明白了，拉住岑溪手腕，和她十指相扣，俯身过去吻上她的唇。
　　唇齿缠绵相贴，舌尖交换温度，岑溪呼吸乱了节奏，手也伸进安苳开着扣子的羽绒服里面，隔着卫衣抚摸着她紧致的腰侧。
　　摸着摸着，突然觉得手感不对。好像衣服里面有什么东西。
　　她一边和安苳接吻，一边伸手进了卫衣口袋，然后就摸到了好多塑料包装。
　　她停下来喘息着，低头扯了扯安苳卫衣口袋，发现里面装了半口袋那东西，至少也还有十五个。


第110章 抱抱
　　看到口袋里剩下的那一大把, 岑溪微怔了一瞬。
　　所以……安苳起码带了二十个这东西来酒店。
　　安苳也有点尴尬，支支吾吾道：“哦……我怕不够用，所以……多带了点。”
　　两个人沉默对视了几秒钟, 岑溪才若无其事地说道：“嗯, 有备无患。”
　　……挺好的。
　　安苳不好意思地抿着唇, 悄悄把口袋按扁了点。
　　两个人牵着手, 轻轻摩挲着对方指缝，沉默了一会儿。
　　安苳在她颈间蹭了蹭，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依恋：“岑溪，明天见。”
　　岑溪“嗯”了一声, 咬了咬唇，刚想着要不要说一句“我会想你的”, 安苳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车里缠绵宁静的氛围被瞬间打破, 安苳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对面传来安秀英的声音：“咋还没回呢？”
　　“……马上回。”安苳垂下浓睫, 低头看着她和岑溪交握的手, 挨在一起的两枚金戒指，低声应付道。
　　安秀英那边语气竟然缓和了些：“赶紧回啊, 丫头，我还有个事儿跟你说。”
　　安苳心里立刻掠过一丝熟悉的不安。
　　每次安秀英都是这样，但凡对她语气好一些，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是安秀英又存了什么她没法达成的主意。
　　“快回去吧。”岑溪见她挂电话后神色不好,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不用, 不用。”安苳连忙拒绝，“我先回去看看再说。”
　　她不想把岑溪扯进来, 更不想让岑溪总是看到自己一团糟的样子。
　　昨天到今天，多么幸福的一天，她想把这幸福单独封存起来。
　　岑溪想了想：“嗯。那有事给我打电话。”
　　安苳弯起眼睛点头：“嗯嗯嗯。好。”
　　看上去好傻。
　　岑溪忍不住又在她唇上吻了下：“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路，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路边到处都是未化的积雪，小孩子在外面堆雪人，玩手持烟花，各色小吃摊和冻货也都摆了出来，不知道是谁家结婚，喜车排成一列缓缓驶过，车头挂着鲜花。
　　今天是初四，一般情况下，以白石镇的迷信来说，大年初四应该不是什么结婚的好日子，但约莫是新人想趁着放假把这个流程走了，初七之后还要上班，所以也就顾不上是不是黄道吉日了。
　　小城的迷信也在一步一步瓦解。
　　安苳耐着性子等这列喜车过去，走过路口就立刻开始提速，没几分钟便赶到了家。
　　打开那扇坚固冰冷的门，她的心情就已经低落下去了。
　　以前她其实极少有情绪的剧烈波动，难过的事情不会让她太难过，开心的事情也不会让她太开心，可是只要是跟岑溪有关的事，便会成为例外——她会很开心，却也会很失落。
　　“十一点多了。”一进门，就听到安秀英阴阳怪气。
　　安苳关上门，把怀里的白玫瑰小心放在柜子上，换上拖鞋：“妈，饿了吧，我先去做饭。”
　　安秀英斜睨着她：“昨天你到底跟谁出去了？”
　　安苳往厨房走去，闻言稍微停顿：“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和岑溪。”
　　安秀英哼哼了两声，嗑着瓜子看电视，暂时没说什么。
　　安苳从冰箱里拿出熬好的粥，放在微波炉里热，又洗了几棵青菜、一枚西红柿，拿出两个鸡蛋、几块木耳和瘦肉，放入豆腐一起翻炒炖烂。
　　很快厨房里就传出了香气。
　　她做饭很是麻利，不出十几分钟，就把炖菜和粥端了出来，放在了安秀英跟前：“妈，时间太紧了，晚上再吃冬瓜排骨汤吧。”
　　安秀英有些不满：“你要是早点回来，我还用吃这个。”
　　安苳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沉默，趁着这个时间拿出手机，跟岑溪说自己到家了，刚才急着做饭去了。
　　安秀英边吃边斜睨着她，冷不防问道：“跟谁聊天呢？”
　　安苳脸上的浅淡笑意顿时敛去，没精打采地回应道：“和岑溪。”
　　安秀英哼了一声，睨着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岑溪岑溪，天天岑溪，我可不信。你是又和‘那个男的’勾搭上了吧？”
　　“那个男的”在安秀英这里，是个特定的代称，指代的是今年夏天安苳跑去西城见的那人。
　　当时安苳给出的借口是“看货”，安秀英一点都不信。
　　为了“那个男的”，安苳很是要死要活了一阵，每天都喝烧酒，整个人也没精打采，看得安秀英来气。
　　年后这几天，她觉得安苳又有些不对劲，就和年初那时候差不多，整天莫名其妙看着手机笑，特别像她牌友口中的“网恋”。
　　安苳皱起眉：“妈……你别瞎猜了，没什么男的。那个时候你就是瞎猜。”
　　“说我瞎猜？”安秀英“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我咋瞎猜了？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去见那个男的了？你是不让他骗了，还想和他处对象？”
　　安苳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回答：“真的没有。你先吃着，我回屋去了。”
　　“等会儿！我话还没说完呢。”安秀英叫住她，“那个‘保逍丸’还有没有了？给我两个。”
　　安苳震惊地看向她：“妈，那药不能再吃了，你胃都吃坏了，怎么还能——”
　　“我吃两个咋啦？！”安秀英恼羞成怒，“又吃不死人！自从停了那药，我浑身都不得劲儿，你又天天跑出去野，大过年的也没人管我！”
　　“妈……那个药医生都说了不能吃，”安苳无奈地看着她，“她说了，那就是止疼药和激素，吃多了人会上瘾，再说，上午你不已经吃过止疼药了吗 ……”
　　“那些药都不管用，我就要吃‘保逍丸’。”安秀英很固执。
　　母女俩争辩了几句，安苳不想和她说了：“反正这药不能吃。”
　　“我不吃也行。”安秀英在沙发上费力地转了个身，看向安苳，“你赶紧和那个男的断了，让老周帮你介绍个上门女婿。”
　　“……什么？”安苳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给震惊到了，“妈……你在说什么呢？”
　　安秀英哼了一声：“以前我怕你年轻，上当受骗，现在相亲也相过了，网上的男的你也找过了，你干脆别折腾了，找个上门女婿帮你的忙，你也多点时间在家，不比你一个人跑来跑去要好吗？”
　　安苳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知道安秀英为什么要这样——在她对相亲不排斥的时候，安秀英骂她“想男人”；在她被岑溪拒绝整个人都灰心丧气时，安秀英又逼她和何仲明接触；等她终于认清自己、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安秀英又让她招什么“上门女婿”。
　　安秀英好像只会往她身上泼冷水，只会逼她做她并不想做的事。
　　也许岑溪说的是对的，她和安秀英待在一块，就是折磨对方而已。
　　她的母亲恨她，她又何尝不恨她的母亲。她一直告诉自己，自己没有恨，恨一个人很辛苦，像安秀英一样辛苦，但是没用，当她知道什么是爱，就很难避免意识到恨。
　　她垂落身侧的手指轻轻攥了攥，无名指上戒指硌着手心，坚固而温暖。
　　“我不想找什么上门女婿。”她抬起头，轻声但坚定地对安秀英说道，“妈，你是忘了吗？我爸就是上门女婿。”
　　“你被他害成这样，还想让我也变成这样吗？”
　　她不明白，也觉得悲哀，那种被命运锁定、无从逃脱的无力感，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咙。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听到女儿提郭兵，安秀英一阵心烦，打断她的话，“你可以找一个条件好的，对你好的。老周那个人路子广，肯定能帮你找到好的。”
　　“妈，你别说了。”安苳攥紧了手指，睫毛颤抖着，痛苦而又无力地说道，“能不能别逼我了？也就是年前年后我比较忙，等忙过了这一阵，我就早点回家陪你，行吗？我不想要什么上门女婿，你也不要来逼我……”
　　“我逼你？”安秀英的耐心用光，语气越来越不好，“我这是在为你操心！老大不小的了，你再不结婚，我也丢人！我们一起打牌的人，也就我没孙子了。上门女婿有什么不好，孩子还能随你的姓！”
　　“我说了，我不想！”意识到安秀英在阻挠她仅有的幸福，安苳脑子里突然有一根弦绷断了，就像上次安秀英扯坏她的冲锋衣时一样，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色也阴沉起来。
　　她本就长了一张偏窄的脸，那双平时含笑的眼睛被浓眉压住，看上去气压很低，竟然也有几分威慑力，把安秀英也吓了一跳。
　　安秀英瞪大了眼睛。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儿，有点陌生了。
　　在她的记忆中，安苳还是那个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小女孩，看在这个女儿还算懂事的份上，她含辛茹苦拖着病体养鸡供到了高中，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对不起安苳的，是安苳对不起她。
　　可从年初开始，安苳就开始不对劲了，尤其是现在，竟然会用这么恶劣的态度反驳她，肯定是外面的野男人给出谋划策了！
　　安秀英气得嘴唇哆嗦起来，指着安苳，刚要开口，却见安苳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安苳衣服也不换，就闷闷地躺在了床上，不时擦一下眼角溢出来的泪水，沉默地哭泣着。
　　她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会儿和岑溪的聊天记录，慢慢打出一行字：岑溪，好想你。
　　隔了几分钟，岑溪回复：[狗狗抱抱]
　　岑溪~：我也很想你。
　　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小猫抱住的狗，安苳吸了吸鼻子，回复道：岑溪，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岑溪~：好。
　　隔了几秒钟，岑溪又发来一条消息：你怎么了吗？你妈又骂你了？
　　安苳噙着眼泪回复：没事，就是想你了。[笑]


第111章 仓库
　　岑溪~：真的没事？
　　安苳：没事~岑溪, 你在做什么？[笑]
　　岑溪~：跟你聊天。
　　安苳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带着眼泪弯起唇角。
　　简单的四个字，便让她心里暖暖甜甜的, 就像凛冽寒冬里的一杯热奶茶。
　　她能想象到岑溪面无表情打出这四个字的样子。
　　安苳：[嘿嘿]
　　安苳：明天晚上想吃什么？
　　岑溪那边迟迟没回, 安苳吸了下鼻子, 抬起手凝视着腕上的运动手表, 轻轻摸了摸精致的黑色表带。
　　对待安秀英以及一切人生中的不顺，她向来都是隐忍的，就连对邹琳，她也很少抱怨。
　　她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 只需要往后一步就会粉身碎骨，这么多年来她死死守着这一步, 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拉住自己。
　　而现在, 她那根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了一些，好像身后突然有了温暖和力量。
　　她好像可以不必那么累，就算暂时松开手, 闭上眼, 岑溪也会拉住她，不会让她掉进悬崖里去。
　　可是……她不确定, 这种感觉是不是错觉。
　　岑溪会不会被她带着，一起掉进悬崖里……
　　而且一说起和安秀英吵架的事，就难免要提到什么“上门女婿”，岑溪肯定也会不开心。
　　如果家里的这些污糟事情只让岑溪不开心，那她情愿什么都不说。
　　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安苳吸着鼻子, 拿起来一看, 是岑溪。
　　她心跳顿时就乱了一拍，坐起身来点了接听：“岑溪？”
　　“安苳, 我在你家门口。”对面传来岑溪略带慌乱的声音，“敲了门没人开，出什么事了吗？”
　　安苳愣了下，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岑溪，你等一下，我马上给你开门。”
　　出去才发现，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着喧闹的往届春晚歌舞，安秀英靠在沙发上支着脑袋，已经睡过去了。
　　安苳跑到门口拉开大门，外面的寒风一下子就涌了进来，岑溪站在门口，提着两个红色纸盒，一手抄着口袋，秀眉微蹙地看着她。
　　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岑溪才稍微放心了些，拉住她的手，往客厅里面看了一眼，眼里难掩关切：“你没事吧？到底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没怎么。”安苳见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羊绒大衣，赶紧把她拉进来，关上门，把她专用的棉拖鞋拿出来，又接过她手中的东西，然后哑声说道，“岑溪，你怎么来了？”
　　看着安苳湿漉漉的眼睛，以及有些发红的鼻尖，岑溪轻叹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过来跟你商量，明天晚上吃什么。”
　　安苳愣了一瞬，随即鼻头就有些发酸，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明明才分开不到两个小时而已。
　　却真的很想她，很想她。
　　想见她的时候，她就真的出现在了眼前，像梦一样美好。
　　岑溪拍了拍她后背，目光不经意落到客厅里面，身体不由得一僵——安秀英就靠在沙发上呢。
　　“安苳。”她轻轻推着安苳的腰，低声说道，“你妈妈在呢。”
　　安苳放开了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弯腰帮她换鞋子：“去我房间吧。”
　　喧闹的歌舞结束了，主持人开始喜气洋洋地拜年，安秀英头一低，立刻就惊醒了，转头一看，那个妖精似的女人站在她家门口，而安苳正半蹲在地上帮她换鞋。
　　安秀英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肯定是做梦了——安苳那死丫头是天天念着那个妖精没错，却也不至于对那妖精这么上赶吧？
　　肯定是做梦了。
　　她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安苳牵着岑溪的手进来，路过电视顺便关了一下。
　　走进卧室，她带上门，然后立刻转身抱住了岑溪。
　　令她心安的香水味盈满她鼻息。她低头蹭了蹭岑溪冰凉的耳朵，小声说道：“岑溪……对不起啊。”
　　岑溪环着她纤细的腰身，抬头看着她，微微蹙眉：“干嘛又道歉？”
　　安苳垂下眼睫：“又让你担心了……”
　　“我担心你难道不是正常的吗？”岑溪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到底怎么了？你妈是不是又骂你了？”
　　安苳有些难堪地点头：“……嗯。”
　　“因为你昨天在外面住的事？”岑溪追问。
　　安苳又缓缓点头：“……嗯。”
　　她不敢说更多。
　　“我就知道。”岑溪咬了咬唇，“她对你太过分了。”
　　能让安苳这么难受，安秀英应该说了很多令人难以忍受的话。
　　看到她躲闪的眼神，岑溪不忍心再继续追问，主动转移了话题：“我爸妈邀请你明天去吃饭，要不要去？”
　　说起这件事她有些不耐烦，“我已经帮你拒绝过了，但我妈还是想让你去。你要是不想去的话，不去也可以。”
　　安苳连忙点头：“我想去……那就又要麻烦阿姨了。”
　　“麻烦什么，她挺喜欢你的。”岑溪玩着她卫衣领口上的绳子，酸溜溜地说道，“她说了，你比我听话多了，想要你做女儿。”
　　安苳低头小声说道：“岑溪，你才是最好的。我最喜欢你。”
　　如愿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岑溪矜持地勾了勾唇，轻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去我家吃晚饭。”她又想起了什么，“明天下午你要直播吧？要不要我去陪你？”
　　安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可以吗？”
　　岑溪抱住她脖颈，轻笑道：“当然可以。本来今天就想陪你的，但等下我要去我姥姥家参加家宴……所以，只能明天陪你了。”
　　“岑溪……”安苳一脸感动地看着她，“你对我真好。”
　　“那明天下午在零食店见。”被安苳这样看着，岑溪忍不住勾唇，却又有些脸热——安苳这么虔诚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她不过是做了一件恋人都会做的事。而且，她之所以陪安苳，也是因为她想找机会和安苳待在一起。
　　安秀英再次被一些窸窣声音吵醒，她迷迷糊糊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妖精，安苳单手搂着那妖精的细腰，看上去可舍不得了，安秀英气不打一处来，可又被止疼药带来的睡意牢牢控制，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安苳已经帮她炖上了冬瓜排骨汤，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平时母女俩吵完架，安苳都会若无其事继续做自己的事，今天却不太一样，安苳的态度明显要冷淡很多。
　　安秀英撑起身子，有气无力地骂道：“死丫头……你把锅放那么远，是想饿死我吗？”
　　安苳在门口用喷雾瓶往那束白玫瑰上仔细喷水，转过头来平静地说道：“妈，你饿了就去厨房盛着喝吧。放你旁边不安全。”
　　说着，就拿上外套和包要走了，安秀英气哼哼地刚要骂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今天你那妖精同学是不是来了？”
　　她总觉得刚才不是做梦。
　　安苳动作停顿了一下：“你是说岑溪吗？”
　　“除了她还有谁！”安秀英嘟囔道，“她又来干啥？”
　　安苳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微沉，指了指茶几旁边那两只红色纸盒：“岑溪是来看我的，那是她妈妈送的坚果，你要是想吃，可以吃点。”
　　安秀英一脸地看不上。
　　安苳本来就是做这一行的，新鲜的白山坚果要多少有多少，她才不吃别人送的次货呢。
　　“那个妖精，她就是拿你当奴才耍呢！”她提高声音对安苳说道，“我看你是鬼迷了心！她在京城工作，跟你有啥关系，你又指不上她！”
　　安苳捏着毛线帽的手指微微攥紧，提着包出去，关上了门，把安秀英的声音隔绝在了身后。
　　“这个死丫头！”安秀英瞪着被安苳关上的大门，脸红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还不让说了！谁才和你是一家啊？真是胳膊肘往外拐，迟早被人骗了去！”
　　第二天，岑溪吃完午饭就出门了。
　　出门之前，陈慧照例问她去哪儿，她很坦然地说去看安苳直播，到时候和安苳一起回家来吃饭。
　　又不是像昨天一样去开房，她没什么可不坦然的。
　　陈慧“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今天天色有些阴沉，似乎又要下雪，时值大年初五，除了食品店、海鲜店、蔬菜水果店，其他的店面几乎都还处于歇业状态，“西东书屋”也不例外。
　　它斜对面的“安之家零食店”却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安苳正在和林婷一起确认待会儿的直播流程，不时有顾客好奇地过去围观。
　　岑溪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抱着手臂，打量着处于工作状态的安苳。
　　店里暖气烧得很热，安苳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搭配薄款毛衣马甲，低头翻着平板和林婷反复对价格、对流程，神情平静而又认真，黑发难得披下来别在耳后，林婷询问她要不要用玉米夹夹一下，说一定会很好看，她抿着唇笑了，深邃的眼睛弯起，摆摆手拒绝，说不用浪费这个时间。
　　岑溪早就知道直播并不是一件好做的事，需要很强的临场应变能力，但每次她偷偷看安苳直播时，都觉得安苳表现得很不错。
　　看来，除了她的确情绪稳定这个因素外，还有她认真努力的原因。
　　安苳看了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开播。她拿出手机，想看看岑溪给她发消息了没。
　　却冷不防眼前出现一只纤白的手，提着一杯奶茶放在她跟前。
　　安苳立刻抬头，惊喜地说道：“岑溪，你这么快就来了？”
　　岑溪一只手抄着口袋，对她勾了勾唇：“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安苳起身，牵住她的手，弯起眼睛，“你陪着我就好。”
　　岑溪坐在了她右边的空位置上，把奶茶轻轻推给她。
　　安苳小心地把奶茶拿出来，握住了热乎乎的奶茶杯，满足地笑：“谢谢岑溪。”
　　红豆味奶茶，七分糖，一路甜进了心里。
　　林婷在旁边使劲儿盯着岑溪看，一直在夸岑溪漂亮，还悄悄跟安苳说道：“安姐，要是你同学帮咱们带货，咱们不就火了么！”
　　安苳很无奈：“她不带货，她有工作的。”
　　还没等安苳开始显摆岑溪的工作，直播时间就到了，于是两个人赶紧上播。
　　岑溪也不能说什么忙都没帮，她一直在旁边给递样品。就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工作，做三个小时下来，人也会吃不消，身边的安苳却一直精神饱满，笑容亲切，给顾客们展示商品，答疑解惑，上链接，就这样连续做了三个小时。
　　中途岑溪偷偷塞了两次水，安苳只喝了一次。
　　下播时，安苳嗓子还是哑了，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转头跟岑溪说话：“岑溪，是不是很无聊？”
　　“没有。”岑溪把水递给她，又递给她一颗润喉糖，认真地说道，“只是……你挺辛苦的。”
　　安苳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抹了抹嘴唇，把糖放进嘴里，笑道：“不辛苦，跟以前比，直播卖货要容易多了。”
　　岑溪听着她说话，神色突然不自在起来。
　　桌子下面，安苳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岑溪，你跟我来。”安苳侧头轻声说道。
　　她牵着岑溪走进了后面的仓库，里面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光线暗淡。
　　仓库的门里面是不带锁和插头的，只有外面才有，安苳关上门，一手按在门板上面，欺身过来，低头很轻地叫了一声“岑溪”，气息温热缱绻，似乎有些害羞却又有些期待，浓黑的睫毛垂落，在瞳仁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像一汪深邃的足以淹没岑溪的海。
　　岑溪抱住她脖颈，迎上她的唇瓣。
　　润喉糖甜苦的气味在她们唇间吞吐，反复交换，寂静的仓库里响起暧昧水声，门外不时有人走过，更让此时的吻多了几分不顾一切的忙乱热烈，以及一丝令人难以启齿的刺激。
　　这里是白石镇，她们在做一件最大逆不道的事情。
　　“安苳姐！安苳姐？”门突然被推动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僵住了，舌尖甚至还挨在一起。
　　幸好，安苳一直很用力地按着门，没有放松，外面的人没能推开。
　　“安苳姐！我来买鸭脖啦！你在吗？”小嘉站在仓库门口，有些奇怪地再次用力推了下。
　　她问过林婷，林婷说安苳在仓库的。
　　怎么觉得里面有人顶着门啊？
　　再次推了下，门突然松动了，小嘉差点一头栽进去，抬头就看到昏暗的仓库里，她的大魔王表姐竟然站在门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第112章 口红
　　本来小嘉今天挺开心的。
　　正是年假, 她又在陈慧那边得了不少压岁钱，钱多得没地方花，就打算来安苳店里凑凑热闹, 来看安苳直播, 顺便买两斤鸭脖回去吃。
　　没想到她来得太晚了, 直播刚好结束, 林婷说安苳在仓库，她就大大咧咧地过来推门了。
　　不过这次很奇怪，安苳在仓库里忙都会开着门，这次仓库门却是关着的。她也没多想, 推了几下。
　　里面好像有人在死死按着门，她脑子里顿时闪过安苳晕倒在门后的画面, 提高了声音喊着安苳, 继续推门。
　　几个店员也在往这边看，林婷已经放下手里的样品走过来了。
　　推开门那一刻，小嘉魂飞魄散。
　　她怎么都没想到岑溪会出现在仓库里, 这和鬼片现场有什么区别。
　　她的大魔王表姐抱着手臂, 目光幽冷，脸颊通红, 胸口起伏着，不知道刚才在忙什么，又似乎是被她气得。
　　安苳站在旁边，神情很是尴尬，抿了抿嘴唇刚要说话, 小嘉就突然说了句“那个啥你们继续！”, 又把门给关上了。
　　小嘉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凭借多年来被压制的经验, 敏锐觉察到了岑溪对她的杀意，急于逃离现场而已。
　　但这句话一说出口，再配合上关门的动作，对于门外的各位来说，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
　　站在一边的林婷和另外一个店员：……什么东西继续？小嘉怎么像是在演电视剧？
　　没人按着的情况下，那门刚合上就会慢慢弹开，安苳趁着门关上那一刻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又偷偷看了一眼岑溪。
　　刚才安苳按着门的时候，岑溪就动作很快，已经把自己整理好了。
　　她也看向安苳。
　　两个人眼神中都有掩饰不住的狼狈。
　　门弹开了，安苳走出来，对作势要逃的小嘉温声道：“小嘉，你要买鸭脖是吧？”
　　小嘉转头看到她身后阴沉着脸的岑溪，讪讪摆手：“哦那个啥……安苳姐，我明天再来买。”
　　看到小嘉这么急于要走，安苳心里有些忐忑。难道小嘉看出来了？
　　“严雨嘉。”
　　身后传来表姐幽幽的声音，还是叫的全名，小嘉打了个哆嗦，停住了落荒而逃的脚步，转头对表姐露出甜甜的一笑：“哎，姐，你怎么也在啊？”
　　岑溪冷冷地看着她：“干嘛还要明天？现在买吧。不然你明天还要过来。”
　　小嘉露出吃了狗屎般的表情：“……好的。”
　　吓死她了。幸好岑溪只是让她选鸭脖，而不是查收她的压岁钱。
　　虽然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什么祸……
　　就莫名其妙地很害怕，心慌。
　　小嘉在旁边并不快乐地选鸭脖，安苳转头看到林婷对她和岑溪投来目光，立刻主动解释道：“哦……刚才我带岑溪参观一下仓库。”
　　岑溪在她身后“嗯”了一声，淡淡地说道：“仓库还不错。很大。”
　　很直的林婷对她们的解释摸不着头脑，但那毕竟是老板和老板的同学，她还是笑着附和道：“安姐把后面的院子买下来了，仓库确实挺大的。”
　　另外一个店员也附和：“是呢。”
　　林婷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安苳嘴唇上，神情所有所思。
　　安苳不由得紧张和不自在起来，刚要再找个什么理由，就听到林婷说道：“安姐，你这样薄薄地涂一层口红，挺好看的啊！这是什么色号啊？”
　　另外一个店员摆正着饮料，笑眯眯地说道：“是呢。”
　　安苳下意识用指节碰了下嘴唇，吞吞吐吐道：“哦……这个……”她转头看向岑溪。
　　“……X牌的枫叶红。”岑溪板着脸说道。
　　“哦哦。好。”林婷笑眯眯地点头，很自然地跟岑溪闲聊道，“我说呢，原来安姐是借了你的口红涂啊。她平时从来不化妆的。”
　　她说着，转向安苳，露出一脸的了然神情，“老板，涂个口红而已，这有啥偷偷摸摸的，小嘉这么一嚷，我还以为你俩在里面出啥事儿了呢！你化妆多好看啊，正好岑溪也这么会化妆，让她帮你好好打扮打扮，旁边四中那些年轻的男老师什么的，肯定都来追你！到时候你就挑个最帅的！”
　　林婷很自信地拍着马屁，旁边的店员也插了一句：“是呢。”
　　安苳尬笑，开始说今天直播的事情，把话题岔了过去，然后不安地瞥着岑溪。
　　岑溪刚才确实有点紧张，但现在，她悬着的心已经死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是白石镇，不管是林婷，还是小嘉，对她们刚才做的事情，其实是没有任何想象力的。
　　小嘉那副样子应该也只是怕她，并不是猜到了什么。
　　林婷甚至很确信，安苳偷偷摸摸是为了涂口红吸引帅哥。
　　没人发现很好，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另外一种方式歧视了。
　　但是，这就是白石镇。
　　小嘉称了两斤鸭脖，还有一口袋其他零食，在柜台结账时，她不时偷偷看一眼岑溪的脸色。
　　以她对她表姐的了解，她仍然觉得自己是闯了大祸，因为岑溪只会在对她极度生气和无语的时候，才会叫她全名。
　　但她到底闯啥祸了？不就是在岑溪和安苳偷摸涂口红的时候，推了下仓库门吗？而且，她们俩涂个口红而已，至于顶着门不让人看吗？
　　她不停地瞥着岑溪，就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看到岑溪坐在安苳旁边的椅子上，拿出化妆包来补妆。
　　她表姐的口红明明在化妆包里。
　　而刚才她表姐在仓库里并没有带包。
　　那她们俩涂的什么口红？
　　小嘉觉得自己快被逼成福尔摩斯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
　　她表姐有两只口红。
　　其中一只放在了口袋里。
　　这么想的话，她觉得自己犯的错，似乎罪不至死了。
　　不过，看到岑溪和安苳似乎和好了，她还是挺开心的，开心得拎着零食袋逃走了。
　　天色渐暗，岑溪也没时间再搭理小嘉，随意补了下妆，就上了安苳的车，准备一起回家去。
　　她今天也开了车来，但是她们俩只想坐同一辆车，明天安苳还要早起用车，她就把车先放在这里了。
　　关上车门，两个人默默对视。
　　“岑溪……”安苳有些不安，嗫嚅道，“对不起，今天我不该拉着你……”
　　“没关系。”岑溪打断了她的抱歉，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散落的黑发，勾唇道，“放心吧，她们都没往那方面想。”
　　“是吗？”安苳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怕岑溪介意。
　　岑溪从小就隐藏着这个秘密，如今她是白石镇唯一的知情人，也知道，岑溪并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但她真的好想岑溪，直播结束后，就很想亲岑溪。
　　看到安苳这么担心，岑溪收回了手，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道：“以前的你，看到林婷和小芳走进仓库，还堵了门，你会多想吗？”
　　安苳愣了下。
　　她当然不会多想。
　　她隐隐听出了岑溪话语间的嘲讽意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句话说出口，岑溪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莫名其妙把安苳和其他人放在一起。
　　以她们如今的关系，她这样说的确有些无理取闹。
　　白石镇是白石镇，安苳是安苳。
　　“……抱歉。”岑溪拉住她的手，低声说道，“我只是想说……她们根本不会想到这个。”
　　“没事的岑溪。”安苳把她纤细的手指包进掌心里，弯起眉眼，掩去眼里的那一丝失落和怅然，“我以前本来也想不到的。”
　　那么多年，岑溪独守着这个叛逆的秘密，她很辛苦，安苳知道。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想让岑溪为难，才会这么后悔自己如此冲动和纵欲，竟然会忍不住在仓库里……
　　岑溪沉默了几秒钟，转头凑近了一些，对她轻轻勾唇：“要不要再涂点口红？”
　　岑溪刚补好妆，唇瓣红润，带着馥郁的香气。
　　安苳咽了咽口水，抬起下巴小心地在她唇瓣上轻印了下，沾染上了迷人的香气，以及润泽的枫叶红。
　　岑溪扶住她肩膀，在她唇瓣上轻轻蹭着，起到了一个匀称的作用。
　　然后拉开了距离一看，嗯，比刚才在仓库里吃口红的效果要好得多。
　　安苳嘴唇很好看，唇角自带一点点扬起的弧度，中间唇珠微微凸起，下唇则饱满莹润，染上了枫叶红色后，平添了一分不自知的性感。
　　偏偏她的眼神却又那么坦诚自然。
　　“这个色号确实很适合你。”岑溪紧盯着她的唇瓣，凑近用指腹把口红揉得更开更自然，低声说道，“很漂亮。”
　　安苳被她这样看着夸着，脸颊都烫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睫。
　　刚才的不快两个人都没再提，气氛恢复如常，安苳发动了车子，赶往岑溪家里。
　　这次带的礼物虽然不如上次多，安苳却也还是提了满手，岑溪手上都拎了好几盒，打开门的时候，陈慧急得直训岑溪：“岑溪！你怎么还帮着往上提？倒是别让小安带这么多啊！”
　　岑溪挂着包和外套，淡淡地说道：“她想孝敬你们，我也没办法。”
　　“阿姨，都是一些吃的而已。”安苳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笑盈盈地说道，“您别客气了。”
　　陈慧这次又准备了好几个菜，还有一锅鸡汤，十分丰盛。
　　“小安，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席间，陈慧端详着安苳，笑道。
　　“也没有。”安苳羞赧道，“今天涂了点口红。”
　　“我瞧着和岑溪的口红颜色挺像的。”陈慧的目光在她们俩之间逡巡，突然说道。
　　“……我借她用的。”岑溪很冷静地说道。
　　“我说呢。”陈慧笑了，“你俩啊，关系比之前更好了，我瞧着你们关系好，心里也挺开心的。”
　　岑正平又拉着安苳讲了好一会儿生意经，吹牛吹得红光满面，还想给安苳倒点白的，被岑溪无情阻止：“她等下要开车回家。”
　　岑正平也只好作罢。
　　不过，总体来说，由于安苳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这顿饭仍然吃得很开心，主要是二老比较开心，临走前，陈慧拿出了一个很厚的红包，塞进了安苳口袋。
　　安苳很惊讶，立刻拿出来要还给陈慧：“阿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拿这个不合适……”
　　“没成家就是小孩子。”陈慧硬是给她塞了回去，“初一那天也不知道你会来，没给你准备，今天你必须收下，阿姨呢，也祝你新年发大财。”
　　安苳推脱不过，下意识地看向了岑溪，眼巴巴地好像在等岑溪发话。
　　“我妈给你，你就拿着吧。”岑溪勾了勾唇，说道。
　　对陈慧这个行为，她其实不意外，陈慧向来不喜欢欠人家的，安苳几次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陈慧当然会坐立难安。
　　出门后，岑溪送安苳下楼。
　　昏暗寒冷的楼道里，安苳慢慢牵住了岑溪的手，把她包在自己手心里。
　　暖黄色灯光随着两个人的脚步明明灭灭，每次岑溪侧头，都看到她在抿着嘴唇笑。
　　岑溪也不禁勾了勾唇，轻声说道：“就这么高兴？”


第113章 出口
　　安苳另一只手抄在口袋里, 摸了摸那个红包，弯起眼睛笑了一声：“嗯。”
　　岑溪知道安苳在开心什么。
　　在白石镇，带对象回家时, 父母的红包将代表着最大程度的认可, 对象也将晋升为“准结婚对象”。
　　虽然这个红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但这好像并不妨碍安苳为这个红包开心。
　　她真的很容易满足。
　　看着她含笑的侧脸, 岑溪抿了抿唇，难得给面子，没有把煞风景的话讲出来。
　　天冷极了，在一楼偷偷接吻的时候, 安苳就感觉到岑溪的嘴唇都是凉的，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温暖的手指搓着她手背, 温声说道：“岑溪，太冷了，上去吧。”
　　岑溪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进安苳口袋里, 她还不想这么快分开, 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刚要说点什么拖延一下时间, 单元门就开了，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的身影裹着寒气走进来。
　　岑溪立刻把手抽出来，和安苳拉开了一步远的距离，反应快得惊人。
　　安苳抿了抿唇，垂落身侧的手指蜷了起来。
　　“哎？岑溪啊。”进来那人拍着身上的雪花, 抬头看到岑溪, 热情地打招呼。
　　“宋老师。”岑溪对她礼貌点头。
　　宋老师把目光移到安苳身上，惊讶道：“嗬, 这姑娘长得真高。岑溪，是你朋友吗？”
　　岑溪手抄进口袋，慢了半拍点头：“……是。”
　　安苳温和地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你好你好。”宋老师打量着她，笑得眼角起了皱褶，“姑娘，你多高啊？”
　　一提到身高，安苳便有些尴尬，但还是笑了笑答道：“一七六。”
　　白石镇地处北方，人均身高并不低，但安苳这个身高的确还是偏高。
　　岑溪微微皱眉。
　　宋老师这边打量着安苳的大长腿，笑道：“这可巧了，我儿子也一七六。姑娘，你有对象了没？”
　　岑溪板着脸，抢先一步回答道：“她有对象了，宋老师。”
　　宋老师有些失望：“哎哟，那太可惜了。我瞧着这闺女面善，觉得和她有缘呢。”
　　岑溪似笑非笑：“嗯，确实有缘。”
　　……邻居女儿的女朋友缘。
　　“那我先上去了，你们说话。”宋老师毕竟是老教师了，失望之余也依旧彬彬有礼，没忘了又回头夸了安苳一句，像眼睁睁看着菜市场最好的那块排骨被买走一样舍不得，“这姑娘，跟岑溪似的，长得板正。”
　　宋老师的脚步声渐渐上去了，岑溪侧头看了安苳好几秒钟，才无语地说道：“之前我妈要给你介绍的，就是她儿子。”
　　见过图安苳钱的，也见过图安苳勤快的，现在又来一个图安苳腿长的。
　　安苳怎么就这么受大龄男青年和长辈欢迎。
　　安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不敢说话，像是一只犯了错在观察主人脸色的小狗。
　　岑溪瞥了她一眼，只生了三秒钟的气，就抬头亲了亲她嘴唇：“以后遇到这种人，都要说有对象。”
　　安苳弯起眼睛：“好。”
　　看着安苳开车驶入茫茫的风雪里，直到拐弯看不见了，岑溪才回去。
　　回到家，陈慧正戴着老花镜看小说，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让你送送小安，你这是给人家送家里去了？下去这么久。”
　　岑溪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脸颊，淡淡说道：“雪挺大的，我看着她开出去的。”
　　“哦。”陈慧目光在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上停留一瞬，“你俩现在是真和好了，还买了一样的戒指啊。”
　　岑溪很平淡地“嗯”了一声。
　　“我记得你不喜欢黄金啊。”陈慧又看了她一眼。
　　“……随便戴戴。”岑溪弯腰接水，看着清亮的水流说道。
　　“哦。”陈慧摘了老花镜，看着女儿的侧影，“对了，以后小安再来，你可要记得跟她说，千万别带那么多礼物来了，我和你爸都怪不好意思的，这不，给她包了两千块钱红包。”
　　岑溪直起身子，点头：“嗯，我会跟她说的。”
　　安苳回到家，难免又被安秀英埋怨了几句。但她今天心情还不错，安秀英说什么，她也都没在意。
　　回到房间，她把口袋里的那个红包拿出来，放进了桌上那个装蛋糕的盒子里。
　　这里面都是跟岑溪有关的东西。
　　虽然她觉得自己不该老是黏着岑溪，可很快还是忍不住，去微信问岑溪在做什么。
　　聊了一会儿，岑溪去洗澡了，让她稍等一会儿。安苳看了会儿本省的商业新闻，无聊之下，就打开了朋友圈。
　　多数好友都在晒聚餐照，安苳往下划着，突然刷到了一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初中女同学的官宣。
　　这位女同学是她的朋友圈子里，除了邹琳以外最后一个还没结婚的，几个月不见，竟然已经领证了。
　　女同学晒出了结婚证和红底照，夫妻二人笑得十分坦然开怀。
　　评论区很热闹，共同好友们都在贺喜，安苳也点了个赞，留下一句祝福。
　　她默默退出了微信，打开相册，翻看着那天她在酒店拍下的照片。
　　红酒，蜡烛，蛋糕，鲜花，礼物，合照……这是岑溪为她创造的梦境，每一张都印刻着她的幸福，可她却并不能把这幸福发出来和朋友们共享。
　　那天她也很想发朋友圈，但她知道不合适，就没发。
　　现在，看着她拍的这么多照片，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选了一张玫瑰花的照片，打出一个爱心和一个星星的表情，发送了出去。
　　虽然表达得很隐晦，可心里隐秘的幸福，终于有了一丝出口。
　　但只有几秒钟，她就又心慌了起来。
　　不行。她不能这么张扬，要是岑溪介意呢？
　　要是这条朋友圈会带来什么不好的预兆呢？
　　这一刻她的迷信达到了顶峰。
　　岑溪洗完澡出来，打开微信，不小心点了“发现”，看到了安苳发朋友圈的通知。她点进去看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点了个赞。
　　然后很快就弹出一条通知：点赞未发出。
　　她轻蹙着眉，刷新了一下，发现这条朋友圈消失了。
　　删除了？
　　不超过一分钟的时间，安苳为什么这么快就删除了。
　　又刷新了几次，安苳也没再发什么出来。
　　安苳：岑溪~洗完啦？
　　安苳：[狗狗开心]
　　……也许是又不想发了吧。
　　岑溪咬了咬唇，没有再问安苳这件事。
　　雪越下越大，一直到初七才停。
　　期间岑溪又去陪安苳直播了两次。她其实一点都不想看安苳直播，因为安苳总是对着镜头笑得很甜，还总是“姐妹”“家人”地叫个不停。看到主播漂亮，难免会有一些男男女女口出狂言，什么“姐姐我不要牛肉想要你”“主播漂亮，我和哥们儿想去你们那里旅游，主播接待不？”“我是来看主播的，兄弟们谁懂？”……
　　偏偏安苳非常坐得住，脸上一直带着亲切的笑容，始终保持着营业状态，对这些言论也只是一笑而过。
　　有时候安苳播着播着，就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低气压。她还以为岑溪觉得无聊了，趁着助理替补的时间，哑着嗓子按住麦克风侧头问岑溪怎么了，低气压却又突然消失了，岑溪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温水和喉片递过来：“没什么。”
　　安苳顿时就会开心起来。
　　岑溪看着她的笑容，矜持地收回目光，心里想道，算了。
　　初八上午，天气晴朗，岑溪假期进入尾声，要回京城去了。
　　这个假期陈慧没催婚，临行前终于忍不住了：“岑溪啊，你一个人在京城，妈真是很担心你，你不想结婚，找个人谈个恋爱也是好的。”
　　看在马上就要离家的份上，岑溪难得耐心地听完了陈慧的话，然后戴上墨镜，把包放进车里，回头笑道：“妈，你怎么知道我没谈恋爱？”
　　陈慧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也要找靠谱的人谈。”
　　岑溪勾了勾唇：“您放心。”
　　她故意说得模棱两可，令人听不出是“正在谈”还是“准备谈”，不然以陈慧的脾气，非得跟她去京城看看不可。
　　“妈，你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吧。”岑溪把话题岔开，“我爸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比你积极得多。还有，你把退休金存好了，别老听我爸哭穷，给他零花钱。”
　　陈慧红了眼眶，点了点头：“行，知道了。”末了还是忍不住加上了一句，“你要是定下来了，一定要带回家给我们看看。”
　　岑溪：……
　　陈老师真是三句话离不开这件事。
　　她瞥了一眼时间，劝陈老师上楼去了，然后开车快速驶出了西街，开到了既来河边。
　　安苳那辆白色汉兰达就停在那里。
　　岑溪快速停了车下去，安苳也已经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岑溪……”安苳关上车门，转身紧紧地抱住她，在她颈侧蹭了蹭，“好舍不得你。”
　　这几天气温一直不高，没什么人会在这里停留，喜欢溜冰的小孩子也不会在这种天气出来。
　　冰天雪地中，只有她们两个人。
　　岑溪下巴搁在她肩头，闭上眼睛低声说道：“我也会想你。”
　　“岑溪，再过一阵我就去京城进货。”安苳说道，“我可以去找你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好像会被拒绝一样。
　　“我有说不可以吗？”岑溪环住她的腰身，轻声说道。
　　安苳的腰很细，几乎没什么赘肉，极致愉悦的时候，她腰腹会绷得很紧，紧致的肌肤上闪烁着岑溪不小心沾染上去的水泽……
　　在暖风的作用下，岑溪有些脸热。
　　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女人，和女朋友独处的时候，她很难避免会想到这些。
　　……只是可惜，昨天没能去开房。
　　白石镇就这么大，什么事都避不过别人的眼睛，加上很难跟家里人解释，也不能频繁去开房，她们昨天只是一起吃了顿晚饭。
　　安苳依恋地啄吻着她脸颊，然后是嘴唇、颈侧，温柔而不带什么情欲。
　　岑溪却不自觉地呼吸紊乱，身体有些发软，熟悉的渴望从深处蔓延开来。
　　“岑溪……”安苳听到她极力压抑的喘息声，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塑料包装，轻声问道，“你想吗？我带了。”


第114章 沉溺
　　岑溪靠在她肩头, 平稳了一下呼吸，薄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可是安苳能明显感觉到她想了。
　　安苳轻抚着她腰侧，在她耳边小声笑道：“岑溪……你不是告诉我, 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吗？”
　　岑溪身体僵了一下。
　　她哄安苳的话, 竟然被安苳拿去反过来哄她了。
　　……她怎么会不想。
　　只是, 她没想到, 安苳竟然会随身带着那个，还会在这样的时间场合问她要不要……
　　这还是她印象中那个封建保守的女人吗？
　　“岑溪……”安苳低头轻吻着她，含含糊糊而又虔诚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舒服。”
　　岑溪轻喘了一声, 长睫轻颤着，没有再说话。
　　安苳的吻慢慢向下, 蹭开衬衣扣子。
　　一条熟悉的红绳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眼睛微微睁大, 抬手解开岑溪第二颗扣子，就看到那枚平安扣坠在红绳末端，贴在岑溪胸口上。
　　这颜色, 这绳结……原来岑溪没丢平安扣原本的红绳, 一直有留着。
　　她抬头感动地看着岑溪，然后低头去吻那块被岑溪焐得温热的玉石。
　　既来桥边是一片被放弃的荒野, 无人在意的雾凇于雪地中静立。
　　岑溪斜靠在座椅上，衬衫只余一颗扣子还系着，半露出两片皑皑的雪光。
　　暖风热得她几乎要窒息，空气粘稠不堪。
　　她半阖着眼睛，张开唇用力呼吸, 一只手不自觉地向上抓住椅背, 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
　　安苳仍然沉默，只是不时叫她的名字, 语气温柔缱绻，一只手抵住她腿弯，另一只被她潮湿地吮咬，那层薄薄的隔离轻若无物，清清楚楚地传递出韵律，安苳的心跳呼吸也渐渐与之同频，脉搏和她融合在一起。
　　安苳一直看着她，似乎要把她现在的样子刻印在心里。
　　安苳的眼睛黑白分明，浓睫在眼尾处微微下耷，这是一双非常温柔干净的眼睛，即便染上痴迷的欲色，也依旧澄澈坦然。
　　她眼神越是这样温柔干净，岑溪就越是羞耻，越是羞耻，就越想靠近。
　　想再靠近一点，近到不能再近，于灵魂最深处嵌合在一起，把最脆弱的地方展开给她看，让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染上越来越浓重的色彩……
　　“岑溪……”安苳埋在里面，喃喃地说道，“我好舍不得你……”
　　为什么又是七天。
　　七天，既是美梦，也是梦魇。
　　她真的很迷信，也很害怕。
　　就像上次在苏伦戈一样，她总是觉得，自己会突然睁开眼睛，从床上醒来，没有岑溪，没有表白……她怕自己又被放逐在荒野里。
　　如果是梦，真希望这个梦可以一直这样，做下去。
　　岑溪脸颊绯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只是对安苳伸出了手臂。
　　安苳立刻抽出手来抱住她，把湿漉漉的她放在了腿上。
　　一瞬间岑溪神情有些微妙，但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能坐在她腿上，喘匀了气才轻声说道：“我会想你的。”
　　“嗯……”安苳满足地抱住她，埋进她胸口里，粗糙温暖的掌心在她后背上轻柔拍抚，慢慢帮她平复。
　　岑溪理智又回来了。
　　她倚在安苳肩头，紧抿着唇，闭了闭眼睛。
　　她狼藉的衬衫，蹭在安苳腿上的痕迹，以及安苳被她解开一半的裤子拉链……
　　这一切都太……刺眼。
　　时间快来不及了，现在高速堵车，岑溪到京城肯定已经是半夜，另外一半的爱来不及做了。
　　岑溪细指在安苳裤沿轻勾了下，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她：“你欠我一次，记得下次还我。”
　　安苳被她说得脸热，澄澈的眼眸弯起：“嗯。很快就去……还你。”
　　做了清洁穿上衣服，安苳从后箱里拿出了无数个袋子箱子，全都塞进了岑溪后箱里，一边塞一边絮絮跟岑溪说着：“岑溪，这个是我给你切片的药材……和上次的差不多，泡水喝对身体好，你冬天手脚凉。”
　　泡沫箱里面冰镇着安苳处理好的鲜土鸡块、牛排，平时想吃拿出来就能直接煲汤、煎炸。
　　余下的手提袋都是包装好的坚果和牛肉干，自己吃和送礼都合适。
　　岑溪：……
　　她的后备箱都快满了。
　　其实她也有东西要送安苳，只不过，跟安苳这么大的阵仗相比……
　　她从自己车上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安苳：“送你的。”
　　安苳很开心地接了过去，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个茶色亚克力盒子，分九个小格装着精致的手办，安苳仔细辨认，才发现这是最近很火的某国际运动会吉祥物，她在短视频刷到过，据说很难抢。
　　“好可爱。”安苳心满意足地把盒子抱在怀里，“岑溪，谢谢你，我很喜欢。”
　　岑溪勾起唇角：“那你会放在哪里？”
　　安苳想了想：“放在卧室床头。”
　　岑溪“哦”了一声，目光慢慢移到中控台上，幽幽地说道：“我倒是觉得放这里比较合适。”
　　安苳愣了下，看着中控台边肖姐送的那几个手办，犹豫道：“可是……放在这里风吹日晒的，我怕坏了。”
　　岑溪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中控台上的手办。
　　安苳只好把那几个手办收进塑料袋里，从盒子里取出两个岑溪送她的，小心摆上去。
　　岑溪这才勾起了唇。
　　终于顺眼了。
　　“岑溪……我也会想你。”安苳再次抱住她，不知道第多少遍说道。
　　岑溪的车慢慢开上县道。她开得很慢很慢，似乎想把这一刻无限拉长。
　　后视镜中，安苳仍然站在原地目送她。
　　安苳穿得很薄，外套敞开着拉链，垂落下去的手上勾着一只墨镜，迎着炫目的雪地反光，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开。
　　荒野越来越空，安苳的身影越来越小。那具对岑溪来说温暖有力的女性躯体，站在荒野中却显得格外渺小。
　　岑溪眨了眨眼，忍住眼睛里的热意。
　　她刚才看到了那副墨镜，是她送安苳的那一副。
　　安苳换了这只新墨镜，像是终于解放了岑溪在那墨镜上捆绑的愧疚心。
　　安苳应该知道这是她送的。
　　为什么安苳对她如此宽容，宽容得好像不管她做什么，只要她解释一句，只要她回头看，向安苳走近一步，安苳都会原谅她，都会为她再次转身。
　　安苳给了她近乎无条件的爱。
　　让她沉溺，也让她有一些忧心。
　　正月初九，盛美所有部门基本都复工了，中午休息时间，创意一组办公室里难得喧闹。
　　助理Daisy给所有人都发了坚果和牛肉干礼包，实习生也都有份：“这是岑总给大家准备的。”
　　“Daisy姐，”刚转正的初级文案Mica走过来，怯生生地问道，“请问……岑总今天心情怎么样？我等下要交稿子给她……”
　　Daisy提着礼包，眨了眨眼：“岑总今天心情不错，放心吧。”
　　Mica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那……那我就放心了哎。谢谢姐。”
　　Daisy笑道：“你也不用这么害怕，其实岑总还是很好的，你转正之前的项目，她不是帮了你很多吗？”
　　另外一个文案凑过来：“对啊，岑总其实只是看上去严格，实际上……实际上虽然也很严格，但并不会为难人。不过说起来，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岑总今天心情尤其好？我赶电梯上来时，刚好碰到她，跟她打招呼，她竟然笑了！”
　　旁边正在改图的女生也点头：“是啊，还给我们分了这么多吃的，难道是……岑总有什么喜事了？”
　　岑溪正当年纪，漂亮又事业有成，平时追她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郊区，要说这次过年回家有了什么好消息，似乎也很正常。
　　“天哪，好想知道岑总会找什么样的男生……强强联合的爱情最好磕了。”有人感叹。
　　“肯定是精英那种类型吧。”有人猜测。
　　“岑总在群里发红包了！”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大家顿时都拿起手机开抢，也顾不上议论了。
　　岑溪把红包发了出去，心情愉悦的同时，心里又有些空落。
　　虽然她的假期相对来说比较灵活，但相隔千里，她还是难以避免地感觉到了落寞。
　　文字并不能完全填补想念。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摩挲着手机，终于还是打开了微信，给安苳拨了视频邀请过去。
　　铃声响了好几秒钟安苳才接了起来，那张熟悉的鹅蛋脸出现眼前。
　　安苳正在吃饭，看到岑溪的视频邀请，顾不上安秀英就坐在自己对面，赶紧接了起来。
　　“岑溪，吃饭了吗？”她对着镜头温柔笑着，主动打招呼。
　　岑溪好像是在办公室里，淡妆得宜，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内搭薄款黑色高领毛衣，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闪烁着细碎冷光，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清冷禁欲。
　　却令安苳怦然心动。
　　因为……这很“岑溪”。
　　这跟她想象中岑溪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如出一辙。
　　而她却穿着卫衣和运动马甲，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甚至刚才去做饭，穿摘围裙搞得头发都有点乱了。
　　她不好意思地拨了拨发丝。
　　“我吃过了。”岑溪清泠的嗓音传递过来。
　　“我也吃完了。”安苳忙不迭地放下筷子，抿着唇角笑。
　　屏幕里的岑溪看着她，半晌才说道：“那，你什么时候来京城？”


第115章 懂事
　　安苳想了想, 温声说道：“岑溪，我后天过去，可以吗？”
　　屏幕里岑溪的眼睛明显亮了一瞬, 但随即还是矜持地掀动薄唇说道：“我不急, 你的工作要紧。
　　告别时, 安苳说过, 大概十天之后会去京城进货。
　　当时岑溪觉得十天很快，可到了京城才发现，十天对她来说太远了。
　　刚刚复工，新项目并不多, 加上一组在她的指挥下效率向来很高，最近不怎么要加班。工作的时候还好, 在她的聚精会神吹毛求疵下,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而下班后，时间就变得前所未有地难熬。
　　安苳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 但每次她发消息过去, 安苳都会回复她，和她聊天, 有时候也会在她休息的时间主动发消息过来。
　　懂事得过分。
　　安苳弯起眉眼：“没有，我没着急，后天才去呢。明天我得去乡下拉趟货。”
　　其实她后天也有其他事要忙，但看到岑溪这样看着自己，她根本没办法拒绝, 恨不得现在就过去。
　　岑溪勾了勾唇角：“嗯。”
　　安苳对着屏幕笑得温柔, 轻声慢语，对面吃饭的安秀英对她投去不满的目光。
　　那个妖精, 人都走了，还要给安苳打视频，还撺掇安苳去京城，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
　　安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起身去了卧室继续跟岑溪说，一直到岑溪该午休了，才恋恋不舍地挂掉视频。
　　本来安苳也要午睡一会儿的，现在完全没了睡觉的心思，开始在衣柜里翻找能穿的衣服。
　　本来她计划中是十天之后再去，中间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后天去的话，一切都变得紧迫起来。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毕竟……这是在一起之后，她第一次去京城找岑溪。
　　可是，衣柜里总共就那么几件衣服，不是运动就是休闲风，怎么搭配看上去都还是普普通通。
　　安苳茫然了一会儿，给邹琳发去了消息：琳琳，在忙吗？[笑]你觉得这几件衣服要怎么穿才好看？
　　然后又把自己拍好的衣服照片发过去。
　　邹琳发来一个问号：安老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这颜色这款式都完全搭不上啊。只有这件白毛衣还不错。你在哪儿买的？
　　这件白毛衣是岑溪买的。
　　之前岑溪送了几件衣服给她，但都是春秋装，冬天的就只有这件白毛衣。
　　安苳回复：这件是别人送的。
　　邹琳：我说呢。
　　邹琳：等等。
　　邹琳：你怎么会突然想穿好看点？
　　邹琳之前跟她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让她不要浪费自己的脸蛋和身材，多多打扮一下，每次她都是笑眯眯地应着，也没见真的行动过。
　　上次看到她对自己的外形上心，还是去年初的同学聚会，当时她穿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算是给自己打扮了一回。
　　安苳捧着手机，忍不住翘了翘唇角，想了想回复道：后天去京城，要见一个人。
　　邹琳有些激动了：谁？！
　　安苳羞涩地回了两个字：岑溪。
　　邹琳回复了一个叹号，又说道：也行，你见她不能输了阵仗，免得她真以为你好欺负，还想拿捏你。不过你见她干嘛？是找她有事吗？
　　安苳：琳琳，我和她和好了。[笑]
　　邹琳：……
　　街道办值班室的行军床上，邹琳瞪着天花板，狠狠捶着抱枕。
　　她快被安苳这个恋爱……啊不，友情脑气死了。
　　岑溪到底哪里好啊，这个朋友就非交不可吗？
　　安苳迟疑了一下，回复道：琳琳，有机会我会把事情经过讲给你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可以跟邹琳解释清楚的机会。
　　邹琳：我不听我不听！啊啊啊啊气死了！你别告诉我她没跟你道歉！
　　安苳：她道歉了。
　　邹琳：行，算她还有那么一点良心。
　　安苳：但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邹琳：你拉黑我吧，求求了。
　　安苳：[笑]琳琳，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邹琳：行了行了，别来跟我来腻歪的。下班后咱们地下步行街见，我帮你挑几件衣服吧。正好，我也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安苳刚打了一个“好”字，就接到了林婷电话：“老板你在哪儿呢？零食店这边有点事儿，你赶紧过来看看吧！”
　　林婷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很急促，安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店里出什么事儿了？”
　　挂了电话，她跟邹琳说了一声，拿上外套就匆忙出去了，连碗筷也没来得及收拾，安秀英在后面叫她，她也只是匆匆说了声“妈我等会儿打电话让徐姨过来”。
　　“安之家量贩零食”门口，歪歪扭扭地停了台面包车，顾客进出困难，柜台前还站了几个膘肥体壮的男青年，林婷正好说歹说让他们去旁边等一下，不要影响后面的人结账。
　　安苳匆匆走进来，尽力掩饰住担忧，露出营业的亲切笑容：“几位大哥，咱们这边说话行吗？这边有椅子。”
　　“你就是这儿的老板？”其中一个穿亮蓝色羽绒服的男人嚷道，“我跟你说什么说！我在你家买的牛肉干，害得我全家上吐下泻一个星期！我要告你！”
　　“就是！”另外几个人也嚷道，“做生意没这么做的，牛肉干里面都吃出虫子了，我看你也是松城人才买的，没想到啊，你就等着坑咱们本地人呢！赔钱！”
　　“你们说话可要讲良心！”林婷着急了，“我们都是符合卫生规范的，怎么可能有虫子？”
　　“这不是虫子是啥！”后面一个满脸横肉的胡子男拿出袋子，给周围的人展示。
　　那里面的确有两只死掉的小蟑螂，牛皮纸袋上印刷的也是“安之家草原风干牛肉”几个字。
　　后面等结账的几个人本来就有些着急，看到这袋子里的蟑螂，顿时觉得手里拎着的零食也不香了，有几个人犹豫着把食品筐放在了柜台上走了，没走的人也是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来买东西的人都是街坊邻居，等会儿这件事就会传得整个白石镇都知道了。
　　“几位大哥消消气。”安苳看了那袋子一眼，仍旧是弯着眼睛笑，礼貌而又确定地说道，“是这样的，如果说这虫子真是我们生产牛肉干时进去的，它不会是现在这么新鲜的样子，应该是已经烤熟了才对。”
　　“咋的，你啥意思，我冤枉你啊？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包装不干净！”亮蓝色羽绒服愤愤说道。
　　“几位大哥，”安苳指了指后面正在运作的慢烤机，神情镇定，语气也从容不迫，“你们可以看看这台机器，它后面连接着自动包装机，整个过程都是封闭的，怎么可能进虫子呢。”
　　这条小小的简单的封闭产线，是她一点一点辛苦完善起来的，每一个步骤她都再了解不过了。
　　“对啊，咱们生产过程都是可以参观的。”林婷挺直了腰杆，高声说道，“这大冬天的上哪儿整那么多蟑螂去啊，也不知道你们从哪个旮旯掏出来的，想来讹钱是吧！”
　　这句话可是戳中了亮蓝色羽绒服的肺管子，他立刻用力拍了下柜台：“你们对待消费者就这态度？好，报警！”
　　“我现在就报警，”安苳拿出手机，平静地说道，“公安会给咱们一个公道的。”
　　那人嚷嚷着谁怕谁，旁边的胡子男却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不赔钱我们就举报你直播间！等着吧你！
　　“王哥，咱们先走，吃饭去，明天再来找她索赔！”
　　几个人大摇大摆出了店门，开着那辆面包车扬长而去。
　　“哎你们别走啊！”林婷冲出去骂道，“就这点本事还来骗钱！”
　　“下次他们再敢来，直接报警。”安苳跟她说道，“等会儿我给老赵和老孙打电话，让他俩来守两天。”
　　这店里算上林婷，四个都是女孩，安苳有点不放心。
　　“老板你不觉得奇怪吗？”林婷说道，“这咋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帮人呢，听口音还都是大庄那边来的，那边听说发生了好几起凶杀案，可乱了，这几个人感觉面相就吓人。你说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难道是咱们开直播间碍着谁了？”
　　安苳摇头：“我也不知道。先看看情况吧。”
　　俩人正站在门口说着，小嘉就闻声从斜对面走过来：“安苳姐，刚才出啥事儿了吗？你没事儿吧？”
　　安苳见她满脸关切，笑了笑温和地说道：“没事儿，就是一点小麻烦。”
　　林婷在旁边说道：“啥小麻烦，都能上新闻了。那几个男的是来讹钱的，把蟑螂装进牛肉干里硬说是我们牛肉不干净。那穿蓝色羽绒服那大肚子男的，差点把柜台拍碎了。”
　　小嘉听得一惊一乍：“这么吓人啊？”
　　老赵和老孙很快就来了，安苳嘱咐了几句，如常开了直播。
　　下播后，她估摸着岑溪也下班了，就发过去一个“狗狗开心”的表情。
　　果然，岑溪很快就回复了她：下播了？
　　安苳：嗯嗯！[笑]下班了？
　　看着屏幕上那个憨憨的笑脸，岑溪也不禁勾了勾唇，回复道：嗯，刚结束。
　　她咬了咬唇，还是问了一句：直播之前你去做什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当时她给安苳发了一条消息，安苳隔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而且只解释了一句“刚才林婷找我有点事”，也没跟她说是什么事。
　　她可能掌控欲是强了些，可安苳向来很配合她，会事无巨细地告诉她自己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这么含糊的时候很少。
　　让她觉得有点不安心。
　　就好像安苳突然离开了她一个小时。
　　安苳迟疑了一下，低头慢慢回复：岑溪，我那时候开车去店里了，就是一些小事儿。[笑]你饿不饿，晚上要吃什么？


第116章 试衣
　　岑溪那边“输入中”了好一会儿, 才回复：等下和朋友一起吃轻食，顺便把你准备的特产带一份送她们。
　　自己给岑溪准备的年货有用武之地，这是安苳今天最开心的事, 连续给岑溪发了好几个“开心”的表情。
　　这让她有种, 和岑溪是一家人的真实感。
　　看着那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岑溪忍不住勾了勾唇。
　　算了。
　　也许是她掌控欲过强了, 太过在意一些小事了。
　　安苳：好~[亲亲]
　　安苳：后天见[笑]
　　是啊，后天就可以见面了。
　　岑溪翘起唇角。
　　后天才能见面。
　　唇角又落了回去。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提包以及那几个纸袋，走出去等电梯。
　　正值人/流高峰期，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 其中一个是岑溪手底下新来的实习生，叫张宇浚, 看到岑溪施施然走过来, 立刻整理了下衣摆，绅士地让开了一步，面带羞涩地跟岑溪打招呼：“岑总。”
　　岑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微点下头, 站定在了离他一米开外的位置上，等另外一部电梯, 抱着一只手臂，垂眸看Jess发来的消息。
　　张宇浚不住地向她投去目光。
　　她纵然是看手机，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体态，身姿随意而挺拔，灰色西装勾勒出凹凸有致的纤细身形, 一边长发捋在耳后, 露出清晰优美的下颌线，侧脸工笔描就般精致, 雪山白梅似的疏远清冷。
　　完全是张宇浚幻想中女上司的样子。
　　轻熟而又清傲，令人不自觉地想揭开她私人的一面……
　　“张宇浚。”
　　他猛地回神，定睛一看，岑溪正侧头看着他，神情微寒。
　　才两天，她就记得我的名字了！张宇浚心里一喜，却听到岑溪冷冷说了下半句：“你的日报似乎并没有发到我的邮箱。”
　　实习生都要写日报，这也是实习期结束的一个评分指标。
　　张宇浚心往下一沉，勉强笑道：“对不起啊岑总……我，我其实写好了，就是忙于看您给我的资料，忘记发给您了。”
　　岑溪回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机，冷冰冰地说道：“不要找借口。”
　　“……是。”旁边有人看过来，张宇浚十分尴尬，心里再不服气，也只能认怂，“下次不会了。”
　　电梯来了，岑溪不再理会他，施施然走了进去。
　　电梯里人很多，各种乱七八糟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岑溪微微皱眉，心下的烦躁更甚。
　　以前在康奇也是一样，每个季度都会有新的实习生进来，总是有那么几个实习生很不靠谱，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能拿到多少分，倒是在别的事情上格外积极，给她找麻烦。
　　如果她是男上司，这个张宇浚就不敢这么盯着她看。
　　她拉开车门进去，补了一点香水，然后忍不住给安苳发去消息：[不开心]
　　与此同时，安苳正在和邹琳逛地下步行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立刻就拿出手机，快速回复：[抱抱]岑溪，怎么不开心了？
　　邹琳还在嘚吧嘚吧说街道办事处主任的坏话，转头就看到安苳一边“嗯嗯嗯”一边低头看手机，唇边还带着十分可疑的甜到粘稠的笑意。
　　“安苳！”邹琳叫了她一声，“和谁聊天呢，笑得这么……这么？”
　　邹琳也没想出来合适的词，但是安苳应该能听懂她的意思。
　　“和……岑溪。”安苳不好意思地垂下浓睫，说道。
　　一听是岑溪，邹琳什么幻想也都没了。真是，还以为是什么帅哥，让安苳笑得这么荡漾。
　　她没啥好说的，反正安苳就是友情脑，她能说什么？不过，对岑溪这个死装死装的女人也能友情脑爆发，她真心觉得安苳的交友范围应该再缩小点，那也不能啥人都交啊。
　　心里想的是没话可说，嘴上还是忍不住抱怨：“安老板啊，不是我说你，平时也没见你为了我打扮一下。”
　　安苳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俩不一样。”
　　邹琳却没听出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哼了一声：“那对，我确实没她装。”
　　安苳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正好岑溪又发来消息，她又赶紧回复。
　　幸好岑溪没说几句就去忙了，不然邹琳都不知道安苳今天还会不会理她。
　　俩人继续往前逛着，邹琳挑了几件衣服让安苳试。
　　都是安苳平时基本不会穿的衣服。有略带甜美学院风的衬衫和毛衣背心，还有非常贴身显身材的高领毛衫裙，以及布料软糯的毛呢阔腿裤……
　　拿着那件毛衫裙，安苳发呆——酒店那一晚，岑溪就穿了类似的一件，但岑溪那件明显更柔软好看，尤其是那道镂空……
　　她有些脸热了。
　　“喜欢这件？”邹琳大喜，“开窍了安老板，女孩子过了25岁就不要穿得像个小孩子了，来，进去试试吧。”
　　“不行不行……”安苳连忙摆手，“这件不太适合我吧。”
　　“怎么不适合你？”邹琳把她推进了试衣间，“你就是要穿性感一点，直接艳压岑溪，给她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安苳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拉上了帘子。
　　两分钟后，安苳在帘子后面叫了一声：“琳琳。”然后小心地拉开帘子，露出一颗脑袋，尬笑，“我还是不出来了吧，不太适合我，我脱了？”
　　她知道邹琳是好意，但这衣服真的……是她不敢尝试的岑溪同款。
　　邹琳被她弄得好奇心都起来了，硬是伸手拉开了帘子，然后惊呆了一秒钟：“……哇哦。”
　　邹琳绕着她走了一圈，安苳局促地攥紧了手指。
　　“没看出来啊，”邹琳啧啧称奇，“安苳，原来你腰这么细，屁股这么……”
　　“琳琳。”安苳脸都涨红了，“你别说了。我去脱了。”
　　“别别别，我不说了。”邹琳收敛了玩笑，很严肃地说道，“听我的，你就穿这一套，让岑溪也开开眼界，不是只有她身材好。”她停顿了一下，“呸！她身材好什么了。”
　　“她身材是很好的。”安苳连忙说道。
　　“反正你听我的，你就穿这身见她。”邹琳打量着她，点头说道，“她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虽然这成语怪怪的，但安苳却真的犹豫了一下。
　　岑溪会不会真的喜欢她穿这种衣服？
　　一直以来她总是怎么方便怎么穿，有尽量打扮却也不多，岑溪会不会希望她也能打扮一下？
　　她也很希望岑溪觉得自己好看，也希望……能好好地和岑溪站在一起。
　　总之，这件衣服还是买下了，还顺便买了口红和粉底液、卸妆油这类基本的化妆品。
　　为了感谢邹琳，安苳请邹琳在外面吃了饭，吃到半路，才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琳琳，你不是说有事跟我说吗？”
　　“哦！”邹琳恍然大悟，“我差点忘了。其实也没什么。”
　　她的神情变得烦恼而又不自然，“就是我爸妈看我年纪大了，赚得也不多，想让我赶紧结婚，给我介绍了个三十几的男的。”
　　“三十几……岁数大了点。”安苳担忧道，“你没答应吧？”
　　邹琳摇头，戳着碗里的饭粒，有些茫然：“拒绝了这个又能咋的，我爸妈下次找个岁数更大的，我还是没辙。只怪我不争气，没能在京城留下来，街道的工作我家里也帮了忙，所以现在可以对我指手画脚的。”
　　安苳沉默了一瞬，缓声说道：“琳琳……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一定要找我。”
　　邹琳笑了笑：“行，放心吧。”
　　“其实，我妈也在逼我结婚。”安苳说道，“再坚持坚持吧，说不定他们兴头过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这些话要不是为了安慰邹琳，她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她平时就是这样，很少跟人诉苦。
　　告别了邹琳，安苳提着衣服和化妆品回家。
　　邹琳的烦恼让她心情也有些沉重，安秀英跟她说话，她还有些呆呆的、心不在焉的。
　　她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摩挲了一下屏幕，又低头看着桌上岑溪送她的手办。
　　岑溪应该还在和朋友们在一块吧。
　　她把手机放到了一边，拿出那几件新买的衣服，对着镜子往身上比了比，叹了一口气，把它们都放进了脏衣篮，准备洗洗再穿。
　　提起篮子，安苳又看向衣架上挂着的那条工装裤。
　　是昨天她送岑溪穿的那条，昨天回来她没舍得洗。
　　她犹豫着拿起这条工装裤，低头慢慢凑近裤子右膝的部位，轻嗅了一下。
　　还能闻到似有若无的气味。
　　她反复闻了几遍，指腹在上面捻了下，犹豫再三，还是把它挂了回去。
　　两天后是周六，因为是年后的第一周，需要调休上班，岑溪用了半天的假，中午一下班就赶去了高铁北站，等在了出站口。
　　等了几分钟，岑溪的视线便遥遥锁定住了人潮中那个高挑的身影。
　　她刚要抬手，就看到安苳低头拿出了手机，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响了。
　　看来安苳还没看到她。
　　岑溪忍不住勾起唇，站在了原地，一边看着安苳，一边接听了电话：“喂？出来了吗？”
　　“岑溪，我马上出站了。”安苳用一只手拿出身份证，说道，“外面很冷，你就在车上等着吧，我找你的车就好。”
　　岑溪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忍住笑，应了一声：“好。你先出站吧。”
　　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滴”地一声，安苳刷卡出站，茫然四顾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冷不防听到一个清泠的嗓音：“安苳。”
　　她立刻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溢满了惊喜：“岑溪！”
　　“嗯。”岑溪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把一杯热奶茶递给她，“你的。”
　　安苳看着她，顾及到现在是公共场合，且是京城的公共场合，只好强行压抑着抱她的冲动，接过奶茶，和她十指相扣，低头软声说道：“岑溪……你真好。”
　　话音刚落，岑溪就往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而又酸酸地说道：“好什么，又没人想抱我。”


第117章 礼物
　　周围人来人往, 但多数都行色匆匆，没人特意关注两个女人在出站口的拥抱。
　　意识到岑溪并不在意这个，安苳低头紧紧环住了她肩膀, 抿唇笑着悄声说道：“没有……我很想抱你。”
　　岑溪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勾了勾唇。
　　这里毕竟人多, 抱了几秒钟, 两个人就松开了对方, 安苳一手提着奶茶，一手牵住她：“岑溪，等很久了吧？我们走吧。”
　　抱的时候能感觉到，岑溪身上都裹着寒气。
　　却看到岑溪垂下眼睫, 目光落在了她下半身。
　　安苳竟然穿了裙子。她从没见过安苳穿裙子。
　　而且是那种针织连衣裙，料子柔软贴身, 她也有差不多款式的两件。
　　刚才安苳出站时人多, 她急着锁定安苳的脸，只看到安苳穿了件她没见过的浅米色中长收腰棉服，却没注意到下半身穿了什么。
　　安苳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神情赧然又羞窘, 低着头尬笑了一声。
　　她这一低头，岑溪又看到她没像平时那样, 用黑色皮筋扎马尾，而是用了银色发夹把黑发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落在耳边，和平时的简单率性相比，多了几分柔美性感。
　　好像还化了淡妆……
　　岑溪收回了目光,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饿不饿？”上了车, 岑溪慢慢开出停车场，看着前面问安苳, “直接去吃饭可以吗？”
　　“好。”安苳侧头看着她，抱着奶茶，很乖地点头。
　　今天早晨安苳也是纠结了很久，才决定穿这身衣服。
　　她已经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她忘了。
　　高中时代她其实很痴迷裙子，尤其是岑溪穿的那种格子短裙，她也会想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和岑溪一样好看。但每次洗澡时，看到自己过分修长的腿，便忍不住地有些沮丧，又想到母亲在家饭都吃不饱，她也就打消了攒钱买裙子的念头。
　　后来她有钱了，却已经对格子短裙失去了执念。
　　并不是不喜欢裙子了，而是已经习惯了不穿裙子的方便，也接受了自己不适合格子短裙的事实。
　　她觉得自己长得太高了，穿裙子也不会好看的，像是丑人多作怪。
　　但是昨天邹琳的鼓励，让她有了一些勇气。
　　也许岑溪会喜欢她这样穿呢？
　　“你今天……”遇上红灯，岑溪侧头看向她，轻声说道，“很漂亮。”
　　安苳心跳加快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你更漂亮。”
　　岑溪穿着毛呢西装，还戴了银丝边眼镜，长发大概是用夹子精心夹过，柔顺蓬松地披在身上。
　　跟在白石镇相比，京城的岑溪更加松弛迷人，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从容自信。
　　好像这里才是她的故乡。
　　虽然时间紧急，岑溪还是订到了一家网红餐厅的位置。
　　餐厅里很热，安苳坐下没几分钟，就实在受不了了，把羽绒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裙子的上半身。
　　岑溪点了菜，把菜单给她看，目光不可避免落在她身上。
　　浅褐色针织衫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的身体，领口处有一道拉链，此时因为热而拉开了一截，露出脖颈边的红痣，以及半截锁骨，拉链以下的部位柔和隆起。
　　安苳骨架不算大，只是因为身高而格外修长，毛衫裙让她的宽肩细腰展露无遗，有种健康舒展的美感，很难不令人瞩目。
　　真的很美。
　　于是，岑溪吃饭时，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这家店是她精心挑选的，口碑好，价格高，不光有京城的特色名吃，还有一些中西合璧的原创菜式，奇怪但味道还不错。
　　安苳本就不挑食，加上舟车劳顿，早就饿了，快速吃掉了岑溪最不爱吃的那几样。
　　“我们回家吧。”见她吃完了，岑溪优雅地擦了擦手，说道。
　　安苳脸顿时一热，点头：“……好。”
　　回家刚好路过三环公园南门，安苳不免多看了几眼。
　　看到那座岑溪藏身的雕像，她忍不住弯唇笑了。
　　岑溪瞥了她一眼：“笑什么？”
　　安苳立刻忍住笑意：“没……没什么。”
　　岑溪咬了咬唇——她当然知道安苳在笑什么。
　　“那天我感冒了，脑子有点不清醒。”岑溪故作镇定地解释道，“我原本是要好好跟你道歉的，并不是故意躲起来。”
　　“嗯嗯，我知道的，岑溪。”安苳诚恳点头。
　　岑溪握紧了方向盘，假装自己已经不尴尬了。
　　到家的时候才不到三点。站在那扇门前，安苳停顿了一下。那上面的小对联还和她上次看到的一样。
　　岑溪开了锁，原本想顺便帮安苳录入指纹，却被某种急切催促着。
　　安苳一进来，带上门，岑溪就立刻转身过来抱住她。
　　安苳背靠着门，默契地低头配合她，贴上她的嘴唇。
　　某国际大牌的口红，瞬间和一个不知名品牌的口红融化在了一起，难分彼此。
　　“谁带你买的口红？”岑溪暂时离开她嘴唇，酸酸地问道。
　　安苳低头看她：“邹琳带我买的。”
　　“衣服也是她带你买的？”
　　“嗯。”
　　岑溪纤指慢慢往下拉着她胸口的拉链，低声说道：“下午我带你去逛商场。”
　　“好……”安苳声音有些发颤，因为岑溪在咬她锁骨，报复似的用牙尖在肌肤上留下痕迹。
　　有点疼，但也有点痒。
　　岑溪咬够了，又抬头和她接吻。
　　“安苳，你闭上眼。”岑溪突然用手心捂住她的眼睛，说道。
　　安苳闭着眼，很乖地说道：“岑溪，你可以松开手，我不会睁眼的。”
　　只听到几声窸窣声响，唇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岑溪的声音：“可以睁眼了。”
　　睁开眼的瞬间，一捧粉红色映入眼帘。
　　这是一束粉红色的勿忘我干花，不大，包装很轻巧，干燥的粉红色有种温暖的感觉。
　　“岑溪……”安苳眼睛一亮，小心地接过来，“谢谢。好漂亮。”
　　上次岑溪送了她白玫瑰，虽然她小心养护，没过几天却还是枯萎了。她剥了一些花瓣下来，夹在了《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里面，又压了一个箱子，制作成了干花瓣，放在空罐头瓶里。
　　而这束勿忘我，她可以长久保存。
　　“岑溪……”她抱着花，感动地看着岑溪，“你为我准备了这么多……我却没来得及给你买礼物。”
　　她带来的唯一礼物就是包里装的一盒无糖绿豆糕，还是在松城高铁站的特产店买的。这也实在算不上什么礼物。
　　岑溪弯了弯唇：“谁说你没带礼物？”
　　安苳懵然看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极了狗狗眼。
　　岑溪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提前感到了脸热，把她怀里的干花放在了一边，抬起下巴继续和她接吻，抬手抚上她敏感的腰侧。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她在心里说道。
　　她知道安苳有多忙，但只要她说一句想见面，安苳就跨越千里来到她身边。
　　这个吻变得越发火热缠绵，岑溪引着安苳走到沙发边，把安苳推倒在上面，坐在她腿上，吻她颈侧的红痣，隔着布料覆上她胸口。
　　满意地听到她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然后在她手下意识往下探时，握住了她手腕：“你还欠我。”
　　安苳压抑地喘着气，把手重新放回她腰间，很低地“嗯”了一声。
　　岑溪把手伸进她羽绒服内侧的口袋，果然摸到了那个包装。
　　安苳有些不好意思，不敢抬头看她，只是自己默默把穿在下面的隐形保暖裤连带内裤都脱了。
　　裙子紧贴着光溜溜的大腿，这种感觉很奇怪。
　　岑溪撕开了包装，也来不及调整姿势，就这样坐在她腿上。裙摆弹力很大，向上堆积在她腹部。
　　这个位置很将就，也很别扭，但谁也没提出要花时间调整一下。
　　这沙发安苳上次来睡过，当时她躺在这上面心情沉重，以为自己是最后一次来这里，可现在，她却被岑溪捧在手心，细腻的掌心熨帖着她，使她几近融化。
　　“岑溪……”她终于忍不住出声。
　　她喘着气，额头抵在岑溪肩膀上，岑溪还在里面，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脖颈，帮她平缓。
　　她喘匀了气，就抬头和岑溪接吻，去解岑溪的西装裤扣子。
　　“别急。”岑溪微微弯腰，轻声说道，“继续。”
　　手腕有点酸，但她知道安苳远不止于此。
　　她才不要输。
　　暖气烧得太热了，安苳的水分在一点一点流失，整个房间都氤氲着暧昧的水汽。
　　最后岑溪脱力地趴在她肩膀上。
　　“岑溪……”安苳难为情地说道，“沙发……怎么办？”
　　熟悉的窘迫再一次上演——比上次还要夸张，她觉得自己坐在一片水泽上，这种裙子渗水很快，沙发肯定是脏了。她很想起来看看，收拾一下。
　　岑溪也许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坐在她腿上没有起来的意思，懒懒地“嗯”了一声：“没事。”
　　“岑溪。”安苳又喊了她一声，把她的手拿到跟前，剥掉上面薄薄的那一层，转身扔进垃圾桶，仔细地帮她按着手。
　　“沙发真的没事吗？”安苳一边按着她湿淋淋的掌心，一边不安地再次问道。


第118章 滚烫
　　“嗯……没事。”岑溪趴在她肩膀上, 懒懒地说道，“湿了就湿了吧。”
　　安苳却还是有些不安，她一手托住岑溪, 另外一只手从腿侧绕进去摸了下。
　　一片温暖的水泽。
　　“岑溪……”她吞吞吐吐, “我……我刚才好像没忍住……”
　　这么多绝对不可能只是“那个”。
　　岑溪也伸手懒懒地往下摸了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从她腿上站了起来。
　　安苳也立刻站起来，一脸尴尬地弯腰去看沙发。
　　沙发垫已经湿了一片，她掀起来看了看，稍微松了口气——幸好沙发垫比较厚, 还没完全透过去。
　　但是如果再等一会儿，就很难说了。
　　安苳脸颊发烫, 赶紧把这片沙发垫拆下来。
　　岑溪看着衣衫不整背对着自己的她, 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伸手把沙发垫接了过来：“没关系，洗洗就好。”
　　“岑溪……对不起。”安苳懊恼地说道。
　　岑溪有多爱干净, 她是知道的。以前, 她下床时踩到岑溪床板，岑溪都很嫌弃。
　　现在她竟然不小心……
　　“我……我刚才应该上个卫生间再开始。”她涨红了脸又补充一句, 小心地看向岑溪。
　　却看到岑溪在笑，平时冷淡的眼眸弯起，扬起下巴笑得矜持又骄傲。
　　然后岑溪凑近了些，抬起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亲，轻声说道：“舒服吗？”
　　刚才那一瞬间, 安苳失控地攥紧了她衬衣, 澄澈的眼眸迷蒙湿润，她的掌心突然一片滚烫。
　　她还以为仅仅是那个而已。
　　“嗯……”安苳垂下浓睫, 赧然抿唇，很小声地说道，“挺好的。”
　　岑溪又骄傲地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一百分。
　　“岑溪……累着你了。”安苳又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其实不管是这样还是那样，她都会觉得挺愧疚的，因为岑溪不管怎么样都一副很累的样子。
　　岑溪一手拎着沙发垫，一手环住她腰身，骄傲地看着她，轻声说道：“我一点都不累。”
　　“真的吗？”安苳犹豫了一下，低头回吻她，软声说道，“那……”
　　粗糙掌心温柔试探地抚上她腰侧。
　　岑溪伏在她肩头：“我要先去洗澡……你要不要洗？”
　　安苳点头：“洗。”
　　她知道岑溪是要去床上，所以才洗澡，她当然也要洗。但岑溪的用意，好像不仅于此。
　　莫名其妙地，她就和岑溪一起进了浴室，岑溪还让她帮忙洗。
　　本就嫩滑的肌肤，在泡沫的作用下手感更软。水汽蒸腾，她昏头昏脑地半跪下去，帮岑溪打泡沫。
　　晶莹水珠沿着雪白腿侧滑落，她以前从来没如此贴近地看过这儿。
　　她咽了咽口水，脑中闪过漫画和影视里的画面。
　　“岑溪……”她凑近喊了岑溪一声，然后试探地亲了亲。
　　岑溪没有拒绝，纤指用力握紧了她肩头。
　　热水哗啦啦溅起热气，流过她脸颊，她把岑溪纤细的腿弯放在肩头，仰头看着岑溪。
　　半个小时后，她才把岑溪和自己擦干，又把岑溪抱进卧室。
　　这个下午她们没能去商场。
　　岑溪趴在她怀里，浑身酸软得不行。
　　安苳用的是她的沐浴液洗发水，她却总是可以从安苳身上闻到一种不同的气味，这种气味让她觉得安心。
　　而且安苳身体又暖又有弹性，抱着很舒服。
　　抱了好一会儿，岑溪才轻声说道：“那件裙子，你穿着舒服吗？”
　　安苳放下一切来看她，她当然很开心，这种开心几乎弥平了她前几天的不安。
　　她能感觉到安苳在努力对她好，好得就像明天是世界末日，有了今天没有明天一样。安苳这样累不累？
　　安苳抚着她后背，冷不防被她这一问，想了想才说道：“还行。”然后停顿了一下，低声问道，“岑溪，我这样穿……你喜欢吗？”
　　岑溪抬头看她，抬手轻轻把她黑发拨到耳后：“那你自己呢，你喜欢吗？”
　　她自己？安苳愣了一下，犹豫地说道：“我都行……”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确实有一些不舒服，但她还能忍。
　　来的时候她开车到松城，这个裙子下面是收紧的，穿它不太好开车，虽然她已经是老司机，却还是出于一种责任感，把裙子撩上来一点才上路。
　　就像邹琳说的，这种女装多少都带点不方便，但想要好看，只能忍受一下。
　　如果岑溪喜欢，她当然可以忍。她甚至都没觉得这种程度叫做“忍受”。
　　“‘都行’就是没那么喜欢？”岑溪微微皱眉，“如果你自己不喜欢，或者觉得不方便，就没必要穿它。”
　　安苳愣怔一瞬，半晌才点头：“好。”
　　看到她脸上失落的神情，岑溪有些心疼，缓和了一些语气，认真地说道：“你穿裙子很漂亮，我也很喜欢。但是，不管你穿什么，我都很喜欢。”
　　如此直接的表达，让她自己也有些脸热。
　　她其实算是个很“虚荣”的人——去年夏天安苳去西城找她，她甚至不想让Jess看到安苳。
　　她一直把安苳的“土气”，归结于安苳来自白石镇，生活在白石镇，属于白石镇，但从来没归结于安苳不穿裙子。
　　在Jess面前，她羞于提起白石镇，自己是个小镇做题家的事实，她讨厌自己来自那个落后愚昧的地方，不敢面对自己喜欢上白石镇的安苳。
　　可这一切是她无法控制和改变的。
　　她无法控制地喜欢上安苳，就像她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一样。
　　她就是喜欢安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喜欢。
　　从某一刻起，安苳不再是白石镇的安苳，只是她喜欢的安苳。
　　不管安苳穿什么，不管是性感御姐的长裙，还是平日里那些便于干活儿的衣服，她都还是会为安苳而心动。
　　当然，这些话只是在她心里，她才不会说出口。
　　多丢脸。
　　“真的吗？”安苳很小心地反问了一句，显然有些不相信，“可是……可是我不太会穿衣打扮，平时穿得有点……有点随便。”
　　“所以我会帮你买衣服。”岑溪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买你穿着舒服的，好看当然更好。不过，如果你偶尔也想尝试不同的风格，也可以。”
　　她是喜欢控制安苳的感觉，但还不至于要求安苳完全顺着自己的喜好来。再说她的喜好什么时候是“女生只能穿裙子”了？
　　难看的衣服不分种类，又不是裙子一定好看，运动服一定不好看。
　　“我就是想……穿得像个女生一点。好看一点。让你……高兴一点。”安苳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是刻板印象。”岑溪细腻的掌心在她腰侧徘徊，“谁说女生就一定要穿裙子？谁说你穿裙子我就会高兴了？”
　　掌心轻轻划过紧致的腹部，她的声音轻轻懒懒的，“你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而且，你穿工装裤和T恤也很好看。只是，工装裤和T恤也有好坏，也有好看的工装裤和不好看的工装裤之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睛也慢慢阖上了。
　　安苳抱着好暖和，她就这样踏实地睡了过去。
　　凝视着她毫无防备的安然睡颜，安苳弯了弯眉眼，小心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她肩膀。
　　岑溪的话让她半懂不懂，但大概的意思她明白了——岑溪并不希望她为了讨好穿裙子。
　　她眼眶湿润，几乎要流下眼泪——岑溪是在关心她，心疼她。
　　可是，她要怎么去对岑溪好呢？
　　她好像一个暴发户，突然得到了花不完的财富，开心到了极点的同时，又陷入了无边惶恐。
　　可抱着岑溪的此刻，她无疑是满足和感动，多过了心中的阴霾。
　　她充满爱恋地用目光抚摸着岑溪的脸。这张她爱慕了十二年之久的脸，有着洁白的肌肤，精巧细直的鼻梁，微微上钩的眼尾，嫣红的薄唇……
　　她一寸一寸地慢慢抚摸。
　　跨越了十二年的时光，命运是如此奇妙，她竟然成为了岑溪的女朋友，以新的身份躺在这间公寓的床上，躺在岑溪身边。她们就像所有情侣一样。
　　“女朋友”这三个字此时显得无比真实，有那么一刻，她也情不自禁地在想，如果可以这样一生一世，那她会是多么幸福……
　　可她又突然不敢去想“永远”。
　　她很迷信。在她二十九年的人生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经验，那就是她越想得到一样东西，最后就越是会得不到。
　　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岑溪睡得很沉，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并没有醒。安苳伸长另外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拿了过来，关掉了声音。
　　打开微信一看，是安秀英发来的消息，一条长达一分钟的语音。
　　她沉默着，看了岑溪一眼，把语音条转为了文字，想看看母亲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安秀英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但总体来说就是两件事——一是让安苳赶紧回家，干嘛在京城耽误时间，又不是送货进货；第二就是跟她显摆，老周免费送了她十次艾灸，夸奖老周会做生意，以后她还要去老周那边买按摩椅。
　　见安秀英没有急事，安苳这才松了口气，回复道：知道了。记得吃药，有事就跟徐姨说，我很快回去。
　　隔了一会儿，安秀英又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安苳暂时没点开看。
　　因为她看到林婷也发来了好几条消息：老板，那仨男的刚才又来了，在咱们店里撒泼，让老赵赶出去了。我已经偷偷拍了视频，留了证据，还报了警。这可比监控拍得清楚多了。
　　安苳：好，辛苦了。
　　本来是想好好睡一会儿的，折腾来折腾去的，她的睡意也消失了，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林婷说了一句：那男的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说咱们一群女的做事没成算，就这种做事态度，得罪人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挺好，小心以后吃不了兜着走！老板，你说他这是啥意思，咱们到底得罪谁了？
　　安苳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章博霖初五那天就已经被拘留了，制假药贩假药的罪名不小，松城的警察也跟她核实过了情况，就等着过一阵子法院宣判了。
　　难道是老章家搞的鬼吗？
　　其实这种事她也不是没经历过，以前也有同行这样对付过她，但如果真是有背景的章博霖弄出来的，就稍微有些麻烦。
　　她想着这件事，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外面天色暗了下来。
　　岑溪睁开眼睛，就看到安苳呆呆看着窗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这样的光线中，看上去有些晦暗。
　　“安苳……”她抱住安苳，亲了下她下巴，嗓音带着刚醒来的喑哑，轻声问道，“怎么了？”
　　安苳回过神来，想了想才弯唇说道：“醒了？没什么。”


第119章 融化
　　岑溪眸子微饧, 抬手摸着她脸颊，嗓音懒倦微哑：“刚才在想什么？”
　　安苳垂下浓睫看着她，手掌覆在她手背上, 轻轻摩挲着, 温声说道：“嗯……在想你饿不饿。”
　　岑溪中午吃饭时便心不在焉, 没吃多少东西, 回来又折腾了一下午，肯定早就饿了。
　　“还好……”岑溪侧头埋进她颈侧，懒懒地说着，语气莫名有一丝淡淡餍足, “不怎么饿。”
　　鼻腔里充斥着她温热的体息，深眠醒来后产生的空落感被抚平。
　　“你这次过来, 是不是耽误了不少工作？”抱了一会儿, 岑溪轻声问道，“店里现在怎么样，直播是林婷替你吗？”
　　“嗯, 林婷替我。其实也没耽误什么, 都是一些杂事。”安苳忍不住低头亲她额头，然后赧然说道, “岑溪，你请了半天假，会不会扣工资啊？”
　　岑溪抬头吻了吻她嘴唇：“不会，我每个月都有三天带薪假期。”
　　“这么好……”安苳感叹了一句，“没耽误你工作就好。”
　　看着她小狗般赤诚的眼睛, 岑溪不禁勾起唇：“就算耽误工作, 也是我让你来的。”
　　“不是的。”安苳的唇慢慢往下，吻着她颈上的红绳, 含糊地说道，“是我想来看你。”
　　看到岑溪仍然戴着平安扣，安苳感动得无以复加。
　　然后感动变成了难耐的悸动，她慢慢翻身压住岑溪，十指相扣，温热的吻缱绻下滑。
　　她很有耐心地咬着，像吃蛋糕一样慢慢品尝，用这样的方式唤醒岑溪。
　　和下午在浴室的急切和青涩不同，她已经掌握了一些窍门，也知道哪里最好吃。蛋糕在唇间软软甜甜地融化，比在浴室里更软黏美味。
　　岑溪仰起头，下巴到脖颈的线条优美紧绷，纤细手指埋进她乌黑的发丝里，身体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落叶般颤抖起来。
　　安苳抬头往上亲，在岑溪腹部停了下来，侧着耳朵听了听，忍不住抱住她笑了：“岑溪……我们去吃饭吧。”
　　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怎么岑溪每次跟她在一起，都在饿肚子啊。
　　岑溪胸口起伏着，慢慢平复了喘息，这才“嗯”了一声，矜持地表示了同意。
　　安苳舔了舔湿润的唇瓣，低头帮她清理好。
　　换衣服的时候，安苳就直接在床边脱光换了，岑溪则拿起两个袋子，自己去卫生间换，不让安苳看。
　　两个人都不知道已经赤身相对多少次了，安苳不知道岑溪为什么不让自己看了。
　　但安苳到底又是保守的，觉得岑溪害羞也能理解。如果岑溪不想让她看，那她就不看。
　　出去时已经快要七点了，两个人直接步行去了几百米开外的一家商场，先一起吃了顿热乎乎的火锅，然后慢慢逛商场里的店铺。
　　这家商场里有不少国际大牌，逛了几家店，岑溪最后锁定了其中的一家，帮安苳挑了几身衣服，多数是休闲装，还有一条下摆比较宽松、设计简约的春季连衣裙，以及一件西装。
　　“哇小姐姐你好高啊，穿西装很漂亮。”导购看着安苳在连衣裙外穿上那件西装，忍不住赞叹道，“很美很帅哎，特别适合你。”
　　她确实是想拿下这两位客户，但也确实没有说谎。
　　眼前的女人身形修长，长了一张俊俏的窄鹅蛋脸，眼睛格外深情温柔，浓密的眉毛和黑发富有生命力，整个人美得刚柔并济，穿上适合她的衣服，更是养眼。
　　岑溪在旁边抱着手臂，看着镜子里的安苳，勾起了唇角。
　　嗯，她很满意。
　　安苳被两个人看得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角，回头看向岑溪：“岑溪……可以吗？”
　　“你穿着舒服吗？”岑溪问道。
　　安苳点头：“很舒服，这个裙子不会妨碍开车，西装也挺宽松的。”
　　“那你回去会穿吗？”岑溪又问。
　　安苳点头：“当然会穿。”
　　“那就买吧。”岑溪转头对导购说道，“之前那几件也包起来。”
　　“好的小姐！”导购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您要不要办个会员？”
　　“我有会员。”岑溪拿出卡片，到柜台结账。
　　安苳拿出手机想自己付钱，却被岑溪抢先了一步。
　　安苳抿唇笑了笑，轻轻牵住岑溪的手。
　　导购看着她们两个，笑道：“两位小姐姐关系真好呢。”
　　岑溪心情不错，看了安苳一眼，勾唇说道：“嗯。我们是好朋友。”
　　“好朋友”那三个字，她特意放慢了语速，与此同时看向安苳。
　　“哇，你们真的是朋友吗？那感情也太好了。”那导购感叹地对安苳说道，“小姐姐，你朋友对你真好啊，给你买这么多衣服，还都是这么适合你的，我也希望有这么好的朋友呢。”
　　导购说着就捂嘴笑了，目光略带暧昧和意味深长：“刚才我还以为你们二位是……是我误会了，别介意哈。二位小姐慢走，欢迎再次光临哦~”
　　安苳没想到这导购这么敏锐，头都快低到地上去了，接过袋子匆匆对那导购说了声“谢谢”，跟在岑溪身后出来。
　　“岑溪……”她握住岑溪的手，手指慢慢插进她指缝里，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你对我真好。”
　　“我当然要对你好。”岑溪转头看她，忍不住轻笑，“毕竟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嘛。”
　　岑溪开的玩笑总是这么酸酸的。安苳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调笑自己过去说的那些话，不禁脸上有点发烧，只好也讪讪地笑：“岑溪……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嘛。我……”她说着侧头凑近一些，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岑溪耳边，软声央求，“我搞错了，我是想做你的女朋友。”
　　“嗯。准你了。”岑溪心里一热，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扬起下巴骄傲地回答。
　　安苳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弯了弯眉眼：“谢谢岑溪。”
　　时间并不晚，商场也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关门，她们就在里面牵手随意漫步着，时而走进手办店、香水店逛一逛，权当是饭后消食。
　　岑溪并不经常这样出来没有目的地闲逛，安苳更不用说，压根就没逛商场的习惯，但此刻她们都无比享受此时的漫无目的。
　　什么都不为，只为了能和对方十指相扣，像所有的情侣一样，走在人群中，随意闲谈。
　　安苳也似有所觉——好像，在京城，她和岑溪牵手会自在很多。
　　虽然在白石镇，她就算和岑溪牵手，也不会有人看出什么，或者质疑什么，但就是会很不安，很别扭。
　　在这里就坦然许多。
　　明明这里的人会更清楚地看清她们的关系。
　　可仔细想想，这里人这么多，却谁也不认识谁，每个人都要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没人会那么关心两个陌生女人是不是“那个”，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这位导购也还是有下一位客人需要接待。
　　可白石镇不一样，数来数去就是那些人，邻居可能是一辈子的邻居，总是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希望自己和所有人都一样。
　　直到现在，安苳才后知后觉，为什么岑溪在白石镇时，一直都把自己的取向隐藏得这么深。
　　岑溪的故乡在白石镇，工作再怎么不错，也还是京城的“外地人”，可回到白石镇的岑溪呢，又何尝不是白石镇的“外地人”。
　　原来岑溪一直是这种心情。岑溪大概很难受吧？她甚至开始理解岑溪之前对自己的讨厌……
　　安苳手机一直在口袋里振动，可她现在和岑溪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想管，生怕破坏了两个人的约会，会让岑溪不开心，还是岑溪靠近她时感觉到口袋的振动，才提醒她：“安苳，你手机在响。”
　　“哦……”安苳这才拿出来看了一眼。
　　自然是有安秀英的语音消息，还有林婷发过来的直播结算截图，老赵和老孙在群里发的闹事的视频，以及，何仲明发来的几条长消息。
　　安苳难得微微皱眉。
　　何仲明一直都是喜欢发长篇大论，有时候只用一两句话说清楚的事，他一定要用一大段，可能这就是别人眼中的“文化人”，却会看得安苳头大。
　　论有文化，整个县城谁能比得过岑溪呢？可岑溪聊天说话却都很简洁，不会故意绕弯子，让人听得昏头昏脑。
　　她看了好几眼，才确定了何仲明在说什么——大概意思是，章家人托他来传话，说章博霖七十来岁了，在看守所不好过。价钱好商量，只要她愿意撤诉，他们也就不计较她报警的事，大家都是同个地方出来的，给彼此一个面子，日后也都好做人，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何仲明大概也是被之前岑溪拍视频的事情吓到了，没再敢说得那么直接，但安苳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人，她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伙来找茬的人，就是老章家从大庄那边雇来的。
　　这算是给安苳一个警告，让她见好就收，不然这只是开胃菜，硬菜还在后头。
　　她抿了抿嘴唇，垂下浓睫，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怎么了？”岑溪放下手办盲盒，侧头看向她，“你妈妈怎么了吗？”
　　“……没有。”安苳勉强笑了笑，“我妈没事，她都睡了。你想要这个盲盒吗？”她指了指盲盒，转移了话题。
　　岑溪摇头，抬起安苳手腕，看她运动手表上的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好。”安苳牵起她的手，弯了弯眼睛。
　　两个人慢慢穿过寒风凛冽的街道，回到了岑溪租的公寓。
　　走进电梯，总算暖和了一点，岑溪把手抄进安苳口袋里，说道：“你有跟你妈说来京城看病的事吗？”
　　安苳用暖和的手心包住她，低头闷声说道：“还没……”
　　“你不打算跟她商量了吗？”岑溪沉吟，“也好，把她接过来再跟她说。我选了两家医院，都有不错的医生，挂号的事情不用担心，主要看你的时间，我就在京城，时间还是比较灵活的……”
　　“岑溪。”安苳突然握紧她的手，低声说道，“岑溪……这件事，我自己来吧。你就告诉我是哪家医院吧。你平时也挺忙的，而且……而且，我妈这个人你知道，她对你不好。”
　　“叮”地一声，电梯停了下来。岑溪和她一起往外走，神情认真：“没关系，我觉得她就是‘有病’，不会跟她计较，也不在乎她对我的态度。”
　　“可我会在乎。岑溪。”安苳低着头说道，“就让我自己来吧。”
　　岑溪突然停住脚步。
　　安苳身体僵了一下，转头小心地看向她。
　　岑溪咬了咬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问道：“当时你会相信姓何的，现在却不能信我？”


第120章 惩罚
　　楼道里一片寂静, 只有寒风在窗外低声呜咽。
　　安苳沉默了几秒钟，嗫嚅道：“岑溪……我当然相信你。实在是……我妈给你添了太多麻烦，这个年你都没过好……”
　　岑溪眉头微蹙, 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冷漠无情？你家里出事, 难道我该眼睁睁看着, 不去帮忙？”
　　也许是因为真的生气了, 她说到这里，竟然笑了一下，“还是说……因为你妈很讨厌我，所以我也只能算帮倒忙？”
　　安秀英的确很喜欢何仲明, 即便知道是“保逍丸”害得她胃疼，她也依旧没说过何仲明的什么不是, 甚至还一直念着何仲明的好。
　　安秀英怎么看待自己, 岑溪不在乎，但她在意安苳怎么看自己。
　　她和白石镇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她不像何仲明那么会讨安秀英喜欢, 她不愿意也不屑这样做。她对安秀英只有怜悯和讨厌, 一点好感都没有，怎么都装不出恭维的样子。
　　她会帮忙, 只是因为对方是安苳的母亲，她舍不得安苳被骂被折腾。
　　那安苳呢？
　　她觉得自己是在维护安苳，安苳会不会只感觉到为难？她直接又绝对的行事风格，对于安苳来说，是不是还不如何仲明的和稀泥有安全感？
　　她心情一下子就恶劣了起来。
　　“不是, 不是！”安苳连忙解释, “岑溪，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没这个意思。”
　　她看上去很慌乱, 澄澈的眼睛里带着祈求之色。
　　岑溪看着她，冷冷地说了一句“算了”，转身去开门。
　　“滴”地一声，她打开门，又顿住脚步，侧头说道：“怎么不进来？我又没罚你站。”
　　安苳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进来，把手里的包装袋都放在门后，脱了羽绒服，上前慢慢搂住了岑溪腰身。
　　“岑溪……别生气好不好？”安苳在她耳边略带讨好地说道。
　　安苳怀里很暖和，隔着一层毛呢大衣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被她特有的温热体息包裹住，岑溪有些不争气地身体发软。
　　只要侧头，就可以接吻。
　　把安苳抵在门上接吻，安苳会把她衬衣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温暖的手掌抚上她肌肤，衬衣颤抖着滑落，露出她今天出发时，特意穿上的那套内衣。
　　她去年就买好了的，却没有在苏伦戈用到，但她也没扔掉，只是把袋子放在了抽屉最深处，后来那条红绳也是放进了这个袋子里保存。
　　这次过来，她就把这套内衣带了过来。
　　安苳一直说“不是那个意思”，但还能有什么意思？
　　现在，她觉得自己准备这些，也有些没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挣开了安苳手臂，弯腰去拉长筒靴的拉链，却不知怎么卡住了，怎么都拉不下去。
　　她紧绷着脸，用力去拉那气人的拉链，手指骨节都有些发白，结果却是手指滑了出去，指腹生疼。
　　“岑溪，我来。”安苳立刻半跪下来，托住她小腿，小心地捏住拉链。
　　岑溪没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顶，任由她低头认真地调整角度。
　　安苳很快就顺利地把拉链拉了下来，但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握住了长筒靴，帮岑溪脱掉。
　　岑溪穿了肉色丝袜，灯光下丝袜闪烁着细碎的莹莹光泽，小腿脚踝到右脚，线条流畅完美，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安苳掌心从她小腿滑到脚腕，轻轻握住，把棉拖拿过来帮她穿上，然后又脱另一只脚。
　　握住她左脚踝往棉拖里放时，她抬头看向了岑溪，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无措和歉意。
　　岑溪倏然移开目光，睫毛轻颤着：“你起来。”
　　安苳几乎是毫无尊严地在哄她开心，可是她看到安苳这样，根本就不开心。
　　她要的是安苳告诉她，安苳需要她，安苳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就是她，何仲明根本不值一提。
　　她要的是安苳告诉她，她们才是一家人，安苳愿意接受她的帮助。就算安苳对她的行事方式有异议，她也想听安苳说实话，因为她们还有很久很久的以后要一起走。
　　可安苳都没有。安苳只是卑微地祈求她不要生气。
　　“岑溪……”安苳抬头看着她，“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没有不相信你。”
　　岑溪看着她，脸色沉沉：“你先起来。”
　　安苳慢慢起身，低着头试探地牵住岑溪的手。
　　岑溪没有躲开，面无表情地说道：“好，你妈妈治病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了。你自己处理吧。”
　　安苳嗫嚅道：“那……那你还生气吗？”
　　岑溪看着她，语调没什么起伏：“不生气了。你大老远来看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安苳悄然松了一口气，俯身抱住她，在她颈侧蹭了蹭，无限爱恋地说道：“岑溪……我喜欢你。”
　　喜欢？确实是喜欢的吧。
　　可不知怎么，岑溪觉得安苳好像对她，只有喜欢了。
　　前几天她还在白石镇的时候，安苳还会和她分享一些店里的事，也不避讳她和安秀英见面。可她一到了京城，安苳就好像只想和她谈“喜欢”，只想说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想说别的了。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情况和去年好像。
　　去年的她在白石镇，也是不跟安苳提任何京城的事。
　　只不过她是为了不想负责，有所保留。那安苳呢？安苳又是为了什么。
　　当年扔出的回旋镖又扎在了自己眉心上，这感觉很不好受。
　　她是个足够开放的现代女性，如果一个人告诉她，想和她谈这样各自独立的恋爱，她想必没什么意见，如果很喜欢这个人，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可安苳明明不是这种情况。
　　明明去年，她们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安苳什么都愿意和她分享，那样坦然又真诚。
　　她心不在焉地脱着外套，安苳从卫生间里出来，圈住她的腰，慢慢吻着她。
　　安苳嘴里有清新的薄荷味，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了起来。和她想的一样，安苳一边吻着她，一边温柔地解开她的扣子，衬衣颤抖着滑落，露出那件杏色内衣。
　　安苳的目光理所应该地被它吸引住了——这分明不是岑溪平时的风格。
　　左右两处被杏色半透明布料巧妙地层叠遮住，越是往外布料则越稀薄，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轻纱，两根肩带细到极点，使得心跳和呼吸带来的颤抖都肉眼可见。
　　她身材纤细，看上去单薄清冷，这件内衣也越发显得违和勾人。
　　安苳愣了一下，随即大脑就是一热，咽了咽口水，手掌从腰际滑上去，滑腻肌肤溢满掌心。
　　岑溪轻喘了一声，抬头吻上她的唇，和她一边接吻一边跌撞着倒在沙发上。
　　安苳摸索着解开她裙子拉链，然后往下把她腿放在自己肩膀上。
　　岑溪立刻用手挡住，秀眉微蹙：“不行……我没洗澡。”
　　安苳在她手背上亲了下：“没关系。”
　　然后握住她的手，低头隔着杏色布料亲上她。
　　“嗯……不行。”岑溪用另一只手推开她，然后扶着沙发靠背坐了起来，屈起长腿，皱眉看着她，不再说话。
　　“岑溪……”安苳又凑过来，像小狗一样在她胸口蹭了蹭，软声说道，“我想你。”
　　岑溪看着她，几秒钟之后才幽幽说道：“又是因为姓何的。”
　　因为这男的，她已经跟安苳生过好几次的气了。
　　虽然这次是岑溪自己提起的，可还是生气。一想到安苳去年和那姓何的一起去医院，而现在安苳却拒绝了她，她就嫉妒得发狂。
　　安苳看起来好像一定要讨好她，心里才好受似的。这让她更加生气。
　　为什么这么死脑筋？为什么不跟她说点甜言蜜语，不赌咒发誓？或者跟她说几句何仲明的坏话也行啊，干嘛非得表现得这么卑微，搞得好像她在欺负人。
　　安苳又压过来吻她，细碎地说着“我错了”“别生气”“只喜欢你”，也不知道她到底觉得自己错哪儿了。
　　岑溪生了几分钟气，不想理她。可看到她坐在旁边垂着眼睛，拉着自己的手，一副无措的样子，心脏又似乎被狠狠攥了一下。
　　岑溪从旁边的收纳盒里拿出两个包装撕开递向她，轻声说道：“用这个。”
　　安苳弯了弯眼睛，伸出手指。
　　沙发上一阵窸窣，杏色的布料被拨到一边，岑溪张开唇，细白手指抓住了沙发扶手，短暂地忘记了盘桓在心里的不快。
　　她喘着气，又拿了两个，撕开。
　　安苳以为是给自己替换用的，没想到岑溪用了。
　　“你上次因为姓何的惹我生气，欠我一个条件，今天还给我。”岑溪冷声说着，推了安苳一把，让她趴在沙发上。
　　安苳的思想要比她的身体传统很多，每次都只是前面，还害羞得不行。
　　她抿了抿唇，涨红着脸趴下去。
　　“加上刚才气我的，还要再换一个。”岑溪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安苳压抑地“嗯”了一声，鬓角沁出了汗水，浓密的睫毛低垂，乖顺地任由她折腾。
　　这样和前面不同，她看不到岑溪，心里有些惶恐，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岑溪捏在手里，搓圆揉扁，最后高高抛向空中。
　　但是她知道，她会被岑溪接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岑溪累得几乎快要睡着了，只是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安苳把她抱进了浴室，冲了澡，然后又用浴巾把她裹起来，放在床上。
　　岑溪全身酸软，手腕也痛得不得了，累得不安、嫉妒、气愤都无力维持，昏睡了过去，连梦也没做一个。
　　只记得中途醒来一次，看到安苳还在看手机没睡，她忍不住半睡半醒地说了一句：“不生你气了，快睡吧。”
　　安苳侧过身来抱住她，蹭了蹭她额头，弯起眉眼说道：“好……岑溪，晚安。”


第121章 依赖
　　第二天上午, 岑溪醒得有点晚。往旁边摸了下，身边空荡荡的，她微微皱眉, 立刻就醒了。
　　睁开眼睛起身, 坐起来的那一刻, 她忍不住咬唇轻哼了一声。
　　腰腿和肩膀、手腕都酸痛不已, 比去了一趟健身房还难受。
　　卧室门关着，外面传来隐约的声响，岑溪忍着酸痛下床打开门，就看到安苳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像平时一样用黑皮筋扎着头发, 穿着半旧圆领长袖T恤，以及昨天岑溪给拿的睡裤, 腰间系着岑溪买来后放那里没用过的围裙, 正在尽量小声地煎牛肉。
　　她耳朵上还挂着一只蓝牙耳机，时不时低声说一句什么，好像是在和安秀英打电话。
　　岑溪没有打扰她, 先去洗漱了, 出来时看到安苳已经挂了电话，才悄声走进厨房, 从后面抱住她腰身。
　　——本来岑溪还有点生气，可看到安苳忙碌的高瘦背影，她又气不起来。
　　她要怎么去怪一个这么好的人。
　　专心研究面包机的安苳动作顿了下，侧头对她温声笑道：“岑溪，怎么醒了, 是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岑溪脸颊贴着她后颈, 嗓音带着刚醒来的喑哑，“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才走过来时, 她发现客厅和卫生间的地板都拖过，甚至镜子都擦过了，安苳昨天不是比她睡得还晚吗？
　　“我起来一个小时了吧。”安苳把烤好的面包片夹出来，放在盘子里，“醒来就睡不着了，就起来看了一下你冰箱，有面包和鸡蛋，还有点生菜，刚好可以做早餐给你吃。”
　　她说着，就又有点心疼了。一看岑溪的厨房和冰箱，就知道岑溪基本不怎么做饭，应该是天天在外面吃，她给带的牛肉都还没动过。
　　在岑溪家住过了两晚，她也能看出来，岑溪在京城过得虽说算是光鲜，可却也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不易。
　　安苳没少给给各种饭店供货，多数饭店后厨的情况她也清楚，所以在她心里，家做饭菜才是最好的饭菜。
　　跟出去吃相比，她还是更想给岑溪做点东西吃。
　　她的厨艺谈不上好，却也不差，之前在苏伦戈那几天就是她做饭给岑溪吃。
　　而且……昨天她惹岑溪生气了，想尽可能地弥补一点。
　　“嗯……好香。”岑溪贴着她轻声说道。
　　安苳后颈有点热，连带着心里也热热的，侧头柔声说道：“岑溪，你出去等吧，很快就好，这儿油烟大。”
　　岑溪“嗯”了一声，没有再打扰她，去客厅用墨水屏看英文早报。
　　安苳动作麻利，很快就从厨房里端了两盘早餐来——每人半个鸡蛋生菜三明治，一块黑椒煎牛排。
　　岑溪只帮忙倒了两杯牛奶。
　　跟平时的无糖饼干和黑咖啡相比，实在是要丰盛太多。安苳做得清淡，即便岑溪起来没什么胃口，也还是吃完了，热乎乎的早饭吃下去，身上的酸痛似乎都缓解了许多。
　　安苳吃得快，吃完就一直看着她吃，看到她放下叉子，又体贴地递湿巾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擦手，勾唇笑道：“谢谢安大厨的早餐。很好吃。”
　　安苳弯起眉眼，有点不好意思：“昨天忘记买菜了，也没做什么好吃的。要不，我等会儿买点菜，下午再做点，行吗？”
　　岑溪把湿巾扔掉，侧身拉住她的手：“不累吗？”
　　安苳凝视着她，伸手轻轻拨开她颊侧的发丝，软声说道：“岑溪，我一点都不累。但是你昨天累坏了，明天就得上班，今天好好在家休息一天吧，别陪我出去逛了。”
　　岑溪“嗯”了一声。安苳伸长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冬天只剩了一截短短的尾声，外面日光晴好，晒得客厅里暖洋洋的，岑溪枕在安苳肩膀上看了几页报纸，突然说道：“我突然觉得……”
　　安苳侧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弯起，等着她的下文。
　　两个人对视着，眼中都有一个小小的彼此。
　　岑溪却扯了下唇角，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其实想说——我突然觉得，如果我们能住在一起，应该也很好。
　　她是个过分自我的人，对别人的生活冷眼旁观时，总觉得平淡是一件可怕的事。她从来没觉得独居有多么寂寞，甚至从未想过要和另一半同居。
　　但和安苳互相依偎的此刻，之前所有的假设统统失效，她竟然不由得在想，如果安苳明天不走，一直留在她身边就好了。
　　要是她们能同居就好了。
　　可是……她又知道这暂时不可能。
　　安苳从来没提起这件事，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
　　安苳甚至不想让她再插手家里的事。
　　安苳仍然看着她，手指插进她指缝里：“岑溪……怎么了？”
　　岑溪靠在她肩膀上，和她十指紧扣，轻声说道：“我突然觉得……今天天气比昨天要好。”
　　下午安苳原本打算去超市，但岑溪告诉她可以直接手机下单，超市会配送过来，她很惊喜，如获至宝，用超市的小程序精挑细选了一些菜和水果，不到半个小时，这些东西就送到了门口。
　　这一刻，安苳再次感觉到了住在京城的不同。
　　做什么事都太方便了，不像她在白石镇，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买菜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浪费时间，她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和岑溪待在一起，这让她开心了许多。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分别的不舍，谁也没再提昨天的不愉快。
　　岑溪把卧室的遮光窗帘拉上，打开投影仪，两个人靠在床头，一起找电影看。
　　“你有看到什么想看的吗？”岑溪拿着遥控器，一边往下翻一边问她。
　　安苳抿唇笑，温和地说道：“岑溪，你想看什么，我和你一起。”
　　岑溪就知道她是这个回答，猜测着她的喜好选了一部，叫《花束般的恋爱》。
　　岑溪原本是更喜欢看欧美片的，但她知道安苳更喜欢亚洲片，这部电影又据说口碑不错，便选了这部。
　　她靠在了安苳肩头，安苳也环住了她的腰，两个人静静地看电影。
　　安苳逐渐被剧情吸引住了，看得很认真，偶尔才和岑溪讨论一句看到结尾时，她眼眶不禁有些发酸，视线模糊了起来。
　　之前就听同事说起过这部电影，岑溪早就知道了结局。因此安苳这幅样子也在她预料之中，她冷静地扯出纸巾递给安苳，把安苳的头挪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
　　“岑溪……”安苳只觉得胸口很闷，在她颈侧带着鼻音低声说道，“我们不会分手的，对不对。”
　　“当然不会。”岑溪轻轻摸着她头发，安慰道。
　　“嗯……”安苳在她颈侧蹭了蹭，眼睛里泪光闪烁。
　　看到安苳哭得这么伤心，岑溪稍微有些后悔选这部片子，但看到安苳对自己展露情绪，她又忍不住地在安苳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唇。
　　为了让安苳忘记那个催泪的结局，她又找了部国产喜剧片，这下安苳算是走进了舒适区，果然没一会儿就被吸引住了，看上去似乎暂时忘记了那部电影带来的伤感。
　　岑溪有些不专心，时而看向安苳的侧脸。
　　“岑溪，你看他……”安苳含笑侧头对她说着，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光芒。
　　……真是个简单的人。
　　这样简单的一个人，内心深处也有她不能了解的角落。
　　走神间，安苳问她认不认识里面一个演员，似乎见过但忘记她的名字了。
　　岑溪的手机在充电，就拿了安苳手机，打开了浏览器搜索页面，搜索这部电影的详细演员表。
　　还没打出电影名字，搜索框就跳出了一堆历史记录：
　　“寻衅滋事可能会判刑吗？”
　　“法律上怎么判定诈骗”
　　“被人威胁撤诉报警有用吗”
　　“松城建林区公安局局长百度百科”
　　“律师应该找本地的吗”
　　……
　　岑溪停顿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要看安苳的历史记录，是她阅读速度太快了，这些记录一跳出来，她就已经尽收眼底。
　　安苳集中地搜索这些，是因为什么呢？
　　章博霖不是已经被拘留了，就等着开庭审理了吗？难道安苳被人威胁撤诉了吗？还是说……只是随便搜索一下。
　　她抬眼看了安苳一眼，对方尚无所觉，还在认真看电影。
　　“安苳。”
　　几秒钟之后，她轻轻叫了一声。
　　安苳转头看向她，她说道：“这个演员以前演过一部年代剧，你应该看过，叫《人山人海》。”
　　“哦……”安苳恍然，“我想起来了。”
　　岑溪看了她几秒钟，把她手机放了回去。
　　连续看了两部电影，两个人都有点累了，躺着抱了会儿，安苳便去做了晚饭。
　　吃完后，岑溪想洗碗，安苳却不同意，坚持让她回房间等自己，她说自己速度快，很快就能洗好。
　　回到卧室，岑溪看到安苳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此时正一亮一亮地弹出微信消息。
　　此刻，她竟然想偷偷看一下安苳的微信。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转而把手机拿出去给了安苳，告诉她有人给她发消息。
　　安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擦了擦手接过去低头看微信。
　　林婷：老板，那几个人只是被拘留三天，没怎么样。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来。旁边的钱老板都对咱们有意见了，说上次那个面包车来，压坏了他晒在自己车位上的葵花籽。你说说他讲理吗？这也能赖上咱们。
　　林婷：今天直播间收到了系统警告，说有用户举报咱们卖的特产不干净，我说呢，今天直播的时候有人搞乱，我拉黑了好几个。
　　安苳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给林婷回复：我明天回去处理，辛苦了。老钱那边麻烦你先给道个歉吧，我回去再跟他好好说一下。
　　刚发出去，安秀英就发来了语音，安苳转文字看了下，仍然是催她回去。
　　她低垂着浓睫，回复了一个“明天回”。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戴上手套把剩下的碗筷刷好，又把料理台清理干净，转身带上厨房门，就突然看到岑溪没回卧室，而是站在厨房外面，手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心形礼品盒，勾唇看着她。
　　“送你的。”岑溪把礼品盒递过来。
　　安苳刚刚低落下去的心，突然轻快了一些，小心地接住礼品盒，然后一只手把岑溪揽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低声说道：“岑溪……谢谢。我很喜欢。”
　　“你还没看是什么，就喜欢？”岑溪垂下眼睫。
　　“你送的，我都喜欢。”安苳蹭了蹭她柔顺的长发，满足而又依赖地说道。


第122章 伤疤
　　“打开看看。”岑溪轻声说道。
　　这盒子很精致, 上面还带有花体英文的暗纹，安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小心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整套化妆品, 有气垫粉底液、妆前乳、口红、定妆喷雾, 还有很迷你的一瓶香水。
　　“送你这个, 不是让你化妆的意思。”岑溪见她发愣, 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只是用来以防万一，你偶尔有兴趣化个妆，就用这个, 色号都是适合你的。别用路边随便买的，那里面是什么成分都不知道。”
　　安苳轻轻抚摸着盒子边缘, 赧然抿唇笑了：“好, 岑溪，我以后就用这个。”
　　“你买的那些都丢了，不许舍不得。”岑溪严肃地说道。
　　安苳连连点头：“好, 我会丢掉的。”
　　岑溪有些不相信：“等下我看着你丢。”
　　安苳笑意加深：“好, 等会儿就丢。”
　　岑溪这才满意，从盒子里拿出那瓶香水, 拉起安苳手腕喷了一点。
　　清新甜美的花果香弥散开来。
　　“岑溪……好香啊。”安苳弯起眼睛。
　　岑溪也点头，把瓶子放了回去：“嗯，是甜香系列，很适合你。”
　　安苳有些疑惑茫然地看着她。
　　安苳不懂香水，岑溪说的这些, 光字面就让她迷惑了——为什么甜香系列的会适合她？她长得又高又瘦, 平时也不怎么穿衣打扮，跟甜美一点都不沾边, 工作起来也顾不上形象，要论“甜”，邹琳那种类型或许更接近。
　　岑溪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声而又骄傲地说道：“我说适合就是适合。”
　　因为你很甜。她心想。
　　对于岑溪来说，安苳给她的感觉就是“甜”的，不管是性格，还是身上的气味。
　　她更喜欢以感觉为依据选香水，而不是根据外表。
　　她自己就用比较中性的淡香水比较多，甜香系列不太适合她。
　　但刚好适合甜甜的安苳。
　　“我会好好用的，岑溪。”安苳小心翼翼地把盒子盖好，放进了自己包里。
　　岑溪昨天累坏了，现在还没歇过来，晚上安苳也没舍得再折腾她，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什么都不干，时而聊几句天。
　　“你这里是怎么弄的？”岑溪手从安苳领口进去，摸着她左肩膀后面的一道疤痕。
　　这道疤痕她昨天才发现。说来也很可笑，她和安苳去年年初就发生了关系，但每次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没那么仔细看过安苳，并不知道安苳这里有一道疤，是昨天安苳脱了衣服趴在沙发上，她俯身上去才看到的。
　　两三厘米长，看样子是缝过针。
　　“哦，这个……”安苳自己似乎都把它忘了，回忆了一下才说道，“是我去松江边境时弄的。”
　　当时她在水果店和老板谈价，碰到一对夫妻吵架，那个男人让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果然俩人吵了几句之后，那男人就抄起了旁边水果店老板拿来切菠萝的弯刀，朝他妻子砍了过去。
　　幸好那女人也算反应快，弯腰躲开了第一刀，但那男人立刻就挥来了第二刀。她尖叫着往后退，架子上的芒果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那时候安苳才二十二岁，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血勇，水果店老板都吓得躲出去了，她硬是上去抢那男人的刀，第一下没抢到，反而被那男人划了一刀，她忍着剧痛，利用身高优势把刀抢了过来，一脚踹在了那男的肚子上……
　　安苳回忆到这里，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我想起来，后来警察来了，那个女的说是误会，说她老公不是故意的，还说是我碰瓷。”
　　岑溪摸着她的疤痕，咬了咬唇，冷声说道：“她是怕她丈夫坐牢，还要赔给你钱。”
　　“幸好有监控。”安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温声笑着说，“后来警察还是把他带走了，但是我没来得及去要赔偿。我还有半车货没送，就找旁边的卫生所缝了一下，打了针，先去辽河送货了。”
　　岑溪皱眉：“怎么不先去医院好好看看？”
　　这伤口当时应该不算大，只是给她缝针的人手艺太差了，没缝好，才会留下这么一道疤痕，要是去正规医院，肯定不会这样。
　　“剩下那大半车都是车厘子，价值十多万，”安苳说，“晚送一天坏的就更多了，我赔不起。”
　　“你当时不害怕吗？”岑溪皱着眉说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躲远点。”
　　安苳垂下眼睫，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当时可害怕了，一开始以为伤口不深，后来上了车，才看到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我都吓哭了。”
　　她哭着去了卫生所，缝了四针，然后擦干眼泪开车去了辽河。
　　看来也不是不知道害怕。
　　岑溪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重申：“下次不可以这样。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好。”安苳弯起眉眼。
　　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胆子挺小的，却有勇气去抢那男人的刀，要不是她动作及时，这把刀或许会落在她脖子上，她说不定会死。
　　当时的她刚开货车不到一年，为了这辆车花光了所有积蓄，还背了二十万的贷款，怕鬼，怕血，怕痛，怕果子烂在车里……但也许她不怕死。
　　她当时甚至心里有隐隐的解脱感——真落在脖子上，那就是她的命，也是母亲的命，她也不算对不起安秀英。
　　“听到没？”岑溪觉得她有点走神，没好好听自己的话，再次提醒道，“以后不能这样。”
　　“好，我知道了，岑溪。”安苳心里涌动着暖流，低头亲了亲她，“你放心吧，不用担心我，我现在都不跑边境了。”
　　为了岑溪，她要好好活着。
　　岑溪枕着她手臂，指腹在她那道伤疤上打转，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和我商量。”
　　安苳愣了下，点头：“……好。”
　　“这两天店里还好吗？”岑溪又问。
　　“还好。”安苳含糊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
　　岑溪看着她：“章博霖那边呢？什么时候开庭？”
　　安苳摇头：“没给通知。”
　　岑溪冷声说道：“章家大概在走动关系吧。事不宜迟，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岑溪……”安苳亲了亲她，“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
　　放心？
　　岑溪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要怎么放心，安苳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也不想要她的帮助。
　　她已经耐着性子问了几次，安苳都不说，她除了冷硬的质问，已经无计可施。
　　……可安苳明天就走了，她又舍不得。在这个难得的二人周末，她并不想和安苳吵架。
　　第二天，安苳执意把岑溪送到了公司。
　　其实，她不光是想和岑溪多待一会儿，也是有点好奇的——想看看岑溪工作的地方。
　　到了大厦停车场，两个人解了安全带，忍不住在车里接了几个吻。岑溪勾着她脖颈，轻声说道：“跟我上去吗？在我办公室待会儿再走。”
　　去松城的车次不多，安苳买的那趟还有三个小时出发，确实还有时间。
　　安苳犹豫了一下，其实她原本只是打算远观一下这栋大厦，但岑溪已经这么说了，她还是经不住去参观岑溪办公室的诱惑，就和岑溪一起走进了电梯。
　　她们牵着的手，也默契地放开了。
　　到了一楼，一群白领涌进来，电梯里顿时充斥着各种香水味，在一个公司上班的人不时低声交流。
　　这些人对于安苳来说很陌生。
　　他们看上去精致冷漠，虽然脸上带着笑，安苳却感受不到这些笑意的温度，也猜不出那背后的意义，在这些人面前，她前二十九年修炼出来的察言观色能力好像都失效了。
　　虽然她穿着岑溪买给她的衣服，但当有人目光扫过她时，她会赶紧低下头，像误入了另外一个羊群的羊，生怕被认出来似的。
　　到了十二楼，岑溪轻轻碰了下她手背，示意她和自己一起出去。
　　安苳硬着头皮跟在岑溪身后，旁边几部电梯也到了，涌出一大堆人，其中的几个年轻人走到岑溪身边，恭敬地打招呼：“岑总早。”
　　“岑总早上好。”
　　岑溪不咸不淡地点头：“早。”
　　那几个人打过招呼，就快速溜了进去，岑溪则放慢了脚步，转身朝安苳看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安苳已经落后了好几步，在后面略带无措地看着她。
　　岑溪立刻转身回去，矜持地牵住她小指：“怎么了？”
　　“岑溪……”安苳低着头嗫嚅道，“我在这儿看看就够了，就不进去了，你工作吧。”
　　隔着玻璃，她能看到公司里面的情况。里面人很多，有很多格子间，有人披着衬衫在喝咖啡，也有人在白板上画导图，到处都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岑溪蹙眉，轻声说道：“去北站只需要半个小时，时间还早，待会儿再走吧。”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个男声：“岑总早！”
　　安苳转头看过去，是一个很年轻的男生，穿衣打扮很是潮流，头发做过造型，比其他人还要精致一些。
　　“嗯。”岑溪看到张宇浚，很敷衍地点了下头，转头要跟安苳说话，张宇浚就又说道：“岑总，刚才我碰到冯总了，她说我看到您跟您说一声，让您去八楼一趟。”
　　岑溪蹙眉：“好，知道了，谢谢。”
　　张宇浚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掠过安苳，然后对岑溪说道：“您今天的衣服颜色很好看，很搭您。”
　　岑溪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冷着脸“嗯”了一声，然后再不搭理张宇浚，牵着安苳往旁边安静的走廊走过去，想再和安苳说几句话。
　　“岑溪……”安苳低着头，停下了脚步，小声说道，“你快进去吧，我……我该走了。”


第123章 自由
　　岑溪抱起手臂, 咬了咬唇，轻声说道：“就这么急着走？”
　　她还想带安苳去办公室待会儿的。
　　早上起来她特意帮安苳搭配了衣服，还化了淡淡的妆, 此时的安苳穿一件挺括的半长毛呢外套, 内搭紧身毛衣和衬衣, 休闲裤裹着一双修长的腿, 看起来又美又飒。
　　她带安苳过来，虽然还不至于到准备直接官宣的程度，却也有几分隐隐的显摆之意。
　　这是她的女朋友，迟早要公开的。
　　从前在康奇时, 她不敢暴露自己的取向，事事锋利的她, 唯有在这件事上压抑躲藏。
　　她以为只要自己事事表现得完美无缺, 京城就会永远对她敞开大门，没想到结果并非如此，命运就是如此刁钻, 能从任意角度把她击垮。
　　在外资公司, 跟她的性取向相比，她不可改变的县城出身, 才是她最大的缺点。
　　那她又何必再隐藏自己，何必放弃这座城市能给她的最大的自由。
　　在她一蹶不振回到小镇时，是安苳接住了她，陪伴她，她能顺利整理心态来到盛美, 很难说没有安苳帮助的原因。
　　她把安苳当成了着陆的缓冲带、降落伞, 然后又在安苳表白时慌不择路逃离。
　　她一直在逃离一直在逃避，是安苳让她明白她早就走出了白石镇, 她不用这么害怕，就算她再次回到白石镇，她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镇做题家了。
　　所以，她为什么不可以带安苳来盛美看看呢？
　　可安苳却显得很是局促，低头扯着衣袖小声说道：“岑溪……我怕打扰你工作。”
　　她能感觉到那些来往的人在看她和岑溪。他们会不会猜测她和岑溪的关系？京城的柜姐都对她们之间的关系那么敏锐，这些人也会一眼看出吗？
　　这里是岑溪工作的地方，岑溪好不容易才重新来京城工作的，要是惹出了麻烦，岑溪该怎么办。
　　就算是觉得她只是岑溪的朋友，也挺给岑溪丢脸的吧……
　　就算是穿上了岑溪买的衣服，她也还是和这栋楼里面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没上过大学，没上过正经的班，一直生活在村里和白石镇，平时来这种单位也只能接触到后勤人员。
　　她的气质可以说是……很土气。
　　如果她也有气质这种东西的话。
　　几秒钟的时间里，纷乱的思绪涌上心头，她心里顿时沉重了几分，也越发局促了。
　　“不会打扰到我。”岑溪伸手牵住她小指，轻声说道，“还没到上班时间，而且我的工作时间本来就是弹性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你不愿意陪我工作一会儿吗？”
　　安苳怎么会不愿意。
　　她很想进去看看岑溪的办公室，可是……
　　“岑溪……”她抬头干笑了一声，温声说道，“还是不了，这么多人……不太好。我看着你进去吧。”
　　两个人沉默一瞬。
　　岑溪慢慢放开她小指，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睛上，咬了咬唇，轻声说道：“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要不要我送你下去？”
　　“不用，不用。”安苳赶紧摆手，勉强弯了弯眉眼，“我自己就可以。岑溪，你去工作吧，我看你进去。”
　　她的拒绝落在岑溪眼里，可以用“避之不及”来形容。
　　倒让她的几番挽留，变得像是在强迫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不舍，“嗯”了一声：“那我先进去。”
　　说着，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安苳脸上流连了一瞬，“到了车站给我消息。”
　　“好。”安苳很乖地点头，“岑溪，快进去吧。”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岑溪纤细的身影走到玻璃门前，里面迎上来一个男生，好像就是刚才跟岑溪说话的那一个。他绅士地帮岑溪打开门，笑容满面，不知道在跟岑溪说什么。
　　安苳呆呆地看了几秒钟，看着他跟在岑溪旁边，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拐角的盲区，才转身离开去等电梯。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只要没跟岑溪在一起，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她。
　　她低头走进了电梯，神思恍惚地想，在这栋大楼里，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岑溪吧。
　　张宇浚真的很烦。
　　岑溪一进门，他就缠着岑溪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岑溪尽量保持着耐心给出了简短的回答，把他打发走，才又走回去两步，朝门外看去。
　　安苳已经不在那里了。
　　岑溪抱起手臂，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安苳宁愿去车站等车，也不留下和她待在一起。
　　明明还可以在她办公室待两个小时的。
　　“Lynn总，早！”Daisy活力满满地跟她打招呼，和她一起走进办公室，在她办公桌上放下一杯温度正好的黑咖啡。
　　岑溪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Daisy跟她汇报了一下今天的会议安排，岑溪听完后微微点头：“知道了。”
　　然后停顿了一瞬，淡声说道，“Daisy，麻烦你告诉那个实习生张宇浚，他的日报直接发到主管他的Mica那里，以后不要往我这里发了。”
　　另外两个实习生都很安分，规矩认真地给她发邮件，只有张宇浚，每天都会在标题上加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包括但不限于玫瑰花表情、“您今天真美”等“称赞”，让她生理不适。
　　“好的，我这就去告诉他。”Daisy点头。
　　“还有，让Mica催促他赶紧取好外文名字，不要什么事都来跟我说。我很忙。”岑溪冷着脸说道。
　　他不会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很天真吧？
　　看着岑溪那布满阴霾的脸，Daisy立刻应了下来，然后速速逃离出了总监办公室，很轻地关上门。
　　“Daisy姐。”
　　一回头就看到张宇浚那张年轻俊朗的脸，Daisy拍了拍胸口，埋怨道：“你要吓死我吗？”
　　张宇浚笑道：“哎呀，对不起嘛。”他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我来给岑总交稿。”
　　见他要敲门，Daisy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主管你的人是Mica，稿件直接交给Mica，日报也是。还有，赶紧想好你的外文名字，岑总在催了。”
　　“可是，我来报到那天，岑总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她啊？”张宇浚一脸无辜，“Mica姐也刚转正，很多事情不懂。”
　　“那也是Mica来问。”Daisy耐心地解释道，“你知道你和岑总隔了几层领导吗？Mica上面还有文案部主管Becky，按理来说，是你交给Mica，Mica交给Becky，Becky再给Lynn总……”
　　她呼吸了一大口，才说道，“Lynn总为了简化流程，才让你们直接发给她的。现在Lynn总忙起来了，你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东西发给Mica过目，不能什么事都麻烦Lynn总，明白了吗？”
　　张宇浚耷拉着脑袋：“明白了。谢谢姐。”
　　看着张宇浚走回工位，Daisy喝了一口水，耸了耸肩——她是怎么有耐心解释这么一大堆基础问题的，明明这都是Mica的工作。
　　可能是因为这个张宇浚还挺会扮无辜的吧，周围几个姐姐都挺喜欢他的。
　　“哎，怎么了？垂头丧气的。”张宇浚坐下后，旁边工位的男实习生戳了下他胳膊，对他挤眉弄眼，“又在冷美人那边碰壁了？”
　　张宇浚不耐烦地扯了扯嘴巴，没说话。
　　那男生得意洋洋，小声说：“跟你说了吧？那种事业有成的姐不好追，人家眼光高着呢。还不如追实习生划算。再说了，前两天岑总就发了红包和礼物，说不定人家已经有对象了。”
　　张宇浚白了他一眼：“就算有又怎么了？没公开就相当于没有，公开了也没结婚。我一定要追到她。”
　　“现在年上姐姐和小奶狗的电视剧都那么火，她都快三十了，都没谈过恋爱，要真喜欢三十多岁大叔不早就谈了，还用等到现在吗？我就不信她能不对我动心。你看网上，多少饥渴女想男大都想疯了，现在不流行大叔了，流行小奶狗。她就是碍于道德和规则，不敢对我有别的想法。”
　　他说着，“哼”了一声，“你等着吧，最多一个月，不等实习期结束，我肯定拿下。”
　　旁边男生嘿嘿一笑：“行行行，知道您是北师校草，前女友比我上过的厕所都多，您厉害，行了吧？”
　　“知道就行。”张宇浚扯嘴笑道。
　　岑溪开了早会，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看微信。
　　安苳：岑溪~我上车了。[笑]
　　岑溪垂眸看着那个“笑”的表情，突然就生不起气来，回复道：好。到了松城还要开车，你现在多休息会儿。
　　然后咬了咬唇，发过去一个“狗狗抱抱”的表情。
　　坐在高铁上的安苳看着这个表情，弯起了眉眼，快速回复：[亲亲]好~
　　然后低头看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转头看向窗外，列车已经行至郊区，快速地把京城的一切甩在后头。
　　她浓黑的睫毛颤抖，心头涌起无限的惆怅和失落。
　　让她无比紧张的“七天”梦魇似乎已经破除了，可为什么离开岑溪，还是让她这么难受和害怕。
　　岑溪一只手支着额头，想了想，还是给小嘉发去了消息：最近安苳的店怎么样？有发生什么事吗？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小嘉：姐，你俩不是和好了吗？安苳姐又没跟你说啊？安之家零食店前两天有人闹事儿，说是牛肉干里有虫子，来闹了两回了，第二回林婷姐报了警，警察把那几个人抓走了。
　　岑溪心里一沉，追问道：然后呢？
　　小嘉：没然后了，那几个人据说还蹲着呢，但是好像只是拘留，过几天就能出来。我听说安苳姐还请所长吃饭了，但好像没什么用。
　　岑溪：[红包]
　　小嘉立刻接收了：谢谢财神姐！
　　岑溪：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小嘉：好嘞！
　　几句话就收到了二百块巨额红包，小嘉又美滋滋了好几天。她这也不算出卖吧，是吧？人她表姐是关心安苳姐呢。
　　二百块钱够她吃半个月零食了，加上寒假马上就结束了，店里生意也冷清了不少，她每天有大把时间刷短视频，顺着吃播买了好多吃的。
　　直到一个命运般的短视频被她刷到。
　　是两个女生记录生活日常的视频，账号介绍上面写着“我和闺蜜的同居日常”，小嘉发现其中一女生特别能吃，看她吃东西很香，便点了关注。
　　然后她往前翻，就猝不及防地翻到了她们亲嘴的视频。
　　文案是：我们每次只买一只口红。
　　小嘉：……
　　她俩不是闺蜜吗，咋亲上嘴了？
　　……口红？
　　小嘉神思恍惚，突然想到了她表姐的两只口红。一只在口袋里，一只在化妆包里……
　　不对，不对。


第124章 胜利
　　那天, 她撞到大魔王表姐和安苳姐一起在仓库……涂口红？
　　现在想起来，怎么都不对劲。
　　当时她推门推了好几次，里面都被人顶住了, 门开的时候, 安苳姐的脸很红, 大魔王表姐则是寒气森森, 像是被她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再说，仓库里光线也不咋地，干嘛要去仓库涂口红啊？
　　难道不是涂口红，而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嘉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表姐和安苳。
　　说起来, 这俩人也真是奇怪，分分合合的不像普通朋友, 她表姐那别扭的样子, 倒真有几分像情侣吵架。
　　而且每次大魔王都用二百的巨款，从她嘴里换安苳一点点日常动向，这图什么啊！
　　她越想越是不对劲了。
　　小嘉是在白石镇念的中专, 说白了就是职校, 身边谈恋爱的人太多了，但小嘉确实没见过两个女生在一起的, 甚至听都没听过……
　　女……女同？
　　这个只是听过从未见过的概念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小嘉自己打游戏看剧吃零食过得挺开心，恋爱这种事也就只是想想，嘴上说说，一直也没真的答应过哪个男生。
　　她忍不住又往下刷了几个视频，两个女生虽然拍得隐晦, 但小嘉知道了她们是一对, 竟然从中磕出了不少糖点。
　　看烦了周围的女男恋爱，再看两个女生谈恋爱, 还真是说不出地顺眼。
　　她开开心心地刷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放下手机，脸色煞白——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想到岑溪那张冷冰冰的脸，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如果被魔王表姐知道了，她看出了这件事，她岂不是离死不远了！
　　手里的鸭脖都不香了。
　　于是，再遇到安苳的时候，小嘉的神色就很复杂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按照她表姐那副傲慢挑剔样子，不该喜欢安苳姐这样的才对吧……
　　倒不是安苳不好，只是这两个人，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小嘉？怎么了吗？”发现小嘉一直盯着自己看，安苳有些奇怪地问道。
　　小嘉刚要试探性地问一下，又突然想到，坏了，如果安苳姐和表姐真是一对，那她们岂不是一头的！
　　那她以前为安苳姐抱过的不平，岂不是那俩人play中的一环！
　　“……哦，没怎么。安苳姐再见！”小嘉警惕地住了嘴，付了钱，拎着鸭脖慌不择路跑了。
　　安苳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继续算账。
　　从京城回来已经有好几天了，她原本想这周末再借着送货去看岑溪的，上午却接到了法院通知，说明天也就是周五开庭。
　　安苳有些意外。因为在这之前，章家那边的律师一直在拖延开庭。安苳想了很多办法，找了一些关系，却一直不怎么奏效。
　　她意识到，章家一定在法院那边有人脉。
　　正当无计可施的时候，法院竟然就发来了开庭通知。
　　这件事终于有了转机，但安苳觉得有些对不起岑溪——明明说好了周末去看她的。
　　岑溪没有怪她，也没有要请假过来陪她，只是祝她一切顺利。
　　开庭那天，安苳穿了岑溪给她买的那件西装，黑发扎在脑后，整个人都利落干练，连安秀英也忍不住说道：“哪儿买的衣服？看着不错。”
　　安苳扶着她坐上后座：“岑溪给我买的。”
　　安秀英白了她一眼：“现在给你点小恩小惠，以后不定要占你多少便宜呢。”
　　安苳发动了车子，打断了她的话：“妈，你坐好。”
　　安秀英又嘀咕了几句，可安苳一直没搭腔，只是认真开车。
　　到了松城，安苳先是和小刘律师见了一面，梳理了一下情况。小刘律师很年轻，比安苳还小一岁，但已经在松城做出了不错的成绩，安苳也是看到她处理过类似的案件才委托她的。
　　时间还早，安苳请小刘喝了杯奶茶，梳理完案情后，小刘信心满满地说道：“说实在的，前几天我一听对方律师那口吻，心里就没底了。不是我专业问题，而是对方应该有背景。但是呢，没想到安姐你的关系也够硬啊，现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我的关系？”安苳放下奶茶，有些疑惑，“我什么关系？”
　　她是试图找了点关系，可都是鞭长莫及，没派上什么用场。
　　“王检察长啊！”小刘睁大眼睛，“她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跟我了解了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她说有人通过走关系扰乱公检法，这种情况她绝不姑息，已经查证处罚了，让我放心跟进，等待开庭。”
　　“王检察长……？”安苳有些茫然。她并不认识王检察长。
　　在松城的人脉关系她是近一年才开始建立，自然也不会认识检察长这样的人物。
　　“啊？你不认识王检吗？”小刘也有些惊讶，“难道是有人举报吗？”
　　安苳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
　　小刘也有些迷茫：“那这是怎么回事……算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等咱们胜诉了，我再打听一下这事儿。”
　　“好。”安苳点头。
　　下午三点，终于开庭了。
　　这样的场合安苳也没经历过，但当她感觉到紧张时，摸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就好像获得了某种力量，平静下来按照小刘教她的去说。
　　就像小刘说的一样，只要能顺利开庭，胜诉就有很大把握。
　　最终，在小刘的慷慨陈词下，法官判定被告章博霖制作贩卖假药，判有期徒刑四年，没收非法所得，并给安秀英以相应赔偿。
　　何仲明一直咬死了自己不知道那是假药，介绍安苳去章博霖那里看病也纯粹是好心，还把他收到的烟酒都说成是亲戚间的私人往来赠礼，没有实际的证据，只能被判无罪。
　　但这件事一定会给他的前途带来影响。
　　从里面出来，何仲明脸色阴沉，走快几步追上安苳：“我真是看错人了，没想到你这么不念旧情，还真敢起诉我。”
　　安苳转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一派平静：“何校长，你是真的不知道，章大夫卖的是假药吗？章大夫给你的茅台，真的只是礼物吗？”
　　何仲明看着她，咬牙说道：“我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你妈那个情况，除了止疼药，还能有什么救吗？呵呵，安苳，你真是不知好歹，你不会以为，别的男人会管你那个妈死活吧？也就我还愿意帮你费心，让你妈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你闭嘴！”安苳侧头，向来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只剩下压抑的怒意。
　　她握紧拳头，深邃的眉眼压低，一字一顿地说道，“轮不到你说我妈。”
　　在前面推安秀英轮椅的小刘见情况不对，立刻过来拉了安苳一把，打圆场道：“安姐，行了，咱们出去吃个饭吧，我请你和阿姨！”
　　安苳移开目光，被她扯着低头往前走了。
　　何仲明咬牙切齿的诅咒从后面传来：“安苳！你等着吧，你有这样一个妈，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愿意要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
　　他声音很大，旁边不少人都看了过来，轮椅上的安秀英也听了个清清楚楚，她瞪大了眼睛，转头看过去，似乎不相信这是何仲明说出来的话。
　　在她跟前，何仲明一直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经常陪她聊天，对她十分吹捧。
　　甚至在安苳说要起诉何仲明的时候，她还阻拦了。她觉得“小何”肯定不是故意的。
　　“看什么看！”何仲明狠狠地瞪了她和旁边围观的人一眼，扬长而去。
　　“你……你……”安秀英指着他离开的方向，气得说不出话来。
　　“算了，妈。”安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去吃饭吧。”
　　“是啊阿姨，别生气了。”小刘安慰了几句，终究还是看不过眼，骂道，“他还是中学副校呢？就这个德行，我看他迟早还得来法院。说话也太难听了吧！安姐，你别往心里去。”
　　诅咒一个女孩这辈子没人要，嫁不出去，可真够恶毒的。
　　“没事儿，我没往心里去。”安苳扯了扯唇角，温声说道。
　　在路口对面的饭店坐下，安苳便第一时间联系了岑溪，告诉她一切顺利，已经胜诉了。
　　但具体怎么顺利，她也没说太多。
　　说起来，这件事总归还是跟何仲明有关，这个名字横亘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总归是令人不太愉快，也令安苳始终感觉到羞愧。
　　岑溪为了他生了几次气，安苳也不想再多提，去惹岑溪难过了。
　　岑溪~：那就好。恭喜。
　　安苳：岑溪~事情比我想的顺利很多，我明天就可以去看你了。
　　岑溪倚在办公桌旁，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切换到另一个聊天窗口，快速打字：学姐，这次真的麻烦你了，下次回松城一定请你吃饭，以后要是有我能帮忙的事，你尽管跟我说。
　　路露学姐：太客气啦！当年在京大，我认识的松城同乡只有你，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再说我也没麻烦我我表姨什么，只是跟她说了这件事，都是我表姨分内的，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岑溪：还是谢谢你，学姐。
　　又和路露学姐寒暄了好一会儿，话了几句当年，岑溪捏了捏额角。
　　路露学姐是京大法学院的，但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并没有进入相关行业，只是在松城考了教师编制。她的表姨王楠，在松城检察院任检察长。
　　路露经常在朋友圈夸赞表姨，对这位表姨非常崇敬。
　　和路露认识这么多年，俩人虽说有微信，却几乎不怎么联系，岑溪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去利用人脉关系。
　　可为了安苳的安全，她还是忍不住插手了。
　　章家找人去安苳店里闹事，无非是想逼迫安苳撤诉，想要解决根本问题，必须先把这案子结了，不能再给章家上下活动的机会。
　　章博霖一天没进去，章家就一天不会放弃走动关系。
　　岑溪知道，安苳并不想要她的帮助，那她也希望安苳不要知道这件事，就当做这次胜诉是一种幸运吧。
　　安苳这辈子的幸运，实在是太少了。
　　小刘打了几通电话，立刻就弄明白了，跟安苳说道：“安姐，是这样的，王检有个外甥女，京大法学院毕业的，好像是有人托了她跟王检说，王检才知道这事儿的。唉，这是什么好心人哪？”
　　京大？安苳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菜，停住筷子久久没动。她突然想到，岑溪也是京大毕业的。


第125章 急切
　　“王检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小刘感叹着, 又忍不住问道，“安姐，真不是你找人递的话啊？”
　　安苳回过神来, 摇头：“不是我。”
　　“那也许真是运气好吧。”小刘说道, “可能是谁看不惯有人扰乱公检法, 托王检的私人关系举报了。”
　　真是运气好吗？
　　安苳垂下浓睫, 快速却又食不知味地吃着饭。
　　给小刘结了款项，告别后，安苳就带着安秀英回家去了。
　　路上安秀英难得沉默，到了家门口, 看着安苳开门，才念叨了一句：“小何咋是这样的人呢？”
　　她语气带着疑问和彷徨, 在昏暗的楼道灯下, 脸上的皱纹深刻了几分，更显得苍老了。
　　“妈，别放心上了。”安苳把她扶进去, 略带疲惫地低声说道。
　　安秀英蹒跚往里面走了几步, 坐在了沙发上，半晌才愤愤骂道：“天杀的兔崽子……收了两瓶茅台来骗我！”
　　安苳安慰了她几句, 拿出手机给岑溪报了平安，就脱了外套开始煮面。
　　安秀英坐在沙发上一会儿骂何仲明该死，一会儿又哀叹“小何怎么是这样的人，他之前也不这样啊”，反反复复念叨着, 好像这件事给了她很大打击。
　　安苳垂眸看着翻腾的面锅。
　　安静的客厅里, 充斥着安秀英的怨恨。
　　“安苳！我跟你说话呢，听到没！”安秀英发现自己的话没有回应, 提高声音喊道。
　　安苳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一瞬，然后就继续搅拌锅里的面了。
　　她很累，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还要怎么安慰安秀英了。
　　在何仲明这件事上，她有惊讶也有气愤，但她回应不了安秀英的“失望”。
　　她从来就没把希望寄托在何仲明身上过，又怎么会有失望呢？她理解不了安秀英的失望。
　　对她来说，何仲明就只是一个如今已经撕破脸的白石镇同乡，仅此而已。
　　这个名字不光是岑溪不喜欢，她自己也不想再多提起。
　　她不说话，安秀英就一直念叨这件事，一会儿说“他个小王八蛋敢骗咱们家的钱”，一会儿又说“你啥时候再找一个更好的，气气他”……
　　以前，至少在去年年初，安苳尚且还能和安秀英对话。如果是那个时候的她，或许也能附和安秀英几句，说一些类似的话。
　　可她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她。
　　她仍然没说什么。
　　面好了，她盛出了两碗，把青菜和肉丝多的那一碗端到安秀英跟前，又拿来了八宝酱菜、湿巾和筷子。
　　安苳做面好吃，安秀英也饿了，嘟囔了两句，还是拿起了筷子开始吃面，终于不再说何仲明的事了。
　　“我明天去京城送货进货。”安苳吃了几口，说道。
　　安秀英没说话，唏哩呼噜地把面吃完，才擦着嘴巴斜睨着她：“啥时候回？”
　　安苳：“周一。”
　　“送个货进个货，要两天两宿？”安秀英狐疑地说道。
　　“嗯。”安苳放下筷子，“我明天跟徐姨说说，让她住咱们家陪你。”
　　她说着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了笑意，低头给岑溪回复：岑溪~你睡个懒觉起来，我就到了。[笑]
　　岑溪~：不要那么早，天亮再出发吧。你今天早点睡，中途也要休息，不能疲劳驾驶。
　　安苳：嗯嗯！[狗狗亲亲]
　　岑溪~：晚安。
　　安秀英瞥着女儿，冷不丁问道：“和谁聊天呢？”
　　安苳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和岑溪。”
　　“岑溪岑溪，天天是岑溪。”安秀英阴阳怪气道，“你和她有啥话聊啊，天天聊。人家在京城有好单位，以后能嫁在京城，你跟着凑啥热闹啊。”
　　安苳微微皱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言打断：“妈，岑溪不会嫁人的。”
　　安秀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不嫁人？不嫁人干啥去。你听她吹牛吧。”
　　“妈。”安苳低头沉默了半晌，突然说道，“我也不会嫁人。”
　　安秀英的嘲笑声戛然而止：“你说啥？”
　　“我说……我不想嫁人。”安苳看着她，缓慢却又坚定地说道。
　　安秀英瞪着她：“你个死丫头……你是不是又在外面交了啥不三不四的男人？你是不是让人占了便宜，人家还不想娶你？啊？”
　　“……没有。”安苳疲惫地说道，“妈，你想多了。”
　　她什么都不想跟安秀英说了，沉默地帮安秀英打水泡了脚，又让安秀英把药吃了，就锁门准备睡觉了。
　　安秀英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骂她，背对着她躺下，盯着前面的墙壁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苳收拾好家里的一切，提前用小锅预约炖了玉米粥，当作明天的早饭，就早早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她三点半就起来装货，四点半准时出发。
　　外面冷极了，冻得人皮肤都发麻。黎明前的黑深不见底，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安苳的货车是唯一的光点。
　　她还是怕黑，但现在又没那么怕——她最怕的是隧道，黑暗冰冷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狭窄的通道没有尽头，就像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人生，使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她驰行在旷野上，只要一想到岑溪就在那里，安然地睡在那张她熟悉的床上，在等她过去，她心里的恐惧就一点一点消散了。
　　远方天际挂着几颗明亮的星星，那是启明星，正是她要去的方向。
　　见到岑溪的渴望，在心里蔓延生长，短暂地盖过了所有恐惧。
　　中途只在服务区休息了十分钟，安苳速度很快，十点半就把药材送到了京郊的产业园后勤处。
　　岑溪昨晚熬夜工作到了凌晨两点。她定了十一点半的闹钟，手机也没关声音，这样就可以接到安苳的电话了。
　　大概是因为心里一直想着安苳要来，睡得也不是很踏实，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中也觉得这场睡眠太过漫长，闹钟怎么还不响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睁开了眼睛。
　　突然觉得旁边有人。
　　她转头，就看到安苳穿着内搭的毛衫和保暖裤，蜷坐在床边地毯上，一只手握着她手背，另一只手臂屈着，侧枕在上面，就保持着这么一个别扭的姿势，睡得安然恬静。
　　岑溪先是惊喜，随即就皱眉，握了握她粗糙的手掌：“……安苳？”
　　不知道是她叫得太轻，还是安苳实在太累了，安苳睫毛翕动了一下，却并没有醒。
　　岑溪凑近了一些，看到她皮筋都散了，黑发落进颈间，还有几缕耷在颊边，随着呼吸起伏。因为手臂挤压着左脸颊，唇瓣也不自觉地张开。
　　岑溪低头吻了吻她微张的唇，拨开她鼻尖旁的发丝，轻声说道：“安安……醒醒，来床上睡。”
　　“安安”两个字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溜出来，岑溪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从不这样叠字叫别人的名字，别人这样叫她，她也会不自在。
　　可此时，醒来就看到安苳在身边的此时，“安安”这个称呼却如此顺理成章。
　　“嗯……”安苳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岑溪，“岑溪……你醒了……”
　　“上来。”岑溪拉住她的手，试图拽她上来。
　　“不……我卸货过来的，身上脏。”安苳揉了揉眼睛，对她柔声笑道，“怕吵醒你，还没洗澡。”
　　“没关系。”岑溪仍然拉着她，“上来。”
　　安苳踌躇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敌过想和岑溪贴贴的渴望，顺从地爬上来。
　　岑溪掀开被子把她放进来，抱住她腰身，嗓音清泠微哑：“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也没叫醒我。”
　　安苳低头蹭着她柔顺的发丝，小声说道：“没到多久。想让你睡个懒觉，就没叫你。”
　　岑溪瞥了一眼时间，哭笑不得：“都一点多了，我睡了快十一个小时。你车停哪里了？”
　　“车太大了白天不让进，停产业园那边了。”安苳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害羞而又期待，“岑溪……你刚才，叫我什么？”
　　岑溪咬了咬唇，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强作镇定地看着她：“安安。怎么了？不可以叫吗？”
　　邹琳以及她那一大群女生朋友，明明也这样叫过她的。
　　听清了那两个字，安苳深邃的眉眼弯起，低头去吻岑溪。
　　这个吻热烈又真挚，带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不像她平时那般保守耐心。
　　唇齿交融，温度攀升。
　　岑溪怕冷，被子盖得紧，刚醒这阵子身上温度难得很高，肌肤又热又香。
　　安苳把她毛绒睡衣扣子解开，埋头下去咬住左边，掌心覆住右边。
　　“嗯……”岑溪咬住唇，用力握住她肩膀。
　　“岑溪……”安苳边吮边含糊地小声说道，“可以叫我吗？”
　　岑溪呼吸紊乱不堪，嗓音轻颤：“安安……”
　　安苳缩进被子里，从口袋里拿出包装来。
　　刚睡醒的岑溪……好烫。反应也好热情。
　　在被岑溪紧紧包裹的一瞬，她不觉得自己在拥有岑溪，反而觉得自己被岑溪拥有。
　　她抱住岑溪，听岑溪轻声叫着“安安”，感觉自己真的很幸福，这种幸福感让她和岑溪同步，在心理上达到了极致的快乐。
　　只有一回，岑溪便没了力气，也没胃口起来吃安苳带的饭菜，安苳帮她清理好，就抱着她说话。
　　岑溪只是问了她几句关于卸货的小事，没有提安秀英的病，也没问她昨天是怎么胜诉的。
　　“岑溪……”安苳抱着她，犹豫着开口，“你认识王检察长吗？”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安苳明显感觉到她身体僵了一下。
　　“哪里的王检察长？”岑溪若无其事地反问道。
　　“就是……松城新区检察院的。”安苳声音小了下去。
　　“……不认识。”岑溪垂下眼睫，说道。
　　“哦……”安苳摸着她后背，声音干涩，“那……那就好。”


第126章 希望
　　那就好？
　　安苳就这么希望, 这件事她丝毫没有插手吗。
　　此刻她们肌肤相贴，汗水交融，没人会比她们更亲密, 可岑溪却能感觉到她和安苳之间, 那道肉眼不可见的缝隙。
　　可是, 像小狗一样蜷缩在自己身边沉睡的安苳, 刚刚那一回急切热烈又温柔的安苳……都让岑溪心脏酸软无比，怎么都没办法像之前自己做的那样，用最锋利的态度和言语，去责怪去质问。
　　曾经的岑溪是多么骄傲, 她理想中的爱情深刻而完美，没有一丝瑕疵, 可现在, 明明能感觉到那道缝隙，她却仍然贪恋着安苳温暖的怀抱，以及刚才看向自己时, 那动情深邃的眼神。
　　这些才是她最不可失去的。
　　她甚至不敢去细究了, 安苳对她的爱里，是否有她不知道成分的杂质。
　　因为现在离不开安苳的, 是她。
　　主动表白的是她。
　　把安苳圈在身边的，也是她。
　　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也会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怎么突然问到这个？”她侧头看向安苳，睫毛轻颤，故作不解, “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 没有。”安苳赶紧说，“没什么。”
　　跟岑溪没关系吗？她松了一口气, 心里轻松了几分。
　　是她想多了。没给岑溪带来麻烦就好。岑溪不再注意这件事就好。
　　母亲吃到假药这件事，和她之前相亲的事息息相关，岑溪已经给过她太多帮助了。明明岑溪那么介意她相亲的事，却一直安慰她、帮她忙前忙后。
　　等以后岑溪冷静下来，会不会觉得这整件事都很糟烂，很恶心？会不会讨厌她？
　　她想岑溪忘掉。
　　安苳那笨拙的掩饰，岑溪装作没看到，埋进安苳颈窝里，轻声说道：“没事就好。”
　　安苳身上熟悉的体息包裹住她。她闭上眼，恍惚间就好像又回到了去年的苏伦戈。
　　星空和湖水倒置，人事情形翻转，她再次对一些事欲言又止，有所保留，粉饰太平，原因却变成了爱。而当时的安苳那么自然坦诚地喜欢着她，现在却心事重重。
　　有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对安苳来说是好还是坏。因为安苳和她产生纠缠之后，她给出的体贴并不多。
　　可就像去年安苳想待在她身边一样，她现在也只想和安苳在一起。
　　如果安苳现在只想谈纯粹的恋爱，就像她去年只想享受纯粹的暧昧一样，那她也愿意给安苳这样的恋爱。
　　她也只能愿意。
　　如果这样能让安苳快乐一些。
　　这是骄傲的她，为了安苳做出的最大让步。
　　“岑溪……”安苳抚上她腹部，忍不住笑了，“饿了吧？”
　　虽然没听到咕咕叫的声音，摸也摸得出来了。
　　又是这样，岑溪每次见她，都要饿一次肚子。
　　岑溪有些脸热，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帮你热饭菜。”安苳亲了亲她脸颊，立刻就要起身。
　　“不用。”岑溪拉住她，“我自己来，你睡会儿吧。”
　　明明说好了，让安苳不要开夜车，天亮了再走，可安苳一点都不听话，估计三点多就起来了，昨晚也就睡了几个小时。
　　“没关系的，岑溪。”安苳弯起眉眼，柔声说道，“刚才我也睡了好一会儿，现在睡不着了，我帮你热，你起来洗漱吧。”
　　安苳当然不至于没睡意，只是，好不容易才和岑溪见面，现在岑溪也醒了，她实在舍不得睡，想和岑溪多待会儿。
　　岑溪拿她没办法，只好去洗漱了。
　　安苳自己也还没吃午饭，两个人并排坐在小餐桌前，吃安苳打包过来的饭菜。
　　为了照顾岑溪口味，都是清淡的小菜。但安苳自己也几乎不吃辣，清淡的饮食习惯成了她们难得的共通点。
　　安苳仍然吃得很快，她已经在放慢速度想陪着岑溪，却还是很快就吃完了。
　　她托腮专心地看着岑溪，面带温柔的笑意。岑溪小口吃着饭菜，慢条斯理，姿态优雅，却还是被她看得莫名脸热，垂下眼帘：“……干嘛老看我。”
　　完全清醒的岑溪，不像刚才在床上那么软那么好说话了，像平日一样清冷又别扭，但也是安苳所熟悉的，她抿唇笑了笑，很乖地移开了视线，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随意翻看着朋友圈。
　　然后就突然刷到了王雅静的动态。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感恩，懂得领情。太善良太掏心掏肺，付出太多只剩下疲惫，人性如此，凉薄不堪，可悲可叹！”
　　配图是她二胎儿子玩积木的照片。
　　安苳并不是多心的人，而且在她的圈子里，王雅静这样的二胎妈妈很多，因为平时的辛苦，几乎每个都是满腹牢骚，每天都有类似的感慨。
　　但是，昨天安苳刚刚打赢了官司，何仲明又牵涉其中，再加上之前相亲不成，王雅静和安苳的关系已经淡了下去，之前见过两次面，王雅静言语间便有抱怨的意思，这条朋友圈此时便显得别有意味了。
　　自从安苳拒绝了何仲明开始，她身边那些朋友，就好像在一个一个离她而去。
　　高中时的两个室友都有了孩子，她们两个之间本就更有话题聊，之前安苳还能和她们聊一些跟婚恋有关的事情，再不济还有八卦可以说，可后来安苳已经不愿意再聊关于结婚的事了，话题一下子就少了一半，至于八卦，安苳最近半年一直忙于扩张生意，和她们见面少了许多，联系自然也就淡了。
　　在此之前，安苳在白石镇从不得罪人，把每段或浅或深的人际都维护得很好，从未像现在一样和人撕破脸，甚至打官司，她也从没想过，能和王雅静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说不难过是假的。
　　初中便是同学，认识了十几年，却因为一个何仲明，关系再也不能恢复到从前。
　　可在难过之余，她又并不后悔。
　　人生中第一次，在岑溪的帮助和鼓励下，她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了自己，保护了安秀英，还取得了胜利，虽然人际上有些尴尬，却也让她感受到一丝信心，以及新的希望。
　　尤其是待在岑溪身边，这种希望就更加让她振奋。
　　她做到了。
　　她迷信的那些预兆，或许也不是不能破除。
　　人的风水也有逆转的时候，坏的预兆或许也能变成好的预兆。她所害怕的分离都过去了，岑溪不是还在她身边吗？
　　看似难打的官司也打赢了。
　　她关掉朋友圈，忍不住又侧头看向岑溪，唇边扬起了满足的笑意。
　　吃完饭，安苳要洗碗，岑溪便带她来到了厨房，指了指最里面的洗碗机：“以后让它来洗。”
　　安苳愣了下，随即笑了：“好。”
　　岑溪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也勾了勾唇。每次来安苳都要把大量时间浪费在洗碗上，所以她前几天就买了洗碗机过来。
　　跟之前冷清的厨房相比，现在她的厨房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对了。”安苳突然想起了什么，去玄关取了东西过来，献宝一样捧着给岑溪看，“岑溪，这个送你。”
　　这是一个茶杯大的浅绿色陶瓷花盆，里面有一株长得很像仙人掌、但刺是软软绒绒的小多肉，本体的左右上方已经冒出了两个小的个体，乍一看像两个兔子耳朵。
　　“我买饭的时候看到的。”安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觉得这一盆长得挺可爱，就买了想送你。老板说了，不怎么浇水就能活，不麻烦的。”
　　“这次过来得急，也没给你带礼物。你也不怎么喜欢花……希望你能喜欢它。”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出口——上次她和岑溪看了《花束般的恋爱》，迷信的她，也觉得鲜花虽好，却总会凋落，所以听到老板说送多肉代表着长长久久时，她立刻就心动了。
　　就像之前买白玫瑰，听人家说十三朵白玫瑰象征着暗恋一样。
　　岑溪接过来捧在手上端详着，随后唇边勾起笑意：“嗯，确实很可爱。”
　　她对花花草草不怎么感冒，但这株多肉是安苳送的，看起来就多了几分惹人怜爱。
　　不用浇水就能活，长得又可爱，还挺像安苳的。
　　安苳当时也是兴起买的，现在还真有些紧张，怕岑溪不喜欢，或是觉得麻烦，但岑溪很郑重地把它放在了窗台上，还给它取了名字，叫“小绿”。
　　岑溪看起来那么严肃正经，却起出了这样一个简单的名字，安苳心里暖暖的，只觉得她比“小绿”还可爱：“好，就叫‘小绿’。”
　　“我会好好养它的。”岑溪看着“小绿”，轻声说道。
　　“岑溪……你真好。”见她并没有觉得麻烦，安苳放松了下来，揽住她腰身，下巴在她发丝上蹭了蹭。
　　“是你送我礼物，我好什么？”岑溪环住她脖颈，反问道。
　　“嗯……你就是很好嘛。”安苳低头柔声说着，吻上她的唇。
　　岑溪有些喘不过气来，暂离开她的唇，低头去吻她颈侧的红痣。和安苳之间的身高差，很方便岑溪去吻这里。
　　大概是因为装卸中药的原因，安苳身上也沾染了淡淡的中药气息，还有上次岑溪买给她的香水气味。
　　但更多的是属于安苳的体息。
　　解开安苳后背的搭扣，撩起衣摆，更多属于安苳的体息倾泻而出。
　　从科学角度来说，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喜欢她的气味。
　　所以岑溪相信科学。
　　安苳仰起头，手掌贴在她纤细的腰侧，呼吸开始难以自抑地灼热起来。
　　“……岑溪。”她微张着唇，浓黑的睫毛轻颤，有些害羞地叫了一声，运动手表上的数字飙升。
　　“安安……去洗澡。”岑溪把她衣服放下来，轻喘着说道。


第127章 般配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就停了。
　　岑溪放下手里的书, 摘下眼镜，转头就看到安苳走进来。
　　她修长紧致的身体被浴巾裹住，黑发吹到八成干, 凌乱而蓬松地搭在肩头, 眉眼浸染着一层水汽, 带上门走到岑溪身边, 垂下浓睫看着她：“岑溪，我洗好了。”
　　神情真诚又老实，一脸的“可以开始了”。
　　岑溪坐在椅子上，勾了勾唇角, 轻轻拉住她的手，让她靠近自己。
　　安苳很乖地贴近了她, 低头吻上她的唇。
　　薄荷清香在唇齿间纠缠弥散。
　　两个人都刷了牙。
　　除了想要好好接吻, 安苳心里自然也有别样的期待。只是没想到岑溪也刷了牙。
　　她一下子就知道岑溪想做什么了，脸颊越发滚烫。
　　和她想做的一样。
　　因为彼此都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知肚明，这个吻越发急切缠绵, 岑溪也不自觉地抱住了她脖颈, 被她揽着站起身来，和她紧紧地贴在一起。
　　半湿的浴巾被安苳裹得很粗糙, 动作间便已经开始下滑了。
　　安苳扭扭捏捏想把浴巾捞起来，岑溪却直接剥开浴巾随手扔在了椅子上。
　　此时安苳不着丝缕暴露在了空气中，为了配合岑溪接吻微弓着腰身，岑溪的居家针织衫针织裤擦碰着她，细微的电流自顶尖蔓延开来。
　　岑溪细腻的掌心从她后背慢慢抚下去。
　　记忆中安苳一直很瘦。高中时就是那样, 那时岑溪从未触碰过她, 她那瘦得起了青筋的手腕，骨感分明的单薄脊背, 却一直清晰地存在在记忆里，哪怕只是匆匆瞥过一眼。
　　也许心疼和想触碰的欲望早就在心底里埋下，所以才会在多年后的同学聚会方寸大乱。
　　现在安苳后背已经柔软结实了许多，却还是永远都胖不起来。
　　她赤着身子垂着头，嘴唇红润眼神迷蒙，黑发蓬乱着，像迷路的动物，令岑溪心生爱怜，以及难以自制的占有欲。
　　岑溪轻轻推了她一把，她跌坐在床沿，想去抱岑溪，岑溪却跪坐在地毯上，费力地托起了她大腿。
　　安苳睁大眼睛，有些无措地配合着，却又很快意识到岑溪经不住她腿压着，便抬腿踩在床沿上。
　　岑溪抬头看着她，慢慢吻上去。
　　岑溪清冷精致的脸紧贴着自己，视觉冲击实在太大了，安苳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害羞往后缩了一下。
　　满脑子都是岑溪会不会嫌弃自己。
　　岑溪本来就不熟练，她又这么一直往后缩，不禁有些窘迫和气恼，咬了咬湿润的唇，抬头看向她：“……别动。”
　　安苳立刻不敢动了。
　　岑溪尝试了一下，又轻声说道：“……过来一点。”
　　安苳往前凑了凑，看到岑溪费力的样子，一心只想帮她，一只手伸过去，好心地帮忙扒开。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瞬间涨红了脸颊。
　　岑溪却并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安苳仰头看着天花板，眸光开始变得湿润。
　　岑溪竟然为了她跪在地毯上……用朝拜一样的姿态吻着她。
　　在岑溪面前展露无遗的羞耻，随着理智一起融化在了岑溪唇间。
　　她和岑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紧密交融。
　　她此刻真的好幸福……
　　幸福得想在这一秒死去。
　　“岑溪……岑溪……”她无助地颤抖着。
　　岑溪上来扯过被子，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她们就在黑漆漆的被子里接吻，然后岑溪又下去亲她。
　　岑溪已经体会到了这样的好处——不怎么考验她的体力，安苳也很快到。
　　熟练了之后，她可以轻易地给自己打一百分。
　　外面日光斜照，暖意融融，春天似乎又要来了。
　　而卧室里已经提前来到了春天——鲜花绽放，河道充盈，春风轻拂过湿润的草地，生命的甘露淋漓降落。
　　一个下午的时间悄然溜走。岑溪枕在安苳肩膀上，蜷起泡得发白的手指，终于还是有点累了。
　　抬头刚要问安苳累不累，就发现对方已经疲惫地睡着了。
　　最后一回就在两分钟前，安苳鬓角都还是湿的，此刻却已经酣然熟睡，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岑溪说一声，可见已经累到了极点。
　　凌晨三点多起来，装货、开车到京城、卸货，又反复到了一个下午，纵然是安苳体力不错，也的确不该这么折腾。
　　可是……真的很想她。她很甜，想反复品尝，以确认在拥有。
　　岑溪看着她的侧脸，一时失神。
　　她知道自己有些反常。
　　但是……她们还在一起，这样就很好。
　　岑溪靠在她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直到一阵手机铃声把她们都吵醒。
　　安苳迷迷糊糊地拿过手机来，看到是安秀英的电话，立刻关掉声音，小心地起身想去外面接听，就被岑溪拉住了，示意她已经醒了，在这里接就好。
　　安苳迟疑了一下，还是快速套上衣服出去了。
　　十多分钟后安苳才回来，爬上来小心地抱住岑溪，在她唇上亲了亲：“吵醒你了，再睡会儿吗？”
　　安苳虽然是笑着，眼里却有一丝麻木和疲惫，岑溪忍了又忍，没有开口去问。
　　如果开口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插手。
　　她其实也在想，是不是自己掌控欲真的太强了，让安苳感觉到了不舒服，所以安苳才不想要她的参与和帮助。
　　晚上两个人没再折腾，一起看了部电影，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安苳做了好些菜，都是岑溪喜欢的，两个人就又在家消磨了一天。
　　安苳这一天接了很多个电话，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事情，就数安秀英电话最多，岑溪难免听到了只言片语，安秀英一直在问安苳住哪里，跟谁在一块。
　　安苳回答的是岑溪，但安秀英好像并不相信，一直在追问。安苳怕岑溪不高兴，就把手机声音关掉了，这才换来了片刻安宁。
　　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安苳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去装货。
　　岑溪以为自己三点总会醒的，没想到安苳动作很轻很轻，她一觉醒来外面天光已白，身旁空荡荡的，连安苳的余温都没剩下。
　　打开手机，安苳用微信给她留了言：岑溪~冰箱里的早餐记得吃[亲亲]
　　昨天安苳做了好几个三明治，放在冰箱里了，用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
　　岑溪低垂着眼睫，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低头回复：好。到哪里了？
　　安苳：[位置]建城了。[笑]
　　岑溪：到家记得跟我说。
　　岑溪：我会想你。
　　她咬了咬唇，撤回那句“我会想你”，重新打字：我已经在想你了。
　　然后她点开安苳的头像，把备注改成了“安安”。
　　安安：我也想你，很想你……[哭]
　　岑溪以前就觉得安苳发的微信自带表情很土，现在其实也还是觉得土，可偏偏那是安苳。
　　想念只会更加汹涌。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感情耽误工作的人，但安苳回白石镇了，她的周一注定不会那么开心。
　　走进办公室，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束红玫瑰，她的不开心更是达到了顶点。
　　又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桌边，随手扯下卡片看了一眼，上面手写了一串花哨的法文，还有一个花体英文名。
　　回忆了一下，她才想起这人是谁，是某前甲方的品牌总监，一个三十多岁的海归，之前在拍摄现场见过一面，前几天在艺术展碰到过一次。
　　两次碰面都是偶然，就开始送花了。
　　岑溪叫Daisy进来，让她把花扔出去，办公室的垃圾桶太小了，装不下。
　　以前在康奇时就是这样，现在来了盛美，情况还是差不多，总是有人不请自来，浪费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以后不许任何人送花送礼物进来。”她嘱咐Daisy。
　　Daisy出去了。她拿出手机，翻看着她和安苳这两天的照片，有十指交扣的特写，也有安苳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以及安苳拿她手机拍的两个人的自拍。
　　她真想选一张来发朋友圈，让所有人知道她已经不是单身了，她已经有了稳定的对象。
　　想像Jess一样，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的幸福。
　　但是最终，她还是把手机关掉，放在了一边。
　　进入三月份，春天已初现行迹，寒意却依旧料峭。
　　安苳每隔十天就来京城一趟，和岑溪待上一两天。
　　岑溪也想回去看她，可最近进入了旺季，又接了一批大项目，有时候周末也抽不出空来。
　　安苳在微信里安慰她：没关系岑溪，我去看你就好，反正我也要去京城送货的。
　　其实安苳也很忙。京城的订单越来越多了，安苳把三家超市的事务完全交给了几个店长管着，自己专心负责特产直播间和线下订单，还雇了一辆货车专门去乡下看货收货。
　　一年前，她从未想过把生意拓展到京城。她的根基一直在白石镇，她守着这里的三家店，守着安秀英，从没想过她还能去哪里。
　　可自从学着岑溪的样子充实自己，了解这个世界，安苳开始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去触摸白石镇以外的市场。
　　因为岑溪在外面。
　　她其实胆子很小，总是需要仰头看看，确定自己没有迷失方向，才敢继续往前走。她总需要一个人带着自己，领着自己，才敢迈出那一步。
　　那个人，是岑溪。
　　可越是仰头看着岑溪，她就越是怕，怕那颗星星熄灭，怕被抛弃，怕再也看不到，怕自己再次跌入黑暗。
　　她紧紧抓住那缕清辉，不敢松手。可她又不敢去设想未来，怕自己做不到，怕岑溪在她身上看不到前景，会对她失望，更怕她给岑溪带来的只有拖累。
　　岑溪说过，不喜欢白石镇。而她，却是白石镇的安苳。
　　她是个务实保守的人，知道“般配”二字怎么写。
　　为了离那片星光近一些，她可以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她打算生意稳定一些后，就带安秀英去京城看病，不管是心理上的病，还是生理上的病，都要好好看看。
　　她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
　　直到这一天，一个寻常的午后，安秀英突然告诉她，家里有亲戚来访，让她换身衣服再回去。
　　她不知道是什么亲戚，但还是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迈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打开门，她不禁愣在了原地。
　　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除了养生馆的老周，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阿姨，以及一个面生的年轻男人，安秀英笑容满面，正指挥徐姨倒茶拿水果。
　　“安苳，回来了？”安秀英看到她，难得和颜悦色，“快过来，等你半天了。”


第128章 怒火
　　安苳站在门口, 看着这些人，明白了什么，眉眼顿时就沉了下去, 拎着水果蔬菜袋子的手攥紧。
　　那个不认识的阿姨穿了一身红, 旁边的年轻男人探头探脑打量着她。
　　老周似是对安苳的不知情并不意外, 站起来笑呵呵地说道：“小安啊, 忙了一天吧？我也刚从店里过来，这不，进了点极品燕窝，就赶紧带过来几罐, 给我安大姐尝尝。”
　　一番话说得挑不出毛病。老周在小区里经营着养生馆，和附近的所有中老年人都打成一片, 安秀英起码在他那里花了十几万, 他也偶尔回点来路不明的礼物。
　　安苳懂行，知道他口中那所谓的“极品”，都是骗老年人的假货, 她早就跟安秀英说过了, 安秀英却不信她。
　　安苳站在原地，缓缓把菜和水果放在地上, 仍是没说话。
　　她没有表情时，身高带来的威慑力便放大了几倍，整个人不多见地阴沉疏离。
　　老周也没想到她真的不接茬，尴尬了一瞬，又笑呵呵补充：“哦, 这位是你李阿姨, 她和我一道过来看看安大姐。”
　　安苳低头换下运动鞋，像是没听到老周说话。
　　老周讪讪地坐下, 转头跟那年轻男人小声笑道：“小孙，别介意，女孩子嘛，脸皮薄。”
　　安秀英却坐不住了，费力地站起来：“安苳，你周叔跟你说话呢，你没长耳朵啊？赶紧换鞋过来，都等你呢！”
　　借着安秀英没注意这边，坐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收回目光，侧头跟穿了一身红的媒人嘟囔：“李姨，你不是说也没特别高吗？我看她得有一米八了吧……”
　　李阿姨赔笑，低声说道：“高点不好吗？而且这姑娘多漂亮，浓眉大眼的。还能干呢！开了三家店……”
　　“……死丫头，让你说话，听见没有？”看到安苳那无动于衷的死样，安秀英终于压不住脾气，喊了一声，把交头接耳的媒人和男人都吓了一跳，客厅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安苳把钥匙扔在柜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转头平静地说道：“你要我说什么？”
　　她的声音疲倦、麻木，澄澈的眼眸失去了光彩，变得晦暗不明，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安秀英喊道：“人家李大姐大老远带人过来的，你都不知道过来打个招呼！”
　　徐姨扶住她，小声劝道：“大姐，你别这么生气，安苳也累了一天不是。”
　　安苳垂着头走过来，在茶几旁站定，看着上面两瓶白酒，突然弯腰把白酒往地上一砸。
　　她突然的暴力举动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安苳本来就力气大，两瓶酒就算有纸盒包装，也还是碎了一瓶，辛辣的白酒味弥散开来。
　　“出去。”她眼睛发红，抬头看着沙发上那呆住的三个人，平静地说道。
　　仍是老周最先反应过来，诧异地看着安苳：“小安，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咱们都是街坊邻居的，周叔我为了你的事忙前忙后，你也不能这点面子都不……”
　　“你拿了我妈多少钱？”安苳抬头打断了他的话，那双平日里温柔可亲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令老周有点发憷。
　　他早就知道安苳不同意安秀英在他那里买这买那，但仗着他能讨安秀英的喜欢，他从来都没把安苳这个虽然很有钱但温顺的年轻女人放在眼里。
　　亲妈都不向着她，她再不满，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可现在，素来温顺的安苳竟然突然对他发难，就像鬼片里最温和的人受尽折磨死后变成了鬼一样，莫名地让他心虚且心惊。
　　“小安，你可不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老周定了定神，立刻撇清关系，“这事儿我是单纯地好心，没收大姐一分钱，这话怎么说的呢？”
　　他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我妈上周在你那儿买了八千多的阿胶。”安苳站在他面前，语调平静却充满威压，“徐姨帮我拿一下。”
　　“你个死丫头！你要干啥！”安秀英喊道，“那是我要吃的！”
　　徐姨犹豫着，还是转身去拿了。
　　老周一听急了：“这玩意儿没得退！”
　　“没得退？好，我去跟警察说。”安苳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周半秃的脑门出了一层汗，咬了咬牙：“行啊，安苳，你这是要跟叔撕破脸？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明码标价，都是安大姐自己要买的，今天我可以给你个面子，把这个阿胶退了，但是之前的东西，我可一分都退不了了。”
　　安苳低头调出微信收款码，放在老周跟前，直直地看着他：“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骗我妈的钱。”
　　老周接过徐姨递给她的几盒阿胶，狠狠地盯了安苳一眼，回头给李阿姨使眼色：“走了走了。”
　　安秀英喊道：“你们别走！这是我家，她个死丫头还反了天不成！”
　　李阿姨顿时叫苦：“安大姐啊，你家这什么情况啊，害得我们白跑一趟，我怎么和人家小孙家里说啊……”
　　安秀英拉住她：“别，你们先别走，你看我怎么收拾这个死丫头……”
　　小孙起身走到安苳跟前，犹豫着拿出手机：“你叫安苳？哪个苳？”他一边打量着安苳，一边打开微信，“加个联系方式吧，这大人的事归大人的，我对你印象挺好，咱们还是可以认识一下……”
　　他寻思着来都来了，虽然安苳有很多他不满意的地方，但不提结婚的事，安苳本人漂亮还有钱，她妈对她又不好，这样的富婆要是能谈一场恋爱，他那一千九的破工作就可以不做了……
　　“出去，都出去！”安苳狠狠地把他推开，红着眼睛，怒火在这一刻爆发，失控地喊了起来，“我叫你出去！滚！”
　　她直播了一下午，嗓子都哑了，此时喊得声嘶力竭，眼睛通红，整个人状似疯狂。
　　“你疯子吧？！”那男人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不可理喻地看着她，觉得她好像要打人，赶紧跟在李阿姨和老周身后跑了。
　　安苳看到地上还有两个红色礼盒，拿起来用力砸向门口，那男的赶紧关门，堪堪是没砸到他身上。
　　“都别走！”安秀英扶着沙发靠背，费力地想要追出去，“老周！小孙！给我回来！”
　　徐姨赶紧拉住她：“大姐！你就别折腾了！”
　　安秀英转头看向安苳，一双浑浊的老眼冒火：“死丫头，你吃了豹子胆了？！你……你怎么敢的？！”
　　安苳喘着气，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进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
　　安苳从未有过的暴力和麻木，把安秀英气得眼前一黑，跌坐在沙发上，拍着扶手哭喊起来：“老天爷！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三十岁了还不结婚，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瞎混，她是想把我活活克死啊！”
　　安秀英的叫骂声隐隐传进耳朵里，安苳背靠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窗户。
　　有一瞬间，那个熟悉的念头又浮现在脑海里——这里是八楼，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能一了百了……
　　就像多年前在那家水果店，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铁刃，她有一瞬间希望那把刀落下来，给她一个痛快……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她想要的任何东西，最后都会落空。
　　她一直不想奢求什么，可她遇到了岑溪。
　　随遇而安的她，要怎么才能不被闪闪发光的岑溪吸引呢？
　　她不由自主地想追逐着岑溪，像飞蛾追逐着月亮，像海上迷失的船只看到了灯塔，从来没被爱过的她，愿意把全部的爱给岑溪。
　　她已经不奢求和岑溪的未来了，她只想尽力，过好和岑溪在一起的每一天，小心翼翼地让岑溪开心，想尽可能地延长这段感情的寿命。
　　为什么就连这样一个卑微的愿望，安秀英都不想让她实现。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到，是岑溪，岑溪下班了。
　　她拿出手机，看到岑溪发来的照片，唇角扯出一丝笑意。
　　岑溪难得出去聚餐了。
　　安安：看上去很好吃。[笑]
　　安安：岑溪，多吃点，要开心。
　　刚完结了一个大项目，ECD要犒劳一下手底下的人，便请所有人出去吃自助餐了。
　　这是岑溪第一次下凡参与盛美的聚餐，创意一组因为有她在，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毕竟平时可没少抱怨她，两杯红酒下肚，万一说漏了嘴，当场被记仇可怎么办。
　　岑溪也能看出她们的拘束，敬了ECD一杯，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气话，就出来露台吹风了。
　　京城的时令总是比白石镇早一个多月，这里已经进入了春天，空气只是些微寒冷，大厦下面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派辉煌灿烂的热闹夜景。
　　她却在此时想着安苳。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安苳，然后给安苳打去了语音。
　　安苳却挂断了。
　　安安：岑溪~今天嗓子有点痛，就不说话了。[亲亲]
　　岑溪：今天又亲自上播了？记得吃给你买的润喉片。
　　安安：好~
　　岑溪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徐姨以为，安家母女俩这次争吵，会像往常一样没过几天就好了，但第二天安苳就找到了她，给她加了一倍钱，麻烦她以后全天照顾安秀英。
　　徐姨一直缺钱，自然乐意，但是……她瞧着安苳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个温柔爱笑的女孩，变得阴郁沉默了许多，回到家里一句话都不跟安秀英说，饭也不在家里吃了。
　　安秀英一开始还指桑骂槐，试图让安苳主动开口跟她赔不是，后来发现安苳这次犟得很，似乎不打算搭理她，她也来了脾气，干脆也不跟安苳说话了。
　　家里的氛围越发压抑沉闷，安苳回家就是为了睡觉，睡醒起来就走，然后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就这么过了几天，她安排好了店里的事，准备第二天早起去京城送货。
　　时隔半个月，她终于能见到岑溪了。
　　她在卧室里收拾好了明天要穿的衣服，拿起手机刚要给岑溪发消息，就看到岑溪那边发过来四个字：给我开门。
　　她睁大了眼睛，立刻跳下了床，衣服也顾不上披，就跑到了门口。
　　打开门，身着浅蓝色西装、妆容精致的岑溪，就站在她眼前。
　　见她发愣，岑溪对她勾起了薄唇，轻声说道：“不让我进去吗？”
　　“岑溪……”安苳猛地上前抱住她，把她两只手臂都紧紧圈在怀里，一个占有感很强的拥抱，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塞进身体里。


第129章 带坏
　　昨天, 小嘉突然来找岑溪闲聊，无意似的提了一句，安苳姐这几天似乎心情不好。
　　岑溪只知道安苳最近很忙, 除了那天那个挂断的语音通话, 她并没有察觉到安苳有什么不对, 平时聊天安苳也一切如常。
　　遇见安苳之前, 岑溪的人生字典里从没有“纠结”二字，一件事要不要做，她向来有明确的判断标准。可现在，她却因为安苳纠结不已。
　　她从未谈过恋爱, 平时也不喜关注别人怎么经营深度关系，但她想在任何事上都做到一百分, 理智上来说, 她想做一个尊重另一半想法的好伴侣，想收敛自己的控制欲，成为一个无可指摘的完美恋人。
　　然而情感上, 她还是没办法完全不去管安苳。
　　小嘉只是跟她提了一嘴, 再问别的，小嘉也不知道了。
　　岑溪坐不住了。
　　安苳明天就要来京城送货, 她却已经等不及了，一下班就匆匆乘坐高铁来到了松城，又强忍着不适坐了她原本看不上的破旧出租车，一路疾驰回了白石镇。
　　上周就说回来看安苳，却因为工作没能实现, 每次都是安苳去京城找她, 每次安苳都是准备好了才出现在她面前，她不知道安苳口中的“好”是不是真的好。
　　打开门, 安苳就站在她眼前，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袖睡衣，看上去瘦了一些，尽管脸上是惊喜的笑意，也依旧遮掩不住眉眼间的倦色。
　　“不让我进去吗？”看到她这么疲惫的样子，岑溪心里泛起疼意，却还是勾了勾唇，故作平淡，然后就被她一把拥进了怀里。
　　因为七八厘米的身高差，安苳这样抱她是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把她整个人都卷进怀里，让这个拥抱不留一丝缝隙。
　　她侧脸贴着安苳脖颈，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中抱了两秒钟，安苳才哑着声音说道：“……怎么不等我过去，明天就过去了。”
　　“我来陪你一起过去。”岑溪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安苳眼眶有点泛酸，吸了吸鼻子：“岑溪……我想你了。”
　　楼道里寒风凛冽，岑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安苳这才反应过来，抱着她往里面走了一步，伸手关上门，然后弯腰给她拿棉拖换鞋。
　　岑溪想自己来，她就仰头笑笑：“没事，岑溪，我顺便给你换了。”然后低头握住岑溪纤细的脚腕，“你从松城拼车过来的吗？”
　　岑溪扶着她肩膀，垂眸看着她：“嗯。”
　　安苳又吸了吸鼻子，低声说道：“岑溪……这么晚拼车，不安全。你提前跟我说就好了，我好去接你。”
　　岑溪纤细冰凉的指尖在她肩膀上轻捏了下，感受着这层半旧布料下的温热体温，矜持地说道：“还好，我今天下班早，打车的时候，也才不到八点。”
　　安苳起身，心疼地打量着她：“饿不饿？想吃面条吗？我给你煮上点。”
　　岑溪在高铁上吃过了，她现在只是觉得自己身上很脏——在那辆不知道有股什么味儿的出租车上坚持了两小时，她连这身衣服都不想要了。
　　安苳帮她把衣服放进了脏衣篮，她快速洗漱了下，穿上安苳给她拿的长了一截的睡衣，出来时看到安苳换鞋凳上坐着等她，侧影真的很像一只忠实的小狗。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安苳这里住，安苳生怕她哪里不满意，直到她躺在了床上，还在地上站着，忐忑地问她是否需要换床单被罩枕套，原本打算从京城回来换的，现在这套已经睡了一个星期……
　　岑溪拉住她垂落身侧的手，无奈说道：“我有这么嫌弃你吗？”
　　安苳的笑变得讪讪，也爬上来钻进了被窝，把她搂进怀里，吞吞吐吐：“也……也没有。”
　　其实自从在一起，岑溪从没表示过嫌弃她，甚至连她最隐私的东西都不嫌弃，可她还是会小心翼翼。
　　大概是因为从前的那个岑溪，她认识了十二年，很多印象已经深入她心了。
　　岑溪埋进她颈窝里，在她暖暖的体温环抱里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安安……我真的很难伺候吗？”
　　“和我谈恋爱，是不是很累？”
　　这个问题问得安苳一愣，立刻抱紧她，连连否认：“没有，当然没有，我不累。”
　　岑溪在她颈窝里“嗯”了一声。
　　安苳的气息凑近，温软的吻覆上她唇瓣，呼吸缠绕，轻轻碾磨，间隙中轻声说道：“岑溪……你回来看我，我开心都来不及。我好喜欢你……”
　　岑溪“嗯”了一声，张开唇回应她，细腻的掌心在她后颈轻抚。
　　两个人都累了一天，明天还要早起出发，尽管心跳的频率有些不稳，也只能暂时按捺住悸动，就这样时不时接吻，抚摸，直到半睡半醒。
　　安苳的睡眠向来要好一些，几乎是可以秒睡的，岑溪最后一次睁开眼看她，昏暗的光线中，只看到她熟睡的脸。
　　因为又瘦了些，眉眼更深邃，眼窝凹进去了一点，眉下的阴影变深，显得有些忧郁。
　　岑溪抬手轻轻抚上她轻皱的眉心，在她耳边用气音说道：“如果不开心，可以告诉我。”
　　可是，安苳已经睡着了。
　　因为岑溪在，安苳没必要也不敢太早起了，睡到六点多才起床，蹑手蹑脚起来下了两碗面，才进来吻了吻岑溪，温声唤醒：“起来吃饭了。”
　　虽然只是炝锅挂面，安苳却弄得很丰盛，里面有青萝卜丝、过油瘦肉丁、白菜碎、花生，还卧了一人一个荷包蛋。
　　岑溪穿着安苳的衬衣毛衣牛仔裤，袖口和裤脚都卷起来，长发简单盘起，和安苳坐在餐桌同侧吃面。
　　吃到半路，门外响起了开门声，徐阿姨穿得严严实实走进来，看到安苳旁边还坐着一个岑溪，惊讶地说道：“哎哟，这是……这是……小安同学吧？”
　　她只见过岑溪两次，而且现在岑溪素描朝天穿着简单，完全不像之前一样精致，原本不该认出来，奈何岑溪和白石镇的格格不入写在脸上，实在令她印象深刻。
　　“徐姨。”岑溪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停顿了一下，才转头问安苳，“徐姨现在是待这里一整天吗？”
　　她看到徐姨拎着好大一袋子菜，那么多，不像是两顿饭的量。
　　安苳浓睫闪烁了几下：“嗯，我最近挺忙的，让徐姨多照顾照顾。”
　　家里的烂事，她不想告诉岑溪。
　　安秀英瞒着她介绍相亲，男的都来了家里，她要如何跟岑溪解释？岑溪会有多生气多难过，她已经能想象得到。
　　她是出于私心，也是出于不想让岑溪生气，一点都不想让岑溪知道。
　　到了这个年纪，她和安秀英之间的矛盾，总会牵扯到这些事，糟烂得像猪食，她怎么好意思让岑溪知道啊。
　　这都是岑溪最讨厌的事，属于白石镇的事。
　　那天的事就像当头一棒，把安苳从恋爱的美梦里敲醒。她明白了，她和岑溪之间的距离从未消失。
　　岑溪低头“嗯”了一句，若无其事地帮她把碗收了：“我们该出发了。”
　　为了配合身上安苳的衣服，岑溪只涂了一些隔离霜，还戴上了安苳的棒球帽，整个人不多见地简单慵懒。
　　“岑溪，你真好看。”趁着徐姨在厨房，安苳帮她整理着衬衣领口，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里侧的卧室门突然开了，安秀英拄着拐棍，慢慢走了出来，目光一下子定格在她们身上。
　　岑溪和她对视了一眼，并不慌张，淡淡地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安秀英打量着她，没说话，自顾自地坐在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岑溪觉得安秀英看起来怪怪的，安苳也怪怪的，两个人好像是都憋着气，不肯搭理对方，忍不住低声问安苳：“怎么了吗？”
　　安苳低声回答：“没事，岑溪，我和我妈不是经常吵架嘛。我们走吧。”
　　安苳好像特别怕她和安秀英打照面，难得催促了她几声，加上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岑溪也只好没再追问，和安苳一起出门。
　　安秀英转头过去，盯着她们两个并肩的背影，脸上阴沉一片。
　　徐姨把早餐端过来，笑道：“大姐，你看小安这孩子和同学处得多好啊！这么好的丫头，我都羡慕你，要是我儿子有小安一半争气，我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还是丫头好！”
　　安秀英哼了一声：“她争气，就给我气受，把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还有她那个同学，妖精似的，一脸的坏主意，我看就是她把安苳带坏了！”
　　说到这儿，安秀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等安苳回来，我要跟她好好说道说道，我看她现在真是反了天了！”
　　药材仓库就在楼下，帮工的已经在往外搬了。
　　安苳装货，岑溪也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抬不起任何一个箱子，安苳不禁笑了，趁着帮工那人出去，在昏暗的仓库里低头吻她，亲昵地用手心搓了下她冰凉细腻的手：“岑溪，去车上等我吧，这儿冷。”
　　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岑溪没舍得上去，便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安苳装货。
　　大冷的清晨，她穿着安苳的薄羽绒服，安苳却只穿了件毛衣，袖子卷上去，不停地把箱子搬起放下，小臂在冷空气中绷紧，额角很快就汗湿了。
　　旁边的帮工还不如安苳，早就汗如雨下，搬了最后一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拿起冰凉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着。
　　安苳给他结了账，重新检查了车厢锁，这才和岑溪一块上了车。
　　接过岑溪递过来的纸巾和矿泉水，安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擦干了脸上的汗水，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香水，往自己身上喷了喷，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说道：“岑溪，到了京城，你别跟我卸货了，那边更脏。”
　　“你能陪我一起开过去，已经很好了。”她喝了口水，抿着唇瓣，满足地说道。
　　这是几天以来，她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第130章 皎月
　　从白石镇到京城, 开车至少也要六个小时的漫漫长路，在安苳的长途货运中，并不是最长的距离, 她也的确早就适应了开长途车的无聊。
　　但最近几次去京城, 她总是盼着见到岑溪, 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无限拉长, 变得艰辛难熬。
　　而现在，她想见的人就在她身边。她们每隔十几天才能见一次，这独处的六个小时，显得弥足珍贵, 甚至可以算是一次两个人的旅行。
　　看着她微弯的眼睛，岑溪心里温热而又柔软。
　　安苳为什么这么容易满足。
　　岑溪想了想, 从包里拿出湿巾, 擦了擦安苳嘴唇和脸颊。安苳很乖地把脸转过来，任由她擦拭，黑白分明的眼眸温柔注视着她。
　　岑溪把她擦干净, 才慢慢凑近, 在她微湿的唇瓣和脸颊上各亲了一下。
　　安苳握住她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岑溪……我是不是有汗味儿？”
　　岑溪勾了勾唇, 目光和她缠绕在一起，轻声说道：“有。”
　　安苳窘迫地笑了笑，想缩回去，却被岑溪拉住，抬起下巴, 微凉的薄唇衔住了她嘴唇, 加深了这个吻。
　　安苳眼睛睁大了一瞬，随即俯身过来, 不自觉地环住她纤腰。呼吸滚烫缠绕，两个人仗着大清早没什么人，亲得越发忘情。
　　淡淡的汗味和香水味融为一体。
　　货车玻璃并不防窥，亲着难免有些心惊，可又勾勾缠缠舍不得分开。
　　刚才看安苳搬货，岑溪就很想亲她。
　　她鬓边的汗珠、紧绷的手臂、湿润的眼睛，无一不在勾起岑溪最隐秘的欲望。
　　驾驶室里温度暧昧，安苳手机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
　　两个人动作一顿，岑溪轻喘着侧头，看到她夹在前面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小嘉”二字。
　　岑溪：……
　　安苳看着她的脸色，岑溪无奈地示意她接吧。
　　这么一大早，小嘉应该不是想买鸭脖，大概是有别的事。
　　安苳接起来，小嘉喧闹急躁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驾驶室：“安苳姐！你是不是今天去送货啊！走没走啊！”
　　安苳以为她有什么急事，连忙说道：“刚要出发，小嘉，怎么了吗？”
　　小嘉“嘿嘿”一笑：“我二姨夫给我放了周末的假，我想去京城找同学玩，安苳姐，能不能？嘻嘻嘻……我帮你出高速费！”
　　安苳下意识地看向岑溪，后者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刚才的温柔缱绻已经荡然无存，开口道：“严雨嘉。”
　　电话对面的小嘉魂飞魄散，说话都不利索了：“啊？姐？你怎么……你怎么在？”
　　岑溪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冷声盘问：“你去京城找什么同学？跟我小姨说过了吗？”
　　“就是初中同学，她现在在北京工作，跟我妈说过了。”小嘉弱弱回答，“不过……姐你在的话，那我就自己拼车到松城，去坐高铁好了……”
　　这倒是让岑溪有些意外，冷声说：“你现在是很有钱吗？”
　　小嘉怪尴尬的：“那倒是没有……就是，就是……你在的话，我还是不去比较好……”
　　岑溪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在家等着吧。”
　　小嘉吞吞吐吐：“还是不用了吧……”
　　岑溪说了声“就这样”，伸手挂掉了电话。
　　安苳犹豫地看着她：“岑溪……还是去接小嘉吧？”
　　岑溪也看着她，咬了咬唇：“……对不起。”
　　小嘉这孩子自来熟，安苳又是个脾气好的，平时可没少麻烦她。如果小嘉不是岑溪表妹，哪能在安苳这里这么有面子，顺风车说坐就坐。
　　安苳把她纤细冰凉的手包进掌心，笑道：“岑溪，干嘛跟我道歉？我照顾小嘉也是应该的呀。我和你……是一家人，你的妹妹也是我妹妹。”
　　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和岑溪还只是同学的最一开始，安苳也对此并无怨言。
　　在她对爱情毫无察觉时，就已经把岑溪当成了无需任何计较的那个人。
　　安苳说得温柔又腻味，让岑溪感动又有点肉麻，在安苳唇上亲了下，坐正了身子说道：“反正，以后你不用太惯着严雨嘉。”
　　这次是没办法。要是被小姨知道，她坐了安苳的车却不带着小嘉，小姨也会想多。
　　看着她逐渐冷下来的脸色，安苳轻声安慰：“没关系的岑溪，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待在一起，不差这几个小时。而且，小嘉来了，我们俩也是待在一起的。”
　　岑溪微微颔首：“嗯。”
　　“我知道，你也担心小嘉一个人出去。”安苳一边开车，一边柔声说道。
　　她知道，岑溪其实很心软。
　　“谁担心她了。”岑溪抱着手臂，看着外面萧条的街景，矜持地说道，“只是看在我小姨面子上罢了。”
　　安苳绕了一点路去接上了小嘉。小嘉嘴上说着不用，其实早就拎着包在路边翘首以盼了。
　　谁会不喜欢坐安苳的顺风车呢？安苳开车很稳，车子收拾得干净，乘车体验特别好，而且货车高，视野开阔，后面还可以躺着，比拼车舒服太多。
　　爬上后面的卧铺位，小嘉心惊胆战地跟岑溪套近乎：“姐，你啥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岑溪抱着手臂，凉凉地看她一眼：“什么事都要你知道么？”
　　小嘉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倒回卧铺上玩手机了。
　　玩着玩着，还不时偷偷看前面那俩女人一眼。
　　红灯的时候，她看到表姐去握安苳姐的手，但只握了一下，安苳姐就主动松开了，还朝后视镜瞥了一眼，又把手放回了方向盘上。
　　俩人中指上的同款戒指还戴着，这么久还没摘……
　　小嘉在心里推了推眼镜。
　　俩人真在谈的可信度+2。
　　想到这里她也是一阵后背发凉——这个可信度越高，就越是说明她小命不保。
　　大魔王表姐回家，二姨夫都没跟她提，甚至昨天晚上打电话时，还跟她说，今天会给她表姐打电话，让岑溪照顾照顾她。
　　这说明，表姐昨天可能就没回家！
　　难道是在安苳姐家里住的？
　　总之，她有很大可能误入了她表姐的约会现场！
　　唉……倒霉，她可太倒霉了。
　　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降着降着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她也不知道到哪儿了，只知道车停了，前面岑溪和安苳在小声说话，说着说着，俩人就解了安全带抱上了。
　　吓得小嘉赶紧闭上眼。
　　谁家正经同学这样有事没事抱啊！她们在谈的可信度+10。
　　“岑溪……”安苳环着岑溪，心里却总是不踏实，小心地用气音说道，“我还是赶紧去买水吧。”
　　她真怕小嘉突然醒来，看出她和岑溪的关系。
　　这是岑溪隐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对白石镇不可公开，她也不想让岑溪为难。
　　而她自己，也暂时没打算跟安秀英说这件事。
　　并不是她害怕别人的眼光。这一年她经历了很多，也已经知道了，不是什么事都得看别人的眼光，她的生活没人替她来过。
　　只是，她真的不知道，如果安秀英知道了这件事，会给岑溪带来什么麻烦。
　　之前直播时，忍不住在仓库里亲了岑溪，已经让她很后怕了。
　　从前她简单而热切地喜欢着岑溪，简单到都没想过真的得到岑溪，她会怎么办，而现在，具体的问题就摆在她眼前，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焦虑。
　　岑溪是天边的皎月，在悬崖上对她伸出手，她怎么能拖岑溪掉下去。
　　矛盾的是，尽管是这么不想拖累岑溪，她也还是忍不住握住了岑溪的手。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任性，也是最大的一场欢喜。
　　哪怕这欢喜最后可能是一场空，她也还是忍不住、舍不得，即便是这么别扭了，也还是想和岑溪在一起，小心地，努力地。
　　“嗯……我和你一起去。”岑溪整了整头发，说道。
　　外面是建城附近的服务区，这个地方干旱多风，空气中全是沙尘，是岑溪最讨厌的天气，要是在京城，岑溪根本不会让一星半点沙尘沾到自己。
　　可此时，她的爱干净根本敌不过和安苳在一起的五分钟，哪怕只是一起买水。
　　“安苳姐，我要吃雪糕！”装睡的小嘉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安苳身体都僵硬了一下，转头看向小嘉：“……想吃什么样的？”
　　小嘉假装刚睡醒的样子，捂着嘴打呵欠：“哦……我想吃盒装的三色雪糕，谢谢安苳姐。”
　　“好。”安苳点头，温和地应着。
　　大魔王表姐则对她投来冷冷的、审视的一瞥，吓得她立刻开启演技，继续打呵欠：“啊……睡得好舒服啊。”
　　岑溪没理她。
　　安苳帮岑溪关上车门，下意识地想去牵她，可想到小嘉还在，又蜷缩起手指，只是走在了岑溪身边。
　　岑溪戴着墨镜，一副冷淡模样，主动伸手牵住了她。
　　她脚步微顿了下，岑溪则若无其事，施施然牵着她走进便利店。
　　安苳给自己买了瓶红牛，几瓶最贵的矿泉水是买给岑溪的，另外没忘记小嘉要的三色雪糕，以及几样零食。
　　她把一瓶矿泉水放进衣服里焐着，另外的都用袋子提着，和岑溪一起回到了车上。
　　那瓶水她放在衬衣和毛衣的夹层里，从建城焐到五十公里外的邢城，感觉变得温吞吞的了，才拿出来递给岑溪。
　　岑溪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没注意到她焐水的动作，接过来喝了一口，惊讶地微微扬眉。
　　安苳弯起了眼睛，目视前方继续开车。
　　中途岑溪果然接到了陈慧电话，说小嘉跟着安苳车去京城，让岑溪照顾一下。
　　岑溪“嗯”了一声：“知道了。”
　　陈慧也几天没联系女儿了，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还提到了安苳，说安苳前几天又送了两只杀好的土鸡、三条鲈鱼来，真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岑溪抿了抿唇，看了安苳一眼，说道：“妈，你喜欢吃的话就收着吧。”
　　“那多不合适啊。”陈慧在那头说道，“她只是你同学，关系再好也不能收人家这么多东西。”


第131章 暖流
　　车里比较安静, 别说旁边的安苳，就连后面的小嘉，也能清清楚楚听到陈慧说了什么。
　　安苳浓黑的睫毛轻颤, 但依然如常目视前方开着车, 没有让心里那一丝尴尬和失落泄露出来。
　　岑溪看了她一眼, 抱着手臂对母亲说了一句：“没什么不合适的。”
　　陈慧那边沉默了一瞬, 继续说道：“岑溪啊，安苳怎么对你这么好？也不是妈对你有偏见，你以前都没什么朋友，性格呢, 也是比较特立独行……妈是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交到对你这么好的朋友。”
　　“妈, 那你的意思是, 我这种性格，就应该一个朋友都没有，是吗？”岑溪微微皱眉, 转移了逻辑重点。
　　“不是！我哪有那个意思啊？”陈慧立刻说道, “我就是觉得过意不去，人家安苳赚点钱也不容易, 这样吧，你跟安苳说说，以后就别老带东西过来了。”
　　陈慧那边背景音有些杂乱，还能隐约听到岑正平在说话：“……就你事儿多，人家孝敬你, 你还还不乐意……”
　　陈慧叫他不要插嘴, 又跟岑溪说道：“岑溪，在听吗？”
　　岑溪咬了咬唇。这一瞬间, 她真想直接告诉陈慧她和安苳的关系。
　　如果陈慧不是察觉到了异样，就不会问这么多意味深长的问题。
　　可是，这终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岑溪不知道安苳是否可以承受，以及有没有准备好承受。
　　目前生活和工作在白石镇的人，是安苳，不是她。
　　“……我会跟她说。”岑溪简短地应了一句。
　　陈慧“嗯”了一声：“你们也都快三十岁了，以后都会有各自的生活，把握好钱啊、利益方面的分寸，友情才能做长久，不然容易闹矛盾。”她叹了口气，“说实在的，我是真喜欢小安这孩子，只是可惜……”
　　“好了，妈。”岑溪打断了她的话，“我在车上，回头再说吧。”
　　电话挂了之后，车里一片寂静。
　　安苳专心开车，岑溪沉默不语，小嘉不敢出声，缩在后面玩自己的游戏。
　　就算她是一只猪，也能听出她二姨今天讲话怪怪的，乍一听很有道理，但仔细想又不对劲。
　　难道她二姨发现了什么？
　　说起来，她二姨都不知道表姐回家，说明表姐的确是为了安苳姐回来的……
　　难道是因为，昨天她给表姐的通风报信？
　　表姐的红包源源不断，搞得她心里越发忐忑，所以昨天就谄媚地跟表姐主动提供了安苳的近况。
　　天哪……竟然是她自己坑了自己！
　　这俩人在谈的可信度+50！
　　如果是真的，她表姐也太爱了，昨天回来难道只是为了跟安苳一起过去？
　　大魔王表姐是小嘉的童年阴影，她完全想象不到表姐会怎么谈恋爱，目前给她的感觉还挺违和的……
　　还有，如果这件事被二姨知道，那真的是要天翻地覆了……毕竟，培养出她大魔王表姐的二姨，也是很可怕的……
　　当然，小嘉最想不通的还是，安苳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喜欢上表姐了……
　　太可怜了吧……一定是迫于魔王淫威。
　　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被她狠狠同情的安苳打破了沉默：“岑溪，我……对不起啊。”
　　自从和岑溪在一起，她没少去看望陈慧，她没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地承担起了属于岑溪的责任。
　　不管未来如何，她都希望自己能得到岑溪妈爸的认可，也想帮岑溪照顾一下，就算明面上她只是岑溪的朋友。
　　她只想着给二老留下好印象，却没想到作为知识分子的陈慧，要远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
　　……她好笨啊，又给岑溪添麻烦了。
　　“干嘛要跟我道歉。”岑溪侧头看向她，轻声说道，“你辛辛苦苦处理了鸡和鱼送过去，我妈却不领情，是我该给你道歉才对。”
　　安苳目视前方，嗫嚅道：“是我的错。”
　　“安安。”岑溪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别道歉。这件事你没错。”
　　碍于小嘉在，两个人也不便再作口头上的讨论，岑溪便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上打出一段话来，等红灯的时候，拿给安苳看。
　　安苳侧头，那段话映入眼帘：我妈应该只是在试探我，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在一起，和任何人都无关。你不用特意去关心我妈和我爸，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义务。但是，安安，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安苳阅读速度比较慢，幸好这个红灯也体贴，有将近一分钟，她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完，目光在最后那个“^^”上停留了好几秒钟。
　　这个颜文字很不“岑溪”，大概是因为备忘录没有微信表情那么方便，所以岑溪打了这个。
　　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岑溪是在认真温柔地安慰她。
　　她是多么幸运，可以看到岑溪如此柔软的一面。
　　“嗯，岑溪，我知道了。”她握紧了方向盘，强忍住去拉岑溪手的冲动，侧头眼巴巴地看着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蒙着浅浅一层水汽。
　　岑溪勾了勾唇：“好好开车。”
　　“嗯。”安苳忍不住弯起了眼睛，吸了吸鼻子，转回头去，认真开车。
　　真是爱哭又好哄。
　　这么爱哭鼻子的人，以前驾考没少掉眼泪吧？岑溪看着她的侧脸，想着安苳之前的十二年。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安苳倒下又爬起，这么一个胆小爱哭的女生，却在生存的逼迫下，学会了开那么大的卡车，学会一个人面对压力和孤独，学会了和一群男人推杯换盏……
　　小嘉赶紧收回目光，生怕眼睛长什么东西。
　　到京郊已经是下午，小嘉同学在某工业园就职，正好顺路，把小嘉放在了工业园附近的路口，小嘉同学就在路口的雪王奶茶店等她。
　　看着小嘉下车，岑溪问了一句她今晚住哪里，小嘉说住同学宿舍。
　　岑溪皱眉：“什么宿舍？”
　　小嘉兴奋地说道：“工厂宿舍，听她说是男女混住，晚上大家都在一起打游戏打牌，老热闹了！”
　　岑溪沉默了一下：“晚上九点钟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小嘉如同被泼了盆冷水，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跟她们道别，撒腿跑向雪王奶茶店。
　　对于岑溪来说，小嘉无疑是个麻烦，但她也不能真把小嘉扔了。
　　她陪安苳去卸了货，然后两个人就打车回到了她租住的公寓。
　　岑溪是想在附近找家店吃饭，但安苳一定要给她做饭，还又拎了一箱上好的牛肉和猪排来，岑溪也只好妥协，陪她一起去超市买菜。
　　之前安苳觉得外送蔬菜是件新鲜事，但自从收到了几次蔫了的白菜，她就不愿意买外送蔬菜了，更想自己出来挑选。
　　这是她们第二次一起逛超市。偌大的超市没人认识她们，她们手牵着手，安苳推着购物车，精挑细选了好些岑溪喜欢的菜色。
　　虽然今天已经很累了，但在这件事上，安苳很有耐心。她想挑最好的菜做给岑溪吃。
　　岑溪跟在旁边，不动声色在心里计算，等下做饭吃饭后，还能剩下多少时间。
　　九点就要去接小嘉了。
　　可看安苳认真挑选蔬果的侧脸，她又不好意思催促。
　　安苳单手拎着一大袋蔬果，另一只手腾出来牵岑溪，两个人迎着斜阳和东风，慢慢往小区里面走。
　　一开始岑溪还有点急，想加快脚步，旁边的安苳却微微仰头、眯着眼睛说道：“岑溪，春天来了。”
　　“嗯……”岑溪点头，耐着性子回答，“这边会早一个月。”
　　安苳笑了，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岑溪，这样和你一起逛超市，回家，真好。”
　　京城的春风，似乎把她沉重的心事都吹得轻快了些。
　　这就是她理想中的“温暖的家”。
　　“你喜欢的话，我们经常出来逛。”看着她的笑脸，岑溪心里一片温软，脚步也慢了下来。
　　这样慢慢走回家，不远的距离却走了半个小时，再加上做饭、吃饭、洗澡……
　　总之，岑溪从卫生间里出来，就已经七点多了。她长发吹到半干，便匆匆走了出来，然后就看到安苳合衣趴在沙发上，浓密眼睫覆盖着下眼睑，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岑溪：……
　　今天安苳的确很累。
　　岑溪咬了咬唇，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过毛毯小心盖在了她身上，然后端正坐在沙发旁边的小蒲团上，取出平板静音工作。
　　她并不是不累，只是……睡不着。
　　将近九点，她出门去接了小嘉回来，两个人回家的响动还是惊醒了安苳。
　　安苳起身揉着眼睛，带着歉意说道：“岑溪……对不起，我睡着了。”
　　岑溪边脱外套边勾唇说道：“没关系。去床上继续睡吧。”
　　安苳摇头：“我不睡了，去洗澡。”
　　岑溪点头：“也好。”
　　洗一下睡更舒服。
　　安苳去洗澡了，岑溪抱着手臂看向小嘉：“严雨嘉，你睡这个沙发床，被褥放那里了，你自己收拾下，冷的话开电热毯。”
　　小嘉刚被岑溪从酒吧里薅出来，灰溜溜地点头：“好好好，谢谢姐。”
　　岑溪懒得理她。她今天都玩疯了，就算岑溪给她开房，她恐怕也会带狐朋狗友一起玩，更令人担心，所以只能把她带回来。
　　换了睡衣，岑溪心灰意冷地回了卧室。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还是很在意这个。
　　绷紧了许久的急切松弛下来，疲倦感也席卷而来，她侧躺在自己的位置，撑着想等安苳一起睡，却还是耐不住困意闭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间，灯好像被人关掉了，黑暗中一个温暖的躯体靠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一声不响地吻上她后颈，粗糙的掌心抚过她胸前。


第132章 拥有
　　京城的集中供暖已经停了, 可安苳的体温比暖气更烫。
　　她粗糙的手心抚过，像微电流电过细腻肌肤，引发一阵微妙的战栗。
　　她的手也很大, 可以把一边握住。
　　半睡半醒间被她温热的体息包围, 岑溪身体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睡意和隐秘的欲望一同涌出, 昏暗中一切都如梦似幻。
　　她握住安苳的手，闭着眼睛轻声说道：“……小嘉在。”
　　这边的公寓楼住户多，每户面积都较小，专为单身白领设计, 内部隔墙开了高窗用来采光，根本没有考虑隔音的意思。
　　“岑溪……”安苳刚洗完澡, 气息湿润滚烫, 在她耳后柔声说道，“那你小点声。”
　　“嗯……安安，别……”岑溪呼吸急促, 软绵绵地推开她的手, 又被她轻易握回来。
　　“岑溪……我想你了。”她低声在岑溪耳边说着，热气洒在岑溪颈侧, 然后滚烫的唇也印了上去。
　　其实安苳也有点慌，她本就保守，平时哪里做得出这种事，可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岑溪开心。
　　刚才是她不好，不小心睡着了。
　　而且, 她也很想岑溪。
　　她就这样从后面抱着岑溪, 左手穿过岑溪脖颈下面，让岑溪枕着, 另一只手在被子下面越过蜿蜒曲线，隐没进深海里。
　　床头放着她提前准备好的塑料包装，但她并没有用那个。
　　她想要用指尖真切地亲吻岑溪，想要岑溪最温柔的拥有。
　　被子里温度攀升，岑溪软在她怀抱里，轻吟溢出前，就被她左手捂住了嘴唇，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们紊乱而又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另外一种隐秘的响声。
　　越是小心别被外面听到，岑溪就越是无法忍耐，几乎要窒息的瞬间，忍不住张口咬住了安苳中指。
　　安苳呼吸沉重了几分，但手上没停，还继续往深埋去。
　　岑溪大口呼吸着，转身握住安苳手指：“安安……咬疼你了吗？”
　　“不疼。”安苳低头亲她，无限爱怜，很小声地说道，“喜欢你咬我。”
　　岑溪被她说得脸颊更热，抚着她紧致的后背，慢慢往下，却没能到她想去的目的地，而是停在了腰侧——她终于被疲倦打败，埋在安苳颈窝里，安心而又餍足地睡了过去。
　　安苳简单帮她清理了一下，用湿巾擦了手，小心地盖好被子。
　　其实安苳也湿了，但在这方面，她并没有那么急切，有的话很好，她会反应很大，但没有她也不会有多忍不住。
　　和岑溪在一起快两个月了，她也慢慢发现了，岑溪似乎比她更忍不住一些，但几乎只要一回，岑溪就累了。
　　安苳小心地掖着岑溪身后的被角，突然想起小嘉挂在嘴上的一句话——“瘾大身体差”。
　　看着昏暗光线中岑溪熟睡的脸，她不由得弯了弯眼睛。
　　本来也不是什么夸人的话，可用来形容岑溪，真的贴切又可爱。
　　“晚安，岑溪。”她亲了亲岑溪额头，满足地很小声说道。
　　第二天安苳醒得最早，躺了一个小时，岑溪还没醒，她只好小心地抽出手臂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小嘉在沙发床上睡得乱七八糟，安苳帮她把掉了的被角捡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拖地、擦镜子，然后又拿着拖把去清洁阳台。
　　一眼就看到了“小绿”，看来岑溪照顾得也很是上心，“小绿”又长大了一些，原先的兔子耳朵上又冒出了两个蓄势待发的小耳朵。
　　安苳毫不留情地掰掉了“小绿”新长出来的两个小耳朵，把它修剪成最初的兔子模样，只是大了一号，又给浇上点水，这才满意地放手。
　　岑溪租住的这套公寓，已经留下了她许多痕迹——晾衣杆上挂着她的衣服，床头柜的另一个抽屉是岑溪腾出来给她装杂物的，她每次过来都会把钱包、钥匙放里面，卫生间里摆着岑溪买给她买的的护肤品……
　　每个细节都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这里是她和岑溪的“家”。
　　她明白岑溪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越是明白，就越是觉得这份爱如此珍贵。岑溪虽然不太满意她的品味，但并不会嘲笑她，日常生活的很多事都会和她商量。待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到安全和温暖。
　　幸福得令她随时都害怕失去。
　　这里是她唯一的避风港，带给了她虚幻温暖的自由，是她黯淡的生活里，唯一的亮处。
　　岑溪醒来发现身边人不在，心里没来由地空落慌乱，出来才看到安苳站在阳台，两手撑在窗台上，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发呆，暖风吹着她身上单薄的睡衣，高瘦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寂寥。
　　岑溪不喜欢她看上去这么孤单。
　　“安安……”她走过去环住安苳细腰，侧脸贴在对方温热的后颈上，嗓音微哑叫了一声，“怎么这么早起来。”
　　安苳回过神来，转身揽住她，深邃的眼眸弯起，小声说：“可能是昨天睡多了。”
　　岑溪贪恋安苳身上的温度，忍不住和她多抱了一会儿，才放她去厨房做饭。
　　小嘉半梦半醒里闻到一股香味，立刻弹了起来，半闭着眼睛像游魂一样循着香味走过去，一下子就看到厨房里，安苳站在厨台边在等吐司机，她表姐从后面环着安苳的腰，很小声地在说些什么，安苳拿了面包片放在旁边的盘子里，侧头对表姐弯起了眼睛，两个人嘴唇就差那么半厘米，就要碰在一起了……
　　小嘉顿时就醒了，转身悄无声息地逃回了床上。
　　她在心里尖叫。
　　谁家朋友这样抱着做饭啊，两个人在谈的可信度+100！
　　自从她在抖音上刷到那两个女生的视频，就像是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一样，频繁刷到这样的视频。
　　小嘉这才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女孩都像白石镇里的女孩一样，喜欢追逐男明星和男爱豆，喜欢看偶像剧，或者年纪轻轻就嫁人。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女孩视女性为偶像和榜样，相比看偶像剧更爱户外运动，很多人喜欢同性，很多人三十多岁也没结婚，甚至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
　　她也对表姐有了一些更客观的看法。
　　表姐的确很可怕，但与此同时，表姐也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不到三十岁就做了知名广告公司的高管。
　　在大人的世界里，表姐厉害得一骑绝尘，完全挑不出毛病。
　　可是，从小被所有家长交口称赞的表姐，却喜欢女人。
　　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二姨一直把表姐当做最大的骄傲，所以表姐压力应该也挺大的吧？
　　可是！理解不代表不害怕，小嘉现在更害怕了，因为她百分之百确定了，安苳姐完全就是表姐的走狗，想必如果她把这事儿说漏嘴，表姐要把她脑袋揪掉当球踢，安苳姐也会帮忙的吧……
　　不过，在她脑袋被表姐揪掉之前，表姐的脑袋会先被二姨揪掉……
　　至于以此事威胁表姐一类的奇思妙想，小嘉更是想都不敢想……
　　小嘉心情复杂地装睡装了半天，直到安苳过来叫她吃饭，她才假装刚睡醒，起来吃安苳做的香喷喷三明治和黑椒牛排。
　　“严雨嘉。”
　　她刚咬了一口，就听到岑溪冷冷地叫了她一声。
　　她打了个哆嗦，岑溪坐在安苳那一边，手肘优雅地撑着桌面，等着安苳给她切三明治，继续凉凉地说道：“你胆子挺大，半夜去酒吧还喝了几杯？”
　　“我同学男朋友请客嘛，不喝白不喝。”小嘉咬着三明治，讪笑。
　　“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东西。”岑溪冷冷地说道，“免费的就是最贵的。以后去酒吧，不要喝别人给你的饮料和酒，就算是同学的男朋友，也不可以。”
　　“是啊。”安苳也温声说道，“小嘉，注意安全，你年纪小，就怕遇到坏人。”
　　小嘉绝望地看着安苳——果然，安苳姐是绝对不会帮她的。
　　吃完饭，小嘉就坐地铁去找知名商业街找她同学了，临走还被迫郑重保证：十点之前自觉回来，不跟男性单独去非公共场合，不喝酒。
　　小嘉走了，两个人立刻腻在了一起。安苳拿了那本没看完的漫画过来，因为她记得岑溪说过的，要和她一起看。
　　两个人并排趴在床上，像青春期小女孩一样同看一本漫画，岑溪轻声地帮她翻译。
　　好像在做一件早就该一起做的事。
　　所有的台词都令人羞耻，岑溪本着学术精神，一丝半点的打折都没有，完全忠实还原，安苳以前靠着百度单词看得稀里糊涂的，经岑溪口述翻译才明白，这本漫画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
　　最后公主和女巫推翻了国王的统治，成立了新的国家，两个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当然，漫画对“幸福”的生活做了详尽描述，内容越来越劲爆，岑溪靠着专业精神的支撑，强自镇定地翻译着，转头看安苳，却发现她脸红得快要滴血，浓睫闪烁着，好像嘴唇干似的，一直舔嘴唇。
　　岑溪看了她几秒钟，转头吻上她的唇。
　　安苳嘴唇好烫，一吻上就伸了舌尖，难得急切。
　　岑溪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探过去，隔着两层布料，还沾染了一手。
　　安苳窘迫得要命，低头趴在臂弯里不好意思看岑溪。
　　刚才一直听着岑溪用清冷的声音说那种话，还说得一本正经，她实在受不了了。
　　她听到岑溪愉悦而又轻声的笑声，还有岑溪扯出湿巾的声音。
　　“安安……”岑溪重又上来，俯身呼吸熨着她耳廓，清冷的声线往她耳道里钻，“你不用抬头，这样就可以。”
　　岑溪把她运动裤脱掉，让她暴露在空气中，冰凉纤柔的手指轻轻划过她肌肤，“你还欠我一次。”


第133章 放纵
　　京城三月底的春风已然醉人。
　　安苳趴在床上, 只穿了一件上衣，窄腰露出一截，显得细的更细, 丰腴处更丰腴。
　　岑溪把她上衣撩起, 细碎的吻落在她肩头疤痕上, 她本就紊乱的呼吸变得越发沉重不堪, 色泽健康的肩颈泛起红晕。
　　岑溪指尖和嘴唇都很凉，安苳却滚烫，相触就像水火交融般剧烈沸腾。
　　饶是安苳这方面没有过多需要，也耐不住半个月不见, 海水翻涌漫出沙滩，一潮紧接着一潮。
　　“安安……”感受到她的失控, 岑溪伏在她耳边, 清冷的声线微颤，“我爱你。”
　　安苳湿润的睫毛眨了眨，愣了一秒钟。
　　岑溪之前从未说过这三个字。
　　安苳也不敢启齿。
　　对于认真的人来说, 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 短短几个音节，却承诺了太多。
　　见她不吭声, 岑溪埋得更里面了一些，贴着她耳廓轻声重复：“我爱你。”
　　清冷动情的声线贴近耳朵，那三个字熨进心里。
　　这一刻理智彻底丢失。
　　安苳修长的手指攥紧床单，向来钝重迟缓的心跳超速，和另外一处同步酸胀难耐, 比任何一回都难以忍受。她趴在手臂上, 哽咽着释放出来：“嗯……我爱你，岑溪……我爱你……”
　　她怎么会不爱岑溪。
　　只是她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怕像之前一样，会再次轻易失去。
　　她胸口起伏着，感觉到身底下床单湿透了，汗液和其她混杂在一处，分不清是什么。
　　岑溪却一点都不在意，拨开她散乱的黑发，吻着她汗湿的后颈，慢慢向下，掌心在她腿弯处轻推了一下，示意她抬起来。
　　岑溪低头吻上去。安苳再次大脑一片空白，眼眸湿润，低声呢喃着：“岑溪……我爱你……好想你……”
　　小嘉在商业街逛了半天，又去知名园林玩了一圈，吃了好几根二十块的烤肠，颇为尽兴。
　　她同学又说晚上要去酒吧玩，小嘉算是怕了：“我就不去了，我姐知道了肯定要杀了我。你们去吧。”
　　她同学挺遗憾的：“才八点不到，你就要回家了？太可惜了吧。”
　　小嘉立刻想到，对啊，才八点不到，她现在回去，岂不是打扰了表姐和安苳姐的二人世界？要是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
　　“也是哦。”小嘉想了想，灵机一动，“咱们去玩密室逃脱吧！”
　　“好啊！”她同学爽快答应。
　　玩了一把密室逃脱出来，还有二十分钟到十点，坐几站地铁绰绰有余，小嘉在九点五十九分准时敲响了岑溪家的大门。
　　安苳开的门：“小嘉回来了？刚要给你打电话呢。”
　　她似乎刚洗完澡，黑发湿着，浑身冒着热气，鹅蛋脸红红的。
　　“嗯！我准时回来报道了。”小嘉笑嘻嘻地关上门，回头就看到她姐头发半湿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应该也是刚洗过澡。
　　“小嘉你吃饭了吗？”安苳笑着问她，“我要去做饭，你吃吗？”
　　小嘉很惊讶：“安苳姐，你和我姐还没吃饭吗？我早就吃过了。”
　　安苳脸上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埋头进冰箱里支支吾吾：“哦……还没。”
　　中午她和岑溪随意吃了点水果和沙拉，就忍不住又去卧室了，直到半个小时前才结束。
　　当然，中途也一起看了电影、睡了会儿。只不过……电影看得断断续续，岑溪也是被她舔醒的。
　　她们从来没这么放纵过。
　　那句“我爱你”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她们抛开了所有，沉沦进对彼此的欲望里，仿佛这间卧室就是全部世界。
　　“安安。”岑溪窝进沙发，声音有些沙哑，“别做饭了，点外卖吧。”
　　安苳笑了笑：“我没事。煮点清淡的面吃，行吗？”
　　岑溪支着脸颊，懒洋洋地点头：“好。”
　　小嘉觉得自己眼睛痛。
　　这俩人对视时眼神都拉丝了，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或许这已经是收敛的了？
　　小嘉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速速去洗澡了。
　　岑溪身体酸软不堪，窝在沙发里用平板修改大后天会议的发言稿。厨房里传来切菜和开火的声音，她也不时转头朝那边看一眼。
　　以前她觉得一切打扰工作的声音，都属于“杂音”范畴，都会吵到她，可现在，这声音却令她无比心安。
　　可心安之外，还有一丝不安在折磨着她。
　　她发现这次安苳过来，安秀英竟然一直没打电话。这很反常。
　　虽然安苳含糊地解释过，说她们母女经常吵架，岑溪却觉得不对。
　　她们母女哪里经常吵架了？都是安秀英单方面地骂安苳。安苳脾气非常好，尤其是对自己母亲，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安苳都忍不住发火了呢？
　　安秀英现在甚至都不打电话过来了，说明安苳发了很大的脾气。
　　并不是她一定要探知恋人的家事，是安苳家里太特殊了，她会忍不住担心。
　　她只是想安苳好好的。
　　安苳并不信任她，不会跟她求助，只想和她谈“恋爱”。
　　正出神间，手机震动了下，她拿起来查看，是Jess发来的消息。
　　Jess：[图片]朋友新开的酒吧，要不要来帮忙暖暖场？
　　岑溪回复道：抱歉，现在家里有人，改天吧。
　　Jess：岑总，你最近挺奇怪的啊，年后过来就春风得意的，家里还老是来人。
　　Jess：早就想问你了，也不是外人，你就透个底吧，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岑溪咬了咬唇，回复：嗯，我谈恋爱了。
　　Jess：！
　　Jess：是去年让你困扰的那位吗？
　　岑溪：是。
　　Jess：哇哦。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这就是岑溪仍旧和Jess有联系的原因。要是其她人，说不定只会问：她是做什么的？
　　岑溪：她是个很好的人。
　　Jess在喧闹的酒吧里沉默了一下——谁懂岑总口中这句“很好”的含金量？
　　Jess：她……该不会是去年去西城找你的那位同乡吧？
　　岑溪秀眉微扬——她没想到Jess这么敏锐。
　　岑溪：是她。
　　Jess：我就知道！当时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栽进去了。
　　岑溪不禁扯了扯唇角。当时……真的有那么明显吗？亏她当时还虚荣心发作，自以为伪装得很好。
　　Jess：看来你们认识了很久，难怪这么多人追你都没追到啊。她是在你们老家工作吗？
　　岑溪：是的。
　　Jess：那你们有什么打算？异地恋？
　　岑溪低垂着眼睫：暂时没有打算。
　　……其实她是有的。
　　她的工作计划向来是提前三个月的，恋爱自然不会例外。
　　她原本打算，先让安秀英来京城好好治病，然后再看安苳想在哪里发展，她再决定在哪里买房……总之，一切都要看安苳的态度。
　　可这个计划需要两个人一起商量，她一个人的打算还叫什么“打算”？
　　安苳最近的生意一直在向京城靠拢，她也在猜想，安苳是不是也有心思来京城发展，可她又不能问，问出口的话，好像她在逼迫安苳。
　　安苳的脾气她知道的，一旦她表现出什么倾向，安苳都会尽力做到。
　　她不想逼安苳。
　　Jess：你老家虽然也不是特别远，但五六百公里也还是不方便，真的要一直异地恋吗？
　　岑溪：她家里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不想逼她做决定。
　　Jess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拿给身边的陈萱看：“萱萱，你帮我看看，我是在跟岑总聊天吗？”
　　陈萱看了一眼，笑骂：“干嘛，你耍我。”
　　Jess支着下颌，眨了眨眼睛：“没有，我就是很吃惊。岑总竟然会这么为对方考虑，我还以为她谈上之后就会雷厉风行呢。”
　　陈萱也笑：“什么话啊，感情和工作能一样吗？其实之前还不认识岑溪时，你跟我说起她，我就觉得她应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这样的人轻易不谈，一谈起来最深情了。”
　　Jess凑过去腻着她：“姐姐，那你看我是什么型儿？”
　　陈萱端起酒杯，瞥她一眼：“阅尽千帆，海王收心。”
　　Jess不满地扁了扁嘴，又给岑溪回复：总之还是恭喜你了，岑总。有空的话也带她出来玩玩，我请客。
　　岑溪：好，有机会的话。
　　……还会有机会吗？
　　安苳连她的办公室都不想看，还会想认识她的朋友吗？
　　不过，她现在可以不在意这些。
　　只要她们还在一起，其余的可以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岑溪还没醒，安苳就离开去京郊装货了。
　　小嘉吃了早饭也坐地铁去京郊找安苳，和她一起回去。
　　安苳把最后一箱货装进去，锁好厢门，抹了抹脸上的汗，拿出手机忙不迭地回岑溪消息：好~我会注意安全的。[亲]
　　岑溪~：我想你。
　　安苳：我也想你……[哭]
　　岑溪：周末我陪你去松城约胃镜吧。记得最近不要再喝酒了。
　　安苳：好~岑溪，你对我真好[哭]
　　岑溪坐在办公室里，勾了勾唇：记得拿另一本漫画过来。
　　才刚分开，她就已经在期待下一次见面了。每次分开都是周一，本来工作狂的她对周一并不反感，现在倒是每个周一都心情不好。
　　每次进货回去都比送货累，因为零食要重得多。安苳开了六个小时车，送小嘉到门口，又在零食店卸了货，回到家已经过了晚饭点。
　　白石镇微寒的空气中，也渐渐沾染了东风的味道，空气变得暖而轻，有种蠢蠢欲动的燥意，她干了一天活儿，身上的汗就没干过，只想回家快点睡觉。
　　可一打开家门，她就看到安秀英阴着脸坐在沙发上，劈头就说：“跟那个男的在外面鬼混了两天，才知道回来？”
　　安苳拖着疲惫的步伐关上门。她不想和母亲吵，而且吵架也没什么意义。她拿出换洗衣服，打算去洗澡了。
　　然后就听到安秀英在身后絮絮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都是岑溪给你出的坏主意！她自己不结婚，也看不得你好，不让你结婚！那个男的到底是谁？你把他带回来我看看，快点把婚结了也好！”
　　安苳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母亲，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安秀英要自杀却没成、在河滩上大哭的画面，安秀英蹒跚着给她煮鸡蛋、自己却不吃的画面，安秀英指着她鼻子骂的画面……
　　其实即便是现在，她对母亲也仍然称不上有多恨。
　　尤其是她明白了什么是“爱”，她也就更觉得安秀英可怜。她不想让自己也变得那么可怜。
　　因为她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光亮。
　　恨是痛苦的。她知道，安秀英一定很痛苦，才会这样伤害她。
　　“妈。”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一派平静，说道，“我在京城给你联系了一家医院，过几天就带你去看。”


第134章 恋人
　　安苳脸上带着疲色, 语气平静如水：“还有，你不要再骂岑溪了。她跟咱们家这些事儿没关系。”
　　安秀英瞪大了眼睛：“好啊，现在你翅膀硬了, 就来教训我了？”然后又阴着脸追问, “这次去啥医院？”
　　几年前安苳没少带她去京城看病, 手术也是在京城做的, 可带来的效果都微乎其微。现在母女俩刚冷战了好几天，安苳就突然说去京城看病，这让安秀英一下子就想到了别处。
　　安苳拿起拖把拖着卫生间门口的水，低声回答：“肯定是最好的医院, 你不用担心。”
　　安秀英盯着女儿：“你是嫌我碍事了，想把我弄到养老院去？我告诉你, 没门儿！我不去！”
　　安苳把拖把放回桶里, 直起身体，疲惫地看着母亲：“妈……不是养老院。”
　　她双手垂在两侧，站在原地, 停顿了好几秒钟, 才说道，“是一家精神科不错的医院。”
　　安秀英火气更大：“……精神科？你是说我有精神病？”
　　“我没说。”安苳摇头, “只是带你去做一下咨询，看看要不要……”
　　“我不去！”安秀英喊道，“你就是这么孝顺我的？好啊，你不是想把我送养老院，是直接送精神病院！谁给你出的主意？是不是那个男的！”
　　……
　　安苳本来就不是一个表达能力很好的人, 现在又很累, 没心情再解释，面对安秀英的质问,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留下一句“我没说要送你去精神病院”，就进去洗澡了。
　　留下安秀英在沙发上沉着脸。
　　这些天安苳已经很没良心了，不光把她完全交给了姓徐那个老货，还一分的零花钱都没给她。以前安苳几乎每周往她微信里打钱，她看上什么要买，安苳最多也只是问一句，最后还是会乖乖把钱打给她。
　　现在呢？老周现在不搭理她了，她也不能再去养身馆，整天不是去楼下打牌，就是闷在家里。安苳出去这两天，对她一句过问都没有，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以前安苳只要闲下来一点，都会开车带她出去逛逛，最近几个月却没有过了。
　　暖气越来越凉了，安秀英不禁打了个寒颤——安苳对她态度确实不同以往了。
　　尤其是年后这俩月。
　　不对……安苳那脾气和脑子，什么“精神科”“咨询”，这些城里来的名词，根本不像是她说出来的，肯定有人怂恿她！
　　到底是谁，是那个野男人，还是岑溪那个妖精？
　　安苳以为第二天母亲肯定还要继续闹，但出乎她的预料，安秀英不但没有闹，反而心平气和，她出门的时候，还蹒跚着走过来，让她慢点开车。
　　安苳转身，看到安秀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好。妈你回屋去吧，天冷。”
　　安秀英难得笑了笑：“哎，知道了，你快去吧。”
　　看着女儿高瘦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前，安秀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安秀英反常地平静，平静到安苳甚至觉得不习惯，别扭。
　　安秀英平时不是对她冷嘲热讽，就是指着她鼻子骂，这几天却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她不放心，私底下问了徐姨几句，徐姨问道：“小安，你跟姨说实话，是不是真要把你妈送精神病院？”
　　“没有，徐姨。”安苳认真解释，“我是想带她去做一下咨询，如果真有什么事，也好早点治疗。”
　　徐姨点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没良心的孩子。你妈可能就是想偏了，被吓坏了。”
　　安苳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心搓了搓脸，疲倦地说道：“徐姨，那麻烦你多跟我妈解释几句吧。”
　　她这几天实在太累了。要带安秀英去京城，就得腾出不少的时间，她得把生意上的事情都安排好，原本要去松城约胃镜的，也没腾得出空来。
　　还有，再过几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她和岑溪在一起两个月的纪念日。
　　一个月的时候，岑溪请她去了高档餐厅吃饭，这次，她也想给岑溪一个惊喜。
　　安苳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檀木雕花方盒，不知道第多少次打开，看着那支高贵飘逸的白月光手镯。（1）
　　冰透朦胧的质地，像是封存了一截月光。
　　就像这十三年来，她把岑溪封存在心里。
　　她从没想过，认识岑溪的第十三年，她会得偿所愿。
　　那么，她可以再贪心一点吗？
　　她想和岑溪在一起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是一辈子。
　　她坐下来，拿出在精品店挑选来的粉红色包装纸，小心地把木盒包好，最后再用缎带绑好，准备打出一个最漂亮的蝴蝶结。
　　高中毕业后她就没做过这样的细致活儿了，并不纤细的手指有些笨，一个蝴蝶结打了半天。
　　好在最后的结果还算满意。
　　她看着这个包好的礼物，心里忐忑又不安。
　　岑溪要是不喜欢怎么办？
　　正想着岑溪，岑溪就发来了视频邀请。
　　安苳眼睛弯了弯，马上接了起来。
　　对面的岑溪妆容精致，身穿正式的黑色小礼服，露出圆润雪白的肩头、平直的锁骨，美得令安苳呼吸一窒。
　　“岑溪……你，你在哪儿呢？”她还以为岑溪已经下班回家了。
　　“来参加广告节。”岑溪勾起唇，把镜头拉远了些，安苳这才看清后面金碧辉煌的主展台，旁边不时有人匆匆走过。
　　“岑溪，你好漂亮……等会儿是要上台的吗？”安苳赧然地把自己镜头往上挪了挪，不好意思让岑溪看自己半旧的T恤了。
　　“嗯，等下有个发言。”岑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薄唇不满地微撅了一下，“很烦。”
　　“岑溪，别烦。”安苳凑近镜头，弯着眼睛，趁岑溪身后没人，小声说道，“亲一亲。”
　　岑溪勾了勾唇，声音很轻地说道：“就一下？”
　　安苳笑了，温柔地说道：“那……再亲一下。”
　　看到安苳那张窄窄的鹅蛋脸，那双深情澄澈的眼睛，岑溪心情就好多了。
　　“这周末要来京城进货么？”旁边又有人经过，岑溪便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正经模样，垂眸问道。
　　安苳弯起眉眼：“要去。”
　　她们在一起两个月的纪念日，好巧不巧赶在了周一。
　　但是没关系，就算岑溪要上班，晚上也可以一起过。
　　岑溪也弯起唇，那双微翘的眼里闪过一丝欣然，但也只是矜持地微微颔首：“好。”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走到另一边去了，身后没人，她趁机把手机拿到唇边，很轻地说了一句：“爱你。安安。”
　　镜头里是岑溪放大数倍的脸，肌肤雪白，五官典雅，红唇柔美，怼脸的角度也让安苳心跳怦然。
　　这是恋人的角度，只属于她的角度。
　　“我也爱你。岑溪。”她眼巴巴看着屏幕上的岑溪，低声而又真诚地说道，“真的很爱你，很爱你……很想你。”
　　她想，她还是要把那支手镯送给岑溪。
　　它只能属于岑溪。
　　她可以再买一件岑溪会喜欢的，两件一起送。
　　如果岑溪还是不喜欢……那她也可以跟岑溪道歉。
　　她还要在准备一些其它环节，用比较浪漫的方式送给岑溪……
　　腻了一会儿才挂掉视频，她一边苦思冥想着要用什么浪漫方式，一边起身去收纳箱里拿漫画。
　　岑溪要她换一本带过去的。
　　她翻了一下，却发现不太对——收纳箱最上面的书，怎么变成了《赚钱的学问》？
　　虽然她这个收纳箱没盖盖子，但自从岑溪给她讲了那本《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在房间里是多么不见天日后，她也把一本叫做《好习惯决定一生》的成功学书籍放在了最上面，以示对岑溪当年谨慎的肯定。
　　其实，她把这本书放上来的时候，还暗笑自己多此一举——安秀英对她的房间向来不感兴趣，对她看什么书更不会关心。
　　但现在，她发现那本《好习惯决定一生》竟然不在上面，而是在箱子旁边，压在上面的变成了《赚钱的学问》，她原本是放在箱子旁边的。
　　她不会记错，因为她房间里东西没多少，她也不是乱放东西的人。
　　有人进了她房间，动了她的东西。
　　她大脑轰的一声。
　　《赚钱的学问》下面，就是她要拿走的那本漫画，光看那两个女人赤身抱在一起的露骨封面，就知道这本漫画是什么性质。
　　她一直是个没秘密的人，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顿时就涨红了脸。
　　安苳把书压回去，快步走出房间，就看到安秀英正蹒跚往沙发那边走。
　　“妈。你进我房间了吗？”安苳尽力想装得像没事一样，问道。
　　安秀英颤巍巍地停下来，用力敲了下拐杖，嗓门很大：“谁去你那屋了？！”
　　很明显的心虚表现。
　　安苳顿时就懵了……她没想到安秀英真的会偷看她东西。
　　“妈，你别随便看我东西，行吗？我……”
　　安苳皱起浓眉，刚说了一句，便被安秀英打断了：“后天我跟你去京城。你想给我治病也好，把我送精神病院也好，我就一个条件！你得结婚。”
　　安苳攥紧了手指，眉眼微沉：“妈！我上次跟你说过了，我不会结婚。”
　　徐阿姨正在卫生间拖地，听到她们娘儿俩又吵起来，立刻出来劝架：“小安！你看你这是又怎么了，干嘛老跟你妈说这些？”说着又扶住了安秀英，赔笑道，“大姐，你也消消气，小安就是一时的脾气，以后遇到合适的，自然就结婚了，你就别……”
　　“她可有主意呢！”安秀英把徐阿姨推开，扶住桌角，盯着女儿，嘴唇哆嗦着，“我十月怀胎，落下一身的毛病，生了个好女儿！死丫头，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结婚，我就死给你看！”
　　徐姨急得不得了，转头想劝安苳说点软话，安苳却毫不相让，直视着安秀英：“你别逼我，我不会结婚。”
　　“好啊……”安秀英突然伸手抄起桌上果盘里的水果刀，刀刃对准了自己脖子，瞪着安苳，“你再给我说一遍？”
　　徐姨吓得“啊”了一声，上去要抢刀子，安秀英直接把刀刃按得更紧，厉声说道：“都别过来！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安苳，你说！你听不听我的话！”
　　安苳看着那冰寒的刀刃，神情有些恍惚，又想起了水果店的那把刀。
　　“我不会结婚。”她眼睛发红，直直地看着那把刀，身体紧绷着，声音也紧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似乎随时都要断掉，“我是同性恋，你满意了吗？”


第135章 星光
　　“我是同性恋, 你满意了吗？”
　　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轰然断裂。安苳陡然提高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她向来情绪稳定，讲话温和, 声音低沉, 现在却又像老周带相亲男回来那天一样, 整个人状似疯狂。
　　她努力把视线从刀刃上收回, 努力想保持冷静，就像平常那样，可她做不到。她的手指一直在颤抖，老是想起水果店里, 那把差点落在自己头上的刀。
　　徐姨惊呆了。
　　她没想到安苳会说这样的话。
　　……同性恋？
　　尽管她年轻时在南方开过饭店，对这个词汇也不陌生, 可回来又生活了十来年, 土生土长的白石镇人徐姨觉得，这多半是安苳为了反对母亲安排找的借口。
　　说白了，就是年轻人手机玩多了, 赶时髦。
　　毕竟,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可从来没听说过白石镇出过这事儿。
　　“小安！”徐姨急忙劝说, “你就别刺激你妈了！你不想结婚，也不该拿这个当借口啊！”
　　“好啊你个兔崽子！”安秀英听了安苳这话，却并没有意外的样子，而是暴怒起来，握着刀把的手腕哆嗦着, 喊道, “你当着外人的面，还有脸提！好啊, 你不要脸，去做变态，我这张老脸也豁出去了！告诉你，除非我死了，不然姓岑的那个骚狐狸就别想进家门！”
　　安苳红着眼睛，浓黑的长睫颤抖，下意识反驳：“……不是岑溪！不是她。”
　　冲动之后，悔恨和慌乱开始啃噬她的心。
　　怎么办……这件事要是连累到岑溪……
　　“不是她？还能有谁！”安秀英冷笑一声，“你刚才不是在给她打电话吗？那些话你敢说，我还不好意思讲出来呢！和女的谈恋爱，你真够恶心人的！”
　　“死丫头，想骗你老娘我，我都盯你好几天了！”
　　原本安秀英进来女儿房间，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那个男的”的联系方式，再不济，找到岑溪的联系方式，偷偷打电话过去问也行。
　　可是，她不知道密码，打不开安苳的平板，拿那个东西束手无策，只好乱翻安苳房间，试图找到点别的什么。
　　她看到了安苳放在箱子里的相册，玻璃瓶装的白玫瑰花瓣，用牛皮纸包好的勿忘我干花，昂贵的白翡翠手镯……
　　还有旁边箱子里的漫画。
　　她这辈子都没看到过这么下流的东西，她是真的没想到，看上去保守温顺的女儿，竟然会看这种变态书！
　　上面都是英文她也看不懂，只觉得恶心、变态，约莫是岑溪那个妖精带坏了安苳，倒也不奇怪。
　　但是第二天，安苳在阳台上边晒衣服边讲电话时，她偷偷过去听了，讲到最后时，安苳很小声地说了句露骨的情话，紧接着就是更小声的“岑溪”两个字。
　　这两个月安苳经常戴着耳机讲电话，一讲就是好久，而且总是避着人，她一直以为安苳是和京城“那个男的”讲电话，没想到……竟然是和岑溪！
　　再一联系到那些变态的漫画，安秀英顿时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想。
　　这个猜想让她震怒到了极点，可她又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刚才，她看到安苳戴上耳机回了房间，就悄悄趴在安苳房门的缝隙上，听了好一会儿。
　　“我说了不是她！”安苳崩溃地喊道，“不是她！”
　　“还说不是？”安秀英声音尖利，“你屋里那把破干花不是她送的？你当菩萨一样供着！还有你那个十来万的镯子，是不是给她买的？我都看到了！那么贵的东西你说买就买，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不知道！”
　　“怪不得你这两个月丢了魂儿似的，还说什么不结婚，都是姓岑这个死妖精给你闹的！啥同性恋……你之前不是想男人都想疯了吗？我现在让你找，你就偏要和我作对！”
　　“我为了生你，一辈子都毁了！你个不孝的东西，现在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好了，还找个女的瞎胡闹，要让人来戳我的脊梁骨，你就是要活活克死我！”
　　“你现在就答应我，和那个死妖精断了，赶紧找个合适的结婚！上门女婿也好，啥都好，只要你结婚！”安秀英把刀刃往自己脖子上压，花白的头发蓬乱，死死盯着安苳，“不然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安秀英扯着嗓子喊着，喊得安苳耳边嗡嗡作响。
　　安苳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在坍塌，她开始无法理解安秀英每个字的意思，她只看得到那寒光闪烁的水果刀。
　　是她亲手挑选的，足够锋利。
　　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小的她看到母亲因无力挑水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想帮母亲的忙，她想去挑水，却不小心把水桶弄翻，水洒了一地，她无措地缩在炕边，承受着安秀英又哭又叫的辱骂，粗糙的巴掌狠狠拍在后背上，她整个人都好像灵魂出窍，整个人都在下坠，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等到母亲平静下来，她还要安慰母亲，逗母亲开心。只要不去试图理解母亲的怒火，只要成为母亲的母亲，她就不必害怕和委屈。
　　后来她就学会了平静地面对一切。
　　她几乎可以受到所有人的欢迎，因为她情绪稳定，永远温和，即便有人说了难听的话，她也不会和人起正面冲突。
　　她分不清自己是回避矛盾还只是单纯脾气好，所有人都说她脾气好，那她就脾气好吧。
　　她的出生害得安秀英变成这样，她生来就欠了母亲的，好，她愿意用一生来偿还。母亲说没有钱供她上大学了，她便撕掉了通知书，留在村里卖豆腐，母亲说不要天天想着找那些穷男，她也言听计从，想着找个差不多的，以后还能继续照顾母亲……
　　可她终究不是母亲的母亲。
　　她平静如死水的人生里，出现了一道星光。
　　她第一次不想和所有人走在一起。这道星光吸引着她，她喜欢这星光的灿烂锋芒，她想靠近，想追逐，想拥抱这道星光。
　　这道星光指引着她，从此她的人生有了另一种可能。
　　她不是母亲的母亲，她是一个人，一个有自己想法和欲望的人。她也想好好活着，她也想拥抱自己爱的人，哪怕这个人同为女人。
　　是的……她还有岑溪。
　　这个名字划过她脑海，她像突然惊醒一样，眼前扭曲的图像耳边缥缈的声音落回实处。
　　她还有岑溪……她不能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说话啊！”安秀英把刀刃更紧地压向了脖子，“你给我保证！”
　　“妈……你别这样。”安苳回过神来，缓和下了语气，“你先把刀放下。”
　　她嘴上和安秀英说着，身体却暗自蓄力，加上徐姨在旁边一直在劝安秀英想开点，分散了安秀英的注意力，她飞快上前攥住了安秀英手腕，把水果刀抢了过来。
　　安秀英大骂着，拼命挣扎，刀背擦过安苳手臂，留下一道划痕。
　　“小安！哎呀！”徐姨惊叫起来，“你流血了！”
　　安苳把刀背在身上，示意徐姨把安秀英扶好，摇了摇头：“没事儿，只是破皮。”
　　徐姨把不断挣扎哭骂的安秀英扶到沙发上，连忙过来看安苳小臂上的伤，并不仅仅是破皮，这是一道长长浅浅的口子，两滴血慢慢滑落滴在了地板上。
　　清楚的痛感传来，令安苳转移了注意力，她低头看着那道血痕，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放松。
　　徐姨叹了口气，去茶几下面翻碘伏。安秀英在沙发上沉默着，突然大哭起来，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啊，岑家这是欺负我家里没男人了！我这就去她们家，这个骚狐狸，敢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我看她那个人民教师妈知不知道丢人！”
　　说着，就撑着身体起来，抓起拐棍就要出去。
　　安苳立刻上前拦住了安秀英，一脸焦急：“这不关岑溪的事儿！”
　　“还说不关她事儿？”安秀英狠狠地瞪着她，“不关她事儿你拦着我干啥？哼，你拦着我也没用，我总有办法让她家丢人！”
　　“妈！”安苳只觉得一阵绝望，“你别逼我，别逼我了……”
　　“那你结婚。”安秀英盯着她，一字一顿，“马上结。”
　　安苳痛苦地摇头：“我说了……我不喜欢男的……我不会结婚。”
　　“好！”安秀英瞪起浑浊的老眼，嘴唇哆嗦，“我不逼你，你逼我！我死！我死了你就省心了！”
　　她说着，就以平常不多见的敏捷从安苳另一只手里抢过水果刀，朝自己脖子压过去。
　　这一刻安苳只靠着肌肉反应，堪堪在刀刃没入皮肉之前抢了回来，安秀英抓着她胳膊去抢刀，哭喊着：“我不活了！我的女儿要逼死我！”
　　安苳把刀背在身后，用力把她推开，她又哭喊着要去找岑家算账，让徐姨给她打车，她马上就去……
　　安苳浑浑噩噩地垂下手臂，水果刀在她手中颤抖，刀背上带着一点点她的血。她又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了，但她知道，安秀英是要去岑家闹。
　　她知道安秀英做得出来。
　　果然她不该去妄想。
　　一旦她想了，就得不到了。
　　为什么，她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幸福，老天爷也不允许。
　　她就该什么都不想，继续浑浑噩噩地随便过日子吗？
　　她低着头，眼眸晦暗一片，耳际的碎发垂下来，低声说道：“我不会结婚，你也不能去岑家！”
　　她说着，就握紧了刀柄，决绝地朝自己胸口扎了下去。
　　瞬间鲜血涌了出来，她痛得皱起眉头，嘴角也溢出了血沫儿。
　　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在徐姨和安秀英的尖叫声中抽出刀来，再次对准了胸口，喃喃说道：“妈……我把这条命还给你。”


第136章 绝望
　　这次的国际广告节十分热闹, 云集了许多出众的广告人，岑溪也是其中一位。
　　一身黑色礼服裙的她，坐在嘉宾席便已足够耀眼, 上台演讲时的从容不迫、清高出尘更是吸引了不少钦慕的目光, 各路媒体记者也都把摄像头对准了她。
　　后面的大屏幕展出了她的履历和获奖作品, 跟优越的外形相比, 这些成就才是她站在这里的底气。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她提着裙摆优雅走下舞台，接受了两家媒体的采访，Daisy连忙迎上来递外套和手包, 与此同时提醒道：“Lynn总，大概二十分钟前, 有人给您打电话, 我看了下，是您的私人号码来电，就没帮您接。”
　　“好。”岑溪接过手包, 礼貌拒绝了其他媒体的邀约, 带Daisy去了旁边的休息室，拿出手机看了一下。
　　是安苳的来电, 而且只响了几声，那边就自己挂断了。
　　岑溪觉得有点奇怪。她和安苳很少用电话交流，都是用微信。
　　难道是有什么急事？她的心顿时往下一沉，顾不上喝水，立刻走到窗边, 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刚响了几声, 对面就挂断了。
　　窗外吹来属于春天的暖风，送来阵阵早樱的香气, 岑溪却无心探究会展中心外面是否种植了早樱，神情紧绷，给安苳拨去了好几个电话。
　　有时是被挂断，有时是无人接听。
　　是在忙吗？
　　可是安苳向来是老干部作息，早睡早起，平时这个时间，应该都在准备休息了。
　　她发了几条微信过去，强自按捺住心里莫名的不安，告诉自己安苳肯定在照顾安秀英，等下就会回她电话。
　　她站在窗边，接过Daisy递过来的水，心神不宁地喝了几口。
　　几分钟后，她又拨过去一个电话，这次终于接通了。
　　心里的巨石落了一半，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对面就传来一个不耐烦还有点冲的女声：“岑溪吗？你有啥事儿？”
　　“你是谁？”岑溪的心又提起来，皱眉问道，“安苳呢？”
　　对面的女人更加不耐烦：“我是邹琳，你老打电话干嘛？安苳现在很危险，我还没交完费呢。行了，不跟你说了。”
　　岑溪像是被闷雷击中，心脏狂跳起来，脸色白了几分，追问道：“你说什么？安苳很危险？她怎么了？”
　　邹琳深吸了一口气：“她给自己捅了两刀，现在正在手术室抢救，你没啥急事儿的话别老打电话了行不？我这儿忙着呢。”
　　邹琳短短的几句话锋利尖锐，直直地捅在了岑溪心口，疼痛翻江倒海蔓延开来。
　　就在两个小时前，她还在和安苳打视频，安苳当时还好好的，怎么会……
　　“县医院是吗？”岑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再追问前因后果，立刻起身往外面走去，“我马上开车过去。邹琳，麻烦你忙完之后，再打电话给我，安苳就拜托给你了。”
　　说着她就挂断了电话，从手包里拿出车钥匙，扔给身后的Daisy：“麻烦你今天跟我加个班，会给加班费。”
　　Daisy有点懵，但还是急忙跟上去：“Lynn总，去哪儿啊？等下还有晚宴要参加，您这是……”
　　“我要回家，帮我开车。”岑溪声音冷静如同AI，“快点，我赶时间。”
　　“好，好的。”Daisy也注意到了她脸色十分难看，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难看，再不敢多问，赶紧上车开出了会展中心。
　　“莫名其妙……”发现对面挂断了电话，邹琳才嘀咕着把手机塞回口袋，正好前面那个出车祸的病人家属走开，她赶紧上前缴费。
　　缴费之后，岑溪又打了安苳电话过来，问她钱够不够，不够的话她打钱过来。
　　邹琳实在是受不了了，烦躁地说道：“不是岑溪，你看不起谁呢？两万块钱我至于拿不出来吗？”
　　那边似乎对她的态度一点都不在意，继续颤声问道：“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哪知道，刚推进去。”邹琳也在担心安苳，语气更是不好了几分，“你回来也没用啊，你又不会治病。”
　　邹琳就是觉得岑溪莫名其妙的。
　　还她打钱……说得好像她跟安苳关系多好一样。
　　是，最近安苳和岑溪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但邹琳自认和安苳关系也不差啊，代缴抢救的费用，她作为这么多年的朋友，那是责无旁贷。
　　而且岑溪在京城，安苳在白石镇，这中间五六百公里，也不知道她干嘛非要凑热闹跑回来。
　　其实安苳也挺奇怪的，还把岑溪存成了联系人第一名，叫“AA岑溪~”，腻味得要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象电话号呢。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邹琳现在只希望安苳可以好起来，安苳好了，她才能去质问安苳，为什么把岑溪的电话存第一，而不是她的。明明她同在白石镇，远亲不如近邻呢！
　　不过岑溪好像确实一副急疯了的样子，还专门开车回来，算她够意思，邹琳也就不计前嫌，主动跟她解释：“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徐阿姨都吓傻了，安苳妈也不跟我说，只知道她们母女俩吵了一架，吵得还挺凶，安苳就想不开了……”
　　本来邹琳都快睡下了，是徐阿姨给她打电话，说安苳闹自杀，已经打了120，让她赶紧来帮忙。
　　至于给岑溪打过去的那个电话，是徐阿姨急糊涂了，用已经休克的安苳的指纹解了锁，打了联系人第一位，打通之后才发现这样不对，要直接打120。
　　小县城急诊不多，急救车来得很快，邹琳直接往医院赶，到的时候安苳也正在推往手术室。
　　她从没见过安苳脸这么白，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胸前一大片红色透出了绷带，眼睛闭得紧紧的，躺在那里任由医护人员摆弄，整个人毫无生气……
　　“听徐阿姨说，安苳一共捅了两刀。”邹琳说着也眼眶发热，“要不是她上去拦着，可能还有第三刀……听外面的护士说，她伤得很重，有……生命危险。”
　　岑溪坐在副驾驶上，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紧成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
　　为什么……安苳就这么不想活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这么绝望……
　　“……我知道了。”岑溪声线艰涩，“邹琳。麻烦你照顾她。”
　　她没说让邹琳告诉自己结果。
　　结果一定是好的。不可能会有坏结果的，不可能。
　　听到岑溪话音如此失魂落魄，邹琳莫名其妙的同时，又有些于心不忍，又补上一句：“不过医院已经联系上了松城的医生，那边会很快赶过来，以防万一。”
　　岑溪：“嗯，我知道。谢谢。”
　　在给邹琳打电话之前，她已经给陈慧打了过去，简单说明了安苳的情况，请求母亲帮忙联系县医院的一个外科副主任。
　　那副主任曾经是陈慧的学生，没比陈慧小多少，两人私交不错。
　　陈慧很吃惊，但还是立刻答应了。
　　坐上车子的前半个小时，岑溪的电话就没停过。她维持着冷静，向她所有能联系上的关系求助，不光是白石镇的，还有松城市医院的……
　　她距离白石镇还有至少五个小时车程，而松城的医生过去只需两个小时。
　　岑溪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在各方联系下，敲定了松城市医院心外科的一位副主任医生，花了高价请她紧急“飞刀”，对方现在马上带助手出发。
　　不管是否用得上，岑溪都想做这个准备……
　　邹琳走到手术室旁边，徐阿姨正在给她儿子打电话，安秀英则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花白的头发蓬乱，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整个人佝偻下去，像是老了十岁。
　　对她这个情况，邹琳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把买来的矿泉水放在她和徐姨旁边，也坐下来，焦急地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中间门开了一次，但安苳并没有出来，反而是两个医生匆匆进去了，然后又有人出来让安秀英签字。
　　原本正常六个多小时的路程，岑溪只用了五个多小时。
　　最后一段是她开的，车子好像已经飞了起来，Daisy也在提醒她，但她充耳不闻。
　　过了建城，一个陌生号码给她打来了电话，她猜到可能是邹琳，但她没接。
　　她不敢接。
　　她要亲眼看到。她只接受好结果。
　　一个急刹，风尘仆仆、不复往日光鲜的车子，终于停在了县医院门口。
　　岑溪下车时太急，右脚狠狠地崴了一下，但她顾不上，跑进了急诊楼，问了下前台，得到了“这个病人在重症监护室”的答案。
　　重症监护室……
　　是好结果，也是坏结果。
　　三楼的重症监护室门口，邹琳正在打瞌睡，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她，抬头一看，岑溪正从对面电梯间跑过来。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高贵到夸张的黑色礼服裙，像是什么女明星拍戏，大冷天的只穿了件西装外套还没扣扣子，原本挽起的长发有些散乱，眼睛红肿，憔悴不堪。
　　“她怎么样？”岑溪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她面前，颤声问道。
　　邹琳站起来，刚要说什么，就看到旁边的安秀英飞快地站了起来，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岑溪一巴掌，嘴里还骂道：“骚狐狸！你还有脸来！都是你害得！”
　　邹琳整个都呆住了。
　　安秀英早年是个干活儿的好手，尽管病了力气也是一大把，一巴掌就把岑溪打得退后了一步，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肌肤上顿时现出了红印。
　　岑溪捂着脸，扶了一下墙壁。
　　她的人生中，还从未被人甩过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痛，耳朵里也发出尖锐的嗡鸣，原本就因为熬夜开车头晕，现在更是天旋地转。
　　邹琳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拉安秀英，没想到还没等她说话，岑溪就抬起头来，往前一步毫不犹豫地狠狠给了安秀英一个耳光。
　　邹琳瞪圆了眼睛：……
　　岑溪居高临下地看着安秀英，那双本就骄傲的眼睛此刻寒意逼人。
　　她把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这是替安苳打你的。”


第137章 耳光
　　赶来的路上, 岑溪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哭，不要急, 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来救安苳, 安苳现在生死未卜, 她要冷静。
　　可越是提醒自己冷静, 她就是越是冷静不下来，脑子里全都是悔恨二字——她好后悔。
　　如果她能坚定一点，不要想那么多，坚持去关心安苳, 和安苳好好沟通，安苳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深知自己的傲慢挑剔和不体贴, 安苳和她在一起, 是真的很辛苦吧？
　　以前没在一起的时候，安苳还会跟她说起家事，袒露自己的烦恼, 可确认关系后的这两个月, 她没听到过安苳的一句抱怨，安苳好像把自己活成了两面, 她只看得到那个温和稳定、柔情蜜意的安苳。
　　她心里有一些猜想，可是理智又告诉她，现在不是探究安苳自杀原因的时候，她只要安苳好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可安秀英一句“都是你害得”, 却坐实了她心中猜想。
　　安秀英应该是发现了她和安苳的事。
　　岑溪力气不大, 又熬了一个晚上，可在担忧和怒气的催化下, 这一耳光算是使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是有错，但这不妨碍安秀英是安苳自杀的直接责任人。
　　她气的是，作为安苳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家人，安秀英竟然这样对待安苳。
　　她也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受够了自己对安苳视而不见，一无所知。以前高中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你……你这个骚狐狸！你还敢打我？！”安秀英上前想还手，却被邹琳拉住了胳膊，岑溪也不客气地换了一只手，又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邹琳简直是惊掉了下巴。
　　岑溪已经没力气了，这一耳光有些轻飘飘的，但倔强扬起下巴，睥睨的气势仍然不减：“这是我还你的。”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不远处值夜的护士。
　　安秀英瞪着岑溪，嘴唇颤抖抬手指着，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邹琳觉得自己好像岑溪的帮凶，心里觉得怪不舒服的，这整件事也很奇怪，但她还是拉住了安秀英：“阿姨！您别激动，安苳还在里面呢，您先坐下吧。”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安秀英就又活了过来，冲过去还要打岑溪，值夜护士连忙过来警告：“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要打出去打，别影响病人！”
　　岑溪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不再理会安秀英，趁着有护士端着盘子进去换药，站在监护室门外焦急地往里面张望。
　　她看到了安苳。
　　明明昨天还好好地和她视频的安苳，现在却躺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脸上盖着氧气罩，只余那双紧闭的眼睛，浓睫因为脸色苍白更显乌黑，像两片死去的鸟的羽毛，沉寂地覆盖着眼睑。
　　她脆弱得仿佛随时都要离开这个世界。
　　看着安苳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胸口仅余细微的起伏，岑溪紧紧地攥住手指，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决堤，泪水模糊了视线。
　　安苳会有多疼？
　　其实安苳胆子很小，也很怕疼，是多绝望才会这样做？
　　护士换了药出来，看到门口那个身穿华服的年轻女人，不由得奇怪地打量了她几眼。
　　她看上去不属于白石镇。
　　来这里就医的人多半没什么文化，守在重症门口的护士要一再提醒，才能让家属明白重症监护室不可以随便进去，但这个女人就站在红线之外，就这样泪流满面、失魂落魄地看着里面那个女病人，看上去绝望又崩溃，却没有越过雷池半步，似乎对这些规则格外熟稔。
　　护士叹了口气，关上了门，但在关之前，好心地拉开了门后面小窗的帘子。
　　她端着托盘刚要走，那个年轻女人就突然拉住了她袖子，带着哭腔压抑着音量说道：“请问……六号床怎么样了？”
　　护士转头看了一下里面，小声说道：“六号床是心胸外伤，失血量比较大，刚做完手术，目前还没脱离生命危险，需要继续观察……但是你先别伤心，松城的大主任过来亲手做的手术呢，应该没问题的。”
　　年轻女人哽咽道：“好……谢谢。”
　　说完，她便转身，继续透过那面小窗看着里面，好像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面小窗一直拉着帘子，岑溪来了才被拉开，邹琳在那边干着急，她也很想看看安苳怎么样了，偏偏岑溪一直占着位置不走，就一直那么看着。
　　“哎。”邹琳终于忍不住了，过去小声提醒道，“岑溪，你坐会儿呗？”
　　岑溪充耳不闻。
　　邹琳隔了几分钟忍不住直说了：“你让开点呗，让我看一眼。”
　　岑溪这才有反应，退开了半步 ，让给她半面窗户。
　　邹琳很无语，但还是挤着往里看了一眼。
　　也就刚看一眼，岑溪便转头看向她，声音很轻地说道：“邹琳，这次真的很谢谢你。”
　　说实在的，现在岑溪真的很憔悴，白皙的脸上还残留着安秀英打的巴掌印，看上去更狼狈了几分。
　　伸手不打笑脸人，难得岑溪态度还行，邹琳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点头：“这有什么，安苳也是我朋友，应该的。”
　　岑溪慢半拍地“嗯”了一声：“她的手机在你那里？”
　　邹琳点头：“对呀。”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邹琳停顿了几秒钟，慢慢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想要？”
　　岑溪点头，接过来，小心地握在手里：“谢谢。你累了一个晚上，回去休息吧。”
　　邹琳：……
　　她凌乱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回到对面座位上坐下，又抬头看看岑溪守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说实在的，她也一直知道安秀英对安苳不太好，但作为小辈，且是安苳的朋友，她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管太多，所以平时都是能帮忙尽量帮忙，更多的也无力改变。
　　她没想到岑溪这个女人这么疯，朋友的老妈也敢一耳光接一耳光地打。
　　不过，的确是安秀英先打人……这么想想岑溪又好像没错。
　　还有，安秀英为什么会骂岑溪是“骚狐狸”啊？又为什么说是岑溪害得？
　　她一头雾水。
　　被岑溪打了两耳光后，安秀英一直坐在椅子上，时而抹着眼泪，时而又向岑溪投去恨恨的目光，邹琳实在不敢问她到底和岑溪有啥仇，怕她又情绪激动，只好坐在椅子上继续打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邹琳再醒来时，就看到岑溪倚在远处走廊墙壁上打电话，一脸疲惫的样子，旁边有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女孩，提着她的包，帮她剥棒棒糖纸，然后恭敬地递给她。
　　岑溪含着棒棒糖，勉强地维持着体力，有气无力地应着陈慧的话。
　　没过一会儿，陈慧和小嘉就提了一大堆早餐来了。小嘉自告奋勇，说要让所有人都去休息，安苳姐她来看着。
　　安秀英瞪着陈慧，猛地站起来，骨节粗大的老手紧捏着拐棍。
　　邹琳心里一跳，也站起来想劝安秀英回家，却看到安秀英又慢慢坐了下来，只是盯着她们，似乎是暂时打消了再去找麻烦的念头。
　　那边小嘉在分早餐，邹琳连忙把安秀英那份接在自己手里：“我来给她。谢谢你了小嘉。”
　　她们两拨人分别坐在了走廊两侧的椅子上，安秀英拒绝了那份早餐，徐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慧坐在女儿身边，劝她吃点东西，可岑溪只是摇头，恹恹地说道：“妈，我吃不下。对了，张姨应该给你打电话了吧？她怎么说？”
　　陈慧叹了口气：“六点多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个凌主任跟她说，安苳是伤到了心脏没错，但并不是最凶险的那一种，加上她还年轻，恢复得好的话，应该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但是，要是恢复得不好，或是出现了并发症，也就难说以后的事了……”
　　岑溪紧抿着唇，隔着外套摸着心口处的平安扣，轻声说道：“好……我明白了。妈，这次辛苦你了。”
　　陈慧看着女儿疲惫不堪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从来没见过女儿这样，为了一个“朋友”放下平时怎么都不会耽误的工作，连夜千里奔袭，到处打通关系，努力做这些明明最不屑于去做的事，整个人丢了魂魄一样。
　　陈慧忍了又忍，隔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是啊，安苳没事就好。唉，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医院渐渐上班了，人也多了起来，岑溪打起精神，跟邹琳和徐姨再次道谢，然后提出让助理送她们回家休息。
　　熬到现在，邹琳也确实不行了，甚至都没心思再去猜测岑溪和安苳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加上小嘉说了会留在这里，她也只好答应先回去休息。
　　至于安秀英，岑溪不想管她。她要是愿意守，就守着好了，这是她应该的，也是她欠安苳的。
　　陈慧在这里陪了一会儿，就回家去了，说要准备午饭给她们吃。Daisy也去酒店休息了。小嘉按照岑溪的吩咐，出去复印安苳的病历、买大号棉签和纯净水。
　　只剩下岑溪和安秀英，坐在走廊两侧的椅子上，各自僵持沉默着，互不搭理。
　　岑溪拿出安苳手机，低头轻轻在手里摩挲着。
　　安苳对自己一向很抠，用的并不是什么好手机，手机壳也普通又廉价，屏幕已经有了不少磕碰。原本岑溪是想送她一只好手机的，可安苳却笑说她用不上，平时干活儿总会磕磕碰碰，用好手机也是浪费。
　　岑溪想，等安苳醒了，好起来了，她还是要给安苳买一只好手机。以后她不想再扮演完美女友，不想再在无用的事情上体贴，她本来就是个霸道的人，她就是要把全部的爱给安苳。
　　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睡觉，岑溪开始无意识地打瞌睡，就这样半睡半醒熬到了中午，护士终于叫了一声：“安苳，安苳家属？病人马上就醒了。”
　　岑溪立刻弹起来，仗着她比安秀英动作快，先对方几步进入了病房，护士拦住了安秀英：“哎！只能一个人进去。”
　　身后安秀英在骂她，然后被护士赶走了。
　　岑溪只当没听到，带上了门，隔绝外面的骂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安苳身边。
　　安苳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噩梦。
　　她终于掉进了深渊，岑溪想拉住她的手，她却把岑溪推开，然后她跌入了深深的谷底，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过往的人生电影般划过脑海。
　　这是多么贫乏、黯淡、不值一提的人生。她的出生甚至是诅咒和错误，生来就注定不会被爱。
　　可即便是这么贫乏的人生，也有那么一丝半点的亮光，让她为之向往和振奋。
　　那是她始终仰望星空的理由。
　　可是她好累，心脏沉重，胸口万箭穿心般疼痛。
　　“安安……”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急切，深情，又难过地叫她，“安安……醒醒。你怎么样？”
　　这声音遥远而又熟悉，明明是那么冷的声线，却温暖得令她想要落泪。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耳际，她睫毛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刺眼的光线涌进视线，那个声音也更加清晰：“安安。”
　　她心脏颤抖了一下，引发了一阵剧烈沉重的疼痛，与此同时也看清了床边人的脸，那么熟悉却又那么憔悴的脸，眼泪也无损这张脸的美丽。
　　安苳干裂的嘴唇轻颤，用气音费力地说道：“岑溪……对不起。”


第138章 泪水
　　岑溪在哭, 但哭得很隐忍，长睫湿润，泪水缓缓滴落下来, 打湿了安苳耳际。
　　安苳好想伸手给她擦眼泪, 可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疼得像是要炸开, 连手都抬不起来。
　　岑溪慢慢握住她没打吊针那只手, 贴在自己脸上，轻声哽咽道：“……你怎么这么傻。”
　　平时那么温暖有力的手，现在却连手心都冰凉，虚弱得手指都无法抓紧。
　　指尖触到滚烫的眼泪, 安苳浓睫颤抖，干裂的唇嗫嚅着还想说什么, 却被岑溪低声阻止了：“别说话了。你才刚醒, 需要休息。”
　　她说着便坐下来，小心地把安苳冰冷的手放回了被子里，以避免碰到那些管子。被子下面就是安苳的伤口, 带血的引流管从那里延伸出来, 但岑溪不敢掀开去看。
　　她怕安苳着凉，怕动疼了安苳, 也怕自己会受不了。
　　安苳昏睡了这么久，嘴唇和口腔都干了，但又不能喝水。岑溪拿出矿泉水和棉签，吸足了水，先润了润安苳嘴唇, 又换一根干净的, 带着鼻音低声说道：“张嘴。”
　　安苳很乖地张开了一点嘴巴，岑溪俯身靠近了些, 把棉签放进她嘴里，给她解一下口腔里的干渴，这样重复了几遍。
　　安苳一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半边脸颊未消的红肿上，费力地用气音说道：“……是不是我妈？”
　　岑溪动作顿也不顿，认真地浸着棉签：“没事，你别管这些，我自己能处理。”
　　安苳沉默地看着她，眼睛慢慢发红，最后湿润起来，泪水沿着眼角缓缓落下来：“对不起……”
　　岑溪把矿泉水瓶盖好放到一边，伸手过去，小心地擦去她的眼泪，轻声说道：“安安，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不要一直道歉。”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快点好起来。”岑溪停顿了一下，把安苳颊侧的发丝拨开，眼眶又红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珍贵到让你为她去死。我要看到你好起来，我会一直看着你，不会允许你有任何其他念头。”
　　她说着，轻轻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眼泪：“我去打水，你闭上眼睛，乖乖等我。”
　　她起身拿起盆子和毛巾，又忍不住回头看安苳一眼，好像她会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一样。
　　这边的水房要比科室那边安静许多，岑溪低头接着热水，冷不防被蒸气熏到了眼睛，她关了水龙头，压抑了好一会儿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她一只手臂环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嘴唇上，控制不住地啜泣着。
　　她的所有担忧害怕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可她不愿意让安苳看到自己这样，她不想再听到安苳说对不起。
　　马上要吃午饭了，小嘉拎着保温杯去打水，想着一会儿二姨会带来什么菜色，刚走到门口，就隐约听到水房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就看到岑溪站在热水器旁边，背对着她在哭。
　　小嘉自然不敢打扰表姐哭，赶紧掉头回去了，迎面就碰上了来送饭的陈慧：“哎！小嘉，安苳怎么样了，醒了没？”
　　小嘉接过她手里的两个饭盒，点头：“安苳姐醒了，医生来看过，也没说什么，应该暂时没什么问题吧。”
　　“哦，那就好。”陈慧松了一口气，“你姐呢？”
　　“在水房打水呢。”小嘉回答。
　　“你先吃你的，我去找她去。正好有事儿跟她说呢。”陈慧起身就要去水房。
　　“哎，二姨！”小嘉赶紧拉住她，“我姐打完水就回来了嘛，您别急，坐下歇会儿。”
　　陈慧叹了口气：“行吧。我去看看安苳。”
　　小嘉拍了拍胸口——呼，她姐可是在水房哭，要是被二姨撞见了，肯定是尴尬又说不清。
　　唉，没办法啊，她就是这么善良。谁让她是唯一的知情人呢。
　　小嘉叹气摇头，打开饭盒，吃起了香喷喷的红烧排骨。抬头就看到站在监护室门口的安秀英在直勾勾看自己的饭盒，她故意吃得更香了。
　　安秀英这大姨挺莫名其妙的，对魔王表姐很不客气，对内小嘉有自己的小九九，但对外，她可是有自己的底线的，她要和表姐同仇敌忾！对她表姐不好，就相当于对她不好！
　　几分钟后，岑溪就端着水盆回来了。
　　陈慧赶紧迎上去：“护士不让我进去，说只让一个人进，安苳应该没事了吧？”
　　岑溪眼睛有些红，但她已经熬了这么久，和早晨看上去差别倒也不大，陈慧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只当她是累着了，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水盆：“来，给我吧，我跟护士说一声换人了，你回家睡觉去，这么熬下去怎么了得。”
　　岑溪摇头：“不用了妈，我自己来吧。”
　　说完就端着盆进去了。
　　陈慧站在门口，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
　　小嘉无语地拍了拍脑门。
　　天哪，她表姐是装都不装了吗？
　　这要是被二姨看出来可怎么好。
　　里面岑溪把毛巾拧干，蹲在床边小心地帮安苳擦脸。
　　陈慧站在门口遥遥看着她们，旁边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突然冷哼了一声，还面带嘲讽地打量了陈慧几眼。
　　陈慧莫名其妙地回看。
　　这老太太其实还不足以称得上是“老太太”，年纪约莫也就比陈慧大个几岁，只是头发已经花白了，身形又佝偻，看上去显老了点。
　　小嘉见二姨一直看里面，忍不住又为岑溪和安苳捏了把汗，又过来拉住了陈慧：“二姨，别看了，擦脸有啥好看的。”
　　陈慧坐回了椅子上，小声问小嘉：“那老太太谁啊？是安苳妈？”
　　小嘉扒着饭点头：“对。”
　　原来真是安苳妈。那个早年被丈夫抛弃，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女人。现在看起来，她身体也确实不好。
　　陈慧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安苳妈也是可怜人。”
　　小嘉撇嘴：“她怎么可怜了，我觉得安苳姐更可怜啊。”
　　她可是看到有保姆来给安秀英送被子和饭菜，保姆还亲自帮她把被子铺在椅子上，照顾得可周到了。
　　陈慧连忙小声追问：“我听大夫说，安苳是自己捅了自己，到底因为什么呀？”
　　小嘉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事想不开吧。”
　　她可没撒谎，她是真的不知道。
　　陈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安苳妈妈是不是对你姐态度很不好？”
　　小嘉翻了个白眼，小声说道：“是啊，一看到我姐，她就跟乌眼儿鸡似的，谁惹着她啦。”
　　陈慧又沉默了下去。
　　那边岑溪给安苳擦了脸，又被护士叫了出来，今天家属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岑溪把盆放在地上，趴在那个小窗上，合拢双手，枕在脸侧对安苳做出了一个“睡觉”的动作，然后对她弯起唇，无声地说了句“快睡”。
　　安苳看着小窗外的她，苍白的唇费力地扯出笑意。
　　牵扯得心脏疼痛而沉重。
　　看到岑溪走了，她才闭上眼，任由护士帮她戴上了氧气罩，掀开病号服换药。
　　她还是让岑溪伤心了。
　　岑溪脸上还带着伤，她知道那一定是安秀英打的。
　　她心中的星星，却因为她，被这样羞辱……
　　但岑溪什么都没说。岑溪只说让她好好的，只说不许她再有那样的想法，只说会一直陪着她。
　　是她对不起岑溪。是她太没用了，竟然只想到死，只想到自己解脱，完全没考虑过岑溪的感受。
　　她是个懦弱的胆小鬼，是个不合格的恋人。
　　她根本配不上岑溪。
　　陈慧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忍不住说道：“岑溪，过来吃饭吧。”
　　岑溪“嗯”了一声，这才走过来，拿起自己那份饭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似乎是真的饿了，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以前就从来没胃口这么好过。
　　“安苳妈也在这儿呢。”陈慧说道：“我看你就回去吧，占着人家的家属名额干什么？”
　　岑溪动作停顿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饭菜，低垂眼睫说道：“她妈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怎么照顾安苳。”
　　陈慧瞥着她：“那你工作怎么办？”
　　岑溪：“跟ECD请过假了。”
　　陈慧不满地说道：“你领导怎么肯的？”
　　岑溪抬眼说道：“线上办公。妈，辛苦你了，晚上你就别来送饭了，我在食堂随便吃点就好。”
　　母女俩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气氛越发凝重。
　　岑溪能感觉到，母亲肯定是更明确了些什么。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
　　这是她早晚都要承认的事，她得面对，陈慧也得接受。
　　所幸陈慧没有再说什么，也许是看在安苳受伤的份上，只是嘱咐了她几句，拿着餐具回家去了。
　　安苳醒过来后体征比较稳定，这让岑溪稍微松了一口气。Daisy给她租了一张行军床过来，又买了被子和枕头，她就这样睡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里。
　　护士说了，家属完全可以不必守着，但她还是想离安苳近一点。
　　每次护士进去换药，她都会站在门口看看安苳，看到安苳好好地睡在那里，仪器上闪动着规律的波纹，她就觉得心里安稳很多。
　　安秀英就睡在走廊的另一头，徐姨帮她租来的行军床。
　　她们就像对峙一样，谁也不肯离开。每次岑溪做什么，安秀英都会盯着她，好像生怕她对安苳做什么。
　　岑溪就只当她不存在。
　　晚上岑溪睡在离暖气不远的行军床上，少见地还没来得及挑剔条件，就睡了过去。
　　睡过去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安苳在哪里都能睡着了。


第139章 留恋
　　第二天上午, 岑溪去附近的酒店匆匆洗了个澡，然后争分夺秒开了一个视频会议，又用安苳手机联系了林婷, 让她照管好店里。
　　忙完这一切, 她又立刻赶回医院看安苳。
　　探视时间马上到了, 她端着盆子要进去, 护士就拦住了她，为难地说道：“姑娘等一下，这大姨说，你和六号床病人不是亲属, 她要进去探视。”
　　安秀英拄着拐棍站在旁边，对岑溪“哼”了一声。
　　徐姨扶着她, 一脸尴尬和为难：“小安同学啊, 你看……要不就让我大姐进去看看吧，她毕竟是小安最亲的人，就算是……”
　　“不行。”岑溪扬着下巴冷冷拒绝, “徐姨, 前天的情况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安苳是因为和她吵架才受伤。”她说着转向护士, “病人现在还没脱离危险，不适合情绪激动，她只会刺激到病人，我来照顾比较合适。”
　　岑溪已经照顾了一天，护士也很清楚她的妥当和细心, 说她是安苳的亲姐妹都不为过, 加上岑溪说得有理有据，护士也犹豫了, 转头跟安秀英说道：“大姨，你身体也不好，不适合照顾病人，干脆别进去了，这姑娘照顾得也挺好，你就放心吧。”
　　安秀英铁青着脸，就要往里闯：“我才是她妈！”
　　护士拉住她，警告道：“大姨，这里是重症，你不要大吼大叫的。”
　　岑溪因憔悴和疲惫而神情略显阴鸷，侧头低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以继续闹，但如果安苳再因为你出现其他问题，我就跟你没完。”
　　安秀英死死地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等我女儿好了，我再跟你这个妖精算账！”
　　岑溪别开脸不再理她，走进去后还特意带上了门，不想让安苳看到她。
　　岑溪放轻了脚步，站在床边凝视着安苳昏睡的脸，然后蹲下来把温毛巾拧干，小心地给安苳擦脸。
　　今天的情况并没有好一些，医生来查房时，说安苳心包膜以及肺部存在感染，目前体温和心率都居高不下，只能先输液稳定看看。
　　安苳脸颊烧出了病态的潮红，惊醒之后也没有特别清醒，眼睛都睁不开，睫毛翕动着，似梦似醒地费力呢喃：“岑溪……去校门口吃米线。”
　　不知道她在记忆的哪一年停留。
　　岑溪摸着她滚烫的脸颊，眼眶热了一瞬，随后在她耳边轻声应道：“好，我和你吃一锅。”
　　安苳苍白的唇瓣扯了扯，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岑溪去握她没打针的那只手，她也无意识地回握。
　　岑溪俯身凑近安苳耳朵，把声音放到更轻，轻到除了安苳，没有任何人可以听到，“我爱你，安安。求你，快点好起来。”
　　珍贵的探视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岑溪出去继续工作。中午小嘉来了，带来了两菜一汤，说是陈慧让她送来的。
　　岑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在微信上给陈慧发去消息：妈，谢谢。
　　她在心中做了无数计划。安苳好起来接下来要怎么办，安苳如果一直不好要怎么办，转院到京城的利与弊……
　　好在，命运之神还是眷顾了安苳——三天后，感染得到了控制，安苳在慢慢好转。
　　时断时续的昏睡中，安苳一直听到岑溪在跟她说话。
　　她好像陷入了黑暗的谷底，岑溪的声音就近在耳边，却始终看不到岑溪的身影。
　　岑溪让她快点好起来，好起来才能去吃米线，好起来才能一起旅行，她们还有好多事没有一起做过……
　　遗憾吗？当然会遗憾。
　　尽管把水果刀刺向自己的那一瞬，安苳已经对这个世界绝望，此刻却还是会对岑溪的声音留恋不已。
　　她循着岑溪的声音，奋力爬出了长满了荆棘的沼泽，然后睁开眼，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光，岑溪就站在她面前。
　　岑溪脂粉未施，素着一张脸，长发看上去也没怎么打理，只是简单挽在脑后，一缕发丝垂落耳际，眼眶发红地看着她。
　　“岑溪……”安苳扯了扯嘴角，费力地轻声说道，“你……瘦了。”
　　岑溪忍住泪水，蹲下摸着她的脸：“安安，你真棒，你挺过来了。”
　　重症监护室外面，小嘉堵着门口，没让邹琳进去，也不让往里面看：“琳琳姐，我表姐在里面呢。那啥，你排队吧先，林婷姐先来的，等会儿她先看。”
　　邹琳：？
　　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三天，安苳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岑溪特意选了间单人的，她也终于可以陪床了。
　　换病房的时候，安秀英也在徐姨的搀扶下跟了过来。
　　她沧桑的老手握住床沿，俯身看着安苳，嘴唇颤抖着，刚要说话，就看到安苳闭上了眼睛，慢慢侧头过去，不肯看她。
　　岑溪站在一边抱着手臂，平静地提示道：“我早就说过了，安苳不想见你，你还是回家去吧。”
　　安秀英第一次没有对岑溪的话做出愤怒的反应，只是呆愣愣地站着，看着安苳消瘦苍白的侧脸，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徐姨才低声说道：“大姐……你先回去休息吧，安苳已经没事儿了。这不……”她说着，有些讪讪地看向岑溪，“小安同学也会照顾她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安秀英转头对她怒目而视，徐姨赶紧噤声。
　　直到安秀英出去，安苳才慢慢转回头来。
　　她现在不再发烧，也终于拆掉了部分管子，可以进食一些汤汤水水。
　　岑溪蹲在床边，小心地喂她喝米汤。她乖顺地喝了几口，哑声说道：“岑溪……你的工作……”
　　“我现在是线上办公，一样的。”岑溪垂眸看着她，语气轻松，“我也算是二把手，领导当然要给我面子。”
　　安苳扯了扯唇角，似乎想配合她的轻松，苍白的脸上却又闪过黯然之色：“岑溪……帮我请护工，你回京城吧。”
　　“可我想照顾你。”岑溪坚持。
　　安苳看着她憔悴的脸，喃喃说道：“对不起……”
　　岑溪轻轻摇头，细腻的手心捧上她瘦削脸颊：“不要跟我道歉。”
　　听说安苳换病房了，邹琳下班后就匆匆赶了过来。
　　问了前台病房号，刚走到病房门口，她就隔着病房门的那道竖向玻璃，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画面——
　　一个女人蹲在床边，握着安苳的手，低头不知道是在亲安苳的脸还是……
　　那女人背对着她，穿着简单的毛衫和牛仔裤，身材纤细有致，长发挽在脑后，不是岑溪是谁？
　　邹琳瞳孔地震，揉了揉眼睛——她没出现幻觉，那的确是个女的，那个女的还是岑溪。
　　天哪……这怎么可能，岑溪是同性恋？？？
　　她第一反应就是岑溪在强迫安苳，脑子一热差点破门而入，随后她就看到安苳抬起打着针的手，慢慢放在了岑溪肩膀上，充满爱意地轻抚。
　　岑溪头更加低了下去，刚才可能是亲脸，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强迫。
　　邹琳凌乱了好一会儿，心脏跳得像是刚杀过人，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是在偷看，马上退开了一步。
　　天哪，她是看到了些什么东西啊……
　　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不是……这俩人怎么会是这种关系呢？
　　她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瓷砖，许多从前的记忆涌上心头——安苳那个神秘的“意中人”，那个天蝎座的“渣男”，还有安苳每次提起岑溪，那副不值钱的样子，以及安苳这次自杀后，岑溪疯了般赶回来……
　　她就这么石化了好一会儿。
　　难道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一天她没进去看望安苳，而是先回去消化了一下。
　　转到了普通病房，来探望的人也多了起来，就连超市的员工们也轮流过来看望了一遍。
　　安苳仍然很虚弱，岑溪不想她累着，不怎么让她说话，直接替她招待过来探望的人。
　　医生说安苳能好起来，完全是因为年轻身体素质好，不然感染也不会那么快控制住。转到普通病房后，安苳复原的速度快了许多，岑溪一直高高提起的心，才彻底放松下来。
　　可是……安苳心理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她还是温和平静的，却平静得过了头，甚至有些麻木。有些时候，岑溪发现她在发呆，要叫她好几声，她才能反应过来。
　　她看上去很累，很迟钝。
　　岑溪很不放心，每次暂时离开病房前，都会跟她说：“要乖乖等我回来。”
　　趁着出去打水，岑溪打电话给主刀的凌主任。对方说全麻开胸手术虽然凶险，却不至于对脑神经造成损伤，并委婉地提醒她，其实不一定所有的后遗症都是生理上的，也有可能是心理上的。
　　“病人是自己刺伤自己。”凌主任说道，“说不定她心理上早就存在创伤，这次手术只是加剧了她的反应。”
　　岑溪谢过她，默默挂了电话。
　　不管怎么样，她都会陪着安苳。
　　回到病房，她就看到安苳侧头看着窗外，手腕上的针头已经回血了，安苳却似乎毫无所觉。
　　岑溪立刻叫来了护士。
　　护士换了另一处输液，跟岑溪嘱咐道：“不要让病人动针头啊，这条血管都肿了。”
　　岑溪应了一声，关上门，坐在了安苳身边，垂眸看着她，轻声问道：“安安，你自己动了针头吗？”
　　安苳转过头来，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睛，此时却有些失焦，好一会儿才看向她，嗫嚅道：“岑溪，我……对不起。”
　　除了岑溪，她对这个世界一点留恋都没有了。
　　她好像被扯碎了，一半的她在渴望活下去，另一半的她在叫嚣着去死。
　　看着岑溪为自己放弃工作，挨着母亲的巴掌，崴了的脚一直都没得到充分休息……强烈的自厌感几乎要吞没她。
　　她知道不该跟岑溪说对不起，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低声地重复了几遍“对不起”，无措得像做错了事被主人抓获的小狗。
　　“安安……”岑溪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没关系，下次不要再这样就好了。等你身体再好一些，跟我去京城住一段时间好吗？”


第140章 良心
　　岑溪已经做好了未来一段时间的计划。
　　她会帮安苳处理好一切。那三家店运营都十分成熟了, 店长们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岑溪打算以后每周替安苳查账，也会派人过去巡店。
　　直播间请专业的主播过来, 继续开播。
　　至于安秀英那边, 会先继续雇佣着徐姨, 帮忙照料日常生活, 尽到基本的赡养义务，去京城治病的事情要等等再说。
　　现在安苳才是最重要的。
　　她做这些，既是保护安苳这么多年奋斗的心血，也是想让安苳放心。她要安苳什么都不用想, 放心地跟她去京城，好好养病。
　　不管是心胸外科, 还是心理科, 她会请最好的专家给安苳医治。
　　她抚摸着安苳柔软的发顶，轻声说着：“我现在租的房可能有点小，你看要不要换一个？不过找房子没那么快, 可能要先将就一下……”
　　她平时并不是个话多的人, 但凡说话必讲重点，现在对着安苳却温言细语, 絮絮说了很多。
　　还记得去年，安苳那么纯粹地喜欢着她，也是这样絮絮地跟她说话，哪怕她并不怎么搭理。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颓丧和逃避，像折断了翅膀的鸟, 是安苳接住了她, 陪她度过人生中的至暗时光。
　　现在，换她来陪安苳。
　　这些天, 她一直都没办法忘记，她差点就永远地失去安苳。
　　再也不想和安苳分开了。
　　她垂眸看着安苳，眼中满溢着心疼和期待。
　　但她却并没有在安苳眼中，看到同样的期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失去了往日澄澈的光彩，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翳。
　　“岑溪……”安苳咳嗽了一声，侧头躲闪开她的视线，只留给她一个侧脸，低声嗫嚅道，“我……我可以不去吗？你会不会生气？”
　　岑溪微愣，咬了咬唇：“你不想和我一起住？”
　　安苳浓睫颤抖，受伤的血管还在隐隐作痛。她慢慢握紧手指，艰难地把话说出口：“我只是……只是想自己住。”
　　“你自己住怎么行？”岑溪皱眉，“医生说你短期内会有一些心脏的后遗症，身边不能没人照顾。”
　　安苳嘴唇翕动着，低声说道：“我可以请护工。”
　　“那不一样。”岑溪握住她的手，展现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安安，我会请保姆白天照顾你，晚上我就回家了，这样不好么？”
　　她怎么放得下心让安苳自己住？这次的事情，所有的事情，她已经足够自责。
　　安苳手腕上的血管都肿了，刚才不知道对自己做了什么。
　　岑溪故作轻松，尽力把自己的害怕和担忧隐藏起来。她没说的是，只有京城才有最好最具包容性的医疗资源，她可以带安苳好好做一下心理疏导。
　　而且安苳在白石镇待了十几年，可以说这里的一切，不管是风光还是人情，都造就了今天的安苳，换一个环境居住，暂时避开因熟识带来的困扰，对目前的安苳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
　　好几秒钟的时间，安苳都没说话，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她手指攥紧又松开，感受着皮肤紧绷又放松带来的血管钝痛，然后突然侧过头来，弯了弯眼睛，温声说道：“……岑溪，我们一起回京城吧。”
　　岑溪心里稍松，勾了勾唇，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下：“那等你再好点，我们就走。答应我，要乖乖的，好吗？”
　　安苳闭上眼睛，“嗯”了一声：“好。”
　　一切都在按照岑溪的计划有序进行。
　　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安苳身体复原很快。
　　白石镇的初春姗姗来迟，气象台开始预告沙尘暴。窗外的柳树抽出第一粒嫩芽时，安苳终于要出院了。
　　穿了半个月的病号服终于可以脱下了。岑溪拉上窗帘，取出干净宽松的毛衫，蹲在安苳身前，帮她一颗一颗解开病号服扣子。
　　那两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一点一点袒露出来。两侧的绵软也越发衬得它们狰狞可怖。
　　那道长的位于胸口正中间，是手术留下的，短的是安苳自己刺的，两刀重叠交叉成一个十字，像是一个标记。
　　每次看到这两道伤口，岑溪的心都像刀割一样疼痛。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伤口旁边的肌肤，抬头看着安苳，安苳却弯了弯眼睛，握住她的手：“已经不疼了。”
　　邹琳就是这个时候到病房门口的。
　　她已经消化了好多天了，每次过来看望安苳都欲言又止。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她也不想刺激到安苳。
　　但是安苳昨天跟她说了一声，说出院就直接去京城了，她心里失落得很，顿时就坐不住了，想着今天怎么也要问问这事儿。
　　如果以后安苳在京城定居，她就不能经常和安苳见面约饭了。
　　岑溪莫名其妙把安苳拐走了，总要给她个说法吧？
　　病房门关得紧紧的，里面还拉上了帘子，她敲了几下门，里面也没人应。
　　邹琳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不禁在心里大骂，岑溪是不是人了，安苳都受伤了，还天天做这些事儿，况且这里是医院，能不能注意点！控制点！
　　反正现在，她对岑溪的敌意又全都回来了——她还当岑溪转了性了，变成了个有良心的大好人，专门回来照顾受伤的可怜朋友，整了半天，什么嘛，根本就是别有所图！
　　和高中时一样一样的，还是欺负安苳！
　　现在安苳被欺负得更惨了，天天被占便宜，唉……
　　她在门口等了一分钟，里面才传来脚步声，岑溪过来开了门，面不改色地侧身让她进去：“抱歉，刚才在给安苳换衣服。”
　　邹琳瞥了她一眼——不信！
　　不过，安苳确实已经换上了宽松的毛衫和卫裤，端正坐在床沿，看到她进来，弯了弯眼睛：“琳琳，你来了？快坐。”
　　邹琳坐在了她旁边，上下打量她，撇了撇嘴：“你这就打算走了？”
　　安苳点头：“嗯，办完手续就走。”她停顿了一下，“琳琳，你要保重。”
　　邹琳又撇了下嘴：“你啊，还是顾好自己吧。”她说着看了旁边收拾东西的岑溪一眼，压低了声音，“你俩……到底咋回事？”
　　安苳神情僵住了，勉强笑道：“我和岑溪吗？我们没什……”
　　“我们在一起了。”岑溪施施然走过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安苳立刻侧头去看她，牵扯得伤口一阵疼痛。
　　喜欢同性这件事，对于岑溪来说，一直是个不对白石镇开放的秘密。
　　岑溪握住她的手，勾了勾唇：“邹琳又不是外人，没什么不能说的，对不对？”
　　邹琳看向安苳，幽幽地说道：“安苳，我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当然不是。”安苳涨红了脸，“我还没跟别人说呢。”
　　邹琳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脸色也正常起来，但还是痛心疾首地说道：“不是……你啥意思啊，上高中那时候，你不是挺烦她的吗？你俩咋就扯到一起了呢？”
　　安苳赶紧解释：“没有，我其实……一直喜欢她。”
　　邹琳：“所以那什么渣男，什么表白对象，都是她？”
　　这些关键词引来了岑溪的一瞥，安苳立刻有些心虚，连忙点头：“只有她。”
　　邹琳：……
　　所以，她是小丑？
　　邹琳不信邪地再次确认：“你不会是被她逼着的吧？”
　　安苳哭笑不得，温声说道：“对不起啊琳琳……这件事没一早告诉你。我当时……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想。”
　　邹琳撇嘴：“那你真是小看我了，我对这个能有什么意见啊？虽然没见过吧……但是也听过嘛。我其实只是对她有点意见。”说着还用下巴指了指岑溪。
　　岑溪淡淡地勾了勾唇，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去了，一副嫌她幼稚的样子。
　　邹琳气得够呛，直接当着岑溪的面指桑骂槐起来，从头开始算账。从高中时安苳被岑溪骂哭，到去年安苳从西城回来大病一场，再到言薇婚礼那次，安苳哭了一宿，回去之后酗酒、落落寡欢……
　　邹琳是越说越气：“你说说，这种人，她做过一件好事儿吗？”
　　安苳却只是温和地笑：“琳琳……算了，都过去了，你别这么说岑溪了。而且，我也有错。”
　　“好好好，你就向着她吧。”邹琳恨铁不成钢，“你这个恋爱脑。”
　　安苳只是笑，岑溪又不怎么理人，邹琳生气也没用，最后只好说道：“安苳你赶紧把你脖子上痣点了去！”
　　安苳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脖子：“不点了，岑溪说挺好看的。”
　　邹琳不想跟她说话了。
　　不过，看在安苳是个病人，以及马上要离开的份上，邹琳还是愿意原谅她的，还劝道：“安苳啊，以后你要记得想开些，不要为难自己。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安苳看着她张牙舞爪，温声笑道：“琳琳，谢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话听得邹琳眼眶都发酸，但还是强撑着，跟她又闲聊了几句，快到上班的时间了，才告别离开。
　　邹琳刚走，陈慧就带着保温桶来了，说给她们准备了午饭在路上吃，服务区的饭菜太差了。
　　安苳慢慢起身，一边咳嗽着，一边不好意思地道谢：“谢谢阿姨。”
　　陈慧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小安你先好好养病，正好也歇一歇，去京城散散心也好。”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了岑溪脸上，“什么事都要等病好了再说。身体才是本钱嘛。”
　　陈老师讲话，总是有许多话外之音，没人比岑溪更懂了。她平静地直视着母亲：“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安苳的。”
　　短暂的对视里，母女都猜到了双方的心思。
　　陈慧不提，岑溪也不说。
　　她们都知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陆续有人来送安苳，安苳除了虚弱一些，没表现出其他的不正常，等到把林婷送出门，她才坐在床沿，沉默了下来。
　　她好累……
　　明明一切事情都是岑溪帮她处理，她只是说了几句话，平日里不值一提的社交量，却让她累得喘不过气来，甚至岑溪跟她说话，她也频频走神，表情懒倦。
　　岑溪看出了她的不对，没有再和她说话，办了出院手续后，搀扶着她坐进了车里。
　　车子刚开出医院大门口，旁边就突然窜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来，岑溪立刻一个急刹停住。
　　安秀英拦在她车前，蹒跚着过来拍着车窗：“安苳！安苳！我是你妈，你不能不认我！”
　　车子密封性极好，安秀英的声音很模糊，但安苳还是反应很大，转开脸不想看她。
　　一看到她，安苳脑子就会很乱。她想起沾着鲜血的水果刀，想到刀刃深入身体里的冰冷刺痛，想到岑溪被毁掉的绝望……
　　岑溪沉着脸，解开安全带要下去，安苳抓住她的手，低声哀求：“岑溪，不要去……我妈会让你很难看的……对不起，对不起……”
　　岑溪反握住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安安，我不怕，你也不要怕，好吗？”
　　说完便拉开了车门，从容下车，又立刻把车门锁上。
　　安秀英绕过来：“你不能带我闺女走！”
　　岑溪倚着车门，抱起手臂勾了勾唇：“不是我要带她走，是她要跟我走。她是个大活人，是谁说带走就能带走的吗？”
　　安秀英死死盯着她，想说“我去你家告你妈去，让她知道有个好女儿”，却又想起安苳那决绝的自残。
　　她不懂，安苳怎么会在二十九岁这一年，变成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她放弃和岑溪交流，继续拍车窗，老泪纵横：“安苳！你不认我这个妈……你忘了是谁辛辛苦苦生了你，把你养大，供你上学……要不是你，我能成这样吗？就算我有些话说狠了，你也不该不认我！你还有良心吗？”
　　“阿姨。”岑溪走过去拉住她，冷声说道，“看在安苳面子上，我再叫你一声阿姨。”
　　“要说良心，很不巧，我就是一个没什么良心的人。我只想安苳好，只想她好好活着。”
　　“你说她没良心，可她对你有一丝半点的对不起吗？这么多年她养着你照顾着你，有没有过一句怨言？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对你最好的人。”
　　“而你呢？你却把所有的不幸都归于她身上，这对她公平吗？你今天这样可以怪你父母，怪你弟弟，怪你丈夫，但唯独怪不到安苳头上。”
　　“你自己要生孩子，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和安苳无关。她都没怪你，你好意思怪她？”


第141章 吻疤
　　“她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关心你的人, 你却想让她去死，你觉得你很有良心？”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安苳的妈？你不配。”
　　岑溪一开始还语速不疾不徐，后面越说越是心疼, 眼眶灼烧发烫, 声音在干燥的风中颤抖。
　　她没办法去回忆那天她原本没看到的场景, 可每次想到这件事, 她就好像回到了那天，那个空荡窒息的客厅，安苳遭受的所有痛苦她都能共感。
　　原本事情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原本她可以救安苳……
　　她多么希望自己在安苳身边, 在那个时候能拉安苳一把，就像安苳曾经接住她一样。
　　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有一圈尖锐的刺, 原本是为了扎向安秀英, 却忘了她自己更难受。
　　安秀英瞪着她，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沟壑蜿蜒而下，声音沙哑：“这是我们家的事儿, 你不能带她走！你祸害谁不好, 非要来祸害我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以后还要成家，生孩子, 你这是把她拐上邪路！”
　　“阿姨，你觉得你走的是正路吗？”岑溪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如果是，那为什么你现在过得不好？”
　　“我……你……”被岑溪精准地击中了伤心处, 安秀英一句话都反驳不上来, 老脸涨得通红，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
　　她跌坐在地, 拍着车身大哭，“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安苳！你别走啊……妈做得不对，妈给你磕头！”
　　周围来往的人都看了过来。
　　岑溪皱眉，弯腰拉住她，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徐姨打了个电话。
　　徐姨去买菜了，回家正找不到安秀英，听岑溪说安秀英在医院门口，顿时松了一口气，说她马上过来接安秀英回去。
　　这时车门突然开了，安苳慢慢走了出来。
　　岑溪立刻就放下了安秀英，转身扶住安苳，略带埋怨地轻蹙秀眉：“干嘛出来？徐姨马上就来了。”
　　安苳不安地握住她的手：“我怕你为难。”
　　说着，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安秀英，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垂在身侧那只手握紧，声音涩滞道：“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用这种办法来逼我吗？”
　　“你以为我连命都不要了，还能在乎这点脸面？”
　　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痛苦在慢慢消散，剩下的只有冷漠，“你愿意坐着，就在这儿坐着吧，岑溪不欠你的，你不该为难她。”
　　刚才在车里看到安秀英胡搅蛮缠痛哭流涕，除了条件反射般的痛苦，她心里竟然已经没了波动。
　　她麻木地看着安秀英又哭又叫，熟悉的疲惫感包围着她。
　　直到岑溪的那些话传进耳朵里，她麻木的心突然被戳了一下，重新感到了痛和委屈。被压抑的情绪重新流动起来，滞闷冰封的内心敞开了一个小小出口。
　　有些话有些感受，她自己都没弄明白，岑溪却能说得很清楚，反过来让她更加了解她到底在痛苦什么、纠结什么，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她和岑溪是不一样的两个人，甚至像两个极端……
　　岑溪却总是看到她，理解她。
　　也让她看到自己，了解自己。
　　她心里是一片荒芜的沙尘，这份理解却像柳树的第一粒嫩芽，在她心中催生出一个充满希望的初春。
　　她站在安秀英跟前，心跳慢慢恢复了平静。
　　安秀英愣愣地看着她。安苳本来就高，现在安秀英坐在地上，安苳站着，俯视的目光从未有过的冷漠。
　　安秀英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她第一次意识到，她是真的老了，在安苳面前她比一个小孩都不如，她的身体佝偻着，记性也变差了。
　　但她还记得安苳很小的时候，她因为病痛折磨不耐烦哄安苳，就把女儿丢在门槛边，任由女儿哭闹。
　　她当时也是这样冷漠地看着女儿，不，她当时的目光应该更可怕。
　　有很多个瞬间，她都希望这个女儿消失。她希望一切重新来过。
　　时光流转，位置颠倒，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冥冥中的报应。
　　她厌恶着女儿，终于有一天，女儿也终于不想认她这个妈。
　　她慌了，被抛弃的恐惧包围着她，她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残存的母性让她在众叛亲离时咬牙活了下来，可后来，安苳成为了她的养料，如果没有安苳，她活不到现在。
　　她都忘了安苳已经长大了，她忘了安苳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她以为安苳会一直听她的话。
　　岑溪那带着刺的话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回响，是她把安苳一步一步逼成这样的。
　　“安苳……妈错了，你别走，你别走！”她扑过来拽住安苳的裤脚，老泪纵横地哀求起来。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还有几个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岑溪指了指那几个人，冷声说道：“乱拍视频的，马上删掉，小心我告你！”
　　那几个人见她衣着和气质都不同，还以为她是外地人，讪讪收起了手机，但嘴上仍是不饶人：“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儿女就嫌弃了！”
　　“闺女，别让你妈这么跪着了，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妈啊！”
　　“是啊，这成什么样子。”
　　岑溪皱眉，牵住安苳的手带她后退了一步，然后挡在了安苳身前：“安安，上车，徐姨马上就到了。”
　　说完便弯腰，把攥着自己西装裤腿的安秀英拉了起来，塞到了匆匆赶来的徐姨手上。
　　安秀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岑溪简单跟徐姨交代了几句，帮徐姨一起把安秀英塞进旁边等待的出租车里，又看着车子远去。
　　热闹看完了，周围的人也都散了，只有一个人突然叫住了岑溪：“岑学霸？”
　　岑溪微微皱眉，转头便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她反应了一下，才看出这是赵洁。她和对方本来就不熟，加上对方胖了好多，脸盘子浮肿了起来，显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在白石镇随便走走，就能碰到熟人。
　　“真是你呀。”赵洁穿着紧身毛衣、针织开衫、灰粉格子长裙，染过的头发用夹子盘起一半，背个山寨老花包，一副县城已婚女人的打扮，挽着旁边的张磊，笑道，“老远就看到你这辆豪车了。哎你不是在京城上班吗，咋回来了？”
　　岑溪神情有些不悦：“有事么？”
　　“没事啊，就跟你打个招呼嘛。”赵洁笑眯眯地说道，“张磊来陪我做产检，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了。”
　　“嗯，挺巧。”岑溪抬手看了看表，心不在焉地说道。
　　她对张磊和赵洁什么时候搞上的，并无兴趣。
　　张磊也是一脸笑意，好像对之前的事情全然失忆了：“是啊，我还跟小洁说呢，那辆车是岑学霸的，她还不信。哎？我好像看到安苳了刚才，你俩咋在一块啊，这是要去哪儿？”
　　来自完全不熟的人的闲聊，岑溪向来讨厌，很直接地说道：“我该走了，马上回京城。”
　　张磊“哦”了一声，笑道：“那你忙。哎对了，我和赵洁打算五一结婚，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啊。”
　　岑溪扯了扯唇角：“抱歉，五一没空。”
　　说完就拉开车门进去了，留下张磊和赵洁尴尬地站在原地。
　　“装啥啊。”赵洁看着那辆白色车子绝尘而去，撇了撇嘴，“去京城也没见她找个好对象回来，看不起谁呢。”
　　张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也不扶着她了：“你啥意思啊，你找我觉得挺丢人啊？那你趁早别和我结这个婚了。”
　　说着就甩开了赵洁，急得赵洁追上去：“我哪有那个意思啊？”她已经怀上三个月了，跑起来有点气喘，但还是主动环住了张磊胳膊，转移了话题，“刚才那绝对是安苳，我听说她住院了。不过，最近咋回事啊，我听孙晓晓她们说，安苳和岑溪最近关系可好了，比之前都好。上个月，她们还看到安苳提着大包小包去岑溪家了呢，哎哟，现在这是回来给安苳陪床？整得跟义结金兰似的。”
　　“谁知道啊。”张磊心不在焉，“一时的吧。你们女生不就是这样，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
　　赵洁拧了他一把：“咋的，看到岑溪又心猿意马啦？后悔啦？你现在后悔晚了我告诉你！”
　　“没有！”张磊烦躁地说道，“我是想着少了岑溪的份子，有点亏。”
　　“亏啥。”赵洁撇嘴，“到时候她结婚你也别去不就行了。”
　　车子逐渐加快了速度，白石镇被抛在后头。
　　其实白石镇从没新鲜事。安秀英为了把女儿捆在身边可以当众磕头，早就撕破脸的张磊为了份子钱假装失忆死皮赖脸，从没出过松城的赵洁就这样进入了婚姻。
　　那安苳呢？那天安苳具体经历了怎么样的绝望？
　　岑溪没问她，也没问徐姨，她不敢听，就像她之前不敢看安苳的伤口。
　　因为她也来自白石镇，她也有自己的懦弱。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懦弱的会勇敢，受伤的会痊愈，她会让安苳好起来，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好。
　　大半个月没在公司，岑溪手上的项目却一点都没耽误，甚至还提前完结了。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在工作上有一丝懈怠，早在回去之前，就把落下的进度都补上了，这也是ECD敢给她这么多假期的原因。
　　她雇了一位专业高护，每天给安苳做病号饭，还要帮忙换药，带安苳出去散步。
　　怕安苳无聊，岑溪还特意拉了一个安苳可能会喜欢的片单，让她无聊时就在家看电影。
　　高护六点钟做完饭就走了，岑溪也差不多刚到家，刚好把安苳的时间都填满。
　　而安苳来了京城之后，也一直表现得比较平静，高护也没跟岑溪说过她有什么奇怪的行为，只是像之前来这里住的时候一样，喜欢搞卫生，擦浴室的镜子。
　　不出一周，安苳的伤口就长得差不多了，岑溪陪她去医院拆了线。
　　虽然说是可以拆线了，但伤口仍旧狰狞，看上去就还是很疼。但拆的时候，安苳只是皱了皱眉，整个过程都很安静。
　　回到家，岑溪第一时间撩起她衣服，看她拆完线后是不是真的好了，伤口有没有磨破渗血。
　　幸好没有。只是，就算是用了祛疤膏，这两道伤痕也没有淡去多少。
　　“岑溪……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安苳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胸口，有些失落地说道。
　　岑溪蹲在床前，环住安苳清瘦下来的腰身，抬起下巴在她胸口正中间那条疤痕上轻吻了一下。
　　柔软冰凉的唇瓣在敏感的新肉上擦过，引得安苳睫毛颤动了下，然后岑溪就埋在她怀里，轻声说道：“只要是你，怎么样都好看。”


第142章 热烈
　　轻浅的呼吸拂过伤口, 带来丝丝缕缕的暖和痒。
　　安苳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环住她肩膀，小心地摸了摸她发顶。
　　“安安。”岑溪埋在她胸口, 轻声说道, “你在家会不会无聊？”
　　安苳摇头, 温声说道：“不会的, 岑溪，你不是发了我片单吗？而且小白每天都陪我出去散步，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岑溪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怎么会不担心。
　　小白就是岑溪雇佣的那位高护, 是个性格极好的二十五岁女孩，做事专业又细心, 每天都会事无巨细地把安苳的情况上报, 可即便是这样，岑溪也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她真的很怕安苳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所以昨天，她还是没忍住, 问起了徐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徐姨想起一桩是一桩的叙述中, 她才拼凑出那天的情况。
　　和她预料中差不多，安秀英发现了她和安苳之间的关系, 先是以死逼迫安苳找个人结婚，见安苳不答应，又说要去她家里闹事，让所有人看岑家女儿做了什么“丑事”，安苳才情绪彻底失控。
　　猜测是一回事, 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徐姨还说, 从过年开始，安苳妈就一直在给安苳相看, 说要给安苳找个“上门女婿”，安苳已经发过脾气了，安秀英却还是把人带到了家里，安苳发了好大的火，把他们带来的东西都砸了扔了，让他们滚……
　　因为这件事，母女俩关系更加紧张了。
　　后来安苳提出要带安秀英去京城看“精神科”，这才是她们之间矛盾爆发的导火索——安秀英一心觉得，安苳是想把她送进养老院或者精神病院，还跟徐姨说，安苳这些行为，都是受了京城里“那个野男人”的挑拨，她一定得找到这个男人。
　　……
　　安苳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岑溪却都一无所知。她当时沉浸在不被安苳信任的难受里，怀疑安苳对她的感情是否还像去年一样，被自尊心折磨。
　　“之前是我不好。”在安苳温暖的体息中闭上眼睛，岑溪声音低了下去，“我应该更关心你。”
　　“安安……你可以跟我说的。我们是情侣，我愿意和你分担困难。”
　　安苳怅然地垂下眼睫：“……对不起，岑溪，我……我其实很害怕。”
　　“你怕什么？”岑溪轻声说道，“是怕我会不耐烦吗？”
　　“不是……”安苳怔了一秒钟，喃喃说道，“我害怕你不要我。”
　　岑溪抬头看向她，捧住她的脸，慢慢吻上她的唇，然后用额头贴住她脸颊，声音温柔得无以复加：“我怎么会不要你？你忘了是我主动要和你在一起的吗？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我希望你依赖我，因为我爱你。”
　　现在并不是在床上，如此直接的表白说出口，岑溪有些脸热，但好在安苳看不到，咬了咬唇继续说道，“现在你就好好养病，其他的事都不用担心，好不好？”
　　安苳眼睛湿润了起来，低声说道：“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岑溪，可我值得吗？
　　她才二十九岁，可她却觉得自己好老，好像从出生起，她就不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对这个世界有期望和好奇。
　　与其说她一直忙工作，倒不如说，是那些买卖和人情吊着她这一条命。
　　那天，她终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并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过来。
　　她也许早就活够了。
　　在她的观念里，她和岑溪在一起，就该一生一世，可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她竟然只想着去死，给岑溪带来这么大伤害。
　　她低垂着浓睫，原本清澈的眼瞳里，藏着岑溪看不透的幽深。
　　“安安。”岑溪抱住她，抬头轻声说道，“我不值得你为我去死，但是，我至少值得你为了我活着。”
　　“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也要好好活着，可以吗？”
　　安苳愣了下。
　　为了岑溪而活着……
　　“好。”她低垂下眼睫，握住岑溪的手，郑重地答应了。
　　第二天小白准时赶了过来，给安苳做病号餐，吃完饭，安苳照例去楼下走了走，在小区里的超市买了几瓶岑溪爱喝的矿泉水，小白帮她拎了回来。
　　她的生活从未如此闲过，三家店是岑溪在帮她盯着账，还给她注册了一个新的手机号。她什么都不用管，几乎整天都待在家里，皮肤都白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每天都觉得累，很没精神。除了和岑溪在一起，她对其他任何事都没什么兴趣。
　　小白去放东西了，她则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拿起湿巾，开始擦镜子。
　　伤口还没完全长好，手臂上下时还有些痛，心脏也会冷不丁突然加快跳动，但她还是不肯停下来，一直反反复复地擦那本来不脏的镜子。
　　小白过来敲门，她才停住动作，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放水洗手：“马上出去了。”
　　只要岑溪不在家，她心里就有些焦躁，但她表面上除了有点没精打采，还算温和平静，小白也不会往别处想，照常照顾她的饮食和药物，指导她做心肺复健。
　　安苳很配合，很认真。
　　她答应了岑溪，要好好地活着，她不想再让岑溪担心了。
　　岑溪已经为她做了太多。
　　可是晚上，到了岑溪下班的时间，岑溪却并没有回来，而是给她打了电话过来：“对不起安安……工作上有点急事要处理，要晚点回去，先让小白陪你吃饭，好吗？”
　　最近岑溪一直避免加班，但甲方总有抽风的时候，尤其是千万级项目，她需要赶到录制现场，紧急协同修改方案，不然耽误了广告拍摄进度，她也要负责。
　　“最多两个小时，”岑溪坐在会议室里，小声对着听筒说道，“安安，乖乖等我回去好不好？”
　　“岑溪，你忙，没关系的。”安苳温和的声音传递过来，“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虽然她极力掩饰，但岑溪还是能听出她的失望，又安抚了她好一会儿，答应她会尽快回去，又给小白打电话，麻烦对方多照顾安苳一会儿。
　　夜幕降临，窗帘翻飞，窗外的风春意盎然，能闻到绿植好闻的气味。
　　安苳在卧室窗边站着，没有开灯，窗外朦胧光线勾勒着她的高瘦身形。
　　小白见她一个人待在窗边，立刻过来给她递了杯果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
　　安苳一开始还会和她说几句，后来就不说话了，握着果汁的手也轻轻颤抖起来。
　　光线昏暗，小白大概是没看清楚，但安苳心里的焦躁已经按捺不住。她放下果汁，摸出口袋里的手机，低头舔了舔干燥的唇，给岑溪打去了电话：“岑溪……你什么时候回来？”
　　岑溪那边很嘈杂，语气温柔又耐性：“嗯，我还在现场……很快就回去了，别担心。”
　　安苳紧紧握住手机，低下声音“嗯”了一句：“好……我等你。”
　　岑溪又安慰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扎起头发，走到监视器后面和导演商议细节。
　　旁边几个手下忙得焦头烂额，却仍然忘不了八卦，交头接耳：“刚才你们听到了没？Lynn总不知道是在和谁讲电话，好温柔哦！”
　　Mica刚要说话，身边的张宇浚——现在叫Franco——抢先说话了：“Lucy姐，你的意思是，Lynn总有情况了？”
　　“对啊。”Lucy笑着摇头，“反正我可没听见Lynn这么温柔说过话，很明显就是和对象说话吧。”
　　张宇浚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为了追岑溪，他连续在对方租住的小区打了一个月篮球了，却只遇到了岑溪一次，但当时岑溪和一个个子很高的女性友人走在一起，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他还没施展出半分追女孩功力呢，岑溪怎么就有情况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Mica见他光忙着打听总监八卦，半天不工作，忍不住提醒道，“咱们快点吧，Lynn总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岑溪确实脸色不太好。
　　不光是没吃饭的原因，她还很着急。
　　幸好半个小时后，那位不配合的男明星总算松了口，勉强答应按照原定的广告词进行拍摄。
　　从摄影棚里出来，岑溪马上开车往家里赶。偏生不巧，正赶上加班狗下班，又开始堵车。她戴上耳机，主动给安苳打去了电话，就这么挂着耳机一直挂到公寓楼下。
　　回到家里已经八点半了，比她说的两个小时多了一个小时。
　　一开门，安苳就出现在了眼前，下一秒把她紧紧抱住：“岑溪……你回来了。”
　　小白立刻识趣地告辞。这两个女人是什么关系，她一早就看出来了，早就见怪不怪。
　　岑溪胸口还在起伏，因刚才的快速走动而微微气喘，她抬手轻抚着安苳后背：“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安苳却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脸来，很用力地吻上了她的唇。
　　安苳很少这样不温和地接吻，加上最近她一直在养病，两个人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的热烈，岑溪也早就忍耐了很久，此刻被她揽着腰吮着唇瓣，身体不禁又热又软，往后靠在门上，仰头接纳她的热情。
　　直到安苳手隔着她西裤抚上去，她才偏开头：“安安……你还在生病。”
　　安苳一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寻找她的唇：“我已经好了。岑溪，我想你……”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又探过去，她的手修长却粗糙，存在感十分明显。
　　岑溪不由得呼吸加重，安苳像是得到了回应，吻着她直接探了进去，低声说道：“我洗过了。”


第143章 梦醒
　　四月末的熏风挤进来, 一下一下鼓荡着柔软白腻的纱帘，室内干燥的空气逐渐变得潮热。
　　玄关处没开灯，因着卫生间的阻碍, 客厅灯光到这里也只剩下朦胧昏暗。
　　岑溪被抵在门后, 原本穿得板正的西装滑落在臂弯, 衬衣揉得凌乱, 只有一颗扣子还系着，法式薄款内衣露出大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和晃动的幅度颤抖。
　　安苳吻着她耳垂和脖颈，急切地说着想她、爱她, 掌心温暖而粗糙，捧着她磨着她不肯放松。
　　平时安苳向来是温柔克制的那一个, 做起来很有耐心, 会一点一点哄着岑溪让着岑溪，岑溪要怎么样她都听。
　　她更是保守的，如果不是岑溪主动提出, 或者感觉到岑溪想了, 她从不会主动提出在床之外的地方。
　　可此时的她却多了几分侵略性，低垂的眼眸晦暗充满情/欲, 不管岑溪说什么，她都会侧过头来用力吻住岑溪嘴唇，整个人贴得更紧，像是要把岑溪按进自己身体里。
　　胸口传来阵阵钝痛，可她听到耳侧岑溪微颤的声音, 忍不住更往里面埋过去, 心跳和岑溪逐渐急促的呼吸同步，然后快到没办法再快。
　　她喜欢被岑溪抱紧, 各种意义上的抱紧，被岑溪咬着亲着，躲在这个世界上最柔软安全的地方，感受岑溪紧紧拥有着自己。
　　她整晚的焦躁被安抚着，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感觉。
　　粗糙的薄茧划过去时，岑溪忍不住蹙起了眉，很明显有些受不住，低低地出声：“安安……”
　　安苳置若罔闻，手臂绷得更紧。岑溪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有些抗拒地按住了她的手，蹙着眉说道，“好痛。”
　　听到她说“痛”，安苳才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似的立刻停住，低头无措地看着岑溪：“岑溪……对不起。”
　　岑溪胸口起伏，几缕发丝黏在白皙潮红的脸侧，喘匀了气，想把西装裤暂且拉上，安苳却半蹲下去，仰头看着她：“对不起，弄疼你了，我看看。”
　　像是熟过了的水果被反复揉搓过，软了烂了泛着红淌着汁，狼狈不堪，和岑溪整个人的清冷高贵都不沾边。
　　安苳慌乱又心疼，抬头亲上她。
　　岑溪的疼痛和狼狈都被她吃进去，玄关的空气再次滞闷潮湿起来。
　　安苳养病的半个多月再加上之前没见面的十多天，岑溪确实已经忍耐了很久，她被不多见的充满攻击性和占有欲的安苳牵着引着，慢慢地已经站立不住。
　　她强行让安苳站起来，撩开她的睡衣，看了看她的伤口，看到里面一切都还好，这才松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问道：“胸口痛不痛？你刚才不该那么……”
　　“对不起……”安苳弓着身子抵着她额头，无措地小声说道，“下次不会这样了。”
　　“算了。”看到她现在又这么怯生生的，岑溪不忍心责怪她，安慰道，“我已经不疼了。只是你不该这么用力，你伤口心脏还有骨头，都还没完全好。 ”
　　“好……我知道了。”安苳变成了最温顺的小羊羔，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似乎要把人吃掉的样子。
　　岑溪垂眸咬了咬唇：“我也有错，是我太晚回来了，以后我会尽量不加班到这么晚。”
　　“不，都是我的错……”安苳小心地抱住她，喃喃地低声说道，“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刚才急切到难以沟通，现在又这么卑微地道歉，岑溪能感觉到她的不对劲，只好又安慰了她一阵，告诉她这只是一件小事，不用在意。
　　感觉到安苳的情绪好了一些，岑溪才草草洗了澡，随意叫了份沙拉吃，躺在床上和安苳说了几句话，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可是梦里也不安生，心里的隐忧挥之不去。
　　她梦见了十六岁的安苳，又梦到撕掉了录取通知书的安苳，还有开着货车边开边哭的安苳，最后是胸口满是血迹、双眼紧闭的安苳……
　　每一个瞬间她都不在安苳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安苳陷于困境中，却怎么都伸不出手。
　　她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朝旁边摸过去，却摸了个空。
　　岑溪瞬间睡意全无，坐起来开了灯，却发现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快步下去打开门，就看到安苳穿着单薄的睡衣，孤零零地站在外面露台上，黑发和衣摆被风扬起，显得她更加瘦削。
　　这里可是高层。岑溪脑子里嗡地一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焦急地叫她名字：“安安！”
　　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吹了多久的风，原本热烘烘的体温都冷了下去。
　　安苳回过神来，转头对她笑了笑，温声道：“岑溪，怎么醒了？”
　　“大半夜的怎么在这儿吹风？”岑溪心疼地把她黑发捋到耳后，“跟我进去。”
　　“我睡不着，就想出来透透气。”安苳说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安安。”岑溪看着她的侧脸，终于忍不住说道，“下周二我想带你去看一位专家，你愿意吗？”
　　停顿了一秒钟，又补充道，“心理科的专家。”
　　本来，她出于谨慎，是想等安苳身体恢复好一些再去的。
　　安苳伤到了心脏，需要好好调理。可现在，她突然不想等那么久了。
　　安苳转头看向她，看起来很平静，弯了弯眼睛乖乖地答道：“好。”
　　岑溪察觉到她似乎太平静了，搂着她腰身柔声解释：“安安，只是做个心理咨询，这代表不了什么，不要害怕，我会陪你去的，好吗？”
　　安苳垂下浓睫，低声应道：“好。”
　　为了让安苳开心，周末岑溪带她出去周边的景点玩了两天，两个人一起泡了温泉、看了电影、参观了号称最具沉浸感的影城，拍了好多合照。
　　安苳看上去很开心，看到她难得开怀，岑溪也很欣慰。
　　可是，周一岑溪一离开，安苳的开心就烟消云散了。
　　她很茫然，也很痛苦，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要岑溪一离开，她整个人就会陷入无解的焦躁和郁闷里，她好像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不想管安秀英在哪里，也不想管自己那几家店怎么样了，她躲进了岑溪的羽翼下，缩在这个安全的角落里，只想着岑溪什么时候回家。
　　她老是想给岑溪打电话。
　　但偏偏她又知道岑溪很忙，不能总是打扰岑溪。
　　小白来了，帮她准备等下的体检。她照常进了卫生间，开始擦镜子。
　　擦着擦着，安苳突然觉得卫生间很闷。
　　她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她看到自己头发胡乱扎着，整张脸瘦了一圈，过瘦让她眼窝更加深陷，看起来神情郁郁冷漠。
　　某一瞬间，她突然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巨大的恐惧感从背后升起。
　　是安秀英。
　　她在自己脸上，看到了安秀英。
　　虽然她五官都有点像安秀英，但从没有人说过她们长得像。可现在，她突然发现，她好像安秀英。
　　她的神态和安秀英如出一辙。
　　她无限依赖着岑溪，情绪忽起忽落，控制着岑溪的行动，不让她离开自己，不顾她的感受去伤害她……
　　这不就和母亲对她做的一切类似吗？
　　甚至岑溪说要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也是她对母亲说过的。
　　她帮母亲请了徐姨，岑溪帮她请了小白……
　　她能感觉到小白在看着她。
　　因为她和安秀英，心理都有病……
　　从前的她没有发作，不过是因为，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她依赖。
　　这一切都如出一辙，像一个宿命般的轮回。
　　虽然她对岑溪的控制，还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那以后呢？
　　如果她一直不好呢？
　　岑溪凭什么要承担这些？
　　她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只觉得呼吸不上来，卫生间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沼泽，她用力地呼吸着，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可憎的自己，猛地挥拳砸了上去。
　　眼前的镜子应声而裂，镜子里的她也裂成了几瓣，她还不满足，又猛地砸了几拳，镜子逐渐变得粉碎，还混杂着一些血丝，她手背像针扎一样疼痛，血慢慢滴下来。
　　在厨房榨果汁的小白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疯狂地敲卫生间门：“安姐！安姐开门！你在干什么？”
　　小白在安苳面前什么都不说，但岑溪交代她的，她一件都没忘，家里的刀具都是她每天带过来，绝对不让安苳拿到任何一件利器，这个家里原本的方形玻璃茶几都换掉了，岑溪买了圆形木质的回来。
　　“我没事。”安苳突然停住了动作，很平静地应了一声，伴随着冲水的声音，“马上出来了。”
　　小白忐忑地等了两分钟，安苳这才开门出来，两手下垂着，轻声说道：“抱歉啊小白，我今天心情不好，把吹风机扔镜子上了，能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吗？”
　　小白惊魂未定，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安苳摇头：“没事，有碎玻璃溅身上了，就换了身衣服。”
　　“哦哦。”小白看了她好几眼，确认她的确没事，才点头，“行，姐你进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就好。”
　　安苳应了句“谢谢”，垂着手臂慢慢走回了卧室。
　　她关上门，伸出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血肉模糊的手背下面，她握着一块尖锐的镜子残片，手掌心已经被划出了两道口子。
　　她低垂着头，额前的黑发挡住了眼睛。手上的疼痛感让她心跳加快，兴奋得手指微微颤抖。
　　……不。
　　她不能这样。
　　她突然打开床头的抽屉，把这块残片扔了进去，翻出里面的东西盖在上面，把抽屉紧紧关上，然后用纸巾把手上的血擦干。
　　疼痛绵绵密密传递过来，她又有些动摇，疯了一样拉开抽屉，去翻里面的镜子残片。
　　她想死。
　　她不想像安秀英一样活着，不想岑溪变成自己。
　　可是里面的东西早就被她弄得乱七八糟，越是想要越是找不到，她嘴唇发干，额头上沁出了汗水，把里面的东西都扔了出来，才在最底下找到了镜子残片。
　　她低垂着头，伸手把残片拿起来，把它放到自己颈边。
　　这时，她略低的视线落在了抽屉最下面的一样东西上。
　　是一个透明卡套，里面整齐放着一张粉红色的大号便利贴。
　　这纸上写着很丑的字，看起来有些眼熟。
　　安苳呆呆地看着那个卡套，伸手拿出来。
　　那便利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认出那是她的字。
　　“亲爱的顾客您好……”
　　“小店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这是去年，曹英帮她想的主意，让她卖牛肉的时候，放上一张感谢便利贴，委婉地期待一下好评。
　　安苳睫毛颤了颤，回过神来，才发现她打开的是岑溪的抽屉。
　　这种便利贴只放了最初的两个月，后来因为没什么效果就舍弃掉了。
　　那段时间正是她被岑溪拒绝后，失意的两个月。
　　岑溪怎么会有这张便利贴？当时岑溪偷偷看她的直播，还买东西了吗？
　　安苳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张便利贴，久远的回忆突然闪过脑海。
　　是那串被拉黑的数字用户吗？当时直播间人不多，那个人算是比较反常的一个，一直给她刷礼物，还命令她不要喝酒，多喝水，被拉黑过一次还来下了十斤牛肉干的单子……
　　她眼眶湿润了起来。
　　岑溪曾轻描淡写说过的一句“其实去年我也喜欢你”，突然具象化了一些。
　　她突然感觉到了委屈、幸福、难过、怀念……诸多情绪涌上心头，驱赶了麻木，滚烫的眼泪掉了下来，像宣泄一样越掉越多。
　　她扔掉了手里的残片，手里攥着这张便利贴，用手背拼命抹着眼泪。
　　她不是安秀英，岑溪也不是她。
　　岑溪说过的“为自己而活”她好像暂时做不到，但她答应过岑溪的，要为了岑溪而活。
　　像岑溪那样勇敢，重新再活一次。


第144章 羊羔
　　周一比平时都要忙些, ECD开了大会，岑溪又开小会。针对某大牌饮料新系列广告词要不要加“的”这个字的问题，文字组争论了半个小时, 最后岑溪拍板决定不加, 争论才彻底平息。
　　中午, 她利用休息时间给安苳的几个店长打去视频, 线上巡店查账。
　　中间还和安苳你来我回地发了几次消息。
　　下午审完稿后，岑溪揉了揉额角，拿出手机看了下，发现安苳没有再发新消息, 也没打电话过来。
　　有点不对劲。
　　最近几天安苳都很黏她，要发好几次消息、打好几次电话过来。
　　她立刻主动发消息过去, 问安苳药都吃了没, 现在在做什么。
　　安苳隔了一会儿才回：吃过药了，在看电影。
　　还附上一张幕布的照片。
　　岑溪：好，那你继续看。
　　安安：好~[亲]
　　岑溪：无聊就打我电话。
　　安苳又是好一会儿没回。
　　岑溪抱着一只手臂, 看着屏幕微微蹙眉——安苳竟然没继续黏着她。
　　又想到昨天安苳种种反常, 岑溪更加担心，一下班便踩点匆匆出了公司。
　　看到她出门, 其余人也开始准备下班，张宇浚旁边的男实习生摇头：“看来咱们的高岭之花Lynn总，是真的有主了。”
　　张宇浚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反驳道：“怎么就有主了？她又没跟人提过，也没听说官宣啊。”
　　男生两手一摊：“以前的加班狂魔, 现在到点儿就走人, 你说呢？而且你怎么又知道没主了？你又没Lynn总微信，也看不到人家的官宣啊。”
　　张宇浚脸色不太好看, 白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呢？一听就是没经验，微信就算是加上又能怎么样？加微信那是低端手段，懂不懂啊你。再说了，我想知道她的动向，大把人愿意告诉我，消息比你灵通一百倍。”
　　男实习生故意拖长了声调：“是是是，你张校草魅力大，整个盛美的知性姐姐你全拿下。得，我也不跟你争，姐姐你要，妹妹都给我。”
　　张宇浚哼了一声：“你也犯不着嘲笑我，等我追上Lynn总那天，有你好果子吃。”
　　“你先追上再说吧！”
　　岑溪赶回家，发现家里氛围很是祥和，小白正在厨房做饭，安苳则还在卧室里看电影。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竟然也没立刻出来迎接？
　　岑溪来不及换衣服，换上拖鞋就进了卧室，带上门看向盘腿坐在床上的安苳：“安安，你……”
　　“岑溪。”安苳把电影暂停，坐过来环住她腰身，抬头软声说道，“你今天怎么回这么早？”
　　安苳看起来并无异状，甚至比平时还要乖一些。
　　岑溪微微皱眉，在她肩膀上抚了抚：“今天做什么了？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了？”
　　安苳埋在她胸前，小声说道：“我怕打扰你工作。”
　　岑溪哭笑不得：“上周你不是给我打了一周电话么？怎么现在突然就怕打扰我了？”
　　她说着，捧起安苳的脸，低眸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下，轻声说道，“我不怕被你打扰。以后想给我打电话，打过来就是了。”
　　因为安苳在看电影，卧室没开灯，光线很昏暗，岑溪看不清她的表情。
　　“岑溪……”她紧紧抱住岑溪的腰，在她胸前蹭了蹭，软声说道，“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会忍不住的。”
　　“岑溪，我不想老是阻碍你的工作，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不想拖累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找你，就把手机锁在抽屉里了。”
　　“这些天……你为了照顾我，实在太辛苦了。”安苳羞愧地低声说道，“岑溪，对不起。这些天我总是控制不住情绪，我……我好像真的心理有病。”
　　“但是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努力让自己好起来，不让你操心。”她嗫嚅着说。
　　“那也没必要把手机锁起来，还不跟我联系。”岑溪垂眸看着她，用指腹轻轻捏了下她脸颊，“你这样我不是会更担心吗？”
　　“嗯……我知道了。对不起。”安苳越发羞愧难当，语无伦次地道歉，“我错了，我不该这样……”
　　岑溪用一个吻打断了她的道歉。
　　安苳仰起头，半闭着眼睛，压抑着强烈的想把岑溪吞吃入腹的渴望，克制地轻吮着岑溪舌尖。
　　岑溪却在她唇瓣上轻咬了下，贴在她耳边酸酸地说道：“今天对我一点都不热情。”
　　安苳顿了一下，忍不住放纵了一点渴望，侧头加深这个吻，同时左手也从西装下摆伸进去，用力握住。
　　岑溪脸颊烧了起来——她只是说态度上不够热情，没有说一定要这样……
　　可她的情欲紧紧系于安苳身上，安苳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好能填补她欲望的空缺，她暗暗迷恋着被安苳依赖爱慕的感觉，安苳害怕失去的同时，她又何尝不是。
　　“笃笃笃……”小白在外面敲门：“安姐，岑姐，可以吃饭了。”
　　岑溪猝然离开安苳的唇，口腔相互嵌合的地方牵起银丝，她舔了舔薄唇，平缓了一下呼吸，语调尽量平稳地提声回答道：“好，马上来了。你忙的话，可以先走。”
　　然后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安苳嘴角的液体，柔声说道：“该吃饭了。”
　　“岑溪……”安苳吞吞吐吐，“我可以在卧室吃吗？嗯……客厅有点冷。我想一边看电影一边吃……”
　　安苳什么时候怕过冷？
　　岑溪微微皱眉，低头凑近看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躲闪表情：“安安，你到底怎么了？”
　　安苳刚要说“没怎么”，岑溪就伸手按开了顶灯，顿时卧室亮如白昼，安苳那藏在袖子里、包着纱布的手无处遁形。
　　岑溪立刻握住她手腕，蹙眉看向她，神色焦急又心疼：“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安苳垂下浓睫，小声说道：“对不起岑溪……我，我今天……”
　　说着说着，她眼眸湿润起来，抽泣着靠进岑溪怀里，“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我觉得……我很像我妈。岑溪，你觉得我像不像她？”
　　高高的个子，却像一只小羊羔般缩在岑溪怀里，哭哭啼啼软弱不堪，可岑溪喜欢她这样。
　　她是在交付全部的信任和依赖。
　　岑溪心里软软的，环住她肩膀，轻声安抚道：“像你妈妈有什么不好吗？你妈妈年轻时，应该也很漂亮。”
　　“不是……不是长相……”安苳鼻尖红红的，揪着她西装领口，在她冷淡的香气中倍感安全，失措地说着，“是表情，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表情……”
　　“我很害怕会变成她，我知道，我不是她，但是我怕会像她一样，伤害到最爱我、也是我最爱的人。”安苳哽咽着说道，“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好难受……等我反应过来，我就已经把镜子砸了……对不起，岑溪，我砸了你的镜子，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道歉。”岑溪眼眶酸痛，轻轻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镜子坏了就换新的，只是你不该用自己的手。”她说着握住安苳手腕，“还疼不疼？”
　　安苳埋进她胸口，点头：“疼。”
　　岑溪叹了口气：“你和你妈妈一点都不像。你只像她好的地方。”
　　“你和她一样勤劳能干，但并不会像她那样，完全是为了迁就家庭走进婚姻。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安安，你其实很勇敢。”
　　安苳吸了吸鼻子，用一只手抱紧岑溪纤细的腰身——是的，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是厚着脸皮也好，是千难万险也好，她要和岑溪一生一世。
　　“岑溪，我以后会好好控制情绪的，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了。”她用额头抵着岑溪肩膀，低声说道，“我会努力好好活着。我想好好和你过日子，一辈子都在一起……”
　　虽然安苳口中的话全然质朴，没有半点浪漫情调可言，但岑溪的心弦还是被拨动了一下。
　　然后在心中弹奏出了层叠回响。
　　可为什么，她还是会无法控制地感觉到浪漫？
　　“好……”她闭上眼睛，轻声而又郑重地说道，“一辈子都在一起。”
　　安苳拥着她，心中忐忑又满足。
　　满足的是岑溪愿意跟她一辈子都在一起，
　　忐忑的是，软弱怯懦的她，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让岑溪不那么累……
　　但是，莫名地，满足还是大过了忐忑。
　　大概是因为那张褪色的便利贴。
　　她已经把抽屉复原了，那张便利贴也重新放回了抽屉下面。
　　她暂时不想告诉岑溪，关于她藏起来又丢掉的那块镜子碎片，以及那张命运般出现在她眼前的便利贴。
　　时光的回旋镖第一次带来了好运。
　　她觉得看到这张便利贴，是冥冥中的好预兆，她喜欢好的预兆。
　　想到那段她失去岑溪的时光，岑溪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怀念和关心她，她已经足够感恩命运的眷顾。
　　也许很多事情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但她至少可以选择面对。
　　“为自己活着”的秘诀也许很简单，就是不要逃避。这一天，她才懵懂地明白了这一点。
　　“别怕，明天下午去看医生就知道了。”岑溪摸着她头发，“说不定是好消息，你根本没病呢？即便是所谓的正常人，也有情绪失控失调的时候，安安，不要苛责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嗯……”安苳缩在她怀里，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点头，在她胸口的绵软上蹭着，语气比要奶吃的羊羔都软，“岑溪宝宝……我爱你。”


第145章 伤口
　　岑溪摸着她头发的动作一顿, 咬了咬唇，脸颊发热心里也烫——安苳还从来没这样叫过她。
　　她不是一个肉麻的人，平时在社交平台看到其他人这样叫来叫去的, 她都会下意识地感觉到腻味。
　　“安安”这样的叠字昵称, 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最大限度。
　　现在安苳黏乎乎地叫她“宝宝”, 她也像是被狗舔了手心一样, 酥麻感沿着肌肤传递进心里，第一反应就是想逃开。
　　可低头看到安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第二反应牢牢占据了她的心——此时的安苳可怜又可爱，让她完全不忍心推开。
　　这个时刻的安苳, 就像去年一样，那么纯粹地喜欢着她。
　　那个时候她也是如同刚才的第一反应一样, 想推开安苳。
　　时光兜转, 一切好像回到了当时，一切却又好像全然不同。
　　这次她不会推开安苳。
　　这次，她不会再放开安苳的手了。
　　她低头在安苳额头上吻了吻, 尽量自然实则僵硬地轻声说道：“我也爱你, 安安……宝宝。”
　　安苳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了一瞬，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抿着唇在她胸口上蹭了又蹭，半晌沉默，好像是在回味岑溪刚才叫的这两个字。
　　然后猛然间才意识到，岑溪刚才在叫她“宝宝”……
　　她幸福得快要化了。
　　可那声“宝宝”实在过去得太快了，她觉得自己还怎么听清呢……
　　不过, 以后还有得是机会。她还会再听到更多更亲密的称呼。
　　她突然有了一个新的小小的期待。
　　“吃饭吧, 要凉了。”岑溪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安苳却仍然黏着她, 像是对她胸口有什么执念，一直隔着衬衣和内衣蹭那里。
　　腻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出去吃饭，饭菜当然是已经凉了，岑溪放进微波炉里叮了一下。
　　安苳只剩下一只手了，还坚持要帮她拿碗筷，两个人相对吃着热过一遍、味道已经变了的饭菜，却都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岑溪提前了一个小时下班，开车先回家接安苳，两个人再一起去医院。
　　自从来了京城，安苳一直在养病，没出过几次远门，而且她看上去也掩饰不住地紧张，岑溪为了让她放松一点，提出要帮她选一身好看的衣服。
　　安苳看着自己身上的条纹毛衫和牛仔裤，虽然不知道这身衣服哪里不行，却还是坐下来，乖乖地任由岑溪打扮。
　　然后岑溪拿出了一件白毛衣，以及一条灰色休闲裤。
　　安苳接过来，看着她，微愣了一下——岑溪穿的也是白毛衣、灰色休闲裤。
　　原来是情侣装。
　　“上个月买的新衣服，特意买了大一码的给你。”岑溪勾了勾唇，低头帮她脱身上的毛衫，小心避开她伤了的那只手，“原本打算……两个月纪念日那天送你。”
　　两个月纪念日那天，安苳却已经躺在医院，生死未卜。
　　当时岑溪一心焦虑着安苳的病情，也完全忘了纪念日的事。
　　安苳只穿了一件内衣，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她，失落而又乖巧地说道：“对不起……岑溪，都是我的错。”
　　“又道歉。”岑溪帮她穿好，拉着她照镜子，“看看喜欢吗？”
　　安苳前后照着，连连点头：“喜欢。当然喜欢。”
　　她们两个穿衣风格完全不一样，但每次安苳收到情侣装，都会发现岑溪迁就了她的习惯和喜好。
　　而且岑溪特别会选衣服，不管是什么风格的衣服，就算是运动休闲风，岑溪也会搭配得舒适又好看，不会让她不自在不习惯。
　　安苳看着镜子里的岑溪，突然转身把她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下巴贴住她脸颊，感动地说道：“宝宝，你真好。”
　　岑溪现在对“宝宝”这两个字已经免疫了，昨天睡觉时安苳一直黏着她，叫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嗯”了一声，在安苳温热的体息中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安安，你穿着很好看，很适合你。”
　　安苳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心里的紧张在不知不觉间也消散了不少。
　　直到到了诊室门口，安苳才又重拾起了紧张。
　　这里是一家装修非常好的私人医院，有不少资深专家来这里出诊，岑溪挂到了一位比较有名的专家。
　　来这里看病的人不多，就医环境不错，由于心理科的特殊性，诊室也是绝对讲究个人隐私的，严格遵守一室一患。
　　原本岑溪是想安苳自己进去的，但安苳表现得还是有些紧张，她不禁担心起来，只好陪安苳进去。
　　接待她们的医生四十多岁，一头齐耳短发，利落又亲切，她先是闲聊了几句，让助手给两个人上茶，又让安苳玩了会儿沙盘。
　　闲聊间，顺手似的拿了几张表格给安苳，让她随自己心意填写。（1）
　　最后，医生又带安苳进了隔间里，进行了单独的谈话。
　　岑溪坐在外面坐立难安，只能隐约听到安苳和医生在讲话，却听不清在讲什么。
　　安苳出来时，神态倒是还算正常。岑溪松了一口气，拉住她的手：“怎么样，医生有诊断了吗？”
　　还没等安苳回答，助手就拿了诊断书出来，岑溪接过来一眼扫过去，“抑郁”“焦虑”“轻生念头”“躯体化”等字眼就映入她眼帘，让她的心顿时跌入了谷底。
　　助手见她迟迟不语，主动解释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心境已经稳定了许多，至少应该是比之前的情况要好的，可以暂且理解成中度。孙主任开了药，先吃一周看看，周三记得再来复诊，打我电话可以提前预约。”她说着看向安苳，很温和地安抚道，“不用过度紧张，这其实是很常见的麻烦，完全可以调整过来的。”
　　“好……谢谢你。”岑溪勉强笑着道谢。
　　回去的路上，岑溪开车，安苳一直在翻来覆去看那张诊断。
　　她沉默了许久。
　　孙主任说，她的抑郁和焦虑应该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最近才明显地显现出来有所加重，是因为受到了比较激烈的刺激。
　　孙主任还打了个比方，说她一直有个看不到的伤口在化脓，因为从外面看不到，它就一直在慢慢扩大。
　　想要彻底治好这个伤口，首先要看到它。
　　而现在，就是看到伤口的时候。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要害怕，黎明之前总有那么一段时间的黑暗，只要她还有强烈的欲望变好，那么一切就会好起来。
　　“安安。”岑溪主动说道，“时间还早，我们不急着回家，在外面走走再回去，好吗？”
　　安苳点点头：“好。”
　　她正好也想透透气。
　　岑溪便把车停在了距离小区不远的地方，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新绿的杨树林小道往回家的方向慢慢走。
　　岑溪住的地方叫“天地盛和”，属于中高档小区，里面绿化做得不错，露天泳池、篮球场、羽毛球场应有尽有。
　　篮球场上一群男的在打球，打球就打球，还不停地鬼叫。
　　岑溪不禁皱眉，牵着安苳往另外一条小路拐过去。
　　安苳跟在她身后，突然，她好像感觉到有什么飞过来，立刻拉住岑溪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声“小心”，话音还没落，一颗篮球就擦着她耳朵边飞了过去。
　　“安安？没事吧？”岑溪马上转头焦急地问道。
　　安苳揉了揉耳廓，松开给她看：“好像没事。”
　　岑溪凑近仔细检查她耳朵，看到确实没怎么样，才松了一口气，纤指在她耳廓上轻轻揉了揉：“没事就好。”
　　几个男的跑过来，裹挟着一阵汗臭味，嬉皮笑脸道：“美女，没事吧？”
　　岑溪冷着脸，把安苳护在身后，很不客气地说道：“你们是怎么打球的？这边是人行道，你们都不会注意看有没有人经过吗？”
　　那几个男的被喷了一脸，互相对视了一眼，为首的一个眼镜男“哟呵”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岑溪：“也没把你怎么着吧？凶谁呢？你自己不看这边有人打球啊？”
　　安苳刚确诊，岑溪本就心情不好，此时遇到这几个找茬的人，脸色更是冷成了北极：“差点砸到人本就你们的错，你现在立刻跟我朋友道歉。”
　　眼镜男被噎了一句，恼羞成怒：“根本没砸到，我道个屁的歉！”
　　眼前这几个男的莫名其妙态度嚣张，安苳握了握拳头，挡在岑溪跟前，刚要说话，一个蓝色运动服男人就突然从后面跑过来：“喂！你们几个，怎么回事，砸到人不道歉，欺负女生吗？”
　　那几个男的很不服，转而把矛头对准他：“你丫管得够宽的啊？我们就欺负了，怎么着吧？”
　　蓝色运动服大声说道：“我就看不惯你们欺负女生！”
　　然后冲上来揪住了为首的那个壮汉，和他扯着衣服扭打起来。
　　岑溪：……
　　这些人在搞什么？
　　她直接拿出手机报警：“你好，天地盛和南门，这里有人互殴。”
　　蓝色运动服男听到她报警的声音，动作立刻僵了一下。
　　那几个围攻他的男的也停手了，慌里慌张地过来跟岑溪说道：“美女！我们没打架，你别报警啊？”
　　为首的眼镜男推了蓝色运动服男一把：“我草！老子被你坑死了，你赶紧解释啊！”
　　蓝色运动服男脸上被挠了一条很浅的血印子，转身楚楚可怜、含情脉脉地看着岑溪：“岑总？是您啊？”
　　岑溪这才正眼看他一眼，抱起手臂，冷声说道：“张宇浚，明天上班自己提交转岗申请，你愿意去哪儿去哪儿，盛美创意部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这是她家，张宇浚根本不住这里，就这么巧来这里做运动？又这么巧看到她被篮球砸头？
　　这是京城，不是白石镇，没有那么多巧合。
　　安苳也认出了这个男的是谁——那次去岑溪公司，她看到这个男的一直在围着岑溪转。
　　她看到张宇浚用这样的目光看岑溪，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啊？”张宇浚惊呆了，“岑总，我……为什么啊？您不要我了吗？”
　　怎么回事，他编排好的那声“姐姐”还没叫呢！正常情况下，岑总应该会带他去买药吧！
　　岑溪冷声说道：“私下跟踪、骚扰上司的实习生，我可不敢留。既然你爱演戏，那或许隔壁的剧组更适合你。”
　　说完，她也不管张宇浚脸上什么眼色，就牵住了安苳：“安安，走吧。”
　　“岑总，岑总！”张宇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还是不肯放弃，“我是真的喜欢您！”
　　安苳抿紧了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眸蒙上一层阴翳，手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觉得自己快被叫做“嫉妒”的魔鬼吞噬了，想转身狠狠地给那个男的一拳。
　　然后她感觉岑溪轻轻挠了下她掌心，而后听到岑溪用她很熟悉的、凉飕飕的语气说道：“不用麻烦你自己提交了，你被辞退了。安安，我们走。”


第146章 饥渴
　　张宇浚脸色铁青, 看着岑溪和那个高个子女人远去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草，老女人, 端什么端啊！”
　　眼镜男“喂”了一声：“老张, 你这次眼光不行啊, 漂亮是漂亮, 身材也好，确实像你说的，是那种清冷熟女——可这脾气也太大了点儿！”
　　“就是！”另外一个男的忍不住嘲笑起来，“你小子刚才可真丢人了, 就你喊那两声——”他说着掐尖了嗓子学张宇浚，“‘岑总, 岑总, 我是真的喜欢你！’哈哈哈笑死我了，旁边都有人录视频了，你是真不怕丢人啊？”
　　“行了行了, 说个屁啊！”张宇浚没好气地说道, “没看你们演砸了吗？我工作都被你们搞没了！”
　　见他态度这么不好，眼镜男生气了：“我去, 你小子追不上人女上司，拿哥儿几个撒火啊！”
　　另外几个男的都是眼镜男的朋友，听他说话这么难听，也生气了，说下次再也不帮他丫的忙了。
　　见他们真生气了, 张宇浚立刻认怂：“行了行了哥儿几个, 凡事有个轻重缓急，你们等我打个电话, 好吧？”
　　他说着就拿出手机，接通后马上开始装可怜：“妈，您怎么才接电话啊。您儿子被欺负了。对，被我领导搞了，她说要辞退我，你让我爸找梁叔说一下吧。我这实习要是过不了可怎么办啊。”
　　对面他妈妈心疼又气愤：“你们这什么领导啊？她凭什么搞你？”
　　张宇浚说得含含糊糊：“就看我不顺眼呗。行了妈，你就让我爸给我处理一下吧，反正我得拿到盛美的实习履历，这对我很重要，没有这个履历，就是王阿姨想帮忙，我也没法毕业后去总部了啊。”
　　他妈妈一口答应：“行，我跟你爸说。真是，这都什么不长眼的人哪，敢欺负我儿子。”
　　岑溪牵着安苳慢慢往回走。
　　和煦的晚风吹拂着，她们相同的白毛衣和休闲裤紧挨在一起，但刚才发生的事，还是彻底破坏了两个人散步的心情。
　　岑溪感觉到安苳的手一直在抖，侧头看她，发现她嘴唇也紧抿着，眉眼压低，看上去不是一般的生气。
　　“安安，饿不饿？”岑溪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转移话题安抚道，“小白说炖了冬瓜排骨汤。”
　　安苳低低地“嗯”了一声，勉强扯了扯唇角：“……嗯，有点饿。”
　　岑溪叹了口气：“安安，别生气了好不好？他已经被我辞退了，是我不好，应该早点处理这件事。”
　　张宇浚明里暗里对她示好有一阵了，但和那种可以明确拒绝的追求不同，他并没有送花送礼物，而是不停地假借工作便利来跟她套近乎，在她面前装傻卖乖，还似有若无标榜自己支持男女平权，把“尊重女性”挂在嘴上。
　　对这样的把戏，岑溪冷漠以对，但其她人好像很吃这一套，在女多男少的盛美，他可谓是人缘极佳，所有部门都知道创意部有这么一个实习生。
　　就连Daisy都被岑溪批评过好几次——因为Daisy无意中跟张宇浚透露过她的行程，导致她在停车场和张宇浚“偶遇”。
　　至于主管张宇浚的Mica，也早就被他耍得团团转，平时他想外出，基本随便想个理由，Mica就会给他批。
　　这还是岑溪开会时旁敲侧击、三令五申后的结果。
　　他一个小小实习生，就敢在实习单位如此兴风作浪，自然是背景不浅。
　　但岑溪并不怕他所谓的背景，更大的背景她也不是没得罪过。只是最近忙于安苳的事，才没分心去处理。
　　谁知道他竟然送上门来了。
　　但是，被安苳撞了个正着。
　　一想到那人让安苳心情不好，岑溪对他的反感就更是无以复加。
　　“没有，岑溪，我不是气这个。”安苳皱起眉头，难得气愤地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会有这种没道德的人，他怎么能这么做？要是真的把你砸坏了，他拿什么赔？”
　　感受到安苳的手在颤抖，岑溪心疼得不行，停下脚步，用两只手把她略大的手包住，轻声说道：“原来你在气这个？”
　　难得看到她的气愤如此外露。能看出她的不熟练，因为她明显连骂人都不会，有点结结巴巴、“口不择言”。
　　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在岑溪的注视下，安苳低下头，声音弱了下去，眼神飘忽：“一开始当然不是气这个……”
　　看着她这副可怜可爱的样子，岑溪忍不住勾了下唇角：“嗯，知道你吃醋了。”
　　“岑溪，我也没有很吃醋。”安苳垂下浓睫，不好意思地解释，“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你当然没错，是这个男纠缠你……”
　　岑溪微微抬头，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她看上去总是很可靠，总是为别人着想，尤其是为了岑溪。
　　岑溪其实真的不太会哄人。
　　又那么正好，安苳这个人竟然不需要人哄。
　　可为什么，看到下意识抹除自己负面情绪的安苳，岑溪会这么心疼。
　　“安安，吃醋也没关系。”她捧着安苳的手，“情侣之间不都是这样么？不要自责，也不要总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安苳手指在她细腻的掌心里动了动，然后颤抖慢慢平息下来。
　　“而且你吃过的醋，肯定没我多。”岑溪望着她，说着说着自己也酸了起来，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表情，云淡风轻道，“所以，这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如果你不开心了，可以跟我抱怨，可以告诉我，但就是别闷在心里，我会很担心。”
　　安苳点头，反握住她的手，原本有些阴沉的眉眼，在暖黄色的路灯下软化开来：“岑溪宝宝，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那你现在呢？”岑溪勾起唇，轻声问道。
　　安苳垂着浓睫，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好多了，但心里还是有点气。”
　　岑溪忍不住摸了摸她头发：“他只是刚进公司不久的实习生，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回家吃饭。”
　　好哄的安苳立刻弯起了眉眼：“嗯嗯。”
　　看着她唇边的笑弧，岑溪心头一阵酸楚——其实安苳只需要一点点安慰，一点点爱。
　　可就是这么一点点的爱意，她竟然从来没顾得上给安苳。
　　她不知道自己高中时对安苳是否有爱情，如果有，那她的爱实在太微薄了。
　　她只想着自己，只想逃出白石镇，她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爱白石镇的安苳，不敢爱白石镇的任何。
　　但从现在开始，她会好好地爱安苳，不止是那一点点，她要给安苳全部的爱。
　　她眼眶微热，但安苳看过来时，她借着捋发丝的动作避过，让晚风吹干了眼中的湿润，随后拿出手机，抬起她们十指交握的手，略略调整了下角度，拍了张照片。
　　安苳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只当她又在记录生活，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晚上两个人是一起洗澡的。安苳一只手不太方便，岑溪坚持要帮她洗。
　　这样赤/裸相对，却又只是洗澡，并非做其她事，安苳真有点不好意思，眼睛总是不知道往哪里看。可她又很喜欢岑溪帮她洗澡。岑溪的手好软，她很喜欢被岑溪抚摸的感觉。
　　喜欢贴着岑溪。
　　“今天医生说，有种病叫皮肤饥渴症。”隔着水雾，安苳抬着伤了的那只手，突然说道，“岑溪，我是不是有这种病？”
　　岑溪认真帮她洗着前面：“有吗？我没感觉到。”
　　安苳垂下睫毛看她，一副老实的模样：“嗯……其实我都是忍着的，不敢对你太过分。”
　　难得听她说这些，岑溪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无奈：“我有很严苛吗？你想做什么就做。”
　　安苳湿漉漉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岑溪抬头看着她，有些警觉：“嗯，但是……”
　　还没等她说完，她就被安苳紧紧抱住了。
　　两个人身上沾着沐浴露，花洒还在不断喷水，不断淋在她们紧紧相抵相贴的位置，触感非常奇妙。
　　安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岑溪宝宝……我可以一直这么抱着你吗？”
　　……原来安苳要的只是一个拥抱。
　　岑溪说不上是好笑还是失望，环住她清瘦的腰身，轻轻抚摸：“我还以为是什么，喜欢拥抱怎么能算病？”
　　“可我老是想抱着你。”安苳湿淋淋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她耳廓，小声说道，“我应该有这个病。”
　　她想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刻，都能和岑溪抱抱，已经想到了一种饥渴的程度。
　　岑溪咬了咬唇。这算病吗？那她总想和安苳做/ai又算什么？
　　“反正医生也只是告诉你这件事，并没有说你有这个病。”岑溪轻轻拍抚她，“以后我会多抱你的。”
　　她和安苳确实不同，她喜欢激烈的杏/爱，喜欢一瞬间的水乳交融，喜欢动情的接吻，但在平常生活中，她对拥抱并没有太大的欲望。
　　但没有太大的欲望，不代表不喜欢。
　　……只是这些事，都过于容易勾起她更深层的欲望而已。
　　她喘了口气，感觉到流经她腿侧的热水，开始变得不那么清爽。
　　“岑溪宝宝……”本来在纯洁拥抱的安苳，也感觉到了她的异样，温柔地摸了摸她。
　　粗糙的指腹划过敏感的神经，岑溪咬了咬唇，压抑住深处传来的感觉，握住她手腕：“别，快点洗，你手还伤着。”
　　安苳单手抱着她慢慢吻下去，含糊地说道：“我还有一只手……而且还可以用……”
　　她的话又随着其她的一些东西吞了回去，一口一口地咽下。


第147章 潮热
　　灯光在岑溪眼中闪烁摇曳不定, 波光破碎的瞬间，她手心向后抵住浴室玻璃，微仰起头, 在安苳温柔的亲吻中颤抖起来。
　　“安苳……”她低吟着叫出这个名字, 声线动情喑哑。
　　安苳抱着她亲着, 闻言抬头看向她。
　　岑溪现在很美。
　　她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浅淡的薄粉, 湿润的发丝散落颈间，水滴从发尾不断滴落，被吮吻到失神的样子令安苳心动不已。
　　安苳边亲边抬手埋进去，用另一种方式回应她的呼唤, 感受着被岑溪紧紧拥有的踏实感。
　　心里因嫉妒而产生的阴影，在慢慢消散。
　　岑溪只拥有她, 她是岑溪的唯一。
　　花洒兀自喷洒着, 浴室里雾气弥漫，水声阵阵。
　　安苳伤了的那只手纱布还是湿了，岑溪餍足却又懊恼, 迈着酸软的双腿拿来药箱, 帮安苳重新消毒、换纱布。
　　安苳只围了一条浴巾，露出消瘦宽展的肩膀, 披着半湿的黑发，并着长腿坐在床沿，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非常乖巧。
　　岑溪揭开湿了的纱布，看到里面的情况, 不禁皱眉。
　　安苳说什么只是想抱抱, 结果不还是……
　　虽然的确是她不禁撩拨吧，可安苳也真是很能缠人, 总有办法让她拒绝不了。
　　偏偏始作俑者还一副纯洁老实的样子——人家一开始真的只想拥抱嘛。
　　岑溪抿着薄唇，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安苳胸前的伤疤上，心立刻就软了下来。
　　她小心地绑好纱布，然后俯身在安苳胸口的伤疤上缘轻轻吻了下，目光流连在她虽然瘦了许多、但线条仍然紧致好看的肩颈上，轻声说道：“很晚了，睡吧。”
　　手术后的前大半个月，安苳一直有心悸的后遗症，现在已经好转了许多，除了短期内不能去游乐场、不能做过重体力活儿之外，其她活动都可以正常进行。
　　可岑溪还是有些担心。
　　加上安苳前阵子情绪一直不太好，对这个也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她也就一直没对安苳做什么。
　　两个人相拥躺下，自然不会立刻就睡，岑溪拿出墨水屏复盘了一下稿件，安苳则用静音模式刷视频。
　　看到抖音里的直播，安苳不禁想起自己的直播间，忍不住悄悄观摩别人，从中学习。
　　岑溪在身边的时候，她心境就会积极一些，加上昨天想通了许多事，现在心里燃起了更多希望的火花——她想和岑溪好好过日子。
　　可多年的自卑又怎么会马上就克服，在她眼里，岑溪仍然是她的星星，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再好一点，再多赚点钱，这样才能足以和岑溪相配。
　　看了一会儿直播，她又去刷朋友圈。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刷朋友圈了。
　　醒来之后她几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社交也全都断掉了，就连邹琳也都联系不上她，手机卡一直处于关闭状态，微信也一直没怎么打开过。
　　但现在，她突然想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
　　首先跳出来的就是几条微商的动态，都是她生意上的朋友，往下翻，一条岑溪的动态赫然进入眼帘。
　　是一条图片动态，两个多小时前，也就是她们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发的。
　　文案只有一句简单的话：今年没有沙尘暴，只有春天。
　　一张图片是两个女人十指交扣的手，能隐约看到两个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另一张图片是一个多月以前，安苳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侧影。
　　安苳睁大了眼睛，只觉得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不就是所谓的官宣吗？
　　下面的评论区里，小嘉已经连发了三条：“啊啊啊啊啊啊”
　　“姐你……好勇[狗头]”
　　“恭喜哦恭喜哦！”
　　岑溪回复了最后一条“恭喜哦恭喜哦”：“你接受得倒是快。”
　　小嘉立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回复：“姐！这事儿我可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也从来没往外说过！”
　　安苳放下手机，泪眼汪汪地抱住岑溪，埋进她颈窝里蹭着：“岑溪……”
　　岑溪瞥了一眼她手机，唇角勾了勾：“才看到？”
　　如果安苳再不看到，她只能主动提醒安苳打开微信了。
　　“嗯嗯……”安苳抱着她，吸了吸鼻子，“你公司那边的人知道怎么办？”
　　“就是让他们知道。”岑溪把安苳脑袋挪到自己手臂上，难得地让她枕着自己，“我早就想公开了，只是……”
　　她说着，轻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过年那天，我去你家找你，我们在一起了。可我总觉得，你好像不是特别情愿和我在一起，答应我的时候也有些勉强。我觉得我公开只会给你带来压力。”
　　“怎么会？”安苳急忙侧头解释，“岑溪宝宝，我爱你，我一直爱你，我只是……我只是那个时候脑子没转过来，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怕你会不要我，也怕我家的事情烦到你……”
　　“也怕你嫌弃我。”她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垂下浓睫，闷声说道，“我这么土，也没上过大学，只是个在镇里做小生意的……我凭什么和你在一起。”
　　“对不起……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岑溪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当然很难过。”
　　能让岑溪如此患得患失的，也就只有一个安苳了。
　　她捏了捏安苳的脸，傲然说道，“但我之前也让你伤心过，我们就算扯平了吧。”
　　安苳吸了吸鼻子，埋在她颈窝里沮丧地说道：“岑溪宝宝……那些都过去了，可咱们在一起之后，我做得很不好，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对象，真对不起。”
　　她没想到，她当时的纠结、犹豫和隐瞒，其实也给岑溪带来了这么多难过。
　　岑溪比她想象中的，要更爱她。
　　她感动得快要哭了，不，她已经哭了，只是现在，她的心也在流泪。
　　热泪在心间和眼眶里汹涌，暖流充斥着她的胸腔。
　　刚才的朋友圈，两个人的共同朋友里，只有小嘉点赞评论了，看来岑溪把除了她之外的白石镇人都屏蔽了。
　　到底是岑溪不敢在白石镇公开，还是在照顾她的感受，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再问。
　　她的星星一直在照耀着她。
　　“岑溪……我爱你。我好爱你……”她侧身紧紧地抱住岑溪，语无伦次地说着，“宝宝……你是我最爱的好宝宝。”
　　这话单拎出来腻人，可放在本就腻人的安苳身上，似乎也没什么。
　　岑溪甚至有些喜欢。
　　她回抱住安苳，眼眶也湿了：“那以后不要再想着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好吗？我只是想要你爱我。”
　　是的，她就只是要安苳爱她。
　　她渴望这样一份无条件的坦诚的爱。
　　她想永远被安苳无条件地选择。
　　“……好。”安苳哽咽着答应，“我这次说话一定算数，岑溪。”
　　她抱得太紧了，热乎乎的身体紧贴上来，气息也一直烫着岑溪脖颈。
　　岑溪咬了咬唇，看着她近在迟尺的澄澈眼眸，突然说道：“医生说，你心脏已经没事了。”
　　已经可以做 “其她活动”了。
　　至于“其她活动”具体指什么…
　　岑溪柔软的指腹在她伤疤上轻轻划过，慢慢向下探进去。
　　安苳呼吸诚实地急促起来，岑溪吻着她伤疤两侧，轻声说道：“安安，该你了。”
　　术后马上快要一个月了，安苳还一直没有过，也一直没向岑溪要求过这个。
　　她一直在养病，心境也一直很低落。可现在，她竟然久违地感觉到了渴望。
　　像是体内某个沉睡的部分，突然复苏了。
　　她重新被岑溪唤醒。
　　岑溪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两个塑料包装，也来不及让安苳调整姿态，就一边接吻一边探过去。
　　安苳总是比她体温高，此时更烫，像一湾小小的温泉，那温度的中心烧灼着岑溪，也温暖着岑溪。
　　安苳热烈地回应着她的吻，呼吸却隐忍。
　　岑溪另一只手在她伤疤左边抚慰，在她耳边说道：“安安，不要忍，对心脏不好。”
　　在她温柔的安慰里，安苳顿时就失去了那股憋着的力气，低沉地叹息出声。
　　她声线并不是很纤细，也谈不上有多普世意义上地妩媚，可语调中的情不自禁和情动，却让岑溪不觉心间滚烫。
　　她总是会引发岑溪更深刻的欲望。
　　直到现在，岑溪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她，又为什么会这么爱她。
　　“安安……”感觉到她咬着自己，岑溪吻着她耳朵，轻声说道，“你这样很性/感。”
　　安苳被她说得脸红，喘息着拥住她。
　　她吻了吻安苳的唇，问道：“心脏有没有不舒服？”
　　安苳不好意思地埋进她怀里，小声说道：“没有。”
　　岑溪抚摸着她肩头的汗水，然后翻身起来，坐在她身上，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拉住她好的那只手，咬了咬唇：“那……再来？”
　　“你别乱动，我来。”
　　京城的春夜漫长潮湿，雨丝细密地亲吻着草地。
　　虽然说的是让安苳注意心脏，其实岑溪体力也早就透支了，她从安苳身上下来，给两个人擦了一下，又强撑着看了一眼安苳的心率和血氧，才放心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面似乎天亮了，岑溪才被身边的动静惊醒，她立刻清醒过来，就看到安苳坐在床沿，留给她一个孤单的侧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安……怎么了？”见她神情也不是特别低落，岑溪才松了口气，起身从后面抱住她。
　　“也没什么……”安苳回握住她的手，眼睛发直，呆愣愣地说道，“我就是梦见……咱们俩结婚了。”


第148章 老婆
　　自从受伤做了手术, 安苳就没再睡过一个好觉。
　　一开始是反复梦到那天的场景，梦到无边无际的血，尖锐的痛剖开她的身体；梦到安秀英指着她, 说她是个灾星, 会克死亲人；又梦到岑溪站在她的墓碑前哭泣……
　　后来到了京城, 在岑溪身边, 她虚弱的身体慢慢恢复，可习惯了劳碌的生活后，这种清闲竟会让她格外难熬，晚上总是睡不踏实。
　　有时候她四点多就醒了, 岑溪就睡在她怀里，她数着岑溪的呼吸, 脑子里胡思乱想, 为几个小时后的分离而提前焦虑。
　　今天仍然醒得很早，但不知道是不是孙主任开的药管用了，第一次, 她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岑溪从后面抱着她, 拨开她脸侧的发丝，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还有一丝可爱的懵然：“……什么？我们结婚了？”
　　“嗯。”安苳握住她的手，像是还沉浸在梦境里，呆愣愣地说道，“我们两个穿着婚纱，在海边拍婚纱照, 还在镇上办了酒席, 陈慧阿姨，岑叔, 还有……我妈，她们都在。对了，小嘉和邹琳是伴娘……好多人祝福我们，还有人喝多了……”
　　她努力想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讲给岑溪听，生怕自己等会儿就忘记了。
　　岑溪拥着她，沉默地听着。
　　“……但是我刚要说‘我愿意’，就醒了。”最后安苳失落地说道。
　　“安安，”岑溪突然问道，“你想结婚吗？”
　　安苳侧头看着她，羞赧地抿了抿唇：“想结婚。”
　　她当然想和岑溪结婚。
　　“好。”岑溪点头，“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
　　安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侧头惊讶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很圆：“岑溪……真的吗？”
　　岑溪吻了下她脸颊，勾唇道：“难道是假的？不过……”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如果在国内结婚，我们就只有婚礼，没有结婚证。去国外领证可以吗？”
　　安苳侧头倚着她肩膀，幸福地说道：“有没有证都行，只要是和你结婚就行。”
　　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岑溪也不禁笑了。
　　其实岑溪并不太注重这种仪式感，尤其是安苳说的那种婚礼……
　　她本就从事创意工作，不用想都知道安苳说的那种婚礼有多土，和她想要的精致高级完全不搭边。
　　可安苳想要的，她都想给。
　　她才不要被白石镇的那些土男人比下去。
　　“真的吗？我们真的要办婚礼吗？那……那你妈妈也会知道……会不会不太好啊？”安苳絮絮叨叨，已经提前开始担心了，“要是阿姨的同事们问起来，阿姨很难解释……”
　　“她迟早要知道的。”岑溪抱着她，轻声说道，“别担心，你先好起来再说。”
　　“好~”安苳软声应了一句，抱住岑溪亲了又亲，抵着她的额头反复说道，“岑溪宝宝……谢谢你答应我。”
　　自从岑溪允诺了“结婚”这件事，安苳越发有了盼头。
　　吃了一周的药，又复诊做了一次咨询，她几乎不再心慌手抖了，晚上偶有睡不好和想要自残的时候，她都会抱住岑溪，告诉自己，她还要和岑溪结婚，她还要好好地生活。
　　连孙主任都说，短短一周时间，她的身体和心态就已经有了很大改善，这是比较少见和幸运的。
　　身体和心态都好了一些，她就开始坐不住了，在小白的陪同下，穿梭于京城各个角落的大小商铺，还联络了以前认识的几个老板，跟他们打听开店的事。
　　从她和岑溪在一起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在她脑子里盘桓——她想把零食店开到京城。
　　她想和岑溪一起生活。
　　现在即便奶茶没那么好做了，零食也依旧有销路，尤其京城年轻人多，消费群体庞大，还是值得冒险一试的。
　　她平时除了供养安秀英，几乎没什么私人消费，存款的确不少，但这里可是京城，她随时都有可能血本无归，把多年的积蓄搭进去。
　　但是……她还是想来京城。
　　因为岑溪在京城。
　　她知道，岑溪从来就不属于小小的白石镇，她也从未想过，把岑溪留在那里。
　　而她，会努力追随着她的星星。
　　只要抬头看看，她就不会再害怕了。
　　岑溪收起手机，捏了捏额角。真不知道该欣慰安苳状态好，还是该担心安苳的心脏。
　　她反复叮嘱小白，让她看好安苳，别让安苳一个高兴就去帮人家搬货了。
　　安苳身体是不错，可这么多年来积累下来的劳损也不少，此时的安苳已经二十九岁了，这样干下去，以后老了该怎么办？
　　她微微皱眉，想着又是担心，忍不住发微信过去：不许太累了，知道吗？早点回家。
　　安苳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知道了老婆。[笑]
　　岑溪目光在那两个字上顿住。
　　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脸颊随之发烫。
　　安苳快速撤回，重新发过来：知道了宝宝。[笑]
　　安安：刚才打字出来，后面自动带的，不小心打上去了。[哭]
　　岑溪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消失，面无表情地回复：嗯，没事。反正你要早点回去，我下班回家要看到你。
　　安苳：嗯~马上回去了。[亲]
　　岑溪又嘱咐了几句，Daisy突然敲门进来，说Zoey总请她过去办公室一趟。
　　Zoey就是她的直属上司，盛美创意部的执行总监。
　　Zoey不是一个装腔作势的人，平时有什么工作上的琐碎事情，一般都是线上跟岑溪交代，很少专门叫她去办公室。
　　Daisy的神情有些怪异，小声提醒岑溪：“Lynn总……中午休息时，我们部门所有人都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
　　她拿出手机给岑溪看。
　　这封邮件开门见山，说盛美创意部总监岑溪道德败坏，公然搞同性恋，还毫无理由利用职务之便骚扰、羞辱、开除实习生，盛美聘用这样的人，实在是对品牌形象的侮辱，对大学在校生的不负责……
　　下面附上了岑溪和一个男实习生在走廊说话的监控截图，还有岑溪和一个高个子女人牵手走在一起的照片。
　　Daisy小心地看着岑溪的脸色。
　　其实上周，岑溪发完那条朋友圈，整个盛美的八卦群就在讨论这件事了。
　　来到盛美将近一年，“Lynn”这个名字一直活跃在各大八卦群里，总是在传谁谁谁又追她了，然后结果都是没追上。前阵子又都传她有喜事了。
　　直到岑溪发了那条朋友圈，八卦群才破案了——原来Lynn性取向是女人。
　　八卦群确实讨论了好几天，也都想知道被岑溪挽着手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事情到这里，似乎一切正常，但一个客户部的员工突然出来阴阳怪气：“原来她喜欢女人啊？我说呢，之前开大会，她一直盯着我看，当时我就不舒服来着。”
　　有人嘲笑她：“你确定她不是在挑你的错处？”
　　Lynn爱挑毛病可是出了名的。
　　不过，也有人出来支持那个女员工，说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同性恋很正常，但是仗着是女同就可以性/骚扰同性了吗？大家不能太不公平了，性别一换恐怕都要骂男的性/骚扰了！
　　还有人出来说，岑溪也不一定就是女同吧，说不定男女都喜欢呢，上周她不是还把Franco开除了吗？Franco蛮好的一个小伙子，还是个在校生，她可好，二话不说直接开除，也不关心人家学生的实习证明怎么办，这俩人之间明显有不对劲啊！
　　立刻有人跟上，脑洞大开：“Franco长得挺帅的唉，小伙子挺单纯的样子，会不会是Lynn利用上司的方便动手动脚啦？”
　　有人笑她：“是你自己想要男大吧？”
　　她倒是很直白：“谁不想要男大啊？反正我觉得不对劲，像她那么强势的女人，也不是做不出来吧。”
　　这段对话也就刚过去两天，今天这封言之凿凿的邮件便出现在了每个人的邮箱里。
　　但出乎Daisy的预料，岑溪神情很是平静，说了声“知道了。麻烦帮我通知下午开会时间”，就施施然出门去了。
　　岑溪并不是不生气，她只是在朋友圈发出的那一刻起，就有了心理准备。
　　这封邮件是谁运作出来的，她心里也已经大概有数。
　　敲开了Zoey的门，对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邮件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是真的吗？”
　　岑溪：“您问的是哪一件？”
　　Zoey耸肩：“所有。”
　　岑溪淡淡地说道：“除了我是女同外，都是假的。”
　　Zoey神色凝重地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那就好。行了，我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想跟你说，你的私生活和工作无关。至于开除实习生的事，我会查一下流程，看一下监控，如果没有异常，我会代表公司报警。”
　　岑溪微愣了一下。
　　她甚至有些困惑——Zoey几乎就差明说了，她是站在岑溪这一边的。
　　但岑溪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垂眸轻声说道：“Zoey总，谢谢您。”
　　“身为你的上司，我该做的。” Zoey微微一笑，两手撑在桌上，神态轻松，“你回去忙吧。”
　　岑溪点头：“嗯。”
　　她转身走出了Zoey的办公室，突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打扮鲜亮的女人，她一出来，这个女人就进去了，Zoey还亲自来门口接应。
　　这个女人岑溪不是第一次见了，她看上去是个富贵闲人，经常来找Zoey，两个人举止十分亲密。
　　几天后的部门大会，Zoey坐在椅子上讲了几句项目进度的事，然后突然环视了一圈，肃然说道：“我们公司的宗旨，大家应该都还记得吧？开放，创新，包容。我们是个有活力、讲规则的国际企业，尊重每一位员工的合法权益。你们的私生活和工作无关，相对应地，我希望所有人也要尊重其他同事的隐私。不要偏听偏信，传播谣言。这不难做到吧？OK吗？”
　　其她人纷纷附和。
　　Zoey满意一笑，隔着几个主管和岑溪对视了一眼。
　　有赖于Zoey的帮助，事情解决的速度要比岑溪想象中快得多，完全不像之前在康奇一样。
　　岑溪开除张宇浚的原因是他跟踪骚扰上司、迟到早退，完全符合公司规定，有监控可以证明她从未骚扰过张宇浚，而且篮球场的监控显示，他想办法每天混进“天地盛和”，行迹很可疑。
　　邮件的发送者是某张姓汽车行老板的助理，最后被罚款以及行拘七天。
　　Zoey这么一番大张旗鼓地查下来，证据凿凿，谁是谁非一目了然，那些议论的声音也讪讪消失了。
　　虽然没有直接处罚到张宇浚，却也让岑溪的心情好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和安苳在一起之后，她好像也越来越好了。是安苳带给她的幸运吗？
　　回到家，她想告诉安苳这个好消息，推开门，却发现里面一片漆黑。
　　她顿时有些心慌，下一秒，满室彩灯却突然闪烁起来，天花板上像缀满了星星。
　　悠扬的交响乐响起，在这片迷离的星空下，安苳手里捧着两个礼物盒，笑盈盈地走上前来，深邃眼眸凝望着她，羞涩而又温柔地说道：“岑溪，我知道之前是我没做好……我想重新追求你。”
　　“我喜欢你，可以请你做我的女朋友吗？”


第149章 秘密
　　在小提琴和钢琴互相追随、此起彼伏的旋律里, 安苳眼眶微热，眼巴巴地看着岑溪。
　　她曾经为了岑溪勇敢过，那是她这辈子能拿出的最大勇气, 以至于后来岑溪对她表白时, 她竟然是不可置信和退缩大过惊喜。
　　去年今时, 她被动地被岑溪拒绝, 不敢再做任何争取，只能哭着回家。后来，又被动地接受了岑溪的表白。
　　她真的是个很胆小懦弱的人，就算她的星星来到她身边, 她也都没有了再次拥抱的勇气。
　　对她来说，“命运”一词一直太过不可撼动了。
　　现在, 她也想主动伸出手, 去爱去触碰，去尝试拥抱和捍卫属于她的“永远”，弥补她因不勇敢而给岑溪带来的伤害。
　　也是弥补她自己的遗憾, 治愈她自己曾经的伤痛。
　　她想好好地对岑溪表白一次。
　　她想对得起岑溪, 也对得起自己。
　　此刻环境私密又浪漫，有岑溪喜欢的交响乐, 她穿着一身体面的连衣裙和西装，还化了淡淡的妆，除了第一次来京城找岑溪，她还从来没打扮得这么隆重过——就如同她想象中自己对岑溪告白的场景一样。
　　而不是那个尴尬的雨夜，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岑溪看着盛装打扮的她, 愣怔了几秒钟。
　　闪烁的光芒里, 安苳晶莹的泪眼也在发光。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尤其是在这个时刻, 那双眼睛比任何珍贵的宝石都要耀眼。
　　岑溪心口温热柔软，接过她手中的礼物盒，凝视着她轻声说道：“只是女朋友么？”
　　安苳脸颊热热的，不好意思地嗫嚅道：“嗯嗯，现在只是女朋友。我不急，我想好好对你，一步一步来。”
　　“岑溪宝宝，我们重新开始吧。”
　　岑溪抱着礼物，咬了咬唇，矜持地“嗯”了一声：“好。”
　　——她也不急。
　　安苳羞涩地笑了，期待地说道：“那你要不要看看礼物？”
　　岑溪扬唇：“嗯。”
　　安苳把客厅的灯打开，岑溪才看清她都做了什么布置——桌上放着香薰蜡烛、蛋糕、红酒、干花，彩灯则是用无痕胶带黏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
　　这样看彩灯，其实黏得有点丑，安苳不好意思让她多看，拉着她坐下来，催促她拆礼物。
　　两个礼物盒差不多大，一个是粉色包装纸，另一个是雾蓝色包装纸，岑溪想了想，选了粉色包装纸那一个先打开。
　　因为她知道安苳喜欢粉色。
　　安苳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岑溪小心地拆开包装纸，没有撕坏任何一点，一个古朴精致的檀木雕花盒出现在眼前。
　　岑溪看了安苳一眼，发现她眼睛亮晶晶的，很期待又很紧张的样子，岑溪心里软软的，动作很轻地打开了木盒。
　　这是一个半透冰糯的翡翠手镯，仿佛清冷月辉被保存其中，朦胧而又美好。
　　“岑溪……”安苳垂下浓睫，羞涩地解释道，“这个是白月光手镯，代表你是我的白月光。”
　　听了她这土土的解释，岑溪眼眶竟然有点酸，咬了咬唇，拿起这只冰透的手镯，指腹在上面轻轻抚过。
　　以前听到别人这样表白，她只觉得又尴尬又假，可当这样的表白来自安苳，她却只有感动。
　　青春期时难以看清、不敢言说的爱意，跨越十三年的时差，终于传递到她手中。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手伸给安苳，安苳立刻会意，帮她戴上。
　　戴的时候稍微有点紧，但上了手效果却很惊艳。
　　冰透的“白月光”绕着白皙纤细的手腕，像来自于安苳的爱意一般熨帖。
　　尺寸刚刚好。
　　“很漂亮……安安，谢谢你。”岑溪勾起唇，“我很喜欢。”
　　“真的吗？”安苳惊喜又不敢置信，握住她的手，“宝宝，你真的喜欢这个吗？你……不是不喜欢玉石吗？”
　　“可它很漂亮。”岑溪转了转手腕，轻声说道。
　　确实很漂亮，但更多也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安苳把自己认为最美的东西送给她。
　　安苳开心得语无伦次：“你真的喜欢吗？那太好了……其实我去年从苏伦戈回来就开始选手镯了，想等你生日的时候送你……但是后来，没来得及。”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更很快就被更多的欣喜所代替，“还有这个。”她像献宝一样，把浅紫色的礼物盒推到岑溪跟前。
　　岑溪打开一看，是某奢牌今年新出的白金钻石手镯，设计简约高级，是她平时会喜欢的材质和款式。
　　两个手镯？
　　她看向安苳，安苳抿唇说道：“怕你不喜欢翡翠手镯，生我的气，我就多买了一个。”
　　原来是这样。
　　岑溪轻叹了一口气：“我看起来有这么难伺候么？其实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喜欢。”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平安扣……只是个意外。我那时只是太生气了。”
　　“不是，我不是说你难伺候。”安苳赶紧解释，“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还有……祝我们在一起的第四个月快乐。”
　　她们在一起满三个月了。
　　岑溪侧身抱住她脖颈，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我已经很开心了。安安，谢谢你。”
　　“对不起，我这几天太忙了，没来及准备礼物。”她轻声说道。
　　“你已经送了我衣服了。”安苳轻拍着她后背，温声说道，“岑溪宝宝……最近你辛苦了。”
　　说着，安苳便愧疚起来，“你不但要照顾我，还要做自己的工作，帮我看那几个店……你已经很厉害了。”
　　“宝宝，那几家店，还是我自己来照看吧，我已经好多了。”安苳想了想，说道，“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想把零食特产店开到京城来，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咱们俩总要住在一起的。你不是不喜欢白石镇吗？我也想来京城试试，如果运气好，我就攒钱买京城的房子，这样咱们就可以一直在这里生活了……”
　　安苳絮絮地说道，对她们两个人的未来无限神往。
　　岑溪抱着她静静听着，感受着她胸口的轻微震动，闭上眼睛安心地说道：“好，只要你愿意，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但是房子我也要出钱，和你一起买。”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讨论她们的未来。
　　岑溪没想到安苳会愿意离开白石镇，和自己一起生活在京城。
　　但是，这也确实是她所希望的。
　　除了出于私心，她也希望安苳能实现更多的理想和抱负，能看到更大更宽广的世界。
　　安苳倒上了红酒，关掉了顶灯，两个人依偎在沙发里，庆祝她们走进第四个月。
　　安苳约了下周的胃镜，岑溪不让她喝太多，自己开心之下，倒是喝到了醺然。
　　她是真的高兴。
　　“安安……我好爱你。我好高兴。”她坐在安苳腿上，勾着安苳脖颈，脸色微红，理智也有些飘然，凝视着眼前的鹅蛋脸，喃喃说道，“你知不知道……你不理我的那段时间，我有多想你？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很多个夜晚，她都是在这张沙发上喝多，然后醉醺醺地睡过去。
　　“岑溪……”安苳揽着她，目光落在她湿润微张的唇瓣上，凑近轻吻了一下，然后满怀柔情地看着她。
　　岑溪难得在她面前喝多，难得这么毫无顾忌、热切表达。
　　她知道，岑溪的爱就像既来河冰层下涌动的河水，虽然表面并不明显，却能真切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也想你。”安苳凑近，含住她唇瓣，深深地吻下去。
　　彩灯在岑溪眼中轻轻摇晃，就像去年，她眼中的苏伦戈的星空。
　　她被抵在沙发上，衬衣凌乱地挂在臂弯，冰润的手镯一下一下蹭着手腕。
　　指腹上的细茧划过最纤细的神经，白皙的肌肤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红，被催熟的果肉汁水横溢，软烂如泥。
　　去年的当时，她醉眠于沙发上，便做了这样一个梦。
　　此时梦境与现实颠倒，她恍然觉得眼前才是梦境。这让她产生了慌乱，安苳出来温柔地抚摸着她，她却不知足地捉住安苳的手，重新放了回去，轻喘着吻上安苳唇瓣，微哑地说道：“安苳……我好想你，好想……进去好不好……”
　　她主动到勾人的模样让安苳呼吸都快停掉了，更加缠绵地吻着她，进得更往里面一些。
　　闪烁的灯光在她眼中越发迷离。
　　酒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岑溪在熟悉的怀抱里悠然醒转，就对上了安苳含笑的眼睛。
　　“什么时候醒的？”岑溪在她唇上轻啄了下，神情慵懒清冷一如既往，“干嘛一直看着我？”
　　看来岑溪已经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安苳弯了弯眼睛，凑近她说道：“岑溪~我有一个秘密，如果你想知道，就亲我十下。”
　　难得她一大早就心情这么好，岑溪勾了勾唇，故意配合她：“关于什么？”
　　安苳抱着她，热乎乎地贴着她身体，想了想说道：“关于咱们俩的。”
　　说了跟没说一样。
　　然后又把脸凑过来，软声撒娇：“你亲我，我就告诉你。”
　　安苳真是越来越会撒娇了，岑溪有些招架不住。她皱眉想象了一下自己连亲安苳十下的样子，觉得这样很蠢，但又很想知道安苳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便侧头勾住安苳脖颈，唇瓣贴住她脸颊，停留了大概十秒钟，在她耳边说道：“可以告诉我了么？”
　　安苳像一只软乎乎的大狗，又把另外半张脸蹭过来：“这边再亲十下。”
　　岑溪又在她这边脸颊停留了十秒钟，唇瓣上都染了牛奶婴儿霜的气味。
　　“可以了么？”岑溪抬头看着她。
　　“可以了。”安苳侧过身子来，伏在她耳边，像学生时代讲悄悄话一样，用气音很小声地说道，“这个秘密就是……”
　　“我好爱你。岑溪。”


第150章 欲望
　　她温热的气息萦绕耳际, 低沉的声音比红酒还要醉人。
　　岑溪当然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脸颊发烫，侧头在她下巴上轻咬了一下。
　　安苳却顺势捧住她的脸, 粗糙温热的指腹抚着她下颌, 低头亲昵地蹭着她鼻尖, 然后吻住她薄软的嘴唇。
　　两个人的吐息纠缠在一起。
　　安苳边亲边拉起被子, 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在一团漆黑里撩起岑溪衣摆，单手握住一边。
　　岑溪轻喘了一声，感觉到安苳低下头去, 湿润舌尖轻抵，像羊羔一样着迷地吮着她, 发丝垂下蹭着柔软的肌肤。
　　她所有的意识似乎都集中在了一点, 不自觉地抱紧安苳肩膀。
　　安苳好像真的对她这里有什么执念。
　　“宝宝……”好一会儿，安苳才钻出来，趴在她身上, 饱满的唇瓣湿润泛红, 在她唇上蹭了蹭，揉搓着她小声说道, “岑溪宝宝，你好甜好香……”
　　她只是看起来羞涩，实际上话说得直白又腻人，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岑溪温热的体息，岑溪皱眉, 受不了地用手挡住她嘴唇, 她就乖乖地停了下来。
　　岑溪看着她。她逆着温暖的晨光，黑发有点乱, 被光线勾勒出毛茸茸的轮廓，黑白分明的双眸满含明媚笑意，以及不加遮掩的爱意。
　　岑溪的心顿时就软了，松开挡着她的那只手，摸上她柔软的黑发，轻声说道：“抱歉，昨天我太高兴了，不小心喝多了。”
　　昨天的记忆模模糊糊，只记得零星片段，比如沙发和潮湿的水泽，安苳带着薄茧的指腹，以及很久以前的一个梦……
　　昨天她好像只和安苳做了一回，就昏睡了过去，还梦到了那个疯狂的梦。
　　那时她好想安苳，经常喝到人事不知，然后在梦里和安苳享受欢愉，缠着安苳索要……
　　安苳趴在她颈窝里，满足地说道：“宝宝，我喜欢你喝醉的样子。”
　　那么主动，那么诱人。
　　岑溪愣了几秒钟，反复回忆，终于反应过来——昨天那不是梦。
　　羞怒之下，她两个小时没理安苳。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安苳又去做了两次咨询，孙主任说她状态比之前更好了一些，可以暂时停掉抗焦虑的药物，也可以渐渐回归到平时的工作和生活了。
　　但心理疏导还要继续进行，抗抑郁的药物也不能停，以防后面发生反复。
　　有赖于多年奔波锻炼出来的身体素质，以及岑溪为她严格制定的病号餐，她的身体基本恢复如前，心悸的问题改善了许多，小白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
　　在三环商圈开零食店的事有了眉目，安苳打算回一趟白石镇，重新整理和面对自己的生意和生活，为接下来的新店铺做准备。
　　其实岑溪很不情愿她回去——她才刚好，不管是身体和心态，都经不起太多劳累和刺激。
　　“我不会让自己太累的。”安苳坐在床上抱着她腰身，眼巴巴地看着她，向她保证，“宝宝，我不能老是躲在你身后了。”
　　岑溪一直没说，但她知道，安秀英那边，都是岑溪在照管。
　　徐姨的工资肯定也是岑溪在给。
　　她缩在岑溪的羽翼下已经很久了。
　　岑溪的羽翼温暖柔软，但她不舍得岑溪一直保护自己。
　　岑溪曾经说过，喜欢完美强大的人，她希望有一天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让岑溪疲惫的时候，能够暂歇在自己身边。
　　她嗫嚅着说了半天，岑溪垂眸捏了捏她的脸，神情紧绷：“那是我多久之前说的了？”
　　安苳这个人，总是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当真。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岑溪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说道：“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安苳刚要说“不用”，岑溪就低头亲了亲她，轻声说道：“五一没回家，我妈已经很有意见了，这次我正好回去一趟，跟她说清楚。”
　　也免得陈慧三天两天就是一个电话打过来，有话又不直接说，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
　　安苳犹豫着，还要说什么，就被她打断了：“最近没什么新的项目，周末加上我每个月的三天假期，还不足够么？”
　　安苳埋进她胸口蹭了蹭，软软说道：“嗯。宝宝，你真好。”
　　岑溪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Jess和陈萱都想认识一下你，你愿意见见她们么？”
　　安苳闷声说道：“岑溪……你真的不觉得我丢脸吗？”
　　陈萱她其实算是认识，因为之前陈萱要买人参，早就加上了她的微信。
　　可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她也就越发尴尬。
　　毕竟，陈萱之前对她的了解，应该仅限于“那个在乡下倒腾人参的”。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岑溪却会很没面子吧……
　　“我怎么会觉得你丢脸？”岑溪看着她，“我和你都是白石镇人，觉得你丢脸，不就相当于觉得我自己丢脸吗？”
　　“那……那我愿意认识她们。”安苳想了想，郑重地说道。
　　她思想比较传统，既然已经打算要和岑溪过一辈子，那么进入岑溪的社交圈，就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她计划中的一项。
　　五月上旬的京城已是一片生机盎然，绿意葳蕤，周五下班，岑溪便回家接上了安苳，迎着暖黄色的斜阳，赶往Jess所说的那家港餐厅。
　　两个人先到了包厢，安苳肉眼可见地有些紧张。
　　岑溪握住她的手，垂眸安抚：“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不用怕。”
　　正说着，Jess和陈萱就进来了。她们都算是极有品味的人，尤其是Jess，衣着打扮都有种不经意般的精致，举手投足一看就是大城市里生活的人。
　　安苳顿时有些慌乱，岑溪一手牵着她，安抚地轻轻捏了捏她手心，率先跟两位好友打了个招呼：“从公园那边过来堵车了吧？”
　　Jess立刻开始道歉和抱怨，陈萱也笑着坐下来，把目光投向岑溪身边的安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惊艳。
　　安苳今天穿了岑溪买给她的连衣裙和西装，黑发夹在脑后，露出一张窄窄的鹅蛋脸，化了恰到好处的淡妆，深邃温柔的眉眼和一双长腿格外惹人注目。
　　说实在的，岑溪身边这位很漂亮，有种质朴纯粹的美。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明明是两种风格，却说不出地和谐相配。
　　岑溪自然而然地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安苳。”
　　安苳深吸了一口气，弯了弯眼睛，温声对她们说道：“你们好。”
　　Jess也好奇地打量着她：“你好你好，我叫苏靖，你叫我Jess或者小苏都可以。”她说着又把目光转向岑溪，感叹道，“难怪这么多人追咱们岑总都追不上，原来岑总心里早就有人了。不过也好，以后就不用担心那些烂桃花了……”
　　“我也没想到竟然就是小安。”陈萱捏了Jess手臂一把，示意她少说这些，笑着转移话题，“当时小安给我寄来人参，我还只当她是岑溪的普通老乡，打开箱子都惊了，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实在，给我品质这么好的，价格还这么低，原来我是沾了岑溪的光。”
　　安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应该的。”
　　本来岑溪很担心，然而五分钟后，安苳就已经和Jess和陈萱聊到了一处，从东北人参聊到京城物价，又从买房卖房说到了明星八卦……
　　不出半个小时，Jess和陈萱已经在称呼安苳为“安老板”，几个人推杯换盏聊得好不开心。
　　岑溪倒是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安苳不时会适当叫她一声，很自然地把她拉进话题。
　　可岑溪对这些话题都不太有兴趣。可以说，她对任何闲聊的话题都兴致缺缺。
　　她支着下颌，面无表情地啜了一口果汁——她怎么忘了，她才是那个不善社交的人。
　　……真是白担心了。
　　有安苳在，根本不用担心冷场。
　　她不时转头看向安苳。
　　第一次对安苳的健谈有这么直观的认识。
　　她恍然意识到，其实安苳完全称得上是见多识广，只是平时都不会拿出来卖弄而已。
　　安苳的适应能力也很强，只不过在京城生活了一个多月，就已经可以和两个本地人谈笑风生了。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Jess也和安苳交换了微信，还约定了以后有空再一起玩。
　　但是回去的路上，岑溪发现安苳有些闷闷的。
　　问了她好几次，她才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有不开心——“宝宝……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啊？小苏之前是不是追求过你呀？”
　　岑溪握紧方向盘，睫毛轻颤了下：“嗯……你怎么知道的？”
　　安苳垂下浓睫：“她虽然没说完，但我听出来了。”
　　岑溪瞥了镜子里的她一眼，轻声说道：“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和她真的只是朋友。你介意了吗？”
　　安苳立刻摇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我不是介意……”
　　只是吃醋了。
　　尤其是她从聊天里得知，去年五月份和岑溪一起去西城旅游的人就是Jess，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
　　直到晚上睡觉，她还在想这件事。
　　“怎么了？”岑溪放下墨水屏，侧身抱住她，“在想什么？”
　　她握住岑溪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怅然地说道：“宝宝……如果去年，我没有去西城找你，没有打扰你们，那你们会不会……”
　　下一秒，岑溪就勾着她脖颈吻住了她，把她还未出口的假设封在了唇间。
　　然后轻声说道：“不会。只有你，只会是你。”
　　她要怎么对安苳说呢？
　　她真的难以启齿。
　　她的欲望只会被安苳牵动，也许从高一时，从她第一次和那双湿漉漉的泪眼对视时，她就已经给自己的欲望做了限定处理——
　　她爱安苳，只爱安苳。


第151章 好乖
　　安苳真的很好哄, 也很简单。
　　得到了岑溪的保证和表白后，她便心满意足，不再追问这件事了。
　　原本两个人第二天早晨就要出发的, 却没想到岑溪手底下的一个大项目临时出了问题, 甲方品牌总监提出了新的要求, 她得去公司紧急开会改稿。
　　安苳亲了亲她：“宝宝, 没事的，我送你去，等你忙完了，我们直接出发。”
　　这样确实是最快的。
　　于是岑溪坐上了副驾驶, 路上都在听主管汇报目前的情况，安苳则把车开得又稳又快, 不出十分钟就到了公司。
　　又是那幢熟悉的摩天大楼, 即便是周六也人来人往。
　　再来到这里，安苳心里多了几分安定宁静。
　　这一大早加班的人不少，进电梯时, 安苳下意识地牵住了岑溪的手, 把她护在靠墙壁那一边。
　　创意部除了出差的那几个人，几乎都到齐了, 正手忙脚乱地开电脑时，就看到岑总匆匆从外面进来，还牵着一个高个子女人的手。
　　众人不禁愣了一下，彼此交换着眼神。
　　盛美的美女高管出柜，本就是个大新闻, 尽管Zoey雷厉风行地把这事儿压了下去, 议论之声也从未停止过。
　　看这女人的身高和长相，赫然就是那天出现在岑溪朋友圈的官宣对象。
　　他们交换的眼神里, 分明写满了疑问——这女人除了个子特别高以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吧？姿容尚可，衣着休闲朴素，气质称不上高级，看上去也不像什么归国精英，或是本地富婆。
　　总觉得和光鲜挑剔的Lynn联系不起来。
　　毫无疑问，今天的八卦群又有新话题了。
　　Daisy反应最快，立刻迎上来：“Lynn总，电脑打开了，黑咖在您左手边。”
　　她说着，目光转向了安苳，甜甜地笑道：“请问您需要咖啡吗？”
　　“她不能喝咖啡。”岑溪脚步不停，牵着安苳往办公室走，“给她白开水就好，谢谢。”
　　“好的。”Daisy拿来了白开水，十分自觉地退了出去，还把办公室门带上了。
　　岑溪：……
　　她是来加班的，哪有心情想别的事。
　　岑溪快速下载了PPT和表格，又拿上平板，准备立刻去开会。
　　转头看到安苳长腿并拢乖乖坐在沙发上，她还是忍不住快步过去，俯身亲了亲安苳嘴唇，轻声而又快速地说道：“我很快回来，等我。”
　　安苳乖巧点头：“嗯嗯，我不急，你慢慢来。”
　　岑溪出去了，安苳环视着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又站在落地窗前看了看，想象岑溪每天站在这里的样子。
　　想到岑溪和自己还没吃早饭，安苳点了个外卖，出去拿的时候路过会议室，忍不住隔着玻璃看向里面的岑溪。
　　虽然听不到声音，却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岑溪抱着手臂，向后靠在椅子上，看台上的主管在白板上比划，随后轻轻摇头，拿起激光笔指了指白板上的广告语，一脸严肃地说了句什么。
　　安苳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岑溪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很迷人。
　　以前高中她也爱这样偷偷看岑溪，看岑溪代表整个年级组发表国旗下讲话，看岑溪被老师点名后，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微扬起下颌傲然地说出正确答案，看她体育课时一个人坐在树荫下，马尾垂落细白颈侧，拿着小本子记单词……
　　岑溪那么优秀，总是有很多人注视，显得她的偷看顺理成章，甚至把她自己都骗过。
　　和那时不同的是，她现在已经很清楚地明白，她对岑溪的注视，是出于着迷和依恋。
　　她就这样站在外面看了许久。
　　直到Daisy过来把外卖送到她手里，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接过外卖有些拘谨地道谢，又看了几眼会议室里的岑溪，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甲方品牌总监终于认可了新的方案，岑溪这才宣布散会。
　　回到办公室，安苳就笑盈盈地靠近过来，低头把热乎乎的早餐递到了她手里：“岑溪，忙好了吗？”
　　真的好乖。
　　岑溪忍不住抬头亲她。
　　办公室墙壁都是玻璃制，只有一层百叶帘阻隔外面视线，安苳在这样的环境里拘谨许多，只是抿着唇，浅浅地贴着她唇瓣。
　　她越是这样，岑溪心里的欲念就越是强烈。
　　岑溪勾住她脖颈，不满地伸出舌尖，撬开她抿起的唇。
　　唇膏的甜香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百叶帘外无数目光在逡巡，他们在猜测在议论，但岑溪不在乎，她只想亲吻自己的恋人。
　　吃完早餐，两个人终于出发，踏上了去往白石镇的归程。
　　大部分路程是安苳在开车。一路向北，时光像是按了倒回键，从无限接近夏季的葳蕤，重回春天。
　　这条路安苳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却没有任何一次，心里如此安定宁和。
　　岑溪依旧在忙工作，主管不时发消息打电话过来，她也并不避讳安苳，没有戴耳机。
　　闲下来的一时半刻，她看向安苳的侧脸，忍不住拍了几张照片。
　　安苳是个很合格的驾驶员，开车时非常认真，在岑溪的镜头下，她戴着墨镜唇角含笑的样子很美。
　　岑溪挑了一张，发朋友圈，文案只有一个句号。
　　这次没屏蔽任何人。
　　小嘉：咦？姐你和安苳姐回家啦？
　　小姨：岑溪回家了？这是谁家闺女，长得真俊。[点赞]
　　“小嘉”回复“小姨”：不是……妈你能看到？[惊恐]
　　然后小嘉把提到安苳那句删除了。
　　岑溪勾了勾唇。
　　安苳看到她在笑，好奇问道：“宝宝，你在笑什么？”
　　岑溪刚要跟她说，“路露学姐”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
　　上次路露在岑溪的请求下，暗中出手帮了安苳一把，后来岑溪也请她吃了饭，两个人那之后就没再联系。
　　岑溪以为她有什么急事要自己帮忙，立刻点了“接听”。
　　“喂？学妹。”路露爽朗的声音传递过来，“你没在忙吧？”
　　岑溪：“没，学姐，有什么事吗？”
　　路露：“也没什么事……就是看你发了城郊的定位，想问问你有没有空出来吃饭。”
　　岑溪：“我走的高速，回家有点事，嗯……等我回程可以吗？”
　　路露：“当然可以！”她好像有点难以启齿似的，磨蹭了一会儿才小心问道，“之前我看到你朋友圈，有点惊讶。你这是……谈恋爱了？”
　　岑溪看了安苳一眼，勾唇道：“嗯。”
　　路露感叹：“真没想到，原来你喜欢女生啊？难怪呢，大学时多少男生追你，你都不同意。她是哪里人呀？”
　　安苳在一边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岑溪没打算瞒路露：“她是我同乡。”
　　“同乡啊？”路露“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会是上次你找我说的，那个‘朋友’吧？她不也是你们镇上的吗？”
　　岑溪没想到她会一下子联想到上次的事，想岔开话题，或者戴上耳机，却已经来不及了。
　　路露嘴快地说道：“我说呢，以前从没见你求过人，怎么朋友打个小官司，你就这么上心了，还专门来联系我，敢情不是为了外人啊。”
　　安苳睫毛颤了颤，看向岑溪，刚好和她略微慌乱的目光相撞。
　　其实岑溪现在也可以说“不是她”，可在保守秘密、否认安苳和索性承认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她再也不想让“隐瞒”和“否认”，再来破坏她和安苳之间的关系。
　　又和路露聊了几句，承诺回程时会找她吃饭，岑溪这才挂掉了电话。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岑溪才轻声说道：“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岑溪。”安苳突然叫了她一声，“我不会怪你。我只是……”
　　她只是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而是幸福和释然。
　　原来她的幸运是岑溪。
　　可以被岑溪这样爱着，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到了白石镇，岑溪原本想让安苳住酒店——安苳折腾了一天需要休息，不管是回家住还是去她家住，都不是很好的选项。
　　毕竟陈慧估计已经在家准备三堂会审，而安苳家有安秀英，安苳回去恐怕又会受刺激，倒不如先住酒店，清净。
　　好在邹琳够意思，特意给安苳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去她家住，还说她爸妈都去乡下吃席了，家里也没别人。
　　岑溪先把安苳送去了邹琳家安置好。
　　临别时安苳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岑溪……你自己回家，真的可以吗？”
　　岑溪不禁勾唇：“那你陪我回去会更好么？”
　　安苳嗫嚅：“阿姨看到我，可能会更生气……”
　　岑溪圈住她腰身：“你先好好休息，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
　　安苳把她揽进怀里，低头蹭了蹭她的，澄澈的眸子满是心疼和不舍：“宝宝……你对我太好了，我……”
　　门外响起邹琳敲门声：“哎！你俩还有完吗！出来吃水果！”
　　岑溪当然没心情吃水果，直接回家了。
　　刚才那条朋友圈没有屏蔽任何人，各路亲戚都看到了，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平常不怎么发朋友圈的岑溪突然发动态，倒是怪稀奇的，纷纷点赞留言。
　　岑溪知道，陈慧现在一定很生气。
　　果然，回到家，推开门就感受到了压抑的氛围，岑正平和陈慧坐在沙发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回来了？”陈慧掀起眼皮看了女儿一眼，“先吃饭吧。”
　　“妈。”岑溪从容放下手中的营养品，“您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陈慧一眼就看到岑溪腕上的白翡翠手镯，脸色更是不好看。
　　岑溪向来不喜欢玉石，这东西是谁送的一目了然。
　　“安苳也回来了吧？怎么不见她过来。”陈慧强压着火气，说道。
　　岑溪换了鞋，坐在了侧面的小沙发上，双腿交叠，平静地说道：“妈，既然您都猜到了，我也不绕弯子了。”
　　“我和安苳在一起了。”
　　“我只喜欢女人，接受不了异性。”
　　对面的二老谁也没想到岑溪会如此直接，两个人好半天也没缓过神来。
　　岑正平是比较震惊的那一个，这件事他今天才知道，刚才陈慧跟他气急败坏地抱怨，他还不相信，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就是震怒，用力拍了下桌子，吼道：“胡闹！”
　　“岑溪，你也是要三十的人了，竟然这么胡闹！女孩子之间交朋友归交朋友，什么叫‘在一起’？你们能生育后代吗？！”
　　“这事儿我不同意！”
　　“我就你这一个闺女，为了照顾你的心情，我和你妈都没想着再要一个，你现在竟然……整出这种丢脸的事儿，你对得起谁？！”
　　满屋子回荡着岑正平的吼声，陈慧红着眼圈扯住他：“行了！你喊什么！”
　　岑溪看向他，勾了勾唇：“您说完了吧？
　　“说完了我就再说一句——这件事，我只是通知，并不是征求谁的同意。”
　　“你！”岑正平脸涨成了猪肝色，用手指着她，“你这个不孝女！”
　　岑溪脸色渐冷：“我是不孝，但你也没资格说我。生我的人是我妈，从小到大，照顾我的人只有我妈，关心我学习生活的人，也只有我妈。你付出过什么吗？既然没付出，就不要希求回报，既然你想要的是儿子，就别在我身上找寄托，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三十岁就能明白的道理，你五十多岁的人应该也早就明白了吧。”
　　岑正平气得又拍了一下桌子，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岑溪，就站起来叉腰指向陈慧：“你看看，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好女儿！当年让你再要一个，你偷懒不肯要，现在怎么样？你白生了她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慧突然喊了一句：“你闭嘴！”
　　岑正平也没想到她突然发这么大火，气焰一下子被熄了一半，气哼哼地坐了下来。
　　陈慧红着眼眶看向女儿：“岑溪，我自认是个还算合格的母亲，我不知道我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才让你变成这样。你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这么多年我有什么委屈都是往肚子里咽，就想给你个好的环境，完整的家庭，有时候和你爸有矛盾，都忍着不想和他吵架，生怕打扰了你学习。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积累了二十多年的家庭矛盾，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大概因为一切早有预料，岑溪比想象中还要平静一些。
　　她唇边浮起一丝冰凉的笑意：“直到现在，您仍然是只想自己。您还是只关心自己到底是不是个会教育孩子的人，还是只看到自己的委屈。”
　　“我难道还不够听话吗？为我付出的一切，为什么会让你这么不甘心？是因为我的性别不值得吗？所以哪怕我只有一点点让你不满的地方，你都会觉得自己委屈到了极点。”
　　“你和我爸结婚受了多少委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难道这也要怪我？难道没有我你就幸福了吗？”她停顿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是啊，如果没有我，你生的是男孩，你就会幸福。”
　　“既然你们两个人都这么想，你们这么合拍，那还干嘛还要怪我喜欢女人，因为这件事大吵大闹？反正我出生时性别就是错的，哪怕我顺你们的心意结了婚，你们也不可能满意。”
　　陈慧嘴唇颤抖，终于哭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对你不好吗？”
　　“您对我很好。”岑溪垂下眼睫，很轻地说道，“但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只是母亲无可奈何的第二选项。”
　　陈慧愣住了，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岑溪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当年她身体不好，加上工作忙以及岑正平的经济问题，才无可奈何放弃了二胎计划。
　　年轻的时候，她没少在岑家亲戚那边遭到奚落，只因为没有儿子。
　　加上岑正平的抱怨和怂恿，日久天长，“想要个儿子”这件事，也一直是她心中隐藏的症结。
　　是后来岑溪考上了京大，她也实在上了年纪，才顺其自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岑溪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
　　半晌，她才说道：“好，就算是我和你爸有错，你对你爸不满，那你也不该一杆子打死，对所有的婚姻、所有的男性失望啊？我和你爸结婚都是三十年前了，现在时代早就变了，好男孩多得是，你不能这么偏激。”
　　熟悉的陈老师转移重点话术。
　　岑溪面无表情：“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女人了，并不是您以为的‘对男人失望’。对我来说再好的男人也没用，您不用费心思劝我。”
　　“那安苳呢？”陈慧还是不肯放弃，“安苳那孩子之前还说想结婚呢，你怎么保证她不会丢下你去结婚？”


第152章 回家
　　“她会结婚。”岑溪说道, “但只会是和我。”
　　岑正平像是被踩了痛脚般又跳了起来：“什么？！你们这是胡闹！让别人知道了，该怎么看我，怎么看你妈？”
　　“行了, 你少说几句吧！”陈慧瞪了他一眼, 沉默了良久。
　　对于安苳这个女孩, 陈慧心情很复杂。
　　一直以来她都很喜欢安苳, 觉得她懂事、坚强、性格好，可没想到……这女孩竟然会和岑溪发展成这种关系。
　　也怪她反应太慢了。想到之前她热情地留安苳吃饭、过夜，她真是后悔不迭。
　　谁能想到，抓早恋抓那么狠的陈老师, 女儿竟然五年级就成了同性恋，还在她眼皮子底下瞒了这么多年……
　　然而现在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 岑溪一副铁了心的样子, 甚至连去国外领证这种事都提上了日程，且现在她经济独立，什么都不靠家里, 陈慧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陈慧抹了抹眼泪, 失望地看着她，“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能不能再想想这事儿？”
　　这曾经是岑溪最怕的事——让母亲失望。
　　让母亲失望意味着失败、错误、堕落、残忍……
　　意味着她永远比不上那个未出生的弟弟。
　　所以她一直都拒绝面对自己。
　　而如今, 她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失望的母亲。
　　因为她已经知道，母亲对自己的审判并不公正。
　　“妈……对不起。”她迎着陈慧失望的目光，纤细的手指握紧，薄唇间只挤出一句道歉。
　　最终她也没在家吃饭, 把礼品留下, 拿着包下楼了。
　　盛春的熏风阵阵吹拂，带来新绿的植物清香, 暂时带走了她心头的郁结，和她眼角强忍住的湿润。
　　一抬头，就看到单元门对面的杨树下站了个人，她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快步走过去：“安安，你来干嘛？怎么不在邹琳家休息……”
　　安苳也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头发和肩头都落了杨絮。
　　“我担心你。”安苳低头看着她，抬手捧住她的脸，粗糙指腹温柔擦拭着她眼角，不安地说道，“你爸妈他们……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看着她那双明澈的眼睛，岑溪忍不住勾起唇，握上她手背，轻声说道：“当然没有，别担心。不过……我今天也不能在家住了。”
　　在邹琳的盛情邀请下，岑溪勉强答应了和安苳一起去她家。
　　岑溪很少在别人家住，她更想住酒店，但看到安苳和邹琳重聚难得开心的模样，还是没忍心拉她去住酒店。
　　安苳打包了饭菜回来，邹琳则拿出一大堆零食，三个人在客厅围坐聊天。
　　邹琳看着拿起芒果干询问岑溪要不要吃的安苳，不禁感叹：“恋爱脑是真的治不好吗……”
　　安苳把芒果干撕开，耐心地递到岑溪唇边。岑溪尝了一口就偏开头：“好甜，你吃吧。”
　　安苳笑了笑，把被她嫌弃的芒果干放进嘴里。
　　邹琳：……
　　真是没救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症状也不是新近出现的，好像从高中时起就有端倪了。
　　安苳对待岑溪，总是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琳琳。”安苳咽下芒果干，温声说道，“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
　　“我打算在京城三环商圈开个零食店，正缺人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帮忙？”
　　邹琳睁大了眼睛。她刚才跟安苳抱怨过，说街道的工作真是越来越难做了，她虽然有正式工的工资待遇，但终究没编制，还什么杂活儿都扔给她干，也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安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挺为难你的……毕竟不像公家单位那么稳定，行政后勤工作累是不累，就是琐碎了点……工资的话，你看六千五怎么样？五险一金都有，你觉得不太够的话还可以加，包吃住……嗯，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一听到工资待遇，邹琳立刻点头：“行，我跟你去。”
　　之前她去过京城一次，因为吃不了苦也因为遇上不靠谱的老板回家了，结果怎么样呢？街道也有街道的辛苦。最重要的是，她做这份工作一天，她爸妈就要催婚一天，她实在是受不了被逼着相亲了。
　　反正街道那边也没编制，与其等着被关系户替代，倒不如跟安苳出去闯一闯。
　　小镇里能有什么？她也渴望去看更大的世界。
　　安苳笑了：“琳琳，你不用急着答应我，回头我也跟曹英说一下，你俩有空的时候就去京城试试看，路费我出。在京城工资看着是高，可物价也高些呀，你可以多考虑考虑。”
　　安苳说得实在，邹琳听得也很是感动，用力点头：“嗯！安啊，你可太够意思了。”
　　说起开店的事，邹琳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说起来，那个谁，张磊，他不是和赵洁结婚了吗？他父母和赵洁父母一起出钱，给他开了个洗车店，结果上周他刚开张，就把人一辆二十多万的车给洗坏了，现在正到处借钱呢，他要是找你们，你们可别回复。”
　　安苳笑道：“我早就和他互删了。”
　　岑溪更是压根没他微信。
　　说起他邹琳就来气：“他可真不是个东西。前阵子我听孙晓晓她们说，张磊现在到处乱说，说安安得了重病，那三家店迟早要垮……他这什么人啊，不就是没去给他随礼吗，至于的吗！”
　　“他还说……”邹琳看了岑溪一眼，憋出了后半句，“说你俩是同性恋！”
　　岑溪闻言淡淡一哂，一副“他是傻子”的高傲样子。
　　“算了琳琳。”安苳盘腿坐着，玩着岑溪的一只手，温声说道，“我俩本来就是。他想说就说吧。”
　　“那可真便宜他了。”邹琳气哼哼地说道，“对了，你们看班群了吧？言薇不知怎么突然回来了，和班长一起组了个局，说后天举办同学聚会，你俩去吗？”
　　安苳有些犹豫，岑溪是完全不想去。
　　这件事只能暂且搁下了，时间太晚，岑溪担心安苳身体受不了，想让她早点休息。
　　两个人住的是邹琳家的客房，邹琳去自己卧室前还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那啥，你俩注意点儿，我家墙壁薄，隔音可不好。”
　　安苳顿时就脸热了，岑溪则是假装没有脸热，神色淡然地说了句“放心，不会让你听到”，把邹琳整得怪不自在，逃窜回自己房间了。
　　看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安苳不由得笑了，关上门，转身从后面抱住了岑溪，低头用脸颊贴着她后颈。
　　她太高了，这个姿势有点难受，可她就想这么贴着，把岑溪整个人都扣在自己怀里，温暖掌心轻轻抚摸她柔软平坦的腹部。
　　她在无声地安慰着岑溪。
　　岑溪在她热乎乎的体息里闭上眼睛，然后侧头过去，寻找她温暖的嘴唇，抬手勾住她脖颈，汲取着她口腔里的温度。
　　安苳低头温柔地回应着她。
　　这里是邹琳家，她们当然不会做什么，而且今天很累，两个人很快就相拥睡去了。
　　第二天岑溪陪安苳去巡视了那三家店，虽然许久没有亲自来看，但这三家店营运模式成熟，店长也都靠谱，加上岑溪在京城时没少盯着，除了供货出过一些小意外，其他都一切正常。
　　巡完店坐进车里，安苳沉默了下来。
　　接下来，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家一趟了。
　　岑溪握住她的手：“安安，如果你不想，其实也可以一直不回去，我可以帮你处理。”
　　她抿了抿嘴唇，侧头亲了下岑溪的脸，发动了车子。
　　她迟早要再次面对母亲，不能一直躲在岑溪背后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她就觉得空气有些滞闷，心脏也不舒服。
　　过往所有不好的回忆蜂拥而至。
　　客厅还是像从前一样宽敞到空荡，安秀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徐姨在厨房做饭。
　　这一幕好像穿越了时空，安苳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
　　又或者是那个晚上，她被绝望感扼住了喉咙，把刀刺向自己的身体……
　　直到她微颤的手，被身边那双纤细的手轻轻握住，她才从这种即视感里走出来。
　　安秀英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她睁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挣扎着要起来：“安苳？闺女，你回来了？”
　　“……妈。”安苳声音涩滞，缓缓地叫了一声。
　　安秀英好像又老了，原本高大的体型越发佝偻，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皱纹纵横，明明才五十几岁，看上去却比过了六十寿辰的徐姨更沧桑。
　　听到安苳还愿意叫她“妈”，安秀英不禁老泪纵横：“闺女……你可算是回来了！妈以为你再也不回了，跟你爸一样……”
　　她哭着说着，目光就落在了旁边的岑溪身上，也看到了她们交握的手，以及岑溪腕上的翡翠手镯。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我这次回来，是想带你去看病。”安苳握紧岑溪的手，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平和，看着安秀英说道，“就是我说过的……心理科。”
　　其实全称叫做“精神心理科”，这次她为了避免刺激到安秀英，只说了“心理科”。
　　安秀英顿时哭得更厉害了：“你还是觉得，妈有病，是不是？”
　　“妈，有病的不止是你，还有我。我已经病了很久了，是岑溪救了我。”
　　安苳努力维持着平静，“我希望你也去治病。”
　　她没办法当做那些事没发生过，也没办法现在对母亲说“原谅”。
　　她能做的所有，不过是帮安秀英擦去眼前因痛苦而产生的迷障，让她看清这个世界而已。


第153章 逢春（正文完）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 安秀英过得很难熬，被抛弃的恐惧一直包围着她，让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她从没想过, 安苳会这么决绝地离开她, 宁愿死都要离开她。
　　她不知道安苳口中的“心理疾病”和精神病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她已经顾不上了, 生怕女儿再一走了之，再也不管自己，抹了抹泪水：“你让我去治病，那我就去吧。”
　　安苳点了点头, 沉默地低头看着地板，神情有些恍惚。
　　岑溪握紧她的手, 轻轻抚摸着她肩膀, 低声说道：“安安，别想。”
　　安苳回过神来，勉强对她笑了笑, 转头看向安秀英, 神情和语气从恍惚转为坚定：“妈，我会帮你好好治病。但是……我不会再让你那样伤害我, 伤害我爱的人。”
　　“如果你答应，我走的时候就来接你。”
　　“答应，答应。”安秀英蹒跚着站起来，连声应道，“安苳啊, 你说啥就是啥吧。”
　　徐姨从厨房里出来, 也给安秀英说了不少好话，说她这阵子一直在后悔、觉得对不起安苳之类的。
　　听到这些, 安苳没太大的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些有什么反应。
　　她想，她欠母亲的，应该算是还清了吧？
　　以后她不想再被愧疚折磨，更不想让岑溪再被无辜牵连。
　　她会恪守自己的为人子女的职责，好好赡养母亲，但她也想像个真正有自尊的人一样，去爱去生活。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谢过了徐姨，先帮她结了这个月的钱，还多给了一些，让她接下来几天好好照顾安秀英。
　　“吃了饭再走吧。”安秀英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期待，甚至有些讨好，又看向岑溪，“岑溪也一起吃点。”
　　安秀英现在的态度近乎卑微，和之前对岑溪的厌恶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不管是对她的厌恶，对她的讨好，还是从前对安苳的控制，现在的百依百顺，都过于极端和偏激。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岑溪觉得，安秀英心理应该真的存在很大问题。
　　但至少，安秀英现在是愿意配合的，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这都是一个好的开端。
　　两个人没有吃饭，安苳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带岑溪直接离开了。
　　走出单元门，暖暖的日光就倾泻了满怀。五月的京城早已入夏，但在地理位置偏北的白石镇，此时正逢春天。
　　天气如此晴好，安苳牵着岑溪的手，忍不住微仰起头，眯起眼睛感受着温暖的东南风，满足地说道：“岑溪……你看太阳多好。”
　　岑溪“嗯”了一声，却侧头看着她。
　　她最近养回来了一点，脸颊也没那么瘦削了，皮肤比之前白了些，显得眉毛睫毛头发都越发浓黑，此时晒在晴空下，马尾的发丝在春风中飞舞，就像田野上的野草在汲取阳光，散发出迷人的生命力。
　　岑溪早就发现了，她是个好哄的人——不管是在爱里还是生活里，只要还有一点希望，一点阳光，她就会很满足，会继续好好生活下去。
　　“嗯，太阳很好。”岑溪握紧她的手，也看向远方。
　　安苳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白石镇人，最喜欢晒太阳，晒了太阳，她心情就会好一些。
　　岑溪打着阳伞慢悠悠跟在她旁边，看她顶着日头和林婷商量把“安之家零食店”彻底转为特产店；和她一起去政府盖章；陪她去镇郊找养殖场买牛羊……
　　岑溪站在圈外强忍嫌弃，她却踩着臭烘烘的地面，进到里面一头一头看过，挑选得认真。
　　白石镇有一种把安苳变土的魔力。
　　才回来不到两天，安苳就穿上了一件特俗气的玫粉色小背心，外面套了个半旧的牛仔短袖衬衫，卫裤运动鞋，头发随便扎起来……
　　可不知怎么，晚上回到邹琳家，岑溪还是忍不住躲进客房门后吻她，哪怕她穿着那件玫粉色背心，身上还有一股羊味儿。
　　虽然两个人都是有家不想回，但心情都还算不错，好像只要有对方在，就什么事都不用担心一样。
　　见岑溪不想去同学聚会，安苳就也推掉了。
　　“岑溪，我们去苏伦戈玩两天吧。”晚上睡觉时，安苳突然说道。
　　岑溪摘了眼镜，有些迷惑地看向她：“怎么突然要去沙地？”
　　安苳钻进她颈窝里，着迷地嗅着她清淡的香味，腻着她说道：“嗯……你好不容易放个长假，今天又陪我办了一天的事儿，想带你出去散散心嘛。听养羊的大姨说，苏伦戈这个时候可漂亮了，东边有一大片格桑花海……宝宝，你想去看吗？”
　　岑溪吻了吻她发顶，垂眸说道：“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两个人针对这件事讨论了一会儿，安苳又出去找邹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苏伦戈看格桑花。
　　邹琳表示没空，也不想做电灯泡。
　　正和邹琳说着，安苳就收到了言薇发来的消息，对方极力劝说她去参加聚会。
　　过了一会儿，班长也像商量好了一样，过来劝她，还说聚会要是没了她安老板，还有什么意思。
　　邹琳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肯定没好事儿。”
　　安苳也觉得奇怪，这时，孙晓晓又在群里发了张照片，艾特了岑溪和安苳：“安老板，岑学霸，这是你俩吧？我以为我看错了呢！”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出两个女人并肩走在街上，其中一个打着阳伞，两人牵着手十指相扣，侧头对视时目光温柔缠绵。
　　孙晓晓：“你俩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呀！”
　　孙晓晓：“既然都在镇上，一块儿来聚聚呗！”
　　这张照片把其他同学也炸了出来，有打趣的：“安老板，你和学霸义结金兰啦？”
　　还有觉得奇怪的：“照片是不是P的啊@孙晓晓”
　　安苳正想着要怎么回复，就看到岑溪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微笑]”
　　一个“微笑”让所有人都闭嘴了。
　　安苳赶紧回卧室去看岑溪：“宝宝，你生气了吗？
　　安苳知道，她最讨厌别人乱拍照片乱上传。
　　岑溪亲了亲她，勾唇道：“生气又不是跟你生气，你紧张什么？”
　　安苳惴惴不安：“那……你介意被同学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岑溪看着她，轻声说道：“这话该我问你。”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都忍不住笑了。
　　岑溪淡淡地说道：“明天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吧。”
　　她倒要看看，班长那伙人又要搞什么鬼。
　　以后安苳还要继续往来于镇上和京城，和以前的关系网无法完全断开，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又一直不婚，难免被人盯上，她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安苳，尤其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安苳是她的。
　　她们要去同学聚会，邹琳也坐不住，第二天下午跟岑溪的车一块去了。
　　仍然是泰安酒店，玻璃门里面的红灯笼和发财树也还在。
　　去年那个料峭的春夜，她从这里走进泰安酒店，命运悄然改变，她和岑溪的故事开始了。
　　“发什么呆。”
　　岑溪穿着西装裙和长筒靴，长发披散淡妆精致，挽着她的手，侧头笑着看她。
　　“……没。”她握紧岑溪的手，弯起眼睛，感慨道，“就是觉得……幸好去年你来了同学聚会。如果你没来……”
　　“没有如果。”岑溪打断她的话，凝视着她说道，“我一定会来，或早或晚。”
　　安苳愣了一下，随即唇边笑意更浓，眼睛亮晶晶的：“嗯！”
　　还是那个大包厢。两个人来得不算早，很多同学都到了，看到她俩并肩挽手进来，都不觉一愣。
　　之前是听说她俩关系缓和了，却没想到能“缓和”到这地步。
　　“安苳，岑溪，你们可来了。”言薇坐在最显眼的位子上，和班长谈笑风生，看到她们进来，立刻对她们招手，“来我这边坐呀。”
　　安苳下意识地看向岑溪，岑溪微微点头，她才在言薇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邹琳老大的不开心——谁想挨着岑溪坐啊？
　　可看看其他人，什么张磊，赵洁，孙晓晓……她还是挨着岑溪坐吧。
　　言薇怀孕几个月了，整个人胖了一圈，看上去变了不少。见安苳似乎是特意打扮过，她顿时眉开眼笑，对另一边的年轻男人使了个眼色，然后笑道：“安苳，这位是我表弟，和我老公在一个单位工作的，他听说你年纪轻轻就创业，觉得很佩服你，就想来认识你一下，交个朋友。”
　　坐在一边的岑溪抿着唇，神情冷若冰霜。
　　她猜到有人盯上安苳，却没想到这个人是言薇。
　　不远处的张磊一边喝酒一边往这边看，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那男人伸出手：“你好，我叫赵勇，你叫安苳吧？”
　　安苳点头，没说话，也没伸手。
　　赵勇尴尬地收回了手，笑了笑，没话找话：“果然美女只和美女一起玩啊，你和你朋友都很漂亮。你们都是同学吗？”
　　安苳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岑溪，随后红着脸认真解释道：“她是我女朋友。”
　　包厢里的嘈杂突然肃静了一瞬。
　　赵勇“哈哈”了一声：“女性朋友吗？你真幽默。”
　　“不是。”安苳耐心地纠正，“她是我对象。”
　　赵勇瞪着眼睛，言薇愣住了，其他人也都惊呆了。
　　张磊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他之前传这个“谣言”，只是想羞辱安苳和岑溪，这事儿怎么就成真的了？
　　如果她俩真是，那他算什么？
　　言薇勉强笑了笑：“你俩……你俩怎么会……昨天也没跟我说一声啊。”
　　岑溪抬起眼皮瞥向她，唇角扯起一丝凉凉的笑意：“言薇，你想给我女朋友介绍男朋友，这一点才该提前说一声吧。”
　　邹琳帮腔：“就是，好好的同学聚会，咋还成相亲局了？”
　　岑溪隐隐的怒意，让言薇有些讪讪：“这事儿闹得……我也不知道情况，也是一番好意，岑溪，安苳，你们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岑溪不再理会她，抱着手臂坐在那里，脸色冷得像北极。安苳勤勤恳恳地夹菜、剥虾，堆满了岑溪的碗，同学们投过来的目光让她脸颊有些发烫，挺不好意思的。
　　但现在让岑溪消气比较重要。
　　同学们谁都不敢当面开岑溪的玩笑，只有不怕死的孙晓晓问安苳：“安苳，你俩真是‘那个’啊？”
　　安苳一脸懵懂：“哪个？”
　　岑溪冷笑了一声，反问道：“你是说同性恋吗？”
　　这仨字好像烫嘴，就算是岑溪说出来的，孙晓晓也被烫了一下，不再说话。
　　但还是有那么几个女同学，真心实意地举杯祝福：“女生和女生挺好的，都什么年代了。岑溪，安苳，你俩要顶住压力，一直在一起哦！”
　　然后又笑道，“其实大家就没想到，你们俩竟然会在一起，挺让人吃惊的。”她说着就往张磊那边瞟去。
　　张磊猛地喝了一口闷酒，站起来问道：“安苳，你说句实话！你总不能高中时，就喜欢岑溪吧！”
　　安苳一只手握着酒杯，垂着浓睫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道：“是啊，高中就喜欢了。”
　　刚才带头祝福的那几个女生不禁起哄：“哇哦……”
　　“这么多年吗？你还整得挺浪漫。”
　　张磊脸色铁青：……
　　赵洁脸色比他还青，猛地拽了他一把，低声说道：“你不嫌丢人啊你？赶紧坐下。”
　　安苳晕乎乎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自己这样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
　　曾经她觉得这个秘密过于卑微，过于阴暗，故意去忽略它，试图去忘掉它，可没想到，它就这样在心里生根发芽，最后开花结果，长出了一片茂盛的森林，她再也无法隐瞒，也不愿隐瞒。
　　转头看岑溪，却发现她还在生气，冷冰冰的侧脸令人望而却步，其他人也不敢跟她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安苳就和岑溪、邹琳先走了，其他人除了以张磊为首的几个酒罐子，也陆续离开。
　　言薇看着岑溪，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她表弟走了。
　　“岑学霸，我真是服了你。”回去的路上，邹琳感叹，“就你往那儿一坐，就像那机关枪一样，安苳有啥烂桃花都得让你给钉墙上，斩首示众。行吧，虽然说以前你对安苳也有不好的时候，但跟别人比起来，你对安苳确实算得上宠爱，我暂且原谅你了。”
　　岑溪扯了扯唇角。
　　安苳开着车，小心地问她：“不生气了？”
　　岑溪看着窗外，慢慢勾起唇：“早就不生气了。”
　　邹琳“啧”了一声：“安苳你还没明白？岑溪是生气给他们看呢，我看以后谁是活腻了才敢给你介绍对象。”
　　“哦……”安苳恍然，笑了几声，有点美滋滋的，“岑溪对我真好。”
　　邹琳：……
　　第二天一早，安苳就回家开了她那辆汉兰达出来，收拾好两天要用的东西，和岑溪一起赶往了苏伦戈沙地。
　　空气中洋溢着桃花杏花的清香，往外看去，漫山遍野都堆满了软绵绵的花丛。
　　去年出来时时令尚早，此时却是真正的春意盎然。
　　安苳一口气开到了沙地东边。
　　远远就看到这一片热烈的格桑花海，两个人下了车，牵手漫步其间，拍照嬉闹。
　　玩累了，就躺在热烘烘的沙子上，岑溪枕着安苳肩膀，一起欣赏夕阳。
　　金色朦胧的阳光笼罩这片大地，安苳转头看岑溪的眼睛，笑着轻轻用指腹拂着她的长睫：“岑溪宝宝，你眼睛里有金子。”
　　岑溪忍不住笑了，哼了一声：“财迷。”
　　安苳却还是笑，凑过来捧住她的脸，在她耳边喷着热气，声线低沉，语气却是撒娇：“沙子好热，宝宝，你感觉到了吗？”
　　岑溪没感觉到。
　　她只感觉到安苳手指好热。
　　热烘烘的指腹在她唇瓣上流连，然后安苳侧身压过来，低头深深地吻住她，虔诚又火热。
　　安苳一边亲着她，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塑料包装，熟练地撕开。
　　然后低头下去，黑发垂落，和岑溪的发丝纠结在一起。
　　四下无人，只有夕阳和春风为她们见证。
　　岑溪骄傲微翘的眸子染上水光，星星点点反射着夕阳光线，她仰起头，看到颠倒的蓝天和沙地，风搅弄着沙丘，她的灵魂也为之颠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苳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舔了舔湿润的唇，又爬上来亲她。
　　她尝到了自己的味道，尝到了安苳所能感受到的她的味道。
　　天渐渐晚了，两个人扎上了帐篷，点燃了篝火，就像去年一样，两个人一边吃烧烤，一边看星星。
　　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安苳倚着岑溪肩膀，美滋滋地选了一张和她在花海里拍的自拍，琢磨着美颜了一下。
　　照片里，安苳因为拿着手机而位置靠前，弯着眼睛笑得很是灿烂，岑溪在后面微微侧头，抵着她脸颊，难得笑得柔和。
　　肢体语言分明是亲密的，可安苳却觉得不够，又选了一张。
　　两个人相视而笑，十指交扣的手抬起来，露出两枚挨在一起的对戒。
　　——这个好。
　　安苳精心修图了一番，上传朋友圈。
　　“格桑花海，代表着幸福，希望。[爱心][爱心][爱心]”
　　瞬间就有十几个人点赞。
　　邹琳：“秀吧你。[撇嘴]”
　　小嘉：“嘿嘿，甜哦。”
　　王蓉：“我天，我没去同学聚会，还以为她们瞎说，原来是真的？[震惊]恭喜了！”
　　A王记海鲜：“全是你和你的小姐妹了，花海在哪儿？[偷笑]”
　　……
　　翻看了一会儿评论，肖芝突然打电话过来，接通后，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什么情况？我刚去了缅甸几个月，你们这就在一起了？”
　　肖芝的声音也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岑溪耳朵里。
　　她眯了眯狭眸，支着下颌，侧头凉凉地看着安苳。
　　安苳赶紧说道：“嗯嗯，肖姐，我和岑溪……在一起几个月了。”
　　肖芝又沉默了几秒钟，似乎仍是不可置信：“那不就是我刚走……怎么这么快？唉，我当时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没放在心上啊。”
　　安苳侧头看岑溪，眉眼柔和，语气轻缓：“肖姐，谢谢你……可是，我喜欢她十三年了。她对我很好，和她在一起，我特别幸福。”
　　肖芝再一次沉默：“……好吧。你们在一块？那我先挂了。”
　　安苳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口袋里，立刻抱住身边的女人，软绵绵地撒娇：“宝宝~”
　　岑溪支着下颌，淡淡地说道：“我不是你的宝宝。”
　　安苳起来半跪在了她面前，柔声哄道：“那谁是我的宝宝？”
　　岑溪垂眸不理她。
　　“岑溪岑溪。”安苳握住她一只手，转身指了指天幕，语气含笑，“我摘星星给你好不好？别生气了。”
　　岑溪瞥了她一眼。
　　安苳弯起眼睛：“摘那颗好不？最大最亮的那一颗。”她伸出五指，对着天幕轻轻一抓，手虚握着，把岑溪的手展开，低垂着眉眼说道，“这颗星星送给你。”
　　不知道她又是从哪里学的老土招数，岑溪只觉得手心微凉，低头看，一记光芒就在她的手心上闪耀。
　　岑溪微怔了一下。
　　那是一枚个头不小的钻戒。
　　“岑溪……”安苳跪得更端正了些，神情郑重起来，“可以请你和我结婚吗？”
　　她眼里闪烁着篝火和星辰。
　　岑溪咬了咬唇，眼前蒙上了一层湿润，看着她轻声说道：“你……不是说你不急吗？我们才刚重新开始半个月。”
　　“我不急，但是都半个月了。”安苳笑得赧然，“我们也该到下一步了。”
　　“岑溪……可以吗？”她再次虔诚地提问。
　　岑溪把手伸给她，她立刻弯起了眼睛，小心地帮岑溪把钻戒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你的呢？”岑溪问她要另一枚戒指，低头也帮她戴好。
　　她的戒指大了一号，两枚钻戒挨在一起，熠熠生辉。
　　“我们订婚啦。”安苳满足地说着，抱住了岑溪腰身，在她耳边腻腻地念道，“老婆。”
　　岑溪耳际瞬间就被这两个字烫红，但想起肖芝，她还是收敛了笑意：“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我是有原则的啊。”
　　安苳在她唇上亲了又亲：“那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好老婆。”
　　她身上被篝火烤得好热，脸颊也是红的，眼睛亮晶晶，像一只想方设法讨好主人的小狗。
　　岑溪拉住她的手，把她推倒在帐篷里，欺身上去俯视着她，声线清冷微哑：“拿两个给我。”
　　安苳双手撑在后面，呼吸渐渐沉重急促。
　　岑溪吻着她，撩起她土气的玫粉色背心，耳朵贴上她胸口，感受着她逐渐快起来的心跳。
　　心跳越来越快，安苳难以忍受地伸手勾住她脖颈，想和她接吻，岑溪故意躲开她的唇，在她耳边说道：“你只能爱我一个人。”
　　然后停顿了一下，闭着眼轻声叫道，“老婆。”
　　她清冷的声音钻入耳道，安苳心尖颤抖，手指去蹭她的嘴唇，在晃动中指尖触到舌尖，柔软濡湿得让安苳好像被电了一下。
　　她忍不住往里面埋进去，薄茧被舌尖包裹，和岑溪的动作同步……
　　“我只爱你一个……好老婆……”她颤抖着说道，低哑而又动情，“我爱你……我爱你。”
　　满山的格桑花摇晃，夜渐渐深了，花上慢慢凝聚起了早露，时而一阵风吹过，叶片震颤，露水抖动着滑落。
　　第二天也是个晴朗的好天。她们开车去了去过的那片湖泊，看到了成群的水鸟。
　　中途岑溪接到了小嘉的电话：“姐！二姨让我给你打电话，问你去哪儿了，说让你赶紧回家。”她停顿了一下，“还说……安苳姐有空的话就来吃饭。嘿嘿，二姨还挺讲理嘛。”
　　岑溪看了安苳一眼：“好，知道了。要过两天回去。”
　　安苳在她旁边一直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走累了就躺在草地上，拉着手聊天。
　　“老婆宝宝，你看天上那个云彩，像不像一只狗？”安苳指着天边说道。
　　岑溪：“一点都不像。”
　　安苳用她的手指另一片：“那个像你。”
　　岑溪仔细看了看：“旁边那个像你。”
　　安苳笑了，慢慢倚在她肩头，听着旁边小溪流动的声音，感叹道：“你的名字真好听。溪水，可以流到很远很远。”
　　岑溪侧头看她，轻声说道：“你的名字也好。苳是一种草。”
　　安苳摇头：“草到处都是。”她又想了想，看着岑溪，“要有水，草才能活。水在哪里，草就长在哪里。”
　　岑溪都知道她要说什么——“代表着我需要你，老婆宝宝~”
　　和煦的阳光下，岑溪和她对视着，语气难得深情：“没有草，河岸会坍掉，小溪就不复存在。”
　　安苳笑得很甜，抱住她蹭了蹭：“我知道了——你也需要我，老婆宝宝。”
　　（正文完）


第154章 番外
　　今天是安苳的生日, “安安家零食”全体员工都发来贺电，齐刷刷在群里刷屏：祝安老板生日快乐，万寿无疆！[烟花]
　　全体员工也不多, 只有六个人, 对于这家位于京城三环商圈的中型零食超市来说, 未免有些忙不过来, 所以安苳在招募新员工的同时，也经常来帮着一起干活儿，和大家关系都很好。
　　她立刻在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感谢大家的祝福。
　　全体员工之一、行政后勤处经理邹琳, 抢完红包后单独对她发来贺电：安老板，你家岑总昨天是不是已经给你过了生日了？送你什么了？让我也来开开眼。
　　这俩人都是富婆, 互相送礼物都是几千打底, 邹琳买不起，每次也要过个眼瘾。
　　安老板正系着围裙在家里打扫卫生，回复道：她送了我心形蛋糕[笑]
　　邹琳：我知道蛋糕啊, 你早晨不是带过来给我们吃了嘛。我说的是其他礼物。
　　安苳：没有其他的。
　　邹琳坏心眼地回复道：她变了, 这才一年，她对你就没新鲜感了, 我都送了你保温杯，她却一点表示都没。
　　岑溪的坏话嘛，她是想说就说。
　　安苳：琳琳，别这么说，她对我挺好的, 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吧。我的生日刚好是五一假期后, 她最忙的时候。
　　好好好。邹琳心想，这个恋爱脑, 已经开始怪自己生得不对了。
　　邹琳：行了我不逗你了，你家岑总当然最疼你。我工作了哈。
　　邹琳是溜走了，安苳却真的有些郁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米色贴身圆领长袖T，灰白色直筒卫裤，刚才拖地裤腿还卷起来了一些。
　　镜子里的她黑发长了点，随意拿一根黑色皮筋盘在脑后。
　　想到岑溪那些光鲜的同事、甲方、合作方，她后知后觉地警铃大作。
　　去年年底，她停了心理咨询之后，就出国和岑溪领了证。
　　她捧着那份证书，在人生地不熟的街头，抱着岑溪哭了好久。
　　她终于和岑溪结婚了，她有家了。
　　自从领了证，她就更有了奔头，整个人像打了鸡血，干什么都很来劲，每天不是网购各种生活用品填塞进她们的小家、勤勤恳恳打扫卫生、做饭，就是忙于生意，在京城和白石镇之间奔波。
　　上个月搬进了这套她和岑溪一起买的小房子里，她就更有得忙了，几乎没让岑溪操什么心。
　　可这么忙下来，结果就是她又晒黑了回去，每天摸到什么衣服就穿什么，晚上回到家抱着岑溪亲一下腻歪几句，然后倒头就睡着了……
　　这么算下来，她们这个月，平均每周只有一次。
　　每周一次，对于她们来说，是一个非常低的频率。
　　好几天不亲近，她又不打扮……岑溪是不是真的对她失去兴趣了，才忘记送生日礼物？
　　她跌坐在沙发上，看着卧室墙壁上的婚纱照，发了会儿呆。
　　婚纱照拍得很美，是在海岛拍的。她曾经做过一个梦，醒来跟岑溪说了梦里的场景。后来岑溪就按照她梦中的场景，和她去海岛拍了婚纱照。
　　她穿蕾丝无袖款婚纱，岑溪则穿的是薄纱长袖款，两个人在海边奔跑、亲吻……
　　安苳摇摇头——不行，她不能这么下去，趁着今天难得有空，她也得收拾一下自己了。
　　岑溪今天回来得很晚。她抱着一只木箱，面带疲色地打开门，一下子就看到安苳站在门口。
　　“老婆~”安苳迎上来，帮她挂好了包，又殷勤接过她手中的木箱，小心放在地上。里面不知道是什么，还挺沉。
　　岑溪一边扯了湿巾擦手，一边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在家怎么还穿着靴子，不会热吗？”
　　不光是长筒靴，安苳还穿了短裙、系着领带的浅蓝色衬衣，黑发用卷发棒夹出了造型，看起来格外清爽漂亮。
　　安苳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羞涩地笑了笑：“我不热。饿不饿？我们吃饭吧。”
　　“到底怎么了？”岑溪勾住她脖颈，捧住她的脸，严肃地问道。
　　安苳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眉眼低垂下去，小声说道：“老婆宝宝……对不起，最近我整天跑来跑去的，有点冷落你了。”
　　岑溪蹙眉：“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你跑来跑去也是为了咱们家的软装，我又不会怪你。”
　　“可是……可是……”安苳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还黏着想问她会不会对自己失去新鲜感，就听到木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小狗叫。
　　安苳睁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一声从里面传来，还有狗爪子挠木头的声音。
　　看着她睁大眼睛侧耳倾听的模样，岑溪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脸颊，轻声说道：“你的生日礼物到了。抱歉，昨天出了点意外，车子没到，今天才接到的。”
　　安苳眼中的惊喜渐渐放大——岑溪送了她，一只狗狗？
　　岑溪抬头吻着她唇角，带着笑意说道：“打开看看。”
　　安苳一直喜欢狗，每次看到别人的狗，总要笑盈盈地行注目礼，岑溪让她养一只，她又不肯。
　　问她原因，她说自己太忙了，没时间喂养陪伴狗狗，如果没办法对它负责，她还是不养的好。
　　小时候她家里太穷了，那个完全没印象的父亲郭兵走后，安秀英就把家里的老黄狗放开了，家里人都吃不饱，没什么东西给它吃，只能让它自己去寻活路。
　　安苳也没养过什么宠物。
　　她也很喜欢猫，但最喜欢的仍然是狗。
　　打开箱子，里面跳出一只没有尾巴的半大土狗，冲着安苳吐舌头，长得丑萌丑萌的。
　　“好可爱的小狗。”安苳蹲下去，尝试着抱住它，脸颊在它头上蹭了蹭。
　　“本来想给你挑一只好看点的。”岑溪也蹲下来，看她和那只小狗玩耍，“可听负责人说，这只狗因为长得不好看没人要，挺可怜的，所以……”
　　“它很可爱。”安苳举着小狗，侧头对岑溪笑道，“老婆，你对我太好了，我很喜欢。”
　　岑溪也忍不住弯起了唇：“以后我会帮你一起喂养它。”
　　虽然她很讨厌狗毛，可看到安苳举着狗笑眼盈盈的样子，她觉得一切都很值得，还举起手机，帮一人一狗拍了合照。
　　“给它取个名字吧？”岑溪说道。
　　安苳想了又想：“叫‘福宝’怎么样？幸福的宝贝。”
　　岑溪抱起手臂，扯了扯唇角：“你觉得好就好。”
　　“福宝？福宝？”安苳举着狗狗叫个不停。
　　安苳玩狗玩了一个晚上，直到上/床时，她都还在购物网站选狗屋和自动喂食器。
　　岑溪虽然不爱养宠物，但养宠人的乐趣她倒是也懂。
　　嗯，她懂。
　　她背过身子去，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安苳。
　　“老婆……要粉色的，还是蓝色的？”安苳凑过来，让岑溪看手机。
　　岑溪轻哼了一声，没理她。
　　安苳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回过味儿来——她今天费力打扮了那么一通，是为了什么？
　　并不是为了玩狗。
　　可惜衣服已经换掉了，也洗过澡了。
　　安苳想了想，下床去偷偷把衬衣和裙子换上，又仔细洗了手，摸过来钻进了被子里，抱住岑溪：“岑溪宝宝……好想你。”
　　说着就关了灯，埋头下去，撩起了岑溪睡裙。
　　她咬着软烂的果肉，直到岑溪在她口中颤抖融化，这才伸手进去。
　　岑溪喘着气，拉着她领带把她拉下来，迫使她伏身下来，轻咬着她颈侧的红痣，轻声说道：“该你了。”
　　安苳只穿了短裙和衬衫，其余空无一物，很方便。
　　岑溪轻声说道：“所以穿这身衣服，只是为了勾/引我？”
　　安苳沉重地呼吸着，低哑地“嗯”了一声：“岑溪宝宝……喜欢吗？我想要你喜欢……”
　　她今天真的很……烧。
　　领证之后，她的确是越来越放得开了。
　　真不知道该说她传统，还是该说她别的。
　　岑溪忍不住在她耳边重复心中所想，然后抵住她，感受着她因为羞涩而握紧自己的力度：“喜欢……好喜欢你这样……”
　　第二天安苳是没什么事，岑溪则腰痛腿痛手腕痛。
　　安苳买的狗狗用品陆续都到了，安苳也开始了频繁的晒狗生涯，邹琳和曹英也很喜欢“福宝”，有时候会帮忙喂食、遛狗。
　　七月份的一天，安苳正在店里清货，就收到了岑溪发来的一个文档。
　　打开一看，文档名字是《婚礼策划书》。
　　岑溪写了满满两大页，事无巨细，把饮料怎么摆都计划得明明白白，问安苳是否有其他意见和补充。
　　安苳怀着激动的心情看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要说的，这就是她梦中的婚礼。
　　岑溪竟然都还记得啊……
　　说起婚礼，两个人早就想办了，只是一直没空，加上陈慧那边不太乐意，觉得她俩未免太高调了。
　　可是答应过安苳的事，岑溪就一定不会食言。
　　总之她把邀请人员缩减到了近亲和好友，一定要陈慧同意和小姨一家一起出席婚礼。
　　安秀英那边，是她陪着安苳一起去说的。
　　安秀英住在五环外那所医院旁边，治疗和散心都比较方便。岑溪请了小白过去照料，每周她和安苳都会去探望。
　　经过一年多的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安秀英的躁郁症已经得到了控制，整个人情绪平稳了不少，对婚礼的事，她虽然不太支持，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安苳，还要不要请她姥姥姥爷和舅舅们。
　　她还是没多喜欢岑溪，但也已经不到针锋相对的程度，她只是觉得安苳的亲戚只有自己，未免被岑溪比了下去。
　　安苳对此的回答是：“我没有舅舅，也没有姥姥姥爷。”
　　七月末岑溪请了月假，算上周六日，她有足够的时间回去办婚礼。
　　婚礼当天很热，岑溪穿了一件纯白色小礼服，优雅高贵，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开着她自己的车，带着后面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在镇上绕了一圈，去安苳家里接人。
　　安苳的房间贴上了大大的喜字，化妆师在她旁边忙碌，她穿着那件蕾丝无袖婚纱，坐在床上等着岑溪。
　　邹琳和曹英按照习俗把安苳的鞋子藏了起来，还把门给堵上了。
　　不多时，门外就传来岑溪清冷的声音：“安苳，我来接你了。”
　　安苳下意识就应了一声，邹琳赶紧瞪她。
　　不多时，门缝塞进来两个大红包，邹琳和曹英这才开门。
　　岑溪进来看到盛装的安苳，不禁勾了勾唇，两个人的视线顿时纠缠在一起。
　　安苳示意了一下，岑溪就立刻会意，从旁边的气球堆里找出了鞋子。
　　邹琳气得直跺脚：“你俩玩儿呢！”
　　安苳不好意思地抿唇，岑溪则半蹲下来，抬起她的双脚，帮她穿上鞋子，抬头看着她化了浓妆的眼睛，笑道：“安安，跟我走吧。”
　　安苳放进她手心里，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鞭炮声。
　　宴会是在镇郊的一片草地上办的，几片树荫成了天然的遮阳伞。陈慧和岑正平、小嘉和她爸妈都盛装出席，小白也带安秀英赶了过来。
　　此外就是岑溪和安苳的朋友们——邹琳、曹英，Jess和陈萱，Zoey没能来，给岑溪打了视频，还特意送了礼物。
　　七月的熏风中，两位新娘站在精心布置过的花台上，在司仪的指引下，互相交换戒指。
　　“安苳小姐，你是否愿意和岑溪小姐结为伴侣关系，往后余生不管健康或是疾病，贫穷或是富有，都和她此生不渝，相伴到老？”
　　安苳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岑溪：“我愿意。”
　　岑溪也看着她：“我愿意。”
　　她们交换戒指，抱住彼此的细腰，凑近亲吻。
　　人群中响起欢呼声。
　　这土土的不中不洋的婚礼，其实对于白石镇来说很普遍，但这次不一样，这场婚礼是为了两个女人。
　　这在白石镇史无前例。
　　很多人凑热闹来观礼，在两个女人接吻的瞬间，很多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要幸福啊！”邹琳拿着捧花，大声喊道。
　　岑溪牵起安苳的手，两个人十指紧扣，相视一笑。
　　嗯，一定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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