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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雨春夜》
　　作者：江一水
　　简介：
　　沈泽雨疯了。
　　女友商秋池突然被爆与富商闪婚，各路代言纷纷解约，资金停滞，拍了大半的电影被迫停止，连带着本该到手的奖杯也在情敌的运作之下飞了。
　　出院归来后，圈内已经天翻地覆，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极尽落魄时，南江首富许家三小姐许落苏带着资金找上门：“我可以投资沈老师的电影，但我要做这部电影的女主角。”
　　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沈泽雨：……
　　“好。”
　　————————
　　沈泽雨卷土重来，和许落苏一连合作了三部电影，在电影节上扬眉吐气。
　　庆功宴上，身穿绿色鱼尾裙的许落苏试探地问：“现在外面的人都说沈老师被我包了，你介意这件事吗？”
　　沈泽雨抱着香槟，荡着阳台的秋千，乐呵呵的：“不介意啊。我巴不得许小姐多包几部，让我多拍几部过过瘾。”
　　许落苏轻笑了一声，举着香槟与沈泽雨碰了一杯：“好啊，那我再大方点，索性将沈老师余生所有的电影全包了吧。”
　　她倾身，月色照在她身上的流苏，波光粼粼，倾泻在沈泽雨身上：“不只是电影，干脆连沈老师的人生也请让我包了吧。”
　　——————————
　　请包揽我的人生吧！
　　落魄潦倒的天才编剧X人美心善小富婆
　　哇咔咔咔，改了很几次，最后决定写一个lovestory！
　　人因爱而不朽。
　　*
　　内容标签：甜文，爽文，轻松，现代，主攻
　　主角：沈泽雨，许落苏┃ 配角：霖霈，商秋池
　　一句话简介：智者不入爱河，遇你难做智者。
　　立意：就算在感情里会收到伤害，可仍旧会在广阔的世界里，遇到欣赏自己灵魂的人啊。所以无论什么保持爱的憧憬，期许那天的到来。


第01章 雾 0.1
　　昨夜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料峭春寒里，沈泽雨一袭黑衣，戴着一顶漆黑的平顶帽，提着一个二十寸的棕色行李箱，身姿挺拔地站在医院门口，活像个来太平间收尸的。
　　可她不是来医院给谁收尸的，恰恰相反的是，今天是她出院的日子。
　　已近十点，太阳藏在铅灰色的云层后，从云际边缘晕出一片金光。晨曦的光辉落在近处圆形花坛常绿的柏树新芽的露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沈泽雨在住院部的门口站了好一会，一辆低调的奔驰s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了一张极具代表的苏州美人脸：“早上送豆包他们上学去了，过来的时候堵了一下。”
　　这人是陈词，沈泽雨在银光大学时期戏剧社的师姐，也是她奶奶杨飞霞的传人之一。
　　陈词一边说，一边解开安全带，打开门走下车：“走吧，先把行李放到车上，先回家再说。”
　　“嗯。”沈泽雨点点头，提着行李箱走到车后，与陈词一同将行李放了进去。没一会，两人回到车上，开着车子驶出医院。
　　沈泽雨所住的这家医院，也是国内很有名的精神卫生中心。大概是两年前，因为一些事故，她被送到这家医院进行治疗，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这地方建设在深山里，位置很偏僻，从市内开车过来少说也要一百公里。
　　为了让患者得到更好的治疗，除了每个月能够与亲属会面一次，大多数时候都不能和外界有所沟通，更不要提上网之类的事情了。
　　因此一上车，陈词就将手机递了过去：“你原先的那个手机坏得很厉害，我给你买了一个新的，让人把数据都导了过来。密码我没设置，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泽雨接过手机，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谢谢师姐。”
　　声音很沙哑，像是一具灌满尘土的破败风箱，很是沧桑。
　　陈词开着车子，驶入阴翳的山林车道中，轻笑了一声：“现在说谢谢还太早了，回到家之后，有得你谢我呢。”
　　沈泽雨也轻轻笑了一声，划开手机屏幕，点了进去。
　　在摧毁掉原先的手机之前，她已经删了不少数据。因此再次打开手机，面对空荡荡的相册，她只是停顿了片刻，又划到了另一个地方。
　　许是怕刺激到她，陈词没有在手机上加载任何社交软件。沈泽雨在为数不多的几个app轮转，点开了办公文档，一排名为《折月亮》的文档停在了她的面前。
　　陈词停顿片刻，点开最顶上的第21稿，一行字映入眼帘。
　　“剧名：《折月亮》
　　编剧：沈泽雨
　　主演：商秋池  秦飞月
　　出品方：星海影视文化 &  乐河影视文化”
　　沈泽雨的视线停在“商秋池”这三个字上，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浮现在心头。她微微蹙眉，极力思索着，在自己坍塌的记忆废墟中，隐约捕捉到一副画面。
　　似乎是一个谜雾蒙蒙的春夜，在堆满墙的书房里，她戴着眼镜，端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电脑屏幕散发着微蓝色的亮光中，穿着白色绸缎睡衣的女人端着一杯牛奶，朝她走过来：“泽雨，别写了，喝了这杯牛奶睡觉吧。”
　　沈泽雨抬眸，朝女人看去。许是mect的后遗症，她现在已经不太能记起这个女人的容貌了。
　　朦朦胧胧里，只记得她自己伸手，将女人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先别睡，帮我看看新剧本。”
　　她将下巴搭在女人肩上，女人转过头看向屏幕，略有些诧异：“新剧本？民国剧？”
　　沈泽雨点点头，语气很是兴奋：“是个大青衣和女军阀的故事，我没写过的题材，我想一口气写完。”
　　听出她的兴奋，女人转过头，捧着她的脸，声音柔软略带点严厉的强硬：“不行，医生说你不能再熬夜了，快睡觉去。”
　　“可是……”
　　还未等沈泽雨开口，女人就将食指压在她唇上，撒娇般说：“听话～”
　　直到如今，在记忆回溯里，商秋池仍旧是如此这般温柔体贴的女人。
　　可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到后来伤她最深。
　　沈泽雨一瞬间就觉得呼吸不畅，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商秋池……
　　商秋池……
　　她永远记得那一日，在《逍遥》的片场里，所有人都握着手机用隐晦又诧异的目光看着她，一脸的探究与不怀好意的窃喜。
　　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响起，接通之后是自己老板顾寂的声音：“泽雨你快把手机关机，先不要回国，等我弄清楚之后……”
　　还未等顾寂说完，身旁的一个年轻场记爆发了一声惊呼：“商秋池与富商携手入院检查，疑似身怀贵子……母凭子贵，嫁入二婚豪门有望？！”
　　沈泽雨的脑袋“嗡”地响了起来，嘈杂的电视雪花声在这一刻于她脑中永恒。
　　沙沙作响声中，她握着手机转过身，看向那个年轻场记，整颗心像是被人从胸前之中挖出来，扔在地上，用手抓烂，用脚碾碎，痛得几乎是站不住。
　　她踉跄地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许是她神色太可怕了，小场记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沈泽雨忽而握着手机，直挺挺地往下倒去。摔倒在地面上时，她听见了顾寂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以及一片惊叫声……
　　——————————
　　过往的记忆开始泛滥，超载的情绪，让沈泽雨的情绪一下就紧张了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促。
　　一旁开车的陈词很快就发现了发现她的异样，她朝沈泽雨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商秋池”这三个字上，面色微惊：“泽雨……”
　　沈泽雨朝她看了一眼，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强自镇定着：“怎么了师姐？”
　　陈词空出一只手，连忙盖在她眼睛上：“别看了。”
　　沈泽雨只觉得眼前一暗，满世界的松木清香朝她笼了过来：“过去是一个幽灵，它无法再伤害你。你从那里跑出来了，你要跑到天光大亮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生活。”
　　陈词不过比沈泽雨年长两岁，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作为母亲，她对待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有着一颗包容的心。
　　这两年多以来，许多人都因为沈泽雨在浴缸自杀的疯狂举措与她切割，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陈词一直作为家人陪在她身旁。
　　信任她，守护她。
　　一股热意从沈泽雨的胸膛点燃，烧得她心脏滚烫，发出阵阵笑意：“呵呵……”
　　陈词被她笑的不解：“你笑什么？”
　　沈泽雨抬手，取下陈词盖在她眼睛上的手，笑着道：“不愧是前戏剧社社长，开导起人来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一样，优美动听。”
　　陈词听得牙酸，呸了她一句：“我警告你，少调侃我啊沈大编剧，你写的肉麻台词可不比我少。”
　　“呵呵呵呵……”
　　被陈词这么一打岔，沈泽雨也没空悲春伤秋了。她关掉了手机，索性问一些家长里短。
　　陈词目前在齐乐大学教授瓷器雕刻，说的一些也是教学生的问题。路上还和沈泽雨半开玩笑：“你要是不想写剧本了，就来我工作室烧窑呗。反正你基本功还行，烧一套也能卖个四位数。”
　　沈泽雨则摇摇头，表示自己多年不下窑，手艺都废了。
　　又提到陈词那对龙凤胎，陈词吐槽女孩子还好，男孩那是五六岁，狗都嫌的年纪，烦得不行，天天都想把他扔出去。
　　陈词越说越气：“早知道养孩子这么麻烦，当初说什么都不要留了。”
　　沈泽雨见她说得狠，脸上却是带着笑的，说明这样的生活，陈词还是喜欢的，心里也就松了一口气。
　　一路说说笑笑，车子开入市区内，在最繁华的金乌大道里的一座小红楼前停下。
　　在四周改造得很好的一众咖啡厅，小茶馆，和餐厅里，这座前后左右都带着院子，独立于闹市中的三层小洋楼显得格格不入。
　　陈词将钥匙扔给沈泽雨，让她下车打开院门，驱车进入院子中。
　　两人将车子在院子中停好，拎着行李箱径直朝面前这座小红楼走去。推开门的一刹那，进入视线的是一个放在红木鞋柜上的彩绘桃花源图盘。
　　这是她奶奶杨飞霞的作品，包括这座三层小红楼，都是沈泽雨收到的众多生日礼物之一。
　　沈泽雨睹物思人，不禁抬手抚摸着圆盘上的雕刻，神色逐渐柔软了下来。
　　陈词跟在她身后，一边换鞋，一边与她道：“赔完钱之后，你名下就只有乐河那家公司，还有这间师父送你的洋楼了。”
　　“这房子虽然老，但好在之前你翻新过一次，你就凑合着住住吧。住不习惯我还有一套小公寓，你可以住进来。”
　　两年多前，在公众心中一向洁身自好，清冷如仙的商秋池被爆隐孕闪婚，使得其经纪公司乐河背上天价解约费。
　　沈泽雨作为乐河的实际控股人，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强撑着没有向整自己的人低头，将自己手上的所有资产变卖，还上了这一笔钱。
　　陈词得知事情原委之后，气得半死，直呼沈泽雨这个没用的东西，应该去前女友面前扔臭鸡蛋，而不是演什么“义海情天”，搞得自己一无所有，还差点死了。
　　不过时过境迁，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想到这里，陈词叹了口气，踩着崭新的拖鞋，站在玄关门口，双手叉腰，唤了一声：“泽雨……”
　　沈泽雨扭头，却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香包，扔了过来：“柚叶清身，从此霉运祛除，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沈泽雨捧着手里的香包，低头嗅到了扑鼻的柚子香。
　　她再次抬眸看向陈词，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棵种在院子里的榆钱树上。正值新春，万物伊始，嫩芽绽放。
　　沈泽雨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嗯。”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
　　红楼虽老，但在陈词的悉心打理之下，异常的干净整洁。
　　沈泽雨提着行李，沿着熟悉的旋转楼梯往上走，来到二楼一处靠东南角的屋子，拧开房门退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里，一张色彩繁复的波西米亚风格地毯在她面前展开，直接朝靠墙的欧式大床延伸而去。
　　沈泽雨往铺着洁白柔软的床单的床上扫了一眼，抬头看向床头，看到那一排挂在墙上，极具风格的波兰彩绘瓷盘时，瞳孔微微一缩。
　　陈词跟了上来，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去，顿时了然：“哦……这是你原来房子的东西，我看盘底都有雕刻家的印章，觉得以后会升值不少，就自作主张留下来了。”
　　沈泽雨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她：“但这是商秋池送的。”
　　她入院之后的第一个月，所做的事情就是让陈词将一切有关于商秋池的东西变卖销毁了。
　　陈词抬手，在沈泽雨的肩膀上打了一下：“哎呀，别那么计较嘛，你现在穷成这样了，干嘛和钱过不去。”
　　这个身量只比沈泽雨娇小一些的女人从她身后穿过，踩着地毯走到了窗边，按下了窗帘的按键。嗡嗡声中，遮光窗帘朝两边打开，春日的清光照了进来。
　　陈词转身，看向沈泽雨：“家里的软件都给你清洗了，实在不能用的我都换上新的……”
　　沈泽雨站在门口，望着她不说话。
　　陈词见状，连忙走过来，伸手推着她的背往外走：“行啦行啦，我又不知道是商秋池送的，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收的，回头找人给你弄下来。”
　　“别看了，去别的地方看看。”
　　沈泽雨被她推着往外走，情绪却好了不少：“嗯。”
　　说是逛逛，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逛的。
　　因为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沈泽雨从小就是被奶奶带大的。她在这座红楼里，待了将近十五年。一直到奶奶去世，她在外求学，和商秋池交往，才离开红楼。
　　满打满算起来，她已有十二年未曾进入此地了。
　　故地重游，难免睹物思人。尤其是看到奶奶放置在家中的那些精美的瓷器，再想到自己如今的境遇，免不了叹了两口气。
　　陈词带着她走了一圈，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又拎着她到隔壁的川菜馆子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陈词将乐河的事情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当初商秋池出事的时候，我按照你的意思，将乐河手里的作品版权卖给了顾寂的星海娱乐，换了两千万来还债。”
　　“但是因为你当时和巨鲸有三年的对赌协议，你因病退出剧组，《逍遥》三部曲没有及时上线，按照合同你得赔五个亿。”
　　“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只能把你名下的房产全卖了，才填上这个窟窿。”
　　沈泽雨夹了一筷子鸭血粉，点了点头：“嗯，辛苦师姐了。”
　　这事一年半前她已经听过了，此时再听，心中早已没有从前的愤懑怨怼，情绪平静的好像摔得半死不活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内心毫无波澜。
　　陈词叹了口气：“唉……”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沈泽雨这件事吧，换在别人身上，其实也就只是受个情伤而已。
　　毕竟这件事摊开来说，不过就是交往十年的女友，在交往期间出轨给她戴了顶绿帽子而已。
　　可谁也没想到，沈泽雨身上还有家族遗传病。她和她那个自杀的爹一样，都患有重度的躁郁症。青少年时期，因为商秋池的陪伴，还没有那么明显。
　　一旦失去了商秋池，沈泽雨的世界天塌地陷，什么弊端都暴露出来了。
　　一开始，沈泽雨还能强撑，甚至和商秋池有商有量，将债务填上。但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又被人在身后捅了一刀，彻底疯了。
　　人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在酒店的浴缸里放满了一缸的红酒，割腕自杀。如果不是小助理有良心，发现得及时，沈泽雨早就被浴缸里的红酒淹死了。
　　这事在圈内闹得很大，再加上她身上有巨鲸的对赌协议，也就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说是巨鲸害死人。
　　巨鲸的幕后老板许倾月很爱惜羽毛，听到这些流言，及时终止了双方的合作，私下和沈泽雨达成协议，最终只让沈泽雨归还合作的一半成本，也就是1.5亿。
　　赔完钱之后，沈泽雨可以说是一穷二白。再加上自杀的事情影响很大，几乎没有什么人想和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合作，她的人脉也断得差不多。
　　但她好歹也在这个圈子里经营了十年，抛开利益不谈，总有些人是纯粹欣赏她的。
　　比如陈词，再比如她们的在银光大学的老师周清扬。
　　陈词夹了块辣子鸡放入口中，嚼了嚼之后对沈泽雨说道：“我把你的情况和周老师说了一下。”
　　“你这事还挺吓人，老搭档顾寂和大金主巨鲸都不会再给你投资。再加上你前女友嫁得那么好，直接嫁给了金天大小姐，金天把持着国内百分之五十的院线，之前又下死手整你，我看其他公司也不敢投资你。”
　　“你如果还想拍电影，大概率不能做制作人，只能挂个编剧署名。”
　　精神病院的日子很好过，大多数时候，沈泽雨都是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看着太阳从东边落在西边。偶尔有些清醒的时候，她也会思考自己过往的经历，以及未来的方向。
　　这些事情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并不意外。
　　沈泽雨颔首，慢条斯理吃了颗花生：“嗯，所以周老师怎么说？”
　　陈词笑了一下，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她让你回银光去见她一面。”
　　——————————
　　有师姐带话，沈泽雨从库房里找到一个奶奶亲自烧制的蓝色广口花瓶作为礼物，装入一个漆黑的皮质礼箱中，次日就动身前往首都，拜访恩师。
　　沈泽雨惯常穿黑，可是因为要见老师，今日从衣柜里难得取出了一件白衬衫，与同色的西装裤穿上。
　　衬衫是丝绸材质的，胸口处采用苏绣的工艺，绣了一丛红白相间的茶花，看起来春意盎然。
　　再加上外搭的嫩绿色羊毛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俊秀的嫩竹，身姿挺拔，风流倜傥。
　　她难得穿得那么活泼，可在周清扬的办公室打了个照面，就被朝她走过来的老师握住了手，目光关切又心疼地说：“瘦了，瘦了好多。”
　　沈泽雨很无奈，拍着老师的手安抚道：“我不是向来如此嘛。”
　　周清扬看了她一眼，很不赞同。她拉着沈泽雨在办公室的小茶几前坐下：“先坐下再说。”
　　“嗯。”
　　沈泽雨落座，周清扬给她倒了一杯茶，推了推眼镜问：“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不打招呼就过来了？”
　　沈泽雨端起茶杯，笑吟吟地回话：“昨天，师姐说您想见我，我就过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周清扬将她自习地打量了一番，见她除了消瘦点之外，精神没什么问题，她也就松了一口气。
　　沈泽雨的旧事，谁都想问，但谁都不想提。周清扬想了想，看着她安慰了一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人生都是体验，就当是积累素材了。”
　　“嗯。”
　　两人叙了一会旧，主要是沈泽雨问候了一下周清扬的身体，又说了些琐碎的事。
　　话说开之后，总算进入了正题。
　　周清扬开口道：“我听陈词说了个大概，你要是有空的话，不如回学校来吧。你也知道，我们学校每年都有三四部任务剧，这些年拍的都不是很好。”
　　“要是你帮忙看着，说不定还能拿个奖。”
　　以沈泽雨这个被半封杀的状态，能和电影学院合作拍电影，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出路。
　　沈泽雨思索片刻，正准备回答，忽而一阵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伴随着敲门声一起传来的，是一个清泠泠的女声：“周老师，我把课组论文送过来了。”
　　这道声音很好听，无端地令人想起四五月初夏时节，微微燥热的晚上，拂过枝叶的微凉夜风。
　　很洒落的声音。
　　沈泽雨不禁回头，朝门口看去。
　　这时周清扬回答了一句：“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一下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灰白色小圆顶礼帽的女孩，捧着一沓印满字的a4纸论文，推门走了进来。
　　沈泽雨抬眸，一眼就和对方对上了视线，顿时怔住了。
　　女孩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形似瑞凤，眸如点漆，黑白分明，通透且清澈。
　　此时此刻，她望着沈泽雨，眼眸微微睁大，如同林中小鹿，露出惊讶又犹疑的眼神：“沈泽雨？！”
　　忽然被直呼其名的沈泽雨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女孩，认识她？
　　还未等沈泽雨回话，那女孩迅速抿唇，咬住了唇瓣，露出了懊恼的神色。
　　哎呀……
　　沈泽雨顿时了然，脸上浮现出笑容：“这位也是周老师的学生吧。”
　　她端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女孩，目光很是柔和：“不知道这位师妹怎么称呼呢？”
　　正在懊恼的女孩抬眸，迎上了沈泽雨的视线，在这样的目光鼓励之下，脸上的懊恼逐渐消散，变成了一派柔软。
　　女孩笑了笑，有些羞怯，又带着几分喜悦：“许落苏。”
　　“沈师姐，我叫许落苏。”


第02章 雾 0.2
　　许落苏……
　　沈泽雨不着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一番，总觉得这女孩的眉眼有些熟悉。
　　一旁的周清扬却没有给她多少探寻的时间，抬手指向自己的桌面：“放那儿就好了。”
　　许落苏点点头，捧着那一沓论文走向书桌，轻轻放下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
　　擦身而过的时候，沈泽雨隐约嗅到了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淡淡的，并不起眼，与她那张秾丽的脸形成了极致的反差。沈泽雨不由得抬眸多看了她几眼，目送着对方从办公室离去。
　　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周清扬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她有点眼熟？”
　　沈泽雨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嗯。总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清扬很快给出了答案：“她是许倾月的妹妹，你关卿师父的关门弟子。”
　　沈泽雨顿时了然：“哦……”
　　许倾月是南江首富许家的现任继承人，是巨鲸娱乐的幕后大老板，也是她曾经最大的投资人之一。
　　关卿则是昆曲名伶，也是她奶奶的至交好友之一。在奶奶杨飞霞去世之前，沈泽雨很经常去听关卿的戏。
　　尽管奶奶去世后来往得不频繁，每逢大节，沈泽雨还是会往关家寄礼物。
　　有这样的交情在，她与许落苏或许打过照面，也难怪会觉得对方眼熟。
　　两人的谈话被这个小插曲打断，重新交谈的时候，沈泽雨却避开之前的话题不谈，转而关心起其他长辈的事来。
　　沈泽雨天生一张冷脸，任谁看她第一眼，都觉得她这个人心高气傲，难以打交道。
　　然而她好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人，一些人情世故虽不太用，却也十分擅长。面对这些长辈时更是嘴甜手快，关怀备至。
　　她与周清扬聊了一下午，在周清扬的再三邀请之下，拎着那个黑皮箱前往她家中吃了顿晚饭。
　　周清扬没有成婚，倒是有一个同居了二十五年的“闺蜜”，因此家中除了关系很好的晚辈，其实少有人拜访。
　　沈泽雨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两人就很喜欢她。这次她病愈出院，她二人都很高兴，想多留她一会。只是沈泽雨推脱家中还有一堆事情没处理好，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送别沈泽雨。
　　沈泽雨把皮箱留在了老师家，拿着自己那顶白色的平顶礼帽空手出了门，戴上口罩和茶色细长无边框眼镜，打了出租车直奔高铁站。
　　这都是与商秋池交往时期留下的习惯。
　　如今她身边没有了众心拱月的女明星，再做这样的打扮，反倒成了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异类。
　　再加上她身材削瘦，身姿挺拔，气质突出，一迈入VIP候车室就引来他人的视线。
　　沈泽雨不以为然，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打开自己的手机。
　　为数不多还活跃的联系人里，陈词发来了问候:“到高铁站了没有？”
　　沈泽雨简单回了两个字：“到了。”
　　余下的则是周清扬发来了一连串的小作文，沈泽雨点开之后，逐字逐句认真地看了下去。
　　这位老师是真的将她当自己的晚辈看待，字里行间都是欣赏与鼓励。
　　先是赞扬了沈泽雨的才华，又安慰她：“你这孩子，是老天爷赏饭吃。就算是一时难了，也是老天爷为了磨砺你的手艺。”
　　“先过了这关，往后都是好日子。”
　　“你刚从医院出来，别想那么多，身体最重要。等你哪天还想继续拍电影，就到我这里来……”
　　情绪稳定剂最厉害的一点，它会通过最基本的电信号回路，模糊掉人的真实感官。
　　就比如现在，明明看到这么真情流露的文字，换做往常她应该是会哭出来的。
　　但是现在，那么多的悲伤与感动像是被堵在了脑血管一样，糊成了一片混沌的雾，沉甸甸的，又湿答答的，无法凝成雨落下来。
　　有那么一刻，沈泽雨怀疑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已经不会跳动了。
　　于是她抬手，捂住了自己心脏。心脏还在跳，可她的世界一片死寂，毫无波澜。
　　她拉着微信页面，反复阅读了好几次，神色平静。良久之后，她才缓慢地敲下一行字：“多谢老师的鼓励与栽培，等我再适应适应这个世界，解决掉我自身的问题之后，再来继续向您学习。”
　　这已是她能够写出最有温度的话了。
　　就在这时，一阵行李箱的车轮滚动声从她推了过来。
　　没一会，她的耳边传来了一句惊喜的呼声：“师姐！”
　　沈泽雨受了一惊，抬眸朝声音源处看去，迎上了一张明媚的笑脸：“好巧，又碰到了。”
　　是许落苏。
　　女孩已经换下白天的森女系打扮，此刻头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穿着白色的潮牌T恤，搭配黑红相间的棒球服，风格嘻哈，帅气十足。
　　沈泽雨一时有些惊异，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认出来的。
　　轻易和她搭上话的女孩摘下口罩，一双眼弯成了月牙：“我可以在你旁边坐下吗？”
　　是一个很热情的孩子，沈泽雨将手机界面关掉，点了点头，许落苏顺势推着行李箱在沈泽雨身旁坐了下来。
　　原本笼罩在沈泽雨周身那种比夜色还浓的孤独感被女孩打破了。
　　出于礼貌，沈泽雨不得不转身，主动挑起了话题：“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这是要去哪里？”
　　许落苏重新将口罩戴上了，语气很是轻快：“去繁华影视城，进组拍戏。”
　　沈泽雨略有些诧异：“现在？你的助理不跟着你吗？”
　　许落苏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没有助理……”
　　沈泽雨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好歹是许家三小姐，怎么拍个戏，连个助理都没有。难道南江许家还有姐妹内斗的戏码吗？没看出来啊。
　　她没有出言，然而过于惊讶，那种微妙的情绪还是传达给了许落苏。
　　女孩笑了起来，落落大方道：“家里人不太喜欢我拍戏，大多数时候我都得自力更生。”
　　她顿了顿，对沈泽雨道：“不过去了横店，还是有经纪人照顾我的。”
　　沈泽雨顿时了然，这是豪门里的惯用把戏。一方面想为难孩子，让她知道人间疾苦，放弃家中不看好的“梦想”，一方面又心疼孩子吃苦，所以就搞了这么个半吊子的东西。
　　阻止了，但只阻止了一半。
　　沈泽雨点了点头，宽慰了一句：“那就好。”
　　许落苏轻笑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开启了话题：“师姐呢？这么晚去哪里？”
　　沈泽雨言简意赅：“回家。”
　　许落苏轻“咦”了一声：“这个点回金乌？到家都要十二点半了吧。”
　　某方面来说，沈泽雨是个很敏锐的人。单从许落苏这句话，沈泽雨就明白，对方俨然对自己很熟悉。
　　沈泽雨不至于因为这点就升起了防备心，但此刻沈泽雨望着她那黛青色一样的眉，漆如墨的眼，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双同样的眉眼，不知为何竟觉得心中一痛。
　　这点痛，令她升起了些许的反感。
　　她这个人界限分明，听到这句话之后，语气变得更平和了一点：“嗯。”当然，这是装的。
　　许落苏感受到她的语气变化，略微开心起来：“金乌是个好城市，人杰地灵的。我有个朋友就是金乌的，说金乌的早餐文化很盛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一直都想去一趟金乌玩。”
　　沈泽雨披上了社交面具，从容地接话：“欢迎你来，不过你们女明星来金乌，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自古南江产美人，史书上那个有名的祸国妖妃甘棠，就来自南江。
　　有这个例子在前，国人对南江女人的印象，都如三月绵绵的春雨，眉宇间笼着一股忧郁。至少沈泽雨先前认识的南江美人，都是这个样子。
　　这位许家三小姐也有这样的眉眼，可天性却不太一样。
　　她很爱笑，笑起来眼里闪着光，驱散了南江女子眸中的迷雾，尽管戴着口罩，你仍旧能感受到她的明艳。
　　听到沈泽雨这般说，许落苏又笑了起来：“哈哈……不会啦，我在剧组只能演十八线小配角，可不是什么女明星。”
　　“只要是点了的东西，我都会吃光的！”
　　年轻人的豪言壮语令沈泽雨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很是赞许：“那等你来金乌，有机会我好好招待你。”
　　话音落下，候车室内响起了列车检票的提醒声。
　　沈泽雨起身，对许落苏道：“我的车要开了。你路上小心，再会。”
　　很客套的说辞，没有加联系方式，没有给名片，有个鬼的下次见。
　　可她心中隐隐有所预感，许落苏一定是会留住她的。果不其然，她才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人拽住了：“等一下。”
　　沈泽雨扭头，看到许落苏拽着自己的衣摆，举着手机二维码，胆怯又勇敢地开口：“师姐，加个微信吧。”
　　沈泽雨沉默片刻，在她的注视下打开手机，扫了二维码。
　　只听得“叮”的一声，许落苏的手机进来了一条请求好友的讯息。
　　她抬眸看向沈泽雨，茶色的眼镜和口罩的眼镜的遮挡下，她看不清沈泽雨的表情。
　　可隔着眼镜，沈泽雨却看到了她眼中的喜悦。她笑了一下，举着手机摆了摆手：“回聊。”
　　她握着手机转身，没入滚滚红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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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雾 0.3
　　躁郁症最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脑细胞比较活跃。
　　在沈泽雨情绪平和的阶段，这种活跃其实算得上是一种创作上的优势。但她发病的时候劣势同样也很明显，脑子里就像是被人强塞了一堆负面信息病毒，根本无法停止运作。
　　她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自己的脑袋空下来。
　　因此在医院时，她有大量的时间都是在发呆。
　　什么都不想的那种纯粹发呆，渐渐令她情绪稳定，神经也越发松弛。
　　就比如现在，她坐在高铁上，呆着呆着就直接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依稀是在别枝公馆里，她坐在堆满书的书房里，逐字逐句地读自己新写的剧本。
　　读着读着忽然崩溃地一把推倒自己面前的一沓书，崩溃地跳脚大骂：“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什么垃圾东西，你配嘛！你配嘛！”
　　狂风从半开的窗户涌了进来，夹杂着雨水猛地浇灌在她身上。
　　后背骤然感受到一股凉意，沈泽雨忽地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时，列车停下，恰好到站。
　　她掐了一把脸，打了个哈欠，两手揣在兜里随着人流下了车。
　　一出车舱，冷风裹挟着湿雨扑面而来，微微掀开了她的帽子，露出额前很有标志性的小羊毛卷发。
　　倒春寒的冷冽，令沈泽雨打了个抖。她抬手压住自己的平顶礼帽，走向高铁的出站口。
　　沿着指示牌来到出租车上车区，打了辆出租前往金乌大道。
　　车子一出高铁站，就被蒙蒙细雨笼了一身。
　　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沈泽雨靠坐在后排座椅上，微微偏头，视线透过朦胧的雨雾，抬头朝外看去。
　　只见远处的万家灯火，前方冒着红光的一排排汽车尾灯，再往上一点的红绿灯，在水珠的折射下，糊成了一片，宛若倒影在水中的灯海，活像是动画版《小倩》里的热闹鬼市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沈泽雨无端想起了南江的春夜，又想起了另一双标志的南江女子的眼，心口隐隐作痛。
　　这种痛，并非是躯体疼痛时的幻痛，而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痛。
　　即使沈泽雨将很多的事情忘得七七八八，可这种痛就像是南方湿冷的冬天一样，渗入骨髓，发作起来又空又痒，又冷又冻。
　　好在沈泽雨已经学会如何抵抗这种疼痛了，她深吸一口气，又长呼一口气，如此反复几次，心情总算平静下来。
　　她这才打开手机，在自己用来记录素材的app上，将自己今日的遭遇和情绪波动，真实地逐字逐句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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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沈泽雨洗了个澡，吹干头发之后躺在了床上。
　　因为住院了两年，她原先的长发被剪了大半，现在的头发恰好到锁骨。
　　再加上她是天然卷，吃完药过后穿着黑色的睡衣，躺着橘黄色的床单上，整个人诡异得像只黑山羊，怎么看都透着不详的气息。
　　药效还没上来，她索性将两手放在腹部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天使彩绘，开始思索自己的前路。
　　她出身于陶瓷世家，祖母杨飞霞是齐瓷有名的雕刻家，每一个作品如今都是六位数起步。
　　不仅如此，杨飞霞女士桃李满天下。她一手创建的齐乐特殊学校，培育了很多残障制陶师，是真正的有德名士。
　　按理说有这样的熏陶，沈泽雨应该继承家业。可她偏偏不走这条路，十三岁就开始了个人创作。
　　先是校园舞台剧的剧本，然后参加市内青少年摄影，一步步闯入影视圈。
　　沈泽雨二十岁成名，到如今三十岁，已经拍了三部电视剧，六部电影，写了将近二十本剧本。
　　高产背后的驱动力，是双相所附加的精彩纷呈的灵感。
　　直到如今，在她把自己的版权全部低价抵出去的情况，她手里还有五本已经完成的剧本。
　　前面四本是生病之前写的，一本是给商秋池定身量做的民国故事《折月亮》。
　　第二本是本无数次回溯自己人生，杀死自己想取而代之的《新生》。
　　剩下两本是电视剧，灵异题材。
　　最后一本，则是她这两年在精神病院无聊，修修改改勉强能看的爱情故事。
　　沈泽雨为这部作品取名《雾雨春夜》。
　　除开最后一本之外，前面的四部作品都很容易过审。再加上她只是署名，不参与制作，让渡百分之九十的权利，应该能避开金天的为难。
　　毕竟大家也都要吃饭，金天对她的封杀也不至于那么厉害。
　　再说了，制作人其实是一个很麻烦的角色，还要操心选角，调解导演和资方的矛盾，照顾一个剧组的吃喝拉撒......
　　啊，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累，她以前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要不还是就挣点稿酬好了，把那四本全卖了，到手应该能有一千两百万。
　　可是找谁卖呢？
　　顾寂是个好选择，她俩以前算得上朋友，可是顾寂的公司消化不了四部剧。
　　而且人也不能光逮着一只肥羊薅啊。
　　找许倾月？
　　许倾月是个典型的商人，自己的风险那么高，只怕她不会合作的。
　　除了她们之外，还能找谁啊？
　　圈里的导演一个比一个有创作精神，剧本拿到手里，不魔改出五个版本就不错了。指望他们听话，还不如自己去做制作人呢。
　　沈泽雨左思右想，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正苦恼呢，她放在床头的手里“滴”地响了起来。
　　是微信进了一条消息。
　　沈泽雨思绪一顿，等了一下，发现没有消息，就懒得去拿手机。
　　但没一会，床头的手机就开始不停地振动着。
　　她不得已，只好伸手去拿手机，点亮屏幕一看，果然是许落苏。
　　这个加了微信之后，在她手里沉寂两个半小时的年轻人对她进行了信息轰炸：“师姐回到家了吗？”
　　似乎等了一会，没等到沈泽雨回答，她又继续追问：“师姐睡觉了吗？”
　　“如果没睡觉的话，能和我聊聊吗？”
　　“我一直都很欣赏师姐，如果师姐手头上有合适的项目，我想和师姐合作。”
　　越是内心丰盈的人，行为就越是简单直接。越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表达就越发的直率，没有任何的弯弯绕绕。
　　沈泽雨看着这四条的消息，没有任何一点意外的感觉。
　　她停顿片刻，也直奔主题：“刚洗完澡，正准备睡。”
　　她回答完这个问题，问道：“你想怎么合作？”
　　许落苏回复得很快：“就按照你以前和星海的合作模式，你来做制作人，负责组局，我投资。”
　　沈泽雨沉吟着，慢吞吞地打了一行字：“很感谢你的邀约，只是以我现在的精神状况，没办法做制作人。”
　　更重要的是，以她现在的人脉，根本凑不到以前那个水准的团队。
　　沈泽雨看着聊天界面，看到许落苏几次三番“正在输入中”之后，斟酌着发过来一条消息：“我觉得这件事还可以再商量，不过师姐可以将你手里的剧本发过来，具体的事等我从影视城回来再谈如何？”
　　不愧是南江许家的三小姐，年纪虽然小，但做事真的雷厉风行。
　　这行动力，一看就是经常做甲方的人。
　　沈泽雨从不以貌取人，索性她也有卖剧本的打算：“好，那你给我一个邮箱吧。”
　　许落苏很快将邮箱给了过来，还伴随着亲切的问候：“那我就不打扰师姐休息了，师姐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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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泽雨将除了《雾雨春夜》之外，可供阅读的一部分剧本发给许落苏之后的几天，都没有收到对方的回信。
　　想来是对方太忙了，才毫无音讯。
　　不过沈泽雨也不在意这个，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金乌市一连下了一周的雨，成天湿答答的，空气里都是水的味道。
　　沈泽雨的骨头也在这雨中被泡软了，成日里没精神，趴在床上懒洋洋的，一根手指也不肯动。
　　周三恰好是齐乐特殊学校的孩子上雕刻课的时间，作为义教的陈词要带着一群孩子去郊外的窑厂做雕刻。
　　她怕沈泽雨待在家里会犯病，这天一大早就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强架着她上车。
　　沈泽雨非常不乐意，挣扎着往床上爬：“外面那么大的雨，到处湿漉漉的，会弄脏我的，我不要去！”
　　可她瘦胳膊细腿的，就算比陈词高一点，也打不过常年健身的陈词。
　　陈词两手架在她肋下，拖着她往楼下走，语气很不耐：“今天就出太阳了，你都在家捂了一周了，都发霉长蘑菇了。我不管，今天你就得出门！”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沈泽雨嘴上抗争，奈何身体委实是不争气，愣是被陈词活生生地拖下一楼。
　　沈泽雨气死了：“师姐，你太过分了，我要是不当蘑菇我会死的！”
　　陈词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呸了一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争执间，一道靓丽的女声从玄关外传来：“沈师姐？”
　　沈泽雨与陈词齐齐朝门外看去，却见许落苏穿着一件法式敞领的白衬衫，外搭黑色毛衣，以及同色系的裙裤，戴着一顶画家帽，推着行李箱站在沈泽雨家门口。
　　陈词扫了一眼门口那个很有艺术气息的少女，再转过头看着沈泽雨一头乱糟糟的黑山羊卷发，一脸疑惑。
　　这丫头谁啊，怎么没见过？
　　沈泽雨也不知道许落苏怎么杀过来的，她一把打下陈词的手，从她的桎梏凶挣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沈泽雨扯了扯自己自己不规整的睡衣，轻咳一声，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许落苏，巨鲸许老板的妹妹，周老师的徒弟，和咱俩是同门。”
　　说完之后，沈泽雨转过身介绍陈词：“陈词，12级的师姐。”
　　门外的许落苏听了，恭敬地打了个招呼：“陈词学姐好，初次见面，我是许落苏。”


第04章 雾 0.4
　　许落苏是来谈生意的。
　　弄清楚情况后，陈词便毫不犹豫地扔下沈泽雨，自己一个人驱车上班去了。
　　如此一来，家里就只剩下沈泽雨和许落苏。
　　许落苏提着行李箱，站在一楼铺满实木的地板上，和穿着睡衣的沈泽雨大眼瞪小眼。
　　家里的窗帘全都被拉开了，天灰蒙蒙的，让人看一眼就犯懒。
　　过去的两年里，每逢这样的天气，沈泽雨都会被护士用束缚带绑在床上，偏着头看窗外的天空，从微微明，到亮了一点，阴郁一整天后，坠入永夜。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节惫懒，一到阴天就不爱出门。
　　可今天有客，对方兴许是个大金主，出于待客之道，沈泽雨抬手挠了挠脸，勉为其难地问了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许落苏摇了摇头，很坦诚道：“没有。”
　　她是连夜坐高铁赶过来的，虽然找了个酒店洗漱了一番，但却没有吃早饭。
　　沈泽雨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卷发，在原地稍稍转了半步，想了一圈才找到合适的回答：“那这样，我先去换个衣服。”
　　“二楼左手边有一间带浴室的客房，你如果要洗漱的话，先去那里......”
　　她话说到一半，许落苏的双眼就亮了起来：“好！”
　　“那就打扰学姐了。”
　　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说着就推着行李箱，吭哧吭哧地上楼了。
　　沈泽雨的小红楼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尽管内部装修过几次，但是都没有安装电梯。
　　那时候的楼梯，可都是挑高的阶梯，住人的二楼说是二楼，其实和三楼半差不多。
　　小姑娘个子虽然高，但好歹是个演员，体型修长，四肢和柳条一样，看起来瘦瘦细细的。
　　此刻提着她那个三十寸的大黑箱子往楼上走，看得人胆战心惊。
　　沈泽雨深怕她给摔了，连忙去搭把手：“我来吧......”
　　结果伸手一提，发现提不动，顿时有点尴尬。
　　倒是小姑娘笑笑，很不以为然道：“不用，我能扛斯坦康尼，手很稳的。”
　　斯坦康尼是什么？那可是摄影界的重型武器，又稳又重。
　　沈泽雨没想到对方看起来那么细一只，竟然那么有力气。
　　年轻真好啊，年轻什么都很好。
　　沈泽雨收回了手，悻悻道：“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她走在前头领着许落苏上了二楼的客房，推开门道：“你可以先休息会，我换了衣服之后，就出门吃早餐。”
　　许落苏推着行李箱进了门，将房间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墙头柜上色彩绚烂的墙绘上，双眼顿时一亮：“这面墙，是师姐自己画的吗？”
　　沈泽雨抬头往上扫了一眼，看到糊了一整面墙的彩色油画布上，一大片向日葵盛开在草地上。细腻入微的笔触勾勒了精巧的虫鸟蝴蝶，停在花瓣处。
　　整面墙的风格，就和这个房间的装修一样，都以暖色调为主，温暖极了。
　　沈泽雨看了一眼，收回了视线，随意应付了一句：“算是吧。”
　　早起令沈泽雨的情绪十分低迷，在看了这个房间之后，她的情绪更加烦躁了。
　　她现在只想赶客回床上睡觉，但条件却不允许。
　　未免自己做出失礼的行为，沈泽雨轻咳一声：“那我先换衣服，回见。”
　　“嗯，学姐快去吧，一会见。”
　　沈泽雨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自己的地盘，沈泽雨整个人都像是卸力一般，不受控制地往自己床上倒去。
　　啊，完全不想社交，好累。
　　她趴着左脸瘫了一会，接着又换了右脸瘫了一会，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她为什么要招待对方？卖不卖版权有那么重要吗？她有那么需要钱吗？
　　以她现在的情况，每个月六千左右的医药费，一千块交水电，一千块生活费……
　　话说她一个月能花一千块生活费吗？
　　反正她也没食欲，一天一个馒头也饿不死，干脆天天吃馒头算了……
　　不过吃馒头也很麻烦。
　　要买馒头，每次都得出门。
　　出门就得走路，走路就要迈开腿，先左腿，再右腿，先左腿，再右腿。一步一挪，沉重而缓慢。
　　沉重的是覆盖在灵魂上的□□，缓慢的是拖着□□的灵魂。
　　最可怕的是，每次出门都要换一套常服。换常服之前，要睁开眼，从床上起来。
　　光是睁开眼这件事，就要耗费无数的力气了。
　　啊，好麻烦。睁眼麻烦，呼吸好麻烦，心跳也好麻烦，干脆死了……
　　“笃笃……”
　　敲门声从敞开的房门外响起，一下打断了沈泽雨的胡思乱想，惊得她一下睁开了眼。
　　许落苏关切的声音从外传来：“师姐，你还好吗？是不是还没睡醒？要不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出去？”
　　沈泽雨一听立马从床上弹起来，站在床边直挺挺道：“没有，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
　　尽管一万个不情愿，沈泽雨还是换了一身常服，领着许落苏出了门。
　　金乌大道是金乌市的名胜区，四周有非常多的美食。沈泽雨问询了许落苏的意见，带着她去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老店吃卷圈。
　　所谓的卷圈，是一种将豆芽菜，香菇，香菜，香干等等和馅后抱在豆皮中两头报上，然后接口用面糊封口，后用热油炸熟的小吃。
　　刚出炉的卷圈，外酥里香，非常好吃。和藕夹，茄夹，虎皮青椒放在一起，用卷饼卷在一起，咬上一口脆香四溢，令人胃口大开。
　　“嗯～果然很好吃！”
　　两人坐在店门口树下的小摊前，许落苏伸手，竖起大拇指大赞了一句！
　　坐在她对面的沈泽雨勉力笑笑，很敷衍地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她们一个一身黑，跟个送葬人似的。另一个打扮得像个美院出来的大艺术家，气质都非常的引人瞩目。
　　幸好此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半，吃早点的没那么多，才没有引起多少人的瞩目。绕是如此，可每一个来买卷圈的人，还是会忍不住往她们那边看。
　　那些视线不明显，但如同蛛丝落在肌肤上，令人隐隐有种不适。
　　许落苏宛若浑然不觉，坐在沈泽雨对面，一边吃一边自顾自地说：“我之前看《人间最值得》的时候，就很想试一试韩臻做的卷圈，是不是很好吃。结果在南江点了一个之后，发现非常难吃，很怀疑韩臻是怎么靠摆这个起家的。”
　　许落苏举着手里吃到一半的卷饼，笑吟吟地望着沈泽雨：“现在我明白了，是因为我没吃到好吃的。”
　　她忽然听到自己的作品，沈泽雨怔了一下，公式化回复了一句：“那等会再买一个？”
　　许落苏却摇摇头：“我中午还想吃别的东西，下回再吃吧。”
　　“好。”
　　太阳还是没出来，天阴阴的，沈泽雨没什么精神，也食欲不振。
　　许落苏看着摆在她面前只被咬了一口卷饼，以及只喝两口的豆浆，思索片刻后开口：“说起来，我之前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师姐……”
　　沈泽雨抬眸看了她一眼，看到眼前的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师姐愿不愿意回答我呢？”
　　通常来说，这种表情，是要冒犯人隐私的意思。
　　沈泽雨脑子转了一圈，立时坐直了身体：“你可以问，我酌情回答。”
　　于是许落苏问了一句：“韩臻的原本设定，是不是个女孩子啊？”
　　“哈？”
　　沈泽雨一时懵了，许落苏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语气带了点羞涩：“因为我看完电影之后，我总觉得她应该是个女孩子。”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她还列举了证据：“你看哦，韩臻是因为母亲的重病，才会在高考的时候面临三个抉择。可是他和顾熙的情感，却是在初高中时候萌发的。”
　　“以顾熙的性格，高中三年的异地都一起过来，一直支持他给母亲治病，没有理由会在成年之后放弃他，那进入社会以顾熙的坚韧也能坚持下来，不会因为贫穷放弃他。”
　　“所以能让他们分开的，只有世俗了……”
　　沈泽雨抬眸，望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少女，一直涣散的眼神慢慢地凝聚起来。
　　许落苏说对了。
　　在沈泽雨最初的设定里，韩臻就是一名女性。
　　《人间最值得》是沈泽雨最卖座的一部电影，小成本，高收益，在电影界一战成名。
　　原本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餐饮业大佬韩臻，活到五十岁，孤家寡人，靠着ai虚拟技术，构建了一个又一个新的人生。
　　而在这些虚拟人生里，她都会和一个叫做顾熙的人在初中相遇。
　　第一个世界，她决定不和顾熙来往，在初中保持距离。但升入高中，韩臻母亲患上渐冻症，她经不住脆弱，下意识靠近自己熟悉的顾熙，两人成为“挚友”。高中毕业之后，她创业，顾熙上大学，两人顺理成章地交往。
　　只是好景不长，因为分居两地，顾熙去支教的时候出了意外身亡，韩臻又是孤身一人。
　　第二个世界，为了弥补缺憾，韩臻决定和顾熙一起上大学。但是母亲因为没有足够的钱，早早去世了。
　　韩臻又开始责怪自己，也隐隐责怪顾熙。顾熙察觉到她的情绪，两人生离，韩臻孤独终老。
　　第三个世界，韩臻很后悔自己的决定，想要两个都要，于是提早创业。尽管她有了很大的财富，但是三十二岁时，顾熙的父母还是不同意她们的感情，顾熙备受折磨，抑郁而终。
　　第四个世界……
　　一遍又一遍的尝试里，韩臻始终在努力改变，在愧疚之中饱受折磨。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人生只有遗憾和痛苦吗？
　　因此在最后的世界里，韩臻在顾熙询问自己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的时候，回答了一句：“因为我想在相遇的时候，尽可能的幸福与快乐。”
　　许落苏列了一堆证据，听到她以第三个世界的分离，作为异性恋不够有说时服力时，沈泽雨给出了回答：“嗯……我可以回答你，但你不能说出去。”
　　许落苏瞬间一脸期待地点了点头：“嗯嗯。”
　　双眼亮晶晶的，小狗似的。
　　沈泽雨被她闪了一下，顿了顿回答了一句：“你是对的。”
　　许落苏的双眼蹭的一下就亮了：“我就知道是这样！我猜对了！”
　　她笑了起来，笑容明媚又灿烂，让沈泽雨想起了房间的那一墙向日葵。
　　此时此刻，东方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阴郁在退散，四周的空气都好像描了一层金边，闪闪发光。
　　沈泽雨忽然觉得压在皮肤上的重壳悄悄地掀开了一点，连带着沉重的心，也像是生了根，发了芽一样，被慢慢地推出了深渊。
　　她不由轻笑了一声，语气变得很柔软，仿佛一只慢腾腾的蜗牛从她沉重的命运之壳里探出柔软的触角：“你很喜欢这部电影吗？”
　　许落苏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的！”
　　“尤其是结尾那句台词，我最喜欢！”
　　沈泽雨了然：“哦……那句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非常默契地异口同声道：“纵使有天我们终将分离，也请上苍让我们相遇！”
　　她们一起念完了这句台词，不由自主地哈哈笑了起来。


第05章 雾 0.5
　　早饭过后，沈泽雨也有了点力气，带着许落苏在金乌大道边上散步消食。
　　这时节，金乌的天气还是很冷的。不过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大道上，波光粼粼的。再往远处看，终止在林荫道上的海棠也有了花苞，为黑白灰的天空点缀了一片粉色。
　　沈泽雨走得慢，许落苏也放慢了脚步，跟在她身旁，兴致盎然地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如果韩臻这个角色是女性，交给秦之月演的话，我想一定能拿到一个枫城电影节的大奖。”
　　当年电影大爆，受邀进了枫城电影节，结果以一票之差输给了一部讲述女性学者困境的电影。
　　其实那部电影的构架并没有《人间最值得》好，甚至拍摄手法也差了点。但人家立意很好，内核稳，就这么赢了一票。
　　投票结果出来后，大家都很惋惜。毕竟如果拿了奖，她们剧组全员都能飞升。
　　那可是枫城电影节，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国际电影节奖项。纵观夏国影坛，能获得此奖项的电影，撑死也不过四部，要是她们能拿了，沈泽雨就是此奖项里最年轻的导演。
　　她写《人间最值得》的时候，才22岁，简直是前途无量。
　　不过即使没有拿奖，电影节回来之后，沈泽雨的身价也飙升了几倍。
　　当时巨鲸花了大价钱，想把她从星海挖走。结果她没有走，反倒给星海和巨鲸牵线了一系列合作。次年推出了一个以“泥人匠“为主角的民国故事，讲述了“泥人”家族的监守，以及对国家革命的支持。
　　不出所料，这部又接地气，又有爱国情怀的电视剧，在当年的国庆档大爆，几乎霸占了下半年的整个热搜。
　　至此，从沈泽雨出道到现在，可以算得上一帆风顺。
　　若是换了别人，只怕这时早就飘了。
　　只是她年少时制陶，讲究得是沉稳，细致，有耐性。
　　祖母又千叮咛万嘱咐，这做人与制陶一样，都讲究一个稳，细致，才能打磨出一个好胚子，不至于将人生弄得颠倒翻转。
　　她听了这话，成名之后越发的小心。
　　别人骂她，她当作自己耳聋，一笑置之。
　　至于夸奖与恭维，她就更不敢端着了。
　　如同往常那般，沈泽雨露出了点苦笑：“你这话我可不敢接，世上哪来得那么多如果啊。”
　　许落苏笑笑，不置可否，她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好嘛，那更改性别这件事，是星海的主意吗？”
　　沈泽雨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顿时噎住了。
　　这主意还真是星海提的，而且是顾寂再三请求的。
　　那时沈泽雨正靠着自己的处女作在国外成名，一个很有名的众影经纪人，找上门要和她合作。她简单地说了《值得》的故事，对方就很想要这个本子。
　　只是剧本写出来之前，顾寂也找上门。听了这个故事之后，也很想要。
　　那时商秋池刚在国内发展，顾寂似乎很清楚她们之间的关系，给出了一个很丰厚的条件：她给八百万的投资，《值得》可以让商秋池做女主。
　　但前提是，要把韩臻改成男主，角色换给星海这几年主推的男演员云鸣。
　　沈泽雨听了这个条件，第一时间没有回应，反倒是拿着这个条件和国外的经纪人谈判。
　　对方开出了一样的条件后，她拿着剧本回家问了商秋池的意愿。
　　当时商秋池斟酌了一会，回答道：“如果我们去国外的话，那就选国外的经纪人。”
　　沈泽雨听了这个回答，双眼一下就亮了起来。只是还没亮多久，就被商秋池泼了一盆冷水：“只是我父母都在国内，妈妈刚查出了乳腺癌，我不想离她们太远。”
　　商秋池没有明说自己的答案，可向来会体贴人的沈泽雨哪里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尽管很可惜，她还是推了国外的邀约，选择与星海合作。
　　三年后在枫城遇到那位经纪人时，对方握着她的手，一脸惋惜：“泽，你果然很有才华。但这部电影，要是给我就好了。”
　　别的不说，这个奖一定跑不了。
　　沈泽雨能说什么？
　　路都是自己选的，她只能笑笑，继续走下去。
　　现在想想，恋爱脑真可怕，什么选择都围绕着对方转，仿佛灵魂都活在了对方身上。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沈泽雨摇摇头：“也不是星海的主意，应该说，这是我们一起决定的。”
　　是的，纵然顾寂诸多考量，说“这个阶段，不适合创作女性题材，女性市场至少还要十年才能开放。”
　　而商秋池也有自己的顾虑，可最终决定这个剧本交给谁合作的，是沈泽雨的本人。
　　至少在那时，她觉得这是最合适的选择，她没有必要后悔。这时候后悔，不就是在欺负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的自己吗？
　　——————————
　　两人沿着金乌大道绕了一圈，逛了不少商铺。
　　途径泥人店时，许落苏还特别开心地买了一套”福禄寿“，又免不了提起沈泽雨的作品。
　　也不知道她是有备而来，还是真的粉丝，反正她对沈泽雨那些已经面世的作品，可以说是信手拈来，讲得头头是道。
　　每一个创作者，都不会讨厌喜欢自己作品的人。在这样的交谈之下，沈泽雨的情绪也越来越好，神情越来越轻松。
　　二人逛了一整个上午，直把沈泽雨走累了，许落苏才恋恋不舍地抱着一堆礼物，跟着沈泽雨回到小洋楼。
　　一到家，沈泽雨就在一楼的会客厅瘫下来。
　　许落苏将自己手上的泥人字画砚台等等东西，全部放下来，望着摆在茶几上的那一套精美的茶具问了句：“师姐要喝茶吗？”
　　沈泽雨以为她要，连忙伸手往厨房一指：“厨房有纯净水，你用保温瓶接过来，在这里泡就可以了。”
　　“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有很多茶，你想喝什么，就泡什么。”
　　累死了累死了，她住院两年，根本没有走过那么多的路，脚都走麻了，现在是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许落苏看出了她的虚弱，笑笑应了句：“好。”
　　接着动身去了厨房。
　　她忙前忙后折腾了一会，总算泡了一壶热腾腾的红茶，倒了一杯递到沈泽雨面前：“师姐请喝茶。”
　　沈泽雨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这才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来，坐直身体，端起面前的茶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许落苏在她面前坐下喝了口茶，见她神色逐渐恢复正常，才试探地问了一句：“感觉好点了吗？”
　　沈泽雨点了点头，仍旧感到有些疲乏：“嗯。”
　　许落苏放下茶杯，面有愧色：“不好意思，一下子太高兴了，拉着你走了那么久……”
　　沈泽雨摆摆手：“没什么，是我身体太虚弱了。”
　　她住院了两年，吃的药比饭还多，身体亏空得厉害，完全和以前不能比。
　　许落苏看她这副模样，思索了一会，很严肃地点了点头：“的确是有点虚。”
　　“我看不如这样，师姐请个营养师吧。”
　　沈泽雨一时没反应过来：“哈？”
　　许落苏却很理所当然道：“接下来师姐就要进组做编剧顾问了，身体可能吃不消。我看不如这样，我给师姐请一个营养师，再请一个保姆，在家调理三个月再进组。你看怎么样？”
　　她说了一连串的话，听得沈泽雨脑袋嗡嗡作响。
　　不是，她怎么就要进组做编剧了？她们还没合作吧！
　　还有营养师和保姆是怎么回事，就算是要请也是她自己请吧！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边界感！
　　不对，与其说是没有边界感，不如说是她的侵入感和掌控欲都非常强。
　　从她今早一大早杀过她家就看得出来了！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家地址的！
　　沈泽雨在脑子里骂骂咧咧了一大推，只觉得头疼得要命。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脑袋，拧着眉说：“我们……好像还没有说要合作什么吧？”
　　对啊，聊了一大早，都是以前的剧本，丝毫没有提今天的事。
　　许落苏却轻“咦”了一声，很诧异地看向沈泽雨：“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两部电影，还有两部电视剧啊……”
　　沈泽雨惊呆了：“哈？”
　　许落苏放下了茶杯，认真地望着沈泽雨的眼睛道：“师姐给我发了四部作品，难道不是说这四部都是可以合作的项目吗？”
　　“既然是这样，这四部我全部都要了。”
　　沈泽雨顿时被噎住了：“这……”
　　相较于她的犹豫，许落苏反倒笑了笑，一脸的豁达：“不仅是这四部，以后师姐还有作品，我也全部都要了。”
　　什么意思？
　　这是再说以后她的作品，许落苏全包了？
　　这都什么好事啊？
　　难道这就是粉丝的爱吗？
　　沈泽雨被这磅礴的粉丝之爱冲击得头昏脑胀，但好在她还没失去理智，不仅没有，还更清醒了。
　　她的脑子疯狂地转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她才斟酌着开口，提醒了一句：“虽然我很高兴你这么欣赏我的作品，但是许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一句……”
　　她抬眸，望着许落苏期待的目光，复杂又无奈：“巨鲸未必乐意看到你我合作。”
　　四部作品，成本至少往五个亿走！你姐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把你这个败家子的腿打断的啊！


第06章 雾 0.6
　　她说得委婉，许落苏一脸莫名：“这和巨鲸有什么关系？”
　　沈泽雨一时怔住了：“你要和我合作，难道不是通过巨鲸签合同吗？”难道还有别的合作模式吗？
　　许落苏顿时明白沈泽雨误会了，笑着叹了口气：“原来师姐是这么想的啊。”
　　她这么说着，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在沈泽雨疑惑的眼神之下解释道：“我名下有两家mcn公司，还有三家影视公司。我和你签合同，就是用这几家公司，不会通过巨鲸。”
　　她抬眸望着沈泽雨，满眼都是笑意：“也就是说，你只和我合作，至于我和谁合作，那就和你没关系了。”
　　沈泽雨这时反应过来：“哦……”
　　她原本以为沈泽雨和她之前认识的那些富几代没什么两样，都是进娱乐圈里玩票的。没成想，她还玩得挺有模有样的，这倒是让沈泽雨刮目相看了。
　　解开误会之后，沈泽雨直接进入正题：“那你想怎么样和我合作呢？”
　　许落苏想了想放下杯盏，倾身向前举起右手，朝沈泽雨比了两根手指：“我想了两种方案。一种是我给你两千万，直接买断这四部版权。但是买断之后，后续开发，你都不能插手。”
　　这个价格虽然比不上沈泽雨以前的价位，但远比她预计的数额要翻一倍。
　　沈泽雨思索了一会，问道：“第二个方案呢？”
　　许落苏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神色很是欢喜：“我再给你加多一千万，你来做编剧顾问，根据我的要求来修订剧本，怎么样？”
　　沈泽雨脑袋暂时懵了一会，不是，帐是这么算的？一个编剧顾问的身价，还不至于那么高吧。
　　算了，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太划算。
　　沈泽雨思索片刻，毫不犹豫地作出了选择：“我选一。”
　　许落苏没想她选得这么快，呆了一会脱口而出：“我觉得二比较有意思，要不师姐再考虑考虑。”
　　沈泽雨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不用了，我选一。”
　　许落苏开始挣扎：“我觉得……”
　　“选一！”
　　“你再考虑……”
　　“选一！”
　　“我认为我们可以有更好的……”
　　沈泽雨一点可能都不想给她，斩钉截铁回道：“不用了，就选一！”
　　许落苏沉思片刻，朝沈泽雨摊开手掌：“你先二的话，我再加五百万。”
　　沈泽雨抬手拒绝：“不不不，不要……”
　　许落苏咬咬牙：“再加一千万……”
　　沈泽雨疯狂摇头：“不要不要不要……”
　　许落苏抿唇，狠了狠心，给出了一个无比离谱的报价：“两千万！” 两千万再加两千万，一共四千万，再剧本上花那么多钱，真的是不能再多了。
　　沈泽雨叹了口气，很是无奈道：“不是钱的问题。许小姐，我之前也提醒过你，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我是没办法进组的。”
　　许落苏微微蹙眉，仍旧有些不死心：“我既然敢这么来邀请师姐进组，那就证明有除了资金充足之外，也有足够的能力保证师姐的安全。”
　　“无论是身体安全，还是精神安全，这些我都可以保证。”
　　她趁着沈泽雨没回话的空隙，将自己的心里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做制作人，虽然不够成熟，但绝对不可能出现《逍遥》那样的情况。我也很清楚师姐的病情，剧组也会带着医生，只是编剧修订，不出现应激源肯定没有什么大事。”
　　“就算是这样，师姐也不愿意做我的编剧顾问吗？”
　　许落苏来势汹汹，宛若一只蓄势待发的小狮子王，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冲向沈泽雨。
　　沈泽雨一面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一面又觉得头疼。
　　小姑娘可真敢说啊。
　　要拍戏就得去影视城，偌大的影视城，有那么多熟悉的工作人员，就连沈泽雨都不敢说没有自己的应激源呢。
　　沈泽雨忽然觉得头昏脑胀，要是以前她肯定冷脸赶客了。
　　可许落苏这个人吧，虽然进攻性很强，但意外的不让她讨厌。
　　沈泽雨抿唇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你愿意花钱雇佣我，是对我的认可，我很感激。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将风险交给合作方。”
　　她抬眸，和许落苏对视：“很遗憾，这次我帮不上你的忙，下次吧。”
　　女孩望着她的眼神倔强又固执，听到这句话之后，总算是败下阵来。她叹了口气，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好吧。”
　　“这次就先这样，那等师姐好了，我们再合作。”
　　说着，她还笑笑，看向沈泽雨的眼神里满是鼓励：“来日方长嘛。”
　　沈泽雨也笑，笑意不达眼底：“嗯，来日方长。”
　　——————————
　　自沈泽雨出事以来，她所有的公司业务和经济都交给了陈词打理。
　　与陈词达成口头协议之后，沈泽雨将事情告诉陈词，让她和许落苏的律师对接，完成正式的合同签订。
　　陈词听到这个消息时高兴极了，一方面是因为沈泽雨有了新的收入，作为经纪人她可以收百分之十的提成。另一方面是有这么一个人在沈泽雨出院之后，立马找上门来，认可她的才华，这极大地增加了沈泽雨的社会价值。
　　要知道，人之所以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是因为他们存在着被人需要的价值。
　　有人被父母需要，有人被爱人需要，有人被朋友需要，有人被社会需要……
　　沈泽雨之前自杀，是因为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她了。没有人需要，也就意味着身无归宿，身无归宿，所以没有安全感，这才会不顾一切地投入死亡的怀抱。
　　尽管陈词用“债务”绑着着她，恐吓她就算她死了，也还不清巨鲸的债务，这才勉强吊着她的一条命，熬过最黑暗的第一年。
　　但现在的沈泽雨仍旧是没有什么活力的。
　　她还是躲在那个漆黑的洞穴里，在有阳光晒进来的时候翻翻身，没有阳光的时候，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黑暗再次吞没她。
　　无论是医生还是陈词，都认为沈泽雨只有尝试着走出来，走到更大的风景里去，才能稀释掉那些不愉快的过往，走向未来。
　　可人要怎么样才能走到更大的风景里去呢？那当时从地上爬起来，往前迈步啊！
　　这可是个好机会，收到消息之后，陈词发了一连串的语音：“签约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会搞定的！”
　　“好不容易来个冤大头能看上你，你记得好好招待人家！”
　　“午饭吃了吗？哈？还没吃，那你记得晚上带人家去吃金乌菜！”
　　“吃完之后去金乌码头坐摩天轮，我给你们包了辆车！快去！”
　　明明只是语音转文字，但沈泽雨隔着屏幕，看到这一连串的感叹号，就知道陈词有多激动了。
　　沈泽雨轻啧了一声，心想还好没听，不然她耳朵得聋。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点开了最后一条语音：“我知道你这个混账一定不会去的，你要是不去，今后一个月我就天天早上来拖你起床！”
　　文字刚转完，一张小刀带血的图片发了过来。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泽雨深吸一口气，在出门和被陈词殴打之间，选择了前者。
　　她抬眸，望着面前拿着手机敲敲打打的小姑娘，斟酌着开口：“那个，许师妹……”
　　许落苏抬眸，疑惑敌眨眨眼：“怎么了师姐？”
　　沈泽雨思索着，好一会才组织好语言：“你着急回去吗？如果不着急的话，难得来一趟金乌，我带你再出去逛逛怎么样？”
　　许落苏双眼蹭一下就亮了：“好啊好啊，我刚还想问师姐休息好了没有呢。”
　　“既然师姐有这个意愿的话，我当然乐意再逛逛，正好可以坐坐金乌之眼，再看看世界之钟……”
　　“如果可以，再坐坐渡轮吧……”
　　她提了一连项目，和点菜名似的
　　沈泽雨抽了抽嘴角，开始为自己的双脚担忧起来。
　　照今天上午的强度，她绝对会双脚抽筋的，绝对！
　　干脆明天出门做个spa吧。
　　走不动，叫人上门也行。
　　明明还没有开始出门，可光是想到这些，沈泽雨就有些双目涣散，充满绝望了。


第07章 雾 0.7
　　金乌市地处东方，哪怕是在春天，日落也比较晚。
　　沈泽雨跟着陈词的安排，带着许落苏在周边逛了一圈，去了一家老字号的饭馆，吃了顿并不好吃的金乌菜之后，太阳才完全落下山。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天边的云霞在光影的折射下，色彩浓郁得好似一张歌剧魅影的粉底盘。
　　沈泽雨领着许落苏，坐上了市中心的”金乌之眼“摩天轮，趴在窗口往下看时，透过五光十色的摩天大楼霓虹灯眺望天外，所看到的就是这般色彩绚烂的晚霞。
　　好风景令人心情愉悦。
　　摩天轮即将升上顶点的时候，许落苏赞叹了一句：“哇好漂亮啊。”
　　整座城市像是烧了起来一把大火，点燃了天边的晚霞，无比绚烂。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沈泽雨，双眼亮晶晶的：“师姐，你也起来看看嘛，真的很好看。”
　　沈泽雨有些恐高，陪她登上摩天轮，已经算是舍命陪君子了。她靠在车厢的角落，单手撑着下巴，强撑着笑笑：“不用了，你看就好了。”
　　许落苏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学姐是本地人，应该早就看过好几次了。”
　　沈泽雨没接这话，只是轻笑了一声。
　　许落苏转过头，趴在窗外眺望远处的城市灯火，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我来之前，搜过小南瓜的攻略，说要是情侣一起坐上金乌之眼，一定会分手。”
　　她说着转身，背对着浩瀚无垠的灯火，笑吟吟地看着沈泽雨：“那两个合伙人一起坐金乌之眼，有什么讲究吗？”
　　南江不愧是钟灵毓秀之地，养出来的女子白皙俊秀，又宛若剑兰那般坚韧。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好似黑夜中盛开的白剑兰，簇簇花开，生机勃勃。
　　沈泽雨被这笑容晃了一下，靠坐在车厢中，短暂地思索了一会，才笑笑回答：“嗯……没什么特别的讲究。”
　　但毕竟是她把合伙人带上来的，总得编个好兆头。
　　于是她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说真的要讲究什么的话，那大概就是漫天星火，收视长虹？”
　　许落苏怔了一下，脸上徐徐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沈泽雨面前，倾身伸出拳头，笑眯眯的：“那就祝我们第一次合作愉快，星火漫天，收视长虹。”
　　她靠得很近，几乎把沈泽雨拢在身前。
　　好闻的茉莉花香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沈泽雨抬眸，这才发现小姑娘的脖颈系了一根黑绳，一枚翡翠圆环从她衣服领口掉了出来，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泽雨收回视线，将手握成拳，和她轻轻碰了一下：“合作愉快，收视长虹。”
　　————————
　　次日许落苏就离开了金乌，除了她来的那一天，金乌的天气短暂地放晴了一下，接下来的一整个月，金乌的天空都是阴雨绵绵的。
　　阴天是沈泽雨的天敌，因为她属于典型的一型患者，医生几乎不会给她开抗抑郁的药物。
　　毕竟抑郁一旦转燥，对她的身体伤害异常大。
　　因此一整个初春，她几乎都只能趴在床上昏睡着，什么也做不了。
　　相较于她这个没用的身体，她的才华反倒遥遥领先，获得了甲方的青睐。
　　签约的事情很顺利，甲方打款也非常爽快。等陈词将税务和自己的代理费七扣八扣，再捐了一部分给特殊学院之后，结清款项打给沈泽雨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
　　接到陈词的电话时，沈泽雨已经有两天没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眼睛都没睁开，趴在床上，将手机放在枕头旁，听陈词的声音从手机喇叭外扩出来：“钱我都给你算清楚了，一共八百万，你是想买基金还是买股票？”
　　沈泽雨强撑着精神，哑着声音回了一句：“听你的。”
　　尽管她想伪装自己很健康，可人趴在床上的声音，哪里是听不出来的。
　　陈词顿时皱眉：“你是不是还没从床上起来？吃饭了吗？是不是还没吃？”
　　“一会我下班过去找你。”
　　沈泽雨一听，哪里还敢在床上趴着。她怕陈词一来就把她打死了，立马从床上跪起来：“起了起了。”
　　“你不用过来，我起了……”
　　陈词一声冷笑，才不信她的鬼话：“你等着，我一会就来。”
　　她说罢完全不给沈泽雨说话的机会，立马挂断了电话。
　　别看陈词只比沈泽雨大两岁，沈泽雨怕她是刻入骨髓的。她们两个从小学就认识了，陈词的父母是陈词奶奶的弟子，后来发现陈词也很有天赋，陈词奶奶也把陈词收做了弟子。
　　两人从小一起学制陶，做刻盘，陈词管她就和管亲生妹妹一样，简直是克星。
　　一听陈词要来，陈词也不敢在床上趴了，跳着从床上下来，拖着自己去浴室里洗澡。
　　她都至少趴了四五天了，浑身脏兮兮的，一进卫生间就用搓澡巾将自己搓了一遍，洗了老半天才觉得自己干净了。
　　等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时，陈词也提着一堆打包盒到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陈词瞪了她一眼：“还说自己起了，趁着我工作忙就骗我是吧！”
　　沈泽雨悻悻地笑笑，不敢回话。
　　陈词也不敢多骂她，她性格太强势，沈泽雨生病之前，她还能像个姐姐一样拿捏尺度。沈泽雨生病之后，她其实有点拿捏不准。
　　见沈泽雨面无血色，一脸虚弱，她叹了口气，拎着大包盒在餐桌上坐下：“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嗯。”
　　打包盒里是海鲜粥，还有一些沈泽雨喜欢吃的菜。
　　沈泽雨没有什么食欲，慢条斯理地舀了两勺粥，就不想吃了。
　　陈词拧着眉头，一边吃饭一边念叨：“也不能总这样啊，我知道你很累，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已经出院了，还是要适应一下外面的生活。”
　　“就算不适应外面的生活，也总得保证能吃上饭吧。要不还是这样，请个做饭的阿姨怎么样？”
　　陈词读了不少文献，发现沈泽雨这个病需要每天溜达溜达，就会心情好点。
　　她原本是打算让沈泽雨每天出门吃饭的时候溜达溜达，结果现在好了，犯病的时候，沈泽雨直接不出门。她的工作也很忙，家里也有孩子要照顾，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沈泽雨身上。
　　照沈泽雨这么下去，只怕又要住院。
　　可精神病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再住下去，沈泽雨不死也要废了。
　　陈词真是愁死了。
　　沈泽雨一到这个时期，就特别能体谅别人。她明白陈词的焦躁，出言安抚：“没事，过了春天就好了。”
　　陈词的语气有些急了：“过了春天过了春天，泽雨，人生能有几个春天啊，你总不能年年都是这样吧。”
　　她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要不别住在这里了，上我家里住吧。”
　　最起码她能够保证沈泽雨的一日三餐。
　　沈泽雨放下了勺子，望着陈词眼眸沉静：“师姐，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望无际的黑洞。任何人把重要的东西扔进来，都只是被吞噬而已。
　　沈泽雨再清楚不过了，她的人生只是她的人生，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不应该依赖别人的好意，将那些爱自己的人拖入自己漩涡里。
　　陈词与她对视了一眼，败下阵来：“行吧……”
　　“那我还是每天抽空过来看看你，你也努力一点，不要被它吞噬好吗？”
　　“嗯，好。”
　　————————
　　陈词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
　　或许是吃了一顿饭，让沈泽雨补充了能量，困意倒是没有那么明显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突发奇想，走到三楼的画室，拉开了窗帘。
　　不知何时起，沿街的海棠花盛开了，挤在红楼中间，像是一团有一团粉色的云。
　　沈泽雨心情也轻快了很多，想了想搬出自己以前的画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调好水彩盘开始画画。
　　为了让陈词放心，她还特意拍了张照片，给她发了过去：“海棠花开了，我准备画一张。”
　　陈词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特别欣慰。她叹了口气，速度截图，发到了朋友圈：“孩子终于有长进了。”
　　才发了没一会，就收到了回复。陈词点开去一看，是大金主许落苏：“师姐在画画吗？”
　　陈词勾起唇瓣，很自豪地打了两个字：“是的！”
　　她刚回复完毕，朋友圈迅速地刷出了一条新的消息。陈词定睛一看，赫然是许落苏。
　　在一堆健身器械里，许落苏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举着40磅的哑铃，站在镜子前，配文是：“好久没练了，感觉力量退了点。”
　　陈词的瞳孔瞬间放大，迅速截图，退出朋友圈点开沈泽雨的对话框：“别画画了，你去给我练这个！”
　　“练不出肌肉，我要你写十部剧本！”
　　手机另一头的沈泽雨点开大图，望着少女健美的□□，一头雾水。
　　不是，她为什么要练这个？这和剧本有什么关系？
　　练成这样，一看就很辛苦，这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第08章 雾 0.8
　　陈词的执行力太强了，第二天中午，就把沈泽雨拖到了健身房。
　　出于各种考量，她选定了一家2公里左右的连锁健身房，为沈泽雨挑了一个女教练。
　　做完体检之后，陈词望着体重上那一栏写着“44kg”的数字，双眼冒起了火光。她捏着体检单，转过头对那个女教练说：“一年，我要她涨三十斤！”
　　站在一旁的沈泽雨抽了抽嘴角，好心好意地提醒：“师姐，你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涨三十斤？那不就是一百一十八斤。
　　她最胖的时候，体重都不超过一百一，怎么可能做得到。
　　女教练倒是笑眯眯地接下了这项工作：“这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得做一个私人订制。从饮食和训练，方方面面都要由我们来把控。”
　　言下之意，就是得加钱。
　　要是沈泽雨刚出院那个时候，肯定是付不起这部分的支出。不过她刚有一大笔收入，陈词肯定全部花在她身上。
　　还没等沈泽雨抗议，陈词就爽快地签了合同。
　　离开健身房的时候，沈泽雨欲言又止：“一年五十万，我觉得有点贵了。”
　　陈词听完立马跳脚：“一年五十万还贵？你以前给商秋池买一个表都比这个贵，怎么现在钱花在你自己身上就舍不得啦？”
　　“哦，敢情你就是个爱给女人花钱当个冤大头呗！”
　　沈泽雨出身于制陶世家，奶奶也是桃李遍天下的名士，是典型的书香门第，但金钱观却和一般的小康家庭差不多。
　　不求大富大贵，吃饱穿暖就好了。
　　比起物质上的丰盛，她更追求精神的富足。
　　可是商秋池不一样。
　　商家是做餐饮起家的，很讲究“门面”。所以从少年时期，商秋池的吃穿用度都是对标上流阶层。什么场合戴什么表，穿什么衣服，用餐待客都很有讲究。
　　因此两人交往之后，沈泽雨挣来的钱，大多数都来给她买包包买首饰买表。
　　商秋池穿品牌方的奢侈品，沈泽雨就穿淘宝随便买的平价衣服。
　　她们两人，一个雍容华贵大明星，一个是清贫俊秀小书生，站在一起给人一种极大的反差。
　　尤其是商秋池名气越来越大之后，对比更加的明显。
　　陈词觉得这个女人野心勃勃，不是沈泽雨的良配，不止一次地提醒过她：“你们走不长远的。”
　　沈泽雨也很有自知之明，听罢只是笑笑：“我知道，她是天上的月亮，只是不小心落入我手心，被我捧着走了一段路，总有一天她会回到天上，万人敬仰。”
　　“没有人会不爱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藏着一片阴翳，还带着淡淡地哀伤：“只是在还能一起走的时候，我想好好地走。哪天要分开的时候，也不会留有遗憾。”
　　陈词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觉得自己都快不能呼吸了。她狂翻白眼：“你这个恋爱脑！没救了！”
　　她觉得沈泽雨实在是天真，低估了人性的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人——“吃着锅里的想着碗里的”。
　　在她看来商秋池就是个大绿茶，脚踏两只船，一方面瞒着沈泽雨和金家大小姐金悦勾勾搭搭，一方面又贪图沈泽雨在情感上带来的十多年安稳，迟迟不肯放手。
　　最后自己玩脱了被金悦前女友背后捅了一刀翻船被封杀之后，陈词直呼大快人心！
　　只是她绿了沈泽雨，刺激到沈泽雨快死了这件事，陈词恨死她了。
　　要不是杀人犯法，陈词都能把商秋池凌迟上万次。
　　要不是怕会毁掉沈泽雨，她都要把精神病院里的沈泽雨拖出来，放她到金家捅死对方。
　　在她看来，沈泽雨就不该自杀。该死的另有其人！
　　可是沈泽雨就是这样的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没有“攻击别人”这个选项。长大之后，也就没有自保能力。
　　沈泽雨是想死吗？
　　一个在良善家庭里长大，被祖母呵护着长大，一直行善积德，才华出众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的结束生命呢？
　　她不想死的啊，她只是想结束痛苦。
　　可是一个人要多痛苦，才想以死亡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只要一想到这个，陈词就想把所有涉事的人都杀了，统统杀了。
　　真该死啊，这些人！
　　陈词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她这个爱憎分明，个性比沈泽雨还要刚烈。就算很喜欢戏剧，但不适合待在娱乐圈。
　　因此大学毕业之后，她回到金乌，一面接收了家里的制陶厂，一面又出于爱好加入了金乌话剧社，成为话剧社的新社长。
　　这年头话剧也不太好做，要不是一开始沈泽雨给她砸了五百万，她也没办法撑下来。
　　也就是这五百万，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沈泽雨是个疯子，会砍人，她也没办法不管沈泽雨。
　　沈泽雨是什么人她会不知道吗？给亲朋好友哐哐砸钱，自己扣扣搜搜过日子，像极了她那个德高望重的奶奶杨飞霞。
　　一想到这件事，陈词就更是怒火中烧：“要我说，你当初就不应该替商秋池还这个债！”
　　“凭什么啊，她和金悦在国外dy一胎七宝，你在国内给她疯狂补窟窿。哦，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不行，我现在就要给她打电话，让她把钱给你还回来！”
　　陈词越想越气，掏出手机就要给商秋池的经纪人打电话。
　　沈泽雨连忙伸手按住她：“好了好了师姐，你别生气了。”
　　“我不提了我不提了，我每天都去健身房行了吧。”
　　陈词扫了她一眼，眼神很犀利：“你真的会每天都去？”
　　沈泽雨就差给她磕头了：“嗯，我真的会去。”
　　陈词得到保证之后，这才收回手机，冷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见这个祖宗总算消气了，沈泽雨这才松了一口气，望着她眼神无奈：“以后也别提商秋池了，我也不是为了给她还债，。”
　　“公司是我和她共同持股的，哪有只占好处，不承担风险的商业行为呢？更何况，我多出的那部分钱，是为了买回她手中有关乐河的股票，这些你都是再清楚不够了。”
　　“至于我和她之间的情感，我想……”沈泽雨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她应该受到应有的教训了。”
　　陈词冷哼了一声，满眼都是不屑：“可不是嘛。想学飞上枝头当凤凰，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真当豪门阔太太是那么好做的，一身的铜臭味，还没进门就被守家犬给咬了。”
　　“现在也只能宅在家里当个奶孩子的保姆……”
　　陈词骂了一连串之后，吐出了最后两个字：“活该！”
　　毕竟是曾经爱过的人，如今沦落到了现在的境地，沈泽雨也不好评价。
　　再说了，以她现在半人半鬼的样子，和商秋池比起来，也不知道谁更难堪。
　　沈泽雨转眸，看向远处盛开得很好的海棠花，淡淡道：“不说了，师姐，我们回家吧。”
　　——————————
　　健身房的女教练真的非常敬业，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沈泽雨家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吃早饭。
　　吃完之后，就带着她活动活动身体，拎着去健身房走一个小时的路，再把她丢到一旁，等着午饭过后做力量训练。
　　沈泽雨第一周累得半死不活，连带着气都喘不上。
　　第二周就好很多，最起码呼吸是匀称了。
　　在她被健身教练弄得半死不活的时候，许落苏也敲定了自己要拍的第一个项目。
　　海棠花将谢的时节，沈泽雨收到了许落苏的信息：“四个项目已经完成备案了，作为我们的第一次合作，我想拍摄《夜阑》系列。”
　　“女主已经选好了，是汤清月。”
　　彼时沈泽雨刚结束教练的摧残，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时，险些从电梯上摔出去。
　　不是，就算她在医院住了两年，也知道汤清月是现在最火的一线大花吧。
　　沈泽雨以前看过汤清月的戏，她属于体验派的演员，野路子出身，可塑性非常强。尤其是上半张脸，五官很能打，可是下半张脸又有种幼态的感觉，这就令她能驾驭很多种角色。
　　沈泽雨想了想《夜阑》这个故事，沉思片刻，拧眉走出了扶梯，迅速地打了一行字：“合适是合适，但你能约得到她的档期吗？”
　　要知道这种能抗剧的大花，根本不缺戏拍。要约她们，除非是熟人，不然档期都得往三年以后排。
　　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沈泽雨想了想，撤回了这条消息。
　　但许落苏还是看见了。
　　她扫了一眼手机，收回目光，落在了对面的汤清月身上：“一集两百万，再加上百分之十的分红，我希望清月姐再考虑考虑。”
　　片场休息室里，汤清月顶着一头繁重的清宫戏妆容，端着咖啡，浅浅一笑：“小苏，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这个档期有点……”
　　汤清月叹了一口气，眼神很无奈：“你说你早一个月来不就好了，我就把档期给你了。”
　　许落苏却没有挫败，反倒笑笑：“也没关系，反正你和金天的合约还没签不是吗？既然都在考虑，不如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汤清月一顿，看着许落苏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的确是还没签，但……”
　　还没等汤清月说完，许落苏打断了她的话：“清月姐，不如你听听我的分析。”
　　“我打听过了，金天给你的阵容是导演闻天，编剧霖霈，妆造杨天笑……这些都是星海的顶梁柱。但我能给你，是一个更好的团队。”
　　汤清月挑眉，放下了咖啡杯：“哦？我倒是要听听你能组个什么样的团队，竟然比现在圈内最好的顶配团队还好。”
　　许落苏笑了起来，双眼亮晶晶的：“导演秦之月，编剧金泽，妆造孟蜚……”
　　秦之月是刚包揽了三金电影节的导演，孟蜚是圈内最顶级的妆造师，至于金泽……
　　是沈泽雨的笔名。
　　这个团队，曾获得过《枫城电影节》的提名。
　　汤清月瞳孔微缩，接着轻轻笑了一下：“团队很好，但电影圈和影视圈的拍法终究不太一样。”
　　许落苏笑吟吟地从身侧的公文包抽出了一沓剧本，砸在了桌面上：“要不清月姐先看完剧本，再考虑这个问题。”
　　“要是觉得不行，再拒绝我也可以。”


第09章 雾 0.9
　　金泽是谁啊。
　　哪怕是在不同的圈子，汤清月也听说过，这是目前圈内最适合女演员的编导。
　　在她的笔下，哪怕是演一个最不起眼的女性角色，也会大放异彩。因此只要是她的戏，就会有很多女演员愿意和她合作。
　　只是这个人极度社恐，喜欢和同样的团队合作，用同样的主角。
　　汤清月以前在片场遥遥地见过她一面，清瘦的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镜头后面，单手撑着下巴，微微拧眉，透出来的气质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非常的清澈。不像是社恐，更像是因为灵魂太过干净，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样子。
　　少年的模样浮现在汤清月的脑海，她这般想着，翻开了剧本的第一页。
　　“《夜阑》”
　　“编剧——金泽 ”
　　“场景夜 外金乌大桥 ”
　　“月圆之夜，明月挂在天心中央，透着诡异的血红。车水马龙里，一个女性白爬上了金乌大桥的铁架，狂风吹开她的衣领，露出斑驳的痕迹。她仰头望着月色，眼角含泪，面容绝望。”
　　“沈轻尘开着车，打着电话，正准备驶入金乌大桥，这时她看到了轻生的女子……”
　　《夜阑》讲述的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作为一家娱乐公司经纪人的沈轻尘，每天都在忙碌奔波，解决自己艺人的问题。有一天夜晚，因为救一个被家暴轻生的女性，坠入了金乌河中。
　　金乌河中，封印了一条翻江倒海的蛟龙。蛟龙名为夜阑，而封印她的，就是沈轻尘的先祖。
　　恰逢满月，封印松动，沈轻尘在河水中撞上封印柱子昏死过去，解开了夜阑的封印。夜阑苏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杀了沈轻尘，结果引来城隍，被城隍封印在沈轻尘的影子里。
　　从此之后，沈轻尘就成了城隍手下的活判官。
　　很明显，这是一个都市奇幻故事，但结合了沈轻尘的娱乐圈身份，更像是一个娱乐圈怪谈。
　　什么“被矿工冤魂缠身的新晋顶流”，还有养小鬼的前小花，以及被死婴缠绕的“德高众望”老戏骨……
　　这确定不是在内涵她们圈子里的事情吗？
　　金泽这么写，真的不会被一些人恼羞成怒封杀吗？
　　啊，好像听说她已经被封杀过一轮了。
　　汤清月迅速翻完了剧本，胸腔砰砰跳了起来。
　　这剧本，能火！
　　以她对当今娱乐圈的把控来看，这种讲娱乐圈八卦一样的都市怪谈，拥有天然的八卦场，绝对能引起很大的讨论度。
　　但与之相对的是，风险也很高。
　　哪怕背靠巨鲸，也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老实说以她现在的名气和地位，委实不需要这种剧本来增加自己的人气。
　　但是……
　　好八卦，好想演！
　　汤清月在脑内评估了一下风险，抬眸望向许落苏，很是挣扎：“本子很好……但……”
　　许落苏迅速说道：“清月姐请放心，到时候我们公司宣传，会说我们是拿了另一套剧本给你让你签约的。”
　　绝对不会让演员承担任何问题。
　　如果是一般人的保证，汤清月才不会相信。可这是许落苏的……
　　汤清月想了想，当着她的面打通了自己经纪人的电话：“金天的合同我不想签了，我这里有一个更好的项目，五月的档期给这个项目。”
　　坐在她面前的许落苏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给沈泽雨发了一条消息：“安心，我和她签合同了。”
　　——————————
　　接下来，许落苏依样画葫芦，在半个月之内，打着汤清月和沈泽雨的名号，把在国外度假的秦之月和孟蜚捞了回来。
　　没过多久，许落苏率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入了沈泽雨家的大门。
　　沈泽雨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春分。
　　如同往常一般，听到门铃声响后，她套上运动服，顶着一头卷毛匆匆从二楼跑到一楼，一把打开大门之后，迎接她的是一个飞扑。
　　“阿泽！”
　　她人都没有看清楚，就被一把揽入怀中，疯狂地揉啊揉：“嘻嘻嘻……”
　　沈泽雨听到熟悉的笑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笑眯眯的孟蜚。人高马大，身材丰腴的孟蜚搂着她使劲地薅她的卷毛，和撸狗一样：“嘻嘻嘻嘻……阿泽阿泽，好久不见。”
　　她浑身一怔，接着听到一声叹息。
　　沈泽雨转眸朝门口看去，却见一身黑色西装，扎着马尾的秦之月捂着额头，很是无奈：“你能不能一见到人就抱，你力气那么大，她那么点身子骨被你碾碎了怎么办！”
　　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沈泽雨怔怔地望着她，恍然在梦中：“秦老师……”
　　她抬眸，看着搂着她的孟蜚，眨了眨眼：“孟老师……”
　　孟蜚抬手捂住脸，很是娇羞：“叫什么孟老师，多生份啊，人家是小蜚蜚啦……”
　　秦之月简直看不下去，抬手就是“啪”地一巴掌：“把阿泽放开，让我们进去。”
　　孟蜚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沈泽雨，在沈泽雨一脸懵逼中，秦之月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直接进了沈泽雨的家。
　　秦之月在她的客厅转了一圈，一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捏着下巴满意地点点头：“嗯，还算不错。”
　　她转过身看向沈泽雨：“阿泽，能让我们到楼上看看吗？”
　　秦之月与孟蜚和陈词是同一届的，也算是沈泽雨的学姐。
　　沈泽雨听她这么说，不假思索道：“可以，秦老师请随意。”
　　秦之月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楼上走了。
　　大清早的，被这么一波人闯入家中，沈泽雨满头雾水。
　　很快就有人解答了她的困惑：“我陪秦导在金乌逛了几天，都没有看到合适的城隍庙办公室，所以想到了你家，匆匆忙忙地就带人过来了。”
　　沈泽雨转过身，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许落苏。
　　她又换了一种风格打扮，今天是一身绿色系的西装，搭配黄领带，黑色的长发铺散在肩头，看起来非常干练，又非常青春靓丽。
　　鲜艳的色彩令沈泽雨的心情愉悦，她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蹙眉想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既然是参观的话，为什么不事先和我预约呢？”
　　上次也是，什么也不说就直接杀过来了，万一她出门了怎么办？
　　许落苏一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师姐应该在家，所以没有预约。而且预约的话，不就显得太过正式了吗？”
　　就像她们家一样，规矩太多了。
　　沈泽雨一听，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倒是正式点，给她好好预约啊！
　　可许落苏是大金主，她不能这么直接，只好委婉地说：“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在家的。”
　　许落苏轻“咦”了一声：“师姐不是不爱动弹吗？难道还会有别的约会？”
　　沈泽雨面无表情地应了四个字：“当然有啊。”
　　许落苏眨眨眼：“比如？”
　　沈泽雨默默吐了一句话：“和我的健身教练。”
　　许落苏顿时瞪大了眼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师姐喜欢健身教练吗？”
　　是最近的年轻人太难懂了吗？沈泽雨怎么觉得自己和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对不上点呢？
　　啊，好累。
　　沈泽雨叹了口气，垮着肩膀和她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的约会是我要去健身房锻炼。”
　　“我不只要去健身房，我还要出门吃饭，所以我不在家的时间也挺多的，麻烦你下次来找我记得提前预定。”
　　烦死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许落苏这个人根本就是我行我素，完全听不懂人话。
　　她说了一连串的话，许落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晨光已经从薄雾中探出脑袋来，温暖的光落在许落苏身上，照得她身上的绿色生机勃勃的。
　　她站在门口，轻笑了一声：“师姐也开始健身了吗？我们准备把拍摄地点定在金乌，要是有机会的话，一起去健身房怎么样？”
　　沈泽雨看着她笑眼弯弯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
　　虽然是个很我行我素的人，但也就因为这样，个性鲜明，充满生机不是吗？


第10章 雾 1.0
　　秦之月在沈泽雨家逛了一圈，十分满意。她走到沈泽雨面前，抬手指着二楼的方向：“我看了一下，二楼一共有八个房间，可以用来做编导组的休息室。”
　　“一楼的空间非常大，可以做三面玻璃墙，刚好可以用来装你们家的陶瓷。”
　　“再摆放一张长桌，就是我们的办公室了。”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了，沈泽雨抬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只觉得太阳穴隐隐跳痛：“所以你是选好了对吧。”
　　完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啊！
　　秦之月走近沈泽雨，抬手将自己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笑眯眯的：“我和小老板都找了一周的房子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应该不会这么冷漠地拒绝我吧。”
　　秦之月人长得像只狐狸，本性也是只笑面狐狸。以前沈泽雨和她合作的时候，很乐意和她一起坑别人。但轮到自己身上，感觉就不是很好了。
　　偏生这时候孟蜚咚咚咚地从三楼跑出来，趴在栏杆上大声喊：“阿月阿月，三楼有一间超级大的画室，可以放好多服装！”
　　“我想要它做化妆间！”
　　秦之月打了个响指，仰头对她说道：“满足你！”
　　她勾着沈泽雨的脖子转过头，看向许落苏：“选好了，就这间。能不能拿下，就看小老板你的了！”
　　许落苏含笑点点头：“嗯。既然选好了地点，那接下来就是我的事了，那现在先去吃早饭吧。”
　　秦之月抬手鼓了鼓掌，将自己的团队喊了回来：“别看了，先出去吃早饭。”
　　她说完勾着沈泽雨的脖子，拖着她往外走：“难得来一次金乌，作为东道主，你可得请我好好吃一顿！”
　　沈泽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请你请你……”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经过家门口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来挖沈泽雨的女教练。沈泽雨和她打了个招呼，解释自己要接待朋友，请假一天。
　　许落苏离她们很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转眸看了眼女教练，记下了对方的模样。鹅蛋脸，眉眼之间有些英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是普世价值观的美人，但非常的有生机。
　　原来沈师姐喜欢这样的啊。
　　————————
　　秦之月一共带了八个人，沈泽雨带着她们往煎饼果子摊前一坐，立即坐得满满当当。
　　早餐上来的时候，孟蜚咬了一大口的馅料，心满意足地发出了赞叹：“好吃！煎饼果子还是得咱们家的才好吃！”
　　秦之月刚好提着一壶米酒从街对面的饭店走过来，挨着孟蜚坐下，叮嘱了一句：“你吃慢点，别噎着了。”
　　孟蜚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她不用担心。秦之月摇摇头，将手中的两个塑料杯放了一个在沈泽雨面前，问道：“能喝吗？”
　　秦之月出生荆州，在江边长大，五六岁就跟着打渔的祖父喝早酒了，是个彻头彻尾的酒蒙子，几乎每天都要喝上一杯。
　　沈泽雨以前也差不多这样，在片场的时候两人几乎都是半醉的。
　　就这样，这两酒鬼还能杀进枫城。
　　放以前沈泽雨肯定要去接杯子，但现在她摆摆手，略有些歉意：“不能喝了，戒了。”
　　有次她从医院翻墙出去，在便利店买了一堆烈酒把自己喝到洗胃之后，气得陈词把她揍了一顿，让医院严加看管，生生把酒给戒了。
　　要是让陈词发现她又开始喝酒，只怕腿都要被打折。
　　秦之月了然的点点头，甚至还有些高兴：“戒了也挺好。”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沈泽雨身旁一直暗中打量她们的许落苏，笑眯眯地问：“小老板喝吗？”
　　许落苏很捧场，接过杯子说：“可以来点。”
　　秦之月就给她倒了一点，两人举杯碰了一下，许落苏端着酒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高度烈酒直冲喉咙，辣得她都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她剧烈咳嗽着，眼角都咳出了泪花，“咳咳咳咳……好辣……”
　　秦之月就知道会这样，喝了一大杯后哈哈笑了起来。
　　一旁的沈泽雨见了，伸手将许落苏的酒杯拿过来，往旁边泼掉：“别喝了，这些酒很烈的。”
　　她随意把杯子扔进垃圾篓，把许落苏的豆浆往前推了推：“你喝点豆浆压压。”
　　“咳咳咳……”许落苏咳嗽着，低头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豆浆，这才缓了过来。
　　她轻咳了两声，感激地看向沈泽雨：“谢谢师姐。”
　　对面的秦之月观察着两人的互动，半眯着眼思索了一会，喝着酒问了一句：“你是什么出院的？怎么好了不先联系我们？”
　　反倒是先把版权卖给了许落苏。
　　沈泽雨的事情，秦之月和孟蜚都是清楚的。
　　在沈泽雨出事之前，星海出于业务扩张，又或者是去沈泽雨中心化的考虑，硬生生将她们这个团队拆散了。
　　顾寂让沈泽雨去接手与巨鲸合作的《逍遥》，然后把名气更大的秦之月和孟蜚献给金天，以霖霈为编剧，商秋池为女主，拍摄了一部叫做《侧耳倾听》的爱情歌舞剧。
　　用顾寂的话来说，这是资源优化。
　　可谁都能看得出来，和沈泽雨比起来，初出茅庐的霖霈是在踩着她们原有的配置往上爬。
　　偏偏沈泽雨不介意，甚至对这老东家没有任何怨言。
　　直到商秋池的事情出来，秦之月和孟蜚全都反应过来，她们被顾寂耍了。
　　从一开始，顾寂撇下沈泽雨，选用霖霈和金天合作时，就证明她已经知道商秋池和金悦勾搭在一起的事情。
　　秦之月和孟蜚气得半死，尤其是孟蜚，气得妆造都做不了。
　　孟蜚原本就有很严重的暴食症，这种病症在遇到秦之月之后，稍稍好了点。这件事出来，弄的孟蜚旧病复发，恶心得一度不想出来工作。
　　秦之月索性毁掉了合约，将那部电影踹了回去。
　　结果你猜怎么着，这部电影回到了沈泽雨与霖霈的手上。
　　沈泽雨那过剩的责任心，以及对朋友的愧疚感，几乎把她压垮了。她那时又要还债，又要根据新选定的女主，重新调整剧本，忙得焦头烂额。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混乱的环境里，保持正常的情绪呢？
　　不出所料的，三个月后，夏天到来，沈泽雨彻底疯掉了。
　　在沈泽雨住进精神病院之前，秦之月和孟蜚去看过她一次。
　　那时的沈泽雨一身病服，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满眼都是死寂。明明窗外的阳光那么明媚，却好像永远照不到她身上。
　　沈泽雨快死了。
　　快要死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秦之月和孟蜚坐在了床边，握着她绑着绷带的手，下定了决心：“阿泽，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你会这样，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太习惯保护自己，也太习惯逃避了。作为朋友，我没有站出来提醒你，你身边都是一些什么人。”
　　“我和顾寂谈过了，那部电影我会重新接手。”
　　但她会把霖霈踹出去。一切和星海有关的人，她都不会再合作。
　　“所以，你要好起来。”
　　好起来，我们再拍一部属于我们的故事。


第11章 雾：1.1
　　秦之月这么一问，沈泽雨不免想起了旧事，心情就有些不太愉快。
　　她偏了偏头，尽量将往事的阴影甩开，语气轻松道：“嗯……一个多月前吧。”
　　秦之月惊呼：“一个多月前，沈泽雨你这丫头……”她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沈泽雨捞过来，在她脑袋上继续怼两拳。
　　沈泽雨悻悻地笑了起来：“我还不太适应外面的生活，所以……”她假笑着，算是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联系对方。
　　孟蜚吃完了一个果子，拿起手边的粿条吭哧吭哧吃起来，一边吃一边问：“那你有哪里不适应的地方？是生活上，还是精神上啊？”
　　“你现在作息怎么样？饮食呢？还有在写作吗？”
　　她问了一连串，沈泽雨一一都答了：“作息都还好，陈师姐给我找了一个健身教练，一日三餐都会盯着我吃，我也有在健身……”
　　孟蜚点了点头，很是满意：“不错不错，是刚才打招呼的那个吗？还挺漂亮的。”
　　“嗯。”
　　秦之月见她神态轻松，脸上也有血色，也松了一口气：“挺好的，这很适合你。作息规律，不熬夜写稿，身体慢慢恢复了，精神也就好了。”
　　她越说越满意，转而看向身旁的孟蜚：“要不我也给你找个教练好了，你也好好锻炼，上次体检你都脂肪肝了。”
　　孟蜚听了疯狂摇头，捏着手里的煎饼一万个不情愿：“不要不要我才不要，我吃好喝好睡好，什么毛病都没有，才不去锻炼。”
　　沈泽雨与秦之月见状，哈哈笑了起来。
　　她们三人分别说了自己的现状，泰然自若地聊了起来。
　　许落苏坐在一旁不吭声，借着眼角的余光打量沈泽雨的神情。太阳这时也出来，倒映在沈泽雨的瞳孔里，映出了黄金一般的纯净琥珀色。
　　许落苏看着看着，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
　　沈泽雨的家实在是太大了，占地将近一千多平方，又空又宽敞，还没有什么人味。
　　陈词一听是秦之月要租，毫不犹豫地把沈泽雨出卖，以六百万的高价租了出去。
　　合同签订的第二天，秦之月就带着装修团队上门了。
　　家里每天都闹哄哄的，沈泽雨每天推开家门，就看到一群工人在装修。
　　铺在地板上的地毯被收入了负二楼的库房，摆在家里的珍贵瓷器，都被珍重地收入了玻璃房里。
　　三楼的画室经过沈泽雨的同意之后，也被装修成了女主和女二的化妆间，孟蜚每天都带着一群妆造师在给角色们做造型设计。
　　沈泽雨平时落脚的地方都被霸占了，她不得已，只好在每天健身房运动过后，找家茶楼歇脚，直到装修队离开才回家。
　　结果第二天就被秦之月逮住了。
　　沈泽雨踏着月色走入房门时，孟蜚正拉着秦之月讨论夜阑的妆造。
　　一见沈泽雨，秦之月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把她喊了过来：“阿泽，过来过来。”
　　沈泽雨一头雾水地走了过去：“怎么了？”
　　秦之月抱着一堆资料塞进她怀里，殷切地嘱咐：“小老板那边来的新任务，要给夜阑定一百套妆造。风格都是中式或者是新中式，阿蜚一个人画不过来了，你会画画，你帮帮忙啊。”
　　她说完这串话，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我这边还要和场务们定场子，忙死了忙死了，这部分就交给你们搞定了。”
　　沈泽雨望着她的背影瞪大了眼睛：“不是，秦老师……”
　　她一脸错愕，转头看向孟蜚，却见孟蜚半弯着腰，双手合十，一脸求救地望着她：“行行好，阿泽你帮帮忙，我真的要忙不过来了……”
　　沈泽雨在片场待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开拍前有多么忙。
　　她叹了口气，抱着一沓资料，对孟蜚道：“行，我试试吧。”
　　沈泽雨抱着一沓资料，跟着孟蜚在会议室坐下。她翻了翻资料，看了两眼，就知道孟蜚想要什么样的感觉。
　　出于职业习惯，她还是问了一句：“夜阑这个角色是谁演啊？”
　　孟蜚正拿着美工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画着，听到这句话，头也不抬地回答：“是小老板。”
　　沈泽雨微微放大了瞳孔：“？”
　　是许落苏？
　　沈泽雨皱眉想了想，就夜阑那种不通人性的恶劣性子，和许落苏那种听不懂人话的本性，倒也很搭配。
　　沈泽雨微微蹙眉：“她自己演的话，应该知道妆造多难做吧，怎么会突然提这么一个要求。”
　　说到这里，孟蜚就来劲了。她抬眸望着沈泽雨，双眼放光：“是因为”静夜思“的服装赞助。”
　　“’静夜思‘？”
　　孟蜚狂点头，兴致勃勃地和沈泽雨介绍了起来：“’静夜思‘是我们国内近些年新起的一个顶奢品牌，主要是做苏绣和南织的，她们的主推设计师夏思琪恰好和我们小老板有点关系。”
　　“嘿嘿……我就问了问小老板能不能和夏思琪合作。”
　　结果许落苏真的拉来了夏思琪的合作，代价就是她要穿一百套静夜思的衣服。
　　从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给合作方打的软广了。
　　沈泽雨瞬间弄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嗯，我明白了。”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点进许落苏的朋友圈，认认真真地翻了起来。
　　和沈泽雨坟头长草的朋友圈相比，许落苏的朋友圈可以说得上是热闹非凡。几乎是每一天，她都会发上三五条朋友圈，用以记录生活。
　　沈泽雨划拉了老半天，发现许落苏的穿衣风格，满符合自己对她的印象，可以说得上是多姿多彩。
　　无论是酷帅的嘻哈机车风，还是温婉恬静的森女风，又或者是南江女子的温柔多情御姐风，甚至是干练的职场风，还有帅气大女人风都能很好的驾驭。
　　沈泽雨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妩媚动人的风格，大致推测出了许落苏的喜好。
　　她一只手滑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则在快速的素描，将许落苏的发型面庞速写下来。
　　没一会，就出了七八张神态图。
　　很快，照片下滑到了今年春节的时候，沈泽雨发现了一组新图。
　　大概是在南江的园林里，许落苏身穿一袭银色的旗袍，侧坐在种满荷花的廊桥上。乌黑的长发被银粉色的鱼骨扇挽起，女子单手撑着廊桥，微微垂眸，露出修长的脖颈，神态娇俏又妩媚。
　　沈泽雨的手一下就顿住了。
　　她怔了片刻，结果手一滑，一个没注意点了个赞。
　　沈泽雨一瞬间警铃大作，几乎是手忙脚乱才取消掉这个赞。
　　但还是太迟了，许落苏已经看到了。几乎是同一时间，许落苏的消息传了过来：“？”
　　沈泽雨做贼心虚，看着自己的手机界面，不敢动弹。
　　许落苏又发了一条：“师姐在刷我的朋友圈？”
　　沈泽雨……
　　沈泽雨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退出了界面，打开相机拍了自己的草稿发过去：“嗯，我在和孟老师一起做夜阑的妆造设定，所以找了你照片做参考。”
　　太尴尬了，沈泽雨只觉得自己上辈子，上上辈子合起来，都没有那么尴尬过。
　　可是此时此刻，手机的另一头，许落苏点开大图，望着那一排生动的素描侧写，纤长的睫毛微颤。
　　她稍稍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思索片刻，回了一句：“那多画点吧。恰好我今天生日，师姐的这些草稿，就当是我收到的生日礼物了。”
　　她刚发送完毕，家里的阿姨们也推着做了一下午的蛋糕走上席面。
　　人群里，长姐许倾月揽着女友夏思琪，朝她招手：“苏苏，别玩手机了，过来拍照。”
　　“嗯。”许落苏应了一声，重新点开手机，发现并没有回应。这才动身，摇曳着礼服的鱼尾裙摆，缓步地走入人群中心。


第12章 雾 1.2
　　不管怎么说，收到许落苏那条消息的时候，沈泽雨尴尬的情绪好了不少。
　　她没有继续和对方聊下去，反倒是正大光明地点开对方的朋友圈，完成自己的工作。
　　只是一边写写画画的时候，还抽空翻了翻日期，发现今天是4月8号。
　　4月8号，白羊座，难怪这孩子看起来热力四射，身上一天天有用不完的劲。
　　不过生日啊……
　　毕竟是那么大的合作方，还是要给对方送生日礼物吧。
　　可是送什么好呢？
　　沈泽雨想了想，忽然想到那天一起乘坐摩天轮的时候，许落苏身上所佩戴的那一枚翡翠玉珏，一下就有了想法。
　　当天晚上，她走到库房翻箱倒柜，总算在保险柜的最底层翻出了一枚手镯，小心地放进首饰盒子里装好，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等着有机会送给许落苏。
　　只不过许落苏一直没回来，沈泽雨就跟着孟蜚苦哈哈地做妆造。
　　原本沈泽雨是不想插手这次拍摄的，但架不住秦之月和孟蜚的压榨啊。
　　一开始她们两人还能看在沈泽雨是个病人的份上，客客气气地让她“试试”。
　　结果沈泽雨一周交了夜阑的稿子，她们发现沈泽雨做事和以前一样又快又好，什么爱护什么同情心都没有了。
　　沈泽雨每天刚从健身房出来，就被秦之月的助理架着回家，坐在会议室跟着她们一起干活。
　　不仅妆造要她设计，甚至连剧本也要她修订，连带着选角也要她参与。
　　沈泽雨头都快忙炸了，几乎每天回到房间，就是倒头就睡，完全醒不过来。
　　抽空的时候，她给陈词打电话，嘴里都是抱怨：“我觉得许落苏就是早有预谋，她根本不用出面，就能让秦之月和孟蜚逮着我干活。”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把剧本卖给她了！”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我太累了，比健身还累，我干不了一点了！”
　　陈词在那头辅导孩子们作业呢，正气得脑阔疼，听到她骂骂咧咧，险些笑岔气：“哈哈哈哈哈哈……要我说啊，她这是干得好。”
　　“你看，你嘴上那么不满，不也是干得很好嘛！”
　　沈泽雨气鼓鼓的：“我干的好那是经验！我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好，我这些年不是白混了嘛！”
　　陈词高兴极了，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很好，现在还学会大言不惭，很有自信了。看起来，人果然还是要工作啊。”
　　她感慨了一句，沈泽雨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在那边气呼呼的，陈词就看她笑话。
　　陈词笑够了，喘匀了气，放软了声音问她：“阿泽，你还觉得创作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吗？”
　　沈泽雨握着手机，靠在窗口，望着灯火通明的院子，眼里星火簇簇，停顿了好一会才开口：“有时候还是会觉得痛苦，但……已经可以忍受了。”
　　这段时间，和那么多陌生人共事，却没有一丁点厌恶或者排斥的感觉，甚至还觉得有些高兴，这应该意味着她脱敏成功了吧。
　　陈词勾起了唇角，漫不经心道：“是嘛，这很好啊。那你还喜欢创作吗？”
　　沈泽雨一下沉默起来，好半晌才回答：“我不知道。”
　　她还在人生的迷雾里，一切的喜怒哀乐都是蒙昧混沌的。
　　陈词叹了口气，安抚道：“没关系，慢慢来。”
　　“不要太逼着自己，想做就做，不想做说一声就好了。”
　　“你要是不好开口，我来做那个恶人。”
　　沈泽雨点点头，应了一个字：“嗯。”
　　——————————
　　眨眼间就到了五月上旬，金乌的天气也逐渐炎热了起来。
　　5月3号，汤清月正式进组，拍摄定妆照。与此同时，许落苏带着自己公司的一堆大网红来定妆。
　　也就是这时候，汤清月才知道凯歌幕后的大老板是许落苏。
　　凯歌是目前国内的最大一家mcn公司。
　　两人在化妆室做妆造的时候，汤清月仰着脸，任由夏思琪摆弄自己的脸，抿着嘴小声说：“我记得凯歌是八年前注册的公司吧，你是后来并股进去的吗？”
　　一旁的许落苏极力睁大眼，让孟蜚给自己戴美瞳，细声细气地回答：“不是。这公司一开始就是我的。”
　　汤清月惊了：“八年前你才15岁不到吧，你怎么想到开mcn的？”
　　许落苏就和她说了一个故事。
　　她上高中那时，认识了一个游戏打得很好的女主播，闲着没事天天打投。后来女主播被公司高层性骚扰，想要解除合约，迫于天价合约费用，没办法离开。许落苏仗义，就用自己炒股挣的钱把她挖过来，还开了家公司。
　　那时候某视频网站还没发展起来，她占据时代风口，再加上她有个脑袋非常好的同学帮忙，一来二去，就把公司做大做强。
　　旁边的人听得啧啧称奇，就连汤清月也忍不住佩服道：“你好厉害啊。”
　　许落苏谦虚地笑笑：“都是运气好了。”
　　“运气好已经是一种天赋。”汤清月咂舌，她赞叹了一声，半开玩笑地问：“所以小许老板这次来娱乐圈，是带自己的大网红试试水，还是？”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刚从教练魔爪中解放的沈泽雨正好推门而入，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
　　许落苏聊得正开心，没有注意到门外的脚步声，皱了皱鼻子答：“当然不是试水。这次让她们来，试的只是一些路人小龙套之类的，重要的配角还是得实力派演员才行。”
　　“不然我拉了这么好的阵容，请了你，又请了秦老师孟老师，还有思琪姐，不好好拍，那不就是浪费沈师姐的剧本吗？”
　　“我也想借借大家的名声威势，为我的公司打出点名声的。当然盼望着能够收视长虹！”
　　她年轻，又有财力，还有野心，在场的女性被她恭维了一番，都很受用。
　　尤其是孟蜚，听了之后捂住自己的脸，很夸张地说：“完了完了，小老板的嘴巴太甜了，要为她打一辈子工了。”
　　在场众人因为她的反应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一门之隔外，沈泽雨靠在墙上，踩着脚上的小皮鞋，贴着墙跺了跺脚。她背着手，仰头望着悬挂在不远处的大型树枝状吊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许落苏邀请她时说的话。
　　会保证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很安全的环境吗？
　　现在想想，许落苏应该算是做到了吧。


第13章 雾 1.3
　　沈泽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秦之月带着摄影师王魄走了上来。见她守在门口，疑惑地问：“怎么不进去，里面在换衣服吗？”
　　沈泽雨回神，摇了摇头：“没有，里面在忙着，我怕进去添乱。”她说罢，将目光落在秦之月身后的王魄身上：“这位是？”
　　王魄和秦之月差不多高，顶着一张娃娃脸，扎着丸子头，看起来非常可爱。但有着一身健硕的肌肉，体型瞧着有两个秦之月那么大。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黑色运动服，手持一台尼康z7，跟在秦之月走上来，沈泽雨隐隐能看到她藏在衣服底下结实的手臂肌肉，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女性荷尔蒙扑面而来，连带着脚下的地板也好像颤了颤。
　　听到沈泽雨问她，她抬眸看了看了沈泽雨一眼，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将脸埋入运动服，小小声地回答：“沈……沈老师……好……我叫王……王魄……”
　　结结巴巴的，像只怕生的小鼹鼠。
　　沈泽雨看向秦之月，眼神好奇，似乎在等着她解释。
　　怎么回事啊，秦之月惯用的摄影师不是楚华吗？怎么换人了？
　　秦之月笑眯眯地解释：“这孩子是我在风池国捡到的宝藏，虽然很害羞，但拍出来的东西一绝，很有自己的想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这么说着，将手搭在沈泽雨的肩上，推着她往化妆室里走：“走吧走吧，她们应该都化好了，进去看看。”
　　秦之月手重，沈泽雨人轻，随着门“咿呀”一声打开，沈泽雨被推着走入了化妆室。
　　一时间，端坐在梳妆镜前的所有人齐齐转头，将目光落在了沈泽雨身上，沈泽雨瞬间就被女人们好奇打量的眼神给定住了。
　　她立即动弹不得，偏生秦之月还要整蛊她，在她身后喊了一句：“现在，举起手来！”
　　沈泽雨想也不想，直接举起了双手，全身绷紧。
　　“噗嗤……”
　　离门口最近的许落苏最先笑了起来，受她影响，室内响起了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孟蜚笑得最厉害，她拍着大腿狂笑，“什么举起手来啊，抓色狼呢，阿月你心好坏啊！”
　　沈泽雨被她们笑得很尴尬，默默地放下了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秦之月抓着她的肩膀，从她背后探出一个脑袋：“诸位美人都是我们剧组珍贵的宝物，忽然有人闯进来，我当然得进行抓捕啦。”
　　沈泽雨一听眼睛都瞪大了，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秦之月。
　　喂，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秦之月视若无睹，玩弄了之后就无情地将她推到一边，走向她的女主角们：“所以我的主角们，妆都化好了吗？可以拍了吗？”
　　孟蜚拿着最后定妆粉扑，用脚踩着转椅，将许落苏转到了秦之月面前：“定妆了，你看看还差点什么？”
　　“嗯嗯……让我仔细看看……”秦之月摸着下巴，弯腰凑到许落苏面前，仔细地打量着。
　　许落苏今天要定的是邪龙妆造，所以化了特效妆。因为是蛟龙，按照人设，孟蜚将她的一头乌发散开，在额角装上了黑红相间的定制蛟龙角，戴上了金色的龙类美瞳。
　　除此之外，她还给许落苏穿了一套漆黑的战损风马面裙，裙子和上衣都撕得破破烂烂的，裸露出来的肌肤都有血痕与鲜红的伤口，看起来非常的凄惨，重点突出一个美强惨。
　　再加上许落苏常年健身，躯体比一般女性要更有线条感，裸露出来的肌肤，尤其是腿部和手臂部分，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
　　秦之月眯着眼想了想，给出了评价：“这个妆造很好，但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这么一说，孟蜚便稍稍退了点，重新将许落苏打量了一番。
　　不只是她，一旁化好妆的汤清月也将视线落在许落苏身上，给出了一个小小的意见：“是不是妆容导致五官太有攻击性了，观众缘会差一点？”
　　秦之月摇了摇头：“倒不是这个问题，毕竟设定里夜阑没有什么人性，也不需要讨好观众。”
　　老实说，因为夜阑是许落苏演的角色，秦之月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讨观众喜欢。反正是甲方自己演，演得爽就完事了。
　　站在汤清月身旁的夏思琪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可能是服装问，可以尝试换一套白的。”
　　她的话很快就得到了编剧的拥戴：“那穿这套吧。”
　　不知从何时起，站在角落里的沈泽雨，走进了那挂满室内的一堆又一堆衣服里，从中捞出一条麻织的白色绣剑兰圆领袍朝她们走来：“去换了这套再来看看。”
　　秦之月顿时双眼一亮，打了个响指，迅速下令：“去换！”
　　许落苏遵从众人的意见，拿着衣服去换了。
　　没一会，一个身穿白袍的，美得雌雄莫辨的小蛟龙从试衣间走了出来。
　　孟蜚顿时双眼一亮，指着她脸上画出来的伤痕，语气很激动：“给她战损！给她加战损！”
　　“我要把她的衣服撕了，撕了!”
　　喊完之后，她还不忘看向身旁的夏思琪：“思琪姐姐，这些衣服是可以剪碎的吧。”
　　要知道，这里的衣服，大多都是夏思琪自己设计的孤品。可夏思琪全然不介意，她甚至还拿出了剪刀，咔擦咔啦了两下，眼冒精光：“嗯，都是可以撕的！”
　　有了她首肯，孟蜚重新忙活了起来。
　　她两忙得热火朝天，沈泽雨还不忘煽风点火。她先是让孟蜚把许落苏的美瞳摘了，露出对方漆黑的双眼，然后自己跑下楼翻箱倒柜了一番，找到了一副翡翠耳夹，夹在了许落苏饱满的耳垂上。
　　“咔擦”一声，两只水滴状的耳夹挂坠垂落肩头。许落苏转过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略有些恍惚。
　　仍旧是黑红的角，只是一只完整，一只半折。原先妖异的金瞳被取而代之，换成了更诡谲的黑眸。破损的白袍增添了圣洁感，让人升起了一种怜爱的感觉。
　　最为好看的，是那藏在漆黑浓密的长发里的一抹绿。
　　原先的黑暗阴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强的桀骜不驯。
　　从人物塑造上来看，这实在是天翻地覆，但更上一层。
　　秦之月站在许落苏身后，两手撑在她肩膀上，很是满意地点头：“调整得不错，你这耳夹从哪翻出来的，太好看了。”
　　沈泽雨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家里的藏物。”
　　许落苏听她这么说，下意识抬手，抚摸自己的耳朵。因为没有习惯耳夹，略微有些疼，却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她微微勾起唇角，语气却是很矜持：“既然要做剧组的道具，学姐开个价，我买下来吧。”
　　沈泽雨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不用，送你了。”
　　许落苏拨弄耳垂的手一下就停住了，她下意识抬眸，看向沈泽雨。
　　沈泽雨却没有再看她，反倒将目光落在了汤清月脸上：“汤小姐的妆造可能要微调一下，你不介意我摸你的脸吧？”
　　汤清月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不介意。”
　　“失礼了……”沈泽雨这么说着，伸手从秦之月脸上摘下她的眼镜，在她的呜哇乱叫里，将秦之月的金丝边眼镜戴在了汤清月脸上。
　　汤清月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
　　众人惊呼：“唉，还真的很合适，戴眼镜和不戴眼镜是两个味道。”
　　只有秦之月在叽哇乱叫：“倒反天罡啊你沈泽雨，你就不能摘你自己的眼镜嘛，我瞎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报复，绝对是报复！
　　但没人听她说话了，这时像只鼹鼠躲在角落里的王魄活过来了一样，举着相机就是一通“咔嚓”：“先拍......先拍定妆照吧！”
　　她说得结巴，语气很兴奋：“别管，别管秦导了！”
　　秦之月眯着眼，气急败坏：“倒是管管我啊!”


第14章 雾 1.4
　　正式开拍定妆照的时候，汤清月还是把眼镜还给了秦之月，让剧组的场务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一副相似的镜框过来。
　　成熟的都市白领沈轻尘，与桀骜不驯的小白蛟龙站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反差，张力十足。在能够完全主导光影的王魄镜头下，显得非常有故事。
　　照片拍了足足五个小时，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工作里，享受自己的角色定位，没有一个人露出疲态。
　　工作结束之后，汤清月要前往斐城赶新的通告，走之前很高兴地和大家说：“很期待《夜阑》正式开拍，我希望这会是一个有趣的旅程。”
　　听她这么说大家也很高兴，开开心心地送她上车，并盼望她能早日进组。
　　送完正主，剩下的就是剧组的后勤工作人员了。夜已深，作为老板的许落苏自然要慰问辛劳工作的员工。
　　送走汤清月之后，她向众人招呼道：“大家辛苦了，我给大家点了些海鲜喝和烧烤，现在就送过来了。”
　　“要是肚子饿了的人，就先吃点夜宵再回酒店休息吧。”
　　虽然她把沈泽雨家租下来了，但也只让沈泽雨熟悉的人住下。剩下的工作人员，包括汤清月还有她自己，都只是包了附近的酒店作为住所，并没有留在沈家。
　　听到有夜宵吃，众人振臂高呼：“好！”
　　没一会，酒店的工作人员，就将车停在沈泽雨家，拖着餐车和折叠桌椅涌入沈泽雨家的院子里，摆了一列长桌，开始开派对。
　　连日来的工作，让大家累死了。一放松，大家全嗨了。
　　也幸好沈泽雨家附近都是白咖夜酒的店，不然这么闹哄哄的，肯定有警察上门。
　　绕是如此，沈泽雨还是有些吃不消。
　　她坐在角落里，看到秦之月喝开了之后，挨个碰酒，看得她一阵胆战心惊。
　　照秦之月这么喝下去，这个派对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啊。
　　好似能知道她心中想法一样，许落苏挨着她坐下，淡淡说了一句：“师姐放心，十二点半前我会把她们都送回酒店的。”
　　沈泽雨转头朝她看去，发现许落苏举着一杯白葡萄酒仰头望着月亮，双眼亮晶晶的：“今晚的月色很好呢。”
　　她已经换下戏服，也卸下了妆容，脸蛋宛若剥了壳的鸡蛋那般白皙细腻，干净又透亮。此刻穿着一套白绿色的旗袍，勾勒出窈窕的身形，极具诱惑力。
　　偏生她有一头顺直的黑发，冲散了她身躯带来的诱惑感，反倒增添了几分圣洁。
　　尤其是她耳朵还夹着那一对水滴状的耳链，干干净净，甚至带了点慈悲。
　　沈泽雨仔细观察了好一会，脱口而出问了一句：“许师妹，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许落苏转眸，有些错愕地望着她：“唉？”
　　沈泽雨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无聊的问题，转过头闷声说了一句：“没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啊，她真是疯了，才会这么问这个问题。
　　虽然她想掩盖过去，但有些话说出来了，就不能当作不存在。
　　至少对于许落苏来说，这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许落苏难得放下了我行我素，和沈泽雨置换了立场，站在她的角度思考了一番。
　　她忽然恍然大悟，看向了沈泽雨：“师姐是在不安吗？”
　　沈泽雨：“……”
　　沈泽雨的思绪顿住了，她开始希望许落苏能够维持她一如既往的不通人性了。
　　可偏偏许落苏像是开窍了一样，沉思了片刻：“我在想师姐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觉得我们以前见过，我才会做现在这些一系列的事情。”
　　沈泽雨沉默地没有开口。
　　许落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实际上，我们以前没有见过面。应要说交集的话，那就是我看过你所有的戏。”
　　沈泽雨猝然转眸，惊愕地看向许落苏。
　　许落苏垂眸望着她，在和煦的夜风里，那双黑眸深沉又温柔：“这么算来，我应该是你的剧迷。这世界上最不缺的是天才，顶级的导演那么多，以我的财力和谁合作都可以。”
　　“可我这个人，很任性的。”
　　“那些人都很好很好，但她们不是沈泽雨。”
　　沈泽雨垂下眼眸，琥珀色的眼瞳漾着水光：“我可能……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
　　一个废掉的疯子，怎么还能去捕捉那些浪漫美好的文学残影。
　　许落苏侧身望着她，朦胧的月色下，沈泽雨垂着头，一头黑色的卷发炸开，像极了软绵绵的黑山羊。
　　她有些手痒，放下了酒杯，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上沈泽雨的黑发：“没关系……你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就让所有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安住当下，一定会越走越远的。”
　　沈泽雨抬眸，迎上了许落苏的目光，在迷蒙的月影里看到了她摇晃的耳链：“当有一天，你忽然又想写故事了，一定还能拿起你的笔。”
　　“在那之前，请把你的创作交给我吧。”
　　“虽然我也很稚嫩，但完成的过程里，一定会尽量让所有人开心。”
　　很动听的话，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绝对会被感动。
　　可沈泽雨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比眼前的少女不知道要年长多少岁。这样的话，在她功成名就的时候，听到过不知凡几。
　　沈泽雨侧眸，在月色下看到了少女泛红的脸颊，微微蹙眉。
　　她抬手拂开许落苏落在自己发上的手，凑到她面前询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喝多了？”
　　凑近的一瞬间，许落苏在身前人身上，嗅到了一阵好闻的青草香味。她望着那双靠近的琥珀色眼瞳，一瞬间双颊爆红，原本就被耳夹夹红的耳朵，更是烫了起来。
　　沈泽雨顿时了然，果然是喝多了。
　　要不是喝多了，也说不了那么大言不惭的鬼话。


第15章 雾 1.5
　　有秦之月牵头，在整个剧组的人推波助澜之下，沈泽雨被踹到了编导组，正式上了贼船。
　　三人组合作多年，默契十足，寻常剧组一个月才能做完的事情，她们三天就敲定了。就这么紧赶慢赶，总算在五月下旬到来之前，将所有开机前要准备的事项准备完毕。
　　5.18号，剧组拿着拍摄许可证，在人头攒动的金乌码头正式开机。
　　开机仪式上，许落苏领着众人，举着三柱高香，拜尽五路财神，天地人神，祈求一切顺利。
　　上完香之后，场务摄影师对大家招呼道：“来来来，清月姐，秦导，还有梁老师，苏小姐，挤一挤……大家挤一挤，合个影啊。”
　　一听要合影，本来站在人群里的沈泽雨拔腿就跑。
　　她不太喜欢面对镜头，往常这种活动，能逃就基本逃了。
　　和她一起跑的还有同为社恐人的王魄，小哪吒跑得贼快，摄影师一开口，她就扛着自己的相机麻溜消失在人群里了。
　　沈泽雨慢了一步，刚抬腿就被人拽住了：“师姐……”
　　沈泽雨回头，一脸惊悚地看向许落苏。许落苏垂眸望着她，漆黑的双瞳透着几分请求：“第一次合作，和我们合个影吧。”
　　“放心，不会把你的照片放到网上去的。”
　　沈泽雨还想说什么，站在许落苏汤清月也插了话：“是啊金泽老师，合个影嘛。”
　　“就是嘛阿泽，不要那么小气嘛。”
　　孟蜚也在怂恿，一群工作人员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泽雨只好妥协：“好吧。”
　　她叹了口气，认命般站在了许落苏身旁。
　　所有人员归位之后，摄影师举着相机喊：“三……二……一……”
　　众人齐齐露出了笑容，沈泽雨也笑，她微微扬起唇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哭丧的。
　　就在这时，她垂在身侧的手一下就被人握住了。掌心传来温热的感觉，沈泽雨宛若被人摸到尾巴的猫，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她惊的回眸，看着许落苏满目震惊。
　　摄影师喊：“茄子！”
　　许落苏微微勾唇，跟着众人喊了一句：“茄子！”
　　伴随着照相机咔擦咔擦几声，这场开机仪式低调的结束了。
　　—————————
　　也是同一天，《夜尽天明》剧组忽然空降微博热搜，向全天下宣告自己正式开机。
　　作为去年某女频网站热度最高的一部奇幻言情作品，自然引来了很多人的讨论。点进“#《夜尽天明》开机#”的词条，可谓是热闹非凡。
　　“男主果然是张天一！邪魅狂狷小夜王，风流倜傥张天一！”
　　张天一是这两年新崛起的流量小生，以“美貌”称霸古偶界，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以他的咖位来说，和这部剧倒是很匹配。
　　女主就有些让人意外了。
　　“网传不是说是汤清月吗？怎么是陈小楼啊？原著女主可是悲天悯人的圣女，陈小楼能演出来吗？”
　　陈小楼算是和汤清月同时期的演员，她的类型定位和汤清月相似，只不过演技没有汤清月细腻。演什么都是一个模板，没办法撑起很复杂的人物。
　　原著的女主可以说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身为神女，要救世，也要救身为反派boss的男主，需要很多层次的演技变化。
　　原著粉本来以为是汤清月出演的，结果是陈小楼，气得在评论区一阵输出。
　　好在编导组的班底还是很不错的。
　　出品方是星海与金天，财力雄厚。导演闻天更是优秀，近些年不少大爆的角色，都是出自她的手。再加上和她磨合了三年的编剧霖霈，也有两部优秀的作品产出，骂着骂着，众人也渐渐地有了信心。
　　逐渐开始有人抱着侥幸的心理，在论坛里安慰自己：“有闻天托底，霖霈就算中规中矩了点，也不至于把这碗饭炸了吧。”
　　“要是陈小楼不行，就少剪辑她的画面。拜托，只看男主也行。”
　　这种想法还有不少人附和。
　　看到这些言论，夏思珏身为前资深追星党，拿着手机就是一顿输出：“金天和星海那破审美，就算拿钱砸也砸不出什么翔来！闻天托底个锤子啊！就她之前拍那个折天，那个运镜和屎一样！”
　　“还有霖霈写的什么鬼台词，白不白的，现不现的，看起来一点没文化！”
　　“还有那个张天一，脸比艺妓还白，就是个卖屁股的，怎么能演好邪魅狂狷！”
　　“更不要陈小楼了！陈小楼那破演技，谁来都救不了，谁来都得瞎！”
　　夏思珏没素质，她平等地攻击了每一个人。
　　攻击完之后果不其然引来了一群人狂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就抱着手机坐在海滩上，吸着西瓜汁，一边晒太阳做美黑，一边挑起战争。
　　吵到一半，有个不识趣的插了一句话进来：“其实……要是可以的话，我觉得sqc挺合适的……”
　　“我也……”
　　“我也……”
　　“呜呜呜呜呜呜我那脑子不好使糊涂又貌美的前妻……”
　　夏思珏看到这三个字瞬间就炸了！
　　作为商秋池的前大粉，想到这个女人她就恨啊！
　　怎么有人糊涂成这样，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嫁给金悦那只老狗！
　　恨死了！
　　夏思珏气得咬牙切齿：“提那不讲公德的女人做甚！她都嫁入豪门养孩子了，才不会给咱们老百姓演戏看了！”
　　她气得肺都炸了，拿着手机就是一顿输出。
　　偏生聊着聊着，有人插了一张图片进来：“你们看，这是不是秦之月和孟蜚，还有汤清月？所以汤清月是去拍电影了吗？”
　　夏思珏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角落的许落苏，她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找到“大嫂的妹妹”这五个字，速度拨通了许落苏的电话。
　　夏思珏是夏思琪的妹妹，哪怕是圈子里，也少有人知道，夏思琪是南江许家大小姐许倾月的女朋友。
　　她们两家关系不错，夏思珏也算是许落苏的发小，只是长大之后兴趣爱好不太一样，关系也就没有那么亲密。
　　电话嘟嘟嘟响了几声，好一会才被接通。许久不闻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喂？思珏，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夏思珏握着手机，语气十分严肃：“你老实跟我交代，你最近又偷偷摸摸搞什么了，你怎么混到秦之月的剧组去了？”
　　电话的另一头，许落苏望了眼正在拍摄的现场，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水小小喝了一口，同她轻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组了个局，请她们过来拍摄。”
　　夏思琪双眼瞬间睁大，语气激动：“你出人头地啦！”天呐，她那个正经严肃的大嫂竟然允许自己妹妹出去单干了！
　　许落苏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沈泽雨。
　　烈日炎炎之下，沈泽雨穿着单薄的黑色丝绸长袖衬衫，戴着一副无框茶色墨镜，端坐在摄像头后面，神情肃穆。
　　许落苏笑笑，应了一句：“算是吧。”
　　夏思琪高兴极了，兴高采烈道：“你等着，我送你个小礼物助助兴！”


第16章 雾 1.6
　　当天晚上，许落苏就收到了夏思珏的礼物。
　　两条名为#秦之月电视剧 # 和#秦之月汤清月合作# 的词条占据大眼仔软件热搜榜前二，死死地将金天出品的《夜尽天明》压在下面。
　　秦之月本身就自带名气，再加上汤清月的咖位摆在那里，两人合体出现，汤清月的粉丝快乐死了。
　　“本来我今天还在惋惜，我姐没有接到《夜尽天明》。结果一看男主，再看原著，这不就是一部在女主眼里造神，让男主夺走高光的梦女文嘛，还不如不接！”
　　“我看和秦导合作很好，和秦导合作之后，演技能大幅度提升。也不知道是什么题材……”
　　“听说是原创剧本，民国奇幻故事？”
　　“民国剧吗？那还挺期待的。”
　　“听说不是民国剧，是现代都市奇幻，编剧是金泽……”
　　“卧槽，哪个人说金泽和商秋池一起被封杀了，谁把她挖出来了！”
　　“金泽没被封吧，她公司不是还在吗……”
　　众人讨论得热热闹闹，有人弱弱提问：“你们有没有发现，开机剧照上面，好多美女啊……”
　　“出品方是谁啊？舟渡？新公司吗，没听过啊……”
　　“啊，你们有没有发现姐旁白那个高个子的女孩子，好有气质，长得好漂亮啊……”
　　粉丝们在微博讨论了一天，当事人秦之月晚上收工的时候，才从孟蜚口中知道这条热搜。
　　她顺口问了一句：“小老板，这热搜你买的？”
　　许落苏摇摇头，和她解释：“应该是我朋友买的，毕竟是第一部戏，她想给我吆喝一下。”
　　秦之月赞同地点了点头：“挺好的，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她评价了一句，后面就对甲方的任何宣发行为不作任何评价。
　　正式开拍之后，全剧组都忙得热火朝天。忙碌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眨眼间就到了六月。
　　沈泽雨只写了《夜阑》第一季的剧本，按照拍摄计划，《夜阑》第一季总共二十集，每一集60分钟不等。等第一季正式上线之后，根据观众反应，要不要继续再创作第二季。
　　按照既定计划，六月底的时候，导演秦之月给出了第一版预告。身为老板的许落苏拿着第一版预告，前往各大平台洽谈上线的事宜。
　　白熊集团办公室里，许落苏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自己公司做好的数据分析图摆在统管影视部门的马格面前：“马总，根据我们公司预测，《夜阑》这个作品，从招商到ip效应，总共能为你们平台带来7个亿的纯收益。”
　　“如果你愿意签下这个项目，一集不到两千万，再加上分成，还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多增加三个亿。”
　　“现在签的话，是不是更划算？”
　　眼前的女孩一身职业西装，笑容甜美，但却是一个不能轻慢的对手。
　　马格看着图标上的红标，赞同地点点头：“的确是很划算。”
　　许落苏双眼一亮：“那择日不如撞日……”
　　马格叹了口气，很是遗憾道：“许小姐，你也知道，现在ip改编当道，没有流量做支撑的原创剧本，一定是会扑街的。”
　　“现在影视寒冬，大家都不好过，我不能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让公司赔钱。”
　　他伸手，将许落苏的电脑推了回去：“你还是别家看看吧。”
　　许落苏还想争取一下：“我觉得……”
　　马格已经不想和她说话了，一脸的苦口婆心：“回去吧……”
　　许落苏只好识相：“嗯，多谢马老师指点了。”
　　她收起了电脑，走出了白熊视频的办公室，深吸一口气后，朝别家视频网站走去。
　　一连走了好几家，什么奇异果，什么芒果，什么小狐狸，但凡是国内有名的视频网站她都敲了一个遍，最后不得已回到南江集团，找到了她姐。
　　此时此刻，南江集团的办公室里，许落苏将自己的电脑包甩在了会客沙发上，气鼓鼓地坐了下来：“气死我了，这群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办公桌后，原本正在处理公司事务的许倾月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如古井无波的：“又怎么了？”
　　许落苏转身跪坐在沙发上，趴在沙发椅背上望着姐姐，满眼都是怒气：“姐，你知道嘛，我这一周拿着我们公司的预告片和那些平台谈，竟然没有一个人买！”
　　“那可是秦之月和金泽的片子，这合理吗？”
　　比起韶华之年的妹妹，已经三十六岁的许倾月，早已褪去了少女的娇嫩，只余下精致的骨相，和贵气的威严。
　　听到许落苏这么抱怨，许倾月翻着资料语气淡淡：“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了，金悦是国内首批的风投大鳄，国内搞金融的，互联网科技的，大多数都受过她的天使投资。”
　　“她要在这行针对一个人，谁也没办法救。”
　　许落苏拧紧了眉头，万分不解：“她也太小气了吧！明明是她从沈师姐那里抢走的商秋池，应该是沈师姐恨她，怎么是反过来了呢。”
　　许倾月忙得不行，可妹妹生气，还是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许是吃醋吧。有些人是这样的，太喜欢眼前人，恨不得她前任全去死。”
　　金悦比她大十岁，在圈子里叱咤风云的时候哦，许倾月还在念书，两人没有什么交集。
　　不过她以前在宴会上听过，这个人还挺爱恨分明的。甚至于因为太过记仇，引来不少有求于她的小人用肮脏的手段替她清除眼中钉。
　　许落苏不太认可这个说辞：“不见得，她要真喜欢商秋池，怎么不让她出来拍戏？”
　　许倾月的资料翻到了最后一张，敷衍了一句：“人家商秋池或许就不喜欢拍戏呢。”
　　在娱乐圈那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那种把孩子放入娱乐圈镀金的小富家庭，最后又把孩子嫁给资本巨鳄的。
　　金悦比商秋池大了快二十岁，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最大的孩子也有十二岁了。现在还能和商秋池有孩子，说明商秋池还挺有手段的。
　　不过这些当八卦说说就算了，反正也不是她们的生活，懒得分心揣测。
　　许倾月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签下名之后，起身抻了个懒腰：“嗯……”
　　她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对许落苏道：“把你电脑翻出来，我看看你们的预告。”
　　“哦……”
　　许落苏乖乖地打开电脑，将预告视频播放给许倾月看。
　　许倾月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做得很好的，视频秦之月亲自剪的？”
　　许落苏笑了起来，和她解释：“不是，是她的剪辑团队剪的。”
　　“嗯……很好。保持这种质量，认真拍能在影视圈有一席之地。”
　　这是很高的赞誉了，许落苏趁热打铁：“所以姐，你要不要买下来？”
　　许倾月想了想，伸出了一根手指，很认真地说：“一千万一集，我买。”
　　许落苏“啪”地一下合起了电脑，“抱歉，打扰了！”
　　她姐就是个周扒皮，她就不应该回家的。
　　许倾月假意伸手挽留：“别啊，我们还可以谈谈，一千一百万怎么样？”
　　许落苏将电脑塞进书包里，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咬牙切齿地说：“不怎么样！我再找别家试试。”
　　一千万，成本价都不止一千万，真要卖给她姐，还不如让这东西砸在她手里算了！


第17章 雾 1.7
　　接连被拒之后，接下来的一整个夏天，许落苏除了拍戏，就是到处奔走，为了将自己手上的电视剧卖出去。
　　眨眼就到了七月末，剧组在金乌的戏份几乎拍完，即将转战繁华影视城，补拍一些戏份。
　　剧组撤走之前，还原了沈泽雨家中的装饰。忙碌了两个月的编剧老师总算可以歇一口气，准备留在家中好好休息。
　　但无良老板许落苏却没有放过她，杀青宴过后，她拿着一沓英文剧本找上了沈泽雨：“出于作品体裁的考虑，我将夜阑交给了海外的蛛鱼平台。这些是已经翻译成英文的剧本，但我想让学姐先过目修订。”
　　“学姐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在八月底之前出一版修订。对了，我们还要再加两个剧本，一个是乐瓷，一个是苏绣相关的剧本，主要目的是弘扬文化遗产。”
　　“后面两个剧本比较急，可能这周就要给出来，你看能做到吗？”
　　她说得很简洁，将自己的目的全部交代出来了，极为坦诚。
　　沈泽雨沉思片刻，伸手接过这沓东西，想了想多问了一句：“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工作嘛？”
　　许落苏笑着摇摇头：“没有了。”
　　“嗯。”
　　她接下了这些棘手的时候，在剧组撤走之后，开始没日没夜地投入创作中。
　　除了靠情绪写出来的《雾雨春夜》，沈泽雨已经有差不多三年没有完整写过一个剧本了。或许是这段时间修订剧本带来的灵感，她的第一个剧本完成得很快。
　　不过她本人没有什么自信，写好剧本之后，读了好几遍，这才拿出来给陈词看。
　　那天陈词来陪她吃饭，两人在饭厅一边吃，一边翻开剧本。
　　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剧本还很热乎，散发着油墨香味。陈词看着看着，夹菜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这个剧本叫做《归》，讲述的是一个小网红到星国出差，遇到一件非常好看的苏绣后服，顺手拍照，不小心将苏绣里的灵带回国的故事。
　　这位绣服所属的皇后是某一个朝代里，非常有名的白月光皇后。她心性纯善，因为绣娘的绣品和自己娘亲很像，就一直将她带到身边，两人情同姐妹，不离不弃。
　　绣娘跟着皇后，看着她嫁给新婚的王爷，王爷再成皇帝，最后再皇权之下压抑自己的天性，恩爱还在，却各自生疑，郁郁寡欢，最后死去。
　　中心思想主要表达了对皇权的反抗，以及封建社会吃人的本质。
　　陈词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就是比以前淡了点。”
　　陈词看过沈泽雨所有的戏她的风格很鲜明，大开大合，情节非常的张弛有度，戏剧化鲜明。
　　不过现在因为生病了，压制了一部分的戏剧表达，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改改就好了。
　　她看完之后，直接对沈泽雨说：“我直接上手改一部分台词，你不介意吧。”
　　沈泽雨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连笔都备好了，直接递过去：“请。”
　　陈词拿着笔，埋首改了半个多小时，改完之后递给沈泽雨：“你看看呢，现在怎么样？”
　　沈泽雨看了她修订的部分，点了点头：“我知道怎么改了。”
　　两人轮流改了一番，沈泽雨将定稿发给了秦之月。
　　陈词抽空问了句：“不是说一开始就定稿了吗，为什么又加了剧本？”
　　沈泽雨淡淡回话：“可能是平台那边的要求。”
　　“平台？”陈词有些好奇，多问了一句，“你们老板有说在哪个平台上吗？巨鲸自己的平台吗？”
　　沈泽雨摇摇头：“不是，是蛛鱼。”
　　“哈？”陈词惊呆了，“她放着国内的市场不要，她去国外……”话说到这里，陈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闭嘴了。
　　沈泽雨笑笑，不怎么在意道：“可能是要不了国内的市场，才不得已去国外吧。”
　　陈词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想那么多，虽然蛛鱼刚起步，但它好歹是国外目前最大的付费视频网站，以你们小老板的运气，她说不定能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沈泽雨微微勾唇，不怎么在意：“或许吧，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管甲方的事情。”
　　陈词翻了个白眼，权当没听到这句话。谁不知道她沈泽雨在圈子里便宜又好用啊，一部电影的制作，能替甲方把成本压到最低。这些年来，她不知道替人剩了多少钱。
　　也就是仗着自己现在生病了，才敢大言不惭。
　　想到这里，陈词夸了一句：“剧本写得挺好的，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你复查时间是不是到了，得去医院看看了吧。”
　　虽然沈泽雨出院了，但病情也只是稳定，并没有好上多少，每隔两个月就得去医院一次。
　　上次复查还是六月初的事情，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本人并不太喜欢去医院，但架不住陈词叮嘱，她努努嘴，不甘不愿地吐了一个字：“嗯。”
　　—————————
　　当天晚上在繁华影视城的剧组收工之后，集聚在影视城内对游客开放的一家烧烤店内，拿出沈泽雨新写的热乎剧本，一起围读。
　　两个主演妆都没卸，凑在一起翻着剧本，兴致盎然。
　　那头的秦之月已经点了一大扎啤酒，和场务们分着喝了。
　　大夏天的，影视城内热得人头昏脑涨，就算烧烤店里开了空调，还是有些闷。这时候就需要酒了，一大口扎啤下去，什么燥热都没了，只剩下透心凉。
　　秦之月喝着酒，笑眯眯地望着许落苏：“怎么样小老板，是让阿泽再修修，还是定稿？”
　　拍了三个月，秦之月也发现了，她们这个小老板挺有参与感的。虽然很尊重编导组的创作，但有些时候也会提出一些一针见血的意见。
　　所以剧本都是她们自己过了之后，再给许落苏，这让很满足年轻人的成就感。
　　许落苏还没看完剧本，头也不抬地说：“我还没看完，我再看看。”
　　秦之月乐呵呵的：“行，那你看，那你看。”
　　说话间，呼啦一群人走了进来，店里的服务员连忙去迎：“几位？”
　　有人答：“我们坐那里就好了。”
　　很熟悉的声音，秦之月捧着啤酒，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身材高挑，短发，一身工装极为干练，是圈内少有的女性同行闻天。
　　秦之月眯起了眼。
　　很显然，闻天也看到了她，和周围打了声招呼：“看到熟人了，过去打个招呼。”
　　“好的闻导……”
　　闻天起身，朝秦之月走了过去。与此同时，人群里一个穿着绿色纱裙，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秦之月那一桌，闻天打了个招呼：“秦导，好久不见了。”
　　她一开腔，满桌的人都朝她看来，纷纷和她打招呼：“闻导好……”
　　“闻导好……”
　　就连埋头看剧本的许落苏与汤清月也朝她看了过来：“闻导好……”
　　闻天和她们一一打了招呼，带着同行的姑娘，挨着秦之月坐了下来，秦之月给她倒了一杯：“喝！”
　　闻天二话不说地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拍几天？”
　　好歹以前是同事，虽然不熟，但也可以装熟，秦之月笑笑：“估计还得两个月……”
　　闻天“呵”了一声，苦哈哈地：“那我比你慘，我得拍三个月……”
　　“哈哈哈哈哈哈……”
　　秦之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她们说说笑笑的时候，与闻天同行的女孩小心地将周围的人打量了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一旁吃烧烤的孟蜚身上：“孟蜚老师……”
　　疯狂干饭的孟蜚看了她一眼，眨巴眨巴眼：“怎么了？”
　　女孩抿唇，怯生生地开口：“阿泽……不……沈老师没有来吗？”
　　“她……过得还好吗？”
　　原本正在看剧本的许落苏猛然抬眸，“唰”地一下将视线落在那女孩脸上。


第18章 雾 1.8
　　饭桌上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将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齐刷刷地看着她。女孩只觉得自己好像误入狼群的小白羊，踩中了圈套，无措地等着引颈待戮。
　　这些人的眼神里，尤其以许落苏的最为犀利。
　　她盯着女孩，眼神带着几分探究：“这位老师是？”
　　还未等女孩自己解答，闻天笑了笑，替她解围：“这是我们公司的金牌编剧，霖霈。她以前在阿泽身边做过几个月的助理，算是有点师徒情谊在……”
　　霖霈点点头，认可了闻天的话：“的确是这样。”
　　因为有那么点师徒情谊，所以才会主动关心沈泽雨的死活。
　　“哦…”许落苏了然，随意解释了几句，“沈老师挺好的，最近在闭关写剧本，忙得不行，所以我们都不好打扰她。”
　　很官方的解释，霖霈却像是松了一口气，捧着杯子念叨：“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许落苏才抽空打量对方的样貌。
　　霖霈个子不算矮，几乎和她一样高，但模样非常稚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皮肤白皙，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水灵灵的，带着几分柔弱无辜。
　　这是一张很典型的南江女子容貌，楚楚可怜的。
　　此刻穿着绿色的纱裙，长发用乌木簪子挽起，很是典雅。
　　不知道为何，许落苏忽然想到沈泽雨拍的第一部电影里，商秋池好像也有这样的打扮，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太舒服。
　　幸好闻天没有坐多久，没一会就带霖霈回去了。
　　她们一走，秦之月就开始工作，定好剧本之后，她们就散会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月明星稀。许落苏趴在保姆车的窗口，望着挂在天上亮如圆盘的月亮，不知为何想到了沈泽雨带她坐金乌之眼的夜晚。
　　那天，是新月。
　　月牙弯弯地挂在天边，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许落苏略感烦躁，下了车回到酒店，恰好遇到了秦之月要进电梯。
　　她连忙喊着追上去：“秦老师，等一下……”
　　秦之月按着电梯，打开门等她。两人进了电梯，许落苏直奔主题：“秦老师，你知道霖霈是什么时候成为沈师姐助理的嘛？”
　　秦之月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是两年多前吧……”
　　许落苏打破砂锅问到底：“具体是什么时候，商秋池出事前还是出事后？”
　　“出事前吧……”
　　许落苏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哦……”
　　秦之月侧眸，见身旁的小老板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暗暗发笑。
　　作为创作人，她的直觉告诉她，霖霈肯定和沈泽雨发生过什么东西，但她没想到许落苏会这么敏锐。
　　至于许落苏为什么对阿泽的有关东西那么敏锐，这就不管她的事了。
　　“叮……”很快电梯到达顶层的套房，秦之月大踏步地迈出电梯，许落苏咬咬唇，跟上了她的脚步：“那她们关系怎么样？很好吗？”
　　秦之月勾唇一笑，歪头看了她一眼，饶有兴味：“小老板这么感兴趣，不如直接去问阿泽？”
　　“你知道的，做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多嘴了。”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地拒绝回答了。
　　许落苏歉然：“打扰了，是我多问了。”
　　秦之月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没事，我先回去休息了，晚安小老板。”
　　许落苏：“晚安。”
　　——————————
　　尽管许落苏对沈泽雨身边的一切人和事物都很好奇，可出于某种缘由，她没有去打扰沈泽雨。
　　因此完成另外一个乐瓷的剧本之后，沈泽雨去了一趟医院。这一次，送她的还是陈词。
　　她的主治医师宋丽娟是全国有名的精神分析学博士，之前在德国留学，学成归来之后一直在金乌第九医院工作。
　　沈泽雨是她患者里，算不上最严重，但也称不上正常的患者。
　　按照流程做完测试之后，宋丽娟又拿出了另外一套测试题，推了推眼镜，直接问道：“你现在还能听到什么声音吗？”
　　沈泽雨端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坐着：“有时候会……”
　　“听到什么？”
　　“就是正常的爆鸣之后的嗡嗡声，又或者是小时候的电话声……”
　　宋丽娟点点头：“幻听……”她在纸上写写画画，继续问，“那还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影子，你之前说的白影，还看过吗？”
　　沈泽雨有些无奈：“老师，我已经一年多没看过它了……”
　　要是还能再见到，宋丽娟半年前也不会让她出院。
　　宋丽娟却很严肃：“我这是保险多问一句，你知道的，要是再看见它，证明情况很不好，你得再回来……”
　　沈泽雨点点头：“嗯。”
　　例行公事问完之后，沈泽雨说了一下自己的生活情况。宋丽娟做出了总结：“总体来说是整体好转的，就按照目前的治疗方案继续吃药好了。就是秋天会比较躁动点，要是你觉得太躁动，晚上再加一颗喹硫平……”
　　“好。”
　　叮嘱完之后，宋丽娟给沈泽雨开了药单。沈泽雨取药之后，坐上陈词的车回去了。
　　天阴沉沉的，乌云从南边涌来，宛若吸饱了水的棉花，又黑又重。车子启动时，陈词有些担心：“这天像是要下大雨，我得打个电话给江潮那个死人去接孩子。”
　　江潮是陈词的丈夫，和沈泽雨一样，三人算是青梅竹马。
　　他是做医疗ai工程的，常年泡在实验室，一般都是陈词在家管孩子。
　　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陈词把对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江潮跪着听完，连连答应提前下班接孩子。
　　挂完电话之后，雨点也噼里啪啦地打下来了。没一会，遮天蔽日的雨幕淹没了群山，将漆黑的高速路也尽数吞没。陈词打开了前车灯，在瓢泼大雨中，照亮雾霭磅礴的路。
　　她一边开车一边骂：“天天都泡在实验室，孩子也不管，也不知道要他有什么用，干脆踹了算了！”
　　沈泽雨靠在副驾驶上，听她骂骂咧咧，忍不住笑：“你要是真能把他踹了，我就把奶奶的四季山河瓶送给你。”
　　陈词一下就来劲了：“你说的啊，不许反悔啊！”
　　沈泽雨应得爽快：“嗯，绝不反悔。”
　　陈词哼了一声，又继续抱怨起来。说江潮就会搞浪漫，散养孩子，不过家里饭是他做的…唉，你说他做家庭主夫不好嘛，非要出去工作。
　　一开始沈泽雨还认真听听，听到后面觉得她是在秀恩爱，就有一搭没一搭每一搭地应着。索性转身趴向窗口，望向窗外的雨。
　　雨打在窗上淌下来，宛若断了线的珍珠。车子极速开过，远山巍巍，蒙着一层银色的雾。
　　这样的雨景，似曾相识，看着看着沈泽雨的脑子里响起一道声音：“大雨茫茫似银竹……”
　　沈泽雨的身躯一下就僵住了。
　　谁？这是谁的声音？
　　她趴在车窗，望着远山，思绪却被这道声音拖入了一段错乱的时空里。
　　似乎也是大雨天，她拉起了窗帘，赤身裸体地趴在床上，陷入柔软的丝绸被中。淋漓的雨声里，有一具温热的女体攀上了她的肩膀，蹭着她的背脊，抬手从后往前将她拥在怀中。
　　那人覆盖在她身上，眷恋地蹭了蹭她的面颊：“对于老师来说，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这一瞬间，沈泽雨胃部翻涌，几欲呕吐。


第19章 雾 1.9
　　“呕……”
　　记忆的浪潮翻涌而上，将她淹没。那些碎片式的内容，宛如榴弹在她脑子炸开，碎片扎入她的喉咙，引来呕吐的错觉。
　　沈泽雨下意识地抱起双腿，蜷缩在副驾驶上，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原本在碎碎念的陈词一下就注意到她的反应，见她卷缩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干呕着，神色紧张：“阿泽……你怎么了阿泽？”
　　应激反应令沈泽雨抱住了自己，躲在副驾驶上瑟瑟发抖。但她还能听到陈词的声音，咽了咽喉咙，勉强道：“我没事……”
　　“就是有一点，下雨天应激。”她勉强开口，安抚着陈词，“师姐你专心开车，我缓一会吃了药睡觉就好了。”
　　陈词见她将头埋入双臂间，身体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不停地颤抖，万分担忧：“你真的可以吗？要不我下个路口掉头，送你回医院怎么样？”
　　沈泽雨从双臂中抬眸，露出湿漉漉的双眼，强撑着笑了笑：“可以的，不用回医院。”
　　“医生说我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了，你放心好了。”
　　她手头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就算是现在发病了，也不可能选择住院的。
　　尽管她说的坚定，可陈词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
　　沈泽雨叹了口气，伸手往后座去够自己自己书包：“你要是还不放心，我现在就吃药。”
　　陈词连忙说道：“好，那你快点吃。”
　　沈泽雨将新拿的药物拆开，各种各样拿了一大把，就着热水喝下。
　　她吃得熟练，陈词看得心疼。
　　要不是下雨天开车要专心，陈词还得念叨几句。见她吃完药，陈词连忙道：“你把车椅放下，睡一觉吧，睡醒了我喊你。”
　　“嗯。”
　　应激状态下，情绪带来的躯体反应，让沈泽雨非常难受。她现在觉得胃疼，心脏疼，疼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剁碎再扔在地上用石头硌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灵魂深处带来的空洞冰冷的疼痛。
　　她蜷缩在椅子上，将拳头抵在心口，咬住了下唇。
　　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
　　过载的疼痛没有出口，她需要一把尖锐的刀，扎入自己皮肤里，直到刀痕遍体，血迹斑斑。又或者是一块坚硬的墙壁，撞上去，撞上去，撞到头破血流。
　　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躯体疼痛就行，只有这样才能以痛止痛。
　　对疼痛的渴望完全控制了她的大脑，换做是以前，她已经开始实施行动了。
　　可是现在陈词就在她身旁，在这世界上，她唯一的家人就在她身侧，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让陈词看着她的伤口落泪。
　　沈泽雨从纷乱的思绪里分出了一点心神，颤抖着开口：“师姐，说几句话吧。”
　　一旁的陈词这才小心翼翼开口，和她说道：“好啊，那我和你说说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吧……”
　　“她家也非常抓马，她不是自闭症嘛，很小的时候她爸就因为这个和她妈妈离婚。她妈妈呢，就一直带着她，后来发现她有画画的天赋，就送到学校来了……”
　　“最近那个孩子拿了少年组的金奖，奖金十万块呢，她爸就又找上门来……”
　　陈词不再提她和自己丈夫的事情，转而提起了学校的学生。
　　细心的沈泽雨自然听出其中的区别，她当然明白陈词是误会了，认为爱人的亲密让她想起了和商秋池的过往，殊不知这事其实和商秋池没什么关系。
　　其实从一开始，商秋池都只是诱因。真正的主因，除了她的主治医生，还有她本人，谁也不知道。
　　只是沈泽雨也没有余力解释了，加量的药物令她昏昏欲睡，她趴在椅背上在陈词的讲述里，随着雨声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境和现实交错，将她的思绪挤入混沌的记忆里。
　　一时是十多岁的时候，商秋池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一圈又一圈地在金乌大道游走，看傍晚时分的落日。
　　一时又是大学时期，她和陈词在南江街头举着摄影机拍摄，镜头里的商秋池站在桥上，背对着她们，一身白绸旗袍，乌木簪子挽着长发，身型窈窕，万种风情。
　　依稀记得，梦里她在唤：“秋池，转过身来。”
　　梦里的人回首，面容模糊不清，只余下疑惑的一句：“老师？”
　　沈泽雨骤然惊醒。
　　再次睁开眼，她看到陈词趴在自己身前，满脸都是担忧：“阿泽，睡醒了吗？”
　　药效还在，沈泽雨的脑袋一片昏沉。她稍稍坐起身，眯着眼看向窗外，看到自己家那三层小洋楼才反应过来：“到家了吗？”
　　陈词点点头：“嗯。”
　　沈泽雨抻了个腰，解开安全带，对陈词说：“那我下车了。”
　　陈词不太放心，跟着她下了车，拎着包将她送到二楼的房间。
　　药物令沈泽雨困得厉害，连带着情绪也变得模糊不清。她进门就想睡，但陈词却一把拉住她，神色很郑重地叮嘱：“你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身体健康第一位，就算是工作不做了，也无所谓知道吗？”
　　沈泽雨脑子懵懵的，听完点了点头。
　　陈词叹了口气，看她从车上那个应激敏感的兔子，又变成一个傻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忍不住将沈泽雨拉了过来，抱在怀里：“你说你怎么那么好欺负呢，谁都来欺负你两下，把你欺负成这样……”
　　语气里带着哭腔，沈泽雨靠在她肩头，无措地拍了拍她后背。
　　沈泽雨现在这个情况，陈词不敢表露过多的情绪。她吸了吸鼻子，将沈泽雨推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睡吧，睡醒就没事了。”
　　“嗯。”沈泽雨点点头，她抬眸望着陈词，踟躇着开口：“师姐……”
　　陈词眼眶里还有泪：“嗯？”
　　沈泽雨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她，眼神带着几分躲闪：“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也做过很坏很坏的事情，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欺负，也并不无辜……”
　　“你还会……”
　　陈词瞬间瞪大了眼睛：“你做什么坏事了？杀人放火？□□掳劫？还是偷税漏税？一胎七胞？”
　　沈泽雨抿唇，神色很纠结，半晌才吐了一个词：“做三未遂。”
　　“哈？”
　　陈词惊呆了，没忍住直接吐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干的丢人事？”
　　沈泽雨不说话了，沈泽雨抬手挠挠脸，转身朝房间走去：“我睡了，师姐记得把我把门带上。”
　　她“啪”地一下把门关上，只余下陈词和门口的小猪牌大眼瞪小眼。


第20章 雾 2.0
　　受疾病的影响，再加上大量的精神药物，以及许多次的电击治疗，令沈泽雨的记忆大片大片的缺失。
　　她忘东西很快，尽管昨天想起一点不愉快的东西，但一夜过后又变得朦胧起来。直到晨起被女教练唤醒，吃完早饭拿起手机，看到陈词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做三未遂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时候喜欢有夫之妇的？难道是在商秋池绿你之前？如果是之前，我爽了！如果是之后……孩子你太丢人了！”
　　本就是发病期间，早起的低气压令她的情绪很糟糕。再加上外面细雨濛濛的，又看到这条消息，她就觉得更难过了。
　　沈泽雨喝了一大口粥，鼓着腮帮子回了一句：“商秋池之后，你骂我，我不和你说了！”
　　她生气地屏蔽掉陈词的消息，没有再理她。照例做完运动之后，她回到家中，开始进行翻译的修订。
　　许落苏找的翻译是外语学院的教授，文学水准比沈泽雨本人要高，说是让她修订，其实也就是尊重作者的基础上，让她过两眼。
　　沈泽雨翻了一下午，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趁着夜晚许落苏收工的时候给她发了条消息：“英文的剧本我看完了，我觉得你找一个DG外语方向的专业人士再审核一次就没有问题。”
　　这类外播的电视项目，最好不要触及红线，不然会连累公司其他项目。
　　许落苏消息回得很快：“好。”
　　得到甲方的回复，沈泽雨长舒了一口气，心情也微微上扬：“那我的工作就做完了，老板你加油！”也就是完成工作了，她才能这么轻松地调侃。
　　只是她想得太天真了，许落苏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没一会，许落苏的消息就传来了：“师姐等一下，我今天刚和蛛鱼那边洽谈合同，她们想再签一季。我看师姐状态不错，不如这样，你要是有空的话，来繁华这边商谈一下第二季的企划如何？”
　　沈泽雨想也不想直接就拒绝了：“我没空！”
　　许落苏不死心：“要不师姐再考虑考虑？”
　　沈泽雨根本不带犹豫的：“我真没空。”
　　她一天天好忙的，忙着安抚自己的心，好累，才不要工作。
　　这次许落苏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着，吓得沈泽雨险些跳起来。她下意识地将手机推开，将它扔在桌面角落里，等它嗡嗡响了一阵不响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过来。
　　结果手刚碰到手机，电话又开始进来了，气得沈泽雨险些把手机砸了。
　　嗡嗡声在耳边嘈杂，沈泽雨叹了口气，不情不愿接了电话：“喂……”
　　许落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师姐～”
　　好嗲啊！
　　女孩的笑声从嘈杂的片场传了过来：“最近过得怎么样？”
　　没有谈工作，沈泽雨还能忍受。在郁期，她的情绪有些烦躁，言辞也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怎么样您不是知道吗？托您的福，我这段时间过得很是充足。”
　　许落苏暗暗发笑，躲在片场的一角，轻声软语：“好嘛，都是我的错，给你涨工资好不好？”
　　沈泽雨立即制止：“别，咱们合同明文规定，这算是我的工作范围，您可别涨了。”她怕许落苏再涨，她要干的活就更加多。
　　以许落苏对沈泽先前的观察来看，对方是个非常有距离感的人。相比之前的客客气气，这种适度的抱怨，反倒让许落苏觉得她们亲近了不少。
　　许落苏笑弯了眼，温声软语地哄她：“对不起嘛，是我第一次做剧没经验，平白无故让你添了那么多工作。”
　　实际上，许落苏的团队已经是非常有规划，相当成熟的团队了。
　　比起之前的工作，沈泽雨现在所做的轻松了很多。只是她的身体实在经不住那么高强度的折腾，才会觉得有些累。
　　许落苏一道歉，沈泽雨也觉得自己有些胡搅蛮缠。
　　她抿唇，想了想才闷声闷气地说：“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现在写剧本比较慢，没有办法持续性输出。”
　　双相令她的工作很不稳定，只能爆发输出，这样对于需要稳定剧本的团队，其实是不太合适的。
　　许落苏也考虑到了这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但这是你的故事框架，我想其他人做会理念不同。你看能不能这样，我们团队置顶框架，构思分集故事，在找一个编剧和你一起分担工作量呢？”
　　这其实是国外影视团队惯用的方式，不同的编剧擅长不同的情节，由此组合单元剧构架。
　　许落苏提出这一点，也就意味着《夜阑》的制作完全对标国外成熟的影视公司了。
　　沈泽雨并不反感这种创作模式，但出于某种理由，她对这件事隐隐有些抵触。
　　沈泽雨不安地敲着桌面，好一会才回话：“我……我现在的情况，没办法和别人合作。”
　　许落苏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那如果是我呢？师姐觉得能接受吗？”
　　“哈？”
　　沈泽雨全然没想过还会有这个回答，许落苏又继续道：“你先别拒绝我，我模仿过你的剧本，写过几个小故事，等回去我发给你。”
　　“你先看看，再回复我怎么样？”
　　沈泽雨默了默，好一会才开口：“许师妹，你一天是有48小时吗？”
　　她怎么觉得许落苏的精力和她的精力完全不一样啊，自己一天能干四小时活就算不错了，但许落苏一天能干二十四小时的活！
　　许落苏哈哈哈笑了起来：“是啊。”
　　其实才不是。
　　实际上她非常忙，有一堆的公司，从影视到服装行业，医药行业，以及地产，娱乐等等……如果不是最近招了个总助，她的表演事业早就得停了，更不要说她的编剧事业了。
　　但是这些都不能和沈泽雨说的。
　　沉重的爱和恨是一样的，都是让人裹足不前的东西。
　　她想让沈泽雨走出来，以一种轻盈的方式。
　　她握着手机，语气无边温柔：“所以用我的48小时，来支撑师姐的4小时，可以吗？”
　　沈泽雨想了想，略有些心动：“还行吧。八倍电力，听起来挺可靠的。”
　　不过她还是矜持的，给自己很留有余地：“我先看看你的剧本再说吧。”


第21章 雨 0.1
　　当天晚上，沈泽雨收到了来自许落苏的剧本。翻开一看，果然一股自己早期剧本的风格满满扑面而来。
　　虽然是在模仿她，但也很有许落苏本人的感觉，透着一股温暖阳光的感觉。
　　换做是以前，沈泽雨对这种故事是不感冒的。她这个人看似开朗，实则个性别扭又阴沉。比起有太阳的晴天，其实更喜欢阴雨天。
　　潮湿的雨季，是万物初始的春天，一切都可以发生。
　　结果病了一场后，身子骨弱，反倒不喜欢雨了。
　　她现在喜欢晴天，暖烘烘的太阳能晒掉她骨子里的阴湿，让她从阴沟里的小老鼠变成了蓬松的小松鼠。
　　这剧本看着看着，无端地让人想起了许落苏，尤其是片场里的许落苏。
　　在金乌拍摄的时候，许落苏因为人设，在镜头里总是冷着脸，略有些阴沉。偶尔有些可爱的时候，也像是冰雪融化了一样。
　　这是当下很流行的时髦人设，沈泽雨却不太喜欢。
　　沈泽雨更喜欢镜头外的许落苏，因为她总是笑。
　　她生得明艳，笑起来眼睛会像月牙一样弯起，双眼亮晶晶，整个人非常的生动。
　　私底下，她不止一次听工作人员议论，说许落苏身上很香很香，从头发丝到脚，都透着一股大小姐的香气。
　　沈泽雨有鼻炎，不太能闻得到人身上的味道。但许落苏每次靠近的时候，她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香味。那是一种太阳一样的温暖感觉，让人觉得懒洋洋的。
　　沈泽雨看完了所有的剧本，给许落苏发了条消息：“看完了，剧本很有你自己的味道，暖洋洋的！”
　　许落苏隔了好一会才回复：“所以师姐决定好了吗？”
　　沈泽雨想了想，作出了自己回复：“给我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如果我弄完第二季的框架，我就去找你。”
　　许落苏应道：“好。”
　　——————————
　　这一周说是弄框架的时间，实际上是沈泽雨用来克服抑郁期的时间。
　　在规律的作息，以及饮食健康和适量的运动，她尽量克服自己抑郁期的疲惫，弄出了一个还算可以的框架。
　　许落苏荷秦之月过目之后，决定召开第二季的剧本讨论会。八月下旬，沈泽雨飞到云城，前往繁华影视城参加会议。
　　那天许落苏特意调整了拍摄时间，亲自到机场接场。沈泽雨一下飞机，就得了小老板的热情招待。
　　她戴着口罩，还有茶色的无框眼镜，推着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盛夏的尾巴里，沈泽雨还是穿着一件长袖丝绸衬衫，以及同色的西装长裤，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但许落苏一眼就认出了她，站在前往负三楼停车场的电梯口，热情地朝她挥了挥手：“师姐！”
　　女孩明艳的笑容引来了路人的侧目，吓得沈泽雨连忙拉高了口罩，遮挡住自己的脸，鬼鬼祟祟地朝她走去。
　　走进之后，沈泽雨拘谨地点了点头：“嗯。”
　　她稍稍靠近许落苏，拉下自己口罩半露出脸，小小声问：“不是说让助理来接我吗？你怎么自己来了？”
　　许落苏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笑着和她解释：“小蔡身体不舒服，所以换我来接你了。”
　　“嗯……”沈泽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许落苏垂眸，望着她飞了两个多小时都炸起来的卷发，眼里的笑意更盛：“好了，我们先回酒店再说吧。”
　　“好。”
　　两人转身，按下电梯按键，推着行李箱走了进去。电梯门正要关上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行李箱车轮滚动声：“等……等一下……”
　　许落苏听到有人呼唤，下意识地伸手按下了开门键。
　　与此同时，站在她身侧的沈泽雨条件反射的伸手，朝关门键按去。
　　两人的手在电梯按键板上平行，许落苏侧眸看向沈泽雨，眼神惊讶。隔着茶色的镜片，她依稀能看到沈泽雨眼里含着惊慌，宛若一只受惊的猫。
　　二人双眸对视着，两秒过后，沈泽雨收回了手，假装无事发生。
　　电梯门徐徐打开，喊话的人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地推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在对方踏进来的那一刻，原本站在许落苏身旁的沈泽雨，跟个窜入灌木丛的小野猫一样，“咻”地一下窜到了许落苏身后。
　　许落苏只觉得背上一热，沈泽雨捏着她的衣角，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许落苏全身都僵住了。
　　她脑袋宕机了片刻，直到敞开的电梯门重新关上，电梯缓缓关上，她才将目光落在电梯内的不速之客身上。
　　对方身高几乎和她差不多高，戴着一顶白色的渔夫帽，以及黑色墨镜，同色的口罩。身上穿了条灰白相间的吊带长裙，整个人透出来的气息雾蒙蒙的。
　　许落苏试探地唤了一声：“霖霈老师？”
　　她唤了一声，躲在她身后的沈泽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站在另一个角落的霖霈听到许落苏的声音转眸，看到脸上干干净净的许落苏，仔细想了一会才回忆起来：“是许老板啊……”
　　她似乎不太擅长与人交流，声音听起来总是有点怯生生的。比如现在，打个招呼都费力：“好巧啊……”
　　不知道是不是许落苏的错觉，霖霈开口之后，她身后的沈泽雨抖得更加厉害了。
　　为了确认这点，许落苏又多说了几句话：“嗯，好巧，你是刚出差回来吗？”
　　霖霈点了点头，应了句：“嗯。”
　　电梯的空间其实很狭窄，一旦有了对话，就免不了会把视线将落在对方身上。没几秒，霖霈就看到了抓着许落苏腰侧的那只手，看到对方食指上那点红痣，一下就怔住了。
　　她记得那只手，是沈泽雨的。
　　霖霈的视线一下就落在了许落苏身后，看到了对方身后露出来的一点微卷黑发，瞳孔震颤。
　　“那个……”她开口，想要唤一声，这时电梯终于下到了负三楼，“叮”地一下打开。
　　还未等她说完，许落苏果断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住沈泽雨走出电梯：“我们先回去了，有机会再聊啊霖霈老师。”
　　擦身而过的时候，霖霈欲言又止：“沈……”
　　她在这时垂眸，终于看清了沈泽雨的面容。和她记忆中所见的和煦面孔全然不同，那是一张冷脸。神情冷峻，眼神冷峻，看也不看她，就直接这么走了过去。
　　好像她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宛若陌路人。
　　心隐隐被扎了一下，霖霈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


第22章 雨 0.2
　　沈泽雨装得冷酷，可一上车就被打回了原型。她脱掉了鞋子，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后车座上，将头埋入双膝之间，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哭得浑身颤抖。
　　啜泣声从后车座上传来，许落苏将她行李箱放入后备箱之后，叹了口气打开后车座的门，坐了上去。
　　黑暗里，她学着沈泽雨脱了鞋子蹲在车后座上，两手趴在膝盖上，背靠着车窗静静地望着她哭。
　　她家境和睦，父母爱情美满，都是理念一致的音乐家。家境富裕，又有长姐照拂，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哪怕摔过跤，也都是经验。
　　在这样的教育之下，她自我评估，自己是有一个非常健全的人格的。
　　可沈泽雨却不是这样的。
　　沈泽雨是典型的书香门第，但因为家族遗传的精神病病，在情感上非常依赖他人。也就是在爱的形式上，她给予爱的基础，是别人来爱她。
　　甚至是无条件地爱她。
　　许落苏调查过她的很多资料，在她的作品里做过很多关于沈泽雨的人格分析，她自认为很了解沈泽雨，清楚明白地知道沈泽雨所有的爱恨伤痛。
　　可现在看来，她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她不知道霖霈的事，她也不知道沈泽雨现在的哭是为了什么。
　　那是在犯病，还是和寻常人一样被触及伤口，继而痛哭？
　　短短地一瞬间，无数的想法在许落苏的脑海中涌现。她叹息了一声，尝试着开口：“师姐……”
　　沈泽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理会她。
　　哭声很隐忍，许落苏叹了口气，跪起身子悄无声息地覆盖在她身上：“哭吧……我一直在这里……”
　　沈泽雨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接着失控地抖动起来，连带着哭声也大了点，像个委屈的孩子，无处发泄一样，躲在许落苏的庇护之下，崩溃地宣泄自己情绪：“我以为……”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可以面对了……”
　　“可是我不敢见她，我这辈子都不敢见她……”
　　“明明是我自作自受，为什么……为什么……我却那么恨她……”
　　“呜呜呜呜呜呜……”
　　她的哭声里有了控诉，但是许落苏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她没办法接住这些情绪。
　　她只好把沈泽雨捞起来，抱在自己怀里，让她靠得舒服些。
　　许落苏抬手摸着沈泽雨的头发，学着哄小孩那样哄她：“谁规定你一定要做什么，面对什么。”
　　“没办法面对也可以的，恨也可以的……”
　　沈泽雨哭得更惨了：“可我不想恨她！我想像个大人一样对所有的事情释怀，我不想做小孩子了……”
　　她零零碎碎地表达自己情感，许落苏在她的哭声里，听到了一个伪装成成年人的小孩，在渴望解脱痛苦的不甘。
　　她很心疼，但对此并没有办法，只能任由着沈泽雨哭下去。
　　———————————
　　沈泽雨大概哭了半个小时，结果把自己哭到缺氧，哭不动了，才停下来。
　　车后座都是许落苏给她擦眼泪和鼻涕的纸巾，沈泽雨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吸气，只觉得头晕脑胀的。
　　许落苏探头去看她，眼神很关切：“师姐觉得还好吗？”
　　哭过一场，情绪发泄之后，沈泽雨的理智也回笼了。
　　她想到方才被对方抱在怀里狂哭的样子，尴尬地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本遇到霖霈不敢面对对方，刺激得泪腺狂飙就够丢人了。结果直接失控在许落苏面前飙泪，还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啊，不如死了算了。
　　沈泽雨抱着头，一脸的懊恼。她语气还带着哭腔，有些愤恨地说：“太丢人了……”在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人面前哭，简直是丢人至极。
　　许落苏莞尔，抬手摸了摸沈泽雨的卷发，轻声哄她：“没关系的，谁都不会有情绪的时候。既然可以在别人面前笑，为什么不能在别人面前哭呢？”
　　沈泽雨抬眸，在黑夜里，隔着水光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眼：“这件事，我谁都不会说的。”
　　眼睛的主人这么说着，神情笃定得令人很安心。
　　沈泽雨那些毛刺一般的小别扭，被她慢慢抚平了。她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许落苏见她安定下来，沉吟片刻后开口：“虽然很冒昧，但我想问一下，师姐之前和霖霈交往过吗？”
　　沈泽雨心跳顿时漏了半拍，她凝视着许落苏的眼，在僵持中看清了她的决心。她鼓着腮帮子，好一会才泄气般回答：“我不知道算不算交往……”
　　她这个回答令许落苏很诧异：“诶？为什么这么说？”
　　有些时候，一些秘密不能和最亲近的人说，但是可以和一些离自己生活暂时没有那么近，也没有那么远的人说。
　　就像是沈泽雨的心理医生一样。
　　这件事在沈泽雨心里憋了太久，她偏了偏脑袋，好一会才组织好语言：“我认识她的时候，刚和商秋池分开。我那时候很挫败，所以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我想直接衔接一段感情撑过去。”
　　“那时候我身边有很多的人，我没选，直到我遇到了霖霈。”
　　提起这件事，沈泽雨还是很不安。她说到这里，抬眸看了眼许落苏。
　　许落苏鼓励地看了她一眼：“继续。”
　　沈泽雨顿了顿，酝酿了一会开口：“霖霈是我们公司另一边业务的工作人员，之前和秦之月合作，因为秦之月那边出了事，所以我们合作了。”
　　“她是个……”
　　过往的好多事，沈泽雨已经不记得了。但依稀记得一些忘不掉的东西，比如她和霖霈的正式交集，比如霖霈说过的一些令人难过的话。
　　沈泽雨仔细想了想，做出了总结：“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许落苏瞬间了然，接了一句话：“但温柔的人，最伤人。”
　　沈泽雨歪着脑袋想了想，认可了这句评价：“嗯。”
　　“温柔的人，不会伤害别人。不伤害别人，就不会有边界感。模糊掉边界感，她的一言一行，都好像在给你机会。”
　　说到这里，许落苏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说白了，就是霖霈这个人，会给任何人机会，会给任何人可能。
　　再加上沈泽雨那时，被商秋池在心口上挖了那么大的一口洞，肯定急需一份爱来填补。这种时候，天降霖霈和天降菩萨差不多。
　　可霖霈这种人，真的是菩萨吗？
　　许落苏微微蹙眉，神情严肃地看着沈泽雨：“师姐，爱不足者才多情。你应该知道，霖霈并不适合你。”
　　“哪怕她给过你一点爱，但我相信她从你身上得到的更多。”
　　许落苏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沈泽雨在脑海中反复辩证得出来的结果。虽然不是那么好听，但这是她应该听的。
　　沈泽雨瘪瘪嘴，不乐意地闷声吐了一个字：“嗯……”
　　她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和对方不合适。
　　她和霖霈这段感情，不过是在饮鸩止渴。迟早有一天，她们的关系会崩坏掉的。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希望对方能够垂怜她，将她从腐烂的深渊救出来。
　　结果并没有，她直接自杀了。
　　自杀了不止一次。
　　死亡切断了她和所有人的羁绊，切断了她的所有爱恨，又在最深处的死地让她重生。
　　想到这里，沈泽雨的心情也松快点。她长叹一口气，拖着腮帮子道：“虽然是这么说，但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我本人其实不适合建立亲密关系吧。”
　　“到底，爱是什么呢？”
　　是少年相恋最后背叛，因价值观分开。
　　还是满嘴蜜糖实则别有用心，谁也没爱过呢？
　　黑暗里，许落苏与沈泽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对望，斟酌片刻后回道：“弗洛姆《爱的艺术》里提到，爱应该包括四个要素：关心，责任，尊重，了解……我想，一个人能够对另外一个人做到这部分的话，应该就是爱了吧。”
　　沈泽雨笑笑，神情有几分寂寥：“这是很理想的爱。但是现实中，很多人的爱，都是一地泥泞的。爱与恨交织，自我欲望的满足，以及表演欲，依恋，甚至回避，有时候还会有焦虑，构成了一段爱情。”
　　“它们将这种爱情，称之为’真实的爱‘。”
　　对了，她和霖霈的爱，就是这样，被人称之为“真实”的东西。
　　但那是真实，不是真正。真正的爱，真的是现实里那样的吗？
　　许落苏思索片刻，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看师姐对霖霈很在意，要不这样好了，你把这段情感，编织成一个电影如何？”
　　沈泽雨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许落苏。
　　许落苏看着她，目光很坚定：“在这个作品里，我们来一起探讨，’真正的爱是什么？‘”
　　许落苏的眼神，就和许落苏的心一样，似乎永远都是专一且坚定的。在黑夜里，她的眼神像是利剑穿透了沈泽雨的胸膛。
　　空调开得很足的车内，沈泽雨莫名觉得自己胸膛流淌出来温热的血，烫得人指尖发颤。
　　她轻笑了一声，神情带了几份愉悦：“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剧本，我已经写好了。”
　　在每一个无法安抚情绪的夜晚，她拿着本子，一遍又一遍记录下自己想起来的只言片语。
　　甜蜜的谎言也好，伤痛的利剑也好，她都记录在上面。
　　不只是她的，还有许许多多她接触过的人，看过的情感与事物，都记录在了上面。
　　为了彻底忘记，也为了不要忘记。
　　即使恨着，也仍旧爱着。
　　在许落苏微微惊讶的眼神之下，沈泽雨翻开自己手机，点亮屏幕打开文档，抵到了许落苏的面前：“其实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在想如果我拍这个剧本，一定要找你。”
　　是的，没错。
　　初见那天，她看到了许落苏的眼睛。
　　那样的黑眸，谁看了都不会忘记。
　　昏暗的车厢里，手机屏幕的灯光，微微照亮了女孩白皙的脸庞。
　　女孩伸手，接过了沈泽雨的手机，看到了文档最上方的四个字——《雾雨春夜》。


第23章 雨 0.3
　　许落苏是个性情中人，接过剧本之后，没有说先考虑回酒店，而是第一时间就看了起来。
　　昏暗的车内，沈泽雨抱着双膝，靠着车窗坐着，黑猫一样的琥珀色眼瞳直勾勾地落在许落苏身上。许落苏并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剧本。
　　《雾雨春夜》的剧本，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是一个发生在薄雾茫茫春夜里的故事。
　　它的物理空间也相当局限，几乎只发生在主人公们相遇的第一幕地点——别枝公馆。
　　那一天，是惊蛰。
　　主角之一的银竹，在大学毕业之后，进了一家出版社工作。工作半年之后，迎来了迄今为止最麻烦的工作——被一家影视暂时借走，帮一个编剧老师做最初步的底稿编写。
　　惊蛰那一天，她乘坐老板的车子前往别枝公馆。一路上，天都是灰蒙蒙的。
　　乌云密布，隐约雷鸣，银竹坐在车上，略有些紧张。
　　老板坐在她对面，絮絮叨叨，听起来很头疼：“她也是倒霉，不知怎么就发生这样的事，一时半会写不了。”
　　“不过你的底稿她也是看过了的，觉得很不错。你们就一起扛过这几个月，待遇的问题我和你们主编说过了的，你不用担心……”
　　伴随着这样的絮叨声，车子在公路上急速飞行，很快驶向别枝公馆。
　　“轰隆！”
　　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闪电劈落了下来，在天边化作紫色的雷龙，电闪雷鸣。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没一会视线所在之处，一片大雨茫茫。车子破开雨雾，飞速地陷入黑暗中，总算在别枝公馆前停下。
　　车后门打开，银竹跟着老板顶着外套，一路小跑到门口，敲开了公馆大门：“沈川！沈川！开门！开门！”
　　敲了好一会，公馆的门咿呀一声打开了。
　　浓重的酒味伴随着人慵懒的声音，从里传来：“来啦。”
　　昏暗的门后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浅浅扫了一下来人，脸上泛起虚假的笑：“呦，怎么被淋了？那么黑的天，忘了带伞吗？”
　　老板挤开她的身子，带着人闯了进去：“让让让让，冷死我了……”
　　沈川侧身让开了一条通路，让老板和银竹进了室内。
　　她让两人坐下，去客房拿了两条干毛巾过来，递给了对方：“先擦擦水吧，别感冒了。”
　　银竹接过毛巾道了声谢，擦了擦头上湿润的痕迹。她低头的时候，错过了沈川看她的眼神。
　　沈川看了她一眼，将目光落在了已经坐在沙发上的老板身上：“这就是新来的同事，不介绍一下吗？”
　　老板将手边的毛巾放下，长舒一口气。她抬眸，看向银竹：“这位就是银竹，之前和你说过的新同事。”
　　银竹抬眸，乖巧地和沈川打了声招呼：“沈老师好。”
　　沈川笑笑，那张被酒精浸染过头的惨白面容挤出了一点和煦之色：“不用叫我老师的，我们是同事，叫我沈川就行了。”
　　银竹没接话，沈川的视线落在了窗外，看着打在窗户上，流淌而下的雨，沉吟片刻后道：“不过银竹……大雨茫茫似银竹……”
　　她转眸，看向了银竹，眼里带着笑：“你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呢。”
　　这是她们的相遇，一个还算不错的开始。
　　表面上是这样，可在老板走后，两人相处并没有多么的亲昵。
　　修订剧本的时间只有三个月，工期非常紧张。
　　沈川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工作，没有过多的给银竹帮忙的空间。
　　她每天就靠着酒精和咖啡因过日子，日夜颠倒，想要尽量靠自己修完剧本。只是天不遂人愿，她这个身体透支得太厉害了，没过两天就胃出血，直接进了医院。
　　她的住院很低调，只有老板和银竹知道。
　　在医院那段时间，为了保证剧本的进度，她几乎是强撑着身子，口述给银竹整理。毕竟是出版社出身，银竹的文字功底还是很不错的，在剧本上也有自己的见解。
　　出院之后，沈川渐渐地会开始和她讨论剧本。
　　除了剧本之外，还会讨论一些创作理论。
　　从古典文学，到现代文学，一些故事编撰的方式，银竹都信手拈来。
　　只是实操起来，沈川发现她会习惯性地去避开一些人物性格塑造的伤痛之色。
　　正所谓“文章憎命达”，没有苦痛的经历和体验，其实是写不出好文章的。再加上她们现在写的剧本，是围绕着“人物”创作，并非“事件”创作，就更要深挖“人性。
　　但沈川本身不是爱说教的人，只好点到为止地提了两句：“无论是怎么样的创作，到最后都会向哲学思辨上靠拢。”
　　“或许你可以看看黑塞的悉达多，那大概就是故事大成者。”
　　银竹姑且应了，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好像无论别人给她灌输什么，她都能够宛若大海一样，全然容纳进去。
　　不仅是在创作上温柔，生活上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因为沈川胃出血住院，她开始插手对方的生活。这种举动，如同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很快地就从饮食作息方方面面，完全侵入沈川的生活。
　　在她的照料上，沈川崩塌的生活也好像步入了正轨。
　　没有人会讨厌温柔的人，会如此不知好歹抗拒她人的好意。哪怕是沈川这样的人，在这种时候也忍不住心生好感。
　　两人的关系变得很暧昧不明，但就是这时，银竹的前女友出现了。
　　其实说是前女友不太正确，实际上是分分合合一直分不掉的女朋友。
　　沈泽雨并没有在这个剧本里详细刻画这个女朋友，只是以“沈月躲在角落的电话”还有“对方的车出现在别枝公馆前”，“两人在车前拉扯”，“沈川站在了窗后目睹了一切”“银竹离开了别枝公馆几天”这种含糊不清的蒙太奇，描述了这段拉扯。
　　镜头语言是一门顶级艺术，许落苏光是看到这些描述，脑海里就升起了一段画面。
　　按照沈泽雨的性格，却被陷入拉扯不清的三角关系里，不知道要受多少折磨。
　　她不忍再看下去，匆匆翻了两页，轻叹了一声，纠结着开口：“我感觉沈川的性格看起来很像秦导，不太像你。”
　　沈泽雨笑了一下，笑容看起来很是虚幻：“第一面就将自己的真实性格交代，在社交里会很麻烦吧。”
　　她的个性其实非常的尖锐，实在算不上讨喜。因此对外合作的时候，她都会模仿秦之月的处事风格，用以保护双方。
　　许落苏却不太认同：“是吗？我倒是觉得，第一次就展露真实的自己，能够避免很多的麻烦。”
　　“因为你看，如果用虚假的面具令人产生好感，当维持不下去的时候，一定会产生巨大的割裂感，从而伤害别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泽雨总觉得许落苏在骂霖霈。
　　沈泽雨沉默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将自己的想法吐露出来：“我觉得人想要别人对自己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无论用什么手段也不稀奇……要说的话，因为有好感就新生期待，才是被伤害的原因。”
　　许落苏凝望了她一眼，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师姐，太有责任感可不是什么好事。有些时候，我们要适当地放下这些东西，将别人的包袱给她踢回去。”
　　说什么有好感就产生期待就是被伤害的原因。
　　可人不就是这样嘛，对别人有好感，就会产生期待啊。
　　有期待是一件错误的事情吗？
　　人的真名就是欲望，没有了欲望和期待，还有什么盼头呢？
　　那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说到底，人为什么会产生期待？
　　当然是有原因的啊。如果对方能把握尺度，能公私分开，边界感强烈，还会有什么期待。
　　诚如《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所说：“每一个人都不能轻易批判别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优渥的条件。”
　　大家成长的环境都不一样，她不能对沈泽雨这么苛责。
　　说教说到一半，许落苏就说不下去了。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恨的牙痒痒的，又有些没办法。只好放下沈泽雨的手机，叹了口气：“唉……”
　　“服了你了……”
　　她这么说着，忽然伸手抱住沈泽雨的头，抓狂地在她头上揉了又揉：“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泽雨被她揉得头晕眼花，整个人都转来转去的，像是晕船一样失控地抓住她的手，惊慌地叫：“师妹……师妹……师妹！”
　　别摇了别摇了，她要晕了！
　　沈泽雨极尽所能地反抗着，可她这种弱鸡，怎么能反抗年轻气盛的小老板。
　　就在她觉得要晕的时候，却被一把抱住，跌落了柔软温热的怀抱中。
　　下巴陷入柔软中时，沈泽雨脑袋一下就懵了。
　　啊……这是……这是……
　　她趴在许落苏怀里，浑身僵硬。许落苏却抬手，捏住了她两只耳朵，咬牙切齿地说：“师姐，下次请你记住了，不要为了这种雨露均沾的温柔所感动。”
　　“下一次再动心的话，请为了坚定不移的爱所感动吧！”
　　沈泽雨愣了两秒，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许落苏说的什么意思。
　　她推开了许落苏，仰头望着她，满脸的哭笑不得：“许老板，你真是好霸道啊！”
　　许落苏捏着她的耳朵，轻轻地笑：“嗯。”
　　“毕竟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做个霸总嘛。”


第24章 雨 0.4
　　人生目标是个霸总的许老板，看了一半剧本之后，开车带着沈泽雨回到了酒店。
　　许落苏一边拎着行李箱，一边刷开房卡，推开总统套房的门：“这个时节是热季，几乎都满房了。这里还有一间房，出于安全考虑，师姐还是和我住在一起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许落苏性格太大大咧咧了，弄得本来细腻敏感的沈泽雨完全敏感不起来。
　　她这个人其实和小动物一样，很认主。一旦被她认为是自己的饲养员，无论怎么搓磨她都可以的。
　　比如很早之前的顾寂和商秋池，甚至再近一点的霖霈，又或者从小到大的陈词，这些都是“饲养”过她的人。
　　如今又多了一个许落苏，也就意味着她多了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
　　一进房间，沈泽雨就把鞋袜脱了，光着脚就往沙发上跳，然后径直地瘫了下去：“啊……我累了，好想睡觉。”
　　坐飞机原本就累，还哭了一场，更是疲乏。
　　许落苏推着她的行李箱骨碌碌地经过沙发背后，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两手交织放在胸口闭目的模样，轻笑了一声：“那你睡会，等外卖来了，我喊你起来。”
　　沈泽雨躺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嗯。”
　　她此时仰着头，额前的黑发随着地心引力被掀开，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只是一错眼，许落苏就看到了她额头上的那块疤痕，顿时停下了脚步。
　　“师姐……”
　　沈泽雨眼睛都没睁开：“嗯？”
　　许落苏俯身，纤长的手指落下，点在了伤疤上：“这里……是怎么回事？”
　　沈泽雨累死了，人躺着，声音也懒懒的：“这里？哦……撞到的。”
　　许落苏略有些疑惑：“撞到的？怎么撞的？”
　　沈泽雨叹了口气，和她解释：“发病的时候，撞墙撞的……”
　　许落苏一时哑然，停顿片刻才将手收回来，抿唇思索了好一会，才很勉强接了一句话：“师姐你……还真是能撞。”
　　沈泽雨微微扬起唇角，浅笑了一下。
　　许落苏轻叹了一声，推着她的行李箱，继续往房间里走去。
　　放好行李箱之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和沈泽雨交代一声，就去洗澡了。
　　沈泽雨没怎么听进去，躺了一会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清新的水汽袭来，带着花的暗香，侵袭了昏睡的梦。
　　隐约间，她感觉有人在拍她：“师姐……师姐……”
　　沈泽雨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仰头看到了十分惊人的美貌，脑子一下就混沌了。
　　“啊……好漂亮……”
　　刚洗过澡的女人，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天精雕细琢的，每一个都非常的标志。再加上皮肤白皙，靠近的时候极其有攻击性。她此刻俯身，被挽起的发尾顺直从肩头垂落，冲掉了五官的攻击性，增添了几份温婉。
　　刚好就是沈泽雨吃的那一套。
　　许落苏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抬手在沈泽雨脸上掐了一下。
　　“啊！”脸上传来一阵剧痛，惊得沈泽雨全醒了。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一脸地难以置信：“你掐我！”
　　她有些生气，甚至开始控诉起来：“你为什么要掐我！”
　　许落苏自觉不对，可已经做了，也没办法收手。她抬手握成拳，轻咳了一声，将话带过去：“外卖已经到了，先吃饭吧。”
　　她起身回落，坐到了沈泽雨斜下方。
　　沈泽雨哼哼唧唧地揉着脸起身，嘴里还在抱怨她：“我算是发现了，你是真的很喜欢动手动脚，有暴力倾向！”
　　许落苏开始讨饶：“好好好，都是我不对，对不起嘛…你先吃饭，吃完饭再骂我好不好？”
　　沈泽雨脾气其实挺好的，被哄了一句，勉为其难地道：“行吧，既然你要这样说的话，我也就放过你吧。”
　　她不再说，捧着饭吃了起来。
　　许落苏知道她在增肌，所以给她点的私厨做的菜。
　　比如芦笋牛肉，口蘑鸡腿肉，黑虎虾等等……
　　菜很清淡，但价格都不便宜。
　　许落苏趁着她吃饭的时候，和她说了说计划：“明天开组会，一共有一个月的时间。开完之后，师姐就可以回家闭关写剧本了。”
　　“这一个月，我这边的私教会按照你那边的私教进度继续给你锻炼。白天我不在酒店，她会过来带你去酒店的健身房健身……”
　　许落苏的话还没说完，沈泽雨猛然转眸，惊讶地看着她：“什么？我来这里难道还要继续健身吗？”
　　苍天在上，这什么惩罚机制！
　　许落苏被她问得一愣，眨了眨眼：“难道陈学姐没有和你说吗？”
　　沈泽雨当时就懵了：“她要和我说什么？”
　　许落苏看她这个表现，立时就明白了陈词什么都没说。
　　她斟酌了一会，才慢慢组织语言道：“是这样的，我打电话问你能不能写第二季之前，其实参考过陈词学姐的意见。”
　　“她说只要我能够保证你的生活和现在一样，规律又健康，她就同……啊，不是，就是……她就觉得这件事可行。”
　　沈泽雨一听，哪里还不明白的。这是把陈词当她监护人呢！
　　可恶啊！
　　她愤愤地扒着饭，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许落苏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试探地问：“那师姐……这么做的话，你没意见吧？”
　　沈泽雨气死了，嚼着口中的食物，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我配有意见吗？我不配有意见！”
　　哎呀，听起来好生气啊。
　　许落苏明智地闭嘴了。
　　——————————
　　因为前一天哭过，第二天早上被许落苏唤醒的时候，沈泽雨的怨气非常大。如果不是还有教养，她肯定一起来就把对方劈头盖脸骂上一顿。
　　绕是如此，被许落苏带到酒店健身房的时候，沈泽雨的脸还是很难看。
　　大清早的，十几台跑步机上全是人。定睛一看，还都是她们剧组的。
　　剧组的人看到她和许落苏一起来，都很惊讶。尤其是秦之月，看到她还阴阳了几句：“呀，这不是我们能躺就不动的金大编剧吗？怎么还有这个闲工夫起来跑步啦。”
　　沈泽雨皱着鼻子，哼了一声：“跑吧你就！”
　　眼见两人就要斗起来，许落苏牵着沈泽雨走到角落的一台跑步机上，让她站上去：“今天不跑，师姐今天爬坡。”
　　“哦……”
　　许落苏给她设置好合适的参数，沈泽雨就在上面吭哧吭哧爬了起来。
　　她锻炼了大半年，心肺功能提高了不少。以前爬起来气喘吁吁的坡，现在虽然也费劲，但却好了不少。
　　跑了十分钟，秦之月那边已经跑完了，她闲得没事，还跑到沈泽雨这边来，嘴贱了一句：“哇，你看这个人，像不像那个爬滚筒的仓鼠。”
　　沈泽雨气死了，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滚啊你！”
　　秦之月乐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站在沈泽雨的跑步机旁，伸手去摸按键：“我看你这速度挺慢的，才4.8，不然我给你调到6吧。”
　　沈泽雨连忙出言阻止：“别，你别搞我我和你说，我会摔的……”
　　秦之月就是故意调戏她的，她一开口，就连忙去戳按键，一脸的得意：“那你求我……”
　　“……”
　　秦之月用力地戳下去：“求我啊……”
　　沈泽雨和她争得气喘吁吁，一咬牙一闭眼：“鬼才求你！”
　　秦之月轻“呵”一声，疯狂地朝按键戳去：“这可是你说的！”
　　跑步机速度提了上来，沈泽雨不得不跑起来，双腿快得跟个跑滚桶的仓鼠似得。
　　秦之月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这回更像仓鼠了！”
　　沈泽雨趁她松手手忙脚乱地去减下速度。一边减，一边骂她。
　　两人的动静闹得不小，室内的人都看了过来。
　　尤其是刚迈入健身房的霖霈，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秦之月和沈泽雨。她想了想，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朝她们的方向走去。
　　靠近的时候，秦之月和沈泽雨还在打闹。一个要按，一个不要按。
　　秦之月就是想让沈泽雨服软，玩上瘾了一般调戏她。
　　沈泽雨拿这个无赖没办法，气得咬牙切齿，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霖霈开了口：“秦导，沈老师……”
　　沈泽雨的手一下僵住了，接着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暂停键。
　　跑步机停了下来，秦之月和沈泽雨一起转眸，看向了下方的霖霈。
　　秦之月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甚至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霖霈……怎么，也来锻炼身体？”
　　霖霈点点头：“嗯。”
　　她没有和秦之月过多的交谈，而是将视线落在沈泽雨身上：“沈老师过得还好吗？”
　　沈泽雨记得她的眼睛，像雾一样，总是蒙蒙的，没有什么杀伤力。
　　可对于她来说，那些雾，如同密密麻麻的蛛丝，在暗夜里将她绞杀得七零八落，碎了一次又一次。
　　如同此时，只是望着她的眼睛，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就从胸膛中涌现，将她击得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脚。
　　她不得不伸手，将自己的手压在跑步机的面板上，强撑起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站起来。
　　她望着霖霈的眼，脑袋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很多次，很多次，沈泽雨都会想到，再相见的话，她们会说些什么。
　　说“其实都和你没关系”还是“其实都和你有关系？”
　　结果都不是。
　　她不想，和她再见。
　　永生永世，没有瓜葛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但命运并没有在这方面厚待她，有些事就是无法逃避的。
　　沈泽雨晃神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挺好的，你呢？”
　　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好。
　　“是嘛……”霖霈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我不打扰沈老师了，回聊？”
　　沈泽雨点了点头：“嗯，回聊。”
　　她站在跑步机上，目睹着霖霈转身，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神情。
　　直到霖霈走了好一会，她才松懈下来，往后踉跄了一步，跌靠在跑步机的面板上，满头都是冷汗。
　　秦之月探究的视线看过来：“你们这是……”
　　沈泽雨没有力气回答她了，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胃，表情变得很痛苦：“好痛……胃好痛……”
　　秦之月连忙去扶她：“喂，你没事吧……”
　　沈泽雨被她搀着，脱力一样趴在在肩上，另一手握成拳抵在心口：“好痛……胃好痛……扶我下去……”
　　秦之月低头一看，她疼的哪里是胃，疼的分明是她的心。


第25章 雨 0.5
　　秦之月扶着沈泽雨从跑步机下来，在一旁坐下。另一头的许落苏也跑到她们身前，望着躬身捂着心口的沈泽雨，神色紧张：“师姐还好吗？”
　　沈泽雨几乎没力气应话，全身的注意力都在胸腔的疼痛上。
　　她很讨厌发病时候的自己，不仅情绪无法掌控，连带着身体也在失控。
　　如同被雷电劈过的肌肤，带着令人战栗的麻痒感，又疼又痒。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都是爆破之后的轰鸣声，刺激得她什么听不到。
　　许落苏的声音变得很混沌，她捂着心口，只觉得那里像是被掏出了一个大洞，哗啦啦地流着血。
　　好痛……好痛……
　　全身都好痛……
　　可是有人在唤她：“师姐……师姐……”
　　沈泽雨下意识抬眸，隔着朦胧的眼，她看清了对方的面孔。
　　是许落苏。
　　但只是一错眼，她就被人抱入怀中，接着整个人都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肌肤相贴带来的战栗似乎抵消了部分的疼痛，她埋入这个令人窒息的拥抱中，发丝被人一遍轻抚着，耳畔传来朦胧的声音：“别怕……”
　　“你很安全。”
　　“别害怕……”
　　“师姐，别害怕……”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平息，那人的声音越发的清晰。安定，沉稳有力的拥抱里，她渐渐听清了对方的话语：“别怕，你很安全……”
　　对，没错……
　　这里有许落苏，这里是安全的。
　　没有人会伤害她。
　　死亡不会，那些人更加不会。
　　这里有……
　　许落苏……
　　沈泽雨尝试着抬手，抓住许落苏腰侧的衣物，将自己的剧烈跳动的心脏平稳下来。
　　许落苏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跟着我呼吸……吸……”
　　沈泽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听她说：“呼……”接着自己吐出了一口气。
　　如此反复五六次之后，她的心跳声终于平稳下来，连带着身体也不再颤抖了。
　　察觉到她的变化，许落苏松开了沈泽雨，两手捧着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神色关切：“师姐好点了吗？”
　　沈泽雨点点头：“嗯。”
　　许落苏握着她的双手，目光很坚定：“那我们回去吧。”
　　“嗯。”
　　许落苏拉着沈泽雨的双手起来，牵着她一言不发地经过秦之月，朝电梯走去。
　　秦之月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头。
　　————————
　　晨起就遇到这样的事情，许落苏深感抱歉。她回房间洗了个澡，等酒店送餐上来，想给沈泽雨道个歉。
　　结果等了好一会，沈泽雨都没有出来，不免有些担忧。
　　许落苏想了想，穿着睡衣敲响沈泽雨的房门：“师姐……师姐……出来吃饭了。”
　　敲了一会，沈泽雨都没有回应。许落苏蹙眉，想了想直接拧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十分昏暗。唯一一处亮着的地方，是浴室，那里还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许落苏拧紧眉头，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师姐，你还没有洗好吗？”
　　沈泽雨的声音沙哑地传了出来：“就好了……”
　　许落苏收了手，沉思一会回答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好。”
　　许落苏走出房间，贴心地将房门带上，走到了沙发上等着沈泽雨出来。她等了好一会，沈泽雨的房门终于开了，许落苏连忙朝那边看去：“师姐……”
　　但她的视线落在沈泽雨身上的时候，瞳孔震颤。
　　刚从浴室出来的沈泽雨，衣服都没换，湿着一头黑发，浑身湿透地靠在门口，用自己右手托住左手，面色苍白：“许落苏……”
　　她开口，湿透的左手顺着她右手的指缝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满手鲜红：“我……割太深了……”血止不住了。
　　许落苏的眼角一瞬就红了，她立马起身朝沈泽雨走去：“你先别动，我立马送你去医院。”
　　——————————
　　顾不上许多，许落苏直接开车将沈泽雨送到了临近的医院。
　　急诊医生掀开沈泽雨的左手臂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许落苏看到了她那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伤口，心口泛起了刺痛。
　　这样的伤口很棘手，医生给沈泽雨消毒之后，看着她还没止血的刀伤，拧紧眉头：“怎么割那么深，要缝合，还得打针破伤风。”
　　鲜血的流逝带走了一部分痛苦，沈泽雨的情绪现在变得很平静。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是缝针的时候，也没有喊疼。
　　处理好伤口之后，许落苏带着沈泽雨回酒店，一路上沈泽雨靠在车窗，面色平静。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湿哒哒的运动服，许落苏看着很忧心，开口提了一句：“回去要把衣服换了。”
　　沈泽雨应了一声：“嗯。”
　　两人很快回到酒店，沈泽雨手臂上有伤，不太好脱衣服。许落苏主动过来帮忙，让她背过身去，帮她将上衣蜕了下来。
　　房间很昏暗，但许落苏还是看到了沈泽雨背上的伤疤。
　　她很瘦，哪怕锻炼了半年，身上有点肌肉，但比起一般人都可以算得上是骨瘦如材。
　　脊柱两侧的薄薄肌肉上，有很多交错纵横的小伤疤，一看就是划出来的。
　　许落苏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她没忍住伸出手，落在那些细小的伤疤上，颤抖着声音开口：“这些……也是划出来的吗？”
　　沈泽雨低着头，她头发长长了，现在可以盖住脸。低着头的时候，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沈泽雨开口，语气淡淡的：“你在可怜我吗？”
　　“你不用可怜我的，因为我一点都不可怜。”
　　没错，她有什么好可怜的。她运气那么好，前半生要什么有什么，到了这个年纪，也应该吃点苦头来平衡一下运气。不然她这样的人生，也太令人嫉妒了吧。
　　许落苏叹了口气，抚摸着她身上的伤疤，轻声开口：“可怜别人是一种极为傲慢的行为，我是很骄傲，但我不傲慢。”
　　她往前走了一步，近乎是贴在沈泽雨背上：“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做了，难道不疼吗？”
　　温热的呼吸洒在背上，令人战栗。刚割完的手泛着疼痛的涟漪，极为刺骨。
　　沈泽雨不着一缕，感受着她的靠近，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她升起了无穷的思绪。
　　她抿着唇，好一会才开口：“你不害怕吗？”
　　许落苏不解，反问了一句：“害怕什么？”
　　沈泽雨垂望着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手，眼里已经有了雾气：“我会赖上你。”
　　“她们都是这样，害怕着……‘我是因你刺激而死’……然后把我丢在了地上……”
　　啊，对，就是这样。
　　那些她爱过的人，她的挚友，她的伙伴，每一个都是这样。
　　害怕她拿着疾病作为由头，赖上她们，让她们背上了良心的债务。
　　她是她们的肿瘤，是她们情感关系里的癌症。
　　对于一个麻烦来说，舍弃永远比维系温养要来的实惠。
　　许落苏听懂了她的话，仗着身高将她拢在身前，靠在她耳旁轻声道：“没什么好怕的啊，你不是控制得很好嘛。”
　　沈泽雨在刹那间泪眼盈眶：“可我……像这样的事情，以后可能还会发生……”
　　许落苏握住了她的手，语气很坚定：“我相信，你也不想的。在遇见那个人之前，你一直在努力恢复自己的生活……”
　　“应激源的刺激带来的危害，我们都没想到那么大。以后不见她就是了。”
　　沈泽雨不再说话了，她的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落苏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轻轻道：“来，我先帮你把身上的水擦干净吧。”
　　她拿起毛巾，替沈泽雨擦干了身体，从她的黑色衬衫里，抽出一件宽松的笼在她身上：“先把衣服穿好。”
　　沈泽雨吸了吸鼻子，将双手穿入袖子里，用单手扣好了胸前的扣子。这才转过身，看向许落苏。
　　许落苏比她高上一点，此时她仰头朝对方看去，看到的是一张和煦的笑脸。
　　“唉……”笑脸的主人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沈泽雨的脸，满眼的无可奈何，“有时候我会觉得师姐像是一只大雨天里跌入泥潭的波斯猫，可怜兮兮的。”
　　“捡回来吧，很难养。”
　　“不捡吧，又有些于心不忍。”
　　沈泽雨听不得别人揶揄她，抬手就往许落苏手背打了一下：“我不是流浪猫，我有家！”
　　还捡，想的美啊你！
　　“是是是你有家。”许落苏这么应着，一把将沈泽雨抱入怀中，在她头上狠狠地揉了一把，“真是不听话，气死人了！”
　　沈泽雨被她揉得嗷嗷叫：“你放开我……你以下犯上，可恶!啊……放开我……”
　　许落苏才懒得搭理她，只狠狠地蹂躏了对方一番，才一把将她死死抱入怀中。
　　过大的力道如同丰沛的情感，完全将沈泽雨干涸的灵魂填满了。沈泽雨不动了，她趴在对方的怀里，嗅着她身上好闻的香味，两手悬在她腰侧，想抱又不敢抱。
　　好一会，她才听到许落苏开口：“师姐，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声音低低的，有些沉闷。沈泽雨一下就安静下来，吐了一个字：“嗯。”
　　许落苏拥着她，语带哽咽：“那么，既然是朋友，遇到事情的时候，为什么不依赖我呢？”
　　“为什么不试试将情绪向我倾泻，难道我就这么不可靠吗？”
　　“我不足以做你的支撑吗？”
　　沈泽雨沉默片刻，好一会才开口：“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并不擅长依靠别人。”
　　她自小独立惯了，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所以不会轻易地将自己的人生放在别人身上。
　　许落苏不说话了。
　　许落苏抬手握成拳，抵在沈泽雨身上，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
　　她的力道不重，但也不是不痛不痒。
　　很快沈泽雨就觉得不对劲，挣扎着喊：“唉……师妹……师妹……”
　　“别打了师妹……”
　　“有点痛啊师妹……”
　　“师妹……”
　　“师妹！”
　　许落苏没有管她，只抬起一只手按着她的头，将她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沉闷又无声的，一拳又一拳地径直砸下去。
　　对于这种只会伤害自己的小朋友，就应该在家收拾一顿，让她有点攻击性再放出社会，以后谁欺负她，她就挠谁就对了！


第26章 雨 0.6
　　等两人情绪彻底平复，已经是五分钟之后的事。
　　闹了一早上，许落苏也饿了，索性牵着沈泽雨的手走出昏暗的房间，在敞亮的客厅沙发上坐下。
　　许落苏一边给沈泽雨盛粥，一边轻声说：“先吃早饭吧，吃完饭，再吃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一碗莲子薏米粥盛好，放在了沈泽雨面前。沈泽雨单手捏着汤勺，有一下没一下舀着，看起来兴致缺缺。
　　她刚经历过一场情绪风暴，精力好像都被这场暴风抽干了，整个人情绪低落，提不起什么兴致。
　　一旁的许落苏留意着她的状态，见她勉强喝了两口，关切地问：“是不喜欢喝吗？”
　　沈泽雨单手撩拨着碗里的粥，有些意兴阑珊：“也不是……就是……没什么胃口。”
　　没错，这也是疾病的一种表现。
　　与大众对双相情感障碍的认知不同，通常情况下，这类病人都不是什么“天才”，也没有什么“高精力”。她们的“高精力”通常是在躁期，宛如以燃烧血液和精神力为代价，所造就的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
　　一旦这种状态超过某一种极限，就会变得无法控制。比如思维逸散，发病的时候她们甚至无法连贯地表述自己的想法，而是跳格子一样吐字，整个人天旋地转的，思维运转得非常快。
　　至于所附带的“性/瘾”之类的症状，那是极少部分人才有的特征。
　　当然这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躁狂过后，跌落抑郁期，就会陷入泥泞的情绪深渊。
　　每当这个时候，沈泽雨就觉得自己是一直躲在房间黑暗角落里的怪兽。有一只大黑狗从她后背的脊骨长出来，至上而下将她覆盖着。黑狗的身上，还流淌出沥青，一点一点浇灌在她身上，封锁掉了她的行动。
　　她动弹不得，只能蜷缩在角落里，任由负面情绪带来的悲观绝望所侵蚀。
　　愤怒，茫然，憎恶等等诸多情绪汇聚成火焰，在她身体里运转。血管里好似填满了岩浆，又辣又痛，麻痒难耐，只有切开覆盖在血管上的皮肤，任其涌出，才能得到解脱。
　　所以自残和自杀是这个疾病最显著的特征。
　　每一个自杀的人，都是因为身体流淌着愤怒。这愤怒原本是对着别人的，可她们本性又太懦弱，太善良了，到最后都会将愤怒对准自己，开展一场极为精准的自我攻击。
　　沈泽雨刚才就是被愤怒所操控，拿走房间里的修眉刀，走到浴室里划伤自己的手臂。
　　如果不是许落苏闯进来，她可能会像第一次自杀那样，险些切断自己的肌腱。
　　最可怕的瞬间已经过去了，撒了药粉的伤口隐隐作痛，沈泽雨的理智也从摇摇欲坠的悬崖边被拽回来，心中一阵后怕。
　　她精神不是很好，但也知道如果放任她自己一个人呆在酒店肯定还会再出事。
　　沈泽雨舀了一勺粥，看着许落苏加了一筷子鸡丝，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欲言又止：“许师妹……”
　　许落苏抬眸朝她看来，眼神关切：“怎么了？”
　　沈泽雨踟躇着开口：“你今天……有戏吗？”
　　许落苏眼里含着些许疑惑：“有的，怎么了？”
　　沈泽雨苍白着脸，挤出了一个笑容：“那我……一会跟你去剧组吧。”
　　去剧组？许落苏的目光落在沈泽雨的手臂上，眼神担忧：“那你的伤怎么办？”这样的情况去剧组，一定会引来不少闲话吧。
　　沈泽雨笑笑，拿着汤勺的手拎起来，撑在膝盖上抵着自己的面颊，神情洒落：“你介意吗？”
　　许落苏摇摇头：“我不介意，我只是担心你会被人说闲话。”
　　沈泽雨轻笑了一声，淡淡道：“你不介意，那我也就不介意。”
　　如果不是为了真心待她好的那些人考虑，她本身就是一个不怎么在意别人想法的人。
　　说她疯了也好，精神病也好，这些都是事实，她早就接受了。所以别人能不能接纳她，喜不喜欢她，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许落苏听明白了她的话，很是爽快地应道：“好，那我们一起去剧组。”
　　——————————
　　尽管沈泽雨没什么胃口，许落苏自己吃完早餐后，还是多喂了她几口粥。
　　亲眼看着沈泽雨将那一把药吃下，许落苏带着她上了自己的保姆车，两人一起去了剧组。
　　过量的药效发挥得很快，沈泽雨人还没到剧组，就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车后座上睡着了。许落苏担心她压到自己的伤口，路上还将她抱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肩上，免得再次弄伤手臂。
　　下车的时候，她把车后座摊平，让沈泽雨躺下，和自己助理蔡怡交代道：“你在这里看着沈老师，别让她随意翻身，伤到自己。”
　　蔡怡可不敢怠慢，立马正经危坐道：“是。”
　　交代完之后，许落苏就上工去了。
　　只不过她还是不太放心，拍戏的间隙一有空就往自己的保姆车上跑，弄得秦之月啧啧称奇：“小老板今天是怎么了，一天天地往她车上跑。”
　　要不是今天许落苏戏不多，秦之月可就不是调侃，而是直接抱怨了。
　　一旁的汤清月捧着自己的保温杯，抿了一口驻颜茶，悠悠开口：“可能是带了小动物来吧。”
　　她以前在片场见过一个同事，就是因为家里的猫没人照料，带到了片场，放在保姆车上，时不时地就去看看，许落苏现在就很像是这个情形。
　　秦之月轻啧了一声：“什么小动物啊，这么宝贝。”
　　汤清月歪歪脑袋，猜了一句：“猫？”
　　以许落苏的个性，应该不太可能会养狗，倒像是会养一只名贵的猫。
　　秦之月抬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我倒是要看看，她养了什么宝贝。”
　　中午放工的时候，秦之月总算找到了机会。一下工，她就跟在许落苏身边，念叨个不停：“我看你今天去了三趟保姆车，怎么，你在车上放了什么好宝贝吗？”
　　她们已经拍了将近四个月的戏，彼此之间不说熟悉，也算是很不错的同事关系了。
　　许落苏侧眸看向她，略有些不解：“好宝贝？哦……你说沈老师吗？”
　　秦之月眨眨眼，有些发懵：“难道你带的不是猫，是阿泽吗？”
　　许落苏点点头，很诚恳地承认了这件事：“嗯。”
　　秦之月顿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嗨，我还以为是猫猫你才这么宝贝呢，原来是阿泽！她一个大活人又不会丢，你把她扔在车上不就行了，怎么你还非得一偷闲就往你车里跑。”
　　“你们两那么多话啊，睡在一起不够，还要分分秒秒在一起。”
　　一听不是宝贝猫猫，秦之月就忍不住嘴贫，她这一嘴贫，直接瓢了。
　　许落苏顿时不说话了，她转身面对秦之月，眼神定定地望着她：“秦导，我不介意你开我玩笑，但和沈老师有关的事情，请慎言。”
　　“我想你和她做了那么多年朋友，应该知道她在某些事情方面是非常洁身自好的。”
　　沈泽雨这个人，以前就不喜欢别人在情爱之事上开她的玩笑。
　　就算许落苏和她只相处了半年，也知道在沈泽雨看来，恋情和爱情一样都是神圣的。如果不是这样专一，洁身自好，也不会为了区区一段三角恋自我内耗成这样。
　　秦之月连忙两手举起，比出“OK”的手势：“好的好的，是我胡说八道，我错了，我道歉。”
　　许落苏“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自己的保姆车走去。秦之月跟在她身后，很是好奇地问：“不过你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天那么热，在酒店不是更加舒服吗？”
　　许落苏也没有瞒她，领着她踏上了保姆车：“她现在不能一个人自己待着。”
　　“哈？”
　　秦之月不明所以，跟着许落苏登上保姆车，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沈泽雨。
　　仍旧是一身黑衣，两手成一字摊开，整个人躺在白色的枕头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空调被，裸露出来的左手臂上绑着一层又一层纱布与绷带。
　　秦之月望着她苍白的脸，还有红得不正常的嘴唇，立时拧起眉头：“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她的手……”
　　许落苏在床边坐下，垂眸望着沈泽雨沉睡的面孔，叹了一口气：“犯病了，险些把自己杀了。”
　　秦之月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立时就想到了沈泽雨今早的异样：“是霖霈？”
　　“这件事，和霖霈有关系对吗？”
　　许落苏抬眸望向她：“这是沈师姐的私事，我不好多说，还是等她自己和你说吧。”
　　可是沈泽雨这么注重个人隐私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吐露什么东西呢。
　　秦之月低头，望着沈泽雨那一头蓬乱的卷发，还有沉静的睡颜，好一会才叹着气道：“算了，说不说的都不重要，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阿泽既然愿意让你靠近，那就拜托你好好照顾她。”
　　她低了低头，语气很诚恳：“劳烦了。”
　　许落苏笑容清浅，淡淡应了四个字：“不麻烦的。”
　　沈泽雨这个人，心防看似很重，实际上最为简单。
　　她对着别人，好似有着无穷的秘密，哪怕是发小陈词，也无法全然窥探她心中一角。
　　可就算是这样，只袒露一部分自己的沈泽雨，却也比世界上大多数人要真诚。
　　她就像是一面镜子，给予信任，就会得到信任。给予欣赏，就会将自己才华倾囊而出。给予爱，就会得到爱。给予真心，就会得到真心。
　　和她相处，只需要学会一点点驯养之道就可以。
　　许落苏伸手，将自己指尖落在她的黑发上，神色温柔：“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这一点，秦导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第27章 雨 0.7
　　沈泽雨这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许落苏的腿上。
　　她朦胧地睁开眼，仰头朝上望去，在这个死亡角度里，许落苏一手护着她的头，另一手揉着她的头发，面容在霞光里显得很温柔：“师姐醒了？”
　　沈泽雨眨巴眨巴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她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炸开的一头卷发，打了个哈欠：“我们这是去哪？回酒店吗？”
　　或许是睡醒一觉，沈泽雨也有了点精神。许落苏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情绪有所好转，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微微勾起唇角，语气也变得轻盈许多：“附近有家私厨不错，我带你去吃晚饭。”
　　沈泽雨有些发懵：“这个点？晚上不是有剧本会吗？现在去还能赶得上吗？”
　　许落苏淡然一笑，不甚在意道：“会议取消了，改天再开。”
　　这架势，洒落得活像个执掌人生死的霸主似的。
　　不过在她的公司里，她原本就是一个霸主。
　　纵使沈泽雨不介意在别人面前坦露伤口，但许落苏作为她的朋友，表面上还是要为她掩饰一二，免得她卷入别人的是非口舌中。
　　沈泽雨的手一天没好，她就一天不会让对方独自面对世俗的目光。
　　沈泽雨虽然还未能意会许落苏护短的心态，但听到会议取消了，不假思索地同意了这件事：“好吧。”
　　反正她也不想开会，听到不用工作之后，又立马倒向自己的“床”，重新闭上了眼睛：“我再睡会，到了你喊我。”
　　“嗯。”
　　这家私房菜离影视城大概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抵达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
　　云霞被夕阳最后的余辉舔舐了一口，烧红了半边天。沈泽雨被许落苏牵下车的时候，人又重新变得昏昏沉沉了。
　　她还没醒，揉着眼睛，神情很是困顿。
　　许落苏牵着她走进院门，在订好的位置上坐下，看沈泽雨坐在自己对面，弓着腰背，头和小鸡啄米似的打盹，一副总也睡不醒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忧虑。
　　“师姐......师姐......”
　　她担忧地唤了两声，沈泽雨这才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怎么了？”
　　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很困倦。
　　许落苏叹了一口气，好声好气与她商量：“先别睡了，吃了晚饭我带你回酒店再睡吧。”
　　“嗯......”
　　在抑郁期，沈泽雨会变得非常的疲倦。
　　这种疲倦不仅体现在身体上，还体现在精神上。
　　她成天都想睡，对于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打不起精神。
　　比如现在，自己最喜欢的糖醋鱼被端上来，她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吃了两口就开始神游天外，睡眼惺忪。
　　原本许落苏带她出来吃饭是为了让她换个环境散散步，提起点精神的，结果看起来倒像是打扰到她睡觉了。
　　许落苏只好随便吃了两口，匆匆忙忙地带沈泽雨回酒店。
　　不出所料，一推开门沾上床，沈泽雨倒头就睡。
　　许落苏拿她没办法，只好打开房间空调，帮她翻了个身，给她盖上被子，小心别压到伤口，这才离开对方房间。
　　安顿好沈泽雨，许落苏去洗了个澡，开始去忙自己的事。
　　影视公司刚起步，不过在她得力干将王文青的大力挥锄之下，挖来了一个隐退了两年的金牌经纪人娄潇，总算稳住了局面。
　　合作版权也全部定下了，接下来就是要做的就是第二季的拍摄计划以及启动《折月亮》这一电影项目。
　　折月亮是民国戏，并不在秦之月擅长的领域里。在许落苏最佳的人选里，拿过枫城电影节最佳电影奖的那位关鸿导演排在第一位。
　　她最近要忙的事情，就是把这位导演请过来拍电影。
　　为此，她今天召集了策划团队开会。
　　参与会议的一共有四人。
　　她，以及总特助王文青，还有娄潇，以及影视公司的分秘书张嘉。
　　除开娄潇这个半路挖过来的人，其他两个都是从许落苏高中时期就一直陪着她走过风风雨雨的老人。
　　尤其是总特助王文青。
　　她是许落苏的初中同学，因为聪明，从初中开始就得到许落苏的栽培和资助。
　　其次就是张嘉了。
　　张嘉比许落苏大一点，许落苏高中创业的时候，她还是个苦哈哈的大学毕业生。那时候许落苏缺人手，在校招上看到张嘉拿着伞追着露阴癖砸，一眼就看上了她。
　　都是熟人，大家也不说什么客套话。
　　众人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之后，娄潇直奔主题：“关鸿拒绝了合作。”
　　许落苏倒也不意外，她抱臂在前，用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臂，思索着道：“是酬劳问题，还是档期问题？”
　　据她所知，关鸿这两年都在休息，应该没有接剧对。
　　娄潇摇摇头，直截了当地说：“都不是，是他压根没看上这个剧本。”
　　何止是没看上啊，娄潇把剧本给过去的时候。这位大爷翻都没翻，直接轻嗤一声：“金泽？”
　　“她的本，妇人剧本，没什么格局。”
　　“这种戏，外面满大街都是，拍它是砸了我的招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娄潇怎么可能继续请求下去。未免闹得不愉快，娄潇不再做无用功，直接回来了。
　　在座的几个都是人精，娄潇都这么说了，大家也知道和许落苏是绝不可能和关鸿合作了。
　　许落苏迅速作出决断：“放弃关鸿，先从闻先一入手试试。”
　　闻先一是闻天的伯父，是圈内很有名的一位第五代导演。
　　他的作品都很正向积极，塑造的灵魂不分男女。
　　娄潇思索一番，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闻老爷子年纪挺大了，能不能出山还两说，要不我们多做一些准备？”
　　许落苏点点头，敲定了方向：“自然不能只盯着他，最好还是再圈几个导演。”
　　提案一出，大家报菜名似的开始提名一些导演。
　　敞亮的客厅里，许落苏端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开着电脑，认真地开会，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房间门打开了。
　　一个黑色人影光着脚从房间里走出来，晃晃悠悠走到了许落苏的沙发后面，“啪嗒”一下趴了下去，两手打在了许落苏的肩上。
　　参加会议的众人看到搭在许落苏肩上的那双手，顿时一惊，齐齐止住了话头。
　　没有人再说话，现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温热的气息洒在发顶上，许落苏停顿片刻，关掉了自己的视频画面，摘下耳机看向身后：“睡饱了吗？”
　　在她身后，沈泽雨趴在沙发椅背上，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滩黑水，捞都捞不起来。
　　她迷蒙着眼，趴在沙发椅背上歪着脑袋看许落苏：“没醒，有些渴了，你在干什么？”
　　许落苏言简意赅：“开会。”
　　她一边说，一边端起旁边的保温壶给沈泽雨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沈泽雨懒得要死，也不伸手拿，只是将自己的身子往前挪了挪，跟个猪儿虫一样拱到水杯面前，低头舔了一口水。
　　许落苏的脑子当即划过了四个字——小猫舔水。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她连忙抬高了水杯，递到了沈泽雨唇边，好令她能顺畅的喝到。
　　沈泽雨勉强喝了半杯水就不喝了，许落苏收回了杯子放到桌面上，仰头看她：“还要继续睡吗？还是饿了，吃点东西。”
　　沈泽雨不说话，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迈着步子从沙发背后绕过来，走到许落苏身旁，抬起她的手臂，脑袋对着对方的大腿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让许落苏都反应不过来。
　　好一会，许落苏才找回自己声音：“师姐……”
　　“你……”
　　要睡回房间睡啊，在这里睡会感冒的。
　　沈泽雨皱着眉头，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仿佛一只蝉蛹蛄蛹着往右边躺去，闭着眼睛一副“王八念经不听不听”的样子。
　　许落苏只好叹了口气，伸手将毯子拖过来盖在了她身上。
　　安抚好沈泽雨之后，她才打开会议室的文字输入栏，输入了一行字：“你们继续讨论，我不方便说话，到时候把会议记录发给我就好了。”
　　众人纷纷说“OK”，就这样继续将会议开下去。
　　敲敲打打的键盘声持续了好一会，背对着电脑躺着的沈泽雨，总觉得背后有一盏大灯照着，亮得可怕。
　　她有些睡不好，缩了缩身体，嘟囔着开口：“别找闻先一……找黎李吧…”
　　正在回话的许落苏猝然垂眸，惊讶地看向枕在自己大腿上的沈泽雨：“你刚才听到我们在说什么了？”
　　“嗯。”沈泽雨没有否认，抖着身体往许落苏怀里缩，声音软绵绵的，“黎李是粤圈出来的，师承粤剧大师李明一，她有一个合作得很好的编剧，十九郎。”
　　“十九郎是我老师的朋友，先前我拍南国遗梦的时候……”
　　说着说着，沈泽雨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不可闻。
　　没一会，许落苏就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绵长又温热地洒在她的腹部上。
　　许落苏垂眸，望着她那一头毛茸茸的黑色卷发，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唉……又睡着了。
　　像个小孩子一样，睡了一整天，真的好能睡啊。
　　许落苏在心中感慨了一番，给大家输入了一行字：“不考虑其他的了，先联系黎李老师吧。”
　　“收到！”
　　娄潇回复了一句，许落苏就解散了会议，单独拉着王文青开了个会。
　　她名下的服装公司，最近有一个收购童装的大项目，王文青要给她汇报进度。按照预期，以原先百分之九十的价格，几乎稳打稳算拿下了这个项目。
　　一连解决两个问题，许落苏很开心，大手一挥让财务给王文青加了笔年终奖，并且承诺今年团建去虹山泡温泉。
　　王文青可太懂许落苏了，当场拒绝：“别，我们还是去方特团建吧。去什么温泉，你去虹山绝对是为了爬雪山的！”
　　去年就是这样，说好去斐济旅游放松，结果许落苏搞了个游泳竞赛，大家为了奖金差点没有累死。
　　许落苏笑着辩解：“冤枉我，你看我像是这样的人嘛……”
　　王文青才不吃她这套：“你是像吗？我亲爱的老板，你就是啊！”
　　她吐槽完许落苏，又想到她们开会时忽然出现的那双手，试探地问：“刚刚是沈老师吧……你们，住在一起？”
　　许落苏回答得很坦然：“是啊，怎么了？”
　　王文青心里有一万个小问号，但说出口也只有这么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沈老师的手，还怪好看的。”
　　手？
　　许落苏转眸，将目光落在了沈泽雨身上。
　　她似乎睡得不太安慰，两手环抱着自身，露出来的手指节分明。常人的手以十指如葱，柔嫩无骨为贵，但沈泽雨的手不太一样，她太瘦了，手背青筋凸起，看起来非常的有力量感。
　　许落苏多看了两眼，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很客观地评价了一句：“是挺好看的。你怎么还能注意到这个？”
　　她和沈泽雨都认识大半年了，可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对方的手长什么样。
　　王文青被她噎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忍了又忍，最后忍不住开口：“不如说，不注意到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吧。你也知道沈老师的性取向……她……”
　　“她可是和商秋池交往过的唉，我真的很想知道商秋池是攻是受啊！”
　　要知道，商秋池入圈十年，饰演了不少经典角色，本人拥有大批粉丝。
　　王文青就很爱她演的一个魔教教主，当初还和同班同学夏思珏一起线下追星，磕商秋池的百合cp磕生磕死。
　　后来工作了，接手影视行业听了不少八卦，对沈泽雨和商秋池的事情还挺好奇的。
　　尤其是商秋池给人感觉很御姐攻的样子，她就更好奇沈泽雨本人了。
　　可沈泽雨本人太过神秘了，几乎不接受采访，也不参加活动，弄得王文青很在意她和商秋池谁攻谁受。
　　毕竟在一些磕cp的乐子人眼中，渣攻和渣受是有不一样待遇的。
　　许落苏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沉默了片刻才回了一句：“这点并不重要吧。”
　　“有必要分得那么清吗？而且……不管商秋池是什么角色，都改变不了她是个人渣的事实。”
　　在这个世界上，“笑贫不笑娼”的案例比比皆是。
　　尤其是在大众的思维里，人是在不断进步，同时也是在不断更新的。
　　与之同时，她们周围的一切人和事物，都需要不断更新。
　　比如因为前任不够“上进”不够“富有”不够有”身份地位“就抛弃对方，选择更好的，在很多人看来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抛弃糟糠之妻这种事，在许落苏的这个阶层随处可见。
　　因为这些人的存在，这些观念的灌输，从小到大，许落苏都不觉得“野心勃勃”是一句坏的评价。
　　如果不是因为dy被封杀，能够得到金悦青睐的商秋池，必然能在这个圈子里更加风生水起。
　　这就是商秋池的能力，她靠着自己，不管是外貌还是心计，晋升到一个远超于自己的阶层，圈子里每一个想要成为她的人，都要嫉妒地道一句“敬佩”。
　　舍弃沈泽雨，选择金悦，这件事无论怎么看，商秋池都没有错。
　　毕竟每一个人都想过上自己梦想中的好生活。
　　只是商秋池千不该万不该，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一直吊着沈泽雨，直到东窗事发。让沈泽雨替她收拾残局，成为知情人口中的笑柄，用背叛全然摧毁掉了沈泽雨的自信。
　　从这一点看来，无论“成功学”怎么洗白商秋池，许落苏都觉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许落苏垂眸，望着躺在自己腿上的沈泽雨，好一会才将手落在键盘上，输入了一行字：“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商秋池了。”
　　“她的名字，不配和沈老师出现在一起。”


第28章 雨 0.8
　　许落苏原以为沈泽雨的倦怠只有一天，第二天醒来就好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沈泽雨懒得更严重了。
　　早上许落苏去房间唤她的时候，她根本起不来。许落苏没有办法，只好在吃完早饭后和她商量：“我今天要去剧组，师姐就在酒店睡觉，我会让黎怡看着你的可以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许落苏要走，原先躺在床上的沈泽雨“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含糊不清地说：“我也去。”
　　“……”
　　许落苏一时语塞，就看着她起身去了浴室，一番洗漱之后，换了另一套黑衣服跟着许落苏走出酒店房门。
　　沈泽雨到了剧组现场之后，也不在车上睡，而是跟着许落苏去了今天拍戏的地点，找到对方休息的单人椅坐下，抱着毯子哐叽一下躺了下去。
　　许落苏拍了一天的戏，她就躺在单人椅上戴着眼罩睡了一天。
　　靠着睡，躺着睡，蜷缩着睡，睡得一头卷发乱糟糟的。
　　路过的剧务看到她，都有些惊讶。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嘀嘀咕咕的：“沈老师这是怎么了？生病不舒服吗？”
　　但谁也没嘀咕出个结果，就连秦之月听了都忍不住跑到许落苏面前说：“你要不要让她上你的车上去睡，在剧场里睡得这么光明正大，这也……”
　　太影响不好了吧！
　　秦之月没敢把话说全，许落苏捧着一罐莲子银耳百合羹慢慢地喝，目光落在那个躺在自己单人椅上的人身上：“没事，随她去吧。”
　　说就说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
　　她是金主，还不能让自己喜欢的老师有点特权了。
　　就这样，沈泽雨一连睡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许落苏也有些坐不住了，晚上的时候给在南美洲的二姐打了个视频电话。
　　许落苏一共有两个姐姐，大姐许倾月，在奶奶的教养下长大，继承了家族集团。
　　二姐许怀玉，原先在国外念心理学，念着念着开始学习玄学和占卜，如今在南美洲旅行，过着吉普赛女郎一样的浪人生活。
　　电话接通之后，一个头上编着脏辫，浑身肌肤黝黑如蜜，戴着唇钉的女人出现在视频里。
　　女人打了个招呼，露出一口白牙：“呦吼，难怪今天的占卜是享受和家人愉快谈话时光，原来是宝贝你给我打电话了啊。”
　　“怎么样，最近过得好不好，大姐还在压榨你吗？”
　　许落苏露出了笑意：“挺好的，我最近在拍戏，大姐没机会压榨我。”
　　“那就好！”
　　两人就家中的事情聊了起来，许怀玉说爸爸妈妈可能要来南美义演，不少嘉宾出席了，她也得去一趟。
　　别看许怀玉念的是心理学，其实她本身还是个很厉害的小提琴家，再加上现在还兼职做占卜师，主业副业都很风生水起。
　　许落苏很为她感到开心，谈了一会，许落苏直奔主题：“姐，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双相朋友吗？她最近跌抑郁期了，有什么干预手段吗？”
　　“嗯……”许怀玉思索一番，问道，“她有什么表现症状吗？”
　　“有，她似乎很累。”提起这个，许落苏有些焦急，“这几天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进食，一直在睡觉。”
　　“正常。”这是双相的典型特征之一，许怀玉又继续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表现吗？”
　　许落苏想了想，微微蹙眉：“倒是没有别的了，硬要说的话，应该还有一个。”
　　“还有什么？”
　　想起沈泽雨这几天的表现，许落苏说道：“她好像，很粘我。”
　　听到这里，许怀玉来了兴致，长眉一挑：“比如？”
　　许落苏组织一下语言，慢慢道来：“早上的时候，我要出门，她明明起不来，但听到我要走，就会起来洗漱跟上来。”
　　“在酒店的话，会尽量挨着我……出去的时候，虽然不会直接挨着我，但会待在我待过的地方……”
　　许怀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她很像个小动物啊……”
　　许落苏也有这种感觉，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姐，这样子对她来说是不是不太好？”
　　许怀玉拧眉想了想，好一会才开口：“她现在的症状，其实都在正常范围内。”
　　“双相的周期和火山爆发的周期差不多，爆发一次，就需要沉寂。或者也可以换种说法，你这个朋友就像是一棵被砍下的大树，想要复苏，就要经历过难熬的冬天，才能迎来春天。”
　　“嗜睡是她的身体为了保护她的一个机制。”
　　“至于她粘你这件事嘛……”
　　许怀玉抬眸，直视着许落苏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小的时候，你就很爱管闲事，捡一些小破烂回家。”
　　王文青是这样，张嘉是这样，现在沈泽雨也是这样。
　　“你这个博爱的性格，虽然会给别人带来温暖，但同样也会伤害到别人。”
　　“她现在脑子是不清醒的，潜意识里觉得你很安全，所以一直很依赖你，跟着你走。但如果你没有控制好距离，你们之间的关系会变的不太美妙。”
　　许落苏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凝重起来，许怀玉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不过这也不单只是你的麻烦，同样也是对方的。”
　　“她也是个成年人，经历过那么残酷的发病过程，应该会给自己设好心防。”
　　“依赖这种事说不上是好还是坏，顺其自然吧。”
　　许怀玉又说了两句，那头就有人用外语问她今天还能占卜吗？
　　有生意来，她迅速挂断了电话：“不说了，姐姐我上工去了，拜。”
　　“哎……”许落苏还想说什么，视频就被挂断了。
　　她叹了口气，望着许怀玉的对话框，脑子里都是方才对方的话。
　　依赖吗？
　　是因为她之前说过那些话，所以沈泽雨才会这么这么放心地靠过来？
　　她是不是说得太草率了？
　　许落苏坐在沙发上，冥思苦想了好一会，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没一会，拖沓的脚步声从她背后响起，打乱了她的思路：“师妹……”
　　许落苏猝然回眸，看向自己身后。
　　沈泽雨穿了套黑色的丝绸衬衫，抱着枕头站在她身后，她将眼罩掀开，压在自己的黑色卷发上，露出一双惺忪睡眼：“你睡觉吗？”
　　气质很颓废，蔫了吧唧的，看起来很可怜。
　　许落苏一时怔住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嗯……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忙完了再睡。”
　　沈泽雨“哦”了一声，拖着身体走到许落苏身旁坐下，抱着枕头没骨头似地靠向了许落苏：“我陪你吧。”
　　她说完也不管许落苏怎么想，拉下自己的眼罩，直接睡了起来。
　　两人挨得很近，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许落苏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肌肤。她垂眸，望着对方那一头乱蓬蓬的卷发，心中升起了几分怪异的思绪。
　　沈泽雨很爱干净，这几天哪怕懒，也是坚持每天洗澡，身上总是香香的。
　　尤其是头发，明明是差不多的洗发水，可许落苏总能从她身上嗅到不一样的味道。
　　像是荔枝，甜甜的，又很香。
　　许落苏低头看了她好一会，才试探着开口：“感觉师姐……这几天好粘人。”
　　“嗯？”沈泽雨靠着她，懒洋洋地回话，“不可以吗？”
　　许落苏视线往下落，目光停在了她白皙粉嫩的耳垂上，踟躇着开口：“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有些担心。”
　　“以前……这个时候，师姐都是怎么过来的？”
　　“以前？”沈泽雨歪了歪脑袋，努力思索了一番，好一会才回答，“以前啊……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一个人……被束缚带捆绑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太阳从东到西，星光从明到灭……”
　　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两年。
　　每一次发病，都宛若被冬日的冰蛇贯穿胸膛甩在墙上，磕得满墙都是血，最终无力地跪在地上，被孤独的寒冷所囚困。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丝丝缕缕的疼痛从心口处泛起，许落苏有些不忍心地抬手，将掌心落在沈泽雨头上：“所以这个时候，会很希望有人陪着你吗？”
　　沈泽雨想了想，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形容：“也不是陪着我，我是想有人孵着我。”
　　许落苏不解：“嗯？”
　　沈泽雨轻笑了一声，开始和她解释：“医院的墙很冷，床也是冷冰冰的。每当这种时候，我躺在床上，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可怜无助的小鸡崽子，站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所以这种时候，我就希望有人能孵着我，将我全部裹住，然后……”
　　隔着眼罩，许落苏没办法看透沈泽雨的表情。只是听她说“害怕”的时候，就忍不住心疼。
　　她情绪稍有些失控，不知道怎么地就很想抱抱沈泽雨。
　　许落苏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许落苏忽然俯身，将沈泽雨整个拦腰抱起，抱到自己的大腿上，两手圈着她，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是这样吗？”
　　温暖的气息笼罩了全身，沈泽雨脑袋一下就卡壳了，眼罩之下，她的瞳孔震颤。
　　不是，倒也不必如此……
　　她脑袋厘不清思路，但身体很诚实地缩进了许落苏的怀里。温暖的气息将她裹住了，强而有力的体温驱逐了萦绕多日的孤独与寒冷，让她的心一下就被填满。
　　许落苏抬手压着她的脑袋，用力地将她压在自己怀里，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问：“现在呢，师姐觉得可以了吗？”
　　“有觉得自己被孵到了吗？”
　　肩膀挨着的胸腔在震颤，沈泽雨脑袋嗡嗡作响，好一会才开口，闷声闷气的：“不知道，但是觉得……有好上那么一点了。”


第29章 雨 0.9
　　大概是许落苏那个拥抱过于有力量，第二天早上沈泽雨宛若打了一剂肾上腺素，一扫颓唐，满血复活了。
　　虽然她的伤没有好全，但在她的要求之下，许落苏还是召开了剧本会，制定好第二季的剧本内容。
　　剧本会一共开了十天，将所有剧本大纲定好之后，沈泽雨和许落苏说了声“剧本全部我来写”，就带着会议内容滚回了金乌。
　　原本许落苏是想留她的，只是想到那几天沈泽雨犯病失常的表现，又不好主动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一回到金乌，沈泽雨就将一切事情抛在脑后，开始闭关全心全意写剧本。
　　周末的时候，陈词接她去窑厂，陪一些特殊学校的孩子上课。
　　多年未碰瓷器，沈泽雨花了点功夫，才顺利上手。两人拉胚的时候，陈词有些好奇地问：“不是说要在剧组待一个月吗？怎么回来了？”
　　沈泽雨叹了口气，专心转着自己手下的花瓶，很无奈地开口：“遇到以前同事，想到了一些旧事，犯病了。”
　　“同事，什么同事？谁啊？闻天？还是顾寂？”也不怪陈词这么猜，主要是这个世界上能让沈泽雨犯病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沈泽雨摇摇头：“都不是。”
　　陈词一脸狐疑：“难道是让你做三那个？”
　　沈泽雨不说话了。
　　陈词瞬间读懂了她的潜台词，惊呼了一声：“不是吧，这人谁啊？竟然让你升起了做三的心思。”
　　老天爷，沈泽雨这种一旦喜欢，就会认真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傻子竟然破例了，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天仙下凡吗？
　　她越想越兴奋，伸手用胳膊肘子撞了撞沈泽雨：“快说说，谁啊谁啊，快和姐姐说说。”
　　被她这么一撞，沈泽雨的胚都要歪了，她急急忙忙道：“哎，你别撞我，我的胚……”
　　只可惜不管她怎么挽救，胚子还是拉坏了。不得已，她又重新做了一个。
　　陈词还想再问，沈泽雨冷冷扫了她一眼，没什么好气：“你先还我的胚！”
　　“切……”陈词切了一声，假装毫不在意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啊。”她们跳过这个话题，又聊别的去了。
　　之后陈词带着沈泽雨去了三次，最后抱了一个红色的窄口陶瓷花瓶回来。
　　转眼就到了十月底，《夜阑》第一季全员杀青了，整个剧组进入了紧张的后期氛围。与此同时，黎李导演，金泽与十九郎合作编剧的《折月亮》进入了海选环节。
　　沈泽雨不得不从金乌前往棉城，和黎李等人一起参加角色选拔。
　　因为手头上还有《夜阑》第二季的剧本，又要兼顾秦之月那边第一季的后期剪辑，沈泽雨忙得厉害。
　　坐上前往酒店的车之后，沈泽雨就把平板拿出来，火急火燎地开始修改剧本，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身旁还坐着一个人。
　　直到车子开出地库，身旁才传来一道熟悉的女音：“师姐还真是冷漠无情，回家待了一个月，转头就把我忘了。”
　　沈泽雨猛地抬头朝对方看去，却见许落苏穿着一件白衬衫，外罩银灰色的西装外套，坐在她身旁背对着车窗望着她，表情还带了点那么小小的哀怨。
　　沈泽雨双眼顿时一亮，紧接着又感觉到有点心虚，才悻悻道：“你怎么也来了？”
　　许落苏勾唇，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我是制片人啊，选角当然要来。”
　　“也是，瞧我这记性，都忘了。”
　　沈泽雨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许落苏拿她没办法，浅浅叹了口气，才无可奈何道：“算了，不和你计较了？”
　　她叹息一声，脸上挂上了笑容，往沈泽雨的方向挪了挪，挨着她望向她手里的平板：“是第二季的剧本吗？写得怎么样了？”
　　两人靠的很近，沈泽雨霎时间被那种太阳一样的气息包裹了。
　　她对这个香味很熟悉，上一次脑子不清晰的时候，她靠这个味道安稳地渡了过去。
　　只是现在想起来......
　　尴尬得令人想死。
　　沈泽雨想退不敢退，只能绷紧了身体，抵御这种味道侵袭，轻咳一声，干巴巴地说道：“初稿写完了，现在在修订。”
　　许落苏猛然抬头：“这么快？”
　　按照她们的计划，元旦之前能写完剧本，就已经是非常快了。可沈泽雨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为第二季开拍争取到了充裕的时间。
　　沈泽雨将平板递过去，有些小小的期待：“虽然很多只是初稿，你就先将就看看吧。”
　　许落苏接过平板，笑吟吟道：“师姐谦虚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翻着沈泽雨的平板，一页一页地看了下来。
　　极具侵略性的香味退开，沈泽雨只觉得自己停滞的心跳恢复了正常，不由得抬手抚摸自己的心口，暗自长舒一口气。
　　谢天谢地，她人还活着。
　　见许落苏看剧本，一旁的沈泽雨找到机会，悄无声息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尽量拉远自己的身体靠着车窗上。
　　她单手撑着脸，眼神飘忽，看看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再看看车前的捕梦网挂饰，看来看去，最终将自己眼角的余光隐晦地落在许落苏身上。
　　此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车内点着一盏灯，微微亮。
　　白炽灯从上而下笼罩在许落苏身上，并没有出现那种传说中死亡顶灯的情况，反倒是照得她脸上的肌肤如牛奶一样白，又透又白。
　　沈泽雨忽然想起多年前见过几面的许倾月，对方也有着这么白皙的肌肤。
　　大概是她们家族的优越基因吧，谁搁她们身旁一站，都会矬成一个黄皮小马喽似的。
　　沈泽雨的思绪又开始飘忽了，她想了好一会，才勉强拉回来，强迫自己不把眼神落在许落苏身上。
　　但车内空间那么小，她要是不看许落苏，又能看哪里呢？
　　于是不得已，沈泽雨又悄悄地暼向许落苏。
　　或许是参加商务活动，她今天的装扮非常的职业女性。一身灰色小西装，踩着一点点有跟的鞋子，黑长的直发如瀑散落在肩头，一半挽到耳后，另一半披散在肩头，干练又成熟
　　要是换成十几年前，沈泽雨遇到这类大姐姐类的女性，估计会走不动道。
　　现在嘛……
　　她只会觉得辛苦。
　　沈泽雨微微启唇，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好一会开口道：“你是不是……瘦了点？”
　　许落苏抬眸看向她，神色有些茫然：“嗯？”
　　沈泽雨迎上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关切：“我感觉你瘦了点，是不是拍戏太忙了，都没有好好吃饭？”
　　许落苏微微睁大了眼：“有吗？”
　　沈泽雨点点头，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抬手指向了她的眼眶：“你的脸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还熬夜了，有点黑眼眶……”
　　许落苏听到这里，轻“呀”了一声，立马抬起平板挡住自己的脸，慌乱的辩解：“那不是黑眼眶，是卧蚕！”
　　声音听起来有那么点羞愤，又有那么点咬牙切齿。
　　沈泽雨莞尔，忍不住故意逗她：“是吗？我觉得很像黑眼眶。”
　　许落苏有些抓狂了：“不是啦，是卧蚕！”
　　——————————
　　兴许是对“卧蚕”一事的报复，接下来的几天，完成面试工作之后，许落苏都单独带着沈泽雨去吃吃喝喝。
　　沈泽雨食量小，但架不住对方以“我瘦了，师姐要陪我好好吃饭”为由给她塞了很多吃的。
　　沈泽雨在棉城呆了十天，就吃了十天。
　　完成选角工作的当天，沈泽雨就准备飞回金乌，可许落苏却开口将她留了下来：“棉城离沧南省很近，金乌快入冬了，就算有暖气也会很冷。”
　　“师姐不如去沧南住一段时间吧，反正我家在那里有一个度假村，你可以去晒晒太阳，潜潜水之类的……等到金乌入春你再回去。”
　　这实在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金乌的冬天，是很少有太阳的，考虑到沈泽雨的病情，这实在不是一个宜居的城市。
　　反倒是沧南，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沈泽雨略有些犹豫：“可是这样，会不会有些麻烦你？”
　　许落苏笑了起来，很是霸气地说：“这算什么麻烦呢？你不是在为我写剧本吗？那作为老板，当然得为我的合作方提供充足的物质基础啊。”
　　这说法实在是太好听了，沈泽雨歪着脑袋想了想，同意了：“行吧。”那就去呗。
　　当天晚上，沈泽雨就随许落苏飞到了海城，在她家的度假村别墅里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许落苏带着她出门去临近海滩买一些当季的衣物。两人刚走出别墅，就遇到一大群穿着比基尼喊着“小许总”的女人，沈泽雨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上当了。
　　她目送着那一大群女人抱着沙滩排球，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枪，救生圈，等等沙滩玩具，经过她们身旁，转过头来一脸狐疑地看向许落苏：“你们公司团建啊？”
　　“嗯哼。”许落苏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沈泽雨拔腿就跑：“那你自己去沙滩玩，我不去了。”
　　那么多女人，还全部都是许落苏公司里的人，被她们看到自己和许落苏一起出现，可不得八卦死！
　　她上回抑郁期那么粘着对方已经足够离谱了，这次要是还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许落苏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成想许落苏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衣领，将她的脚步硬生生地拽停。
　　沈泽雨踢着自己瘦不拉几的腿，两手去抓许落苏的手，挣扎着道：“许落苏……哎……哎……放开我啊许落苏！”
　　许落苏牢牢勾着她：“不放！”她伸出另一只手，将沈泽雨拦腰抱住，拖着她往前走，“上回已经放过你一回了，这次师姐还是乖乖听话，跟我一起走吧。”
　　沈泽雨挣扎着喊：“许落苏……哎……师妹……许师妹……”
　　许落苏也不管她喊什么，拖着她一路往前走，走到了热闹的大街上。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度假村外的小贩们也开着三轮小推车，在度假村外摆起了摊。
　　高大的椰子树下，许落苏从一家挂满夏威夷衬衫的小摊前，翻出了一件红色的衬衫，举到了沈泽雨面前：“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那是一件比鲜血还要鲜艳的红衬衫，上面画满了椰子树与落日晚霞的图案，看起来又轻浮又吵闹。
　　太亮眼，这不是沈泽雨的审美。
　　沈泽雨的衣品，就像是她的人生一样，是以黑白二色为主的，单调却很厚重。
　　她抬眸，将目光落在身前的许落苏身上，看着对方脸上明媚的笑颜，心里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明明是那么轻浮的款式，却让她觉得自己前三十年的人生过得实在太过无聊。
　　她偏了偏视线，妄图让自己从这灼人的笑容上挪开，好摇碎自己的目光，不让人发现它曾落在许落苏身上，掩盖掉那一瞬间微妙的心绪波动。
　　于是沈泽雨咽了咽喉咙，涣散了视线，佯装不在意道：“也就……还行吧……”
　　许落苏略有些沮丧：“啊……你不喜欢啊，我还觉得和你很搭呢。”
　　她此刻微微垂着嘴角，眼底满是失望之色。
　　像她这么明媚的女孩，没有一个人会舍得让她失望，哪怕冷淡如沈泽雨也不例外。
　　沈泽雨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的认命：“算了，买下来吧，反正也不是不能穿。”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许落苏的双眼“蹭”地一下就亮了。


第30章 雨 1.0
　　沧南地处亚热带地区，就算是冬天，气温也差不多有二十度。再加上许落苏的别墅在海边，十分适合穿夏威夷衬衫和沙滩裤。
　　反正沈泽雨对衣服也不怎么挑，这些都是季节性的衣服，出于一天换一套的考虑，许落苏准备给沈泽雨买上三十套。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这些衣物穿起来可能没有那么舒适，但如果师姐天天去玩水的话，弄脏了回来直接丢了就好了。”
　　在沈泽雨看来，这实在是太浪费了。
　　她好说歹说，劝阻了一通，许落苏才勉为其难停了手。
　　抱着衣服回别墅的时候，许落苏还有些意犹未尽：“其实我觉得师姐挺适合穿鲜艳的衣服，要不这样好了，我回去给你定制一批新的衣服。”
　　她转过身，兴致勃勃地看向沈泽雨：“你喜欢“静夜思”的款式吗？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让思琪姐给你做一个四季系列怎么样？”
　　沈泽雨算是看出来了，许落苏真的是个霸总。买买买上头之后，就想什么都替她安排好。
　　沈泽雨开始觉得头疼，斟酌片刻，很委婉地拒绝了：“这个就不用啦，夏老师的高定对我来说太贵了。”
　　“况且我其实有自己的裁缝老师，我们家的衣服都是从她那里定的。”
　　许落苏恍然大悟：“难怪师姐的衣服看起来都差不多。”原来都是同一家出品的同款！
　　许落苏迎着对方，背着手往后走，双眼亮晶晶的：“所以那家店铺叫什么名字啊？要不下次你定制衣服的时候，我替你参谋参谋。”
　　听起来还是不死心，沈泽雨叹口气，神色无奈：“你不认识的，是一家金乌老裁缝店。”
　　“好吧。”许落苏撇撇嘴，最后妥协道，“那等你想定别的衣服时，再来告诉我吧。”
　　“嗯。”
　　顺利将这个话题带过去，两人回到别墅，各自换了一套衣服。
　　沈泽雨身形孱弱，整体形象更偏向于古希腊雕塑里的少年，就算穿上泳衣胸前也是空荡荡。
　　她只好穿上一套运动内衣，套上许落苏给她买的那件红色的夏威夷衬衫，以及同色的沙滩裤，踩着人字拖站在镜前，仔细端详了好几秒。
　　她很少穿鲜艳的衣服，更不要说是这么绚烂的红色。
　　这一身红套在她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搭配着她纤细的四肢，看起来极为瘆人。
　　看着看着，沈泽雨免不了想起以前自己用玻璃渣划开背脊的肌肤，满身淌血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抖。
　　啧，怎么看都不太吉利，要不还是换一套吧。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敲门声在门外响起，许落苏的声音传了进来：“师姐，换好了吗？”
　　沈泽雨急忙应道：“好了。”
　　她抱起平板，夹着人字拖匆匆往外走，一把拉开了门，与门外许落苏撞了个正着。
　　“哎呀……”沈泽雨单薄的身体，撞上了一团结实的柔软，被反弹了回去，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许落苏面色微惊，连忙伸手去拉她：“小心！”
　　她这一拉，又直接将沈泽雨拽到自己身前。沈泽雨身体受惯性影响，没有控制好力道，结结实实地磕到许落苏胸前。
　　这一下轮到许落苏吸气了：“嘶……”
　　沈泽雨连忙起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见她这么惶恐，许落苏反倒轻笑了起来：“没事啦，只是撞了一下而已，不用道歉的。”
　　她伸手捧住沈泽雨的脸，撑开了她的眼睛，笑着道：“你看，我不是没事吗？”
　　两人四目相对，沈泽雨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往下滑，落在许落苏身上。
　　她穿了一套青花瓷色的连体式泳衣，上身是分肩式的比基尼，完美地支撑了她的胸型，在胸前聚拢出两团洁白丰满的柔萸。
　　视线再往下看，流畅的剪裁勾勒出她平坦又结实的腰腹，最终在腰胯形成三角形，被腰胯的罩衫所遮掩，一半垂落盖到了膝盖左右的位置，另一半在右边系成结，露出一整条修长匀称的腿。
　　许落苏常年健身，又在朋友圈发过很多照片，沈泽雨早就知道她身材很好。
　　只是亲眼目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怎么有人的身躯完美成这样，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很好看，和雕塑似的。
　　她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抱着平板仰头看向许落苏：“许师妹……”
　　许落苏不明所以：“嗯？”
　　沈泽雨抱着平板，一脸诚挚地望着她：“你能让我拍几张照片吗？”
　　这回轮到许落苏惊讶了：“诶？”
　　—————————
　　说是拍照，沈泽雨还真的从许落苏的员工那里借来了一台单反，让许落苏趴在海滩上，正儿八经地给她拍了一组照片。
　　许落苏皮肤很白，尽管这套泳衣很保守，但她裸露出来的肌肤，已经足够诱惑了。
　　沈泽雨给许落苏拍照的时候，她们公司的一些年轻女孩就站在一旁，看着镜头里的许落苏流哈喇子：“别的不说，许总的身材真的好辣啊！”
　　“呜呜呜呜呜呜……老师也好会拍啊！”
　　镜头里，许落苏趴在沙滩椅上，单手撑起下巴，叼着吸管在喝西瓜汁，微微翘起被罩衣掩盖的那只腿，脸颊泛着粉色，尽显少女的娇羞。
　　听到她们在议论，许落苏悄悄红了耳朵，很不好意思地开口：“师姐，好了吗？”
　　沈泽雨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好了好了，再一下……”
　　她这么哄着，许落苏就等了她一下一下再一下。
　　拍得久了，围观的人也多。再加上日上中天，太阳也毒辣起来，许落苏也不想沈泽雨被这么烤着，就匆忙地结束了这次拍摄。
　　沈泽雨抱着相机走向太阳伞底下的沙滩椅，神色懊恼：“好久没拍了，感觉有好几张神态没抓到，可惜了……”
　　她走到伞底下，将单反递了过去：“你看看，有你喜欢的照片吗？”
　　许落苏接过相机，点开图像，一张张看了起来。
　　在看到第一张那个逐浪奔跑的少女时，许落苏一时有些怔然，这，还是自己吗？
　　她本人其实不太上镜，尤其是拍平面照，就更加的不行。但是沈泽雨拍的照片，却像是动图，能够很精准地将人物的情绪从照片里传达出来。
　　许落苏抬眸看向沈泽雨，双眼亮晶晶的：“拍得好好，师姐很喜欢摄影吗？”
　　一旁的沈泽雨坐在沙滩椅上，叼着吸管喝捧在手里的西瓜汁，懒洋洋地应道：“也不是……”
　　“就是以前积累素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积累一下风景人物之类的。”
　　她赤裸着双足，踩进细沙里，转头看向许落苏：“而且根据熵增定论，随着人的年龄增长，变老变丑是不可逆转的。既然这样的话，在大好年华留下漂亮的照片，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许落苏拿着相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好一会她抬眸看向沈泽雨，狡黠一笑：“所以在师姐看来，我今天很漂亮？”
　　沈泽雨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噎了回去：“请你对自己的美貌有点自知之明，你哪天不漂亮？”
　　许落苏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抿唇，抬起相机对准了沈泽雨：“师姐……”
　　沈泽雨叼着吸管朝她看去：“嗯？”
　　只听得“咔擦”一声，相机画面定格在此刻。沈泽雨顿时大惊，伸手去捞相机：“诶，你别拍我啊。”
　　“快把照片删了。”
　　许落苏灵巧地躲开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放。”
　　沈泽雨连忙将手里的西瓜汁放在一旁，伸手去抢相机：“诶……你给我……相机给我……”
　　“哈哈……”许落苏见她着急，反而笑了起来，举着相机从沙滩椅上跳下来，踩着细沙往海边走，“那你来抢啊。”
　　沈泽雨连忙跟了上去，许落苏便将手机高举过头顶，两人在银滩上演了一场追逐战。
　　可沈泽雨哪里是许落苏的对手呢，就算锻炼了半年，也赶不上许落苏的体力。
　　很快她就败下阵来，站在沙滩与白浪之间，弓着腰将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气喘吁吁地望着站在前方两米远的许落苏。
　　许落苏两手握着相机背在身后，面向身前的沈泽雨，笑吟吟的：“师姐，你这体力，真的好差啊。”
　　沈泽雨累死了，只朝她伸手，拧紧眉头，神情很严肃：“要么把相机给我，要么把照片删了！”
　　别看她这样，她可是很有偶像包袱的人，没有精心雕琢随意抓拍的丑照，才不能留在世上。
　　许落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都是我珍贵的回忆，才不要给你。”
　　她不但不给，还举起了相机对准沈泽雨：“师姐，笑一个~”
　　沈泽雨抬头，只听到“咔嚓”一声后，许落苏举着手机满脸都是得逞的笑意：“你看，我又多了一张宝贵的回忆。”
　　这简直就是在挑衅，沈泽雨气死了，看着漫过小腿的海水，心生一计：“你很嚣张是吧。”
　　她俯身鞠起一捧水，朝许落苏泼去：“嘿，看打。”
　　“啊！”冰凉的海水从胸前灌入，惊得许落苏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侧身躲开沈泽雨的海水攻击，护着相机边退边走。
　　然而沈泽雨的攻势迅猛，没一会就把她打湿了。
　　许落苏举着相机，用脚背掀起海水，朝沈泽雨泼去。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没一会沈泽雨就彻底脱力了，直接往海水里一躺，湿漉漉地坐在沙滩上，甩着手说：“不玩了不玩了，我要累死了。”
　　就她这点体力，在陆地上都不够看的，更遑论是在海水里了。
　　许落苏站在她身侧，见她泡在水中，一头卷发打湿，耷拉在头上，可爱极了。
　　只是她再一垂首，就看到从红色袖管里伸出来的苍白手臂上瘢痕丛生，眼神没由来的暗了暗。
　　许落苏敛了笑，轻轻唤了一声：“师姐......”
　　泡在水中的沈泽雨仰头，眯着眼朝许落苏看去。
　　湛蓝的天空里，秋日高悬。穿着青花瓷色泳衣的女孩，站在海天之间，迎风而立。风从深海处吹来，掀起浪花朵朵，涌向了她湿漉漉的大腿。
　　晶莹的水珠挂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每一颗都如同珍珠那般圆润。
　　如此美妙的画卷里，许落苏抬手，将鬓角打湿的发丝挽到耳后，侧身举目远眺，望向了蔚蓝的大海深处：“我们明天去看海底星空吧。”
　　她仿佛随口一说，沈泽雨却睁大了眼睛：“嗯？”
　　怎么忽然提这个？
　　像是回答沈泽雨的疑问，这时许落苏转身回眸，望着沈泽雨满目坚定：“我们去看海底星空吧。”
　　她又说了一遍，那双清澈的黑眸直勾勾地看着沈泽雨，认真地仿佛在许下永不磨灭的誓言：“不只是海底星空，还有火山岩河，冰川湖泊，雪山风暴……这个世界上每一处被称为奇迹的地方，我们都一起去看看吧。”
　　此时风又起，吹开了许落苏的发丝，那一瞬间沈泽雨也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一朵被风吹开的蒲公英，向着远方散去。
　　胸腔在震颤，细小，微弱，却足够深邃。
　　沈泽雨压下了这种感受，反问了一句：“为什么？”
　　许落苏歪着脑袋想了想，好一会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因为我想师姐的心更加辽阔一些。”
　　只要能辽阔得装下这个世界，那么痛苦也就会变的无关紧要了。
　　沈泽雨敛下了眼眸，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你这个人......”
　　许落苏长眉一挑，神情骄傲：“我这个人怎么了？”
　　沈泽雨望着她明艳的笑颜，在这刹那之间，恍惚间觉得自己是池中游鱼，在她短暂的一生一世里，于春池里仰见一只振翅高飞的鹤。
　　她是如此优雅，从容，生机勃勃，与混浊池塘里的自己截然不同。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最是温柔。
　　沈泽雨叹了口气，：“没什么...”
　　她收敛了所有的心绪，换上了笑脸，轻声道：“那就去看吧。”
　　温柔的人最伤人，可被人教训过一次的你，早就决定不会重蹈覆辙了不是吗？


第31章 雨 1.1
　　许落苏的执行力强得可怕，当天晚上就做好计划，准备明天带沈泽雨下海潜水。
　　金乌虽然有海有河，沈泽雨也会游泳，但下海潜水却是第一次，想到这里她头都大了。
　　万幸的是作为发起人的许落苏，一改往日霸道的作风，在晚饭过后，拉着沈泽雨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与她分享一些自己以前潜水的视频。
　　弯弯的新月下，两人坐在秋千上，肩挨着肩，一同望向许落苏腿上的平板。
　　只见昏暗的深海里，许落苏身穿鱼状的潜水服，打着头上的探照灯，拨开水藻横生的“草地”，往深海下潜。无数游鱼受到惊吓，一丛丛地从“草地”飞窜出来。
　　它们窜到了许落苏的上方，许落苏身形轻盈地在海底回旋，打开探照灯往上看。
　　灯光朝鱼群打去，照映出五彩斑斓的游鱼。它们汇聚在一起，宛若暴风一样旋转出一个漩涡，漂亮得好似在跳一场优美的华尔兹，令人惊叹。
　　鱼群的色彩点亮了沈泽雨的眼眸，她的双眼微微发亮：“这是在哪里？”
　　许落苏勾唇一笑，点着屏幕说：“就是在这个度假村。很好看的，对不对？”
　　沈泽雨点点头，应了声：“嗯。”
　　许落苏滑动屏幕，又点开了一个视频：“这个是我前年拍的，在东海，下潜了六十米，看到了鮟鱇鱼群……”
　　视频里，许落苏被一群发光的鱼群所包围着，在漆黑的深海里漂游。她跻身鱼群，仿佛一艘被银河推着走的小舟。
　　沈泽雨的眼睛更亮了。
　　许落苏见她来了兴致，趁热打铁道：“还有水母，再往深海一点，就能看到发光的水母。”
　　“听说南极那一片，有更多会发光的浮游生日。”
　　提到这件事，许落苏一脸憧憬。她垂眸看向抱着平板的沈泽雨，眼神温柔：“这次就当是初体验好了，要是师姐真的觉得很好玩，我们再找专人训练，到时候一起去南极。”
　　沈泽雨猝然抬头，双眼亮晶晶的：“那南极有美人鱼吗？”
　　“哈？”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许落苏眨眨眼，有些茫然。
　　她发懵的表情成功地取悦了沈泽雨，她勾唇一笑，重新收回了视线：“没什么，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逗完许落苏之后，沈泽雨指着屏幕里的水母，好奇地问：“这又是在哪里的水母？”
　　她将话题带过去，还没来得及深思的许落苏，只好顺着她的话题聊下去。
　　两人看完了许落苏的潜水视频，沈泽雨有些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潜水？”
　　许落苏想了想回答：“应该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去水族馆。我看到很多会发光的水母，就想亲手摸一摸……”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手撑在身下的秋千椅上，微微仰头，看向夜空。
　　彼时新月弯弯如钩，宛若她的笑眼。月光笼在她银色丝绸睡袍上，像是笼了一层纱。沈泽雨凝望着她的侧脸，细小的绒毛盛着月光，衬得她的脸微微发亮。
　　沈泽雨的视线停顿了一秒，并不敢多看，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她荡着身下的秋千，目光落在远处的椰树林，语气淡淡：“原来是这样吗？感觉你爱好挺多的，除了潜水，你还喜欢什么？”
　　许落苏的身躯伴随着秋千摇晃，连带着声音也忽远忽近了起来：“嗯……我想想啊……”
　　“徒步，登山，跳伞，滑雪，骑行，冲浪……”
　　她列了一连串的爱好，全都是又烧钱又危险的项目。说到最后一个，许落苏抓着自己手边的秋千绳，忽而转眸，笑吟吟道：“还有挣钱！”
　　沈泽雨无言了：“你这……除了最后一个，其他的未免也太危险了吧，家里人都不管你的吗？”
　　许落苏长腿一伸，抵在地上，借力将秋千用力荡了起来。秋千的幅度一高，惊得沈泽雨连忙抓住了身侧的秋千绳：“哎……”
　　许落苏的手这时伸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她。
　　手背被温暖裹住，惊得沈泽雨立即侧眸朝她看去。
　　许落苏握着她的手，眺望着天上的月亮，漫不经心道：“管啊，但我是自由的，也管不到哪里去。”
　　“况且啊……人生只有一次，在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应该好好体验一番。”许落苏偏头，满眼专注地看向沈泽雨，“你说是不是呢？师姐。”
　　许落苏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尤其是在黑夜里，夜色越深，她的黑眸越发深邃。
　　任何人只要被她这双眼坚定地注视着，都会产生一种被捧在手心里的错觉。
　　但那只是错觉。
　　沈泽雨笑笑，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你说得对。”
　　她将自己的手从许落苏掌中抽出来，若无其事地撑在秋千上，重复了一遍许落苏的话：“人生只有一次，不要虚度年华。”
　　许落苏眼里盛满了笑意，身体往沈泽雨这边倾斜了一点，饶有兴味：“那师姐呢？除了写作，还有什么爱好？”
　　“我吗？”沈泽雨歪着脑袋想了想，将自己前三十年的人生回顾了一遍，忽然发现简单得乏善可陈。
　　过了一会，她才回答道：“好像没有别的爱好，如果硬要算得话，制陶勉强算一个。”
　　许落苏并没有意外的感觉，她凑到沈泽雨面前，语气更好奇了：“诶？那不创作的时候，师姐都在做什么消磨时间？”
　　沈泽雨掰着手指数了数：“看电影，看书，睡觉之类的……”数完三个之后，她又勉强压下一根手指，“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健身。”
　　许落苏惊呆了：“你都不和朋友出去玩的吗？”
　　沈泽雨很费解：“为什么要和朋友出去玩？”
　　她回答的理所当然，许落苏脑袋一时卡壳了。
　　好半晌，许落苏才组织好自己的语言，很纠结地开口：“就是，联络感情？你看……比如你和秦导和孟蜚老师，难道你们没有出去吃饭，旅游什么的吗？”
　　沈泽雨微微蹙眉，沉吟稍许后道：“通常来说，饭局是为了扩展人脉。没有必要的话，其实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至于你说和朋友联络感情……沈泽雨顿了顿，继续道，“我想你能明白‘朋友’一词的份量，不懂得尊重彼此，爱护彼此的人，算不上朋友，那只是‘眼熟‘而已。”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的沈泽雨，不知道看过多少世态炎凉。
　　尤其是奶奶走后，她把奶奶的瓷器捐给了金乌陶瓷博物馆，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展馆，以往说着要照拂她的亲朋好友，九成全跑了。
　　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可就算是这样，早慧的沈泽雨，还是一次一次地去尝试着相信别人。直到失望透顶，才收回自己千疮百孔的真心。
　　她少年时要比现在活泼许多，自从进了这个圈子，性子一天比一天冷淡，也越发不爱社交。
　　冷酷的假面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对于真的爱自己的人，她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回报对方。
　　比如给陈词的五百万，再比如给许落苏的那一对耳坠，以及和秦之月的一次又一次合作。
　　沈泽雨这一番话令许落苏陷入了深思，好半晌，许落苏才开口，犹犹豫豫的：“那……我想问问师姐，这次和我出来玩，在你看来像是什么？”
　　如果是霖霈之类的人，问出这句话沈泽雨会觉得太过暧昧了。
　　可对方是许落苏，一个有时候不怎么通人性的任性家伙，沈泽雨就懒得解读她这话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沈泽雨如实回答：“还能是什么，和老板出来团建啊。”
　　反正许落苏的公司的确在团建，她也算是对方的员工，这回答一点毛病都没有。
　　许落苏被她一噎，垂下眼，眼角眉梢都带着哀怨：“我以为你会说是和朋友出来旅游。”
　　听起来好委屈哦，托前任们的福，沈泽雨完全免疫这一套。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带我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沧南气候暖和，适合写剧本。”
　　“谁家旅游还要写剧本啊！这不是出差是什么！”
　　沈泽雨振振有词，顶着自己的小卷毛，看起来就像是个在控诉自己无良老板的年轻社畜。
　　她平日里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少有这么活泼的时候，鲜活得仿佛一个高中生。
　　许落苏看着看着，心里就生出一股怜爱之意。她忍不住伸出两手，捧住了沈泽雨的面颊，狠狠地揉了两下。
　　“嗷！”沈泽雨被她揉疼了，抬手就是一爪子往她手腕上打去，“你干嘛！”
　　许落苏被打了也不恼，笑眯眯的：“谁让你说我坏话！”
　　沈泽雨自觉理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哼哼唧唧的没说话。
　　月色下，许落苏的笑意更盛，她凑到沈泽雨面前，笑着问：“那耳坠呢？你送我的那对耳坠，是送给朋友的礼物吗？”
　　沈泽雨的手一下就停了。
　　许落苏挨近她，夜风轻轻吹来，她在风里闻到了沈泽雨身上特有的荔枝香味：“我猜猜……试妆的时候，我的生日刚过不久，那是我的生日礼物对不对？”
　　从小到大，许落苏都是一个直白坦率的人。有什么事情，她第一个反应都是问清楚，再去解决，绝对不会猜来猜去。
　　只有面对沈泽雨，她不敢多问。
　　沈泽雨的心实在是太纤细，太细腻了，宛若一只珍贵金斑喙凤蝶，稍有些激荡的风雨，就会被撕碎。
　　因此有关于对方的一切事情，许落苏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接受，消化，埋藏于心。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问，只要时机合适，很多事情她都能开口的。
　　比如现在。
　　她凝望着沈泽雨苍白的面庞，见她低头思索片刻后，抬头朝自己看来：“是礼物，但不是生日礼物。”
　　与预想中的答案不一样，许落苏的瞳孔微微放大，眼里含着错愕：“这是……什么意思？”
　　沈泽雨不好意思地笑笑，语气尴尬：“我的确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但你一直没回来，后来时间隔了太久，就不好再送出去了。”
　　那一刹那，笑意在许落苏脸上徐徐绽开。她迎着夜风，朝沈泽雨伸出手：“礼物……”
　　沈泽雨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许落苏伸着手，扬起下巴，一脸的理所当然：“我的生日礼物，给我。”
　　真是骄傲的面孔。
　　沈泽雨毫不犹豫地抬手在她掌心”啪“地一下打下去：“想得美，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诶……你怎么这样……”许落苏抬手，拽着沈泽雨的衣角，开始“呜呜呜呜呜呜”地假哭，“师姐，你欺负人……我要礼物，我要我的生日礼物……”
　　她这戏精开得突然，沈泽雨不得不抬手，将她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扯出去：“想得美，都过去半年了，等明年吧。”
　　结果倒好，许落苏哭得变本加厉:“不要…呜呜呜呜呜呜……我就要今年的礼物……”她两手抱住沈泽雨的肩膀，整个人都挨在沈泽雨身上。
　　温热的气息笼罩着自己，沈泽雨烫得要死。她费力地推拒着对方，有些咬牙切齿：“你少来假哭，我不吃这一套啊……”
　　“松开……松开我……”
　　许落苏好歹是个演员，听她这么一说，立马嚎啕大哭起来：“呜哇……师姐欺负我……礼物……我的礼物……”
　　她这一哭，还真的挤出点泪来。温热的吐息和泪水一起滴落在沈泽雨的脖子上，她一下就不行了。
　　推拒的手也没了力道，只能崩溃地喊：“松开，松开我……我回了金乌就把东西给你。”
　　困住她的人总算松了手，吸了吸鼻子，带着点哭腔道：“这还差不多。”
　　沈泽雨抬眸看向她，却见许落苏微微仰首，将眼角的泪咽了回去。
　　月色下，她那双眼泛起秋波，眼角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泽雨懵了片刻，好一会才憋出了一句：“你是真行啊……”竟然还真的哭出来了。
　　许落苏侧眸嗔了她一眼，眼角的泪霎时滑落：“谁让你说我假哭的。”
　　她声音含着哭腔，好似有无尽的委屈。沈泽雨最见不得女人哭，见状立马闭上眼，双手合十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了……”
　　“哼……”许落苏轻哼了一声，曲起右手食指，抵在眼角上，一点一点拭去自己的泪水，“你不理解你对我有多重要，你还要笑我……”
　　“我是真的很高兴能够收到你的生日礼物，很高兴……很高兴的……”
　　她一连用了三个很高兴，向来含蓄的沈泽雨顿时怔住了。
　　沈泽雨睁开眼看向了许落苏，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有这么高兴吗？”
　　“嗯。”许落苏点了点头，偏头看向沈泽雨，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对我来说，师姐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收到重要之人送的东西，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她结束了这场哭闹的玩笑，脸上满含笑意：“所以我很想要这个礼物。”
　　“无论在你看来是给老板的，还是给师妹的，又或者是朋友的……我都很想要这个礼物。”
　　少年人的心思既简单纯粹，又热烈直白，只是因为在这世上与你有所联结，就高兴得无以复加。
　　这天晚上，沈泽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哪怕是加了药量，她的脑海里还是在不断的溯洄许落苏的那三个“很高兴”。想到最后，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古天然克傲娇……”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
　　再这么下去，她肯定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的。离开沧南后，她必须尽快远离许落苏。


第32章 雨 1.2
　　结果琢磨了一夜怎么跑路的沈泽雨，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被许落苏放了鸽子。
　　吃早饭的时候，许落苏双手合十，向她道歉：“不好意思，我这边忽然有点事，所以不能和师姐一起去了。”
　　沈泽雨一听正主都不去了，自己也打了退堂鼓：“要不还是改天……”
　　她才开了个话头，就被许落苏否决了：“不行。难得来一次，又安排好了，一定要去的。”
　　“这样，师姐先去，我忙完再来，好不好嘛？”
　　说到最后，许落苏已经在撒娇了：“求求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泽雨还能说什么。她只得叹口气，妥协道：“好好好，我去。”
　　等到出门的时候，沈泽雨才发现自己被许落苏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本人虽不去，但是喊了七八个会潜水的员工，陪着沈泽雨一起下水。
　　王文青就是其中之一。
　　登船的时候，许落苏指着王文青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总助王文青，也是我的同学。她潜水很厉害的，今天就让她带你。”
　　沈泽雨将视线落在王文青身上，发现这个高高瘦瘦，肌肉线条流畅的俊俏女孩，赫然就是昨天站在她旁边，喊“苏苏好辣”的人之一。
　　沈泽雨伸出手，落落大方的打了个招呼：“今天就拜托王总助照顾了。”
　　王文青握住了沈泽雨的手，笑得一脸热情洋溢：“哪里哪里，能够给沈老师带路，是我的荣幸。”
　　许落苏又依次介绍了其他人，大家打过招呼之后，就登上渡轮，前往潜水区。
　　路上，换好了潜水装备的沈泽雨一个人趴在渡轮边，低头看着渡船极速前行时刮起的白浪，以及惊走的游鱼，神游天外。
　　王文青等人换好衣服，嬉笑打闹着从船舱走出来，在看到趴在船边的沈泽雨时，齐齐噤了声。
　　原因无他，这个趴在船边的女人，有着一张线条清晰的冷峻面孔。当海风拂开她那一蓬乱糟糟的卷发，露出她那仿佛被雕塑家精雕细琢的俊俏五官时，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纳西索斯。
　　有人低低称赞了一句：“好能打的侧脸！像斯拉夫人！”
　　似乎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趴在船边的沈泽雨朝她们看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略带些茫然。
　　恰好是晴天，太阳大得厉害。在光照之下，众人似乎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隐绿。
　　望着这抹绿，大家开始嘀嘀咕咕：“不会真的有斯拉夫血统吧……”
　　这回沈泽雨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了，她靠在船边，轻笑了一声：“我的确有一部分斯拉夫血统……不过你们这么好奇，为什么不当面问呢？”
　　沈泽雨的祖父，是之前来援夏的苏国人。后来苏夏断交，祖父被遣送回国，一去杳无音讯，只留下奶奶抚养孩子长大。
　　多年过去后，奶奶跟随使节团前往苏国，多方打听才知道爱人因为泄漏苏国机密文件给夏国，在审问中被迫害致死。
　　不过这些隐私，她也不可能和别人说就是了。
　　但是听她承认，众人双眼一亮，顿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那我可以问一下娱乐圈的八卦吗？陆浮白和楚稚是不是因戏生情了啊？”
　　“对了，秦之月老师是女同吗？”
　　“老师你合作了那么多女演员，最喜欢谁啊？”
　　“听说汤清月在和一个女团成员交往是吗？”
　　“还有啊还有啊……”
　　已经习惯了安静场所的沈泽雨，被一群二十三四岁的女孩围着，脑子嗡嗡的。
　　她往背后缩了缩，可是后面就是栏杆，根本躲无可躲。
　　万不得已，她只好举起双手挡在胸前，象征性地推了推：“不好意思，这都是我工作的同事，也是别人的私事，我不好回答。”
　　大家也不为难她，很爽快地说：“没关系啦，都没事的。”
　　但其中有一个叫做张嘉的女孩子，却勾起唇角，笑吟吟地问：“那沈老师可以说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吗？”
　　“成熟的御姐？”张嘉一开口，就有人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别有意味地接话，“可爱的萝莉？”
　　“还是说……”
　　众人对视了一眼，齐声笑道：“喜欢我们苏苏这样的少女？”
　　话音落下，大家抱着肚子，一团哄笑。
　　沈泽雨面无表情，心都快烧死了。她的眼神平静地掠过挡在身前的女孩子，将视线落在站在甲板上的王文青身上，死气沉沉的：“王总助，还有多久才到。”
　　王文青立马收敛了自己看戏的龇牙咧嘴，换上了职业微笑：“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沈泽雨一听还有这么久，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目光收回来，决定自己掌控主权：“我看你们年纪都不大，是刚毕业吗？平时里都负责什么工作啊？”
　　不就是聊天嘛，谁还不会啊。
　　她不答之前那个问题，众人也不为难她。
　　为首的张嘉，主动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工作五年了，目前在影视部做分部秘书，上回选导演的会议也有我。”
　　“哦……”沈泽雨点点头，其他人也主动开口相告。
　　加上王文青，一共七个女孩子，除了27岁的张嘉之外，其他人和王文青一样，不过二十出头，都曾是许落苏的资助对象。
　　索性有二十分钟闲聊，沈泽雨也开始套话。
　　在这些人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许落苏少年与青年。
　　这个出身优渥的女孩，从十岁开始炒股，十多岁就建立了自己的教育基金，资助了很多贫困家庭的女孩。到了高中，建立公司，按照学生会的模式搭了个草台班子，一边摸索一边扩展业务。
　　在她们口中，沈泽雨也是第一次知道，许落苏创立教育基金的初衷，是因为她的第一部自编自导的电影《如果还能拥抱你》。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高中辍学，下海打工的少女，在好不容易赚到第一桶金，却变成一只金毛小狗的故事。
　　十九岁的沈泽雨还有青涩，作品里都有大师的痕迹，这一部的构造就很像卡夫卡的《变形记》。
　　不过这个故事，重点不在金毛小狗上，而是在金毛小狗的女朋友身上。
　　这个女朋友角色是商秋池演的，职业是一个24岁的女老师。
　　24岁的女老师，捡到重男轻女家庭养大，辍学打工的18岁少女。两人日久生情，过上了清贫，却很幸福的生活。却在对方三十二岁的时候，遇到了危机。
　　起初是家里催婚，接着是学校的学生爱上老师不得，就举报对方是同性恋，为了恋人着想，少女忍痛推开了对方。
　　结果在路口吵架的时候，遇到小车失控，少女推开了对方，自己死亡。女老师不愿接受事实，陷入了昏迷之中，在梦境里一直觉得少女只是变成了一只金毛小狗，并没有死去。
　　但梦终究是要醒来的，在梦中重温了她们经历一切，小狗汪汪叫：“活着，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我也将永远活在你心里。
　　在这样的催化之下，女教师睁开了眼。
　　故事的结尾，是她对方开始旅行，前往了她们约定好的每一个地方。
　　当年这部电影，在学生群体里大火，有不少粉丝就是从这部电影爱上商秋池的，夏思珏就是其中之一。
　　提起这个，王文青还吐槽了一句：“当时我们正紧张地准备期末考呢，夏思珏一逮到机会，在多媒体播放这部电影，我们班同学至少看了十遍。”
　　沈泽雨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紧接着王文青又道：“结果有天苏苏看完了电影，跑来问我，说‘真的有人会因为不是男孩子就会就被爸妈讨厌吗？‘”
　　提到许落苏，沈泽雨也来了兴致，勾唇浅笑：“哦？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王文青笑了起来，眼里都是柔和的光：“我和她说，有些家庭是这样子的。”
　　“然后呢？”
　　王文青接着回答道：“然后她就跑了，过了两天她又来找我了，和我说‘如果有一天，别人不让你读书，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的。’”
　　对于家境贫寒，重男轻女的王文青来说，这实在是一句令人心安的承诺。
　　也无怪乎许落苏公司里的人，又年轻，又有才华，又愿意替她卖命。
　　沈泽雨摇摇头，哑然失笑：“真还真是……”
　　“嘻嘻……很苏苏的风格，对吧。”王文青笑眯眯地，神情有些缅怀，“她就是这样子的，很坦率很直白，爱恨分明。小时候完全不懂遮掩，长大反倒委婉了点。”
　　王文青偏头，直勾勾地看着沈泽雨：“不过就算是这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是一目了然。”
　　不止她这么说，一旁的张嘉还感慨了一句：“是啊…直到现在，这部电影还是我们员工培训必看项目。”
　　“这么多年来，每次老师你的电影一上映，我们公司都会团建去看。"
　　她们话中有话，但沈泽雨不想听。
　　她微微勾唇，将这句话带了过去:“是嘛，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沈泽雨转过身面向大海，抻了个懒腰：“王总助，是不是快到了？”
　　她转移了话题，大家也很会看脸色，没有继续说下去。王文青瞥了一眼海面，点了点头：“嗯。”
　　沈泽雨转身笑眯眯地看向身旁的一群女孩，神色和蔼：“接下来就拜托各位了。”
　　“我想，各位应该能让我的第一次潜水体验完满的，对吧？”
　　今天是出来玩的，可不是谈许落苏究竟有多喜欢她的。
　　再说了，她自小性格细腻，对于人性的幽暗处，不说十分了解，却也能洞悉一二，难道还看不出许落苏对她有多上心吗？
　　跟何况许落苏这个人，理智，清醒，利益分明，强大到不受情感的裹挟。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在情感上非常迟钝，迟钝到她身边所有人都敢在沈泽雨面前开玩笑，她本人却没有什么自觉。
　　和这类人产生情感联结是十分辛苦的事情，在沈泽雨的规划里，并没有这条路。
　　即使她看见了许落苏，也要当做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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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33章 雨 1.3
　　渡轮很快就开到了指定位置，停泊在海面上。
　　向导们简单地说了些潜水事项，就率先从甲板跳下海。接二连三的“噗通”声响起，同行的女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跳入水中。
　　作为“保姆级陪玩”的王文青拉着沈泽雨的手，跟在她们身后，最后纵身一跃，跌入海中。
　　甲板离海面不算太高，绕是如此，当身体触碰到海平面时，许久没有玩水的沈泽雨还是感受到一种撞到墙的疼痛。
　　她身体收缩了一下，潜水镜被溅起的浪花蒙住，四周一片水花，模糊不清。
　　幸好王文青牵住了她，察觉到她的不适应，拽着她的手径直往下游，大概下潜了五米，镜面的水花散去，逐渐显露出眼前的景色。
　　不过五米深的潜水区里，视线已经一片昏暗。阳光从海面直射下来，穿透绿色的海水，宛若穿过翠绿的茂林，在视线的中心打下一束又一束光，形成了极为瑰丽的丁达尔效应。
　　好漂亮啊。
　　一层一层地分布下来，像是一条斜照的彩虹。
　　沈泽雨不由得停下了游动，浮游在海水间，仰头去看那一丛光。
　　王文青注意到她的停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片被光笼罩的海区。
　　她顿时了然，转头给沈泽雨打手势，问她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沈泽雨摇摇头，往下指了指，王文青点了点头，拉着她继续往下潜。
　　越往下，海水越蓝，四周也越发寂静，除了众人的尾鳍的划水声，继续没有什么声音。
　　很快，她们就抵到了水底，看到了一片开得极为绚烂的海底花园。
　　一丛丛又一丛的水草长满了海底礁石，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略微偏蓝色的海鱼，在随着水流漂浮的海带间穿行，像极了急急忙忙搬家的小人。
　　沈泽雨的身形往下降的时候，恰好遇到一队游行的鱼群。察觉到陆地两脚兽的气息靠近，鱼群宛若调转的列车，往一旁匆匆游去。
　　只是有一只年纪还比较小的，看到沈泽雨之后脱离了队伍，好奇地立在她的潜水镜前，摇晃着尾巴。
　　沈泽雨失笑，松开了王文青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小鱼儿歪着脑袋，摇着尾巴凑到沈泽雨的手指面前，张口就是一咬。吮吸一会，似乎发现这不是好吃的东西，又晃晃悠悠地游走了。
　　沈泽雨想了想，脱离了王文青的守护，拨开海水孤身一人潜入了这座海底花园。
　　这是一个极为静默的世界，没有城市的喧嚣，也没有尘世的羁绊，随着鱼群在海草之间穿行，沈泽雨看到了许许多多奇妙的事物。
　　趴在海草上的海螺，含着珍珠的蚌，躲在海草里的海胆，以及漂浮的海虾……
　　它们的动作都很鲜活，却很安静。
　　寂静得让人有种回到母亲子宫里的感觉，安宁又祥和。
　　原本以为自己适应不了海底的沈泽雨，在这样的世界里如鱼得水，全然地放松自己，无忧无虑的享受着这一次的下潜。
　　只是她逛了没一会，王文青又重新找到了她。
　　挨近的时候，王文青指了指表，抬手指向上方，示意她要上去了。
　　沈泽雨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出于安全着想，自己应该随着大家走。
　　她点点头，跟随着王文青游上去。
　　越往上游，海水越绿，大概是游到距离海面七米左右的时候，一阵“呜呜”的长鸣从她们身侧传来。
　　沈泽雨等人漂浮在海水中，仰头朝声音传来看去。却见她们左侧方，游过来一片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地盖住了海面。
　　沈泽雨瞳孔地震：是鲸鱼！
　　更让她惊讶地还在后头，在那片巨大的阴翳之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拖拽着长长的鱼尾，与鲸鱼逆向而行，游向了它的尾巴。
　　那鱼尾似乎是有亮光效果的，在海水中闪闪发光，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沈泽雨都能看清它的模样。
　　她心中震颤无比，就在这时，以王文青为首的女孩，簇拥到一起，推着沈泽雨的腰背，托举着她往“美人鱼”的方向游去。
　　很快，鲸鱼游过海面，阳光重新洒落下来，在那片区域重新形成了丁达尔效应。
　　美人鱼摇摆着鱼尾，在阳光下的海水里游来游去，宛若一条活泼的小银鱼，欢欣地等着沈泽雨游过来。
　　靠近的时候，沈泽雨才看到她没有背上潜水设备，只是戴着潜水镜和换气管在自由潜行。
　　浅绿色的海水里，漂亮的人鱼公主散着一头海藻般的漆黑长发，从银色鳞片之外裸露出来的肌肤，莹白似雪，矜贵美丽。
　　在众人的推举下，沈泽雨飘到了她脚下一米的地方，仰头看着她，满眼都是惊艳。
　　那么近的距离，人鱼公主俯身，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还不容沈泽雨反应，公主就牵着她拨开海水，往上游去。
　　丁达尔的光落在她身上，沈泽雨侧眸望着她，眼神一刻也没有从她身上的离开。在她的身旁，小公主散开的发丝宛若海藻，轻轻擦过两人相牵的手背。
　　细微的触碰宛若一万公里外的银蝶振翅，掀起了一阵狂风暴雨。于是在寂静的深海，沈泽雨听到了自己汹涌澎湃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只听得“哗啦”一声，人鱼公主牵着她破开了水面，两人漂浮在海面上。
　　阳光落在海面上，如同金子碎了一地。娇贵的公主摘下自己的护目镜，露出一张带着水珠的明媚笑颜：“师姐，生日快乐！”
　　沈泽雨待在了原地。
　　那一刻，心跳声震耳欲聋，灌满水珠的护目镜里，沈泽雨望着她的笑容，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颤动声。
　　那是她沉睡已久的心墙，在这刹那间受到了刺激，宛若一台破损老旧的青铜堡垒，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将她团团困住。
　　心跳声被阻隔，可沈泽雨仍旧能感受到那种震撼的颤动。
　　好似海底沉睡了千万年的火山重新活过来一样，天塌地陷，却被沉重的海水压下了所有的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咦......”
　　“今天，竟然是我的生日吗？”
　　—————————
　　以沈泽雨的阅历，她要伪装自己的情绪，许落苏是很难看出来的。
　　许落苏也被她这句话问得有些发懵，她眨眨眼，染成银色的睫毛挂满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对啊，今天是12号，师姐忘了吗？”
　　之前许落苏就找陈词问过了，沈泽雨的生日是11月12号，天蝎座。
　　她之所以要把沈泽雨拐到沧南来，就是为了给她过生日的。
　　沈泽雨脸上还戴着氧气罩，许落苏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听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太忙了，都没注意这件事。”
　　许落苏莞尔，牵住了她的手往深海游：“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今天就让我陪师姐好好过个生日吧。”
　　她说完将自己的潜水镜压下，核心发力，鱼尾甩着海水在海面掀起一阵涟漪，没一会就拉着沈泽雨重新潜入深海里。
　　因为是庆生的一环，许落苏甚至还带了三四个摄影师，跟在她们后面拍摄。
　　一边拍，一边玩，沈泽雨换了两次氧气瓶，跟着许落苏在水里玩过瘾了，才回到渡轮上。
　　只是许落苏的鱼尾太麻烦了，上船的时候，需要借助皮筏艇，用渡轮的升降设备将她运上去的。
　　因此好几个公司的女孩子都来帮忙，想要将许落苏扶上去。只是她们不得要领，折腾了好一会都没好。
　　沈泽雨本来在一旁看着，只是望着那些人的手落在许落苏的肩背，腰腹上，隐隐有些不太舒服。
　　她握拳忍耐了片刻，最终还是游到许落苏身旁，轻声开口：“我来试试吧。”
　　许落苏有些惊讶：“师姐？”
　　众人自动退让到一旁，给沈泽雨让开了一条路。沈泽雨游到了她身边，一手揽住她的腰背，一手托起她的腿弯，绷紧了全身力气：“抱紧了。”
　　许落苏下意识抬手，两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在这一瞬间，沈泽雨全身发力，借着海水的托举，将她抱了起来。
　　皮筏艇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接过许落苏，靠近边缘的时候，许落苏核心发力，自己倒入其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海面响起了欢呼声。
　　许落苏惊呆了，她趴在皮筏艇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沈泽雨：“师姐你好厉害啊！”
　　她看着瘦，但身高和肌肉量摆在那里，体重可比一般女孩子要重多了。
　　沈泽雨笑笑，不甚在意：“发力技巧的问题。”
　　她年轻的时候，还是很爱惜身体的。一边喝酒，一边锻炼。可以写剧本，也可以颠人，手上活好着呢。
　　现在虽然大不如前，但底子还在，总有一天都会好的。
　　许落苏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紧身的黑色潜水服下，是一具很有线条的躯体。她看看沈泽雨的身体，再抬头看看沈泽雨，感慨了一句：“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泽雨笑笑，不置可否，屈指在她脑袋上弹了个脑瓜蹦：“上去吧你。”
　　全员上了渡轮后，大家都将自己的衣服换了。唯有许落苏，因为鱼尾太难穿戴，只能屈膝坐在甲板上，准备到岸上才换。
　　沈泽雨换了衣服来到甲板上时，摄影师正在抓紧时间给许落苏拍照。
　　彼时夕阳西下，染红了天边的云霞。烧红的晚霞倒映在海面上，宛若一张缤纷多彩的4水彩画。
　　湿发的人鱼公主屈膝在绚烂的水彩画里，长长的鱼尾湿答答地搭在甲板上，侧身望向天空，裸露出来的银色耳鳍闪烁着光，精致得好像刚从童话书里走出来。
　　沈泽雨一时被风迷了眼，对正在拿着相机的摄影师说：“给我吧，我给她拍几张。”
　　。
　　摄影师有些为难地看向许落苏：“这……”
　　许落苏点点头，对方将相机递给了沈泽雨。
　　沈泽雨调整好参数，开始了自己的指挥：“侧脸，微微抬起下巴，再高傲点……对，就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沈泽雨特有的拍摄角度，一番调度之后，这个落入凡尘的精灵人鱼，增添了几分落寞。
　　许落苏翻看相机照片的时候，还评价了一句：“这次拍的看起来好孤独哦。”
　　沈泽雨搪塞了一句：“因为人都是孤独的。”
　　有时候小怪物们，更加孤独。
　　靠着拍摄消磨时间，渡轮很快就抵达了岸边。
　　一到岸边，早已准备好的工作人员，推着轮椅上来，把许落苏送了下去。
　　沈泽雨跟在她身边，看着她湿漉漉的端坐在轮椅上，被工作人员推着走，打趣了一句：“你倒是准备齐全，今天早上也是这么上来的吗？”
　　许落苏点点头：“嗯。”
　　她坐在轮椅上，开始和沈泽雨细说今天的经历：“穿鱼尾好麻烦的。我昨天晚上问了好久，才找到这一条会发光的。”
　　“但是化妆需要很长时间，贴耳朵，贴亮片，工作人员又不好上渡轮，所以只好在下面化好再上来。”
　　她的头发还湿着，从这个角度来看，只会让人觉得她又乖又可爱。
　　沈泽雨很擅长隐忍，隐忍自己的情绪，隐忍自己的情感。
　　她不喜欢那些短暂而美好的东西，不喜欢浅尝辄止无疾而终的感情。
　　她喜欢的东西，就和她的创作一样，深邃，刻骨，直指灵魂。
　　只是有些时候，人与自己的理想状态总是背道而驰。
　　比如现在，她忍不住接了话：“所以这就是你早上放我鸽子的原因？明明这么麻烦，为什么你还要穿？”
　　身旁的许落苏抬眸，语气软得像是在撒娇：“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嘛。”
　　沈泽雨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许落苏抬手，扯了扯她的衣角，仰着头看她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你不喜欢吗？”
　　沈泽雨沉默半晌，最终抬手落在了她的发顶上，轻声哄道：“是喜欢的。”
　　谁都会有恋慕之心，她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本心，她无否认那些在隐秘幽暗处产生的好感，她允许一切发生，只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再次坠入。
　　因为那是无法回头的深渊，是搅碎灵魂的漩涡，是无法抵达彼岸的骗局。
　　沈泽雨揉了揉她湿乱的发，琥珀色的眼瞳里暗藏着许落苏参不透的情绪：“辛苦了，晚上请你吃蛋糕。”


第34章 雨 1.4
　　即使沈泽雨想请许落苏吃蛋糕，但因为对方早有准备，只能取消了这个打算。
　　入夜时分，度假村在海滩办起了篝火晚会，带着公司的人一起庆祝沈泽雨的生日。
　　沈泽雨是个特别喜欢安静的人，但架不住这群人闹腾。在许落苏的簇拥下，她听着一群人大合唱了生日歌，红着脸切开了生日蛋糕。
　　一套流程下来，沈泽雨灵魂都出窍了。
　　她捧着气泡水，找了个角落里的吊床坐着，看着不远处少女们围着篝火，手拉着手在跳舞，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身下的吊床。
　　新月如钩，挂在深邃的海面上，照得远方的大海波光粼粼。
　　沈泽雨光着脚埋入细沙中，感受着脚上传来的酥麻感，很惬意地抻了个腰。
　　没一会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沈泽雨抬头一看，却见披着丝绸睡袍的许落苏，背着火光走出喧嚣的人群朝她走来。
　　对方走近的时候，沈泽雨才发现她左手捧着一个椭圆形的红暗红色礼盒，另一手拎着瓶喝了小半的香槟，笑吟吟地走向她。
　　“师姐……”身形高挑的人站在沈泽雨身前，俯身压了下来，“生日快乐，这是你的生日礼物，给。”
　　她将那个礼盒递了过来，动作非常的重，令人感觉杀气腾腾的。
　　沈泽雨接过礼盒，只觉得有些沉，轻轻道了声谢。
　　身下的吊床压了压，许落苏挨着她在吊床上坐下，一手拎着酒，另一手托着腮帮子侧脸看她，语气有些高昂:“快拆开看看，喜欢不喜欢。”
　　沈泽雨转头一看，发现对方脸红扑扑的，连带着耳根子都红了。
　　啊……这个人怕不是喝醉了吧？
　　沈泽雨这般思量着，俯身将手里的气泡水放在一旁，打开了礼盒，只见红色丝绒礼盒里，一枚新月型的足金项圈静静地躺在上面。
　　沈泽雨略有些诧异，她将项圈从礼盒中取出来，在一阵叮叮当当声中，这枚项圈展现出自己的全貌。
　　新月下，篝火旁，从上到下拢共三层的项圈，被很粗很粗的金项链链接在一起，由大到小的排列着。在底部还挂满了金色“流苏”，看起来金光闪闪。
　　这款式很像是彝族的银圈，不太像汉族的长命锁。
　　可偏偏，它的确是长命锁。借着月光，沈泽雨勉强看清了上面写的字，从上到下依次是“福寿安康”“长命百岁”“万事顺意”。
　　沈泽雨以前是做制作人的，当然认得出这是古法工艺。她称了称手上的金子，至少有2000g。
　　这实在是太夸张了，她内心波涛翻涌，但面上不显，转过头看向了许落苏，有些好奇地问：“这是长命锁吗？”
　　“嗯。”许落苏点点头，举着手里的香槟瓶对吹了一口，望着沈泽雨的眼神湿漉漉的，“之前和师姐出门的时候，你总是在穿新中式，我就在想你肯定很适合长命锁。”
　　许落苏伸出长指，戳了戳沈泽雨的手背，脸颊泛红：“不过你总是穿黑白灰，我也做了一套银制的。但是师父赶工也来不及，只好先送这套金的。”
　　沈泽雨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破费了。”
　　许落苏笑弯了眼：“哪有，才那么点钱。”
　　她放下手里的香槟瓶，两手去抓这副项圈：“我给你戴一次，看看合适不合适好不好？”
　　毕竟是这么珍贵的心意，沈泽雨也不好拒绝她：“嗯。”
　　她点了点，许落苏提起项圈，整个人朝她倾倒过来。沈泽雨只觉得肩上一沉，许落苏的手就落在她后颈，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字。
　　属于对方的气息兜头淋下，香槟气味里，沈泽雨隐约嗅到了一股类似于白桃乌龙的味道。
　　有些甜，有些清淡，但都很香。
　　她们挨得太近了，近到沈泽雨能够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颈上的发丝。细微的海风轻抚而过时，沈泽雨觉得浑身都好痒。
　　好痒，脖子很痒，心更痒。
　　她将两手搭载自己的膝盖上，极力压抑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浑身都在发颤。
　　直到许落苏说了一句：“好了。”
　　她的身形退开，沈泽雨才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
　　此时夜风吹开了许落苏的发丝，她抬手，将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笑吟吟地看向沈泽雨：“嗯，很合适。”
　　沈泽雨自己看不到，但听到她这么说，还是拍了拍身前的项圈，恭维了一句：“特意做的，怎么会不好看。”
　　她很少说这样的话，许落苏高兴极了。唇角微微上扬，语气也像是在撒娇：“这么说起来，师姐很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了？”
　　沈泽雨点点头，很坦诚地应道：“是喜欢的。”
　　许落苏像是被她的话烫了一下，脸颊飞快地浮过一抹粉色，紧接着趁胜追击：“那你喜欢我今天给你过生日吗？”
　　沈泽雨眼中的笑意更盛：“当然喜欢啊。”已经好几年没有人陪她过生日了，也很多年没有人对她如此花费心思了，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许落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有些喝多了，脑袋有些晕，听到沈泽雨这么说，整个人放松下来，侧身望沈泽雨肩头倒去。
　　沈泽雨只觉得肩头一沉，她刚想说什么，许落苏就抬手捏住了她的衣角，望着远处的篝火，语气幽幽：“看到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没有参加篝火晚会，我担心死了，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温热的吐息洒在胸前，肌肤相触的每一寸地方都异常滚烫。
　　沈泽雨觉得喉咙有点干，俯身捞起自己的气泡水，喝了一大口：“我只是比较喜欢安静。”
　　“是吗？”许落苏的额头抵在她的肩头，轻轻蹭了蹭，好一会才抬眸看向沈泽雨，“那你会觉得我很霸道吗？”
　　沈泽雨垂眸瞥了她一眼，在篝火的映照下，她那双含水的黑眸，湿漉漉的宛若小狗。
　　沈泽雨不敢多看，她强迫自己转头，将视线落在前方的篝火舞会上：“是有点。”
　　她干巴巴地应着，然后一口气喝干了自己的气泡水，把瓶子扔在了一旁：“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双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眺望着远方淡淡开口：“我们每一个人在与人相处的过程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对待别人。”
　　“温柔也好，霸道也好，都只是一种人物特性。”
　　夜空晦暗，靠在沈泽雨肩头的许落苏抬眸，目光幽幽的看向她。明亮的篝火照映在沈泽雨的侧脸上，显得如此的清瘦冷峻：“大家都有自己的特性，正是这些特性，让我们成为不一样的人。”
　　沈泽雨垂眸，眼眸深邃：“你做你自己就好了，坦诚的，直率的，至少对我来说，这样的你很真实。”
　　她不需要那种虚伪的和善，不需要伪装的温柔。她不想猜别人的心思，她只想要坦荡直白，热烈又执着。
　　许落苏呆呆地看了她好一会，趴在她肩头问了一句：“能抱抱吗？”
　　沈泽雨都被她问傻了：“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许落苏抬起双手，从她肋下经过，两手在她后背交叉，结结实实地撞入她的胸膛，和她抱在了一起。
　　怀中贴着一具女体，沈泽雨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有些无措举着自己的手：“许……许师妹……”
　　许落苏喟叹了一句，蹭了蹭她的肩头：“苏苏……你可以喊我苏苏，和家里人一样。”
　　许落苏抬眸，笑吟吟地看向沈泽雨：“生日快乐，阿泽师姐，明年你能来给我庆生吗？”
　　她笑起来，真的很天真无暇。沈泽雨勉强抬起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摸了摸，应了一个字：“嗯。”
　　————————————
　　沈泽雨梦了一夜的美人鱼，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许落苏已经乘上最早的一班飞机走了。
　　她就像是专门来给沈泽雨过生日的，只匀了几天假期，完成任务后就离开了。
　　沈泽雨略有些惆怅，但很快就庆幸她的离去。不然再这么下去几次，她只怕坚持不住，防线溃败，做出一些不应该的事情来。
　　许落苏一走，团建的员工也逐渐离去，只有沈泽雨住了下来。
　　哪怕是换个城市，沈泽雨的生活节奏也没有什么变化。照样是上私教课，上完之后开始修订剧本，忙忙碌碌一整天，入夜吃很多的药，压制身体和精神的欲望。
　　偶有些时候，她会想起许落苏。
　　想她们在水下的潜行，想那天新月下的依靠，想她的拥抱……
　　只是许落苏很忙，不是在跑龙套，就是在谈通告，根本没有聊天的时间。
　　一开始沈泽雨也觉得这很好，减少交流，能够有效阻断情感的发酵。但是伴随着《夜阑》第二季的交稿，气温下降，她的情况开始变得不妙。
　　十二月下旬，她又一次跌入了抑郁期。
　　比起上一次受到刺激跌入抑郁期，这种季节性的抑郁期更让沈泽雨难受。
　　她早上起来都很愤怒，宛若胸腔被人掏了个大洞，又空又疼。跟着教练训练了一会，这种愤怒发泄了一点，情绪就会转变为浓重的悲伤。
　　到了晚上情绪完全失控，就算吃了药，她也会抱着被子哭。
　　有时候是哭着喊妈妈，有时候是哭着喊商秋池，偶尔骂两句霖霈，更多的时候是想许落苏。
　　她想她的拥抱，想她的气息，想把对方拥入怀里，揉乱她的发，噬咬她的身体，将她揉碎填入自己流血的胸腔，填满自己哭泣的灵魂。
　　如此生扛了一周，沈泽雨再也顶不住了，任由整个人跌入抑郁的深渊中。
　　她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拒绝上私教课，只想躲在床上，团着自己直到死去。
　　许落苏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许落苏拎着行李箱，敲响了别墅的大门。
　　原本窝在衣橱半死不活的沈泽雨听到她的声音，立即光着脚从楼上飞奔下来，一把拉开了大门，裹挟着毯子扑入她怀中。
　　许落苏瞬间被她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低头诧异地看向她：“师姐？”
　　沈泽雨两手环抱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往下，全身压在了她身上，闷闷应了一声：“嗯。”
　　她抬眸，双眼通红，眼底泛着血丝，满眼都是压抑的暴戾之色：“跳上来。”
　　许落苏一脸莫名：“嗯？”
　　沈泽雨的双手往下，托住了她的臀部，态度十分强硬：“跳到我的腰上来，我抱你上去。”
　　滚烫的掌心贴在了无人曾触碰过的位置，许落苏垂眸望着眼前这个比她稍稍矮上一些的人，脑袋完全宕机。


第35章 雨 1.5
　　比起上一次跌入抑郁期的疲惫，这一次的沈泽雨显然更具有攻击性。
　　还未等许落苏说什么，她直接俯身，两手托着许落苏的臀部，核心发力，咬着牙将她抬了起来。
　　许落苏吓死了，两手勾在她脖子上，惊呼道：“等一下……等一下……诶……师姐……师姐……”
　　沈泽雨不管不顾，两手托着她的腿，抱着她往电梯处走。
　　许落苏心惊胆战，怕她和自己一起摔了，不得不顺从她的意思，整个人像是挂在树上的考拉挂在她身上。
　　只是这棵树太纤细，考拉又显得太长条一点，纵然许落苏尽力不将重心落在沈泽雨身上，但也看起来摇摇欲坠，令人胆战心惊。
　　两人跌跌撞撞往电梯口走，站在门外的助理蔡怡看得目瞪口呆。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推着两人的行李走进去。走在前头的沈泽雨听到了其他人的脚步声，猝然转眸看向身后。
　　她的眼神带刺，吓得蔡怡一下停住了脚步。
　　沈泽雨蹙眉，语气很冷：“出去！”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像个筑巢的鹰，非常讨厌别人踏足她的领域。
　　蔡怡被她的眼神吓死了，下意识地看向许落苏。许落苏挂在她身上，示意她出去。蔡怡比了个ok的手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别墅。
　　没有了外人，沈泽雨抱着许落苏往电梯口走，乘坐电梯来到二楼，踹开自己的房间，径直往衣橱走去。
　　她俯身将许落苏放在垫满了被子的衣橱里，半跪在她面前，用手拂开她散开的刘海，眼眶一直都是红的。
　　许落苏仰头将她的房间打量了一番，窗帘一直关着的，室内十分暗。床上没有一床被子，似乎都被拽到衣橱里来。
　　许落苏坐在柔软的“床上”，仰头看向沈泽雨：“你一直睡在衣橱里？”
　　沈泽雨点点头，两手抵在她的肩上，将她压在身下：“睡觉。”
　　衣橱只有一米五长，完全躺不下许落苏。躺下的时候，她的身体一半在衣橱里，脚却落在地上。沈泽雨裹着毛毯，跪在地上，整个人趴在她胸口，压着她动弹不得。
　　许落苏不太舒服，她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的，估计不太好闻。
　　沈泽雨又离得那么近……
　　许落苏垂眸，望着拱在自己怀里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抬手揉了揉：“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泽雨很疲惫，听到许落苏的声音忍不住抬手，盖住了她的嘴巴：“睡觉。”
　　言下之意就是闭嘴陪她好好睡觉。
　　许落苏查过很多资料，抑郁症犯病的时候，是非常没有道理的。
　　通常这种时候，患者的意识都不太清醒，但作为生物的领地意识很重。
　　许落苏想了想，拿开了沈泽雨放在自己嘴巴上的手，抬起双手环抱着怀里的沈泽雨，轻轻揉了揉她的黑发，语气放软了很多：“可是我好饿啊，我刚下飞机，饭都没吃……”
　　她稍稍起身，在沈泽雨耳畔轻声道：“我先洗个澡，我们一起吃个饭，再陪你睡觉好不好？”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走的。”
　　她的声音就像是一阵温柔的春风，抚平了沈泽雨身上粗砺的疤痕与伤痛。
　　沈泽雨抬眸，睡眼朦胧地看着她：“一定要去吗？”
　　昏暗的衣橱里，许落苏两手捧着她的脸，神情温柔：“可是我好饿啊……”
　　“好吧。”沈泽雨压下了火气，不情不愿地从她身上起来，双膝跪在地上，“那你去洗澡吧。”
　　许落苏起身，揉了揉她的脸：“你等我一下，我拿了行李箱就上来。”
　　她说着就要动身往门外走，裤脚却被人一把拽住了。许落苏低头朝地上望去，却见沈泽雨披着毯子，跪坐在地上，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穿我的。”
　　许落苏还想挣扎：“可是……”
　　沈泽雨却伸手，拽下一件宽松的黑色丝绸衬衫，递到了她面前：“去洗澡。”
　　命令式的语气让许落苏无可奈何，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明白自己最好不要刺激沈泽雨。
　　许落苏只得长叹一口气，应了声：“好。”
　　她拿着沈泽雨的衬衫还有一次性内裤进了浴室，哗啦啦的水声里，她一边洗澡，一边对蹲在门外的沈泽雨道：“你想吃什么？”
　　“吃点海鲜粥怎么样？还是想吃鳗鱼饭？”
　　浴室门外，沈泽雨披着毛毯，蹲在角落里昏昏欲睡。
　　许落苏在和她说话，她又不得不应答，只能十分困顿道：“不知道。”
　　“不想吃，想睡觉。”
　　“你快点洗，洗完和我一起睡觉。”
　　她其实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但完全没有食欲。只想睡，睡到天荒地老。
　　许落苏太多话了，她听得好累，困倦让她很不耐烦，连带着语气都很强硬。
　　浴室那头的声音顿时消失了，过了好一会，许落苏才继续道：“那我们吃鳗鱼饭怎么样，我让蔡怡去买，再送过来好不好？”
　　沈泽雨两手抱在膝盖上，弓身趴着，闷闷道：“不好！”
　　许落苏还有别的方案：“那吃艇仔粥？”
　　“不爱吃。”
　　“肠粉呢？”
　　“我讨厌吃！”
　　“只是豆浆，总行吧。”
　　“不爱吃那个！”
　　“那……”
　　许落苏越问越多，沈泽雨越答越烦：“你怎么还没洗好啊！”
　　“啊，快点洗！不然我进去帮你洗了！”
　　烦死了，就没有一件顺心事！
　　沈泽雨直接炸了，没一会浴室的水声停了，电吹风机的“嗡嗡嗡”声响了起来。
　　沈泽雨听到这个声音暴跳如雷：“不许在里面吹头发，给我出来吹！”
　　或许是她本人平日里太过温和，鲜少有表露情绪的时候，此刻语气提高一个音量，极为暴躁的样子就显得格外吓人。
　　浴室里的电吹风停止了，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浴室门打开，一股浓郁的白桃乌龙香味淋了沈泽雨一身。
　　沈泽雨抬头，顺着对方线条完美的白皙长腿往上看，看到了一张明媚动人的脸。
　　许落苏拿着吹风机，顶着一头湿发，依靠在浴室门外，垂眸望着沈泽雨，神情很委屈：“你好凶啊。”
　　许落苏这么说着，弯腰将吹风机递了过去：“帮我吹头发。”
　　————————
　　沈泽雨懒死了，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既然许落苏开口了，她也不好拒绝。
　　于是一把接过吹风机，让许落苏端坐在床上，开始给她吹头发。电吹风的热气熏陶下，头发香精的味道在散开。
　　熟悉的香味包裹着沈泽雨，令她的攻击性稍稍减弱。
　　许落苏端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在处理工作消息。她只穿了一件黑衬衫，堪堪挡在大腿根上，此时扣子常开了两颗，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她胸前露出的春色。
　　沈泽雨站在身旁给她吹头发，见她一直在玩手机，心里又升起了一股无名火：“你怎么那么喜欢玩手机！”
　　她一边举着吹风筒，一边伸手去捞许落苏的手机，捡起手机就往旁边扔去：“不许玩手机！”
　　许落苏仰头，望着她很无奈：“我只是在工作。”
　　沈泽雨凶巴巴的：“那也不许工作！”
　　寻常人感冒发烧，都会让情绪变得极端。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沈泽雨，只会比一般人更加容易失去理智。
　　许落苏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只好叹口气，张开双手将沈泽雨拥入怀中。
　　沈泽雨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她低头看向对方，却见许落苏仰头望着她，眉目温柔：“好，我不玩，我好好陪你。”
　　沈泽雨：“……”
　　沈泽雨哼了一声，继续给她吹头发去了。
　　许落苏的头发又长又多，等全部吹完，已经是半个小时的事情。
　　这时候蔡怡已经把许落苏的行李箱搬到她的房间，还打包了鳗鱼饭和艇仔粥过来。
　　但沈泽雨想睡觉，不想吃饭，又拉着许落苏跑到衣橱。这回她换了个姿势，自己横躺着蜷缩在衣橱里，将许落苏死死抱在怀里，强迫对方和她躺在一起。
　　熟悉的香味填满了怀里，也好像粘好了她那颗破碎的心。
　　沈泽雨很满意，拥着怀里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十分果决道：“睡觉！”
　　许落苏躺在她怀里，被她紧紧抱着，心里生出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她身形比较高，从小到大，都是她抱别人。比如王文青，张嘉一类的，都被她抱在怀里狠狠欺负过。
　　但是这种被人环抱的体验，还是第一次。
　　很奇怪，她并不讨厌沈泽雨对她强势。不如说，对方强势得刚刚好。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许落苏浑身发烫。窄小的壁橱很难翻身，许落苏缩着身体，小小声问：“为什么不睡在床上？”
　　别墅里的床单，洁白得宛若医院里的床铺，总让她幻视父亲的葬礼，密密麻麻都是黑衣白袖章的人。
　　沈泽雨有些害怕，她给出了一个特别惊悚的回答：“因为床上有很多人，不安全。”
　　许落苏瞳孔微颤，她抬手，扣住了沈泽雨拥抱着她的手：“只是这张床上有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要不要去我的床上？”
　　沈泽雨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嗯？”
　　许落苏稍稍转头，抬手拂开她的刘海，直视她的眼睛：“衣橱好小，我有些转不开身。”
　　“你要是怕床上有人的话，有我陪着你，就不用害怕了。”
　　“所以去我的房间，好不好？”


第36章 雨 1.6
　　发病状态下，沈泽雨是很难沟通的。
　　或许是许落苏的声音太过温柔，神情又过于宠溺，沈泽雨思索了一阵，勉强点了点头。
　　许落苏这才坐起来，两手去抱沈泽雨：“来，我们一起过去。”
　　沈泽雨却没有顺从她的意思，反倒伸手从过背后抱住她的腰身，整个人贴在她的后背上，跟个乌龟壳似地紧紧粘着许落苏。
　　背后的身躯滚烫，洒在耳畔的呼吸炙热，宛若点了一簇火，烧得许落苏也烫了起来。
　　她指尖微颤，两手落在沈泽雨环抱在自己腰身的手上，颤抖着开口：“那我们过去了？”
　　“嗯。”
　　许落苏起身，拖着沈泽雨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两人的房间很近，就挨在一起。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路，却走得许落苏呼吸轻颤，额角都要沁出冷汗。
　　走进房间之后，她看到了自己放在床尾的行李箱，以及摆放在茶几上的食物。
　　许落苏拖着沈泽雨在沙发上坐下，两人刚坐到沙发上，沈泽雨就松开了手，没骨头一样倒在了她的腿上。
　　大腿一重，毛茸茸的发丝撩拨着光滑细腻的肌肤，惊得许落苏升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是一种很难以言喻的触感，许落苏有些抵触，但又不是那么抵触。
　　她抬手，轻轻揉着沈泽雨的发丝，垂眸看着她轻声问：“我点了鳗鱼饭，你吃一点好不好？”
　　沈泽雨累了，不是很想说话，索性蜷缩着身体窝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呼吸洒在大腿肌肤上，亲密得许落苏有些不知所措。
　　她直觉不太好，但怎么不好，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因为沈泽雨没有半分轻佻，或者说类似于那方面暗示的意思，躺得光明正大，躺得理所应当。
　　反倒是她，因为这种奇妙的触感，升起乱七八糟的想法，显得无比多虑。
　　许落苏不得不压下自己的思绪，强自镇定下来，俯身拆开茶几上的打包盒，端起了一碗艇仔粥，自己喝了一口粥。
　　粥有些凉了，许落苏想了想，舀了一勺递到沈泽雨唇边：“师姐，张嘴……啊…”
　　沈泽雨闭着眼，听话地张开嘴巴，许落苏趁机给她塞了一口粥。
　　沈泽雨立马皱眉，想把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许落苏比她更快，抬手抵在了她的嘴巴上：“不许吐，会弄脏我的手。”
　　沈泽雨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咽了下去。
　　就这样半哄半骗，沈泽雨被迫吃了小半碗粥，很快她就觉得撑了不愿意吃了。
　　许落苏也不勉强她，见她吃饱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鳗鱼饭。
　　她吃饭细嚼慢咽的，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吞咽动作带来的身体细微震颤，还是传到了沈泽雨身上。
　　沈泽雨躺得不太舒服，索性睁开了眼，仰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许落苏垂眸看她，笑吟吟的：“师姐想吃鳗鱼饭吗？”
　　这次犯病来势汹汹，沈泽雨甚至幻视了两次，脑袋都是糊涂的。
　　此时她看着许落苏，有些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抬眸仔细端详了一会，坐起了身体，脑袋从许落苏的双手之间钻出来，挤入她的怀抱中，结结实实地抬手拥住了她。
　　许落苏举着鳗鱼饭，整个人都呆楞在原地。
　　胸腔相贴的时候，她感受到了许落苏的心跳声。沈泽雨一手环抱着她的后背，一手抚摸着她顺直的长发，依恋地蹭了蹭她的面颊，什么话都没有说。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许落苏都是静默的。
　　她心跳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将鳗鱼饭放在了茶几上，抬起双手拥住了怀里的人。
　　她揉了揉沈泽雨的黑发，用动作无声地安抚她。
　　沈泽雨得寸进尺，索性跨坐在她腿上，两腿跪在沙发上，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她们挨得很，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宛若鱼缸里用额头相抵的鱼。
　　许落苏的呼吸全乱了，她抬眸，只看得到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瞳。
　　“痛……”瘦弱得宛若濒死的小黑猫一样的人握住许落苏的手，将她包裹在自己掌中，抵在了心口处，“这里好痛。”
　　这时候许落苏才发现，这个人的手真的很长，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裹住了。
　　她抬眸，望着对方通红的眼角，强自镇定：“那我要怎么做？”
　　沈泽雨握着她的手，抵在自己的心口，用力地锤了锤：“抵住，堵住它，不要让疼痛流出来……”
　　她说完之后，松开自己的手，让许落苏的手单独地抵在自己的胸口。
　　许落苏深吸一口气，将手握成拳，抵在了沈泽雨的心口，一下又一下地砸了下去。
　　□□的疼痛，似乎缓解了那种从灵魂深处翻滚而上的疼痛。
　　沈泽雨两手搭在许落苏肩头，全身脱力一般地趴在她身上，轻轻呼吸着，
　　耳畔呼吸滚烫，许落苏的声音也变的哽咽起来：“觉得好点了吗？”
　　“嗯。”沈泽雨点点头，攀附在许落苏身上，仿佛一节缠绕着巨木却好不容易逢春的枯藤。
　　她软得要命，可偏偏抵在许落苏大腿上的肌肤又是硬的。
　　许落苏的理智也被她搅得七零八落，勉强分出心来问：“为什么会觉得心疼？因为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吗？”
　　沈泽雨点了点头：“嗯，火山爆发了，大地在皲裂，岩浆在滚烫，里面空得厉害……”
　　她非常喜欢用比喻，寻常人或许很难听懂她的话。
　　但是许落苏听得懂，她将手掌抵在她的心口，仰头看她：“所以你想抱我？因为我可以堵住喷发的火山？”
　　沈泽雨摇摇头，抱住了她的脑袋，让她埋在自己心口：“不是。”
　　“因为……有雨了。”
　　“岩浆已经熄灭，但你在旁边生长。像树一样，每一根根系，都深入泥土里……”
　　沈泽雨话说到一半，宛若从睡梦中醒来，猛然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落苏伸手抱着沈泽雨的腰，仰头望着她满眼都是认真：“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痛苦。也想知道……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你会觉得不那么痛苦。”
　　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因为欣赏沈泽雨，才和她合作。
　　可是这两次看着沈泽雨犯病，她开始动摇了。
　　在她的灵魂最深处里，究竟对沈泽雨抱有什么样的情感呢？
　　对于她来说，沈泽雨又将在她人生里扮演什么存在呢？
　　她以前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可是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许落苏抬手，拂开沈泽雨的额发，满目温柔：“对于师姐来说，我到底是什么？”
　　是能够抚慰伤痛的朋友？还是能填补情感的创口贴？又或者，是考虑可以进入一段情感关系的……备选呢？
　　沈泽雨不说话了，她沉默了起来，过了一会才推开许落苏，想要从她身上走下来。
　　许落苏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桎梏在自己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地哄：“好好好，我不说了。”
　　“等我吃完饭陪你睡觉好吗？”
　　沈泽雨趴在她肩头，点了点头。许落苏这菜重新捧起鳗鱼饭，继续吃了起来。
　　她吃饭，沈泽雨就趴在她怀里，脑海里反复地想着许落苏方才说的话。
　　许落苏这种问法，很容易让她想到霖霈。
　　明明是对方自己先靠近的，明明是她做了那么多事，还一脸的无辜，却反过来问她这是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前辈和后辈的关系而已。
　　只是认识区区八个月，只是陪她度过两次抑郁期而已，能够证明什么？
　　证明她们可以开始情感链接吗？
　　可是，就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靠近，就能够展开一段情感吗？
　　这样的情感能走到一生一世吗？
　　不是一生一世又有什么开始的必要呢？
　　沈泽雨越想越生气，对靠近她却不自知的许落苏，对和第二次感情一样轻易被撩拨又动心的自己。
　　她忽然有些怒火中烧，一把推开了许落苏，从她身上下来：“我回去睡了。”
　　许落苏被她推得措手不及，连忙放了手中的鳗鱼饭，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眼神关切，仿佛对自己的冒昧一无所觉。
　　偏生沈泽雨被她扎了一下，现在宛若一只炸毛的小猫，浑身带刺：“我没有一定要你来陪我，我也没有利用你，更没有一定要赖上你，从你身上得到任何情感希冀！”
　　她的情绪很容易失控，想到分手时商秋池嘲讽的笑:“你的十年难道就不是我的十年？就算是我对不起，但最多也只是七年之痒移情别恋，算不上出轨，我想你也对我厌倦了，我们扯平了。”
　　又想到霖霈幽幽道:“其实你也没有爱过我，我们各取所取，到不了一生一世。”
　　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明明都是很好的开始，最后都会怪她不好。用她们自己的角度诠释这份感情，最后怪她太忙，怪她有病。
　　可是她从来没有厌倦过商秋池，也从来没有不爱霖霈。
　　她爱着谁的时候，就对谁一心一意，却没有得到好的结局。
　　所以她们说得对，是她不好，是她没有爱人的权利。
　　反正都会这样的，索性就都不要开始。
　　沈泽雨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溢满眼眶，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哭腔：“那么多年来，我都是一个人。就算是没有你，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不要问我什么关系，我们可以什么关系都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非常尖酸刻薄，无理取闹了。
　　可沈泽雨是哭着说的，看起来毫无威慑力，只会让人心疼。
　　许落苏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沈泽雨的情绪完全崩了，两手抵在她胸前，奋力地推开她：“松开……松开我……”
　　就她这点力气，怎么抵得过许落苏。许落苏牢牢将她扣住，死死按在怀里，抬手抚摸着她的发丝，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沈泽雨眼里的泪珠大滴大滴地滚在她胸膛，烫得她心口发颤。
　　沈泽雨的挣扎一无所用，她气急败坏，张口就往许落苏身上咬。
　　“嘶……”胸口传来疼痛，许落苏稍稍推开了沈泽雨，有些难以置信，“你……”
　　“我什么我！”沈泽雨仰头看着她，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我就是这样，骄纵，任性，蛮不讲理，自私自利！”
　　她眼里含着泪，完全失控地吼了一句：“别对我太好了许落苏，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样子！”
　　她很糟糕，很糟糕。
　　每一个和她有情感链接的人，最后都会毫不犹豫地用刀将她扎在地上，把她丢在原地。
　　所以别管我了许落苏，再这么继续下去，我肯定又会再一次疯掉的。


第37章 雨 1.7
　　许落苏从没见过沈泽雨有如此激荡的情绪，她望着对方眼里的泪，呆在了原地，满眼的不知所措。
　　沈泽雨情绪上头好几秒，看到了她瞳孔里的错愕，潜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失控。这种失控不是简单的情绪震荡，而是会造成切实的伤害。
　　她沉默了好一会，迅速蹲下，两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腿，将自己抱成一团，不断地在口中重复念着:“我很好，我很好，我很好......”
　　自我环抱能让情绪冷静下来，许落苏站在原地看着她念叨了小半分钟，想了想也蹲在她面前，两手搭在膝盖上，担忧地望着她。
　　她不敢出声，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把沈泽雨震碎了。
　　过了好一会，沈泽雨才从纷乱的情绪里稳定下来。她抬头，双眼湿漉漉地看向许落苏:“对不起......”
　　她率先道了歉，许落苏摇摇头，伸手去摸她的头发:“你觉得好点了吗？”
　　沈泽雨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做出了决断:“我现在的情况很不妙，不管是一个人呆着，还是和你呆着，都很危险。”
　　“我需要尽快地回到金乌治疗，不然会失控。”
　　许落苏瞳孔震颤，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梦醒了，残酷的现实摆在了眼前。
　　无论她怎么用“状态不佳”来粉饰事实，如今她也只能承认自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会放大自己的一切负面举措，从而伤害到珍视的人。
　　沈泽雨松开了环抱自己的手，倾身将许落苏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
　　如果她是十五六岁，青春年少的年纪，她会和许落苏在一起。
　　如果她是二十多岁，意气风发的年华，她也会追求许落苏。
　　可她今年三十一岁了，情感受挫，疾病缠身，她不敢给任何一个人许诺。
　　更何况，那个人许落苏。
　　不过是一些因为崇拜升起的爱慕而已，终究会消散的。
　　她拍了拍许落苏的后背，哽咽着道:“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永远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说完之后，沈泽雨松开了对方，望着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别担心，都会好的。”
　　她什么话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许落苏只觉得喉头哽咽一句话的也说不出来。雾气迅速在她眼眸深处聚拢，她看着面前的沈泽雨，眼睛里写满了从未有过的难过。
　　她开始体会到了沈泽雨和她形容的那种疼痛。
　　火山喷发，天崩地裂，心宛若碎了一样，满地的岩浆流淌。
　　她靠近沈泽雨，倾身倒在她肩头，泪珠滚了下来，哭得无声无息。
　　好苦啊，沈泽雨。
　　谁来爱她，都是不行的。
　　————————
　　许落苏刚在海城落地没多久，又陪着沈泽雨回到金乌。
　　入院前许落苏陪沈泽雨做了一次咨询，才发现她从九月份开始擅自修改了减少了用药剂量，到了十二月又过度使用药物，导致用药周期完全紊乱了。
　　一旁的许落苏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因为沈泽雨减药的时间，恰好是《夜阑》第二季剧本创作的时间。
　　也正是这样，才导致这次抑郁期来势汹汹。
　　医生很生气，建议她住院三个月，调整用药周期。沈泽雨没有异议，当天晚上就办好住院手续，直接住了进来。
　　这天晚上，许落苏看到了沈泽雨住了两年的病房。
　　四处都是白的，只有左边开着一扇窗，可以看到窗外的榆树林，从春到冬。
　　沈泽雨换了病服，端坐在床上，长袖撸到手肘，正在被护士一瓶一瓶采血。
　　抽完血之后，沈泽雨放下袖子，目光投向许落苏：“时间不早了，你应该回去了。”
　　许落苏转身，望着她目光幽幽：“你以前说的太阳，就是落在这些树上的光吗？”
　　沈泽雨点点头：“嗯。”
　　许落苏眼里的雾气未散，直勾勾地看着她，眼底的难过清晰可见。
　　沈泽雨叹息一声，安抚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站起身来，走向许落苏：“别担心，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她说着，伸手去拽许落苏的衣角，牵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落苏单手抓在门框上，眼里都是泪：“那我之后可以来看你吗？”
　　沈泽雨叹着气，很是无奈，她伸手把许落苏往门外推：“精神病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来什么来啊。”
　　“走吧，早点回家。”
　　她把许落苏往外推，在许落苏的一步三回头里，终于将她推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许落苏还依依不舍：“我会来看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红着眼，满眼都是倔强。
　　沈泽雨挥了挥手，敷衍地应了个字：“嗯。”
　　许落苏的行程很忙，又要拍戏，又要赶通告，还得处理工作，她并不觉得对方有时间看顾自己。
　　更何况，她早已习惯一个人，对什么都不抱任何希望了不是吗？
　　—————————
　　送沈泽雨来医院的路上，许落苏还没有多大感觉。
　　可是坐车离开时，许落苏忽然被一种排山倒海的悲伤所淹没了。
　　从小到大，她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
　　只要她想，她可以和任何人搞好关系。
　　因为自己的心灵太过丰盛了，也就不需要任何的情感依赖，对“恋爱”的事情更加不感兴趣。
　　也不是没人喜欢过她，追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只是和她联系一段时间，这种欣赏与好感，就变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崇拜。
　　沈泽雨在她的人生里，不是第一个想要交好的人，可确实是她第一个好奇的人。
　　好难过啊……明明是想好好珍视她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为什么……
　　许落苏靠在车窗，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景，默默地流泪。
　　她悄无声息地哭着，驾驶座上的蔡怡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明明见面还热情似火的，怎么把沈老师搞进精神病院了？难道老总被甩了？
　　小助理吓死了，小心翼翼地开口：“许总，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
　　原本许落苏是听到私教说沈泽雨身体不太好，所以推掉了工作来陪她。结果倒好，火上浇油。
　　许落苏哭得泪流满面，但还要维持形象，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回南江一趟……”
　　她现在的状态根没办法工作，只能躲回家里去。
　　抵达许倾月在南江的大平层时，恰好时凌晨六点。
　　许落苏刷开指纹进去，灯也不开，就端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微蓝色的天空。
　　许倾月晨起喝水，穿着睡袍揉着眼睛走到客厅时，被坐在沙发上的许落苏吓了一跳：“哎呦……”
　　她生怕自己没看清，走到沙发椅子背后，很是惊讶：“你怎么回来了？”还不打招呼的。
　　“姐……”许落苏仰头，望着许倾月双眼通红，眼泪“刷”地一下就滚了下来，“我……”
　　“我……”她低头两手捧着脸，泪水滚滚而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呜地哭。
　　从小到大，许倾月都没见她这么哭过。她吓死了，连忙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温声哄她:“别哭了别哭了……没事的……发生什么了，你告诉姐姐……姐姐帮你……”
　　她不哄还好，一哄许落苏的情绪完全崩塌，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直接把里边的夏思琪给哭醒了，吓得两人抱住许落苏，哄了好一阵，才把她哄好。
　　许落苏不哭了，两人才一左一右地将她抱着，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许落苏摇摇头，眼泪跟断线的珍珠一样甩落。
　　许倾月见她这样，小心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是沈泽雨出事了？”
　　许落苏点点头，眼泪又往下掉，一副很难过的表情。
　　许倾月吓得心口砰砰跳，问了一句：“她不会是死了吧？”
　　许落苏立马睁开了眼，愤怒地望向许倾月，语气含着哭腔：“姐你好过分，你咒她！”
　　许倾月没话说了，旁边的夏思琪抬手打了她一下，她“嗷”了一声，夏思琪低低呵斥：“你闭嘴！”
　　许倾月委屈死了，示意她：那你来问。
　　夏思琪抬手摸了摸头，耐着性子温温柔柔道：“那苏苏能告诉我们是什么事吗？你和沈老师，吵架了？”
　　许倾月心想吵架能这样？怕不是她家小妹表白被拒了吧。
　　但她不敢说，她怕被骂。
　　夏思琪一开口，许落苏又要哭了。
　　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淌出来，抽抽噎噎的：“她……她真的……”
　　“她真的好苦……好辛苦……”
　　“两年……整整两年……那么小的白房子，只有一棵榆树的窗，被绑着……”
　　“看着太阳从东到西，树叶从绿到黄……”
　　“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两年……她怎么过来的……那些人怎么忍心对她……”
　　“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
　　她知道沈泽雨一个人待在精神病院，她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可直到昨天，她陪沈泽雨去到医院，才深刻地明白那两年对于沈泽雨意味着什么。
　　那是暗无天日的囚困。
　　那是日复一日的绝望。
　　那是丧失尊严的禁锢。
　　一想到这里，许落苏心疼得都快要死了。
　　“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去找她......为什么不早一点认识她......”
　　她哭得泪流不止，全身抽搐：“明明已经受过这样的苦，明明已经对那个地方无比畏惧……为什么还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事去冒险……”
　　只是一个剧本而已，有那么重要嘛！
　　不写不就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以为她对沈泽雨已经够好了，可没想到对方回报她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许落苏完全崩溃了，她抬头看向许倾月，泪流满面：“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她看过那么多的书籍，看过那么多的电影，总结出来的规律，都不足以让她觉得“爱情”是一项有趣的东西。
　　即便它令人欢欣，令人愉悦，可在许落苏看来它仍旧是偷走一部分灵魂的魔鬼，是损害人生完整的恶性肿瘤。
　　但此刻，此时此刻，她多希望有人告诉她，她对沈泽雨的情感能够称之为“爱”。
　　因为她真的好痛，好痛啊。
　　许倾月叹息了一声，两手捧住妹妹的脸，擦掉了她的眼泪：“不要问我。”
　　她难得正经，作为一个称职的姐姐，认真建议道：“你要问问你的心。”
　　“你对她的感受，是因为她的遭遇太过悲惨，你的白骑士病在发作。还是因为，无论她做什么，经历过什么你都想和她有所联结。”
　　许倾月和沈泽雨见过几面，对方是一个非常纯粹的人。
　　纯粹不代表简单，这样的人要求的情感浓度，会非常高。常人都以交往过很多人作为魅力的证明，沈泽雨有那个条件，却极为不屑。
　　她甚至鄙夷这类人。
　　以她妹妹目前的程度，一定是不行的。
　　看着妹妹茫然的眼，许倾月狠狠地揉了揉她的脸，恨铁不成钢道：“如果你想走进沈泽雨的生活，那你就要转变一下你的思考角度了。”
　　她并不反对许落苏喜欢沈泽雨，甚至结婚或者交往，她都觉得没问题。
　　就算沈泽雨在某种意义上不符合世俗的择偶标准，但她有一颗非常纯粹干净的心。她的灵魂，她的气质，在这个世界上都非常难得。
　　作为合作方，许倾月还是很欣赏她的。
　　更重要的是，许落苏喜欢沈泽雨，对方还不一定愿意呢。
　　沈泽雨是谁啊，以她在圈内的名声，几乎不缺人追，可她就是能十年如一日的从一而终。
　　这个人又挑剔，又周全，才不会选择她妹妹这样的人。
　　就算是这样，许倾月看着现在哭得昏天暗地的妹妹，还是觉得妹妹有点太可怜了。
　　真惨，竟然喜欢沈泽雨。
　　也真幸运，幸好喜欢沈泽雨。
　　她叹了口气，两手捏了捏妹妹的脸，忍不住给出了走向捷径的提示:“请你认真地想一想，沈泽雨的人生需要什么角色。而你，又能成为她生命里什么样的人？”
　　若是想做沈泽雨的伴侣，请全力以赴吧。


第38章 雨 1.8
　　许落苏跑回家大哭的时候，陈词接到了医院的电话，给沈泽雨收拾好冬天的衣物，一大早就跑到了医院。
　　她这一路提心吊胆的，推门进到病房，直接往沈泽雨身上扑，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沈泽雨端坐在床上一脸无奈:“我没自杀，也没有划伤自己，你别担心。”
　　陈词一脸狐疑:“真的吗？”
　　“那你怎么从海城回来着急忙慌地住了院？”
　　沈泽雨微微一笑，温润的晨光里，她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些虚幻:“写稿写的，我减了点药。”
　　情绪稳定剂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对于创作来说，它极为糟糕。如果把灵感比作沸腾的岩浆，那情绪稳定剂就是倾盆大雨，当头一浇什么灵感都蒸发了。
　　为了保证剧本的质量，她不得不作此下策。
　　当然这不是主因，她犯病的本质问题，还是在情感上，这一点不能让陈词知道。
　　陈词听到这个回答顿时无语了。她嘴角抽搐，气得好一会才抬手在沈泽雨肩膀打了一下:“你真的翻天了你！”
　　她气得要命，把沈泽雨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数落了一顿。沈泽雨被她骂得不敢吭声，最后被她点着鼻尖警告:“再有下次，我打死你！”
　　陈词来去匆匆，晚上的时候沈泽雨的主治医师宋丽娟来查房，邀请沈泽雨在沙发上坐下:“我们聊聊？”
　　沈泽雨并不是很想聊，至少现在不想。她坐在床上，没有挪动位置。
　　宋丽娟叹了口气，抱着记录本转过头看她:“你这次犯病的原因，除了用药周期紊乱，是不是还有人际关系的问题？”
　　宋丽娟好歹是知名的精神分析学博士，哪里看不出来昨天送沈泽雨过来的女孩子与她有特殊关系。
　　沈泽雨虽然不太想配合，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宋丽娟也不恼，她遇到过的哑巴患者多了去了，沈泽雨至少是那种会说话，很了解自己的人。
　　她循序渐进，继续追问:“她喜欢你？但你觉得不合适？”
　　沈泽雨无奈的笑笑:“您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也只是猜的而已。”宋丽娟叹息一声，试探地开口，“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沈泽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笑，面带嘲讽:“都说了，不合适。”
　　宋丽娟读懂了她的意思:“明白了，你考虑过，但觉得风险太大，你无法承受。”
　　她说得很直白，又接着问:“是因为前面两段的关系吗？”
　　按照沈泽雨的家庭情况来看，她其实并不缺爱。但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实际上她非常羡慕母亲再婚生下的孩子。
　　哪怕奶奶杨飞霞给她很多的爱护和关怀，她都想要和自己的爱人有一个家。
　　沈泽雨父母的家庭破裂，始于父亲出轨自己的学生，最后被抛弃自杀。
　　所以沈泽雨对个人的品质要求非常严苛，为了能拥有理想中的家，她所有的一切都和父亲的行事作风截然相反。
　　父亲风流，她端方。
　　父亲出轨，她一心一意。
　　父亲癫狂，她压抑自我。
　　如此一来，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中的好孩子。
　　直到遇到商秋池。
　　这个比她年长一岁的同班同学，总爱粘在她身旁，叽叽喳喳地夸她的字好，夸她的画好，夸她的瓷器做得好。
　　她的一切在对方眼中都那么的完美，甚至备受崇拜。
　　在商秋池的推动之下，她踏入了编剧行业，也跟随对方报考了戏剧影视编导。
　　而这一切根本原因，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属于“我的”东西。
　　宋丽娟给她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沈泽雨和她坦诚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父母会有别的孩子，亲人会逝去，朋友会有自己的爱人，没有谁能够坚定地选择我。”
　　“所以最起码在爱人这一项上面，我希望对方能够是全然属于我的。”
　　宋丽娟认为她对商秋池的爱建立在商秋池爱她的基础上，一旦商秋池变心，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对方踹出去。
　　沈泽雨不置可否，尽管在外人看来，她这种不会给人机会的做法，非常冷酷。
　　可是她从小制陶的，经营一份情感，就像是制作一个精美的陶器一样。
　　她和商秋池的情感，是在窑厂里烧制最久，最用心的一个瓷器。只是很遗憾，她没有控制好火候，也忽略了商秋池的个人意志，导致出窑的时候瓷器四分五裂。
　　对于追求完美的沈泽雨来说，这样的瓷器是没办法拿出来见人的，索性砸了个粉碎。
　　这段失败的感情，给沈泽雨带来了重创。她是个很体面的人，根本无法容忍伴侣出轨这种事。
　　商秋池是她人生的耻辱，为了洗刷这个耻辱，她决定开展一段新的的感情。或者说，再制作一个精美的瓷器，于是她圈定了霖霈。
　　霖霈和商秋池有一样的特性，都很崇拜她，仰慕她。而且她比商秋池更年轻，更好培育。
　　只是沈泽雨错了眼，忘了制陶的基本准则，想要烧出好的瓷器，就要好的土胚。
　　霖霈并不属于一块好的土胚，她懦弱又贪婪，在新欢旧爱里摇摆不定，心里可以同时容纳好几个人。
　　这样的特质好似土里的沙砾杂质，仅仅是在拉胚的过程里，就把沈泽雨割得鲜血淋漓。
　　沈泽雨不得不放弃对方，结束这段关系。
　　她的制陶理论直到如今，还让宋丽娟记忆深刻。
　　可与人交往，又不是制作瓷器。瓷器是死物，可控的因素很多。但人不是，人有自己的想法，是独立的个体，不受控制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用这种想法和人相处，终究不会得到好结果的。
　　宋丽娟知道她的心结，但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有的时候，人只能自己想通，外人是帮助不了什么的。
　　她见沈泽雨沉默不语，叹了口气:“其实你也没有必要那么抗拒这件事，顺其自然就好。”
　　“谈恋爱其实和制陶又不一样，一件瓷器烧得不好，毁了就行。谈恋爱如果不顺利，还可以换人重头再来。”
　　“没有必要锁定一个人，就要一生一世。”
　　“人生都是动荡不安的，想要安定感，就是充分体验不安定感。”
　　“恋爱也需要经验，你就当......”
　　宋丽娟的话还没说完，沈泽雨抬眸定定地望着她:“就当练手了对吗？”
　　她的眼眸很深，夜里看的话会有一种金色的感觉:“可是我不能拿她练手，这不公平。”
　　如果她明明喜欢着许落苏，却打着好友的名义不清不楚地陪她身边，没有给她一个切实的答案，这和霖霈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她没有办法给许落苏一段正常的情感，正是如此才不能践踏她的心意。
　　所以她只能推开许落苏。
　　她的心意很坚定，如磐石一般无法撼动。
　　有时候宋丽娟会觉得她这个人特别神奇，一边能如藤蔓缠绕在商秋池身上十年，顺从她的心意，做一个完全符合对方理想的伴侣。甚至感觉她没有自我，这些年都为对方活着。
　　一边又如钻石般坚定，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快刀斩乱麻，再无回转的余地。
　　她好像很爱自己的伴侣，也好像很不爱对方。属于那种仁至义尽之后，会绝情绝义的人。
　　太矛盾了，矛盾到在这方面宋丽娟根本没有开解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拿着本子起身:“行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如果你想和我聊天，那我们下次再聊。”
　　沈泽雨点点头，端坐在床上望着她离开病房:“嗯，下次再聊。”
　　宋丽娟的脚步逐渐离去，沈泽雨侧眸望了眼床边柜上的药，伸手取了过来，倒入口中陪着温水一吞而尽。
　　吃完药之后，她“啪”地一下关掉房间里的灯，果断滑入被窝里——睡觉！
　　——————
　　医院的药物都是加了剂量的，沈泽雨这一觉睡得很沉，中午十二点才醒来。
　　朦胧睁开眼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好像是许落苏？
　　沈泽雨皱着眉头，翻了个身朝窗边看去。冬日明媚的晨光里，身形高挑的女人穿了件高领的杏色针织衫，搭配黑色A字半身裙，踩着黑色的高跟短靴，站在窗口打电话。
　　她漆黑的长发在脑后盘起，扎了一个丸子头。
　　沈泽雨脑子一片混沌，只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望着对方的背影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站在窗口的人听到她的声音，迅速掐断了电话，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她:“你醒了？”
　　她逆着光朝沈泽雨走来，眉眼温柔:“想吃点什么？粥，还是饭？”
　　沈泽雨被她这种自然的态度弄得十分迷糊，她抬手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是，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她质问的人勾唇轻笑，在她床边坐下，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会来看你的。”
　　“我来，自然是陪你住院的。”许落苏说着，伸手一指，指向她放在沙发旁的行李箱，“喏，我问过你的主治医师了，你这次没那么严重，家属可以陪护的。”
　　“不是！”什么家属，你怎么说得那么自然啊！
　　沈泽雨都要抓狂了:“你......”
　　许落苏见她都快炸了，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笑吟吟道:“你还记得吗？你生日的时候说的，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
　　“现在你要赶我走，我偏不。”
　　她扣住沈泽雨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贴在一起，语气十分霸道:“凭什么一段关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啊，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好不好。”
　　“所以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然后看看，谁能拗得过谁。


第39章 雨 1.9
　　病房是单人的，有独立卫浴，只要买一张沙发床就可以直接住下。也不管沈泽雨怎么反对，许落苏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侵入她的地盘。
　　沈泽雨原本就陷在抑郁期，每天睁开眼都喜怒不定。沈泽雨在浴室刷牙的时候，许落苏的助理们正在帮她安装沙发床，她气得浑身颤抖，刷牙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暂且不说“家人陪床”这个说法究竟有多离谱，就论“陪护”两个字，以她的情况有必要让许落苏在医院住下吗？
　　许落苏是破产了吗？就不能在外面住个酒店吗？非要和她挤在一起？
　　大冬天的，病房就算有空调有暖气，但肯定没有在酒店住得舒服吧。
　　许落苏想干嘛，她还要不要工作了！
　　电视剧不拍了？电影不推进了？她那么大的一个公司，业务就这么荒废呗。
　　以前不是很忙的吗？怎么现在有空陪她住院？
　　到底是她有精神病，还是许落苏有精神病啊！
　　沈泽雨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骂得非常激烈。可她属于那种情绪越激荡，心情越愤怒，脑子越理智的人。
　　哪怕是个精神病，她骨子里的教养都不允许她出口伤人。
　　沈泽雨忍了又忍，大冬天里捧着冷水洗了一次又一次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走出了浴室。
　　属于许落苏的床已经挨着沈泽雨的病床安装好，此刻对方端坐在茶几沙发上，解开外卖盒子，正准备吃午饭。
　　见沈泽雨洗漱完毕，许落苏打了声招呼:“师姐，吃饭吗？”
　　沈泽雨烦死了:“不吃！”
　　她冷冷应了一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看到床边柜上摆放着下午要吃的药物，索性一把抓了过来，扔到嘴里一口吞下，掀开被子睡觉。
　　她拿许落苏没办法，难道还不能当她不存在吗？
　　反正许落苏也说了，她做她的，自己可以冷落她的。
　　结果沈泽雨刚在床上躺下没多久，一股香浓的番茄牛腩味飘到了她面前。
　　药效还没发作，她被这味道勾得睁开了眼，定睛一看发现许落苏捧着一碗番茄牛腩盖饭坐在她床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吃吗师姐？”
　　沈泽雨在心中暗暗“呸”了一句，默念着“不吃嗟来之食”，索性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许落苏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息了一声:“唉，好吧好吧，我自己吃。”
　　沈泽雨这一觉睡到了下午，傍晚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发现她没吃午饭，把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训完之后，小护士看着许落苏，恨铁不成钢:“她不吃东西，你也多少让她吃一点啊。这药很伤肠胃的，不吃饭怎么能受得了！”
　　许落苏虚心受训，等小护士离开之后，转头望向沈泽雨:“师姐想吃什么？”
　　沈泽雨不是很想和她说话，直接往床上一躺，完全摆烂:“不想吃。”
　　可人终究还是要吃点饭的，许落苏想了想，干脆去住院部办了一张饭卡，给沈泽雨打了住院部的晚饭。
　　医院的饭很难吃，吃起来和虐待差不多，许落苏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但沈泽雨这个作逼，看到许落苏打回来的饭菜，竟然破天荒地接过去扒拉了两口。
　　只是太难吃了，她吃了小半，就放下了饭盒。
　　许落苏连忙去给她收拾，将饭盒取走，心有余悸道:“医院食堂的厨师水平，实在是有待提高，明天还是让人送饭吧。”
　　沈泽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默默地取过护士放在床边柜的药，配着温水一饮而尽。
　　对于精神病患者来说，过于有活力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此针对她们的治疗，多数都是服用一定的镇定剂或者是抑制神经递质活跃的药物，以减少她们思维的活性。
　　这恰好是沈泽雨所需要的。
　　怀念过去她会抑郁，思考未来她会焦虑，只有在当下她才不会迷失。
　　可她的当下，也不过是靠着药物维持的平静假象，要是多思考一步，就会展露现实狰狞的丑陋。
　　在精神崩溃之前，她抑制了自己的思考，索性都不要想，对许落苏采取漠视手段。
　　她没去接话，掀开被子滑了进去又重新闭上眼睡了起来。
　　许落苏见她睡了也不气恼，她坐在床边静默了一分钟，才抬手隔着被子拍了拍沈泽雨的被:“晚安。”
　　————————
　　这一觉睡到大半夜，沈泽雨在昏睡里，隐约听到了许落苏在室内的脚步声，轻轻敲击的键盘声，打电话声。
　　医院的环境是如此安静，稍微有一点动静，就无限的放大。
　　沈泽雨被吵得想发脾气，可身体又没力气，于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在心里把许落苏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到药物在体内循环一遍，沈泽雨的脑子清醒过来，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宛若实质化的燃气，冒着幽蓝，仿佛只要点上一簇火，就会燃烧整片天空。
　　沈泽雨端坐在床头，垂眸去看躺在身旁沙发床上的许落苏，眉头皱起。
　　昏暗的世界里，裹着蚕丝被的少女侧身躺在床上，细眉微皱，一副睡不好的样子。
　　沈泽雨拧眉思索，翻身下床，走到许落苏的床边，抱着手臂仔细端详了好一会。
　　黑暗里，少女藏在被窝里的莹白小脸通透得好像在发光。
　　倒也不是沈泽雨在加滤镜，任谁看到许落苏的睡颜都忍不住想到了在森林里沉睡的精灵公主，美丽又精致，还带了点异域风情的危险。
　　至少在沈泽雨看来，她很危险。
　　许是这样的注视过于肆无忌惮，在睡梦中沉睡的许落苏很快地察觉到异样，模模糊糊地从梦中醒来。
　　她睁开了眼，睡眼惺忪地看向床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一旁的消瘦身影。
　　许落苏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她揉了揉眼睛从坐起来，沙哑着声音开口:“师姐醒来了？怎么站在这里，是不是想喝水？”
　　许落苏这么说着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她的脚刚落地，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沈泽雨抓着她的手将她拎起来，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下最后通牒:“你明天就搬出去，不要再来了。”
　　大半夜的被扫地出门，许落苏的情绪也不是很好。
　　但她比沈泽雨要稳定，于是她叹了口气，仰头看向沈泽雨:“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吗？”
　　“我在这里，一没有吵到你，二还可以当个会吐气的活物陪着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接受呢？”
　　沈泽雨握着她的手腕，俯身看她。黑夜里，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有一种非人类的妖异感:“首先，你吵到我了。”
　　“脚步声，电话声，键盘声，呼吸声......每一样声音都会在我耳边放大，我觉得很困扰。”
　　她说话很伤人，每说一句，许落苏的气势就弱上一点，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垂着头，咬紧唇瓣沉默不语。
　　可沈泽雨并没有放过她，反而变本加厉:“其次，我不需要人陪着我。”
　　“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很难受。因为按照原定计划，你现在应该准备进组《夜阑》第二季了。”
　　她抓着许落苏的手，强迫她抬头看自己:“许小姐，事有轻重缓急。如果我一辈子都在发病，难道你要一辈子都陪我在医院待着吗？”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各自承担的责任。”
　　黑暗里，她直勾勾地望着许落苏的眼，语气很严肃:“拜托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去享受你的人生吧。”
　　许落苏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抬头望着她一脸倔强:“说来说去，你所谓的烦我，核心指向不过是你觉得我应该去处理工作，而不是在这里陪你。”
　　“在你的角度里，我应该把我的人生排在第一顺位，对吗？”
　　沈泽雨轻笑一声，语气略带嘲讽:“难道不是吗？”
　　爱人者先自爱。
　　许落苏仰头望着她，声音略有些哽咽:“可是我从一开始就和你说过，或者表露过，电视剧也好，电影也好，都是围绕着你展开的。”
　　“我想进入你的人生，不管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她抓着沈泽雨的手腕，将她一把拽过来，额头抵在了她的胸口:“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尽管你说你可以一个人，但我就是不忍心。”
　　“你让我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我吃不好，也睡不好。”
　　“因为这样的理由，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心疼你，照顾你，也是为了让我自己的情绪好过点。”
　　“难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待在这里吗？”
　　温热的泪滴落在胸口，烫得沈泽雨浑身发颤。
　　其实她没有那么抗拒许落苏，可她又害怕许落苏。出于这样的缘由，她想离对方越远越好。
　　可她们已经建立了联系，这样的联系宛若地球与月亮。靠近一些，会引起潮汐，甚至撕碎双方。离远一点，又会让彼此变得黯淡。
　　沈泽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好，怀里的人在小声啜泣，她听不了一点。
　　她叹了口气，抬手落在许落苏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语气里有些自暴自弃:“算了，来都来了。反正你的白骑士病也不轻，干脆找医生也一起治治好了。”
　　许落苏被她说得一脸懵，仰头朝她看去。
　　黎明前的黑夜里，她的双眼湿漉漉的，宛若在星空下跳跃在草原里的小羊羔。
　　沈泽雨没忍住，用自己的手指细细地擦了擦她的眼泪，漫不经心道:“如果你只是白骑士病犯了呢，那么我已经享受到一点公主骑士角色扮演的乐趣了。”
　　“可你要是想要别的关系，我劝你慎重考虑。”
　　她擦完许落苏的眼泪，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在前，冷嗤一声，颇有些自嘲道:“我这个人很难搞，相处起来会很累，你还是趁早放弃比较好。”


第40章 雨 2.0
　　她和许落苏工作这大半年，对于彼此的固执十分清楚。她既不能赶走许落苏，又不能刻意用冷言冷语伤害她，更不能让自己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只好各退一步，奉行互不打扰的原则，将表面的相安无事维持下去。
　　沈泽雨看似心软，实则心最硬。那天晚上过后，她给自己周身加了层层屏障，用以隔绝许落苏的情感。
　　毕竟在她看来，许落苏对她的情感底色来源于“怜悯”。
　　无论是谁遭遇她现在的境况，都会得到许落苏的关爱。更不要说许落苏对她的情感本身就有些暧昧朦胧。
　　沈泽雨并不会挑剔这样的情感，怜悯和慈悲是人类最高级的情感之一，它是“爱”的基础底色。
　　如果不参杂个人的情感，沈泽雨其实会很庆幸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大爱无疆的朋友。
　　但她没什么出息，总是爱上那些阳光开朗，普照众生的人。
　　她想要一个只属于她的月亮，可偏偏她的月亮曾照过无数人。
　　爱而不得会产生扭曲的憎恨，沈泽雨好不容易从这样的深渊里爬出来，让自己对那些人变得漠不关心，所以她会千方百计地保护好自己，绝不容许她人再踏入一步。
　　沈泽雨翻来覆去思索了一夜，拟订了人渣三主张: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直到天边微微泛蓝，她才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去。
　　一觉睡醒又是中午，刚从床上坐起来，许落苏就拉开了窗帘，轻快地开口:“师姐醒了？”
　　“今天吃火锅，番茄汤底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番茄味，沈泽雨撑着额头朝茶几上看去，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架了一个电磁炉，摆在上面的汤锅正咕咕咕地冒泡。
　　沈泽雨不由地吐槽了一句:“又是番茄，你到底是多喜欢吃番茄啊！”
　　许落苏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明媚，一扫昨日的阴霾:“就是很喜欢啊。”
　　她穿了一件V领的克兰茵蓝毛衣，内搭一件白色T恤，穿着同色的裤子站在窗边，黑长的直发披散在肩头，望着沈泽雨的眼神很温柔:“只要是喜欢的东西，吃多少次都不会腻。”
　　大清早的，沈泽雨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她塞了一个番茄，又甜又酸。
　　她懒得看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走到浴室，拿起自己的牙刷牙膏准备刷牙。
　　结果涂牙膏的时候，她猛然发现牙刷上面已经有了一层牙膏，顿时怔住了。
　　沈泽雨的呼吸一下就快了，握着自己的电动牙刷，简直在发狂:啊！
　　该死的年下！她恨年下！套路太多了！
　　————————
　　沈泽雨骂归骂，牙还是要刷的。沈泽雨板着脸刷完牙，最终还是认命地坐在火锅前，和许落苏一起吃午饭。
　　相对比昨天冷若冰霜的抗拒，沈泽雨今天柔和了很多。
　　许落苏没指望对方一下子就和自己增进感情，她这个人除了搞事业风风火火，其他一切都很随缘。
　　比如现在，只要沈泽雨愿意吃上一点，她就能抗住对方怨念的高压，若无其事地给对方夹菜。
　　沈泽雨被她夹了小半碗，眼看就要吃不下了，连忙阻止道:“够了够了......”
　　许落苏笑吟吟的:“没事，还可以再吃两口......”
　　沈泽雨连忙用手盖住自己的碗，拧着眉头道:“不了，吃不了一点了。”
　　她的抗拒太明显，许落苏只好叹口气收回筷子，单手撑着下巴，很遗憾道:“好吧......”
　　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那你要把这碗吃完哦。”
　　还“哦”......
　　她是什么幼儿园教师吗？
　　沈泽雨强忍着情绪，没好气道:“尽量吧。”
　　没人夹菜，饭桌上变得很安静。
　　沈泽雨那点不自在又冒了出来，她戳了戳饭碗:“你真的不用去剧组吗？”
　　这都已经一月份了，第二季也应该启动了啊。
　　许落苏抬眸看向沈泽雨:“师姐在说哪个剧组？如果是《夜阑》的话，秦导忙着做后期。如果是《折月亮》，我的那个角色已经另外找人去演了，现在进度一切顺利。”
　　沈泽雨有些惊讶:“夜阑不是后期剪辑团队在剪吗？秦导怎么自己剪辑了。”
　　许落苏歪着脑袋想了想:“因为我们预计一二季一起上，和《夜尽天明》对打。”
　　沈泽雨立时默然，她无言了好一会，才忍无可忍道:“我们在蛛于上，和国内平台没什么关系，对打什么对打！”
　　许落苏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夏国在年后会允许蛛于开放青少年分区，夜阑的评级恰好是这个等级。”
　　她凝眸，直勾勾地看着沈泽雨:“我有国内所有平台的项目进度表，《夜尽天明》要冲击暑假档，所以我们也冲击暑期档。”
　　沈泽雨心跳漏了半拍，望着眼前这个神色认真的少女，很笃定道:“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秦之月，所以她去做精装修了？”
　　许落苏笑而不语。
　　沈泽雨却有别的思量:“既然你已经做好了规划，那不是更应该为第二季做准备。”
　　而不是在精神病院和她玩什么骑士病的破游戏。
　　许落苏叹了口气，将筷子放在碗上，望着沈泽雨满眼的无可奈何：“不是和你说了嘛，因为牵挂着你，吃不好睡不好，我也演不好。更重要的是，整个剧组也没有做好开启第二季的准备，所以进组的时间推迟了。”
　　沈泽雨觉得她在卖惨，轻啧一声，无动于衷道：“说来说去都是怪我呗，哦，不好意思，我是个神经病，成了你的累赘，耽误你拍戏了呢。”
　　人都是多面性的，沈泽雨表面上看起来多客气，阴阳怪气起来就有多刻薄。
　　许落苏十几岁就从商了，很擅长抓核心重点。她与沈泽雨这段关系，最本质的原因在于沈泽雨的灵魂被人戳了很大一道伤口。
　　这样的伤口并不是说遇到一个爱她的人就能好的。
　　她需要完成一场自我疗愈，才能够接受其他的关系。在此之前，不管是谁来爱她都是没有用的。
　　许落苏想得很开，她对沈泽雨的愿望，就像她送的平安锁一样，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因此她被怼了也不恼，反而笑道：“你要是真的愿意做我的累赘就好了。”现在看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沈泽雨一拳打在棉花上，那些因为疾病产生的戾气在被对方稳稳接住之后，如同倒入棉花的水全部都被吸收掉了。她哼哼唧唧了几声，没有再继续阴阳怪气，而是乖乖地吃完午饭。
　　一顿饭吃完，沈泽雨全身都是番茄味。
　　她受不了这个味道，抱着自己的睡衣去浴室里洗澡。洗完澡出来，桌面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
　　许落苏不知道从哪了搬来一个很大的泰坦尼克号乐高模型，在茶几上拆开，见沈泽雨从浴室里出来，朝她招了招手：“快点过来，我们一起搭乐高。”
　　沈泽雨用毛巾擦了擦自己头发，抖着一头湿发走到了床边：“不要。”
　　幼稚，她十岁都不堆乐高了！
　　已经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不上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带来的小玩意，在床边坐下拿起吹风筒，插上电之后开始嗡嗡嗡地吹头发。
　　她吹了没一会，许落苏就跑过来了。对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吹风筒，笑着道：“我来吧。”
　　沈泽雨没有松手，声音懒洋洋的：“松手啦你，我又不是半身不遂，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是是是……”许落苏这么应着，但握着吹风筒的手却没有放，反倒软声软语道，“我们师姐这么厉害，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过我还没吹过这么软的卷发，你让我帮帮忙啦……”
　　如果陈词在这里，就会发现许落苏的套路，和自己师父以前夸沈泽雨的方式是一样的。
　　制陶很辛苦，沈泽雨属于有天分但很懒的类型。小的时候她们一起拉胚，这活又细致又要专心，沈泽雨就不喜欢干，做到一半就喊手酸，半哭不哭的。奶奶就会很哄，我们阿泽今天好棒啊，拉的胚很漂亮，要是做完烧出来了肯定很好看，奶奶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现在长大了点，可以靠自主性和胜负欲推动工作了，但她本质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都需要夸她。
　　秦之月也是跟她合作了差不多十年才发现这个秘诀的，开剧本会之前，还给许落苏传授秘诀：对待沈泽雨，一求，二哄，三撒娇。
　　私底下还偷偷说沈泽雨像猫崽子，表面看起来成熟稳重，对很多事情挑挑剔剔，娇贵得不行。其实耳根子很软，被女人哄了哄就什么都答应了。
　　许落苏之前套路她写剧本的时候用过一次，套路她生日礼物的时候又用过一次，这回是第三回。
　　事实证明，合作方给的“沈泽雨攻略指南”的确很好用，沈泽雨果然松开了手，将吹风筒交给了她：“行吧，那你吹吧。”
　　“好～”
　　许落苏拿起吹风筒，稍稍离远点，一手落在她微湿的卷发上，一手举着吹风筒，试探着问：“温度合适吗？”
　　“嗯。”沈泽雨点了点头，暖风落在发丝上，暖得她睁不开眼。
　　她头发又卷又浓，吹了好一会，才勉强吹干。
　　许落苏垂眸，低头看到她的额发已经盖住了大半张脸，有些好奇：“感觉师姐的头发长了好多，要不要修剪一下？”
　　沈泽雨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不用啦，就让它长吧。”
　　反正还没到腰背，就随意长呗。
　　“好吧……”许落苏抬手，状似无意地拨弄着沈泽雨后颈的卷发，“我之前听王总助提过，师姐有斯拉夫血统，是祖父那一辈吗？”
　　沈泽雨听到这里，两手撑在膝盖上，半眯着眼去看她：“怎么，查我家户口本啊？”
　　她问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戏谑。
　　许落苏叹了口气，如实回答：“倒也不是。只是在想，今年春春节师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斯国呢？”
　　她关掉了吹风筒，俯身定定望着沈泽雨，声音里带着蛊惑：“春节之前我们先暂时出院，一起去斯国玩半个月，好不好？”
　　沈泽雨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里像是过电一般，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反问了一句：“你不用回家过年吗？”
　　要知道之前的十年，商秋池每一年都要回家过年，以至于沈泽雨每一年几乎都是独自一人在影视城煮饺子。
　　“过啊。”许落苏直起身，笑吟吟地看着她，“但我更想和你一起出去玩嘛。”
　　有那么一瞬间，沈泽雨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耻地心动了。


第41章 春: 0.1
　　不过出于自我保护原则，沈泽雨还是义正严辞地拒绝了许落苏的的邀请。
　　理由是斯国的冬天很冷，会下很多雪，对她的病情有害无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落苏也不好再继续推进。不过她没把话说死，只是轻哼了一声：“那到时候再说吧。”
　　沈泽雨懒得搭理她，吹完头发之后，她抓起中午的药，一把吞了下去，掀开被子继续睡觉。
　　许落苏还想让她帮忙搭乐高的，见她就这么睡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叹口气，自己一个人坐到茶几上，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嘀嘀咕咕的：“诶……这个放哪儿呢？”
　　“底座是这么摆的吗？零件怎么对不上呢……诶……”
　　碎碎念这么一通，是个人都睡不了。
　　沈泽雨被她吵得从床上起来，索性踩着棉拖鞋裹着毯子来到她身边，将她挤到一旁：“我看看……”
　　语气很不好，一旁的许落苏忍着笑，还要假装轻咦一声：“师姐你怎么过来啦，你不睡觉啦？”
　　沈泽雨知道她是故意的，扫了她一眼，没什么好气：“你说呢？”
　　“好了不和你啰嗦了，赶紧搭底层，你就能搭上去了。”
　　“哦……”
　　许落苏也不废话，看着沈泽雨拿起图纸，认真辨认零件之后，开始搭建底座。
　　这套乐高有数千个零件，工序非常繁琐，沈泽雨只搭了个开头，药效就开始发作，整个人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举着零件，头和小鸡啄米一样不断点着。
　　困意席卷而来，她有些支撑不住。坐在她身旁许落苏见她昏昏欲睡，忍不住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沈泽雨点着点着，整个人砸入她的怀中。
　　呼吸声浅浅喷洒在心口，许落苏只觉得怀抱一沉，沈泽雨坠入了她胸膛。
　　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口处升起来，刺激得许落苏眼眶发热。
　　她垂眸，望着落在自己胸口处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心中涌出一股很陌生的情绪。
　　她本科念的虽然是戏剧编导行业，可自学的是国际金融与贸易。相较于演戏，她在商业上更有天分。
　　用周清扬老师的话来说，她很懂剧本结构，也会演戏技巧，只是演什么都是在学别人，没有自己的东西。
　　所以一切浅层次的角色，她可以轻松驾驭。一旦涉及到感情，她就没办法演绎。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说着恨，眼底里藏着喜欢。
　　为什么有人说着爱，眼眶里却都是泪。
　　为什么光是靠近，就会欣喜。只是远离，就会痛苦。
　　为什么明明就挨在一起，眼里都有喜欢，却无法有更加亲昵的举动。
　　比如此时此刻，沈泽雨就在她怀里，她的情绪在如此剧烈的波动着，却无法更近一步。
　　许落苏轻叹一声，拥着对方倒在了沙发上。在对方的嘟囔声里，她悄悄地把她的身体抱上来，抱到自己的怀里。
　　熟悉的荔枝香味笼罩着许落苏，她垂眸望着对方那一头毛茸茸的卷发，忍了又忍，最终珍而重之地落下了一个吻。
　　抽身而退的时候，许落苏望着对方莹白的额头在心中反问了一句：这就是喜欢吗？
　　比友爱更炙热，比怜悯更狭窄，甚至还隐隐催生出占有的欲望。
　　每一样，都会把人拽入嫉妒的深渊。也难怪沈泽雨不愿意踏足此地。
　　“诶……”许落苏拥着沈泽雨，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
　　凭借着高超的粘人技巧，许落苏还是在医院里住了下来。
　　因为是冬天，天气很冷，再加上药物治疗，沈泽雨的睡眠时间肉眼可见地增多。人一懒，就很难在意别的事情。
　　她每天睡很多的觉，难得苏醒就会被许落苏抓去拼乐高。等她拼累了去睡觉，许落苏就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
　　时间流速很快，等陈词再次来医院探病，已经差不多到除夕了，那个远洋号的军舰也被拼了大半。
　　陈词是来接沈泽雨回家过年的，在病房里看到许落苏很是惊讶：“小许总怎么在这里？”
　　问完之后，还看向沈泽雨，眼神谴责了一番：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麻烦，沈泽雨坐在病床上，扭头看向窗外准备装死。
　　倒是许落苏，很坦然自若道：“我问过医生，说这次可以家属陪护，所以师姐住院第三天我就来了。”
　　“家属？”陈词斟酌着这两个字，一脸狐疑地看向沈泽雨，“你们……”
　　许落苏伸手挽住沈泽雨，和她挨在一起，笑的一脸真挚：“师姐妹也算家属嘛！”
　　“更何况师姐是因为写稿导致要住院观察的，我来陪她理所应当。”
　　她没有直接说自己是跑过来追沈泽雨的，要是直接说破了，沈泽雨估计会炸。
　　但这样留有余地的说法，沈泽雨也不太喜欢。她松开了许落苏，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嗯。”
　　她抬眸，看向陈词：“师姐你来做什么？给我送年货的吗？”
　　陈词一肚子疑惑，但许落苏在场，她也不好多问。
　　她只好咽下满腔疑问，对着沈泽雨直接了当说:“年关到了，我来接你回家过年。”
　　还未等沈泽雨回答，一旁的许落苏连忙道：“不行！”
　　她说得太着急，沈泽雨和陈词齐齐朝她看去。
　　许落苏也发现自己反应太大了，但话已经说出口，又不好收回来。
　　她强自镇定一番，一把拉过沈泽雨，与她站在一起面对陈词：“我之前和师姐商量好了，今年去我家过年。”
　　她说完，垂眸看着沈泽雨：“是吧师姐？”
　　许落苏在赌。
　　赌沈泽雨不想去陈词家过年，赌沈泽雨是个会给人体面的人，不会当着陈词的面戳穿她。
　　果不其然，沈泽雨扫了她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是有这个考虑。”
　　陈词都懵了。
　　她看看沈泽雨，又看看许落苏，再看看许落苏拽着沈泽雨的手，心里隐隐有种猜测。
　　不过她没当面说，只是皱着眉头，一脸古怪地望着沈泽雨：“你真去许老板家过年？”
　　沈泽雨不想说谎，许落苏连忙接话：“对啊。陈学姐，我们干嘛要骗你啊。”
　　沈泽雨可以说是陈词看着长大的，她不吭声，可能事情并非如此。
　　不过这也代表，她本人是站在许落苏这边的。
　　陈词看出她的想法，比了个ok的手势，和她叮嘱道：“你要是改变主意了记得打电话给我，我回来接你回家的。”
　　“嗯。”
　　接着陈词又在这里坐了一会，大家聊了会天，她才离去。
　　陈词一走，许落苏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坐在单人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沈泽雨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向许落苏：“我们什么时候商量的要去你家，我怎么不知道？”
　　许落苏就知道她要说这个，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们可以现在商量。”
　　她这么说着，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手机微信界面拉到家庭群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怼到沈泽雨面前：“我一个月前就和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姐姐们放话了，今年要是不把你带回家，我也不回去，直接在医院陪你。”
　　沈泽雨扫了一眼，看到许倾月那句“支持”之后，呛了一口茶，整个人受不了一般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她咳得惊天动地，吓得许落苏连忙扔下手机，跑过去给她拍背。
　　“咳咳咳咳咳......”沈泽雨咳了一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才勉强压下来。
　　她扭头看向许落苏，眼角还带着泪：“不是，你怎么那么爱贷款啊。”
　　许落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泽雨都要被气死了，她放下茶杯，咬牙切齿道：“你什么都没跟我商量，你就直接和家里说了。万一我不跟你走，你家里人怎么看你，又怎么看我们的关系？”
　　沈泽雨真是服了，她知道对方很莽，但没想到莽成这样。
　　可是许落苏皱了皱鼻子，一脸天真无邪的望着她：“可是，你会让我食言吗？”
　　沈泽雨一时噎住了，许落苏看着她吃瘪的表情，缓缓绽放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你看，你不会让我食言的。”
　　“既然是这样，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沈泽雨算是看出来了，许落苏就是仗着她脾气好，在她雷区反复横跳。
　　她气了个半死，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过度的呼吸让她有些头晕，她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强迫自己做几次深呼吸。
　　可怒火无法发泄，她看看茶几上的茶盘，再看看远处的乐高，最后将视线落在下方的许落苏身上：“你......你......”
　　她“你”了好几次，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落苏也看出来她是生气了，连忙站起来，一手扶住她，另一手去抚她的胸口，半是讨好，半是撒娇：“好嘛好嘛，师姐我错了嘛，你就原谅我嘛。”
　　沈泽雨气得骂不出一句话，最后伸手一指那个乐高：“你最好自己在年关之前拼好这玩意，不然你就别想我跟你回去！”
　　去她的体面，这死丫头套路一套又一套，下次再也不管她了！


第42章 春 0.2
　　许落苏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弄得沈泽雨很是被动。她不得不空出时间来，对许家人的喜好进行一番调查。
　　调查对象自然是许落苏。
　　许落苏一边搭乐高，一边回答沈泽雨的问题：“你问奶奶？”
　　“奶奶喜欢翡翠吧，尤其是冰种，就特别喜欢。”
　　“至于我爸妈？我爸没啥喜好，你给他送个拖鞋他都开心。我妈嘛......喜欢丑东西......”
　　“什么丑东西，去年那个在网上很火的青蛙勺子你知道吗？她买了一整套。”
　　沈泽雨焦虑死了，大跳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沈泽雨骂骂咧咧，拿着许落苏的手机去搜丑勺子。
　　至于你问为什么用许落苏手机，哦，自然是因为她的手机被没收了。
　　问完长辈，又问了同辈的。
　　许落苏回答得很诚恳：“我大姐喜欢钱，我二姐嘛......喜欢搜集各种各样的紫水晶，黄水晶白水晶啦......”
　　“她搞塔罗的，很喜欢这种东西。”
　　沈泽雨没有这类收藏，只好在自己好友圈里摇人，看看能不能找到这种类似的藏品。
　　沈泽雨少有这么焦虑的时候，哪怕是面对紧张的截稿日，她都能很有余裕地爬起来熬个大通宵把工作做完。
　　许落苏见她这样有些于心不忍：“只是回家吃个饭，你别太在意啦，礼物这种事......”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沈泽雨直接炸了：“你闭嘴！”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谦让！礼排前三，怎么能这么随便。”
　　“搭你的乐高去，别烦我！”
　　都怪许落苏！
　　年下真是套路多，但是一点也靠不住啊！
　　许落苏自知理亏，乖乖地不再搭话，到一旁玩去了。
　　她其实很会搭乐高，之前都是在哄骗沈泽雨陪她玩。没有沈泽雨，她的进度快了很多，除夕前三天她就搭完了所有的零件，完成这艘泰坦尼克号。
　　沈泽雨也提前从精神病院出来，跑回自己家，从仓库里将自己要送的礼物扒拉出来。
　　她都计划好了，给许老太太的是一套冰种首饰。
　　这套首饰是从一块完整的冰种石料切出来的，打磨完之后恰好是一对手镯，两对耳环，两条弥勒莲花手串，一条玉珠佛牌项链。
　　沈泽雨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的时候，打开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许落苏恰好扫了一下，看到了这套镶嵌在红丝绒礼盒中的首饰，珠圆玉润，熠熠生辉。
　　接触过很多玉石的许落苏一下就估算出这套首饰的价值，市价八百万以上，且光那串佛牌项链，单独拍卖的话可以达到五百万。
　　这些都是杨飞霞的藏品，沈泽雨一直很珍惜，哪怕是公司周转不过来，她也只是把自己的资产卖了，没有动奶奶的一点东西。
　　可送人就不一样了，反正她自己也不戴，估计死了之后也是捐出去，还不如送给许落苏。
　　沈泽雨扫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东西无误，立马将它锁起来，重新放入保险箱中。
　　许落苏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手压在这套首饰盒上，拧紧眉头：“这太贵了，不好......”
　　沈泽雨扫了她一眼，没什么好气：“少管我的事，去，帮我把那个箱子抬过来。”
　　可真是太凶了，许落苏哪敢再反对，只好跟着她走过去，把一个漆黑的皮箱搬过来。
　　这箱子看着大，但其实不太重。许落苏好奇地问：“这里面又是什么？”
　　沈泽雨和她解释：“张一凡师父捏的泥人，七仙女。”
　　许落苏瞳孔微颤，转头看向沈泽雨，一脸的难以置信：“03年的金奖？”
　　这得价值五百万了吧。
　　沈泽雨点点头，和她抬着箱子走到电梯门口：“你别想那么多，他用这套和我奶奶换了梅兰竹菊四君子。”
　　她奶奶是顶级的乐瓷大师，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到千禧年初，国宴用的瓷器都是她烧的。
　　只是老人家只爱做瓷，不爱经营，所以窑厂私有之后，也没有去要股份，全靠自己的手艺开了家工作室，只在小范围内拍卖自己的作品，如此清清白白过了一辈子。
　　对于她们这种书香门第来说，最贵的，最没用的也都是这些收藏品。
　　常人想要搜集很难，但对她们自己来说其实还挺简单的，互相交流一下就好了。
　　许落苏脑子还有些发懵，直到沈泽雨从保险柜里翻出一副画，她整个人都呆了。
　　她指着落款，语气激动：“齐......齐......”
　　沈泽雨没好气道：“行啦行啦，有什么好激动的，我这里还有十几副这种等级的画呢。”
　　她家是齐乐有名的制陶世家，往上数十代，都出过赫赫有名的大师。
　　到了她和她爹这代，一个大学教授，一个三流编剧，算是彻底没落了。
　　搬完这三套东西放到车上，再加上朋友送过来的一套水晶大全，勉强凑够了送人的礼物。
　　上车前，沈泽雨还在清点物品。许落苏看着塞满后备箱的礼品，站在后面悄咪咪地拍了张照片发到她们姐妹三人群：“思琪姐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有做这么多准备吗？”
　　画面里，沈泽雨单薄的身影，挡住了小半的后备箱。
　　许怀玉回得最快：“6。”
　　没一会许倾月也回了，不过阴阳怪气的：“哦？所以呢？她现在是你女朋友了吗？”
　　许落苏跳过这个话题，直接开炫：“你们不觉得她认真得很可爱吗？”
　　她从小到大很少有这种爆棚的炫耀欲，哪怕是开公司挣了钱，也都很低调。
　　许怀玉觉得牙疼：“啧，小妹，你没救了。”
　　许倾月直接嫌弃：“人家只是懂礼貌，不是你女朋友你有什么好炫的！”
　　许落苏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回：“你这是嫉妒，人家还给你带了礼物的。”
　　————————
　　回南江之前，沈泽雨让助理开车去商场一趟，一层一层扫了上去，买了十套左右的常服。
　　许落苏原本以为沈泽雨是不会穿这种奢侈品成服的，结果发现必要的时候她还是会穿的，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在夏思珏那里给她订制衣物。
　　不过沈泽雨已经没有余力安慰她了，从金乌到南江的路上，她坐在车后座上跺着脚，一路坐立难安。
　　许落苏看出了她的焦躁，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温声劝慰：“没事的，我爸妈都是搞音乐的，常年在外面做慈善音乐会。”
　　“大姐你也见过了，虽然很爱钱，但在家里没有什么话语权。”
　　“二姐就更加了，读医读到一半，就到处流浪去了。”
　　她紧紧握着沈泽雨的手，转身看着她，目光很认真：“奶奶也退休了，你会打麻将吗？她很爱打麻将，你抽空陪她打打麻将就好了……”
　　“我们家很随意的，比较不务正业，还没有你家来得家学渊源呢。”
　　许落苏这话倒是没乱说，以沈泽雨点点头家室，放到欧洲那边，高低也算是个破落贵族。
　　如果沈泽雨还跟着奶奶做陶瓷，只怕现在也是一代青年大师。
　　家世清白，接触的又都是高官达贵，这样的圈子最是难进。
　　哪怕是用钱也敲不进去的。
　　沈泽雨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家世，但她就是紧张。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许落苏，目光幽幽望着她，不止如何开口。
　　昏暗的后车座里，许落苏两手握着她的手，眼神柔软：“再说了还有我在，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到外面住，只回家吃个年夜饭也行的。”
　　她说得轻松，沈泽雨却还是忧心忡忡。
　　除开陈词家，这还是她第一次去朋友家做客。
　　她和商秋池就读于离家一条街的金乌国际学校，那里的孩子非富即贵，但沈泽雨有身为“国内第一刻瓷师”的奶奶，在学生中还算比较吃得开。
　　只不过她这个人独得狠，从小到大除了陈词之外，只爱粘着奶奶，其余时候都不太爱亲人。
　　小学升初中，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商秋池是初二的时候转学过来的，出于敏锐的直觉，她第一时间锁定了班级里独来独往，但谁也不会欺负的沈泽雨。
　　用陈词的话来说就是“这个大绿茶专挑软柿子捏”，很快就用超级凶猛的攻势抢到了沈泽雨身边的位置。
　　沈泽雨一开始是不想搭理她的，她觉得对方很烦。有一次放学的时候，商秋池仗着陪她打扫卫生的名义，粘着她说要吃冰淇凌，沈泽雨烦不胜烦，就请她吃了一次。
　　结果遇到了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奶奶，那是杨飞霞第一次见沈泽雨有别的朋友，很高兴地邀请商秋池回家吃饭。
　　商秋池的家并不在市中心，而是在很偏僻的一个区，每次回家都要好几个小时。老人家听了不忍心，三不五时就催沈泽雨带商秋池回家吃饭，商秋池就成了她们家的常客。
　　不过商秋池家太远，沈泽雨又懒得出门，读书的时候反倒一次都没有去过她们家。
　　后来她们交往，为了避嫌，就更加没有去过了。
　　每年春节沈泽雨都会被落下，陈词对此很有怨言，年关邀请沈泽雨来家里吃年夜饭的时候，年年都骂商秋池：“避嫌什么避嫌！当初你一个人在医院陪奶奶做手术，她都敢陪着你住下。”
　　“现在你家里人一个人都没有了，年夜饭了要去她家，反倒要避嫌了。做明星了不起啊，就算你们被狗仔拍到，那十多年的情谊还不够证明你们的友谊天长地久吗？”
　　“我看她就是没有和你过下去的打算，才一直努力避开的。”
　　沈泽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商秋池是家里的二女儿，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尤其是姐姐出柜和家庭决裂之后，她卡在中间位置很尴尬。
　　她自认为为对方考虑得很清楚，结果分手第一年，就看到商秋池带着金悦回家过年的新闻。
　　陈词这回却不敢笑她了，她怕沈泽雨死了。
　　反倒是沈泽雨，像是终于认清了事实，露出就一个极为惨淡的笑容：“你说的对。”
　　“不是男女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对于商秋池来说，沈泽雨就是不行的。”
　　那是陈词最想杀了商秋池的一次。
　　她从小到大被奶奶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宝贝，就这么被人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那一瞬间的心痛，光是诅咒商秋池不得好死已经是无法消解了。
　　陈词只想要她死。
　　立刻马上，死无全尸的那种死。
　　哪怕是被药物屏蔽了许多感觉，直到如今，想到这件事沈泽雨仍旧心有余悸。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也有愿意带她回家的“朋友”了。
　　沈泽雨稍稍压下自己情绪，望着许落苏的眼，点了点头：“嗯。”
　　她还是很紧张，但已经缓解了很多。
　　许落苏松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身体往她的肩膀倒去：“回南江要开九个小时的车呢，好累的，睡一觉吧……”
　　“睡醒，我们就到了。”
　　香甜的白桃乌龙砸在肩头，像是一颗定心丸，压在了沈泽雨的心口。沈泽雨顺势倒在车窗上，抬手揽住许落苏的肩头：“那就睡吧。”
　　已经临近除夕了，回家的车辆没有之前那么多，高速路上畅通无阻，车子开到南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七点。
　　许落苏家在这次回的是苏家老宅，那是一处建在沿江半岛的半开放景区，名叫麓心江畔。
　　这地方原先是江家奶奶很早就买下的地皮，后来捐了大半出来给政府，建造了一个半岛游乐园，剩下的小半在岛上最顶端的位置，建造了一个占地约有六亩的中式园林。
　　先前这地方是没有人住的，主要借给政府用来接待一些贵客。许家奶奶退休后，就收回了一部分，一半自住，一半借给政府和当地商会。
　　车子沿着公路开入半岛时，天还蒙蒙亮。沿着盘山公路往顶端开去，依稀可见路灯渐次亮起，最后汇聚在半岛的最顶端，于迷雾中隐隐照清那一片藏在竹海中的建筑。
　　很快，车子驶入一片竹海，在密林最深处停下。
　　许落苏带着沈泽雨下了车，大清早的，沈泽雨看着身旁这条从盘山公路延升向竹林的鹅卵石小径，有些懵然：“你们家车子开不进去吗？”
　　怎么还半路把人丢下来啊！
　　许落苏一把抓住沈泽雨的手臂，拽着她往小路走：“车子可以顺着往下走，直接开到地库。”
　　“不过难得你来一次，就沿着顶层的竹林小径，从最高层往下走嘛。”
　　她也不管沈泽雨怎么想，直接牵着她迈入竹林深处。
　　清晨雾霭茫茫，翠竹藏在银雾里模糊不清。脚下的鹅卵石路有些咯脚，沈泽雨埋头走得不是很稳。
　　约莫走了五十多米的时候，在竹林最深处，隐约看到了一扇厚重的青铜门。
　　竹林从四周层层叠叠地围住了这扇青铜门，再靠近一点，隐约可见缠绕着青铜栅栏的藤蔓。
　　这应该就是顶层的入口了。
　　沈泽雨这么想着，跟着许落苏一起走到青铜门，只见她很熟练地输入了指纹密码，“咿呀”一声过后，清晨冷冽的气息伴随着驱蚊的香味从门内传出来。
　　两列身穿黑色制服，身披红色绶带的阿姨们举着礼花炮筒在门后二字排开，为首的许怀玉浑身肌肤如蜜，戴着的耳环比拳头还大，一身吉普赛女郎装扮，煞有介事地拿着喇叭轻咳了一声。
　　沈泽雨一眼看清绶带上写着的“热烈欢迎沈老师”七个大字直觉不妙，拔腿就要跑。
　　结果被许落苏一把拽住，推入门中。
　　许怀玉连忙举起喇叭大声喊：“恭喜三小姐携沈泽雨老师回家过年！”
　　在她的带领下，小阿姨们集体大喊：“恭喜三小姐携沈泽雨老师回家过年！”
　　“砰！”
　　礼花炮筒齐齐炸开，许落苏闪身往沈泽雨背后躲，避开了被炸一身的惨剧。
　　远处夏思琪举着相机精准抓住沈泽雨懵逼的表情，比了个“OK”的手势。许怀玉拿着喇叭，开始了第二道工序：“请沈老师进门。”
　　小阿姨们演得可带劲了，一板一眼地摆出了女仆手势：“请沈老师进门。”
　　沈泽雨总觉得这个“进门”有别的意思，她顶着满头的礼花转身看向许落苏，眼神示意：不是，你们家访客来都这样吗？这也太有病了吧。
　　许落苏笑疯了。
　　她两手搭在沈泽雨肩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哈……”
　　还“哈哈……”
　　沈泽雨伸手捅了捅她的腰，面无表情，眼神比当了十年的屠夫还要冰冷。
　　“我也……”许落苏笑了老半天，才抖着身体从她肩膀上抬头，“我也没想到这样。”
　　“哈哈哈……”她眼泪都笑出来了。
　　眼见对方是靠不住了。
　　沈泽雨只好叹口气，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失礼了。”
　　经过许怀玉身边的时候，沈泽雨轻声道。
　　跟在她身后的许落苏背对着她朝许怀玉比了个“OK的手势，许怀玉朝她眨眨眼，比了个飞吻：别客气，这是姐姐应该做的。


第43章 春 0.3
　　宅子是建在半岛上，宅子的设计师又是国内很有名的中式建筑大师，取材于悬空寺，因此所有大半的建筑，都是依靠着地利悬挂在江边。
　　宅子一共有六层，上三层如今是许家的，下三层租出去，让人可以近距离瞭望江景。
　　车库设计在第三层，室内有两部电梯，每一层的出口处都有可以晒到日光的草坪，避免江风的侵蚀。
　　许落苏领着沈泽雨来到第五层的时候，家里的阿姨们已经把她的行李提到了客房。
　　室内的地暖滚烫，烧得人头昏脑胀的。进了客房之后，许落苏推开了门窗，江风透过窗吹了进来，拂了满面冷冽。
　　许落苏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转过头和正在脱外套的沈泽雨说道：“这面向阳，从你左手边出去，就可以绕到草坪，平时你可以多出去晒晒太阳。”
　　“当然了，如果你觉得不习惯，可以换个房间。”
　　她这么说着，伸手指向右边：“我的房间和你挨着，我爸妈还没到家，奶奶这个点也没醒。”
　　“你可以先洗个澡，洗完澡想吃饭我们就吃早饭，不想吃就睡一会。”
　　她交代完毕之后，两手背在身后，直勾勾地望着沈泽雨：“那……我先回房间啦？”
　　她实在是太好懂了，这样的眼神仿佛是在等沈泽雨留她。
　　沈泽雨一把拉住她的手：“你等一下……”
　　许落苏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嗯？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说。”
　　沈泽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们等会，没有别的项目了吧？”
　　提起这个，许落苏就想笑。她连忙摆手，眉眼弯弯：“没有没有，她们时间不够，就准备了那么多。”
　　哈？
　　还时间不够，只准备了那么多。
　　那要是时间充足呢，是要尬死她吗？
　　沈泽雨抬手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最好是！”
　　许落苏抬起两手护住额头，吃痛“嗷”了一声：“师姐，你好凶！”
　　她抬眸，一双含娇带嗔，脉脉动人。
　　沈泽雨将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开始下逐客令：“走吧你，快去洗澡吧！”
　　“哦。”许落苏应了一声，和她抬手说拜拜，“待会见。”
　　—————————
　　等沈泽雨洗漱完毕，许家的所有人都起来了。家里负责接待客人的阿姨敲开沈泽雨的门，询问她要不要去吃早饭。
　　第一次上门做客，自然是要出席。
　　沈泽雨点了点头，回复了对方：“去的。”
　　对方又去敲隔壁许落苏的门，许落苏头发刚吹干，裹着睡袍走出来，扫了眼站在门口的沈泽雨，问：“你去吗？”
　　沈泽雨颔首，许落苏才打了个哈欠，双眼冒着泪光，很是困倦道：“去的。”
　　两个一起走下半层楼梯，穿过大客厅来到五楼的餐厅时，才发现她俩来得最早。
　　人还没到齐，阿姨推着餐车过来，笑着问两人：“今天早餐有中式的，也有西式的，苏苏和沈老师想吃什么？”
　　虽然今天早上恶搞沈泽雨的时候，家里的阿姨都喊许落苏三小姐。但本质上她们只是雇佣关系，在家里的时候都是直接喊对方昵称或者是工作职称的。
　　许落苏扫了眼餐车上的食物，随便点了两样：“蛋饼和蔬菜沙拉吧。”
　　中西结合，营养加倍。
　　沈泽雨有些好奇：“不用等其他人到了再吃吗？”
　　还没等许落苏开口，许倾月就拖着睡袍长长的摆子，打着哈欠穿过客厅走来：“吃个早饭而已，又不是聚餐，等什么等。”
　　她困得要死，走到长桌在许落苏面前坐下：“一碗燕窝粥，龙虾粉丝……”她上了年纪了，需要食补，上来就点最奢侈的。
　　点完之后，她两手撑在下巴上，笑眯眯地打量沈泽雨：“上回见还是三年前了吧，沈老师。”
　　沈泽雨点点头，拘谨地点点头：“嗯。”
　　阿姨正将她的早餐摆上桌，许倾月打了声哈欠，开始和沈泽雨套话：“我听苏苏说，你现在在和她合作拍电视剧啊……”
　　“我这边也有个项目，你要是有时间的话，不如……嗷……”
　　她话还没说完呢，长桌下的脚就被许落苏踩了一下。
　　这么宽的桌，许落苏的腿是多长啊，这都能踩到她。
　　许倾月抬眸，看着面无波澜的许落苏，一脸的难以置信：“不是，我这才开个头，你至于吗？”
　　沈泽雨虽不清楚许落苏做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她转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对方。
　　许落苏轻咳一声，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不谈公事！”
　　许倾月翻了个白眼：“就你还不谈公事，吃饭的时候话最多的就是你。”
　　不过她的抱怨没有什么用处，许落苏全当没听见。恰好这时五楼电梯口一前一后出来了两个人影，许倾月见状立马高声喊：“奶奶，苏苏踩我！”
　　沈泽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穿着月牙色旗袍，头发花白，精神抖擞的老太太。
　　在她后面的，是一袭湖蓝色旗袍，长发披在肩头的夏思琪。
　　听到许倾月告状，老太太淡淡开口：“你在瞎说什么，苏苏怎么可能会踩你。”
　　“家里还有客人在呢，你别乱说话。”
　　许老太太本名许琼玉，是土生土长的南江人。一开口，就是掺杂着本地方言的普通话。嗲嗲的，但又非常悦耳。
　　她本人是个非常出色的企业家，在那个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年代，以一己之力带动了南江的商业发展。
　　提起南江的繁华，谁也绕不过她。
　　沈泽雨本以为她会是个和身形清瘦，面容削瘦，神情正经严肃的老太太。见面了才发现，对方和“瘦”压根不沾边。
　　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生了一张温婉的鹅蛋脸，五官柔和，头发全梳在顶上，用网巾扎着，每一处都收拾得很精致。
　　她的身形略有些圆润富态，为了搭配整体的妆造，戴上了同色的翡翠耳坠，以及珍珠项链，手腕还挂着两串翡翠竹子。
　　只是她长得实在是太甜了，就算是这样的装扮，也没有一点老气，反倒是透着一股别致的甜味。
　　想必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绝代风华的甜美少女。
　　沈泽雨却不敢小觑她，连忙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许懂事长好，夏老板好。”
　　很官方的称谓，许玉琼走到餐桌坐下，笑眯眯的：“哎呦，不要喊许懂事长啦，我都退休的啦，你和苏苏一样喊奶奶嘛。”
　　“坐坐坐……坐下吃饭嘛。”
　　她挥手示意沈泽雨坐下，然后点了自己想吃的早饭。
　　见沈泽雨面前还空着，许琼玉笑眯眯地问：“你叫沈泽雨是吧？月月说你们圈子里的朋友都喊你阿泽，那奶奶也喊你阿泽好不好啦？”
　　许琼玉和杨飞霞是完全不同类型的长辈。
　　杨飞霞虽然对沈泽雨很溺爱，但本质上是一个不善言辞，又酷又飒，一心扑向艺术的女性。
　　许琼玉就不一样了，她是从商的，很擅长让人对她产生好感。
　　这种上来就拉进距离的方式，实在是太熟悉了。
　　沈泽雨有些应付不来，点了点头：“可以的，许奶奶你随便喊。”
　　许琼玉露出满足的神色，然后又用她嗲嗲的声音问：“我看你还没点东西呢，是没有喜欢的东西吗？”
　　沈泽雨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在等大家一起吃。”
　　许琼玉夸了一句“乖孩子”，露出很欣慰的神情：“那你要吃什么？和奶奶一样的可以吗？还是想和苏苏一样的。”
　　“都可以？啊……那你可以和苏苏吃到一起去嘛。你是哪里人啊？”
　　“金乌的？金乌离我们南江很近的咧。”
　　“你们家谁做饭啊……”
　　“你们家不做饭啊……”
　　“你看起来很像是斯国人，是混血儿吗？”
　　老太太问了一堆的问题，沈泽雨觉得这场早餐，就是在拷问。
　　许倾月和夏思琪忍笑忍到肚子痛，许倾月甚至开始在姐妹三人群发消息：“老二你不来吃早饭太可惜了，你不知道沈泽雨那张脸，肉眼可见的惨白！”
　　“哈哈哈哈哈哈，小妹第一次带人回来，可把奶奶高兴坏了，现在在做上门女婿大摸底呢！”
　　许落苏又羞又恼，直接往桌下踹去。许倾月灵活地躲闪，一边抽空反击，一边朝她挤眉弄眼。
　　她俩的战役很快波及到了沈泽雨，沈泽雨被许倾月踹了一脚，正中小腿。
　　她忍下了痛，握住了身侧许落苏的手，将她的脾气生生压了下来，望着主桌上的许琼玉若无其事道：“嗯，我的确不是纯血的夏国人，有四分之一的斯国血统。”
　　身侧的许落苏安静了下来，也懒得搭理许倾月了。只是扭头看了眼沈泽雨，目光全落在她身上，听她淡淡开口：“我祖父是当年援夏的苏国人，我祖母是制陶的，或许您也听过她的名字，她叫杨飞霞。”
　　对面的许倾月看到许落苏垂眸看着沈泽雨的专注神情，轻“啧”了一声，凑到夏思琪身边嘀嘀咕咕:“女大不中留。”
　　夏思琪抬手掐了她一把:“好好吃饭。”
　　许倾月也不作妖了，一边喝她的燕窝粥，一边听许琼玉露惊讶道：“杨飞霞老师，是不是做过五十六个民族的那个杨飞霞老师？”
　　沈泽雨点了点头。
　　许琼玉这才像是第一次见她那样，将她打量了一番：“难怪总觉得眼熟，原来是杨老师的孙女。”
　　沈泽雨虚心求问：“许奶奶和我奶奶认识吗？”
　　提到故旧，许琼玉敛了笑，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也不算是认识，就是四十年前，我们一起去苏国考察。她是国家礼仪队的，我是商业考察队的，曾有过一面之缘。”
　　她对杨飞霞有点印象，那是个模样很冷峻的女人。瘦高个，少言寡语，眼神很清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要飞升而去的仙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清冷人，最擅长画女人。
　　原本这样的人，她是很乐意交朋友的。只是可惜，她们艺术圈的天然和搞商业的有一层璧，许琼玉也就没有刻意强求这段友谊。
　　说到这里，许琼玉还有些感慨：“她去世的时候，我人在国外，只送了礼花过去。”
　　杨飞霞是个名人，当年去世当地新闻还来采访，甚至登上了人民日报。
　　提起旧事，让人怅然。许琼玉摆摆手，将这个话题带过去：“不提这个了，不过既然你祖父是斯国人，你为什么不和你奶奶姓杨，而是姓沈，难道你跟你妈妈姓吗？”
　　沈泽雨斟酌片刻，慢慢开口道：“是这样的，我祖父在夏国做研究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同志战友，姓沈。”
　　“他当时为了追我奶奶，就给自己取了个中国名字，叫做沈诸葛。”
　　“所以我们家就随他姓沈。”
　　许琼玉了然：“原来是这样。”
　　倒是许倾月很好奇，抽空问了一句：“不过诸葛这个名字很奇怪，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呢？”
　　沈泽雨有问必答，不疾不徐道：“因为沈伯爷说中国最聪明的人叫做’诸葛亮‘，他以为诸葛是名字，所以就取名沈诸葛，用以证明自己是个聪明人。”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全程面无表情。许倾月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噗嗤！”
　　沈泽雨也觉得挺好笑的，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
　　这些都是许落苏不曾听过的事，她好奇极了，伸手扯了扯沈泽雨的衣袖，凑到她面前问:“那你祖父原本姓什么？”
　　“普希金。”沈泽雨补充了一句，“他全名谢尔盖 .亚历山大. 普希金。”
　　许倾月哪里看不出来许落苏想问什么，立马接话:“那你呢？如果随祖父姓的话，你叫什么。”
　　沈泽雨想了想，回复了一句:“弗拉基米尔. 谢尔盖. 普希金。”
　　这是一个很中性的名字，在奶奶爱人的祖国里，它意为:拥有世界之人。


第44章 春 0.4
　　许家是靠着水产和渔业以及拆迁发家的，目前主营生鲜市场，以及大型超市，还有房地产，新药研发，影视等等行业都有涉及。
　　许琼玉本人对婚姻并不是很热衷，当年结婚也只是为了让父母安心，所以找了个盘顺条靓的音乐教授过日子。
　　至于孩子们的交友她也只有两个标准：家世清白，人品实诚。从这方面来看，沈泽雨这种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简直无可挑剔。
　　因此聊了聊，许琼玉觉得沈泽雨很不错，就不过多插手她们来往了。吃完饭之后，她还让沈泽雨好好休息，等有精神了，再让许落苏带她到处逛逛。
　　许落苏自然从命。
　　早餐过后，大家各自回房，躺进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沈泽雨惊讶的发现客房原先的白床单给换了，换成了橙黄色的暖色调丝绸被单。
　　这颜色实在是太温暖了，人一躺进去就仿佛倒入了向日葵田中，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碳水在消化，升高的血糖开始让沈泽雨晕乎乎的。她捏着被角闭上了眼，全然放松了身心，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的时候许落苏的爸妈已经到家好一会了。
　　迷迷糊糊间，沈泽雨听到外面客厅传来嘈杂的声音，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踩着柔软的棉拖鞋，披着外套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到栏杆一看，却见许落苏和许怀玉站在客厅里，围着一对看起来很年轻的夫妇，正俯身不断从他们脚边的行李箱里把伴手礼翻出来。
　　当然，搬东西的人是许怀玉。
　　她一边搬一边拆:“我看看这什么好东西。”
　　看到好的，就扒拉过去:“好的，这个我要了。”
　　完全就是个扒拉金币的恶龙。
　　许落苏站在一旁，挽着一个身形高挑，身穿抹紫色抹胸长裙，肩披西装外套的女人，挨着她小小声的说些什么。
　　沈泽雨视力还算不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清女人的相貌。
　　她与许落苏有七分相似，但更成熟，更有韵味。尤其是耳畔微卷的发丝垂落，与流苏耳坠缠绕在一起，摇晃出很缠绵的味道，别有一番风情。
　　这应该就是许落苏的的母亲，那位从音乐学院出来，只出没在高端音乐厅，少为人知的大提琴家翁然了。
　　或许是是在面前，向来很成熟稳重的许落苏都多了几分稚气。
　　她这样子很少见，沈泽雨也有些稀奇，索性往前迈了几步，将身体压在栏杆上，支起右手手臂，撑在下巴上，遥遥地望着她。
　　这样的目光不远不近，距离刚刚好，但还是有人发现了她。
　　第一个朝她看过来的是许落苏的父亲许望远。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妻女身边，抬头朝她扫了一眼。目光交汇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地笑容，冲沈泽雨点头打了个招呼。
　　沈泽雨也立马站直了身体，以同样的礼仪还回去。
　　许望远和她打完招呼之后，低头和妻子小小声说了什么，没一会下面的四个人都齐齐朝她看来：“阿泽，下来！”
　　喊话的是老二许怀玉，有长辈在，沈泽雨不敢怠慢，只能踩着鞋子，匆匆裹上大衣，系好腰带走下楼。
　　走进的时候，她礼貌地和两位长辈打招呼：“许老师好，翁老师好。”
　　翁然笑眯眯地看着她，神色和悦：“刚才我还问苏苏你在哪呢，这就见到了。”
　　她伸手，指向铺满毯子的各式各样的礼盒：“这都是我带给你们的礼物，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喜欢的就拿走好了。”
　　蹲在地上拆礼盒的许怀玉一脸无语地看向自己妈妈：“不是都和你说了，阿泽很怕生的。你让她挑，她估计就要跑了。”
　　她说着拆出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定制的波络领结，站起来怼到沈泽雨胸口：“这个还挺不错的。”
　　沈泽雨下意识往后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许怀玉没有丁点自觉，还饶有兴味道：“苏苏说你很经常穿衬衫，我看你这身型和小少年差不多，这个就送你了。”
　　她把红宝石塞给了沈泽雨，沈泽雨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好看向许落苏。
　　一旁的许落苏收回挽着母亲的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有道理。”
　　“还有道理呢。”许怀玉如蝗虫过境一般扫荡礼盒，一边拆一边怂恿许落苏，“老大还没起来呢，赶紧的，把好东西都拿了，剩下的小破烂都归她。”
　　她说的小破烂都是母亲带回来的无名艺术家做的手工玩意。
　　许落苏在她的怂恿之下，加入了拆迁队伍。
　　沈泽雨：“……”
　　一旁的翁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她们……嗯……阿玉比较……”
　　土匪。
　　翁然绞尽脑汁，也没找到一个合适替换的字眼。
　　倒是沈泽雨笑笑轻描淡写道：“挺好的，我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很新鲜。”
　　“呵呵……”翁然轻笑了两声，带着她自然而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我听月月说，你是苏苏的同事。和苏苏工作的感觉怎么样，她是不是很强势？”
　　沈泽雨摇摇头，轻声细语：“没有，她工作上很好说话，大家都很喜欢她。”
　　能力强，又有钱，这样的投资方谁不喜欢啊！
　　她不想和翁然聊这个，转而一脸清澈的望着对方：“两位老师呢？是从哪里回来的？飞了多久？是不是很累啊？”
　　翁然和她解释了自己刚从非洲结束了一场义演，从那里得到了很多礼物。
　　沈泽雨扫了一眼被许怀玉扒拉过去的那一堆很有祭祀风格的面具，心中了然。
　　她们两姐妹在翻东西，沈泽雨就在陪聊。
　　聊着聊着，许怀玉和许落苏从一堆小破烂里，翻出了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围巾，直接挂到了沈泽雨的脖子上。
　　脖子上一暖，沈泽雨仰头，却见许落苏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挺合适的，这个也要了。”
　　送完围巾，又送丝巾，耳坠，项链，戒指……
　　沈泽雨被她好一通折腾，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在被主人玩的小猫，游戏名称叫做奇迹暖暖。
　　翁然女士坐在一旁，看着沈泽雨的对话中好几次，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等许落苏走了，她才很委婉地开口：“她平时都这么对你的吗？”
　　沈泽雨摇摇头，很诚恳地回答：“这倒没有。”
　　她们认识的时间不算很长，满打满算，也就住院那段时间相处得最久。
　　沈泽雨想了想自己平时坐在床上看书，不理会对方搭乐高的邀请时，许落苏就会来扯扯她的衣袖，吵吵她的耳朵，又哀求数次的样子，顿时凛然。
　　她收回了前言，补充了一句：“只是偶尔会这样。”
　　翁然眼里的同情更深了。
　　她伸手，拍拍沈泽雨的膝盖，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太好，可以提醒她的。”
　　她的这三个女儿，说很好相处，也很好相处，说难搞，也是一等一的难搞。
　　老大就不说了，从小财迷，一心挣钱。如果不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发小，只怕会和钱过一辈子。
　　至于老二，多动症患者。今天玩这个，明天玩那个直到现在还在四处流浪，靠姐妹们接济过日子，没个定性。
　　老三是看起来正常，却也是最不正常的。
　　从她很小的时候，翁然就发现了，她这个小女儿，非常的有主人翁意识，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她转。
　　比如在她的小的时候，她就给周围人设定好了程序。
　　奶奶是教她读书识字的，爸爸妈妈是陪她上音乐课的，姐姐们是陪她玩的。
　　如果她想玩的时候，姐姐们不陪她，她就会挨个把人抓出来。就算许倾月在外面和同学聚会，她也能用家里的座机打电话，一本正经地提醒对方今天是大富翁时间，你应该回来了。
　　这破毛病还是全家人拗了她好多年，才硬生生地拗过来。
　　值得庆幸的是，许落苏和姐姐们一样，对找到伴侣这件事并不热衷。不然到她成年可以找对象的时候，一定会设定好一个合格的程序，将自己喜欢的人塞到那个套子里，硬生生养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沈泽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自杀了。母亲改嫁之后，她只去过两次对方的家，但都像个客人一样，疏离又不亲密。
　　所以她的脑海里并没有父母的印象。
　　但此时和翁然挨在一起，她能够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带着善意的。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翁然会和自己说这句话，按照道理来说，父母不都应该护短，说一些“如果她冒犯了你，你应该担待些”之类的话吗？
　　至少在沈泽雨的构想里，父母应该和自己的奶奶一样，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身旁。
　　沈泽雨想了想开口说：“我觉得应该不需要，她是个很妥帖的人，应该会控制好这个尺度的。”
　　翁然一时怔住了，片刻错愕之后，还是许望远抚掌哈哈笑了起来：“是我们忽视了，还没有你了解她。苏苏现在都长大了，当然不会像小时候那么任性。”
　　沈泽雨点头，心中了然，原来是这样。
　　因为小时候太任性了，父母才会在朋友面前打预防针啊。
　　果然父母真的爱孩子的话，其实是会维护对方的。
　　像奶奶对她那样，才不是什么溺爱，正常人家都是这样子的！


第45章 春 0.5
　　许怀玉是真的土匪，等她翻完所有东西，值钱的礼物也不剩几个了。
　　秉持着护短的原则，许落苏给沈泽雨分了不少的东西。吓得沈泽雨一再推辞，最后还是翁然开口，让她收下。
　　原以为这番折腾之后，许家应该没有别的活动了。结果翁然就向沈泽雨发出了邀请:“新年新气象，我和你们奶奶都要做个头发，理发师一会就上门了。”
　　“我看你头发都很长了，要不打理一下，精神点？”
　　如果是别的关系，沈泽雨一定会义正言辞的拒绝。但是翁然的邀请又不太一样，沈泽雨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一旁的许落苏本想替她周旋一二，可沈泽雨都点头了，她只好作罢。
　　没一会理发师就上门，翁然就领着她前往家里的公共妆造区，开始做头发。
　　这个妆造区其实是给许奶奶准备的，她这个人会化妆，但是又怕麻烦，就喜欢香香的小姑娘替她忙活。
　　每次出门参加活动，都要约好特定的妆造师上来整理一番，这次也不例外。
　　上门的妆造师都跟许家合作了十几年了，第一次见到新面孔，还有些好奇。
　　给沈泽雨做头发的那个是专门给许奶奶打理头发的阿姨，她拿着剪刀站在沈泽雨的身后，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些为难:“这位小姐的头发看起来好剪，剪起来又好难。”
　　她叹了口气，看向许老太太:“许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许琼玉扭头，将沈泽雨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娃娃长得那么乖，你就随便修修前面的头发嘛，后面再修修一点，这不就很好看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还是要看她的想法来的，阿泽你想怎么剪就和这个姨姨说，不用害羞的。”
　　阿姨秒懂，这位生面孔在许家的社交地位很不错，不是什么一般的客人。
　　于是她低头，又问了一遍:“那小姐想怎么剪？”
　　沈泽雨抬眸，望向镜子里的自己，一双眼被过长的卷发覆盖，眼眸沉静:“就按奶奶说的那样，剪短一些就行了。”
　　“好。”
　　做头发的时间非常漫长，再加上是奶奶和妈妈陪着沈泽雨一起做，许落苏等人都没来打扰，都忙自己的事去了。
　　许琼玉是个很健谈的人，翁然也不例外，她们两人的关系很不错，谈了很多家长里短，甚至是一些圈内的八卦。
　　比如谁家小孩不想联姻，交了很多小网红。又比如最近的政策怎么样，许倾月手下的项目能不能拿得到。
　　零零碎碎的，沈泽雨听了一耳朵。
　　当然她们聊着聊着，也没忘记沈泽雨。
　　其实她两人在许落苏提到沈泽雨之前，就在私底下调查过一番她在圈里的口碑，也知道她拍过的电影。
　　许琼玉顺口提了一嘴:“啊啦，阿泽啊，你拍的那个《南国遗梦》，里面不是有那个林祥老师出演吗？他工作的时候怎么样啊，好说话吗？敬业吗？”
　　《南国遗梦》是一部民国剧，主要内容是讲述出生军阀世家，自幼被兄姐宠爱长大的天才粤剧作家南梦的故事。
　　这部片子取材于一位很有名的粤剧作家，对方受祖母的影响，很喜欢粤剧，自小就很有天赋，写的剧本捧一个红一个。
　　但随着电影行业入侵，资本插手，市场下沉她的剧本越发的没有市场。但她还是坚守初心，不与“金刚大战七女”等庸俗剧本为伍，仍旧写她的家国天下，风花雪月。
　　只是好景不长，风云变幻，粤军战败，她兄长为了保全家族当了汉奸，让侵华日军占领榕城，要求她们剧院写一个好的作品招待。
　　南梦写了阴阳剧本，正式上台的时候，整个剧院表演了一场骂小鬼子的剧本，且与八路军配合进行了一场刺杀。
　　事情闹大，南梦将涉事的人送走，自己回到了家。
　　兄长力保之下，她活了下来，但被送到了港城。她在港城继续写剧，却没有人敢买，落魄到穷困潦倒，感染了肺结核，最后死在了一个雪夜里。
　　这部片子里面有剧作者的坚守，也有对国破山河在的无奈。
　　林祥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三栖影星，在剧里面饰演南梦一郎的老师，对其百般刁难，到最后引以为知己，表演得十分动容。
　　这是沈泽雨目前为止写得最好的一部作品，周清扬看过首映之后非常激动，觉得她一定会狂揽奖项。
　　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在商秋池离她而去那一年，《南国遗梦》也在各种赛事上活跃，基本颗粒无收。
　　整个剧组都被溜了，就算网上有人替这部电影打抱不平，只要涉及商秋池和金泽，都会一律消失在互联网上。
　　电影上映的时候，许落苏催着全家都去看过，对这部片子都很印象深刻。
　　尤其是许琼玉，当时看完，她还去网上搜索了影评。很多年轻人对南梦明明病的要死了，就是不肯和家里低头，也不愿意接受一些朋友的救助，这是为什么。
　　许琼玉当时还和许落苏称赞了一句：“这个导演是懂艺术家的。”
　　“她们就靠着‘傲’和‘骨气’活着，人活得久了，放弃的东西一多，就不知道应该坚持什么。但是这些人不一样，她们生下来就是为了坚持一些东西而存在的。”
　　比如文学，诗歌，浪漫，与爱情。
　　沈泽雨本身就出自于这样的家庭，对这种品性极为了解。正是这样，才会让《南国遗梦》成为了那一年五大金奖的憾恨。
　　如今再听人提起这部作品，沈泽雨也有些隐隐作痛。
　　她脑袋空白了好一会，才搜索到相关记忆，仔细地想了想才回话：“林祥老师是一个非常好合作的人，在片场很专业，在戏曲方面也给了我们很多指导，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夸赞了一番，试探地问：“许奶奶很喜欢林祥老师吗？”
　　许琼玉抬手挥挥，有些不好意思：“啊啦……也算不上喜欢啦。就是他以前唱的那首’青青的山倒影在淡淡湖上～，看水色衬山光～”
　　“我觉得好好听的咧。”
　　许琼玉唱了一小段，沈泽雨立马反应过来：“是那个‘在水中央，有俪影一双？’的在水中央？”
　　许琼玉连忙点头：“啊对对对，就是这个嘛，好老的歌咧，你也会唱的哦？”
　　沈泽雨点点头：“嗯，会一点。我奶奶还挺喜欢她的。”
　　许琼玉连忙问：“那你奶奶喜不喜欢邓丽君啊？哎呦，我可迷死她咧……”
　　沈泽雨接过话：“她也喜欢的。”
　　妆造室里一片欢声笑语，翁然见她们祖孙二人相谈甚欢，笑眯眯地提议：“要不这样好了，家里也好久没唱歌了，晚上吃完饭唱ktv怎么样？”
　　许琼玉很赞成，甚至还拍了拍手：“好好好，我觉得这个好。”
　　“那晚上就大家唱唱歌吧。”
　　——————————
　　说是唱ktv，其实就是在家里的电影放映室一起唱歌。
　　许琼玉本人极度颜控，又很音控，平日里闲着无聊就是在影音室里听蓝光碟片。这座影音室装修得很豪华，它拢共有一百平方米，有二十个座位，全都是按照4d标准来装修得真皮沙发，还自带按摩功能。
　　大家吃完饭过后，就直接下了四楼，抵达影音室的时候，设备全部打开设置好，家里的阿姨们已经切好了水果塔摆放在各个座位面前。
　　沈泽雨刚落座，就听到许奶奶拿着话筒拍了拍，和她说：“阿泽，我们来唱那个《在水中中央》。”
　　还没坐下就被点名，沈泽雨起身叹了口气。身旁的许落苏将话筒递给了她，满含鼓励：“师姐加油！”
　　加不了一点油！
　　她虽然是这么想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拿起话筒，轻咳了一声试试效果，才不好意思道：“我不太擅长唱歌，要是跑调了奶奶带带我。”
　　许琼玉很开心地说：“哎呀你今天唱得不是很好嘛，来嘛来嘛，不成问题的。”
　　她这么说着，点开了歌曲，大屏幕上出现mv，古筝前奏响起，许琼玉举起话筒嗲嗲地唱：“青青的山倒影在淡绿湖上，看水色衬山光……”
　　她有一副很好的嗓音，哪怕是到了这个年纪，也没有一点老气的感觉，唱起歌来婉转动听，又饱含深情。
　　家里的人都知道奶奶有一副好嗓子，所以当沈泽雨的声音响起时，大家都怔了一瞬。
　　她唱歌的时候，发音和她本音不太一样。
　　沈泽雨平时说话，声腔会靠前一点，显得有些“嫩”。但是她唱歌就不一样了，她唱歌用的是鼻腔共振，声音有些低沉暗哑，听起来沙沙的，很性感。
　　许落苏两眼顿时亮了起来，坐在她身旁托腮望着她，满眼都是星星。
　　《在水中央》这首歌，是一首非常老的粤语歌曲，对演唱者的情绪要求很高。沈泽雨会一点粤语花腔，搭配粤语的九个声调，唱起来更加的多情。
　　她这样的嗓音和奶奶的甜嗓搭配在一起，有种天然的韵律振动感，非常契合。
　　一曲唱毕，许奶奶还有些意犹未尽，转过头看向沈泽雨，很是高兴：“会唱《don’t go breaking my heart》吗？”
　　这是林祥老师最老的一张专辑里的第一首歌，连这么老的歌都会唱，还说不是他的粉丝。
　　偏偏沈泽雨也会，点了点头：“嗯，会的。”
　　许奶奶就喜气洋洋地点了这首歌。
　　她二人又唱了起来，一旁正在吃果盘的翁然凑到许落苏旁边，附耳与她轻谈：“你从哪里挖来的小古董。”这些歌不是家里天天受到熏陶的孩子，怎么可能都会。
　　翁然很好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是不是你和她说奶奶很喜欢林祥的？”
　　许落苏转过头看向翁然，眼神很无奈：“我什么也没说。”
　　而且她自己也是第一次听沈泽雨唱歌啊！
　　说到这里，许落苏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她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啊。”
　　她又不需要沈泽雨对自己家里人“投其所好”，去“攻略”她们什么的。她只需要沈泽雨在自己家能够尽量的舒适，有安全感。
　　翁然稍稍退开了身子，在昏暗的影音室里，借着大屏幕的光，打量着女儿的神情。对方凝望着她，眼神很坚定。
　　翁然轻“啧”了一声，扫了一眼屏幕前拿着话筒，正在笨拙地陪老太太跳舞转圈圈的沈泽雨，收回了视线，落在了许落苏身上，神情柔软：“就这么喜欢她啊？”
　　她的声音很低，近乎唇语。
　　许落苏伸手戳了一块猕猴桃放入口中，想了想道：“不知道。”
　　她这么说着，单手撑着下巴，转过头看向沈泽雨，眼里泛起了水光：“但总觉得，她做什么都好可爱啊。”
　　翁然：“……”
　　虽然她很开心女儿有了点正常人的情感，但是这样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扎眼啊！
　　她开始理解一点为什么月月出柜的时候，自己丈夫为什么哭天抢地了。还一边哭完，一边抹眼泪万幸，对方是个女孩子。
　　她现在就是这个心情，闹心，非常的闹心。


第46章 春 0.6
　　有沈泽雨相陪，许奶奶这一晚上唱得很尽兴，最后结束的时候，她们合唱了一首《endless love 》才散场。
　　这是一首非常有名的奥斯卡电影主题曲，电影上映于81年，由波丝小姬主演，主题曲比电影本身还要有名。
　　散场的时候，许落苏跟在沈泽雨身旁，轻声哼着这首曲子，背着手走着，神情很愉悦。
　　沈泽雨暗暗打量着她的神情，半开玩笑道：“很喜欢这首曲子？”
　　许落苏点了点头，扭头对沈泽雨说：“我听我爸爸说，他当年和我妈第一次约会，就是看的这部电影。所以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唱这首歌。”
　　沈泽雨“哦”了一声，神色了然。许落苏凑到她面前，一脸狡黠：“师姐可真是深藏不露，嗓子这么好，都可以出唱片了。下次有机会的话，单独给我唱唱。”
　　兴许是心情很好，沈泽雨的防备心减少了点，轻笑了一声，勾唇漫声道：“可以啊，不过得加钱。”
　　许落苏双眼顿时一亮，笑眯眯的：“那你要加多少？”
　　沈泽雨一时无语，忽然意识到对方是个不吝啬出钱的主，顿时改了口风：“下次再说吧。”
　　两人很快走回五楼的房间，站在门口的时候，彼此道了晚安。
　　沈泽雨说着要进门，许落苏却一把伸手拉住了她：“师姐……”
　　沈泽雨偏头看她，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许落苏垂眸，那双漆黑的双眸里漾着水光，含着无边的柔情：“我今天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因为感觉，好像离你更加近了一点。
　　人类总以为，语言是用来沟通的。可拥有上下五千年历史的古老国度，许多的言语都藏在真正的话语背后。
　　所以真正用心的东西，是无法用眼睛看到，用耳朵看到，她需要用心。
　　尤其是人在爱里的时候，就更要仔细辩解对方的真意。
　　万幸沈泽雨是个很敏锐的人，她总是能听懂许落苏的未竟之意。
　　她浅浅笑了起来，回复了对方：“我也很开心。”
　　“晚安，许落苏。”
　　谢谢你把我带到了这里。
　　许落苏勾唇，点了点头：“晚安。”
　　—————————
　　一夜好梦，第二天许落苏起了个大早，把沈泽雨摇起来，一家人吃了顿团圆汤圆。
　　白日里有不少南江的商人政要来拜访，许倾月作为许家的代表人，陪着奶奶接待了不少人。
　　许落苏是家里的老小，这种事都不会落在她头上，索性无聊，她就带着沈泽雨到周边逛逛。
　　到顶层的时候，恰好看到许怀玉正指挥着家里的阿姨们把大型烟花一箱又一箱地搬回家里。许落苏看到了就问：“不是说不许放烟花吗？你怎么买了那么多？”
　　许怀玉撇了撇嘴很不乐意地说：“之前接到通知，今年解除烟花禁令了，政府让我们带头举办一个江边烟花秀……”
　　“老大的人扣扣搜搜，烟花不敢买够。今天那边的秘书上门，恰好看到了，提了一嘴，这差事就归我了。”
　　许落苏顿时无言：“……”
　　她沉默了一会，接着道：“那你慢慢搬。”
　　许怀玉却喊住了她：“别啊，你也来呗。你这个力气，搬人都可以，帮我搬个烟花，我早点弄完，我们早点吃年夜饭啊。”
　　往常她姐说她能“搬人”她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天沈泽雨在她身旁，许落苏只觉得耳朵被烫了一下，全身都烧红了。
　　她烫着脸，很不好意思道：“你瞎说什么啊，你自己搬！”她拉着沈泽雨匆匆往前走，逃离是非之地，“我和师姐还得走走呢。”
　　许怀玉扯着嗓子喊她：“你不行，那沈老师行吧。”
　　“阿泽……阿泽老师，帮帮忙呗……”
　　沈泽雨很无奈：“我也是……爱莫能助。”
　　除开这次乌龙事件，这一整天沈泽雨都过得风平浪静的。
　　她们在外面逛了大概几个小时，十二点左右，就被阿姨们打电话叫回家洗澡。
　　许家是做生意的，难免有些信玄学。吃年夜饭之前，要洗澡，尤其是铜钱柚叶澡，洗掉一年的霉气，迎接新年。
　　沈泽雨回到卧室，看到浴缸里铺满的新鲜柚叶，抽了抽嘴角，拿起手机给陈词拍了一张：“我觉得自己像是今年餐桌上的鱼，去腥。”
　　谁家好人洗柚叶澡用了满浴缸的啊，泡进去还有别的味道吗？全是柚子味了好嘛！
　　陈词的回复很快，沈泽雨点进她的语音，觉得她快要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太好笑了……”
　　“你还记得不记得有一年，你生了好久的病过年的时候奶奶也给你泡了一浴缸的柚叶。”
　　“哈哈哈哈哈哈哈……许老板可能是觉得你太倒霉了，才这么安排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觉得挺好的！”
　　“你和许老板这门婚事我准了！”
　　沈泽雨：“？”
　　她静默了一秒，拿着手机一顿输出：“你准啥啊！我要去洗澡了，一会吃年夜饭，吃完年夜饭，我再给你打视频。”
　　陈词：“OKOK，我们家也要出门吃年夜饭了，你好好吃，么么哒。”
　　沈泽雨懒得理她的么么哒，关了手机洗澡去了。
　　为了不辜负许家人的好意，沈泽雨在浴缸里泡了好久。等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都腌入味了。
　　她顶着一身柚子叶，套上了一件白色的羊绒长袖t恤，外套一件同色的衬衫，穿上一条杏色的西装裤，用黑色的皮带系在细细的腰上，看起来非常的利落精神。
　　许家室内的地暖开得很足，这么穿再搭配一条毯子，其实就足够御寒了。
　　只是这样看起来不够“乖”，这段时间她和许奶奶打过交道，对方比较喜欢吃可爱点的类型。
　　她想了想，翻出自己唯一的一件克莱因蓝v字领的毛衣套在身上。秾艳的颜色，将她过于苍白的面颊衬得有了点生机。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衬衫，敞开前面三颗扣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结果刚开门，就和许落苏撞了个正着。
　　两人打了个照面，许落苏举着手，垂眸看着她，双眼忽然亮得可怕。
　　沈泽雨被她这道目光灼得有些脸热，抬手挠了挠脸，轻咳一声道：“走吧，下去吧。”
　　“哦……”许落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虚：“师姐今天……”
　　“嗯？”
　　许落苏想了老半天，才找了形容词：“很艳。”
　　沈泽雨不说话了：“……”
　　她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许落苏才恢复了正常，隐约嗅到了沈泽雨身上的柚子味，蹙了蹙眉：“今天换沐浴露了吗？柚子味的？”
　　沈泽雨面不改色地吐了六个字：“没有，都是腌的。”
　　许落苏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顿时哑然失笑。
　　两人走向餐桌，家里人几乎都到齐了。等磨磨蹭蹭的许怀玉上桌，大家一起举杯，开始庆贺年夜饭。
　　晚饭过后，许倾月陪着夏思琪，回夏家再吃一顿。
　　许奶奶大手一挥，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今晚打麻将。”
　　有她发话，大家都前往四楼的桌游室，开始打麻将。
　　落座的是许奶奶和翁然，再加上许怀玉，以及沈泽雨。
　　沈泽雨一落座，就事先打了个预防针：“我只会一点点，打牌很烂的，请大家不要介意。”
　　机器洗牌声里，许奶奶看向挨着沈泽雨坐下的许落苏，一脸的慈爱：“没关系，苏苏会打，让她给你看牌。要是输了，也全算在她头上。”
　　沈泽雨有些于心不忍：“这不太好吧。”
　　倒是许落苏，单手压在她肩头，发丝与她相缠，笑吟吟的：“没关系啊，有我在，你输不了。”
　　托许落苏的福，她这句大言不惭，顿时惹怒了搞玄学出身的许怀玉。许怀玉伸手，指着她道：“你给我等着，姐姐今天就教你做人！”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四个女人在方城之中厮杀了起来。
　　根据沈泽雨观察，许奶奶和翁妈妈都是技术流，尤其是许奶奶，算牌控牌的能力十分惊人。在这样的场中，翁妈妈打得很谨慎。
　　以牌力来算，许怀玉是最差的那一个。但是架不住她运气好，上来就是一把天胡，一把地胡，中间还能成国士无双，还有九宝莲灯，打得非常嚣张。
　　三家被通吃，许奶奶也不恼：“你就吃呗，能不能守得住就看你的了。”
　　开局的运气之后，风向在许怀玉和翁然之间转，打得不分上下。
　　沈泽雨只能尽力护住牌，不让自己被吃掉。到结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了。
　　最开始赢的许怀玉输得最多，一共输了一百二十番，趴在麻将桌上苦哈哈：“我再也不和奶奶妈妈打牌了，最讨厌你们这些数据流了。”
　　沈泽雨也输，但没有放过一次统，所以也就输了四十番。交钱的时候很有余裕，毕竟大家是一块钱一番。
　　许奶奶赢得最厉害，数钱的时候笑眯眯的：“哎呀，没想到小沈还挺能打的，守得住，性子也沉，是个过日子的人咧。”
　　沈泽雨笑笑，谦虚道：“没有的事，奶奶说笑了。”
　　赢了一场麻将，许奶奶心情大好，从新衣里拿出几个红包递给小孩子们：“压岁钱啊，新年快乐！”
　　许怀玉一下就满血复活了，接过红包亲吻了一口，朝奶奶飞了个吻：“奶奶最好了！新年快乐！”
　　沈泽雨跟着许落苏道喜，许琼玉站了起来，开始打发孩子们：“好了好了，我要去给我的老姐们打电话了，你们也去给朋友贺礼吧。”
　　她起身离开了桌游室，翁然和许怀玉也说了声”拜拜“，就把沈泽雨和许落苏留在了这里。
　　许落苏站了起来，挨在沈泽雨椅子后头，低头问她：“还有几分钟跨年了，你有什么打算吗？给陈师姐打电话。”
　　凡有所问，必有所求。
　　沈泽雨想了想，反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许落苏狡黠一笑，握住沈泽雨的手牵着她起身:“你跟我来。”
　　她领着沈泽雨走出明亮的桌游室，穿过昏暗的岸边长廊，朝影音室走去。
　　还没有靠近，沈泽雨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花香。她偏头看向许落苏，眼神戏谑:“你想做什么？”
　　许落苏也不正面回答她，只说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快步走到了影音室，踏入室内的那一刻，碟片机的刻针开始转动，一首《endless love》响起了前奏。
　　伴随着隐约响起，漆黑的室内亮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灯带，借助比月色还朦胧的灯光，沈泽雨看清了室内的布置。
　　不知道从何时起，室内堆满了鲜花。粉白的蔷薇缠绕在墙壁上，花开簇簇。
　　底下堆放着各色的绣球花，还有各种各样的水仙，君子兰等等。
　　室内的椅子全部都被搬走了，空出的位置搭建成一栋四平方米左右的紫藤花架。
　　花架绑满了染色的百合，与多姿多彩的灯带相映成辉。
　　许落苏往前走了好几步，一手背负在身后，另一手递向了沈泽雨:“能请你跳支舞吗师姐？”
　　背景里的女声恰好唱到了:“ My first love，You're every breath that I take.....You're every step I make......”
　　沈泽雨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今天穿了一条杏色的吊带鱼尾裙，脚下踩着一双近乎透明的水晶鞋，头发做了一个看似日常但却很繁琐的造型，整个人全副武装。
　　沈泽雨现在门口望着她，眼神戏谑:“如果我说我不会跳舞怎么办？”
　　许落苏微微昂首，神情很骄傲:“我教你。”
　　“唉...…”沈泽雨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向了许落苏。
　　靠近的时候，许落苏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沈泽雨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腰上:“很久没跳了，要是踩到你多担待。”
　　沈泽雨说罢，很强势地往前近了一步，占据了主导权。
　　许落苏有些讶异:“师姐以前跳的是男步吗？”
　　沈泽雨和她解释:“不常跳，所以总给别人人搭把手。”
　　许落苏了然:“巧了，我也是这样。”她垂下眸，笑吟吟地看向沈泽雨，“这次我为师姐跳女步，下次师姐为我跳吧。”
　　舒缓的音乐声在继续，她们拥在一起，靠在彼此肩头，亲密的仿佛在耳语。
　　沈泽雨有点忍受不了这样的亲密，没好气道:“你别想的那么美，还跳女步，下次绝对不和你跳了。”
　　许落苏笑眯眯的，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没关系，师姐会为我跳的。”
　　她话音落下，江畔对岸忽然传来“砰”地一声，满天烟花散开。
　　沈泽雨猝然回眸，看向窗口。烟花倒影在窗边，无比绚烂。
　　没一会，烟花声在岛内依次响起，震耳欲聋。
　　许落苏抓牢了沈泽雨的手，凑到她耳边，宛若蛊惑水手的海妖在呢喃:“这是我们的第一年，阿泽。”
　　“新年快乐。”


第47章 春 0.7
　　这个新年假期，沈泽雨陪着许落苏在家待到了元宵节才离开。
　　送孩子们离家的时候，许奶奶还挺依依不舍的，握着沈泽雨的手嘱咐她：“往后年节都要常回来啊。”
　　“不跟苏苏回来也不打紧，有空就来家里陪陪奶奶唱唱歌，打打麻将咧。”
　　一旁的许落苏听得跺脚撒娇：“奶奶！”
　　许琼玉不吃她这一套：“去去去，你就别打了，你忙工作去。”这段时间她们打了十几场麻将，许落苏参与的几场，都是她赢。
　　赢得次数太多了，大家就不是很爱和她打麻将。
　　沈泽雨站在一旁暗自发笑，轻咳了一声，对奶奶点了点头：“嗯，我有空一定来。”
　　有了这个保证，许奶奶又嘱咐了几句，很愉快地给她塞了一个红包，这才放她走了。
　　上车之后，许落苏凑到沈泽雨身旁，神秘兮兮的：“你把那个红包拆开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沈泽雨捏了捏红包，发现挺薄的，估计这个红包和除夕那个一样，是一张支票。她没打算拆，转而一本正经地望着许落苏：“这是奶奶给我的压路钱，得回到家才能拆。”
　　许落苏扁扁嘴，强行让自己别过眼：“说得好像我很想看一样。”
　　沈泽雨直接揭穿了她：“我觉得你是很想看。”
　　谁知方才还不屑一顾的许落苏，顿时打蛇随棍上，挨着她亲亲热热地撒娇：“好嘛好嘛，我说错了，我就是很想看。”
　　“好人，好师姐，你就拆开给我看看嘛。”
　　她两手抱着沈泽雨的手臂，身子凑到她怀里，仰头望着她，一双眼水汪汪的，和小狗似的。
　　沈泽雨被她身上的白桃乌龙熏了一身，尴尬地抽不开手，只觉得浑身都开始发烫。
　　过近的距离让沈泽雨心中悚然，她抽了抽手，轻咳了一声，最后妥协道：“好好好，我打开看看……”
　　“嗯嗯嗯……”
　　许落苏狂点头，在她期盼的目光中，沈泽雨小心翼翼揭开了红包，果然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支票，还有一张红色的一块钱。
　　那是一张旧币，却崭新如初。
　　沈泽雨扫了一眼，将手里的支票翻过来看到上面的数字，脑子顿时一怔。
　　许落苏轻“咦”了一声：“一百万……”
　　她抬眸看向沈泽雨，用手肘撞了撞她的侧腰，双眼亮晶晶的：“百万里挑一，奶奶对你的评价很高哎。”
　　沈泽雨第一反应是这钱她不能要。
　　她知道南江的习俗，无论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第一次带对象回家，如果家里认可的话，都要包个万里挑一的红包给对方。
　　她知道许落苏对她的心意，只是她暂时没有这样的想法。
　　此时捏着这张支票，就像是捏着一份烫手山芋一样，心情极为焦灼。
　　她愣了好一会，才转过头看向许落苏：“我……”
　　似乎知道沈泽雨要说什么，许落苏连忙道：“这可和我没关系，这是奶奶单独给你的。我姐和思琪姐定下来的时候，是我爸妈先给的红包，第二年才是奶奶。”
　　“我和我爸妈说我们只是朋友，所以他们不会插手这些事。”
　　“你别想那么多，正常收下就好了。”
　　什么话都被她说完了，沈泽雨一时哑然，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好吗？”
　　许落苏装傻充愣，甚至还眨了眨眼：“什么这样好吗？不这样的话，还能哪样？”
　　沈泽雨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她的感情其实很顺利，和商秋池那段是对方一直在接近她，她对对方也有好感，所以没有波折地在一起。
　　和霖霈那段，是她固执地想强求，哪怕做一些不道德的事也可以，因此无怨无悔。
　　唯有许落苏这段，她不知道怎么去处理。
　　她想，她是喜欢许落苏的，会为她欣喜，也为她忧伤。
　　她也是爱许落苏的，会心疼她的付出，会怜惜她的笨拙。
　　正是这样，她才无法那么轻易接受对方。
　　她心房太重，心又太软，以至于在考验对方的时候，又会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耻辱。
　　以她们现在的情况看来，她就是在钓着许落苏。
　　沈泽雨心里隐隐隐隐有些愧疚，语气也低落了下来：“我觉得，我做得不太对。”
　　她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可偏偏许落苏很懂她，见她流露出这样的神色，反倒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你需要做些什么呢？”
　　她叹息一声，望着沈泽雨的眼神很坚定：“师姐，是我在靠近你，你只需要给我一个机会，不要那么抗拒我就行。”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来培养对我的信任，那就让时间来证明我值不值得陪伴你。”
　　她扣住了沈泽雨的手，轻轻笑了一下：“别对我太心软。”
　　“你要是对我心软，以后会吃苦头的。”
　　“别再让自己吃苦头了，好吗？”
　　如果爱情是一场战役，要是没有病痛与经验血泪构筑出来的城墙，沈泽雨早已溃不成军。
　　她望着倒映在许落苏瞳孔中的自己，点了点头，应了一个字：“嗯。”
　　—————————
　　春节假期结束后，《夜阑》剧组第二季正式开拍，沈泽雨也办理了出院手续，正式进组第二季。
　　有了第一季的磨合，第二季的拍摄进度飞速，在片场的时候，许落苏和汤清月甚至有空拍些小视频营业。
　　汤清月是芭蕾舞出身的，许落苏学过一段时间民族舞，对热门的短视频舞蹈上手很快，自年后剧组某抖号开通后，三不五时地就上传视频物料，开始暗戳戳的宣传。
　　不多时，这种风气就传遍了整个剧组的演员，只要有点名气的，都会被她们抓过来拍土味视频。
　　导演秦之月属于那种海纳百川的人，有一回拍“抓钱舞”的时候，她还亲自掌镜，拍得十分有艺术感，直接上了热门。
　　作为剧组的总编剧，沈泽雨对此事只有一个感觉“辣眼睛”。
　　太辣眼睛了，她实在是不想说自己和这群人在拍电视剧。
　　偏生许落苏热衷于拉每一个人下水，某一次还差点逮到了沈泽雨，想让她跳抓钱舞。
　　沈泽雨直接给她灌了一瓶薏米莲子汤，让她降降活跃的细胞温度，这才逃过一劫。
　　就这么吵吵闹闹的，在四月底左右，《夜阑》第二季正式杀青。
　　杀青之后，整个编导组都陷入了忙碌的后期。机房里，秦之月和沈泽雨，连带着许落苏，带着整个后期组，在制作最后的剪辑。
　　时间眨眼就到了五月，5月20号，蛛于在亚太地区的总负责人宣布，青少年频道将对全世界开放。
　　这一消息震荡各大视频网络界，当天夜里，《夜阑》的收支预告在各个平台投放，并宣布于5.21号参加蛛于的第二季项目全球发布会。
　　参与的人员除开主创人员，还有导演秦之月，妆造师孟蜚等四人。
　　秦之月从许落苏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还在机房疯狂剪片。
　　听到参加名单时，她扫了一眼身旁头发炸成炮弹，眼底青黑一片，全神贯注在试bgm的沈泽雨，语气好奇：“之前不是说蛛于很想阿泽出席典礼，难道阿泽不去吗？”
　　金泽这个名字在国外的电影圈还挺红的，有不少外国导演想和她合作。
　　沈泽雨最近忙死了，后期对于电视剧剪辑万分重要，就是重新裁剪框架的过程，视听效果的搭配决定一部作品的成败。
　　因此她的很多作品，都会有她后期的痕迹。
　　不过这活很累人，她忙了一个多月，虽然越忙越精神，但也是越忙越发昏。
　　听到自己名字，沈泽雨抬眸超秦之月看去，眼神涣散：“我吗？为什么我要去啊，我又不是导演。”
　　秦之月瞥了她一眼，和她解释：“蛛于的亚太负责人是那位众影的经纪人，叫爱德华那个！他想让你作为全球影视圈和华语创作圈第一次合作人的代表出席。”
　　沈泽雨恍然，她仰头看向许落苏，问了一句：“是这样吗？”
　　昏暗的机房里，泛蓝的屏幕亮光打在许落苏的脸上，显得她莹白透亮。
　　她没有正面回答沈泽雨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这个你不用操心，我……”
　　秦之月却有不同的想法，转过头看向沈泽雨：“阿泽，我觉得你去一趟比较好。”
　　“你越红，许老板的压力就越小。”
　　秦之月不是一个很直接的人，但许落苏和沈泽雨都很直接，她也会变得直接。
　　沈泽雨只负责幕后，没有承担此次的策划，并不知道许落苏顶着多大的压力在制作这部剧。
　　她不仅是顶着压力在做，还四下求人打通了很多关系，才盘活了这个项目。
　　如果沈泽雨能够打通国外的市场，再从国外冲击回国内，就可以冲破金悦的封锁，得到更多的投资和合作机会，这样以后也不会单单受制于许落苏的合作。
　　能给予庇护的，同样也是你的禁锢，这一点在和星海合作的时候秦之月就看明白了。
　　哪怕关系再好，日后为了利益也是有翻脸的时候。
　　只有广结善缘，多多同路，才有生存的机会。
　　沈泽雨略想一圈，就想明白了秦之月得好意。但她仰头看向许落苏，问了一句：“你想我去吗？”
　　许落苏叹息一声，走到她身旁，将手搭在她的椅背上，轻声道：“我想你好。”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做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的。”
　　“所以，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沈泽雨仔细想了想，拧紧了眉头：“虽然我也很想像以前一样只管拍电影，不管其他事，但是市场不一样了……”
　　她叹了口气，下了决心：“那我明天去吧。”


第48章 春 0.8
　　沈泽雨加入得匆忙，孟蜚不得不连夜给她定造型，从“静夜思”那里调来了夏季“竹雨”系列的一套衣服。
　　这套衣服整体以白为主，用苏绣工艺绣了翠绿色竹纹，以及银白色暗纹，沈泽雨上身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生机勃勃的。
　　只是她的卷发实在是太明显，看起来不像什么古香古色的古人，倒有点像是唐朝时的番邦来使。
　　孟蜚有点为难，想了想把她前面的头发修剪了一点，留下后面的尾巴，剪成一个水母头之后，再用彩绳和发尾编成小辫子，挂在了左肩上。
　　做完这一切，孟蜚拍了拍手，很满意道:“搞定！”
　　沈泽雨很少出席这种正式的场合，此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有些不太自在，别过眼，轻咳了一声:“谢谢！”
　　孟蜚拍拍她的肩膀:“客气啥！”
　　这时秦之月也换好了衣服，从衣帽间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镜子前的沈泽雨，捏着下巴凑到她面前啧啧称奇:“可以啊阿泽，稍微拾掇拾掇还挺人模狗样的。”
　　她走到沈泽雨的椅子背后，单手撑在她的椅子上，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我怎么觉得你越长越回去了，看起来比你年轻的时候还要嫩。”
　　沈泽雨仰头看向她，语气淡淡：“是你老了。”
　　她怼了一句，秦之月也不恼，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昂，嘴皮子给你利索的。”
　　沈泽雨没有抗议，倒是孟蜚先喊了起来：“秦之月！你别掐她，妆掉了怎么办！”
　　她吼了一句，气势汹汹地拿着单片眼镜来到沈泽雨面前，伸手摘下她装饰用的茶色墨镜，怼到她左眼眶里：“今天别戴墨镜了，戴单片镜吧。“
　　沈泽雨的眉骨非常优越，是标准的北欧长相，恰好能卡住镜片。
　　只不过她很少这么做，秦之月眼底泛出了几分欣赏，摸了摸下巴：“你这模样，倒是很有一番姿色。”
　　“要不下次拍个文艺电影，有啥编剧角色的，找你来演应该很不错。”
　　她和沈泽雨都是编导系出身的，以前做作业的时候，也曾自编自导自演过。甚至沈泽雨的第一部电影，主角之一就是她自己配的音。
　　两人演技都不差，但同样很懒，有镜头羞耻感，不太能在这样的场合下发挥出来。
　　比起自己来，她们更喜欢和别人合作。
　　沈泽雨却没有多大的感觉，镜片卡在眼眶里时，她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头：“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抬手，想将镜片摘下，却被秦之月伸手压下：“别，你就这样吧。”
　　“孟蜚费心做的妆造，你可别浪费了。”
　　恰好这时许落苏和汤清月也完成了整体妆造的定型，从另一个化妆间走出来。三人听到她的脚步声齐齐转头，朝她们看了过去。
　　汤清月是一袭温婉的紫藤花色仙子裙，长发挽起，整体很有书卷气。
　　许落苏却不太一样，她穿了一身和沈泽雨颜色相像的旗袍，头发在脑后盘起，左右两侧簪了一排玉制竹状排簪子，发尾服帖地铺呈在脑后，看起来很利落。
　　只是这身旗袍左边是开衩的，叉都快开到腿根了，露出一条极为纤长的大腿，黑色的腿环绑在大腿上，与白色的肌肤相映成辉。
　　怎么说呢，给人一种又乖，但是又很辣的感觉。
　　沈泽雨的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最后将视线停留在她若隐若现的腿环上，有些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
　　一旁的孟蜚单手搭在她身上，紧挨着她身上，不怀好意地问：“小老板这一套不错吧。”
　　“腿环，是不是很辣？”
　　沈泽雨懒得接话，淡淡地轻哼一声。
　　她在打量许落苏，许落苏也在看她，尤其是她的眼镜。
　　她看了好一会，都没说话，还是身旁的汤清月开口：“沈老师这个眼镜戴的……”
　　“真合适。”
　　沈泽雨颔首，有些拘谨道：“谢谢。”
　　大家都画好了妆，秦之月拍了拍手，对众人道：“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出发。”
　　————————
　　发布会会场在银海大学的大礼堂，开车过去的时候，沈泽雨和许落苏同一辆车，秦之月和主演汤清月在另一辆，孟非则带着摄影等团队，在其他车队里。
　　蛛于进军亚太地区，对于国内的平台来说，其实就是在抢地盘。《夜阑》作为蛛于在亚太地区主推的项目，已经是很多资本背后的眼中钉。
　　万幸是许落苏是某抖大股东，作为国内外最大的MCN公司创始人，在宣发上不会收到狙击。
　　可剧集上映后，来自四面八方营销号的抹黑，就不一定能够挡住了。
　　沈泽雨在圈里那么多年，很了解这些人的做法，尤其是金悦旗下的两大影视平台，以及星海公司的外宣。
　　首先第一步是抨击剧集，第二步是精准吐槽演员的表演，光是在这一步，她脑子里就有一套特别成熟的营销方案。
　　第三步是针对主创人员的，人类最喜欢造神，然后将其拉下神坛。秦之月刚拿下三金大奖不到一年，出手开拍电视剧，如果电视剧反响不好，很容易把罪责牵连到秦之月身上。
　　再次是孟蜚的妆造，一句“欣赏不来”可以抹黑整个剧组的努力。
　　最后一个，也就是第三个，那就是编剧金泽本身。
　　她是确诊的精神病患者，如果再加上她和霖霈的那一段，单单是“职场性骚扰”这五个字，就足够将她毁了。
　　沈泽雨将开播之后，所有一切可能会遇到的事情都列了出来，心里在不断地做预案。
　　只是越想，她就越心惊，甚至生出了几分“当初不答应许落苏”就好了的想法。
　　负面情绪将她缠绕在了一起，沈泽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难看。
　　就在她即将陷入情绪的深渊时，忽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手背一暖，思绪猛地被拽了出来。
　　沈泽雨转头，看见许落苏有些担忧地望着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
　　沈泽雨恍然回神，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情绪：“没事，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
　　可许落苏似乎知道她所想，两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没事的。”
　　“你放心，有我在呢。”
　　沈泽雨深深地望着她，眼神担忧，没有说话。
　　许落苏勾唇轻笑，目光很温柔：“我做生意很久了，还没有谁能在我手上讨到便宜。”
　　“放心好了，一切都会顺利的。”
　　她的担保很有力度，最起码能将沈泽雨翻涌的念头压下来。沈泽雨点点头，应了一个字：“嗯。”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抵达了会场。
　　前头的秦之月一下车，牵着汤清月迈入红毯，无数的长枪短炮就朝她们冲了过来。
　　许落苏抓住这个空隙，牵着沈泽雨的手，踩着高跟鞋冲破了无数闪光灯的封锁，跑入会场中。
　　许多记者都没反应过来，镜头里只捕捉到两人奔跑的身影一闪而过，隐约看到了许落苏旗袍下的腿环，仿佛好莱坞大片里的中国女刺客那般英姿飒爽。
　　摄影师们被她惊人的美貌震了一下，有不少调转镜头去拍她：“快，去拍那个新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人很快冲破了封锁，来到了室内通道。
　　短时间的快速奔跑，让两人的心跳极速攀升。停下脚步的时候，沈泽雨两手搭在膝盖上，弓着身剧烈喘息着：“不行了不行了，歇会，歇会……”
　　她摆摆手，示意许落苏停下来。
　　许落苏微微喘着气，站在一旁望着她，满眼都是笑意：“那你休息会，我们等会再走。”
　　“嗯。”
　　沈泽雨点点头，站起来靠在一旁喘气。
　　没一会秦之月牵着牵着汤清月走了进来，看到她们二人小脸红扑扑的，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你们跑些什么，跟后面有丧尸似的，拍末日恋人呢？”
　　她阴阳怪气了一番，挽着她手的汤清月打了个圆场：“沈老师不喜欢拍照这种场合，很正常啦。”
　　“哼……”秦之月冷哼了一声，“那等一下孟蜚她们，等大家都到了再走吧。”
　　许落苏没有异议：“嗯。”她们都是一个团队的，等一会很正常。
　　只是片刻后，外面的记者和摄影师传来了一阵骚动：“是商秋池……”
　　“是商秋池！”
　　站在外面一点的秦之月扭头，一眼就看到了盛装的商秋池挽着金悦走过红毯，面色瞬间就变了。
　　她扭头看向沈泽雨，拧起眉头：“你和许老板先走吧，我来等孟蜚就好了。”
　　真是晦气，怎么会遇到这两神经病。
　　许落苏也看向沈泽雨，面色担忧：“师姐……”
　　沈泽雨倒是没有什么触动，只淡淡道：“不是说好了等孟蜚嘛，那就一起等嘛。”
　　许落苏却很担心：“可是……”
　　沈泽雨抬眸扫了她一眼，许落苏明白了她的想法，顿时不说话了
　　不多时，商秋池挽着金泽的手走到了红毯尽头，进入了室内。一群人打了个照面，两人一下就看到了沈泽雨。
　　金悦扫了她一眼，许落苏和秦之月以及汤清月三人不动声色地将沈泽雨挡在了身后，打了个招呼：“金董好……”
　　金悦勾唇笑笑，点了点头：“嗯。”
　　她是个长得还算不错的女人，只是上了年纪，难免有些老态，精瘦精瘦的。
　　金悦并不在意在场的几人，淡淡扫了一眼，将目光落在了许落苏身上：“上回见你，还是在你十八岁的生日宴会，眨眼不见，就成大姑娘了。”
　　“我最近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事，你比你大姐年轻的时候还要活跃啊。”
　　许落苏也笑，一派真诚：“哪里的话，和金董比，我就是个小孩子，小打小闹呢。”
　　金悦轻笑一声，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小打小闹可以，不要太折腾了，万一摔惨了，伤筋动骨可就不太好了。”
　　许落苏一脸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金董教训的是，我一定牢记。”
　　金悦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结果许落苏话头一转，笑着开口：“不过我年轻，摔得再惨，也能恢复。”
　　“可是人要是活到头了，就像遨游海洋的巨鲸一样，撞上一次船可就很难调头，那才是真的容易没命。”
　　以金悦的身价，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了。越是这样，就越要提心吊胆，不能行差踏错，不然所有资产都有一朝成空的风险。
　　秦之月没想到自家小老板这么会骂，险些忍不住笑出来。但她表情管理做得好，生生忍了下去。
　　金悦被她刺了一通，倒也不生气：“还是个伶牙俐齿的，只希望遇到事的时候，你的骨头比你嘴巴还要硬。”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领着商秋池往前走去。
　　经过沈泽雨身旁，金悦回头看向了她：“对了，你叫……金泽是吧？”
　　沈泽雨没回话，静静地望着她。
　　金悦轻哼了一声，神情带着几分愉悦：“听说你是个写剧本的，要是今天过后，没人要你的剧本，可以来我这里工作。”
　　“年薪应该比你现在要高，三十万一年，怎么样？”
　　众人面色惊变，许落苏这回是真生气了，她当场就想骂回去：“你……”
　　沈泽雨却握住了她手，笑吟吟道：“谢谢金董的厚爱，看得出来，金董穷得只有钱了。”
　　“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其实很会骂人，也不怕和人杠上，哪怕是金悦这样的身份，真要无下限对付她，她敢保证金悦付出的代价会更加惨烈。
　　沈泽雨微微勾唇，琥珀色的眼眸散发出金光，妖异得仿佛非人类:“人都是会死的，我从未见过哪一个不利民生的商贾能有五十年的春风得意，前三十年，你是无名小卒，后三十年，你也是无名小卒。”
　　“但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仍旧有人记得我金泽这个名字。”


第49章 春 0.9
　　金悦长眉一挑，仿佛第一次听说沈泽雨那般，将她打量了一番:“还挺大言不惭的。”
　　“就你那三流编剧的水准，还想登入故事殿堂永垂不朽，也是挺敢想。”
　　金悦讽刺了就几句，抬手挥了挥:“希望你有这个命吧，别到时候又住进精神病院了。”
　　对方也没落下风，阴阳怪气了一通，挽着商秋池走了。从始至终，商秋池没看过沈泽雨一眼。
　　当然，沈泽雨也没看她。
　　等她走远之后，秦之月忍不住开了口:“不是，她有病是吧。”
　　“她有那个闲心，和商秋池早点举行婚礼不好吗，怎么还来找你麻烦啊！”
　　一旁的汤清月吃了个大瓜，神情也有些一言难尽。
　　沈泽雨也是第一次直接面对金悦，对此很无语:“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劲，上来就……”
　　按理说金悦都一把年纪了，快五十岁的人，怎么还这么控制不了脾气，这心性修为也太差了。
　　许落苏捏着沈泽雨的手，叹了口气:“应该是在吃醋吧。”
　　秦之月惊呆了:“哈？”
　　不仅是秦之月，就连沈泽雨都有些诧异。秦之月直接开喷:“她吃的哪门子醋啊，商秋池是她强取豪夺去的吗？”
　　“商秋池是把阿泽一脚踹了，才跟了她。阿泽都住院了，她……”
　　秦之月激动起来没个把门的，一旁的汤清月听了满耳朵的八卦，轻咳一声，连忙声明立场:“今天在这里遇到的事，我都当不知道啊。”
　　她识趣，秦之月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收敛了声音，嘀嘀咕咕道:“她都把阿泽害惨了，商秋池那么爱她，她还吃个鬼的醋。”
　　沈泽雨听她打抱不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汤清月却有不同的想法，轻声开口:“秦导你这是站在沈老师的角度考虑，可在金悦那边又不一样。”
　　“商老师和沈老师在一起那么多年，没发迹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感情肯定更加纯粹。”
　　“纯粹的爱是很难得的，她和沈老师分开，无论对外是什么缘由，可在金悦看来，对方为了钱和她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大。”
　　一旁的许落苏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开始明白姐姐说的那个“吃醋”是什么意思。
　　她代入了一下，如果有天沈泽雨和她在一起……
　　许落苏陷入了沉思，一旁的汤清月继续道:“据我所知，金悦此前单身了十几年，能够和商秋池在一起，那一定是很喜欢对方的。”
　　话说到这里，秦之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嗤笑一声:“如果是这样，金老鬼也挺有意思的。”
　　“挖人墙角得到的爱，开始得那么不纯粹。可是这种不纯粹，让她羡慕阿泽曾经得到过商秋池的所有青春。”
　　秦之月轻啧道:“她神经病吧，真当人生是小说，她是霸总，商秋池是小娇妻，阿泽是小娇妻可怜的初恋呢。”
　　“哦，她们感情有矛盾，她就别扭地整阿泽？”
　　“什么人啊这是！”
　　秦之月气死了！
　　她低低抱怨了一声，恰好这时孟蜚带着团队过来，见状问了一句:“什么什么人啊？”
　　沈泽雨立即站直了身体，掩饰道:“没什么，人到齐了，我们走吧。”
　　“好。”
　　汤清月挽着秦之月走在前头，沈泽雨牵着许落苏走在她们身后。
　　许落苏难得沉默着，沈泽雨见她不太对劲，捏了捏她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许师妹？”
　　许落苏这才回神看向她，有些茫然:“怎么了？”
　　沈泽雨叹了口气，目光担忧:“我倒是想问你怎么了，都快到签名区了，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许落苏抿唇想了想，好一会才纠结地开口:“也没有想什么，就是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沈泽雨不解:“什么事？”
　　许落苏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嗯……我好像，吃过你的醋？”
　　这会换沈泽雨茫然了:“哈？”
　　——————
　　直到在签名墙被话筒怼脸之前，沈泽雨都在绞尽脑汁地想许落苏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可惜现实没有给她那么多思考的余地，她和秦之月一现身，就被外媒全部围住了。
　　“听说这部作品，是蛛于主动找到金泽老师与您一起合作的，这意味着两位从此以后都只做国外市场了吗？”
　　“在众多国际作品里，你觉得华语作品有什么优势呢？”
　　“你对《夜阑》这部作品有什么期待？”
　　这都还算常规的，有一些外媒更大胆，到了沈泽雨那边完全不客气:“泽，你向来御用池做演员，这一次是找到新的缪斯了吗？”
　　“以往你都不露面的，为什么这一次选择出席，难道和传闻中一样转国籍了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许落苏都听不下去了，一把将沈泽雨拉到身后，让自己挡在身前:“一切疑问，请等发布会上解答。其余问题，无可奉告。”
　　作为团队带领人，她就直接拽着自己的人，气势汹汹地穿过媒体的封锁，在礼堂前排的席位落座。
　　蛛于是世界上最大的视频网站，它宣布对亚太地区开放市场，也就意味着给国内的网剧带来更多的可能性。
　　秦之月浅浅扫了一眼，发现周围全是熟人，嚯了一声：“几大平台的经理都来了，还有那么多娱乐公司的总监，制作人，影评人……”
　　“阵仗挺大的啊。”
　　沈泽雨倒是不意外：“毕竟是蛛于嘛。”
　　除开幕后工作者，国内外的一些影星也来了不少。大家对秦之月河许落苏都很眼熟，落座之前都打了招呼，作为剧组唯二两个对外的工作人员，光是应付交际都有些忙不过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作为蛛于亚太地区的总经理爱德华在主持人的介绍下登台了。
　　爱德华一身风骚的意大利西装，举着话筒，先是用流畅地英语阐述了蛛于的理念，最后用蹩脚的华语开口：“作为全世界最大的视频网站，蛛于所追求的，一直是在全世界文化碰撞之中，产生出来优秀艺术品。”
　　他站在舞台上，朝沈泽雨的方向伸手：“让我们欢迎金泽与秦之月携手《夜阑》，正式加入蛛于大家庭！”
　　伴随着她的手势，聚光灯打在了沈泽雨一行人身上。
　　沈泽雨与秦之月起身，冲他点了点头，在万众瞩目中，率领着整个团队走向舞台。
　　舞台背后的大荧幕亮起《夜阑》的第二支预告，爱德华在稍作简介之后，举着话筒来舞台边缘，等着秦之月河沈泽雨登台。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秦之月刚从下方走上来，爱德华立马给了她一个拥抱：“好久不见，月。”
　　秦之月稍稍退开了点，笑吟吟的：“前几个月还见过一次，可别说好久了。”
　　她侧身让路，沈泽雨就登了台，爱德华双眼顿时一亮，又要故技重施，沈泽雨可不想被这个魁梧的大熊星人拥抱，主动伸出了手：“好久不见，爱德华。”
　　她难得有这么主动的时候，爱德华去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语气很激动：“是好久了，都快三年了，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一口塑料普通话，冲得沈泽雨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咳一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敷衍了一句：“我也一样。”
　　眼见大家都陆续上来了，秦之月连忙打个圆场：“好了好了，先工作再说吧。”
　　“好好好。”
　　由爱德华引路，众人跟在她身后，走到了舞台中央。
　　按照流程来说，上台之前，她们应该彩排才行。但是她们都太忙了，所以许落苏也只是确认了流程。幸好爱德华很看重沈泽雨，整个流程都做得很好。
　　从这个故事的创作，再到后期设计的理念，让每一个人都有展现的机会，许落苏还借此机会，直接表露了自己是制作人的身份。
　　不过对于蛛于而言，无论是汤清月，还是许落苏，咖位都有些不够看。
　　他们在各个环节的展示里，重点都放在了秦之月和沈泽雨身上，尤其是沈泽雨。
　　中间有一度，沈泽雨都在被问题轰炸。这些问题都很犀利，稍不留神就会掉入陷阱里。
　　其中有一个加叶国的记者就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我记得你主要是拍电影的，为什么这一次却选择和蛛于合作了电视剧？”
　　“难道传闻是真的，你们国家的电影圈都在排挤你，你没有钱可以用，只能先拍不入流的电视剧过渡？”
　　这问题一出，就连秦之月都咂舌。
　　沈泽雨思索片刻，用流利的英语开了口：“或许这位朋友，应该听过我们国家英文名的由来。它翻译成华语，叫做‘瓷’。”
　　“在明朝，甚至是更加古老的唐朝时期，瓷器都是我们国家对外输送的贸易商品之一。久而久之，我们国家就成了陶瓷大国，有无数的制陶师在这千年之中创作了浩瀚的艺术品。”
　　她的声音很温和，仿佛有一种魔力，轻而易举地就将骚动平息。
　　坐在她身旁的许落苏转过头望着她，一双眼亮晶晶的。可沈泽雨没看她，只是握着话筒垂眸，默默地看向台下提问的记者：“我家就是制陶的，尤其是我的奶奶杨飞霞，她一生制作过许多艺术品。有人物系列里的《56个民族》《七仙女》《红楼梦》《三国》《水浒传》等等……”
　　“也有单独的彩绘刻盘，例如《武松打虎》《黛玉葬花》《胡兰成就义》等等……”
　　“这些作品表现的方向不一样，但是所耗费的心血之高，以及制作手段都是大同小异的。”
　　“而对我来说，电影创作，电视剧创作，或者是话剧，音乐剧等等，它和制作陶瓷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种艺术载体。”
　　“艺术载体不分高低，最后决定创造物能不能成为艺术品的，是她的内核，立意，以及美学意识。”
　　现场完全被她所控制了，每一个人都将自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这瞬间，沈泽雨身上好似蒙上一层浅浅的光，温润，又明亮：“美是有标准的，不美的东西没有追求价值。诚如爱德华总经理开头所言，蛛于在全世界内所追求的是一种文化撞击出来的美学。”
　　至此，回复已达到尾声。沈泽雨顿了顿，做了最后的收尾：“我相信，以我们国家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随便拿出一点真的素材，就足够在美学世界里碰撞出绚烂的火花，也能在故事殿堂的里程碑上烧烫出独一无二的痕迹。”
　　她话音落下，会场静默了一秒，接着爱德华放下话筒，开始拼命地鼓掌。
　　掌声从台上响到台下，没一会如雷轰动。
　　沈泽雨悄悄松了一口气，放下话筒，转过头看向许落苏。却见许落苏拼命鼓着掌，激动得小脸通红，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小狗似得，亮得可怕。
　　沈泽雨哑然，侧身背对着台下的观众，压低了声音开口：“你激动个什么劲啊。”


第50章 春 1.0
　　沈泽雨那番话彻底把《夜阑》这个项目给架到了国家高度，发布会之后，她们剧组的视频屠了所有社交网站。
　　尤其是她对那个问题的回复，在许落苏的重点关照下，可以说是直接带飞整个剧组，省了一大笔的宣传费用。
　　从上世纪中叶起，夏国的影视以及文化行业，就远远落后于其他国家。尤其是七八十年代，还诞生了一批伤痕文学，给本国文化发展，带来了很沉重的羞耻烙印。
　　直到二十世纪初，国内经济高速腾飞，仍旧有一大批青少年以本国文化为耻。
　　崇洋媚外几乎成为了那个时代的标杆。
　　但实际上，如果稍微了解一点世界史，就会发现无论是从古代历史上看，还是从现代历史来看，其余国家的发展史，就是一本又一本恶行累累的殖民强盗史。
　　真正的富裕，并不只在于经济的繁荣，而在一国一政能够为自己社会最底层的人民谋来什么福利。
　　无数个历史都证明了一件事，崇拜精英结构的弱肉强食，看似顺从了自然界优胜劣汰的原则。可实际上人类之所以能够成为地球的食物链顶端，恰恰就是因为他们抛弃了个体精英主义，承认大多数人的弱小，选择了结成集体社会，用弱者的智慧善用工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集体生活是很重要的。人只有意识到自己生活在集体中，承担了一定的集体社会责任，才能够萌发出哲学里的“自我”。
　　所有优秀的创作者都来自于人群，他们从人群中来，吸取足够的养料，凝聚成自己的智慧，再编织成“创造品”，回馈给整个人类社会群体。
　　一个好的创作者，必然也是一个好的生活者。就算有些时候，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他们不居住在人群里，但他们必然隐藏在人群的影子里，心脏里，灵魂里。
　　沈泽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对所有事情都保持“随便，都行”的态度。可真要她站出来，她又能够向你生动形象地表述自己的创作中心。
　　在大家觉得国产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年代，沈泽雨这番话就好像滴入油锅里的水，掀起轩然大波。
　　一部分人觉得她“很硬气”，“真敢说。”
　　另一部分觉得她也没咋地，前辈们都低调着呢，就她逼逼赖赖给她能的。
　　其余一部分就是乐子人，在两边横跳的同时，开始歪楼。
　　“我艹，难怪金泽从不露面，她长这样靠脸吃饭都行，还写什么剧本！”
　　“听说她和商秋池谈过是真的吗？商秋池你吃得真好，十年都不吭声！”
　　“手啊！金老师的手真的好长啊！骨架比例好好！感觉好挺拔！”
　　“斯哈……是我的错觉嘛，我总觉得她衣服下的肌肉好像很好……”
　　“苏老板也有肌肉，看之前物料里说，她们剧组全员健身疯狗。”
　　“那我们汤姐也……”
　　在各方混战中，经纪人娄潇搜集了各大论坛的资料，抛开那些废料不谈，向许落苏汇报：“从目前的资料来看，目前虽然有水军下场，但都不敢太明显。”
　　许落苏还是不太放心：“星海那边没有动作吗？”
　　娄潇回道：“暂时没有，不过《夜尽天明》押后定档了。”
　　许落苏勾唇，微微一笑：“这么说来，是不想和我们硬碰硬了。”
　　秦之月和沈泽雨此刻还在机房修剪，两人在发布会上态度强硬过头了，现在压力非常大。不只是她们压力大，整个暑假档的项目压力也大。毕竟以现在《夜阑》的势头，和她们同步上线，在热度上那就是等着被血虐。
　　所有人都在等着《夜阑》第一集开播，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6月1号当天晚上八点整，蛛于平台正式上线夜阑第一集。
　　怀揣着坎坷的心情，许落苏带着整个团队，蹲守在电脑前，一同监视着各大论坛。
　　几乎是同一时间，各大社交网络，有将近一百名的视频up主打开直播间，现场直播观看《夜阑》。几大社交论坛也实更新吐槽，不到二十分钟，《夜阑》第一个词条冲上了热搜。
　　两个小时后，《夜阑》以八个词条占据热搜前十，五个小时后，《夜阑》总观看数破亿，剧集大爆。
　　论坛简直都要刷疯了：“草草草……这个特效是谁家做的，太炸了吧！”
　　“谁他妈说秦之月和金泽是抠搜二人组的，这叫抠搜吗？我看经费比冥币还能烧！”
　　“汤清月这次太美丽了！就这种普通造型，比她以前演过的大美人都美！金泽自己掌镜吗？”
　　“我艹，小蛟龙人设好带感！故事节奏太有味道了！“
　　”谁他妈说金泽写不了喜剧的！草！奇幻喜剧！“
　　“谁懂，我竟然在短短两集里，爱上了斗嘴小妖龙！她是怎么长得那么帅，那么拽，嘴巴那么贱的？”
　　“孟蜚这次做的妆造太绝了！”
　　“天呐，结印和阵法都好专业，难怪金泽敢这么说！”
　　“这怎么不算是一场文化输出呢！”
　　凌晨六点半，许落苏拿到各方数据之后，一把推开了机房大门：“秦导……师姐……”
　　光照进了昏暗的机房里，忙了一天的沈泽雨眯了眯眼，戴着茶色无框墨镜朝门口望去。
　　昏暗的世界里，许落苏拿着平板，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夜阑》……爆了！”
　　秦之月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嗐”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忙活去了：“这算什么啊。”
　　“就一部电视剧而已，爆了不是很正常。”
　　不如说，以她们两个人联手，还能让这部剧扑街，那她们两个也白拿那么多奖了。
　　沈泽雨回答得很敷衍：“嗯嗯嗯，知道了。”
　　“我们还有一点没弄完，你先出去玩会昂，回头庆功。”
　　她俩都这么淡定，反倒衬得许落苏大惊小怪。许落苏嘴一撅，走到了沈泽雨身后，敲了敲她的椅背。
　　沈泽雨仰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又怎么了？”
　　许落苏轻哼一声，垂眸望着她，神情哀哀戚戚的：“这可是我们合作的第一部作品哎，爆了你都不高兴的吗？”
　　这是撒娇来了。
　　沈泽雨忙死了，抬手拍拍她的脸，很敷衍地说了一句：“好的好的，知道你劳苦功高，你乖了。等我们剪辑完最后一集，就开个庆功宴好不好？”
　　托工作的福，沈泽雨的状态比去年好多了，应对许落苏的样式，也多了不少。
　　许落苏被她一哄就开心了，点了点头，很高兴道：“嗯，那我等你忙完。”
　　沈泽雨点了点头，许落苏就哼着小调出去了。
　　机房的门被关掉，安静的环境里，除了机器运作的声音，只有工作人员敲击键盘声。
　　沈泽雨望着身前的屏幕，在做最后的渲染，目光异常专注。
　　坐在她身旁的秦之月忽然伸手捅了捅她的手肘，沈泽雨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黑暗里，秦之月那张略有些颓废的脸露出了一个笑容，别有意味道：“前几天，小许老板给我看了《雾雨春夜》的剧本，要是顺利的话，九月就要开拍了。”
　　“不过演员我一直没个头绪，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沈泽雨扫了一眼秦之月，默默将自己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屏幕淡淡道：“我又不是导演，选角这种事，我能有什么想法。”
　　“呸。”秦之月才不听她的鬼话，轻哼了一声，很傲娇地开口：“我和她提了一下，让她和你演。”
　　沈泽雨猝然扭头，看向秦之月：“你认真的吗？”
　　秦之月看到她眼中的难以置信，愉悦地勾起唇角：“怎么，你不觉得我这个决定很英名吗？角色原型和老板来演，再合适不过了。”
　　秦之月能猜出原型是沈泽雨本人，沈泽雨一点也不意外。
　　她没好气道：“你让我演，你是嫌我不够丢人啊？”
　　“哎，说什么话呢。你丢人什么啊，你多万人迷啊，人家霖霈有对象还来撩拨你。”秦之月怼人也很有一套，换作是以前，沈泽雨早就气死了。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次许落苏陪了她一个月，如今她对霖霈的恨，淡了许多许多。
　　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
　　对于这一点，她有了新的领悟。
　　沈泽雨叹口气，对秦之月道：“别打趣我了，你知道的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懂我懂。”秦之月见她严肃起来，也不好再开玩笑，“你和霖霈只是两只被雨淋的小狗，互相报团取暖，却在这个过程里误以为这是爱。”
　　“人总是期待别人救赎自己，然后将这种情感，称之为爱。”
　　“但那其实不是爱，只是意味着过度依赖。你需要的是医生，而不是这种情感。”
　　比起许落苏，秦之月看得更加透。
　　沈泽雨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秦之月凝视着她年轻的面庞：“不过我是真心地觉得小老板很合适。在爱你这件事上，她特别的笨拙，根本没有开窍。”
　　“霖霈也是一样的，她交往过不少对象，但其实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只是在套用公式和你相处。”
　　她这么说沈泽雨就不乐意了：“你说苏苏就说苏苏，提霖霈做什么？嘲讽我吃霖霈的套路啊？还是说苏苏和霖霈套路一样多？她们很相似？”
　　“可是她们本质不一样，霖霈只是把我当做了一个过渡期，她根本没想过和我长久走下去。”
　　“她以前还和我说过，我很快就会忘了她。结果呢，是她很快就逼我结束了那段关系。”
　　“我和她之间就像是有那个进度条一样，全部都是由她来掌控的！但是苏苏不一样，苏苏她……”
　　沈泽雨一下就不说话了。
　　因为她看到了秦之月的神情，昏暗的环境里，秦之月默默望着她，神情很慈爱：“我懂我懂，苏苏爱你。”
　　她一针见血，弄得沈泽雨特别一言难尽：“你也不用露出这个表情，我觉得有被恶心到。”
　　“滚！”秦之月抬手拍了一把她的手臂。
　　沈泽雨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秦之月见她不想搭理自己也不恼，哼哼唧唧的：“反正我就是定下了她，但是你自己演不演，我就随便你。”
　　“而且你原剧本那么多床戏，到时候……”
　　沈泽雨猛然扭头，双眼顿时充满了火光：“改剧本！”
　　秦之月龙颜大悦，勾着唇角懒洋洋道：“别啊，你床戏写的那么好，改什么改。”
　　“而且是你的剧本，我相信小老板很容易为艺术献身的！”
　　沈泽雨恶狠狠地瞪她：“你演！我来改剧本！”
　　“如果你不演，我就和苏苏说这部电影找别人拍！”
　　她们合作了十年，互相很懂对方的脾性。秦之月来找她，可不是为了看戏的，而是真的想让她拍。
　　可沈泽雨才不拍，她写完这剧本的时候，就想坑秦之月过来主演。
　　秦之月爆了句粗口：“我艹，你还反客为主了！我他妈来主演，谁掌镜，谁导戏啊！”
　　“抗议，大声抗议！”
　　沈泽雨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啊，不是还有我嘛。”
　　“这次你来演，我给你导戏，你休想跑！”


第51章 春 1.1
　　自从秦之月开了这个头，她俩就为了《雾雨春夜》的这个主演，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一直吵到剪完《夜阑》，也没有吵出一个结果来。
　　大家都不想自己演，可是圈内没有一个气质类型和沈泽雨差不多的，秦之月又不想轻易把这个角色给不合适的人，就这么暂时搁置了。
　　伴随着《夜阑》的剧集逐步播放，热度和势头越来越猛，整个暑假档都被它所霸占了。国内的一些媒体和频道，慢慢开始邀请汤清月与许落苏等主演参加节目，通告多得不行。
　　原本能时常见面的两人，因为工作一时半会分开了，导致许落苏产生了点戒断反应。
　　她几乎每天都要和沈泽雨通话，哭诉自己工作很忙。一时说不想拍戏了，一时说跑完通告要狠狠放假。
　　沈泽雨时常一边开着视频敷衍地应着，另一边打开电脑，将《雾雨春夜》的剧本修了又修。
　　结果许落苏是个霸道的，视线稍微不在她身上，她就皱眉：“师姐你在看什么？是不是又在和人偷偷聊天？”
　　沈泽雨也不和她吵，直接把手机挪过来对准电脑屏幕：“在修剧本。”
　　“哦……”许落苏拧起眉头，脱了高跟鞋蜷缩在车后座上，一脸倦怠地望着她，“不是已经修过好几版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修啊？”
　　沈泽雨目光不在她身上，嘴还是知道哄人的：“你要演，不敢马虎。”
　　许落苏被哄开心了，嘴角微微上扬，心满意足道：“好吧，那你努力修吧。”
　　她其实很累，视频打着打着，就会昏睡过去。沈泽雨也不去掐她的视频，就戴着耳机，听她的呼吸声萦绕在耳畔，仿佛对方就在自己身旁。
　　从小到大，沈泽雨都是一个很难察觉到孤独的人。
　　不如说，她自小独惯了，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旁人很难引起她的兴趣。
　　可奇异的是，每当另一头的许落苏不回应她的时候，她都会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寂寞。那是一种独自一人坐在旷野里眺望星空的孤独，无从发泄，无从排解。
　　想要说出口，又怕觉得矫情。
　　可憋在心里，却也太过难受。
　　如同半身被剥离，痛彻心扉，酸楚不已。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手机屏幕里对方被衣物挡住的腰侧视角，在剧本上打下一行字：“她在纸上写：人在觉醒爱的同时，品尝到第一个的滋味名为疼痛。”
　　没错，就算你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我面前，只要我爱你。我见你的第一眼，一定会流下泪来。
　　欢欣，又痛楚，这就是身体对爱的认知。
　　——————————
　　一整个夏天过去，《夜阑》以巨大的热度，生生给汤清月抬了一个咖，也替许落苏挣得盆满钵满。
　　九月下旬，沈泽雨拿着新剧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秦之月出演了沈月一角。
　　拍摄地点定在沈泽雨的家中，用许落苏的话来说那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因为题材是现代，妆造反而不太好定。孟蜚直接让许落苏对标霖霈，沈泽雨看她做完妆造之后，整个人都快ptsd了。
　　秦之月也有些受不了，摸着自己手臂上升起来的鸡皮疙瘩，大声抗议：“别，阿泽都把人设修改了，你别对着霖霈定妆造。”
　　“老天奶，也不是我不敬业，谁他妈要和同事拍电影啊！”
　　孟蜚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圈子里谁不是和同事拍电影一样。”
　　“人家撕逼的前任都能拍，你和一个没怎么接触的后辈还不能拍了，就你事多！”
　　孟蜚工作的时候嘴巴也很利索，不过她骂归骂，还是老老实实地根据许落苏本身调整了一个新的造型。
　　因为又是“静夜思”品牌支撑，孟蜚决定让许落苏全程穿旗袍。
　　还奢侈地表示，每换一套旗袍，就代表过一天。
　　也就是说，她拢共定了一百五十套旗袍。
　　秦之月觉得她是在偷懒，因为现代造型很难定，潮流时时变，还不如定一个合适许落苏个人特色的服装。
　　相对比许落苏的繁琐妆造，秦之月的定妆就简单多了。
　　孟蜚把她头发烫卷了，剪成水母头，再戴上茶色眼镜，穿上沈泽雨那一身黑的送葬服，简直完美。
　　定完妆造，秦之月吐槽:“外形是像了，但也不够像，你怎么不给我戴个琥珀珠子。”
　　孟蜚没好气怼了一句:“还加个琥珀珠子呢，你是生怕观众认不出阿泽是吧。”
　　“行啦行啦，差不多就定妆吧。”
　　就这么吵吵闹闹的，在摄影师王魄的指导之下，《雾雨春夜》拍下了定妆造，十月中旬正式开拍。
　　从一开始，《雾雨春夜》就被定性为文艺片。相比于其他多台词、侧重于剧情的电影，《雾雨春夜》更多的偏向于用镜头语言表达故事。这也就意味着，它对演员的演技要求非常之高。
　　尤其是一些微表情，细动作，要深刻到鞭辟入里，其实是非常难的一件事。
　　秦之月的演技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可许落苏就差了她不止一大截。尤其是情感上的表达，令沈泽雨非常头疼。
　　不过这种情况也很好解决，那就是顺着故事的时间线拍摄，给许落苏加大量的戏份，台词，最后剪辑能够用的镜头就可以了。
　　这也意味着，许落苏可能拍了上百条，最后可能被剪的一条不剩。
　　这种做法耗时耗力，正常剧组都不会都不会这么拍。但架不住这个剧组的主演是总导演，另一个是老板，经费那不是随便烧。
　　就这样，许落苏找许怀玉推算了一个好日子。10月12号当天，《雾雨春夜》第一场戏，在金乌大道1229号小洋楼里开镜。
　　这一天，恰好是阴雨天。
　　阴雨满布，阴雨雷鸣，狂风从未关好的窗户缝隙里吹了进来，吹得窗帘蓬飞，咿呀作响。
　　昏暗的书房里，只余一盏书桌上的灯微微亮着，照清了摆放在桌面上的书籍。散乱的书堆里，依稀可见好几本黑塞的书叠在一起，顶上唯一一本摊开，被一个漆黑的手机压在了上方。
　　一个好听的女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也不要多想。”
　　“爱情就是那么一回事，等你功成名就，有了更多选择，就不会一棵树上吊死了。”
　　“工作的事你也别担心，我给你找了个帮手。就是一年前从出版社挖来那个……”
　　伴随着女声的响起，摄像机缓缓地往上升，摇到了电脑桌后。只见明亮的台灯背后，沈月穿着黑色的丝绸衬衫睡衣，披着一张质感很好的羊毛毯，半闭着眼坐在电脑椅上，背对着全世界的狂风暴雨，晃着自己手里的酒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嗯……”
　　“嗯……”
　　“嗯……”
　　电话里，老板的声音还在继续：“别怕啊，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的。”
　　镜头对准了沈月的脸，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谢谢。”
　　“挂了。”
　　沈月伸出手，将电话掐断，拿起手机扔到了一边。
　　手机挪开，露出了书上被画了黑线的地方，显示出来一行字：“鸟要挣脱出壳，壳就是世界。人要诞生于世上，就得毁灭这个世界。”
　　沈月敲了敲书面上这行字，拎起手里的酒瓶一饮而尽。
　　————————
　　“cut!”
　　伴随着沈泽雨的呼声，正式宣布第一场第一十次拍摄结束。
　　秦之月一秒切换状态，颠颠地跑了过来：“怎么样，这回还是用力过猛吗？”
　　沈泽雨没说话，侧身让她挤到摄像机后头，两人拧紧眉头一起看了起来。
　　从早上开机到现在已经拍了十一次了，但离两人想要的那种感觉，差得很远。体验派的演技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有灵气的的演员，演出来的东西仿佛天生那样自然。
　　如同水流，轻而易举地调动起大家的情绪。
　　秦之月也属于体验派，她的演技比起很多影帝影后都要好。可在沈泽雨的镜头下，还是有些不够看。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通，最后把王魄喊了过来：“这场戏不要多镜头，就要你一个主镜头。我们试试这个构图，看看能不能把情绪调动起来。”
　　沈泽雨转过头又对秦之月说：“人之所以喝酒，是为了追求那种摆脱现实世界的束缚，前往神秘领域的感觉。很多神话历史上，许多大巫沟通神灵的时候，都会选择服用一些迷、药，迷魂散之类的。”
　　“五代十国的五石散也是这样，都是为了抵达极乐之境。”
　　“你别太死气沉沉的，沈月并不是想死，她只是想通过这样的途径，找到那个能正常创作的自己，也就是酒精依赖！”
　　秦之月摸着下巴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再试试。”
　　她也很久没有在别人的镜头下工作了，得磨合！
　　开了个小会之后，沈泽雨把秦之月赶回了镜头下，望着监视器里的影像，发号施令：“开始！”
　　“《雾雨春夜》第一场第12次，开始！”
　　沈泽雨本以为按照秦之月的演技，《雾雨春夜》第一场最多也就拍个三十条，结果谁也没想到，她们生生拍了六十多条。
　　等许落苏都出差回来进组了，她们的第一条还没拍完。
　　具体原因是秦之月对沈月这个人物塑造产生了分歧。
　　在文艺作品塑造上，一个成功的叙述性人物必然是多面化的。
　　举一个例子，例如《东周列国志》里的郑伯克段于鄢，有人说他心机深沉，养弟自重，才找到借口灭杀被母亲宠爱的弟弟。也有说他兄友弟恭，是弟弟狼子野心，不得不才杀了弟弟。
　　凡事都有两面，人物也是如此。要想人物立体，就必须让她存在于多种可能之间。
　　而这种可能，是最难把握的。
　　如今沈月的人设也是如此。
　　许落苏来的时候，秦之月正在和沈泽雨辩论：“按照剧本上的设定，沈月是因为被上一个爱人背叛，才会想立即选择下一个对象，所以她是猎人，要表现她的攻击性。”
　　“但是这样一来就太浅薄了。”
　　“我认为她表层的想法，可以和世俗的人差不多，但是内里看来，她应该很有自己坚持和内核，灵魂高洁的一个人。”
　　“正是因为灵魂高洁，她才一直纠结和挣扎。不然真的和世俗的人那样，她挖墙脚毫无愧疚之心，就不会走向那样一个结局。”
　　也就是说，秦之月觉得沈月其实是个君子。
　　沈泽雨却持反对意见，她觉得沈月是伪君子：“我觉得这种表面是反过来的。就是沈月她觉得自己是个孤高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人。结果在情感上，她最后发现自己和普通人没区别，她也会渴望温暖，渴望被慰藉，渴望在孤独的时候有人陪伴自己……”
　　“就是她认为自己是个君子，最后发现自己是个伪君子，这才是她自杀的原因。”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得整个片场气压很低，一片寂静。
　　姗姗来迟的许落苏这时开了口：“那个……”
　　沈泽雨与秦之月一起回头，气势汹汹地看向她。许落苏笑笑，举起了手：“两位导演，不如我们先把这两个版本都演了怎么样？到时候剪辑，你们各剪一版，看看效果如何？”
　　秦之月摸了摸下巴，看向沈泽雨：“你觉得呢？”
　　沈泽雨想了想，点了点头：“成，是个好主意。”
　　她二人选择休战，整个片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默默给许落苏竖起来大拇指。
　　还得是老板，不然就她们两个这么吵下去，大家都要被低气压压死了。


第52章 春 1.2
　　因为给角色定下了不少路线，当天晚上拍完，沈泽雨和秦之月连夜给剧本做了新的修订。
　　她俩吵归吵，但对待工作的态度，那是认真得没话说。
　　只是苦了许落苏，她进组之后，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版本的剧本，ng过那么多条镜头。得亏秦之月和她一个待遇，不然她都能拍到怀疑人生。
　　后来孟蜚告诉她，秦之月先前拍电影的时候几乎能把剧本推翻重写，许落苏就躺平了。
　　算了，看开点，最起码她们这个剧本没咋大变，就是版本多了点。
　　《雾雨春夜》前期很多镜头里，两人除开第一次见面，其实很多时候都没有对话的。
　　但是为了调动许落苏的情绪和演技，沈泽雨在台本上给她写了很多场景和提示。
　　因为沈月是个很排外的人，所以她只是把一部分的工作分了出去，细致到有提纲的那种，最后再把改好的剧本直接丢给银竹。
　　其中有一场戏恰好是夜里，沈月在修订新的剧本，就让银竹把手头上写好的工作一并交上来。沈月就顺手修订了，银竹也不走，站在桌旁看她。
　　这场眼神戏很重要，夹杂的情感很复杂。
　　许落苏拍了十几条都不得要领，秦之月都要被她盯疯了，再次ng之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这是在盯有好感的前辈吗？你这是在盯学生写作业呢！”
　　她受不了了，直接喊了一声：“沈泽雨，过来，替我一下！”
　　监视器后面的沈泽雨摘了耳机抬头，一脸的不情不愿：“我不要。”
　　秦之月轻“啧”了一声，冲她招了招手：“快过来，你是导演，给她带带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泽雨也不好再拒绝她，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她起身，朝着秦之月的位置走去。
　　秦之月起身，走向了监视器。两人互换了位置，沈泽雨坐了下来，拿起了手里的钢笔，仰头看向许落苏，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我前段时间让你看的书籍看完了吗？”
　　这是剧本上没有的台词，沈泽雨在给她带戏。
　　许落苏点点头，双眼亮晶晶的：“看了。”
　　沈泽雨又问：“有什么感想？”
　　许落苏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剧本：“都在这里，还请老师指导。”
　　时过境迁，哪怕是在不同人嘴里听到这个称呼，沈泽雨仍旧会心悸。她垂眸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手上的剧本上，眼神有过一瞬的黯淡：“那我看看……”
　　她低头翻开了许落苏的剧本，许落苏站在桌前，两手背对着她交握着，手指交缠，眼神充满了期待与不安。
　　监视器前，秦之月无声地朝王魄打了个招呼，示意她拍下这一幕。
　　沈泽雨翻过一页纸张，在上面修修改改了好一会，抬头看向她：“挺好的，感觉到有你的想法了。”
　　许落苏笑了起来，笑容羞涩又明媚：“是老师教的好。”
　　话音落下，秦之月喊了一声“cut！”
　　重新做回导演的秦之月哈哈笑了起来，很开心道：“你看，这不就是可以嘛。”
　　沈泽雨冷哼了一声，起身就要走。秦之月见状连忙道：“别，你先别起来，小许，换个版本演。”
　　“把沈月当成你的对手，敬爱她，又想超越她，试试这种感觉。”
　　“毕竟你们同公司的嘛，肯定会有竞争关系。”
　　许落苏没说话，回眸看向沈泽雨。沈泽雨无奈笑笑，叹了口气：“来吧。”
　　反正试都试了，也不在乎这一回了。
　　从本质上来说，秦之月和沈泽雨是同样的人。无论是她做导演，还是沈泽雨做导演，都无比地折腾人。
　　秦之月拿了导演令牌，指使着许落苏从“期待不安”到有一点“敬爱与超越”再到“好奇与轻蔑”又到“略微嫉妒，轻蔑，佩服，带上一点敬爱”等等复杂的情绪演了一遍。
　　很多人都觉得在人与人的交往里面，有且只有一种纯粹的情感。
　　要么喜欢，要么讨厌。
　　要么爱，要么恨。
　　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恨人有，笑人无”是最基础的情感。
　　人类的情绪是由很复杂的东西组成的，尤其是在亲密关系里。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的开始，很多时候不仅仅是她好厉害，还有“让我看看这狗东西还有什么”。
　　大多数普通人对自己的情绪扭曲而不自知，所以在艺术创作上就会有很多的可能。
　　银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尽管台本上不会呈现出来，但根据秦之月和沈泽雨的写的人物小传里，可以揣摩出她基本的人物性格。
　　她出身文学院，毕业之后就在全国最大的出版社工作，有过几本出版的书籍，在进入影视圈之前就小有名气。
　　家境不错，家里母强父弱，青少年时期母亲忙于工作，虽然每天都会问候彼此，但爱得很奇怪。
　　至于父亲，不提也罢。
　　秦之月分析，银竹应该是个很缺爱的人，所以从高中开始几乎没有空窗期，女朋友一个接一个换。
　　“她不需要多高的质量，她只需要确保身边有人陪伴。”
　　这就是秦之月对她的评价。
　　表面上离不开爱情的人，实际上是最不需要爱情的人。恋爱只是她人生中的调剂品，无聊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来说，人生里肯定有别的东西比爱情更重要。
　　比如她的工作。
　　秦之月调查过角色原型霖霈的工作事迹，发现她真的很能捕捉热度，去创作能名利双收的剧本。
　　在搞事业上，秦之月对她很钦佩。
　　所以一开始，银竹靠近沈月，或者说霖霈靠近沈泽雨是为了确保自己工作顺利。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子做的，对人友善，能够换得周围人的好感。
　　实际上沈泽雨一开始就对这个人很警惕，她没有什么交朋友的心情，还挺公事公办。
　　只是可惜，孽缘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了。
　　沈月的身体实在是太不争气了，过于忙碌的生活，直接让她住院了。
　　作为唯一一个工作伙伴，不管是什么理由，银竹主动照顾了她。
　　人在疾病之中是很容易动摇的，再加上那时候银竹和自己的女朋友暂时分了手。对方就像是无主的小野猫，对谁都释放着友善的温暖，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里，沈月可耻的心动了。
　　拍摄这场戏的时候，恰好是深冬。
　　当沈泽雨喊了“cut”的时候，原本坐在床边笑吟吟，说着“我和老师也算共过患难的朋友了，没关系，老师可以依靠我的。”这样的话的许落苏，忽然沉默了下来，托着腮帮子坐在床边拧紧眉头。
　　自从剧情越往后拍摄，许落苏的情绪就越发的低落，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沈泽雨和秦之月都明白许落苏的内核和银竹相差甚远，她入戏有多深，出戏的时候就有多割裂。
　　所以她每一次出戏之后，两人都很默契地不去打扰她。
　　秦之月索性从病床上跳了下来，抻了个懒腰:“走走走，收工收工……”
　　“收工！”
　　场务们开始收拾器材，准备回酒店。
　　她们现在拍摄的地方，是在附近的一家私立医院，租了个病房拍的。
　　为了不打扰病人，大家都轻手轻脚的。
　　沈泽雨套上黑色的羽绒服，从助理手中拿过许落苏的羽绒服，朝她走去。
　　靠近的时候，她将羽绒服盖在了许落苏的身上，许落苏仰头看着她，眼泪有泪光。
　　“唉……”沈泽雨叹了口气，曲起手指将她眼角的泪温柔拭去:“走吧，回家。”
　　许落苏点了点头，伸手将羽绒服穿好，沈泽雨替她拉上拉链，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她们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阵冷风刮来，冻得沈泽雨打了个抖。
　　沈泽雨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许落苏，她脸上的妆没卸，从灯下看她，有一种羸弱的美感。
　　沈泽雨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开口问她:“是想走回去，还是开车回去？”
　　开车也就两条街，走几步就到了。
　　许落苏抬手，捏着她的衣角没说话。沈泽雨想了想，很愉快地说道:“好吧，那我们走回去吧。”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天寒地冻的，除了冷风，路上一个鬼影都没有。
　　朔风冷冽里，沈泽雨埋头往前走。许落苏跟在她后面，扯着她的衣角，像个小尾巴。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过路口的时候，许落苏忽然一把拉住了沈泽雨，整个人扑向了她背后。
　　沈泽雨被她从后抱住了，脚步停了下来。
　　浓密的黑发间有泪渗落，冷得沈泽雨脖子一缩。哀风嘶吼里，她隐约听到了哭声。
　　很隐忍，一阵一阵的，和抱在自己腰间的手，贴在背上的身体频率一致。
　　沈泽雨仰头看向天空，恰好是上弦月，月牙弯弯，勾人心弦。
　　她哑着声音开口:“你哭什么？”
　　“不知道……”许落苏声音全哑了，悲伤倾泻而出:“就是觉得，我以前不应该和你说那些话的。”
　　原来轻易许下的诺言，竟然会这么伤人。
　　沈泽雨想了想，好一会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银竹为了靠近对方说的那些好听的话，其实很狡猾。”
　　“可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你想和她靠近，必然也会说很多轻率的甜言蜜语。”
　　“不仅是你这样，她这样，我也会这样。”
　　沈泽雨松开了许落苏的手，转过头捧起她的脸，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很认真地说:“如果我和你说我在还没有确定要不要和霖霈交往的时候就和她说三十岁会和她结婚，你是不是能够止住这种同情的泪水？”
　　许落苏果然不哭了，她睁着眼睛，一眼震惊地看着沈泽雨。
　　沈泽雨擦掉她的眼泪，勾唇轻笑:“你看，我其实也很混账的，不是吗'？”


第53章 春 1.3
　　许落苏不哭了，她被沈泽雨这句话噎得沉默了一路。
　　两人回到家里之后，许落苏前往客房洗漱，洗澡的时候脑子里全部都是沈泽雨刚才说的话。
　　《雾雨春夜》已经拍了两个半月，秦之月综合了沈泽雨的意见，和她自己的理解，最后决定只将事实呈现给观众，将沈月的人设建立在复杂的多层次维度上。
　　正因为如此，作为和她对手戏最多的许落苏能够察觉到沈月的复杂。
　　越是演，许落苏越是能从“一开始的极端不信任但要维持工作上的友好”，“到觉得对方有那么点才华，却很难搞。”
　　“最后发现对方是个很容易吃亏的老好人，且不太擅长世俗上的应对”这样的观念层层转变？
　　从银竹的视角看沈月，能够清晰地看到沈月本人的灵魂轮廓，而沈月本人一无所觉。
　　沈月的防备心太重了，她可以一面心动，又一面不动声色的质疑。
　　一面沦陷，一面用理智告诉你不合适。
　　一面渴望温暖，又一面可以环抱着自己冻死。
　　因为主导她人生的，是她清醒理智的大脑，而不是肆意妄为的情感。
　　在她的人生里，情感，尤其是失控的情感是很危险的。
　　这一点非常的沈泽雨。
　　许落苏联想到沈泽雨的出身，对她的矛盾一点也不奇怪。
　　她惧怕情感，是因为她不想和她父亲一样，因为感情问题疯掉。
　　而实际上，她已经为了这件事疯掉过一次了。
　　所以她无法接受新的感情，无法接受许落苏。
　　可她接受了银竹。
　　她对银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她真的认为银竹是个很好的姑娘，哪怕对方也和她一样有很多的缺陷，她也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
　　她想把爱给银竹。
　　为什么？
　　银竹哪里好了？银竹也不爱她啊？
　　啊……因为银竹和她很像！那时候，银竹也刚失恋了，湿漉漉的小狗，很像她自己。
　　她想爱银竹是因为她想爱自己。
　　许落苏思来想去，终于把这个逻辑给理顺了。但她气还是不顺，她想了想，吹完头发之后披了件毯子，踩着棉拖鞋走向沈泽雨的房间。
　　一阵敲门声响后，房门从里面打开了。橘色灯光下，沈泽雨穿着单薄的睡衣，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仰头看她:“怎么了？”
　　许落苏不说话，就垂眸盯着她。
　　沈泽雨心知肚明，将手搭在门上，若无其事道:“不说的话，我睡觉去了。”
　　她说着缓缓关上房门，许落苏忽然一把伸手，“啪”地一下两手贴在她面颊上，气急败坏地揉了揉:“啊啊啊啊啊啊……”
　　她揉得力道不轻，沈泽雨连忙抬手阻止她:“痛痛痛啊……你快放手……”
　　“哼！”许落苏停下了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狠狠地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气呼呼的:“坏师姐！”
　　沈泽雨趴在她怀里敷衍地应着:“嗯嗯嗯，我坏。”
　　许落苏单手抱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去揉她的耳朵，语气很烦躁:“还嗯嗯嗯……你真的……真的……”
　　“太坏了！”
　　她在沈泽雨耳朵上掐了一把，沈泽雨吃痛仰头看着她，一双眼成了死鱼眼:“你再打我我就把你赶出家门了啊。”
　　许落苏挑眉，轻哼一声:“我付了钱的，你不能赶我。”
　　沈泽雨两手抱着她的腰，将她稍稍往怀里带，神情懒散:“等合同到期就把你赶出去。”
　　许落苏:“……”
　　她不说话了，垂眸看着沈泽雨，一双眼水汪汪的。
　　沈泽雨受不了她这样看着，吐槽了一句:“你是狗嘛天天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她松开了许落苏，牵着她往房间里带:“明天要拍的戏很多，我看再放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你今晚也别想睡了。”
　　“进来吧，一起睡。”
　　跟在她身后的许落苏飞速红了脸:“唉，这样好吗？”
　　沈泽雨“砰”地一声把门带上，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直接闭上了眼:“你放心，我吃了药，药效快上来了，困得要命，糟蹋不了你。”
　　更何况，她们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她坦然的要命，许落苏站在床边望着她，咬着下唇不说话。
　　沈泽雨等了好一会，都不见她上来，遂睁开了半只眼去看她:“怎么还不上来？真怕我吃了你啊？”
　　许落苏:“……”
　　沈泽雨乐了，半开玩笑道:“还是说你怕你是兽性大发，对我动手？”
　　“我觉得不至于吧。”
　　什么话都让她说了，许落苏还能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跑了一圈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提前热好的被窝暖烘烘的，让人骨头都懒了。许落苏挪了挪，和沈泽雨贴在了一起。
　　沈泽雨打了个响指:“关灯，睡觉！”
　　室内的智能家居关掉了所有的灯，视线一下变得漆黑起来。
　　眼前一黑，嗅觉和听觉就变得异常灵敏。许落苏被荔枝味所侵染，忍不住再挪了挪，伸手搭在了沈泽雨的腰上，虚虚地环抱着她。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沈泽雨感受到了对方滚烫的体温。她转过身，抬手贴在许落苏额头上，测了测体温，嘀嘀咕咕的:“也没发烧啊，怎么那么烫。”
　　许落苏有些不太好意思:“我体温偏高。”
　　“好吧。”沈泽雨松开了落在她额头上的手，一手从她颈下穿过，另一手搭在她腰侧，很自然地将她抱在怀里。
　　许落苏只觉得面颊一烫，整个人都滚入了沈泽雨怀中:“师姐！”
　　她惊叫，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音调了！
　　沈泽雨困意上来了，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她的背:“别多想了，乖乖的，睡觉了啊。”
　　她知道许落苏在介意什么，可要是真的问出口，那就没意思了。
　　情爱一事正是如此，你我心知肚明，若是对旧爱无半点情谊，听起来太过无情。
　　可要是太过爱，平白无故让新欢添堵。
　　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装聋作哑，除开你我别无他人。
　　这是沈泽雨在霖霈身上学习到的法则，警惕破窗效应，爱人先爱己。
　　——————
　　医院的戏份大概拍了一个月，直到进入一月后才算全部拍完。
　　也就是这时，沈月知道了银竹的情感状态。按照她的人物底色逻辑，是会直接断掉自己所有念头的。
　　用秦之月的说法就是:“但凡沈泽雨脑子和以前一样正常，也不会往这个坑里跳。”
　　但沈泽雨却觉得不太对，她认为这是她必须经历的事情。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你看，世事就是如此，你总不能期待一跤也不摔，就直接过完这一生吧？
　　如果人生是如此平安顺遂的，那为什么会有人期待波澜壮阔呢？
　　人生就是一场大冒险啊！
　　沈泽雨和秦之月辩论时说了这句话，然后秦之月抱着手臂刺了她一句:“啊对对对，然后你就被大冒险的浪给拍死了！”
　　沈泽雨:“……”
　　沈泽雨很委婉:“倒也没死。”
　　秦之月阴阳怪气:“死是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她俩天天在片场吵架，在场众人都习惯了。
　　不过今天拍的是外景，虽然清场了，但还是有不少外人在，许落苏怕泄露隐私，还是让她们两人注意隐私。
　　沈泽雨也觉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好了好了，演员请就位。”
　　“action！”
　　自沈月知道银竹有对象之后，有意无意地和她拉开了距离。工作仍旧要做，但两人不再一起用餐，读书，看电影，私下将很多时间错开了。
　　只是同在屋檐下，银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这些变化。
　　有一天，银竹忍无可忍，问沈月为什么。
　　沈月很慎重地回答了一句:“我怕自己会犯错。”
　　这一句，拉开了两人冷战的序幕。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只要采取了措施，就可以同自己产生好感的人拉开距离。殊不知，这样不过是在用反作用力。
　　如同弹簧，拉开得越狠，松手的时候反弹越严重。
　　沈月清晰地明白这个道理，但出于道德和职业操守，她不能再进行下去。如果没有别的意外推动，在这个项目结束，她应该会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意外来了。
　　在某一个梨花盛开的春夜里，她在书房修订剧本的时候听到了银竹很激烈的说话声。她不由地走到窗口，稍稍拉开一点窗帘，往楼下看去。
　　却见银竹站在路灯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里偶有哭腔。借着晦暗的路灯，她看到对方脸上的泪痕。
　　那不是她应该管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月却在窗口站了很久。
　　久到看完银竹蹲在路灯下哭，久到看完她起身，擦掉眼泪往回走。
　　那天夜里，沈月睁眼看着天花板，好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在办公室，沈月犹犹豫豫地开口询问对方有没有时间陪她去吃个饭。
　　找的借口很别扭:“我朋友说那家甜点很不错，让我一定要去打卡，所以……”
　　银竹昨夜刚哭过，但还是打起了精神:“好啊，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于是她们来到了这家餐厅。
　　位置是沈月昨天订好的，餐厅很热闹，她二人没说话，显得很冷清。
　　银竹是一个不会让人没话说的人，主动开了口:“感觉……很久没有和沈老师一起吃饭了。”
　　沈月回答得硬邦邦:“还好，也就一周不到。”
　　“是嘛……”银竹勉强笑笑，迟疑着开口，“昨天……沈老师看到了对吧？”
　　“嗯？”沈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说，“嗯。”
　　银竹眼角泛了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还会为了这种事情哭。”
　　“倒也没有。”
　　沈月不怎么会安慰人，这种时候能接住话就不错了。
　　她想了想，又问:“你们吵架了吗？”
　　银竹:“嗯。”
　　沈月沉吟着，问她:“为什么？”
　　银竹没回答，沈月立马说:“要是不方便说的话，不说也行。”
　　银竹思索着开口:“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就是对前景规划不一样。”
　　“她年纪比我小，还比较贪玩……”
　　沈月食不知味，听了一耳朵总结就是对方女朋友比较小，还没出社会，在物质上没办法给她安全感。
　　沈月听着听着，觉得不太对:“可是人终其一生，都只能靠自己给自己安全感。为什么一定要是你去依赖对方，而不是你自己成长为参天大树，让别人来依赖你呢？”
　　银竹一怔，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好一会才说:“也对，以后我会这么考虑的。”
　　沈月举起西瓜汁和她碰杯:“祝你们早日和好。”
　　两人干了个杯，沈月笑着说:“也希望你不要再哭了。”
　　银竹冷笑:“没关系，反正她绝对哭得比我厉害。”
　　沈月:“……”
　　——————
　　“cut！”
　　沈泽雨从监视器起身，朝许落苏招了招手:“你过来。”
　　许落苏走向监视器，沈泽雨指向最后一幕:“这里应该不是冷笑和嘲讽，应该是倔强和最硬，勉强维持自尊的感觉……”
　　“银竹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有点像狮子座，不管内里如何，外表是光鲜亮丽的，所以她选择的伴侣也是这种人，反正就是配得上她的那种徽章就对了。”
　　“因此这种时候……”
　　她在给许落苏讲戏，这种时候秦之月幽幽地飘了过来:“呦呦呦，徽章，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我觉得她谁也不爱，所以嘲讽和冷笑挺对的啊。”
　　沈泽雨扭头看秦之月，却见她摸着下巴拧着眉头道:“正常人谈恋爱，尤其是女孩子，如果是爱对方一定会心疼对方的。”
　　“她没有，她还在这里有胜负欲，这证明她的情感状态是只爱自己……”
　　沈泽雨叹了口气，和她辩论:“有的人是口是心非，我觉得她还是喜欢对方的。”
　　秦之月切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你感受过啊。”
　　沈泽雨点点头，面色很平静:“对啊，我见过她怎么爱别人。”
　　所以她知道，霖霈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对于霖霈来说，沈泽雨就是个残缺的徽章而已。


第54章 春 1.4
　　沈泽雨话语落下，秦之月沉默了起来。好一会儿，秦之月才抱着手臂，幽幽开口:“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让我想到了一个名场面。”
　　沈泽雨知道她要说什么，伸手指着她警告道:“我劝你最好闭嘴。”
　　秦之月贼兮兮的一笑，然后装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皇额娘，这样哄孩子的歌，你从未给我唱过。”
　　“滚！”沈泽雨长腿一扫，直接朝她腿弯扫去。秦之月一蹦三尺高，“唉，你打不着，你打不着。”她一边说着，一边贱兮兮地跑了。
　　沈泽雨头疼得太阳穴突突跳，转过头一看，却见许落苏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望着她，眼里漾着光，好似一汪被秋风吹破的湖水。
　　沈泽雨顿时怔在了原地。
　　许落苏却向她走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垂眸望着她:“师姐……”
　　沈泽雨:“嗯？”
　　许落苏捏了捏她的手，挤出了一个笑容，凑到她耳边轻轻道:“幸好，我能让你见到我如何爱你。”
　　沈泽雨只觉得心中一抽，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狠狠勒紧了，又疼又麻。再抬眸，已见许落苏松开她的手，朝秦之月走去。
　　她看看许落苏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手，有些怅然若失。
　　一顿饭，让银竹对沈月敞开了点，两人的关系在极度的张力下反弹，重新拉近了距离。
　　沈月有散步的习惯，两人忙完工作，就会一起出门散步。从华灯初上，走到笙歌散尽，流连街头不忍回去。
　　在这件事上，两人有着同样的默契。离开别枝公馆，她们就不再是同事，只是朋友。
　　待在彼此身边的时候，她们可以忘却所有人，以及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银竹的女朋友。
　　暧昧在春夜里发酵，缠绵悱恻，动人心扉。可人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中的，因此在某一个夜里，于车水马龙的街头，在海棠花树下，银竹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说:“沈老师，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沈月站在绿化带的石砖上，低头望着她:“是不太好，要不明天的话，就不出来了。”
　　“嗯，好。”
　　第二天，两人默契地再一次中断彼此的牵连。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剧本的第三轮审核开始，两人带着团队，陪着一群资方，在办公室里开会，争吵的主要内容是男女主究竟选谁。
　　和大众以为的电影选题场景不同，如今的电影市场早早就被商业资本裹挟。什么艺术理想，人文关怀，在金钱面前不值得一提。
　　很多幕后大佬投资一部电影，就是在投资一个项目，能不能挣钱，能挣多少钱，才是唯一标准。为什么好莱坞大片在此之前层出不穷呢？因为他们用票房实践了，一个通俗又套路的剧本，也是可以卖出好价格的。
　　市场不需要会讲故事的编剧，市场只需要一场能让人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创作班底就成为了检验市场的指南。首先能扛票房的男女主，再是能拍好镜头的导演，最后才是编剧。
　　每次开会，编剧都是最底层的。
　　一轮争吵过后，各方资本博弈，又将剧本挑挑捡捡，改了个稀巴烂。
　　散会之后，送走各位大佬，老板拍了拍沈月的肩膀，鼓励了一句：“辛苦了，等你的本好了，咱们也该下锅了。”
　　沈月笑笑，眼眸沉静：“份内事，客气。”
　　回去的路上，沈月和银竹打了一辆出租车。两人都很倦怠，但沈月还是打开了平板，趁着灵感没跑，做了一些速记。
　　银竹见状叹了一口气：“沈老师真的很爱工作，刚才在办公室对方说得那么难听，你都不生气的吗？”
　　沈月双手敲打着键盘，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生气呢？对方又没有拖欠我的稿酬。”
　　银竹顿了顿，看了眼沈月欲言又止：“我以为沈老师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在擅长的领域被人这么说，免不了会介意。”
　　“是有点。”沈月点点头，双眼死死盯着平板，面无表情，“可生气又能怎么样？”
　　“生气又不能让我成为莎士比亚，又不能让甲方给我多打点钱，甚至不能让我早点完成工作。”
　　“与其在情绪上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做完，从这个项目解脱。”
　　她打完最后一行字，转过头看向银竹：“更何况，她没有提出更换编剧，那就是认可我的劳动成果。就算到最后她更换了编剧，那也不是我的问题，只是我这个版本的剧本不符合甲方的胃口，并非是我技不如人。”
　　银竹顿时哑然，望着沈月一脸错愕。
　　沈月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微微错愕：“怎么，我有这么让你惊讶吗？”
　　银竹收敛了神情，很快反应过来：“不……只是我以为沈老师向来很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这么接地气。”
　　沈月笑笑，转过头看向平板：“你们老师上学的时候没有教过吗？很多创作者，其实很大一部分的时间都在为了养家糊口而兼职写作。”
　　“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是创作的优先事项。人只有活下来，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东西。”
　　“哪怕是死后才出名的毕加索，梵高等……也是在身前累积了很多作品，有丰富的产出，才会永垂不朽。”
　　“同理，创作也是一样的。只有积累足够的量，才能达成质的转变。”
　　她敲完一行字，转过头看向银竹：“多写点，多经历点，没坏处的。”
　　————————————
　　“cut！”
　　秦之月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了过来，车内的沈泽雨迅速抱着平板推开门出来，扇了扇风透气。
　　已近除夕，天气也开始回暖，夜风里传来了腊梅和桃花的味道。
　　车辆稀疏的五环路街头，十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围着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举着摄像机拍摄。车内的空调开得很大，沈泽雨在里面呆了半个小时，晕头转向的，此时从车里爬出来，单手撑在车门上，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裹着花香顺着呼吸道灌入肺中，瞬间将她脑袋里的浊气排挤出来。清新的空气让沈泽雨缓了一阵，脑子逐渐清醒。
　　这时另一旁的车门也被打开了，愣了老半天的许落苏终于缓过神来，推开车门走到了大街上，转过头看向沈泽雨：“师姐。”
　　她唤了一声，沈泽雨转过头，一眼就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眸，顿时头皮发麻。
　　秦之月这个不做人的，自从发现许落苏和她对戏更好之后，但凡是需要高浓度的情感戏的部分，都让沈泽雨作为替身亲自上场。
　　原本许落苏对她的情感就不清不楚，现在更是在里面被浸了个七荤八素。
　　沈泽雨也知道自己配合秦之月的做法也非常不做人，但还是伸手指了指前面，示意道：“我去那边看看。”
　　她大步迈开，直接朝秦之月走去。
　　还没走近，监视器后面穿着军大衣，揣着热水袋的秦之月连忙招呼：“你来得正好，来，看看……看看这个纯天然无污染的演技。”
　　沈泽雨探头看向监视器，一眼就看到了方才的最后一幕。
　　屏幕里，清丽的少女绯着一张小脸，温温柔柔地望着她。灯光聚拢在她眼眸深处，亮得宛若星辰。
　　她什么多余的神情或者动作也没有，只是看着身旁的沈泽雨。可是所有人看到她的眼神，都会明白她爱沈泽雨。
　　欣赏可以掩饰，喜欢可以伪装。
　　但爱不能。
　　爱就是爱，就那么一眼，就足够让人觉得心脏抽痛，又酸又涩。
　　沈泽雨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秦之月的碎碎念在耳畔响起：“你看，我就说还得是你来，我努力带都带不出一分这样的感觉，你……”
　　“啧啧啧……”
　　秦之月唏嘘不已，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句：“师姐？”
　　沈泽雨猝然抬眸，看向了前方。却见许落苏穿了一件粉梅旗袍，外穿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踩着一双平底的布鞋缓缓走来。
　　夜雾茫茫，犹如贪婪的巨兽不断地向她围拢而去，她浑身莹白似玉，破开了黑暗，走向沈泽雨。
　　沈泽雨下意识站起了身，迎接许落苏。这时秦之月从监视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好了，戏都让带好了。”
　　“导演，回监视器。”她起身，迎向了许落苏，“女主角，回车上，你的对手是我了。”
　　“保持状态十五分钟，继续！”
　　有秦之月发号施令，剧组的众人又火热地拍摄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许落苏终于摸到了窍门，这段时间的戏她拍得很好。
　　尤其是银竹那种一面不受控制地被沈月吸引，一面又放不下前任的状态，诠释得非常到位。
　　她甚至不用沈泽雨带，都能很快入戏。
　　眨眼就是除夕了，拍完年二十八的这场夜戏，剧组也正式放假，进入下一个阶段。
　　这场戏也是在户外拍的，沈月带着银竹一起散步，这时银竹已经和前任又分手了。
　　沈月心情很好，觉得就这么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银竹问了一句：“沈老师觉得很好，是因为我现在没有对象，不属于任何人吗？”
　　沈月却反问了一句：“可是，你原本就不属于任何人啊。”
　　银竹因这一句话而诧异，望着沈月久久不语。
　　这段戏不算太难，只拍了三条就过了。
　　沈泽雨喊“cut”的时候，剧组一片欢呼。秦之月挥挥手，让她们早点回家。
　　沈泽雨带着许落苏直接开溜了，这里离家不远，两人是走回去的。绿化带上的腊梅都开了，明亮的路灯下，红色的灯笼高高挂着，喜庆又热烈。
　　街头摆着小摊，上面卖着仙女棒等小孩玩具，很是热闹。
　　沈泽雨两手踹在兜里，长腿往前直迈，神情很愉悦。
　　许落苏慢了她一步，望着她的背影，浅浅笑了一下：“师姐……”
　　沈泽雨转过头看向她：“怎么了？”
　　许落苏幽幽望着她，神情略有些哀伤：“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有别的喜欢的人，你是不是会离我而去？”
　　她最近入戏有点深，有些时候很难走出来，总是免不了多愁善感。
　　沈泽雨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翻了个白眼：“你这话问的，还我会不会离你而去。”
　　“拜托，如果你喜欢了别人，肯定是你迫不及待地离开我好嘛。”
　　“还有，我不做小三。你要是有了别人，赶紧地，麻溜地滚！”
　　和秦之月拍了三个月的戏，什么毛病都给她激发出来了。
　　许落苏倒不介意她骂，不如说被训了一顿，她安心了。
　　许落苏笑了一下，连忙扑向沈泽雨，伸手将她抱住：“好嘛好嘛，师姐你别生气嘛，我就随便说说的。”
　　“松手！”沈泽雨轻轻推了她一下，语气很不耐烦，“你不是说你有别的喜欢的人吗？去找她啊……”
　　许落苏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紧紧的。沈泽雨推她，怎么也推不掉，“哎……你给我松手！”
　　两人推推拉拉地走到了家门口附近，许落苏看到有卖仙女棒的，顿时伸手一指：“啊，师姐，我要这个。”
　　“幼稚！”
　　沈泽雨嘴上嫌弃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她买了一大把回家。
　　许落苏抱着一堆仙女棒，和沈泽雨兴致勃勃地说：“等会洗完澡，我们去后院放吧。”
　　沈泽雨拒绝了这项提议：“我不要，你是想把我家炸了吗？”
　　可架不住许落苏磨她啊：“好嘛好嘛，就放几根嘛。”
　　“行行行，真是服了你了。”
　　尽管不情不愿，但洗完澡之后，沈泽雨还是裹着羽绒服，带着许落苏去了后院。
　　后院原本是个小花园，后来被沈泽雨铲了，现在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
　　许落苏拿着一把仙女棒，扇子一样打开，对蹲在地上拿着打火器的沈泽雨说：“等会仙女棒然燃烧起来的时候，师姐记得给我拍哦。”
　　“记得了，记得了。”
　　沈泽雨应得敷衍，直接打开厨房用的烧肉打火器，蓬开的火舌往仙女棒上一撩，没一会那一排仙女棒就滋滋滋燃烧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许落苏举起一把仙女棒，跳起了扇子舞的转圈圈。
　　沈泽雨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她。晦暗的光线里，许落苏背靠着车水马龙的城市，举着烟花露出明媚的笑颜：“哈哈哈哈哈……”
　　她转了几圈，在烟花即将燃烧殆尽之时，倾身朝沈泽雨压来：”阿泽……”
　　她笑着，人越过镜头，笼罩了沈泽雨。
　　沈泽雨只觉得颊边一热，一个吻落了下来：“谢谢你。”
　　沈泽雨心跳如雷，她抱着手机默默抬头，凝望着许落苏的眼：“我也谢谢你。”
　　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第55章 春 1.5
　　许落苏在征得沈泽雨同意之后，将这段视频发在了朋友圈，然后得到了以许倾月为首的一连串阴阳怪气的“阿泽～呦呦呦……”
　　不过她们调侃归调侃，等许落苏将沈泽雨带回家过年，还是给孩子留了点面子，没有过多的打趣，
　　许家每年过年都差不多，沈泽雨能来，许老太太很高兴，今年过年又把她多留了十几天，导致她们二月初二才重新开机。
　　许落苏的演技不算太好，之前秦之月和沈泽雨就看出来了，她之所以能够将沈月纠结的那部分演出来，是因为许落苏把秦之月当成了自己“女朋友”，而沈泽雨是她的“精神出轨”对象。
　　这其实也是沈泽雨和秦月两个人共同营造的结果。
　　因为许落苏很希望和沈泽雨演戏，但是她的正牌对手是秦之月，所以平时她都不能和沈泽雨演对手戏，毕竟她还得对秦之月，和对这部电影负责。
　　故而每次和沈泽雨演对手戏，许落苏就格外的兴奋，那种被人自然而然的吸引，不自觉越轨的背德感实在是太鲜明了。
　　但是暧昧期一旦抵达顶峰，想要出演“所有事情都做过，却没有名分”那种状态，许落苏的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演员都是需要被调／教的，很多演员都是这样，她们的确有天分，但遇到不同的导演，能被挖掘出来的程度也不一样。
　　比如许落苏，虽然秦之月觉得她和天才们对比起来不算太好，但胜在青涩和纯真。许落苏有一双很会说话的眼睛，如同一汪湖水，含情脉脉的。
　　怎么把这方面挖掘出来，就是一个难题了。
　　在银竹恢复单身之后，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沈泽雨原本的剧本里，是写了场床戏的。可考虑到这部电影是秦之月和许落苏演的，沈泽雨不得不将床戏删掉，将其改为探戈，并早早就让一个很有名的探戈舞者教导两人舞蹈。
　　单论男女之情的表达，探戈在所有舞种里面，是最淋漓彻骨的。
　　当海棠花开到荼蘼时，沈泽雨正式开拍这场戏。
　　这时雾雨春夜最重要的一场戏，一镜到底，光是测光，走位等等，就忙碌了三天。
　　在正式开拍之前，沈泽雨作为导演，仔仔细细地给两个主演讲了戏。
　　“探戈最重要的是肢体语言，尤其是银竹的。她以探讨剧本的名义，邀请对方跳了一支舞，所以一开始，就是她先主动出击。”
　　“但是这个时候，她是忐忑的，因为沈月没有给回应。”
　　“你们看排舞的老师，这个表情就很好。直到沈月给了回应，两个人互动了起来……”
　　“沈月有了进攻性，银竹反而要退了。这是刻意为之的拉扯，还是天性的懦弱，可以做两个方向处理……”
　　她讲戏讲得很碎，恨不得全嚼碎了喂给许落苏。秦之月挥挥手，“嗨”了一声：“都这么晚了，明天还要开拍呢。”
　　“要不这样好了，我和你先走一趟，让人把视频录下来，给苏苏看怎么样？”
　　沈泽雨觉得这办法也行，点了点头：“嗯，好吧。”
　　她这么应着，对摄影师道：“走一场试试。”
　　导演要自己走戏，众人欢呼，都在四周找了个角落做好，满脸兴奋的看向客厅中央。
　　许落苏也在角落找了个位置，抱着手臂一脸兴致勃勃地看好戏。
　　秦之月往外挪了挪，朝沈泽雨勾了勾手指：“来吧，我亲爱的导演。”
　　“呜呼！”场外响起了惊叫声。
　　沈泽雨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竖起食指，轻轻说了一个字：“嘘……”
　　骚动的群众一下安静了下来，沈泽雨看向监视器后的副导：“Ariele e Calibano ”她点了一首曲子，深吸一口气，走到了秦之月面前。
　　两人一靠近，再抬眸时，沈泽雨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她稍稍仰头看着秦之月，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唇瓣，胸腔微微起伏着，所有人都看出了她那志在必得的侵略，以及含情脉脉地邀约。
　　很勾人。
　　人群里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许落苏听到之后，蹙着眉抱住了手臂。
　　秦之月垂眸望着她，眼神温和且庄重。这时沈泽雨抬手，带了点飞蛾扑火的味道勾住了她的脖子，秦之月微微倾身，将她揽入怀中。
　　舞步，在这一刻动了起来。
　　沈泽雨抬腿，去勾秦之月的腿弯。秦之月闪了一下，沈泽雨嘴角噙着笑，笑着看她，眼神撩拨。
　　秦之月不为所动，沈泽雨再勾，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秦之月猛地握紧了沈泽雨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宛若一个被挑衅的君王，强势地踏入挑逗者的领域，用腿错开她的步伐，掌握了主场。
　　当秦之月的手掐在沈泽雨的腰上时，场外的许落苏一下站直了身体，目光锁在对方掐着沈泽雨腰上的手，四周的剧组成员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从这一刻开始，场上的两名舞者来回争夺着主场。
　　沈泽雨和秦之月几乎一样高，都有健身的习惯，发力的时候能够看到薄薄的衬衫下略有着鼓胀的肌肉。
　　清晰的肌肉线条为这场舞蹈增添了更多的荷尔蒙，勾缠，贴近，面颊相蹭。明明没有多露骨的动作，却让人在浅浅的喘息声中面红耳赤。
　　伴随着音乐声急促地鼓动，秦之月将沈泽雨举了起来，沈泽雨俯身拢住她，眼里含着一汪清泉，含情脉脉地望着秦之月，宛若下一刻就要吻了上去。
　　许落苏的心跳一下止住了，耳畔传来助理的惊叹:“好涩！”
　　强烈的情感，得到了猛烈的回应。
　　秦之月仰头望着沈泽雨，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脚上，抱着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身体后倾，让对方压在自己身上。而后将视线停在沈泽雨的唇瓣上，呼吸微微急促。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她在撩拨沈泽雨。
　　她不吻沈泽雨，她想沈泽雨吻她。
　　巧了，沈泽雨也是这么想的。她控制了自己的核心，压在秦之月身上三秒，没有吻她。
　　而后，她带动舞步，将秦之月拉回来，贴在她身上，等着秦之月亲过来。
　　两人攻受不断反转，上一刻被撩拨的人，下一刻就有可能成为撩拨者。前一秒进攻的人，下一秒就开始防守。在反复的挑衅撩拨里，一切都溃不成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二人身上，心跳随着她们的舞步起伏，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他们注视着这场舞，直到它迎来终结。
　　音乐声停止之时，沈泽雨最终还是被秦之月抱在怀里，半靠在她身上，两人的喘息声一致，额头沁满了汗水。
　　乐声停止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从这场视觉盛宴中醒来，顿时掌声四起。
　　“啪啪啪啪啪……”
　　秦之月松开了沈泽雨，两人朝监视器走去:“拍得怎么样，我看看？”
　　两人气都没喘匀，走到监视器后，探头齐看。副导演伸出了大拇指，兴奋得满脸通红:“沈导，是这个！”
　　沈泽雨之前就会跳一点探戈，之前许落苏培训的时候，担心她没办法入戏，还跟着练了一段时间。
　　此刻看着监视器里自己和秦之月缠绵悱恻的样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摸了摸手臂，抖了抖身体:“马马虎虎吧。”
　　秦之月抬眸扫了她一眼，啧啧啧道:“这还马虎，你要求也太高了。”
　　沈泽雨扫了她一眼:“当然得高，正式拍的时候你可别这样，老占人便宜了。”
　　秦之月一听可就不乐意了:“什么叫占人便宜了！我不就是掐了你的腰吗？难道你没有掐我了？”
　　“再说了，情到浓时，怎么可能……”
　　她正激情演说呢，这时耳边传来了一声咳嗽声:“咳咳……”
　　沈泽雨和秦之月齐齐扭头看去，却见许落苏拿着沈泽雨的保温杯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师姐辛苦了，喝点水吧。”
　　“谢谢。”沈泽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因为高强度运动导致的喉咙干痒也缓和了不少。她转过头看向许落苏，“让你助理拍了吗？”
　　“拍了。”许落苏的视线始终在她脸上，没有离去。
　　沈泽雨点点头，喝着水和她说:“那你晚上回去把视频好好看看，明天试着开拍第一镜。”
　　沈泽雨转过身，对全剧组宣告:“今晚拍完了，收工！”
　　“好耶！”
　　————————
　　因为情感迟钝，以往参加拍摄，许落苏都能很快从故事剧情抽离出来。
　　自从《雾雨春夜》开拍，许落苏入戏很慢，出戏也变得更加慢。
　　在拍戏这一点上，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的本性和银竹不太像，所以一开始都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对方要向沈月示好。
　　毕竟沈泽雨这样的人，说得好听是清高，说得不好听就是又独又孤傲。
　　但就是这样的人，往往在职场上是最不屑和人耍手段的。也就是说，两人好好工作，就会相安无事。
　　秦之月给她拆戏的时候，说银竹估计有点讨好型人格。许落苏能理解这个说法，但不是很想采纳。
　　所以许落苏换了种演绎方式，她觉得从一开始，银竹对沈月是有几分欣赏的。
　　因为欣赏，所以无意识地示好。就好像她一开始那样，是真心想要靠近沈泽雨，和她做朋友。
　　只不过沈月太缺爱，错把示好当示爱。
　　哪怕知道现实里霖霈已经和沈泽雨一刀两断，甚至让沈泽雨为情自杀，可在电影里许落苏还是想粉饰太平。
　　她真心的希望，银竹爱过沈月。或者是说，她爱着沈月，只是爱而不自知。
　　因为银竹是一个不需要爱的人。她的爱人都很短暂，在她看来，只有友谊才能永远。
　　她想和沈月永远保持这样的关系下去，永远不变。
　　可沈月并不是那么想，沈月认为爱是永恒的。在这个她不喜欢的世界里，她永远会给予自己的爱人偏爱，对其他人保持漠然的态度。
　　这个创作团队，就保持着两个女主的人设越做越深邃，越做越黑暗的节奏，一直拍到了现在。
　　直到今天，许落苏在镜头里看到沈泽雨，又一次萌生了新的观念。
　　在她的固有印象里，沈泽雨是圣彼得堡的第一场雪，冷冽，深邃的。
　　只要她一出现在人前，就能让人联想到西伯利亚的冷风吹过冬日清晨的草原，身穿大衣的卷发少女从帐篷里走出，轻呵的一口气在她垂落在额前的发丝凝结成霜。
　　她就是这样，清清冷冷，谁都别想得到。
　　可是今夜的沈泽雨，却呈现了不一样的感觉。
　　宛若深蓝海水下翻涌而出的岩浆，热烈，滚烫，好似随时都能从深渊处伸出流淌着浆液的洁白双手，将你拽入深海，强势地，又怜爱的，撑开你的身体，探入你的灵魂深处。
　　许落苏躺在床上，抱着被子举着平板，一遍一遍地反复观看那只舞。
　　漆黑的房间里，平板的微光照在她脸上，微微发亮。
　　她暂停了沈泽雨握着秦之月下压时的动作，将手指点在她脸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了她的心口。
　　舞台的正中央，沈泽雨卷发微垂盖过眼睛，眼底泛着一抹绿色，勾魂摄魄。
　　她划着平板，思绪不断翻涌。
　　这样的沈泽雨，这样好的沈泽雨，这样闪闪发光的沈泽雨，有多少人看过？
　　商秋池？霖霈？还有别的什么人？
　　她们与她共度过很多个夜晚吧，在这样的夜里，她们会对沈泽雨做什么？
　　碰她？
　　碰过的吧。
　　都有哪里？
　　面颊？唇齿？还是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再深入点呢？还有什么？
　　沈泽雨会允许吗？
　　会允许的吧，因为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只要对她有所求，必然会得到回应。
　　许落苏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她抓住了床单，脑海里的想法在剧烈的翻涌。
　　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为什么她们可以得到沈泽雨？
　　为什么她们先遇到沈泽雨？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人，她们还能看到沈泽雨？
　　可不可以不要再看沈泽雨了？
　　让沈泽雨成为她一个人的不好吗？
　　拜托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沈泽雨。过去的，未来的，那些会喜欢沈泽雨的人，能不能都不要和她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落苏越想越酸楚，名为嫉妒的情绪侵蚀了她的脑海，撑满了她的胸腔，化作愤怒流淌而出。
　　她气得脑仁发疼，把平板单手扣在被子上抱着被子狠狠地咬了两下：“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开始明白银竹的感受了，尽管沈月一无所觉，可她本人的确就是一个无比闪耀的人。
　　选择和沈泽雨做／爱人，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与其做／爱人，不如做／爱。
　　许落苏尖叫了一番，最终抵挡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从床上起身，抱着被子朝沈泽雨的房间走去。
　　沈泽雨的房门没反锁，许落苏将手落在门把锁上，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一片漆黑，唯一的热源从床上传了过来。许落苏站在床边静默了两秒，看着平躺在床上闭目沉睡的沈泽雨，思索片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侧身将沈泽雨揽入怀中，沈泽雨被她冻了一下，稍稍挪了挪身体，和她拉开了距离。
　　许落苏知道她吃了药睡得很死，几乎醒不过来。于是非常胆大妄为地往前贴了贴，整个人都粘在了她身上。
　　沈泽雨不太好受，蹙了蹙眉头。
　　许落苏垂眸望着她，借着从窗外的灯光打量着她的睡颜，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不禁有些怒火中烧。
　　她知道自己的无名火来得莫名其妙，可她一想到沈泽雨那些乱七八糟的前任就恨不得把沈泽雨吃了。
　　商秋池也就算了，霖霈算个什么东西？
　　凭什么霖霈可以她不行？
　　霖霈有什么好的？
　　许落苏恨得牙痒痒，伸手将沈泽雨抱过来，戳了戳她的脸：“坏阿泽！”
　　她气鼓鼓的，沈泽雨下意识抬手，将她的手推开。结果许落苏更来气了，嗷呜一口，咬在了沈泽雨的脸上。
　　真当唇齿咬到沈泽雨的皮肉时，她反倒收了口，小心翼翼地啜着她脸上的肉，生怕弄疼了她。
　　夜色里，沈泽雨皱起眉头，翻了个身面向了许落苏。
　　鬼使神差的，许落苏揽住了她的腰，含着她的脸，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她吻过沈泽雨的面颊，耳廓，最后将吻落在了沈泽雨的眼睛上。眼皮上又湿又热，本就睡不好的沈泽雨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将视线落在了前方。
　　做贼心虚的许落苏稍稍退开了点，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夜色茫茫，沈泽雨有些看不太清楚。她凭借着气味认出了许落苏，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自己的处境：“你夜袭啊？”
　　声音很哑，听起来比往常成熟。许落苏的脸蹭的一下就烧了，她没说话，窝在一旁悄悄打量着沈泽雨。
　　沈泽雨叹了口气，主动将她揽入怀中，抬手摸了摸她头发，哄孩子一样：“现在不行，我太困了。”
　　“等拍完戏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倦怠，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许落苏却因为这句话更精神了，她凑到沈泽雨的怀里，仰头问她：“什么现在不行，拍完戏就行？”
　　沈泽雨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语气淡然：“夜袭。”
　　她低头，吻了吻许落苏的额头，柔声哄她：“快睡吧，拍好了会奖励你的。”
　　许落苏听到这句话，脑袋贴在她的心口，抬手抓着她胸前的衣物，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可她把沈泽雨的话想了一圈，绝得不太对劲，顿时又有些生气，从她怀里抬头气鼓鼓地看着对方:“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沈泽雨眼睛都睁不开，声音含糊地追问:“什么都这样？”
　　许落苏皱了皱鼻子，不太高兴地嘀咕道:“就……爬你床的人。”
　　“都会被奖励吗？”
　　沈泽雨就算昏着头，也听出这里面含着多大的醋意了。
　　她闷笑出声，好一会才松开许落苏语气慵懒地答:“拜托你讲讲道理好吧许师妹。”
　　“我长那么大，拢共也就带过两个女人回家里住，也就你一个人敢爬我的床。”
　　沈泽雨伸手曲指，在许落苏额头上弹了一下:“别想了，早点给我睡觉。”
　　“嘶……”许落苏轻嘶一声，捂着额头，娇气地喊了一声:“疼。”
　　沈泽雨睁开眼垂眸望向她，雾夜茫茫里，许落苏仰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神情柔弱又可怜。
　　沈泽雨哪里看不出她在演，但还是好脾气地问了一句:“你想怎么样？”
　　许落苏两手抓住沈泽雨胸前的衣服，小小声地撒娇:“亲亲我……”
　　“……”
　　沈泽雨深深地望了她的一眼，叹了口气:“好好好，亲亲你……”
　　她俯身，将吻落在许落苏额头上。温热的吻落下时，许落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她没有和人共度良宵的经验，也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没有任何欲求。
　　但在沈泽雨的吻落在唇上，敲开她的唇齿时，她惊得险些咬到沈泽雨的舌头。
　　沈泽雨一手落在她的颈侧，半捧着她的脸，另一手落在了她的腰上，语气还是很温柔:“张开……”
　　她下意识张开了唇齿，却在被掠夺时，瑟缩着身子。
　　陌生的躯体反应从心脏蔓延在四肢百骸，她只觉得自己在烧，被沈泽雨触碰到的地方，掀起了燎原大火。
　　腰很软，腿很软，全身都很软。
　　不仅软，还有些酥酥麻麻。
　　空虚好似火焰舔舐着胸口，麻木掉的地方急需更大的刺激来填满。
　　她不由自主地贴近沈泽雨，抓住她的手臂紧紧不放。
　　她以为至少可以和沈泽雨能打个平手，但没想到局势完全是一边倒。
　　年长八岁的优势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许落苏从没想过自己会哭，在沈泽雨还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揪着她胳膊上的衣物，咬住下唇哭得泪流满面。
　　晚春夜的气温原本就高，薄薄的空调被下，许落苏沁了一身的汗。
　　床单全湿了，沈泽雨的下颚也湿了。浓郁的白桃乌龙香味盖住了室内的熏香，沈泽雨披着被子覆盖在许落苏的身上，拂开她额头汗湿的发。
　　许落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的喘息，宛若一条刚被人甩到岸上的鱼。
　　可怜死了。
　　沈泽雨这么想着，贴着她滑腻的肌肤，捏了捏她的脸，懒洋洋的:“能睡了吗？”
　　许落苏还没反应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看着衣着还算整齐的沈泽雨:“你……”
　　“你怎么可以……”
　　她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脸颊迅速绯红了起来。
　　嫩得很！
　　沈泽雨欺负年轻人，听她这么说立马又把身子往下挪:“那我再亲亲你？”
　　许落苏一下就用双腿把她夹住了:“别！”
　　她抬起手臂，揽住沈泽雨的腰背，将她抱在怀里，小脸红扑扑的:“不行了。”
　　“抱抱就好了。”
　　她以后再也不信沈泽雨说自己是个老人家啊，花样多，又能折腾，算什么老人家！
　　许落苏在健身房练得再辛苦都没有休克过一次，刚才她是真的觉得自己真的要死在床上了！


第56章 春 1.6
　　盛春时节的气温很高，当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沈泽雨迷迷糊糊地从梦中苏醒。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身侧的体温高得厉害，手臂很沉，颈侧有滚烫的呼吸洒落。
　　她惊得连忙垂眸朝身侧看去，入目所见是许落苏裸露的肩颈，笔直的锁骨，牛奶白的雪色肌肤。
　　沈泽雨的身体一瞬间就僵住了。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想到昨天晚上她都做了什么，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啊……美色误人啊！
　　她抬起另一侧的手，用手掌撞了撞自己的太阳穴，满脸都是懊恼。
　　最近是不是太松懈了，怎么一个不留神就……话说对方也没有任何引诱的动作，为什么自己就把持不住呢！
　　啊啊啊啊啊！要疯！
　　纷乱的思绪占据了沈泽雨的脑海，弄得她异常烦躁。她不得不将自己的手从许落苏颈下抽出来，小心翼翼起身下床，朝浴室走去。
　　许落苏本来就熬到深夜没睡，又被沈泽雨折腾了一阵，此刻睡得很沉。
　　沈泽雨穿着睡衣在浴室，一边刷，一边望着镜子里那个满口泡沫的自己，在脑内疯狂想对策。
　　对于很多成年人来说，互相寻求□□慰籍是很寻常的事情。沈泽雨拍了那么多年戏，也见过不少剧组情侣，发生关系这件事不足为奇。
　　淡定点，沈泽雨，不过就是……
　　反正你也没有把她怎么样？
　　尽管沈泽雨很想说服自己不要承担责任，但脑海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再告诉她:这是不行的。
　　她可以和霖霈死活不挑明，那是因为霖霈也希望如此，但她不能这么对许落苏。
　　许落苏是个不太一样的人，尽管有点孩子气，但很诚挚。用成年人的方式去应付她，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伤害。
　　可不这样，难道要和许落苏交往吗？
　　她现在拥有和人交往的能力吗？有经营一份情感的能力吗？再进一步说，许落苏真的不会伤害她吗？
　　无数的负面情绪翻涌而上，沈泽雨盯着自己面颊上那个青紫的牙印，气得她狠狠刷了几次牙，吐了一大口泡沫。
　　啊，不管了！
　　她喝了一口水开始漱口，感受着净水在口腔翻涌的每一个瞬间，恶狠狠地吐了出来。
　　啊，烦死了！都怪许落苏，没事爬什么床！
　　她狠狠地用洗脸巾擦了一把脸，气势汹汹地走出浴室。
　　结果刚出浴室门，就和床上的人对上了视线。
　　许落苏刚醒过来，她裹着蚕丝被坐在床上，用右手抚摸着左手臂，神情很是茫然。她那浓密黑长的直发披散在肩头，盖住了大部分胸前风光。仅有一些露出的肌肤晶莹剔透，莹白似雪。
　　似乎没想过沈泽雨突然出来，许落苏受了一惊，仰头看向沈泽雨满眼都是惊惶:“师姐……”
　　许落苏是霸道的，勇敢的，什么时候会像个兔子一样小心翼翼。
　　沈泽雨顿时心平气和了，她不恼了，也不悔了，两手抱着手臂靠在浴室门口，静静望着她:“就这么喜欢喊师姐？但你昨晚喊得好像不是这个。”
　　许落苏的脸刷一下红了，透出来的肌肤也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惊人的粉色。
　　她低下头，呐呐地开口:“那你喜欢我喊你什么？”
　　她顿了顿，掀起眼皮悄悄地看了沈泽雨一眼，试探地开口:“阿泽？”
　　沈泽雨抱着手臂走到床边，曲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嗷！”许落苏吃痛，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仰头看着沈泽雨气鼓鼓的，“你真的很喜欢弹我脑瓜崩！”
　　沈泽雨轻呵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面颊:“我弹你会留痕迹吗？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一口咬的，没有一个月都下不去。”
　　她是疤痕体质，皮娇肉嫩的，磕磕绊绊很容易留疤。
　　许落苏是知道这一点的，眼神顿时软了下来:“好嘛好嘛，对不起嘛。”
　　“我给你亲亲好不好？”
　　她虽然说的是问句，但话音落下的时候，她就已经抬起手臂勾住沈泽雨的脖颈，将她的身体拉下来，郑重其事地烙下一个吻。
　　温热的吻一触即逝，宛若春风吹开了冰冻的湖泊，原本拧眉肃穆的沈泽雨，松开了眉宇，长睫轻轻飞扬，眼眸深处秋波荡漾，嘴角轻轻扯出了一个笑容。
　　她笑了起来，顺势跪上了床，凑到许落苏面前，很认真地开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许落苏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很好啊。”
　　沈泽雨点点头，笑吟吟地看着她，又问了一句:“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尝试一下？”
　　许落苏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反问:“体验什么？”
　　沈泽雨轻咳一声，语气变得很庄重:“尝试一下，我们两个人一起，能不能达成你所说的＂爱的艺术"。”
　　许落苏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时候沈泽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扣在床单上，抿着唇瓣略有些不安道:“可能过程会很辛苦，也有可能会很忧伤，会让你经历很多你未曾体验过的痛苦，不过就算是这样……”
　　她说到这里，许落苏哪里还不能理解沈泽雨想表达什么。
　　许落苏立即握住了沈泽雨的手，迅速开口:“我愿意！”
　　她的坚定毋庸置疑，沈泽雨抬眸看向她，却见许落苏凝望着她，一双眼水汪汪的:“我愿意的。”
　　她眼角泛了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沈泽雨看着她雨雾蒙蒙的眼，心口酸胀，只觉得灵魂也要被这股酸涩所填满。
　　她叹息一声，将许落苏拥入怀中，靠在她耳边轻轻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个错误。”
　　“我也希望，你在想起我的时候，会觉得“虽然错误，依然正确。””
　　请不要后悔和她相遇，哪怕她有可能会是一个很糟糕的恋人。
　　许落苏抱住了她，蹭了蹭她的面颊，笑着哭道:“你怎么会是个错误呢？”
　　她的一生如此富饶，见过无数壮丽的美景，品尝过一切的丰盛，唯有遇到沈泽雨，甘愿追随在她身旁，为她流连忘返。
　　“你是我无尽丰饶的原野里所遇到的唯一一朵玫瑰啊。”
　　这是她精心浇灌等来的回应，又怎么会认为是错误呢？
　　——————————
　　沈泽雨说是试一试，但其实和交往也差不多。她本人个性比较冷淡，在片场更加是个冷血无情的工作狂。
　　许落苏很了解她的品性，因此交往之后也没有在片场过多黏着她。只是下戏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往沈泽雨身边靠。
　　平日里拍戏的时候，她就很爱和秦之月凑到监视器前，扶着沈泽雨的肩头一同看回放，听沈泽雨拆戏。
　　最近粘得频率更加高了，三不五时地揉揉沈泽雨的头发，捏捏她的脸，搓搓她的肩。
　　小动作多得很，有时候入戏太深了，刚和秦之月拍完，就跑到沈泽雨身边，哀哀怨怨地望着她。
　　这时候沈泽雨就会抬手将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耐着性子用动作哄她。
　　这都还属于正常范围内。
　　可随着这场探戈戏反复拍摄，许落苏完全进入角色之后，整夜缠着沈泽雨要抱抱，两人的关系就有些藏不住了。
　　尤其是秦之月，某次中场休息，她趁着许落苏不在，站在沈泽雨身旁，看她那扣得老老实实的衬衫，啧啧称奇:“大夏天的，你还裹得那么严实，你有这么怕冷吗？”
　　说完之后，她趁着沈泽雨不注意，迅速拉开她后颈的衣服，垂眸一眼扫到一排青紫的吻痕，顿时惊住了:“呦呦呦……”
　　沈泽雨连忙将自己的衣服拽紧，仰头隔着茶色墨镜看她，神情不悦。
　　秦之月嘿了一声，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怎么，还生气啦？”
　　“啧啧啧，你这也够野的啊。”她没敢太声张，凑到沈泽雨耳畔贱兮兮地问:“许老板咬的？”
　　沈泽雨白了她一眼，觉得她是在明知故问。
　　她不爱搭话的时候，特别让人想欺负。秦之月贱兮兮一笑，压低了音量:“可以啊，许老板可以的。”
　　沈泽雨以为她要说什么黄色废料，刚想阻止她，结果一抬头，就对上秦之月笑吟吟的眼:“她对你很好啊。”
　　沈泽雨顿时一怔，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嗯。”
　　这时许落苏从楼上走下来，秦之月抬手拍了拍沈泽雨的肩膀，语气很欣慰:“希望这一次你选到的是真心话，而不是大冒险。”
　　真心话的意思是，许落苏是诚心诚意和她走到最后的人。
　　大冒险则是相反的意思，和许落苏的相遇只是命运对她的另外一种考验。考验结束，命运就会让许落苏离开她。
　　沈泽雨抬眸，视线越过监视器，落在了许落苏身上。
　　明媚的初夏光芒透过窗，落在了她的身上，照得许落苏的每一缕发丝都熠熠生辉。
　　沈泽雨沉思一会开口:“其实无论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都无所谓了。”
　　秦之月转身，惊诧地看着她。沈泽雨神情柔和，很是轻快道:“以前我总是口是心非，明明想和一个人走到白头，却总说自己可以接受只走一段路。”
　　“但现在我不会了。”
　　沈泽雨仰头，看向秦之月:“你知道嘛，我给商秋池写过很多本剧本，我都没有和她会永远在一起的感觉。”
　　“可是和苏苏在一起，我却有一种……”
　　“即使我们最后天各一方，也能白头到老。”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就是那种，天上的银河星星散落，我在这头，她在那头。我只要知道她还在世界上，我就会永远牵挂与思念她。”
　　沈泽雨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因为她会一直在这里，因为我会一直钟意她。”
　　她说得那么笃定，比对自己的才华还要笃定。
　　秦之月惊讶了一会，莞尔一笑:“阿泽，你坠入爱河了。”
　　沈泽雨点点头，应得很是诚实:“嗯，我坠入爱河了。”
　　为了许落苏，抛却理智，纵身一跃，任由命运的洪流再次撕碎自己。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许落苏啊。


第57章 春 1.7
　　纵使有沈泽雨讲戏引导，这场探戈戏还是拍了足足一个月，才拍完。
　　全程不到三分钟的探戈，拍了差不多350个小时，大量的运动令秦之月和许落苏爆瘦。尤其是秦之月，她甚至减了后期减脂的功夫。
　　这场戏之后，沈月和银竹的感情抵达高峰期，开始走下坡路。
　　一段感情，以什么样的方式开始，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沈月爱银竹，可她们的开始，是以沈月为第三者的身份介入银竹的情感作为开端的，所以沈月始终对这段关系患得患失。
　　她爱对方，却也不相信对方。因为不信任对方，所以采取的手段越发的强势，她想银竹无时无刻不留在自己身边。
　　另一方面，银竹享受到了沈月的成熟，却也在这段控制欲过强的感情里感受到了窒息。
　　两人发生了争吵，银竹认为沈月把自己当成摆脱情伤的替代品，并不是真的爱自己。
　　双方都没有在为这段关系的持续作出努力，反而增大彼此的裂痕。
　　当然，这是深层原因，沈泽雨不会稚嫩到把这些东西在明面上写出来。
　　沈泽雨只是写了一个事件:沈月和银竹的项目要结束了，沈月也要离开公司，这时候公司里来了一个更大的前辈，需要银竹去做副手。
　　于是自然而然的，沈月和银竹的关系来到了一个节点。
　　沈月有两个选择：结束两人的情人关系，选择成为恋人。只是这样的话，全公司都知道沈月撬了银竹女朋友的墙角。
　　第二个就是完成任务，独自离开公司，选择了银竹结束情人关系。
　　她们谁都没有说一定要在一起，只是陪伴过一段，已经足矣。
　　同样的，银竹也有两个选择：在公司待着，做更大的项目。
　　又或者是离开公司，和沈月在一起。
　　但是很显然，她们两个人都不会选择在一起，因为不合适。
　　故事的最后，沈月一个人离开了公司，在菲尼克斯火山烧了一封信，把对霖霈说的话全烧在了那里。
　　—————————
　　5月20号，拍摄了将近九个月的雾雨春夜正式杀青。
　　杀青之后，沈泽雨和秦之月一同潜入机房闭关了足足二十天，终于剪辑出了第一个版本。粗剪出来后，沈泽雨召集了剧组所有的后勤成员，包括许琼玉奶奶一众人在内，凑够了五十个人，召开了一场试映会。
　　足够宽敞的放映厅里，众人整齐的坐着，秦之月和沈泽雨拿着话筒站在台上，拍了拍话筒，轻咳了一声：“咱们现在拍的是个爱情片昂，今天就是粗剪了一个版本，给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
　　“没问题的话，阿泽，放片！”
　　沈泽雨用激光笔点开屏幕文件夹，大屏幕上闪过几个电影公司logo，一个审片室的画面由近到远拉了出来。
　　主席台上，老板对投资人夸夸其谈：“……从概念上来看，美女与野兽永不过时。剧情嘛，我们对标红磨坊！在被前女友背叛之后，穷苦潦倒的精神病编剧，遇到新的缪斯，得到救赎是很大的一大看点。”
　　“更重要的是，这是国内第一档歌舞剧，到时候还可以扩充为音乐剧，让公司旗下的小偶像们去演，又是一个大ip……”
　　随着讲述，镜头挪到了主角沈月身上。
　　会议桌上，沈月用钢笔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很快会议解散，老板拍拍沈月的肩膀走出去：“剧本就靠你了，天大的事，剧本写好再说。”
　　“嗯。”
　　镜头一转，老板给别枝公馆一箱一箱地送酒和咖啡，还将银竹送了过去：“这是银竹，以后就是你的新助理。”
　　沈月银竹打了个照面，两人分工作。沈月告诉银竹大纲，在书房分头办公。
　　银竹喝茶，沈月喝酒和咖啡。
　　同一屋檐下，毫无交集，很多擦肩而过的镜头，银竹暗自打量对方，询问其他人沈月的喜好，不动声色地示好。
　　沈月胃病住院，两人交际开始，沈月口述作品，并且开始和银竹讨论作品。
　　沈月注意到银竹的通讯，好奇但克制。逐渐心动，后发现对方有对象，克制。
　　沈月不忍对方受伤，安慰，交际渐深。
　　银竹开始说自己家里的事情，两人靠近，暧昧，拉扯……
　　这一段戏不知不觉已经45分钟了，结果没有人觉得无聊，看得津津有味的。明明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却因为拍摄手法和镜头语言，变得非常好看。
　　尤其是秦之月和许落苏的对手戏，那种暧昧期欲说还休，撩得人心痒痒的。
　　直到50分钟，迎来了这部戏的高潮，那四分半钟的探戈极致拉扯，令人直呼过瘾。
　　这段之后，有六分钟左右的甜蜜戏，进入了最后拉扯阶段。
　　项目抵达尾声，这段剧组情人的感情戏也抵达了最终点。交稿之前，银竹和沈月有过一次探讨。
　　在她们的剧本里，落魄的编剧因为自己缪斯一样的演员意外死去，自己也死在了他们未完成的舞台上，堪称罗朱。
　　沈月觉得演员死在台上更有冲击力，但银竹认为以男主的个性，会死在盛满红酒的浴缸里。
　　最后的结局是，在她们定稿的剧本里，沈月采纳了银竹的意见:落魄的编剧死在浴缸里。
　　逃走的沈月跑到了菲尼克斯的火山，焚烧掉了自己写给银竹的信。
　　“我相信你的爱——让这句话作为我最后的话。”
　　用沈泽雨的镜头语言，它应该翻译成这样：“我相信你的爱，因为我是如此爱你，你没有理由不爱我。”
　　“可事实恰恰相反，你的确不爱我，可我爱你。”
　　在电影的结尾，她承认了这段感情，承认自己的自私，卑劣，不完美，以及渴望爱的心。
　　剪辑一共七十六分钟，播放完之后，仍旧有些人意犹未尽：“这就完了？”
　　“怎么不多放点？我还以为刚开始呢？”
　　“啊！沈月为什么要走啊！”
　　大家吵吵嚷嚷里，沈泽雨登台，让大家给一些意见。
　　大家很久没看过这种风格的爱情戏了，如同蒙蒙夜雾，令人看不真切，又美不胜收。
　　果然背德戏份很吸引人，尤其是那种小情绪里的拉扯感。
　　主角两个人都曾经谈过恋爱，在一起时还是会为了前任吃醋。那种暗戳戳的表现，实在是很勾人。
　　尤其是许落苏和秦之月这两张脸着实耐打，更令人赏心悦目了。
　　所以大家都很满意，尤其是孟蜚，还拍了拍秦之月的肩膀表示:“多一点床戏就好了。”
　　秦之月翻了个白眼：“滚！不要破坏我们的小清新。”
　　开完这次会之后，她和沈泽雨又埋入了剪辑大业中。
　　试映会一共举办了三回，如此忙忙碌碌，一直忙到十二月，总算将雾雨春夜定在89分钟里，完全定稿了。
　　这片子在国内虽然过了审，但上影院估计要剪不少。索性秦之月也得了不少国内的奖，就直接抱着电影去参加狮心电影节，结果很顺利地就入围了主竞赛单元奖。
　　这已经不是秦之月和金泽雨第一次入围了，但收到消息之后，两人都很高兴。沈泽雨不想出门，打算派遣秦之月带着许落苏去。
　　谁知道许奶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高高兴兴地给沈泽雨打了个电话：“阿泽啊，奶奶看到你们那个电影也入围了呀，奶奶也要去的啊，看你们拿奖嘛。”
　　“你也去的嘛，乖得嘛。什么，觉得自己不会拿奖，你怎么不会拿奖嘛。”
　　“你厉害的嘛，还有奶奶在的，奶奶运气好，给你加加运气！”
　　“一定要去的嘛，知道了吧。好的好的，你忙，奶奶挂了！”
　　她这一通电话打过来，沈泽雨能说什么？她只好收拾好东西，搭乘许家的私人飞机，带着剧组的主要成员前往狮心城赴会。
　　2月11号，狮心电影节在狮城召开。作为国际三大电影节之一，这场宴会几乎请来了海内外所有顶级的明星以及编导团队。
　　作为主竞赛单元奖入围的团队之一，沈泽雨挽着许奶奶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就被一群长枪短炮围住了。
　　国内对沈泽雨不太了解，但在国外，她还是很有名气的。
　　红毯没走两步，就听到一堆的人喊：“泽……泽……”
　　沈泽雨想快点跑，结果因为牵着许奶奶，又不能乱跑，只好勉强挤出一抹笑，僵硬地回挥手打招呼。和她一对比，许奶奶就从容多了。
　　她挽着沈泽雨，和主人翁似的，含笑和周围的摄影师打招呼。
　　这时秦之月牵着许落苏打她们身边经过，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沈泽雨瞥了她一眼，耐着性子陪着奶奶走了下去。
　　红毯走到尽头，就是签名墙，剧组的人签名之后，开始接受采访。
　　秦之月来过四次狮心了，这里是她的主场。被人围着问问题，她也不窘迫，操着一口英语流利地回答。一开始还好，等她见到沈泽雨来了，立马将她卖了：“具体问题你们问泽吧，她这次是导演，我都听她的。”
　　说完之后，牵着许落苏溜之大吉。
　　她这么一搞，弄得沈泽雨被围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找到席位坐下之后，采访处又传来了一阵骚动。
　　秦之月伸长脖子扫了一眼：“呦，是顾寂和霖霈，还有关一鹏……”
　　听到霖霈的名字，许落苏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沈泽雨，目光有些担忧。
　　沈泽雨却将目光落在前方，面沉如水：“星海今年也有一部电影入围了，刘松雨和关绯主演的，是有关于底层妇女的题材。我看过了，拍得很不错。”
　　秦之月扫了她一眼，半开玩笑道：“怎么，结果还没公布呢，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啊。”
　　沈泽雨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她：“狮心本来就是一个很吃题材的地方，现在的电影都要强调立意，观念，人文关怀，理想等等……这不是以前用电影表达故事的时代了，整个业界都认为电影应该用来表达哲学，用来表达社会观念，承担新闻责任。”
　　“不是我悲观，是事实就是如此。”
　　她来之前就知道，《雾雨春夜》不会赢。
　　“但是……”她话锋一转，看向了身旁的许落苏，“我也没有理由输，对吗？”
　　电影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话本里，口口传说中的故事，呈现在人的眼底。
　　它最基本的技能，就是用镜头，用演员生动的表演，去展现一个栩栩如生的故事。
　　卓别林的喜剧为什么永不过时？
　　因为他的表演只要看过一次，就会永远烙印在脑海里。
　　电影人就是这样的，做梦都想要这么一部电影，哪怕是一个片段也好，能够烙印在观众的脑海里。
　　《雾雨春夜》不敢说做到极致，但也是她和秦之月还有许落苏倾其所有的作品，所以她没有理由输！
　　许落苏点了点头，握住了她的手，给予了肯定地回答：“嗯，我们没有理由输！”


第58章 春 1.8
　　同为入围主竞赛单元奖的华语作品，星海一行人的位置就在沈泽雨的前面。
　　两方人马打了个照面，顾寂主动和许琼玉打了个招呼：“许董，好久不见，怎么您老人家也来了。”
　　许琼玉坐在许落苏和秦之月中间，拉着许落苏的手笑笑：“我来陪我们家苏苏的。”
　　顾寂顿时了然：“那就祝您这个项目有个好成绩。”她将《雾雨春夜》算成许琼玉的投资，许落苏也不否认。
　　许琼玉点点头，顾寂又扫了眼沈泽雨，眼里含着笑：“好久不见啊，阿泽。”
　　好歹是前合作伙伴，沈泽雨也不会给人冷脸，点了点头：“好久不见。”这么打招呼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示意顾寂往前走，“先坐下再聊吧，顾总。”
　　顾寂点了点头，领着人在前排坐下。有意无意的，她坐在沈泽雨前面，让霖霈坐在最旁边的位置，和沈泽雨拉开了好远的距离。
　　落座之后，霖霈作为后辈和秦之月还有许琼玉等人打了招呼。顾寂这时也整理好衣服转头，看向沈泽雨，眼神关切：“咱们有四五年没见了吧，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沈泽雨笑笑，面色自若：“老样子，写写本，拍拍片子，没什么变化。”
　　顾寂点了点头：“嗯，那还在吃药吗？”
　　她问得关切，神情不似作伪，沈泽雨也没有觉得对方烦，仔细答了：“还在吃，你也知道的，这病的治疗时间长，好不了。”
　　提到这里，顾寂有些唏嘘，抬手拍了拍沈泽雨的胳膊，安慰道：“你也别担心，控制得好，还是可以和正常人一起生活的。”
　　许落苏坐在一旁听她二人说话，心想只听对话内容，还以为这两人是什么至交好友。
　　实际上，顾寂和沈泽雨的确算得上朋友。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朋友都要被圈定在一个范围里的。
　　顾寂重视不重视沈泽雨呢？
　　沈泽雨认为是重视的。
　　但是一点也不妨碍当她们的项目出问题的时候，顾寂第一时间把沈泽雨踹出去。
　　因为从合作的角度上来看，挣钱，牟利，对合作方负责，是商业的基本准则。
　　哪怕是父母，都不可能为你闯下的祸事兜底，更不要说是朋友了。
　　以当时那样的情况，沈泽雨也认可顾寂的做法，因为她自己也会那么做。她是一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
　　因此她从未怨恨过顾寂，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关系断裂成这样，再也回不到从前。就算从商业角度来说，可以合作共赢，可做过朋友又撕碎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还能信任彼此。
　　两人寒暄了一番，顾寂又和身旁的投资方说话去了。
　　沈泽雨隐隐松了一口气去，和以前的朋友寒暄什么的，还是有点尴尬啊。
　　她的神情被身旁的许落苏尽收眼底，许落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稍稍用力捏了捏。
　　沈泽雨转头看她，却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眼，仿佛在问“还好吗？”
　　沈泽雨笑了起来，凑到她耳边低低道：“我没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很无聊。”
　　她最讨厌这种电影节了。来得早，会被说迫不及待，来得晚会被说“艳压”，“目中无人”。
　　不早不晚，就得坐牢，如坐针毡。
　　许落苏握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要不等颁奖典礼结束了，我们去玩一圈怎么样？”
　　沈泽雨摇摇头，坚决否决了这个提议：“我不要。”她好累，她想回酒店睡觉。
　　许落苏想了想，单手扣住了她的手指，用食指一根根勾着她的手指把玩，试探性地开口:“那……回酒店休息？”
　　她暗示得太明显了，沈泽雨有些想笑。
　　她们交往都快一年多了，结果因为大家都很忙，沈泽雨每次陪她也只是在外围蹭蹭，并没有更加的深入。导致许落苏有时候会不安，觉得沈泽雨是不是认为她不想长久，才不愿意多碰碰她。
　　天可怜见的，她只是太累又没时间而已。
　　沈泽雨摩挲着她的指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想怎么休息？”
　　许落苏刚做了肉色的美甲，被她这么一摸，手都软了。
　　相较于沈泽雨在床上的从容，许落苏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痴缠。不然怎么沈泽雨一摸，她就软得厉害。
　　她有些不好意思，见奶奶正在和别人聊天，才悄摸地凑到沈泽雨耳边，压低了声音：“你不要撩我了，你知道的，我很软的。”
　　再这么下去，她都怕自己会有反应。
　　温热的气息洒落在耳畔，沈泽雨被自己小女友直白又大胆的话语烫得浑身一颤。好一会，她才抬眸扫了眼许落苏，眼神无奈。
　　拜托，到底谁在撩谁啊。
　　她嗔了眼许落苏，扣住了她的手，用口型吐了三个字：“你闭嘴。”
　　她两人暗地里调着情，全当周围的人不存在。
　　正说着话内，旁边传来了一句：“沈老师……”
　　沈泽雨抬眸，顺着声音看去，才发现下方的霖霈抬眸朝她们看了过来，神情很和善。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泽雨也笑：“好久不见。”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在沈泽雨有意为之的情况下，这两年半里她和霖霈一次都没见过。
　　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在药物的作用下，在自我的克制下，在许落苏的陪伴下，在忙碌的工作下，她已经很少去想霖霈的事情了。
　　哪怕是拍摄雾雨春夜的时候，她所想到的并不是霖霈带给她的伤害，而是许落苏和秦之月在这个情节上应该如何诠释。
　　托许落苏的福，让沈泽雨将伤害化作素材，拍好了这个故事。
　　所以此时在面对故事原型时，她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波动，只露出营业笑容。
　　霖霈似乎没想到她会笑，怔了片刻，很诚恳地开口：“电影我看过了，我觉得拍得很好，希望沈老师这次收获丰盛。”
　　什么前任之间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事情，在现实里其实是不不存在的。
　　更多的时候，是像沈泽雨和霖霈之前那样，明明有着同一个份工作，同样在影视城里加班，却一次也看不到。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你知道对方在那里，可你不曾想去寻找过。不但不寻找，还特意躲避。
　　现实里的人分开之后，并不会期待自己找个好对象打脸对方。真正相爱过，最后又不爱的人，最后都会觉得相见两相厌，还不如不见。
　　至于怀念，那就更不可能了。
　　沈泽雨最讨厌破镜重圆的故事。
　　在她的观念里，破镜之所以能圆，要么就是镜没有破，要么就是从来没有镜。
　　她属于拼尽全力，直到无法挽回才会放开手的人。所以她不会吃回头草，她只会往前看。
　　此时面对霖霈的祝福，她也很真心地回答：“借你吉言。我也看过了你们的电影，做得很好，也希望能拿到奖。”
　　两人官方式的打了个招呼，就没有再多说话。沈泽雨一收回视线，被许落苏的手就被她掐了一下。
　　手上一痛，沈泽雨抬眸，迎上了许落苏气鼓鼓的视线，觉得很好笑。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流淌，仿佛在说：“你怎么又吃醋啊？”
　　许落苏哼了一声，挨着沈泽雨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的：“霖霈有对象了的，都订婚了。”
　　沈泽雨长眉轻挑，有些诧异。
　　许落苏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小声说：“我偷偷关注了她的微博，入围名单公布之前官宣的……”
　　这话一说，沈泽雨哪里还不知道许落苏平时冲浪都看了些什么东西。她扫了眼许落苏，语气很平静：“把微博卸了。”
　　许落苏和她在一起那么久，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她生气了。她＂哦＂了一声，扯了扯沈泽雨的袖子，很是不安：“你生气啦？”
　　沈泽雨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许落苏的脸，恨铁不成钢道：“你有那个时间，花费在我身上不好吗？”
　　看什么霖霈啊，难道她写的小故事不好看吗？
　　沈泽雨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要这么喜欢看微博，我开个账号天天写给你看怎么样？”
　　许落苏信以为真，很高兴地点了点头：“好啊好啊，我每天看。”
　　沈泽雨：……
　　沈泽雨不说话了，她开始想今天晚上怎么治她了。
　　—————————
　　在会场的时间很难熬，但有许落苏很快就度过去了。
　　总算撑到了颁奖环节，今年的组委会主席里，有一位很有名的华语电影人越秀明，开场就是由她和组委会的另一位主席主持的。
　　伴随着隆重的交响乐演奏结束，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尽管沈泽雨表现得很无所谓，但《雾雨春夜》毕竟是她发病之后创作的第一部作品，难免有些紧张。
　　随着一个个奖项颁布，沈泽雨的心也提了起来，从不流汗的手也隐隐有些潮意，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许落苏注意到了这一点，握紧了她的手，尽量地安抚对方。
　　当前面的小奖项过后，总算迎来了一个算是比较重量级的奖项。就在这时，沈泽雨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最佳剪辑奖——《雾雨春夜》沈泽雨 &秦之月！”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轰鸣。
　　沈泽雨脑袋嗡嗡作响，下意识地看向隔了她两个座位的秦之月。
　　秦之月也看向她，站起身朝她笑眯眯地伸手：“走吧，我们领奖去。”
　　沈泽雨一时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许落苏推了她一把：“去吧，阿泽！”沈泽雨这才踉跄地起身，被许奶奶用力地握了一把手，这才被秦之月伸手接住，跌跌撞撞地走到台上。
　　两人到了台上，共同接过奖项，主持人越秀明问她们什么感想。
　　沈泽雨想了想凑到话筒面前，说了三个字：“有点沉。”
　　她很少在公共场合发言，大家善意的笑笑后，秦之月接过话筒，说了一分钟感谢话语，就准备抱着奖杯下去了。
　　结果刚走两步，又被喊了回来：“等等等等……”
　　“下一个奖……”主持人已经拆开了信封，很兴奋地喊，“最佳原创配乐——《雾雨春夜》 楚锦华！”
　　楚锦华是《雾雨春夜》的配乐师，今天没有到场，沈泽雨作为导演不得不再次上台。
　　台下一片笑声，沈泽雨替配乐师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最后补充了一句：“现在好了，我手里也有一个奖杯，刚好够分。”
　　下方的电影人笑疯了。许琼玉和许落苏更是笑着掩唇，合不拢嘴。
　　沈泽雨和秦之月高高兴兴地抱着奖杯走下台，正要迈上台阶，就听到台上捧哏的主持人大声朗诵：“最佳原创剧本——《雾雨春夜》沈泽雨！”
　　台下的沈泽雨猝然回眸，看向了台上主持的越秀明。
　　奖项颁布，《雾雨春夜》剧组的成员齐齐站了起来，一阵欢呼。
　　许奶奶更是欢呼:“阿泽，快，快上去拿奖去！”
　　人声鼎沸里，沈泽雨看着越秀明脸上的笑容，恍如隔世。对方却握着话筒，一本正经地搞笑：“是的，沈导，你还有一个奖要领。”
　　喧嚣声中，沈泽雨抱着奖杯独自一人重新回到了台上。
　　她两手抱着奖杯，整个人都有种飘飘然的感觉，觉得不太真实。
　　越秀明举着话筒凑到她面前问:“一连三个奖，沈导有什么感想吗？”
　　沈泽雨不是第一次拿奖了，但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自己领奖。
　　她抱着两座奖杯，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血脉喷张，激动与紧张化作可是电流，流窜到四肢百骸，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指尖也在颤抖。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烧开了的水壶，兴奋得天灵盖都在抖。脚下不停地轻踩地面，深吸一口气后，凑到话筒面前，战栗着开口：“感谢《雾雨春夜》剧组的所有成员，感谢我的爱人。”
　　星光璀璨里，她过无数的灯光看向了观众席上的许落苏，眼眸深处包含着最郑重的深情:“最后以这话作为结尾——我相信你的爱！我将忠诚献于你，如同信徒将自己的信仰献于最高的电影圣堂！你是我永恒的缪斯，在我灵感宇宙的满天星河里恒古不灭的闪烁！”
　　发言很简洁，场下一片欢呼。
　　沈泽雨迫不及待地抱着奖杯回到观众席上，与早就张开手臂等着她的许落苏拥抱在了一起。
　　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们身上，她举着两座奖杯，紧紧将许落苏拥入怀中，蹭了蹭她的面颊，落下一个贴面吻。
　　许落苏也很兴奋，紧紧抱着沈泽雨，将吻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她二人亲昵得无所顾忌，令顾寂霖霈等人惊讶了一秒。但很快，场内因为这小小的亲吻沸腾起来，掌声如雷，响了好一会才散去。
　　热情的鼓励褪去后，沈泽雨重新落座，将奖杯都塞给了许落苏，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许落苏高兴坏了，视线一直停在沈泽雨脸上，语气全是夸赞:“我们阿泽好厉害啊，一次三个奖杯。”
　　“这笔投资，赚大了。”
　　秦之月都要翘起尾巴了：“可不是嘛！小许总，你这是大丰收啊大丰收啊！虽然拿了最佳原创剧本之后想要拿其他大奖也就不可能了，但是这个电影拍得太值了。”
　　沈泽雨拿了这两个奖，以后要找人合作还不是很轻松。
　　想到这里，秦之月也很为她高兴。
　　除开本剧组的人之外，其他电影人为纷纷给沈泽雨道喜。
　　例如顾寂等人也很为沈泽雨开心，同为华语电影人，大家平时争归争，可出了成绩，还是会觉得与有荣焉的。
　　大家高高兴兴的，就在秦之月以为不会再有别的奖项时，台上传来了一声：“最佳女主演——《雾雨春夜》 秦之月！”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秦之月看来。
　　原本还在和人聊天的秦之月脑袋宕机片刻，神情呆住了：“哈？”
　　台上的越秀明忍不住笑：“秦导，你还有个最佳女主等着领回去呢，上台领奖吧。”
　　秦之月死活没想到，她一个导演出镜，还能拿到最佳女主。
　　一群女明星也没想到，自己输给了一个导演。
　　直到秦之月上台，场上都一片静默。秦之月甚至跑到越秀明旁边，嘀嘀咕咕：“是不是念错了？”
　　搞了个怪，然后让她上来颁奖的？
　　老前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笑着说：“没错啦，这奖就是给你了。”
　　她举起颁奖词，润色一番念了出来：“身为一名演员，秦之月在《雾雨春夜》贡献了堪称神迹一样的演技，为电影史上贡献了一名很出色的女性。或者说，是一名很生动的职业类型形象。”
　　“从此，编剧再也不是男性的职业。她以细腻入微的表演，带给我们身临其境的感受，是实至名归的女主角！”
　　在众人的掌声里，秦之月抱着奖杯下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转过头，看向沈泽雨，还尤在梦中：“怎么我当导演死活不给我最佳导演奖呢？当演员就能成女主角，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出道当女明星比较好？”
　　沈泽雨瞥了她一眼，笑着道:“你就别凡尔赛了，当导演拿最佳电影，当演员拿最佳女主角，你要是自导自演，说不定咱们《雾雨春夜》今晚就能拿回一座大奖了！”
　　秦之月乐了，很高兴道:“那敢情好，以后我拉投资那不就随便花，我那个修真宇宙不就可以拍出来了！”
　　相较于《雾雨春夜》的全面开花，顾寂的剧组就有些惨淡，目前算得上是颗粒无收。
　　眼角剩下的最佳男主，还有最佳导演都给了国外的剧组，只剩下最后一个最佳长剧情影片了。
　　在场的剧组，除了雾雨春夜之外，全员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顾寂的剧组，盯着主席台，全神贯注，等着主持人公布结果。
　　“最佳长剧情影片——《暗夜潜行》！”
　　话音落下，前方剧组一片欢呼，顾寂甚至都跳了起来。
　　隔着重重人影，沈泽雨将目光落在主席台的大屏幕上，扫了一眼各影片的票数，一颗心砰砰直跳。
　　原本以为可以淡然自若的许落苏握住了她的手，失落地叹息了一声：“就差一票啊……”
　　与此同时，秦之月的懊恼声也一同传了过来:“啊，怎么就差一票啊！”
　　沈泽雨死死盯着台上的票数，胸腔思绪翻滚，不自觉地握住了许落苏的手。
　　一票！
　　就差一票！
　　一票惜败！


第59章 春 1.9
　　电影节的结果一公布，在国内引起一片哗然。
　　比起拿了最有含金量电影奖的《暗夜潜行》，《雾雨春夜》因为秦之月拿了最佳女主角引起了更大的讨论声。
　　“秦之月演技这么强的吗？天呐，和她同期的女演员都是国际影星吧，她都能杀出重围！该说不说，秦导要是早点出道，还有内娱那些姐什么事！”
　　“对啊，秦导一直很强的。以前和金泽合作的时候，为了省经费拍了很多小角色，每一个都很有特点。”
　　这还算是正常的讨论，有些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歪楼。
　　“这次是金泽编导吧，拿了最佳原创故事。话说好像秦之月很喜欢给金泽作配来着。”
　　“大导作配，嗯……某种意义上，怎么不算是一种为爱做零呢？”
　　论坛里在疯狂的磕师姐妹，电影节结束后的晚宴上，沈泽雨和秦之月带着许落苏和各类电影人一边应酬，一边抽空拍了张合照。
　　照片里，她们三人站在莫奈一样的月下花园里，抱着奖杯站在一起。沈泽雨和秦之月将许落苏夹在中间，许落苏微微倾身，几乎是半靠在沈泽雨身上，两人看起来很亲昵。
　　许落苏拍完照立刻就发了微博，用的还是沈泽雨的获奖感言：“最后以这话作为结尾——我相信你的爱！”(此句引自《飞鸟集》)
　　因为《夜阑》，之前许落苏大火了一把，大家都知道她本职是个制作人，粉丝对她的演绎事业没有那么操心，只想她多产出一点，满足颜粉磕颜的心。
　　所以许落苏平时的物料，都是处理工作啊，应酬啦，自拍啦，连个广告代言都不接，贫瘠的要命。
　　可谁也没想到，许落苏闷声干大事，跑去拍了雾雨春夜，还拿了大奖，粉丝顿时就欢呼起来了。
　　一边说姐姐好厉害，一边又在琢磨许落苏这个微博是什么意思。
　　此前就有人扒过许落苏的微博，觉得她是金泽的小粉丝。现在一看又是和金泽在一起合作，想了想觉得不能往深想，就快乐地磕起了cp大乱炖。
　　还有一些好奇电影是什么内容，能不能在国内上映。
　　网上讨论得十分热闹，线下里许落苏等人也玩得十分开心。
　　从晚宴出来之后，秦之月不够尽兴，组织了一群工作人员，和另外的几个相熟的电影团队，包场了附近的一家酒吧，喝到了大半夜。
　　秦之月是个酒蒙子，心里有数。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差不多喝到六分醉，只有沈泽雨滴酒不沾，和助理一起将人都带送回了酒店。
　　送走了其他人，沈泽雨这才一手牵着秦之月，一手揽着许落苏，带着两人上了车。
　　许落苏酒量差死了，喝了不过两杯就在车上发疯，趴在沈泽雨的怀里，揪着她胸前的衣物哭唧唧的：“就差一票！就一票！”
　　“就差一票，奖就是我们的了！”
　　她抬起手，砸向沈泽雨的胸膛：“凭什么啊！凭什么不给我们这一票啊！我们难道不比霖霈的好？”
　　之前有人在的时候，沈泽雨还会捂着她的嘴巴。现在好了，都是自己人，她是堵都懒得堵。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偏生秦之月也是一个话很多的，听到许落苏这么说，立马借着酒意举手：“抗议！和组委会抗议！”
　　许落苏听到这一句，猛地直起身，很配合地举起了手：“对，抗议！抗议！向组委会抗议！”
　　她俩一唱一喝，宛若逗哏和捧哏。沈泽雨人都麻了，就听她俩这么吵吵嚷嚷，自己坐在中间闭目养神。
　　前排开车的助理听的耳朵疼，小心翼翼地开口：“沈老师，要不要劝劝她们啊？”
　　沈泽雨心很累，扶额叹气：“算了，随她们去吧。”
　　许落苏和秦之月闹了一路，到了酒店已经演变成“打到帝国主义，掀起电影革命，资本家去死，共产党万岁！”
　　沈泽雨听了，连忙捂住许落苏的嘴巴，拽着她进入电梯。
　　幸好是下半夜，酒店没有那么多人，不然她俩能在拿了奖之后直接社死。
　　平安地回到酒店之后，沈泽雨拉着许落苏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结果转过身一看，许落苏喊着热，甩了高跟鞋就开始拽她身上的礼服。
　　窗帘没有关上，晨光映了进来，照得室内一切分明。沈泽雨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让智能家居把窗帘关上，打开了室内的灯。
　　白炽灯有些刺眼，许落苏微微蹙了眉头。
　　她将礼服的肩带褪到胸前，用力地往下拽，把贴在胸口的胸贴也拽了下来，□□半露，就这么柔嫩嫩的晃着。
　　礼服卡在胸口，勒出一条红痕，许落苏吃了痛，抬眸看向沈泽雨，眼里一下就有了泪：“疼……”
　　娇气死了。
　　沈泽雨叹口气，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后背的拉链拉下来。许落苏倾身 ，整个人压在她肩头，任由她褪下自己身上的礼服。
　　长裙萎地，没一会许落苏全身赤裸地站在沈泽雨面前，浑身肌肤白得能发光。
　　她揽着沈泽雨的腰背，挂在她身上，拥着她不说话。
　　沈泽雨侧身吻了吻她的脸，拉着她的手轻声问：“我帮你把妆卸了好不好？”
　　许落苏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乖得不行：“嗯。”
　　她点了点头，沈泽雨就带她进了浴室。
　　沈泽雨开了暖灯，一边往浴缸里放水，一边给许落苏卸妆。
　　这一年里，她没少做这件事，所以许落苏也配合得很熟练。浴缸的水放好之后，沈泽雨哄着她躺进去，让她泡澡。
　　被热水泡着的时候，许落苏就舒坦了。她开始嫌弃自己的头发，嚷嚷着要洗头。
　　沈泽雨很纵着她，耐着性子给她洗了头。洗完头之后，许落苏说要刷牙，沈泽雨也照做了。
　　她提的要求实在是太过鲜明，要不是发现她的确走不动路，沈泽雨都怀疑她是不是装醉。
　　好不容易伺候完这个小祖宗，沈泽雨这才脱了衣服，在一旁冲澡。
　　浴缸和冲澡的浴室隔了一道玻璃门，沈泽雨洗澡的时候，许落苏就趴在浴缸旁，直勾勾地看着她。
　　沈泽雨被看得不太自在，很快洗完澡之后，刷了牙把许落苏抱出来，用浴巾裹着放在沙发上给她吹头发。
　　许落苏有些犯困了，两手拽着她身侧的衣服，头抵着沈泽雨的腹部，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沈泽雨见她要睡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耳朵，温声问：“困了是吗？”
　　许落苏十分倦怠地答了一个字：“嗯……”
　　沈泽雨摸了摸她的头发，觉得应该差不多干了，就关掉了吹风机：“那睡吧。”
　　她哄着许落苏回到了床上，关掉了室内的灯，将她拥在怀中，闭上了眼：“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刚躺下不久，怀里的许落苏就开始浑身发烫。
　　沈泽雨被她洒落在颈侧的呼吸烫到了，吓得睁开眼，连忙抬手摸向对方的额头。手刚触到对方的额上时，怀里的许落苏睁开了眼。
　　一片迷蒙的视线里，她望着沈泽雨，一双眼湿漉漉的。
　　沈泽雨与她对视片刻，许落苏忽而抬手，攀住她的肩膀，睁着眼朝她吻了过来，沈泽雨下意识闭上了眼。
　　在这件事上，许落苏和菜鸟差不多。沈泽雨教了她一年，她还是学不会接吻，每次她主动吻沈泽雨，都有些像小狗亲人。
　　先是舔一舔唇瓣，再用牙齿叼一下，弄得沈泽雨嘴角满是口水。
　　等玩够了，就会去亲亲沈泽雨的眼睛，再舔舔她的脸，含着耳廓来回的□□，弄得沈泽雨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这种不得章法的烂技术，完全没有勾出沈泽雨想要受的欲望，只会让她产生一种可怕的摧残欲。
　　等许落苏的手再次从衣角边缘伸进沈泽雨的胸口时，沈泽雨忍无可忍，直接将她翻了个身，压在了下方。
　　黑暗里，许落苏仰头看着沈泽雨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发懵。
　　沈泽雨抬手，摸了摸她的唇角：“就这么想挨／操吗？”
　　许落苏喝多了酒，脑子是不清醒的，但她还是被沈泽雨说的这句话吓到了。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措，仿佛在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沈泽雨莞尔，直接挤进了许落苏的双腿中央，从下到上掀开了她的睡袍。
　　没一会，一个温热的，鲜嫩的许落苏带着浓郁的白桃乌龙香出现在她面前。
　　许落苏身高比她高上一点，肌肉量也高，幸好沈泽雨锻炼了三年，这才能掌握主场。
　　她一句话也没多说，直接吻了上去。下一秒，许落苏抓住了沈泽雨的肩膀，惊喘着出声。
　　欢愉如同海浪将她拍向滩头，她抓着沈泽雨的肩头，如同拽住救命的稻草。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金乌人爱嗦螺蛳，沈泽雨口上功夫，和她笔上功夫一样好，许落苏最怕她吻过来。
　　平日里只是抵着厮磨，她都有些吃不消。
　　一旦被沈泽雨卷住，她就觉得身体完全不是自己的了:“别……别……”
　　她脑袋晕得厉害，被沈泽雨触碰的地方像是有火再烧。许落苏害怕极了，夹紧了双腿，伸手去推沈泽雨的肩膀。
　　沈泽雨一手撑开她的腿，一手抓住她握住自己肩头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很强势地地侵了上去。
　　许落苏的声调转了个弯，又拔高了一个度，随着对方婉转吟唱，直到最后浑身颤抖着抵住沈泽雨的肩头，绷直了身体，好一会之后才跌落在枕头之上，浑身湿漉漉的。
　　沈泽雨起身将她拥在怀中，低头吻了下来。许落苏尝到了奇怪的味道，微微蹙起眉头，推了推沈泽雨，神情不悦。
　　沈泽雨便笑：“还气了，等我一下。”
　　她俯身在许落苏面颊上亲了一口，翻身下床在床边柜翻了翻。
　　许落苏酒醒了一点，裹着被子往沈泽雨那边一滚，有些好奇：“你在找什么？”
　　她在床上的时候，声音会变得特别软，嗲嗲的，天生被人推的命。
　　沈泽雨戴好最后一根手指，转过身重新将许落苏压在身下，撑开了她那双长腿:“张开……”
　　许落苏一瞬绷紧了身体，两手抱着沈泽雨的肩头，躲在了她身下。
　　沈泽雨吻了吻她的耳朵，凑在她耳边舔舐了几下，哄她：“别怕。”
　　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沈泽雨将她单手拥入怀中，吻着她的脸，不停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当许落苏夹着腿盘在她腰后时，才后知后觉地蹙起眉头：“好像……”
　　“嗯？疼吗？”
　　许落苏想了想，收缩着身体：“也不是很疼。”
　　沈泽雨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后脊一阵发热，忍不住往下压了压：“你别乱动！”
　　是她先撩的，到时候别说她手重！


第60章 春 2.0
　　许落苏身体素质再好，也架不住醉酒在先，又被沈泽雨里里外外折腾了一番，结束的时候直接睡昏了过去。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室内的新风系统在运作，将浓郁的白桃乌龙香抽走了部分。尽管如此，沈泽雨还是觉得自己全身都侵染了许落苏的味道。
　　她将许落苏揽入怀中，垂眸望着她恬静的睡颜，有些睡不着。
　　“哼……”她轻笑了一声，伸手戳了戳许落苏的脸，语气很宠溺，“你倒是睡得好。”
　　可怜她这个醒睡周期完全紊乱的老人家，因为没有用药直到现在还有些亢奋。
　　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她不得不松开许落苏，翻身下床将自己的药找出来一口气全吞了，这才重新回到床上。
　　离药物起效还有一段时间，索性沈泽雨也睡不着，就打开了手机。
　　往常静默的微信变得十分热闹，一些眼熟的，不眼熟的，但凡是有她联系方式的圈内人都发来了祝贺，胜过她此前拿过的每一个奖。
　　狮心电影节的成功，让她再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虽然业内的资本并不在意沈泽雨拿过多少奖，可只要她是个得过奖的导演，那就是名导演，名编剧。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名声来了，利也到了。
　　追名逐利，捧高踩低是世俗常态。在圈子里那么多年，沈泽雨被人捧过，也被人踩过。有人惜她如重宝，有人踹她如包袱，人世间的高低起伏她虽不说全然经历过，但也曾轮回过一次淋漓彻骨。
　　此刻看到这些曾对自己避之不及的人又蜂拥而至，沈泽雨并没有多大的感觉。
　　说到底，人的精力有限，不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效社交上这是很正常的事。
　　当初的沈泽雨没有利用的价值，所以她们走了。现在的沈泽雨有利用价值，她们又回来了。
　　清醒人都知道，人与人之间交往靠的是价值两个字，傻瓜才用真心。
　　偏生沈泽雨就是那个傻瓜，在她眼里，一个人对她真心，这个人才具备巨大的价值。不然对方就是富可敌国，艳冠天下，也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所以对于这些人，她回答得也很官方。
　　秉持着“礼貌、客套、疏离、一问三不知”的社交原则一一回复了。
　　处理完这些不重要的事情，药效也差不多上来了。沈泽雨打了个哈欠，将手机屏幕关了，拥着许落苏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感觉自己做了很多的梦。
　　梦里好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游乐园，有无数的声音在她四周环绕。一时是庆贺的恭喜，一时时尖酸的奚落，她在其中徘徊，好似坐上了高速环飞的旋转木马。
　　梦着梦着，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
　　室内没有开灯，视线所到之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身后传来了许落苏低低的声音：“嗯……”
　　“嗯……”
　　沈泽雨翻了个身，眯着眼朝窗边看去。却见许落苏穿了一件很清凉的浅灰色背心丝绸睡裙，外面套了件开衫，靠在窗边打电话。
　　她随意拿了个鲨鱼家将落满肩头的长发夹在脑后，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曲起环抱在胸前，整个人的状态十分慵懒。开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大半雪肩和胳膊，她的语气淡淡：“按预定的行程走……还不能过审的话，就放弃这边的市场，转卖给蛛于……”
　　从这个角度看，沈泽雨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以及她优越的雪颈。她躺在床上想了想，伸手摸到自己的手机，打开录像模式录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许落苏侧身背对着她，身影朦胧。许是察觉到窥探的视线，许落苏猝然回眸，朝沈泽雨看来。
　　在那一瞬间，沈泽雨只觉得自己的屏幕仿佛有一簇被点燃的烟火，霎时间亮了。
　　她举着手机捕捉到许落苏的眼，人藏在镜头后，勾唇笑了起来。
　　许落苏也笑，笑容明亮而温暖。她握着手机，一面交代工作任务，一面朝沈泽雨快速走来。
　　靠近的时候，许落苏压着沈泽雨拿手机的手，将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沈泽雨扣下手机，拥住了她，含住了她的唇瓣，与她厮磨。
　　许落苏顺势跪上了床，靠坐在她怀里，又交代了两句才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扔了，转身摸上沈泽雨的脸，目光柔柔的：“饿不饿？”
　　沈泽雨摇摇头：“不饿。”她说着，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将她的手拿下来，放在唇边吻了吻，温声问她，“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许落苏据实回答：“中午的时候就醒了。”
　　沈泽雨挑眉，有些惊讶：“那么早？醒来就忙工作吗？”
　　许落苏点点头：“嗯。”她们这次不声不响拿了那么多奖，自然是有人乐意来谈合作的。
　　《雾雨春夜》还没有在国内的影院上线，一些平台却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询问能不能要删减版。
　　作为主创，许落苏当然不愿意。可出于商业考虑，这样的办法至少能赚一笔钱。
　　不过这些事都不可能和沈泽雨说。她窝在沈泽雨怀里，伸手从她睡衣的边缘往里探，摸着沈泽雨薄薄的腹肌，调笑道：“你睡了好久啊，是不是年纪大了，不行了？”
　　沈泽雨拍拍她的手，懒得和她计较：“别闹，我起来洗漱，等会带你出去吃饭。”
　　“哦……”
　　许落苏嘴上应承了，行动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跟着沈泽雨下了床，从身后抱着她，沈泽雨拖着她到浴室刷牙洗脸，就像是拖了个树袋熊似的。
　　偏生这个树袋熊还特别体贴，见沈泽雨挤牙膏，她就拿杯子给沈泽雨装水。见沈泽雨要漱口，她就立马递杯水过来。就连沈泽雨要洗脸了，她都能拿着洗脸巾好好盖在对方脸上，一阵乱揉。
　　沈泽雨被她揉得没脾气，索性等洗完脸之后转身，揽住对方的腰肢狠狠地吻了下去。
　　沈泽雨家教很好，但不代表她是个没攻击性的人。许落苏本以为她的攻击性都用在工作上了，没想到更多的时候会用在床上。
　　比如现在，一吻上来，就和凶狠的野兽一样，充满掠夺性，不把呼吸和空气全夺了都不罢休。
　　她不只是口上功夫好，手上功夫也不赖。
　　等许落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她抱上洗漱台，压在镜子前大口大口喘息着。
　　唇上微痛，身下的触感非常微妙。
　　许落苏胸腔剧烈起伏着，垂眸望着身前之人，眼里都是水光。
　　沈泽雨一手掐着她的腰，另一手撑在洗漱台上，仰头望着她，眼里含笑：“要继续吗？”
　　许落苏仍旧反应不过来，身体的触感令她很不舒服，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沈泽雨便道：“那你跳上来。”
　　于是她两手搭在沈泽雨的肩膀上，稍稍用力，跳到沈泽雨的身上，整个人如同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
　　沈泽雨轻松抱着她回到了房间，这一幕似曾相识，许落苏倾身附耳，在沈泽雨耳边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在海城别墅里……”
　　沈泽雨也想起来了，她顿时觉得腰后一紧，仰头看向许落苏：“那你要不要试一试？”
　　许落苏不解：“试什么？”
　　“衣柜。”
　　沈泽雨简洁地吐了两个字，抱着她来到酒店的衣柜前，一把拉开大门，将许落苏放了进去。
　　她不仅放了许落苏，还将被子扯了过来，垫在许落苏下方。
　　许落苏心里有些不妙，可真正开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昨夜里沈泽雨还会心疼她，再加上床很大，就算受不住她也能翻身躲开。
　　可现在不行了，衣柜实在是太狭窄了，她被禁锢在角落里，哪里也不能去。只能被迫承受着沈泽雨正面带来的一切，极力收缩着身体，想把她推拒出去。
　　结果越是收缩，纠缠得越紧。
　　唇舌被侵占，耳廓被裹住，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吻过，红得滴血。
　　她崩溃地揪住了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沈泽的肩，手，身下的被子……咬紧唇瓣，泣不成声。
　　“哈……”
　　直至最后，她惊喘出声，跌入空调被里，整个人又红又烫，像是熟透了。
　　沈泽雨另一手将她揽入怀中，另一手还停在原地，稍稍用力将她抱坐在自己身上。
　　许落苏比她高上一点，这个姿势稍不注意，沈泽雨的下巴就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许落苏吃痛，垂眸望着沈泽雨，双眼水汪汪的：“疼……”
　　她有些委屈，两手揽住沈泽雨的脖颈，娇声控诉：“你怎么……总是喜欢咬我。”
　　尤其是一些不该咬的地方，总是被咬得很凶。
　　沈泽雨也有些气喘，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许落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有点……很难控制。”
　　“你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就很想咬你。”
　　许落苏眼里的泪一下悬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泽雨：“这算什么道理？”
　　沈泽雨哑然失笑，抬手捏了捏许落苏：“你不也是很喜欢咬我吗？”
　　许落苏想了想，点了点头：“嗯。”
　　她平日里也很喜欢咬沈泽雨，咬得她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沈泽雨莞尔，捏了捏她的脸，宠溺的笑：“太喜欢一个人的话，是恨不得把她吃掉的。”
　　“不过下一次我会注意点，尽量不把你弄得那么疼，好不好？”
　　许落苏实在是太好哄了，她点点头，倾身压向沈泽雨，和她撒娇：“那你哄哄她，她不生气，我就不生气了。”
　　“好好好……”沈泽雨这么应着，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哄”了过去。


第61章 夜 0.1
　　两人这么一闹，倒是给沈泽雨闹精神了。洗漱完结束之后，她拿起手机询问许琼玉和秦之月的行程。得知两人有别的安排，她从助理那里拿了台索尼相机，带着许落苏出门去吃晚饭。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狮心城，对这个地方不太熟悉。沈泽雨难得主动一回，在网上搜索了攻略，锁定一家评分还不错的西餐厅，和许落苏走了过去。
　　这家餐厅位于河畔公园广场，抵达的时候恰好是日落时分。
　　餐厅侍者领着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红彤彤的夕阳沉入尖塔丛林里。夕阳将天边的晚霞染红，倒映在下方川流不息的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远处的白鸽飞起，掠过斑斓的云霞，美不胜收。
　　许落苏扫了一眼窗边的美景，凑到沈泽雨面前，小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像是金乌的河海江景。”
　　沈泽雨点了点头，赞同道：“有一点。”
　　她挨近了许落苏，语气很低：“不过我觉得，这里没有金乌好看。”
　　金乌的红楼建筑，是从民国时期就开始建造的，市内的绿化环保治理，比狮心城要好上很多。
　　不仅是金乌城，在沈泽雨看来，国内那些模仿欧洲各国的小镇啦，小市啦，其实风景都比正品的要好。
　　除了纯天然的大自然辽阔之景，单单要论城市景色，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还是国内更胜一筹。
　　两人挨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吐槽，氛围旖旎，便是有一些出于看脸想上前搭讪的人，看到她彼此脸上的笑颜，也都望而止步。
　　等了好一会，前菜总算上来了。
　　沈泽雨尝了一口，她口味很清淡，顿时皱了眉头：“有点咸。”
　　“鱼子也不太新鲜。”
　　许落苏挑眉：“是吗？”她尝了一口，忽而觉得一言难尽，拧着眉点头，“嗯。”
　　她们两个不是什么挑剔的人，结果菜全上齐了之后 ，被两人吐槽了个遍。
　　前菜太咸，鱼子不新鲜。鹅肝有点老了，牛排五分熟烤成了七分，红酒一喝年份就不对，吐司片更是发酵过头，甜点齁嗓子……
　　一顿饭吃下去，沈泽雨只吃两口，其他都不动了。
　　她放下刀叉，有些不好意思：“看来我手黑，挑错餐厅了。”
　　虽然在一起了那么久，但这其实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带喜欢的人吃到不好吃的餐厅，沈泽雨觉得很尴尬。
　　这种尴尬，甚至让她有些不安。她挠了挠脸，很歉疚地看向许落苏：“等会再带你去别的吧。”
　　许落苏并没有介意这件事，反倒是安慰道：“就当是尝试了嘛，不来试试，怎么知道它名不副实！”
　　她手肘撑在桌面上，两手合在一起撑在左脸颊，笑吟吟地看着沈泽雨：“那我们一会去吃什么？”
　　沈泽雨松了一口气，身子微微倾身向前，温声问她：“你想吃什么？”
　　“嗯……”许落苏思索一番，试探地给出自己的建议，“要不要试试广场斜对面的那家披萨？”
　　沈泽雨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两人商量好去向，很愉快地拿起外套和相机，准备起身离开。
　　可是她们不找人麻烦，却被人主动找麻烦了。
　　兴许是吃的太少了，这家餐厅的主厨跑了出来，拦着两人用蹩脚的英语询问了一番，为什么吃得那么少，是不是因为不合胃口。
　　沈泽雨是个讲礼貌的人，她将许落苏挡在身后，和主厨解释是她们食量太少，所以才不吃。
　　但是那个主厨是个轴的，死活说他做的东西好吃，要让沈泽雨多吃一口。
　　沈泽雨表示自己吃不下了，对方说不吃不能走。两人的争端开始升级，主厨放弃了英语，直接说回法语，很固执地说沈泽雨不懂欣赏，在污蔑他的厨艺，败坏餐厅的名声。
　　许落苏直接急了，她听到这里忍不了一点，直接从沈泽雨身后站出来，对着主厨一顿输出：“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我就要和你说道说道了。”
　　“你这个破厨艺，回家给你妈咪做饭你妈咪都得吃吐出来！”
　　她操着一口法语，骂人极为流利：“好好的食材，全给你糟蹋了。牛排是老的，鹅肝是硬的，甜点撒的糖，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吃。”
　　“就这厨艺还做主厨呢，还不如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过家家煮的大锅炖。哦，对了，酒的年份以次充好，你们餐厅趁早倒闭！”
　　她骂得实在是太狠了，站在她面前那个熊一样的主厨，肉眼可怜地红了眼，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委屈得好似下一秒就哭出来。
　　许落苏懒得理她，抬手牵着沈泽雨，一把撞开了挡在前面的人：“让让！”
　　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拽着沈泽雨，从这家餐厅二楼匆匆走了下来。
　　一把撞开一楼的大门，许落苏拉起沈泽雨在街上拔腿就跑。直到跑出了好几十米，才转过头，拍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一阵后怕地问：“他们追上来了没有。”
　　“哈哈哈……”沈泽雨忍不住笑出了声，仰头望着她，笑得眼里都是泪。
　　许落苏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抬手将自己散乱的鬓发挽到鬓角，神情羞涩：“你笑什么啊，难道我骂得不对吗？”
　　“对对对……”沈泽雨笑死了，她两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才笑着开口，“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会骂人。”
　　她缓了缓，和许落苏并肩站在一起，慢慢地往前走：“你是什么时候学的法语？”
　　许落苏跟随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面颊微红：“很早的时候就会了。”
　　“就是十六岁的时候吧，我们和一个法国公司做外贸，主要是卖一些布匹。对方欺负我们是个新公司，压价压得很厉害……”
　　“所以那时候我们就花了两个月学了口语，直接对线了……”
　　她是个生意人，学什么都是为了实用。
　　此刻太阳已经西沉了，在西沉之后的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内，天空会介于白天与黑夜之间，呈现出一种忧郁的蓝调。
　　沈泽雨微微侧眸，恰好看到许落苏被框在了蓝调里。忧郁的蓝色包裹着她身形，为她漆黑的发披上一层蓝色的雾。
　　此时的许落苏穿着一件法式白色衬衫，以及灰黑色的阔腿长裤，外披一件垫肩的黑色西装外套。她的长发微卷，散落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随性。
　　这真是很美的一幅画，沈泽雨本想自己欣赏，却又忍不住想定格在画框里。
　　于是她落后了两步，举起了相机：“苏苏……”
　　她唤了一声，是一个很少见的称呼。许落苏猝然回眸，惊讶地看向她。
　　沈泽雨勾唇，按下快门，将这一瞬定格在永恒的画面里。
　　—————————
　　和大多数自由摄影师一样，沈泽雨并不喜欢拍已经定格的画面。她最喜欢的，是将动态的某一瞬间，框在有限的画面里。
　　“因为人的记忆是有限的，所以最精彩，最动人的画面，一定是某一瞬的精髓。”蓝调褪去的时候，沈泽雨趴在河边的栏杆上，看着身旁的许落苏淡淡道。
　　许落苏靠在栏杆上，捧着相机翻开沈泽雨拍的照片，转过头看向她：“我感觉你拍了很多我笑的照片，你是很喜欢我笑起来的样子吗？”
　　沈泽雨单手撑在下巴上，笑吟吟地望着她：“并不是。我也拍过你忧郁的神情啊。”
　　“不只是忧郁，还有愤怒，悲伤，担忧，关切，嫉妒，吃醋……只是你出现这些表情的时候，我都没有机会拍摄。”
　　“毕竟大多数时候，你都在笑。所以拍得最多的，是你笑的样子。”
　　河边的灯火辉煌，照映在沈泽雨脸上，于半明半暗中描摹出她变幻莫测的情绪。
　　许落苏心头微微一动，她翻着手里的相机，敛眸低垂：“你以前……也给她们拍过吗？”
　　沈泽雨微微挑眉，似乎没有想到她这么问，眼神里带着惊讶。
　　她没回答，许落苏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握紧了相机有些不安地开口：“我……我只是随便问一问，我没有别的……意思……”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低落起来。
　　她本以为自己在恋爱里，会是一个很豁达的人。可沈泽雨是她的初恋，对方拥有过的两段感情，一段长达十年，另一段直接拍了电影刚拿完奖。
　　无论怎么看，这两段恋情，对沈泽雨的影响都很深。
　　她不是圣人，偶尔想到这点，她总是有些控制不了情绪。
　　沈泽雨很能理解她的情绪，沉吟了好一会开口：“没有。”
　　商秋池是明星，她不能随意记录她们的镜头。至于霖霈，她那时候没有相机。
　　沈泽雨不想找借口，只是放缓了声音，温温柔柔地望着许落苏：“我只有想记录某一个瞬间的时候，才会想拍照。”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记录下来。”
　　许落苏猝然抬眸，迎上了沈泽雨的视线。璀璨的夜色里，沈泽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得吓人：“你知道的，长期使用精神类药物，我的记性变得很差。”
　　“我怕有一天，我会忘了和你在一起的许多事情，所以我想记录下来。”
　　许落苏只觉得眼眶发酸，心口滚烫。
　　这时沈泽雨抬手，抚摸着她的面庞，笑了起来：“开心也好，难过也好，因为想起和你在一起的这些瞬间，我会觉得活着真好。”
　　对，这就是她选择许落苏的理由。
　　因为许落苏，她想活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拥有更多的瞬间。


第62章 夜 0.2
　　沈泽雨是个很内敛的人，她几乎不怎么说情话。许落苏只觉得自己眼眶里的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背对着沈泽雨，扇了扇自己眼，硬生生地将眼中的泪咽了回去。
　　她怎么能哭呢，听了那么动听的话，她应该笑才对啊。
　　可她就是忍不住，哪怕极力仰头，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沈泽雨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她肩上，将她转过身来：“哭啦？”
　　许落苏本来就忍不住，听到她这句话，被逗的笑了出来，只是笑了一下，眼眶里的泪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沈泽雨吓死了，连忙伸手去捧她的脸小声哄她：“哦哦哦……不哭不哭……不哭啊……”
　　结果她一哄，许落苏哭得更厉害，她抬起手臂，拿着相机两手抱住沈泽雨脖子，整个人压在沈泽雨身上，眼泪成珠滚入沈泽雨脖子。
　　她呜咽地哭:“呜呜呜呜呜呜……”
　　沈泽雨拍了拍她的肩膀，哭笑不得地哄：“好了好了，不哭了……”
　　“没什么好哭的，你乖啊……”
　　她哄了一会，许落苏才缓过来，稍微松开她，抽抽噎噎地开口：“是你……谁让你说那些话的……”
　　“你自己撩人哭，还要说有什么好哭的……”
　　沈泽雨仰头看她，夜色里，许落苏的脸上淌着泪痕，眼含秋波，脉脉动人。
　　沈泽雨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哭笑不得：“本来就没什么好哭的啊，你怎么这么爱哭啊，动不动就哭出来。”
　　她勾起唇瓣，半是调笑道：“你有这个劲，不如留在床上哭？”
　　许落苏一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泽雨：“你又耍流氓。”
　　许落苏发现了，沈泽雨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禁欲古板，与之相反的是，她真的很爱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想起昨夜模糊听到的那一句，许落苏霎时间红了耳朵，抬手去砸沈泽雨：“老不正经。”
　　她“啐“了一口，沈泽雨松开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啊对对对，我老不正经。”
　　她见许落苏不哭了，就很无情敌开口：“不哭了是吧，不哭我们去吃披萨啦？”
　　许落苏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和她挨在了一起，小小声问：“你是不是经常和她们说这些话啊？”
　　沈泽雨都无语了，没好气地一把将对方推开：“你要这么好奇，不如把我踹了再去找一个？”
　　她现在开始觉得对方烦了。
　　烦死了，这种没有谈过恋爱还是初体验的年下！
　　吃醋虽然很可爱，但是适可而止啊！
　　她的耐心肉眼可见的见底，许落苏也察觉到了，立马抱住她的手臂，凑到她身边摇摇头：“不要。”
　　沈泽雨抬眸扫了她一眼，许落苏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十分狗腿地回答：“你知道的，我只要你。”
　　尽管她爱闹了点，最起码懂进退。沈泽雨扫了她一眼，握住了她的手：“行行行，只要我，那我们去吃披萨！”
　　—————————
　　狮心城之行大获成功，回到国内之后，有不少媒体向沈泽雨发来采访的邀约。令沈泽雨意外的是，其中之一竟然有官方的影视媒体。
　　接到官方媒体邀约的时候，沈泽雨正在和黎导做《折月亮》最后的配乐。没办法，这部电影成本不高，女主用的是粤剧的年轻武生，除了编导都不是什么名角色，为了能挣钱，许落苏准备让电影参加今年4月21的荆棘花奖。
　　眼见离参赛期限还有最后一周，整部电影的主创人员都忙到不行，甚至连秦之月都借过来了。
　　沈泽雨不得已婉拒了这次采访，结果刚拒绝一个小时，沈泽雨接到了一通来自奶奶老领导的电话。
　　这位老领导是当初领队前往苏国考察队的队长，也是在某一段特殊时期担当大任的大人物。
　　沈泽雨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拜访她了，但是每年都会给对方送礼物，保持着奶奶在世时的友好关系。
　　老领导是个很慈爱的老奶奶，话很简洁，上来就认可了沈泽雨的工作：“小泽啊，你那个电影我看过了，拍得很不错。”
　　“我听影视部那边说你拿了奖，多喜庆的事，你就大大方方上去采访嘛。”
　　沈泽雨的嗅觉很明锐，能让老领导想起她，应该是幕后有什么大动作了。
　　沈泽雨点了点头，应了声“嗯”：“好，奶奶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去了。”
　　沈泽雨又问候了对方身体怎么样，老人家身体硬朗，笑着说很好，还让沈泽雨来参加她的85大寿。
　　沈泽雨都答应了，挂完电话之后，重新回复了官方的消息。
　　2月24号，沈泽雨携手秦之月，在许落苏的陪同下，一起前往了第七频道录制节目。
　　主持人是目前官方的当家花旦，采访风格很和煦，令人如沐春风。
　　对方功课做得很好，对沈泽雨和秦之月的电影都了如指掌，相谈甚欢之际，却抛出了一个问题：“泽雨的片子，似乎都是以女性视角为主导，这是因为自己身为女性，还是个人爱好呢？”
　　沈泽雨心中一咯噔，想了想很慎重地答：“都有吧。我小的时候，是和奶奶一起长大的。所以接触的人里面，女性居多，所以就习惯以她们的视角来讲述故事。”
　　“哦……”主持人点点头，又继续问，“所以你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对你的生活又什么影响吗？”
　　沈泽雨佯装不解：“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影响？”
　　主持人笑笑，又问：“那你对‘love is love’这句话怎么看？”
　　沈泽雨还没回答，一旁的秦之月解围道：“love is love 啊。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回答呢？”
　　一周后，这场访谈在电影频道悄无声息的上线，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久之后，一份关于“同性婚姻”的问卷调查，如同往年那般继续展开。谁也没想到，在4月2号当天，“同性婚姻法”没有任何征兆地颁布，一时间举国沸腾。
　　与此同时《雾雨春夜》顺利地拿到了播放许可证，可以一秒不剪地上线。
　　甚至为了响应“同性婚姻法”，广播电视那边主动给许落苏打了电话，询问这部电影能不能直接在4月3号上线。
　　这简直太巧了，天时地利人和，顺得不像话。
　　许落苏接到电话的时候，脑子都有些发懵。但她还是第一时间作出了回复：“可以的。”
　　“只要有需要，我们公司会全力配合。”
　　就这样，由对方牵头，许落苏在一天时间之内，和各大院线谈好合同，在4月3号上线了《雾雨春夜》。
　　签完所有电子合同，许落苏迅速地挂断了电话，冲入了沈泽雨的书房里，一把将她抱住，发出了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在写剧本的沈泽雨，被她勒得差点窒息。
　　她抬手，使劲地推开许落苏：“哎哎哎……松开……你松开！”
　　许落苏稍稍松开沈泽雨，将她转到自己面前来，一张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我们明天去登记吧！”
　　“哈？”沈泽雨被她吓懵了。
　　许落苏深吸一口气，两手捧着沈泽雨的脸，俯身望着她，双眼亮晶晶的：“我说，我们明天去登记吧！”
　　沈泽雨这回听清她在说什么了。
　　她抬手捂住许落苏的额头，一脸地无语：“你也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呢？”
　　许落苏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坐在沈泽雨身上。她两手勾住沈泽雨的脖子，直勾勾地望着她：“我说真的，你别不信我，我们明天就去登记吧。”
　　“然后结婚怎么样？”
　　沈泽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许落苏吃痛，连忙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抱怨了一句，“你怎么又弹我，好痛的！”
　　“这是让你清醒清醒！”沈泽雨没好气道，她一手揽着许落苏，另一手操纵着键盘，将自己刚才写好的文档保存，“一上来就结婚，我可没有那么恨嫁，谁要搭理你啊。”
　　许落苏两手勾着她的脖子，坐在她腿上哼哼唧唧的：“你不恨嫁，我恨嫁！”
　　沈泽雨抬眸，一脸诧异地看着她。却见她勾着自己脖子，一脸傲娇地说：“我眼看就26了，四舍五入就30了。”
　　“我不管，我要在今年生日前结婚！”
　　她生日是4月8号，眼见没有几天了。
　　沈泽雨都被她逗笑了，嘿了一声道：“你倒是会打算。行行行，你要结婚是吧，你找别人去吧。”
　　许落苏有时挺会人来疯的，沈泽雨一开始还会配合她，时间一长就懒得接茬儿。对方被呛了一句也不恼，她坐在沈泽雨身上，晃了那双大长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给出了新的主意：“不登记结婚也行，那我们去度蜜月吧！”
　　沈泽雨的手从键盘上离开了，她抬眸扫了眼许落苏，仿佛在说：“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许落苏笑吟吟的，勾着沈泽雨的脖子和她撒娇：“要不要试试坐南极考察队的船，去南极游玩一趟怎么样？”
　　沈泽雨觉得这个提议很离谱:“我连北极圈都没进过，你一上来就要给我安排目前地球上最远的探险项目，不怕我还没进南极圈，人就直接没了？”
　　许落苏假装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是。”她抿唇，思索了好一会又提了一个方案，“那我们先去北极圈怎么样？”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兴致勃勃道：“我们可以乘坐飞机先去格兰陵岛待半个月，再从格兰陵岛坐渡轮前往冰岛，在北极圈待上一个月……”
　　“这样到了明年，我们就具备前往南极的经验，等明年五月就恰好可以乘坐科考船前往南极啦。”
　　她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打算全部说了出来。
　　沈泽雨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眯起了眼:“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许落苏不想和她谈这个，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身子挤入她的怀里撒娇:“哎呀，你就说去不去嘛……”
　　沈泽雨有些意动，但理智还是阻止了她:“今年可以去北极圈，南极的话……”
　　“遇到海啸和暴风雨会很危险，没有足够的经验，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去冒险的好……”
　　她话还没说完，许落苏就笑吟吟地望着她:“所以可以去北极圈了？”
　　她这话一出，沈泽雨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
　　沈泽雨被自己噎了好一会，才点点头，很无奈地开口：“行行行，你说去就去。”
　　见她总算松了口，许落苏开心极了。俯身在她脸上，“啵”地亲了一大口。
　　沈泽雨佯装嫌弃地推开她：“快走吧你，别啵了，我还得继续写呢，不要打扰我工作。”
　　“不要。”许落苏利落地拒绝了她的要求，并且用力地往她怀里挤，脑袋枕在了她的肩头，嘴里还在撒娇，“我是一只可爱的小抱枕，乖乖听话被你抱，你可不能推开我。”
　　沈泽雨忍不住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衣衫传入许落苏的心脏，很是撩人：“好好好，你是抱枕是吧。”
　　“那你就乖乖坐着，不要乱动，行吗？”
　　她的语气温柔了下来，许落苏满意了。她张口咬住了沈泽雨的耳朵，嬉笑道：“不要。”
　　沈泽雨倒吸了一口凉气，听她在耳边呵气如兰，又在撒娇：“我就是要乱动你。”
　　很好……
　　沈泽雨深吸一口气，将两手放在键盘上，飞速地输入一行字。她没有回应许落苏，只是在心中暗想：这么爱笑是吧，偏偏她今晚要她哭！


第63章 夜 0.3
　　许落苏计划得很好，得到沈泽雨许可，就开始让王文青手下的生活秘书物色顶级的导游团队，以及合适的安保人员，做了一份ppt出来。
　　当沈泽雨看到那堪比一支足球队的参与人数时，险些将自己口中的青柠水给吐出来。
　　“不是，就出去旅行两个半月，用得着带上那么多人吗？”书房里，沈泽雨坐在电脑椅上，指着打开的文档，一言难尽。
　　许落苏坐在她的椅子扶手上，两手勾着她的脖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要啊。”
　　“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不做好安全措施，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虽然她也想和沈泽雨二人游，但考虑到诸多因素，还是觉得带上保镖比较可靠。说到这里，她拍了拍沈泽雨的肩膀：“你放心，参与的人员都是女生，安保人员几乎都是特种兵出身，之前跟了我姐一段时间，很可靠的。”
　　“有她们在，这次旅行会很安全。”
　　沈泽雨抿唇沉默了好一会，才勉强憋出了两个字：“行吧。”
　　见她答应了，许落苏俯身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商定好，准备四月底出发。在此之前，还要随着《折月亮》团队一同参加荆棘花奖。
　　前阵子的“同性婚姻法”颁布，让赶上这个节点的《雾雨春夜》大出风头。再加上广播电视那边主动牵线搭桥，令很多人觉得许家是不是乘上了官方的东风，才联手特意拍了这么一部电影。
　　一时间，业内众说纷纭。对许落苏，沈泽雨，秦之月等人，明里暗里都有着无穷的揣测。
　　这种揣测在许落苏和沈泽雨，带着黎李老师的《折月亮》剧组参加荆棘花电影颁奖盛典之际，达到了顶峰。
　　几乎是沈泽雨一出现，所有的媒体都围了上来，举着话筒追问：“请问沈老师，您在与秦老师拍摄《雾雨春夜》之前，是不是已经得到了同性婚姻法的风声？”
　　“业内都称《雾雨春夜》是一部任务剧，请问您怎么看呢？”
　　“您与许落苏小姐是什么关系？请问你们在交往吗？”
　　无数的长枪短炮怼到面前，沈泽雨不得不将许落苏和其余的剧组成员挡在身后，俯身就着一家媒体的话筒，语气稍稍强硬了些：“我们今天是作为资方携《折月亮》剧组参加盛典，除开《折月亮》以外的所有问题一切不答。”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还请让让……”
　　她实在是烦够了这些媒体，直接拽着许落苏，在安保的随同下，带着自己的人冲进了观众席。
　　落座之后，沈泽雨才发现周围全是熟人。
　　坐在前方的是金悦和许倾月等人，后面坐的是顾寂的剧组，右手边的则是成名已久的女演员萧念，以及近些年来才活跃的新晋导演路清。
　　沈泽雨跟着许落苏起身，逐一和她们握了手。
　　前排的金悦虽然有些不愿，但还是“哼”了一声，站起身和许落苏碰了碰手。
　　她也是没想到，沈泽雨还挺能忍。背后那么大的关系，愣是一声不吭，就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
　　可能这就是那个圈子的人，清高，谨慎，爱惜羽毛。对于他们来说，不是涉及到核心区域的问题，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因为知道沈泽雨有那一层关系，圈子里有些门道的，都不约而同地和她保持了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毕竟沈泽雨此时看着风光，谁知道哪天她”背后的靠山“倒了，反倒被清算，还不如点头之交呢。
　　倒是许倾月看得开，转过头对沈泽雨开玩笑：“你们这次闹得动静可不小。外面的人以为巨鲸拿有你的导演经济约，我听巨鲸的负责人说，现在巨鲸的邮箱里想要和你合作的项目翻了至少五十倍。”
　　“一些项目大纲都没有，只有个名字都敢冒着试一试的想法来递橄榄枝了。”
　　沈泽雨莞尔，许落苏抬手拍拍许倾月，一本正经道：“都是一家人，你让李秘先挑挑本子，合适的送过来，我找别的人拍。”
　　“去去去……许倾月抬手赶人，没什么好气道，“你有一个阿泽在手，还缺什么剧本。还想让我的人给你找项目，想的美。”
　　许落苏“哎呀”了一声，俯身两手勾住许倾月的脖子，和她撒娇：“我的好姐姐，你和谁挣钱不是挣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就合作那么一下下嘛。”
　　她姐妹二人斗着嘴，一旁的路清也在和沈泽雨搭话，聊的是《雾雨春夜》。
　　路清对沈月这个人物很感兴趣：“在我眼里，她身上有一种很强烈的自毁倾向，浑身上下散发的气质非常迷人。”
　　“秦老师将她这种很独特的气质诠释得很好，哪怕隔着电影，观众都能爱上她。所以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银竹不爱她。”
　　她俩讨论的动静其实很小，再加上会场那么嘈杂，几乎只有挨在一起才能听得见。
　　可是那么小的声音，就坐在路清身后的霖霈还是听见了。
　　有意无意地，霖霈下意识倾身，和路清一样，凑向沈泽雨的方向，听她轻声开口：“因为每一个平凡人都有一颗想要冒险的心，所以在虚幻的世界里，不需要太过确定的东西。追求刺激，在电影里造梦，这是所有商业电影高票房的密码。”
　　“但现实世界不一样，现实世界需要安住在一个真实的环境里。真实的情感，充满爱与温暖的巢穴，这样才能让人安稳的做梦。”
　　“确定性是物质，不确定性是梦。只有足够确定，才能滋养不确定的梦。”
　　“稳定的情绪，良好的家庭环境，可观的财富是确定性。而爱情，浪漫的爱情，是不确定的。“
　　“一个自身不确定的人，是无法支撑起梦的。”
　　沈泽雨的话说到了这里，路清立即反应了过来：“所以本质上，是因为银竹和沈月不同。在银竹的眼里，沈月充斥了太多的不确定性。”
　　毕竟是电影人，路清很会抓重点，兴致勃勃道：“这种不确定性，不单单是物质，还在情感上。银竹不知道对方爱不爱她，不知道沈月是心血来潮的见色起意，还是真的触摸到了她的灵魂。”
　　“她所经历的情感，让她形成了一种固有观念——所有的一切都是不长久的。”
　　沈泽雨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嗯。”
　　她没注意到后方的霖霈，只沉浸在探讨里，像个合格的前辈，浅显地点了一下：“但这不是她的问题，这是所有年轻女孩子都会遇到的情况。”
　　“十五六岁，青少年时期，没有建立好一定的价值观念，就因为多巴胺和荷尔蒙，玩一些小心机小暧昧，以为自己坠入了爱河。”
　　“因为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所以……”
　　路清恍然，接了她的话：“爱情在她们眼里，成为了一种套路。更多的时候，她们享受这样的过程，却没有问问自己的心，究竟想要什么？”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一下提高了自己音量，惹得她旁边的萧念还有许落苏都看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太过瞩目了，路清一下捂住自己嘴巴，有些歉意地看向沈泽雨。
　　沈泽雨莞尔一笑，示意她不要在意。路清压低了声音，小小声说：“可是，人又要怎么才能明白自己的心呢？”
　　沈泽雨想了想，回了一句：“这个问题，就要参考沈月的回答了。”
　　路清思索片刻，试探道：“用眼睛看，用心去感受？”
　　“嗯。”
　　沈泽雨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喜欢一个人，是骗不了自己的。你看到她，心脏就开始阴雨密布，像是下了一场潮湿的雨。”
　　她抬手，在自己眼睛面前比划了一下，双眼很明亮：“然后雨水顺着血液攀升到眼眶，盈满了泪，雾雨蒙蒙……”
　　所以一双爱着人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谈话之外的霖霈听到这里，忽而一怔。她缓缓起身，将自己从她们的谈话中抽离，目光落在沈泽雨身上。
　　与大众给自己制定的“潇洒”人设并不一样，想要彻底忘记一个和自己有感情联系的人，除了失忆之外，其实还是很难的。
　　哪怕已经很多年未见了，偶有些时候霖霈，在看到相关字眼时，还是会想到沈泽雨。
　　在她的印象里，沈泽雨有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过于苍白消瘦的面庞，以及青黑的黑眼圈。在这些印象中，令她记得最深的，是沈泽雨的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夜里，会和猫一样，散发着妖异的金光。瞳孔璀璨，宛若燃烧了她所有的生命，极尽所能的明亮着。
　　在深邃的夜，在薄雾茫茫的清晨，在逼仄的衣柜里，在每一次无声争吵掩在房门后……
　　总会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漾着粼粼波光，哀伤得好似要哭出来。
　　那时她以为，沈泽雨是一个阴郁的爱哭鬼。哪怕看完《雾雨春夜》，她也没有多大的感觉，仍旧坚持当初的想法是正确的——沈泽雨只是依赖她，并不爱她。
　　都说被爱者如火边取暖，若是沈泽雨爱她，她怎么会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可就在刚刚的某一瞬间，她忽然升起了一个荒诞的念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有些人的爱如同一场绵绵细雨，润物无声。
　　就像你刚从河岸起身，再前往另一条河的途中，遇到了这一阵雨。你浑身湿漉漉的，感觉不到暖，所以你觉得那不是爱？
　　一直到你忽然发现，心中伤痕累累早已干涸的部分，重新长出了嫩芽。你开始以为，是浸入下一条河得到的滋养。最后选择将你淋过的那一阵雨，当作无意义的部分，全部扔掉了？
　　霖霈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曾被那场雨浸过，因为那场雨，过往所有的伤都愈合了。
　　可她也仅仅只能浸那么一场雨，因为她是湿漉漉的旅人，旅人更爱炙热的火焰。
　　霖霈垂眸，望着下方与人笑谈的沈泽雨，心想道：这个人真的很好很好，但不是她想要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第64章 夜 0.4
　　沈泽雨和路清相谈甚欢，两人还加了联络方式，希冀有机会合作。
　　颁奖典礼很快就开始了，作为此次参奖人，路清也收了谈笑，正经危坐，和身旁的《小楼昨夜》剧组等人，一起静待着主持人开幕。
　　见她二人不再说话，已经和许倾月结束玩闹的许落苏凑到沈泽雨耳畔小声嘀咕：“刚才你们在聊天的时候，霖霈好像一直在听你们说话。”
　　沈泽雨后背一僵，没一会就佯装无事道：“听就听呗，创作者交流这很正常。”
　　她面上无异，许落苏戳了戳她的腰，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就不怕她觉得你对她……余情未哦？”
　　沈泽雨扫了她一眼，反问了一句：“你怕我对她余情未了吗？”
　　许落苏吃飞醋吃到飞起，戳着沈泽雨的腰，酸了吧唧的：“可不。拍电影的时候，我天天这么想。”
　　那段时间可把她气死了，许落苏这辈子都没那么别扭过。
　　但是秦之月和沈泽雨就需要她这个状态，别别扭扭地更好贴近人物性格，所以谁都没有去开解她。
　　不仅没开解她，秦之月还变本加厉，在片场当着许落苏的面问了很多霖霈和沈泽雨的事。
　　她们会经常一起出去夜游，沈泽那时候还酗酒，晚上剧本写多了，就会给自己调一杯。
　　霖霈不能喝酒，沈泽雨就自己动手给对方做饮料。
　　许落苏拍了很多这样的剧情，在戏中的时候会酸溜溜地问：“沈老师很经常给女孩子做饮品吗？”
　　有时候演多了，许落苏就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许落苏还是霖霈。反正都是吃醋，有什么区别！
　　演着演着，她就会生气。晚上下工回家在浴室洗澡，会拿着花洒自己演二人转，疯狂吐槽发泄。发泄完了第二天还得爬起来背沈泽雨前一天晚上修改的剧本。
　　沈泽雨就这么坐在监视器后面，像是一个观测者，将许落苏所有的一切都纳入眼底。
　　她看着许落苏的从一开始的欣赏，防备，到后面小心翼翼的靠近，仰慕，接着为了她曾爱过别人这件事而产生嫉妒……
　　就这么拍到最后，《雾雨春夜》彻底和霖霈没有关系了。
　　这部电影，更像是沈泽雨将自我分成两半，一半归于世俗，一半归于理想。而许落苏，就像是沈泽雨理想中的世俗。
　　透过镜头，沈泽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许落苏，在拍摄的过程里，一点一点的爱上自己。
　　许落苏是个过于迟钝的人，哪怕在拍摄《雾雨春夜》之前，她就已经对沈泽雨充满了好感。可这种好感，发乎情，止乎礼，不过是一种欣赏而已。
　　但爱情是很私人的情感，她会生出占有欲，会嫉妒，会吃醋，甚至因为催生而出的负面情绪发疯。
　　许落苏的每一次因为“霖霈”产生的嫉妒，其实就是在一点一点的产生爱情。
　　直到有一天，她的情感控制不住，如同爆发的火山，摧枯拉朽，淹没了沈泽雨。所以在那一夜，她想吃掉沈泽雨。
　　对于这一切，沈泽雨了如指掌。
　　沈泽雨并非如同表面那般淡然从容，对别人的情感无动于衷。在许落苏身上，她产生了很多的期盼。
　　她期盼对方嫉妒，吃醋，甚至于扭曲到发疯。
　　越是强烈的情绪，就越发能令她颤栗。如同刀片划出淋漓伤口时带来的痛感，会让她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她喜欢被灼烧，哪怕最后如同飞蛾扑火，也甘愿死在这一瞬里。
　　所以每一次许落苏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时，沈泽雨都会很高兴。
　　她笑着握住许落苏的手，抬眸望着她，柔声细语：“可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这么想。”
　　许落苏扬眉，神情有点小骄傲：“哦？那你是怎么想的？说来听听。”
　　她在家里就是被宠坏的小公主，也就开始的前两年，还能对沈泽雨装一装大人。在一起之后，完全被沈泽雨宠坏了，三不五时就会流露出本性，又娇又傲的。
　　沈泽雨觉得她可爱死了，就很想亲亲她。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她握住许落苏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揉着她细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觉得拍《雾雨春夜》的时候，我拍的已经不是她了。”
　　沈泽雨说着抬眸，看向许落苏眼里全是光：“在我眼里，《雾雨春夜》的女主一直都是你。”
　　“我在监视器后的每一分每一秒，看到的都是你。那时候我就清晰地知道，你在爱上我。”
　　她哄人真的很有一套，许落苏的眼神柔和下来，温温柔柔地看着她，双眼氤氲着水雾，神情变得极为柔软，仿佛一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沈泽雨轻笑，抬手去捏她的脸，无声哄她：别哭。
　　她不说还好，一开口许落苏眼里的泪就掉了下来。沈泽雨连忙去捧她的脸，接了满掌的泪。许落苏顺势倾身，压在她肩头，两手环抱着她了，蹭了蹭她的脸，哭得悄无声息。
　　沈泽雨略有些无奈：“早知道我就不说了。”这么大的场合呢，让媒体拍到了可怎么办啊。
　　许落苏哭笑不得地抬手，在她肩膀上锤了一下，小小声地抗议：“都怪你。”
　　还带着哭腔，娇死了。
　　沈泽雨抬手拍拍她的背：“好好好，怪我怪我。那我亲亲你好不好？”
　　她有商有量，稍稍倾身去吻许落苏的眼睛。唇刚碰到对方眼睫时，许落苏哎呀一声，将她推开：“眼妆要掉了。”
　　沈泽雨：“……”
　　沈泽雨不说了，她将自己手帕递了过去给她。许落苏拿着手帕仰头，将脸上的泪痕慢慢印掉，最后抬手，扇了扇她的眼睛。
　　前排的许倾月恰好回眸，看到这一幕很惊讶地望向沈泽雨：“苏苏怎么哭啦？”
　　沈泽雨将手挡在左脸，倾身和许倾月道：“吃醋，把自己气哭了。”
　　她这是在造谣。
　　但许倾月信了，她仰头看向自己还在扇眼泪的小妹，默默地朝沈泽雨竖了根大拇指：可以的，你是这个。
　　沈泽雨就笑。
　　许落苏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她垂眸，扫了眼幸灾乐祸的姐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刚好这时候，主席台传来了一句：“最佳导演 —— 《小楼昨夜》路清！”
　　“唰”地一下，所有视线朝她们这排看来，落在了沈泽雨身旁的路清身上。
　　沈泽雨道了声恭喜，一脸惊喜的路清起身，抱了抱身旁的萧念，飞也似地跑上主席台。
　　她接过奖杯，站在台上，于万众瞩目间发表了自己的获奖感言。因为是刚认识的人，感言结束的时候沈泽雨和许落苏都配合地鼓鼓掌。
　　结果谁也没想到，路清在感谢完主创团队之后，单独发表了一段：“除此之外，我还要感谢自己的缪斯女神，《小楼昨夜》的女主，萧念老师。”
　　沈泽雨周围响起了“哇”声一片，所有人都扭头看向萧念，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路清的声音清晰地从台上传来：“她不仅仅是我电影里的女主角，更是我生命里的女主角。”
　　在众人哗然声中，路清高调的宣誓：“我爱你，萧念！你愿意和我结婚，共度余生吗？”
　　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会有人求婚。台下沉默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猛烈的掌声。
　　在众人鼓动声里，沈泽雨看到身旁的萧念含着泪水，提起裙摆如同鸟儿一般飞向了台上。
　　坐在沈泽雨身旁的许落苏，撞了撞她的手肘，沈泽雨扭头朝她看去，却见她凑到面前小声揶揄：“早知道可以这样，在狮心城的时候，我就向你求婚好了。”
　　沈泽雨觉得好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还求婚。你信不信你要是当众对我表白，我能坐船去南半球十年八载不回来？”
　　许落苏很夸张地“哇”了一声：“不是吧沈老师，你竟然这么社恐的吗？”
　　沈泽雨失笑:“我这叫丢不起这个人，你懂吗？”
　　彼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台上，注视着那一对刚向世界宣誓永恒的爱侣。
　　有人满目艳羡，有人落寞离场，只有她们二人旁若无人的注视着彼此。
　　许落苏轻哼了一声：“但我觉得还挺浪漫的。事业最高峰时期，官宣自己的爱人，很有勇气，也很有担当啊。”
　　沈泽雨柔柔地望着她：“是很浪漫，但如果这么做的话，这段感情就会暴露在公众之下，备受口诛笔伐。”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希望我的爱人免受舆论，和我一起平安健康，幸福顺遂地过好每一天。”
　　她的愿望很小很小，不求轰轰烈烈，万众瞩目。只盼老天垂怜，疼惜她与心爱之人，细水长流，白头到老。
　　许落苏看到了她眼底的真心，心底一片柔软。她想了想，揉着沈泽雨的手道：“也是。以前我也问过大姐为什么不和外人公开和思琪姐的关系，她和我说，公开就是在晒，晒会让水分溜走，于是关系干瘪，幸福干涸……”
　　“更何况，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嘛。”
　　“这么一想，不公开也挺好。”
　　她说了一堆话，好像说服了自己。不过最终还是皱了皱鼻子，凑到沈泽雨面前，小小声说：“不过我还是想和所有人大大方方说我和你在一起。”
　　沈泽雨挑眉，许落苏垂眸，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很温柔：“因为我想让人知道，我在和全天下第一好的人谈恋爱。”
　　她说着笑了一下，掀起眼睑看向沈泽雨，长长的睫毛上悬着一滴泪珠:“我还想让人知道，你天下第一好。”


第65章 夜 0.5
　　路清和萧念这么声势浩大的求婚，今年的荆棘花奖根本不缺头条。以至于最后《折月亮》拿了最佳电影奖一事，都无人在意。
　　荆棘花奖对《折月亮》很不错，给了一个最佳电影奖，还给了一个最佳原创剧本奖，以及最佳剪辑奖。原本其实应该还有一个最佳导演的，只是黎李之前就拿过两次了，这次就谦让给了后辈。
　　不过三奖入手，也足够证明她的导演能力了。因此今晚上，除开沈泽雨和路清之外，黎李就成了资方和在场影星们追捧对象。
　　颁奖典礼后的宴会上，许落苏作为投资人以及晚辈，代替了不爱社交的沈泽雨，挽着老人家应酬。
　　许倾月则接过妹妹的职责，死死地守在沈泽雨身旁，以防那些热情的投资人将她吃了。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许倾月搀扶着沈泽雨，替她挡掉上前敬酒的各路资方电影人。
　　这些电影人都是上来找沈泽雨合作的，话术都差不多是一个模板，先是祝贺沈泽雨最近的成绩很不错，接着追问她的下一个项目是什么，如果有需要他们可以跟着小许总投资。
　　沈泽雨不想得罪人，都收了名片，委婉地表示有机会可以合作。
　　好不容易送走一大人，沈泽雨将酒杯放入路过的侍者餐盘上，躲到角落里，松开领结，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套松绿色毛呢西装，内搭一件嫩黄色的衬衫，搭配翠绿色的花纹真丝领带。
　　衣服是许落苏给她订制的，领带是她亲手挑的，早上换上这套衣服的时候，沈泽雨站在镜子前端详了好一会，实在不适应想要换掉。
　　结果许落苏阻止了她，还给她打了个非常闷骚的郁金香结，一边打一边笑眯眯的:“你生得薄薄一片，穿西装很好看的。”
　　尽管沈泽雨不信，但许落苏喜欢，她还是穿着这一套来到会场。
　　却不曾想被各路资方围堵至此，此时扯了领带后，又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长叹了一口气。
　　唉……后悔，早知道是这个局面，说什么都不穿这套衣服出来了，憋死她了！
　　沈泽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松开第二扣子。
　　此时她半靠在角落的墙壁，半垂着脑袋，漆黑的长长卷发垂落在肩头，颇有些风流飒沓的味道。
　　许倾月拿了一杯温开水朝她走来，恰好看到这一幕，顿时砸舌。
　　啧，也难怪她妹妹这么紧张，非得让她帮忙替沈泽雨挡酒。这一半是为了保护沈泽雨不被那些投资人所扰，这另一半嘛……
　　幸亏她妹妹下手得早，不然以沈泽雨这风姿和才华，也不知道要惹来多少入幕之宾。
　　许倾月叹了口气，走到沈泽雨面前，将温开水递了过去:“先喝杯水缓缓吧。”
　　“多谢。”沈泽雨接过温水，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频繁的社交令她疲惫，她现在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许倾月见她抱着水杯，一脸被榨干的神情，打趣道：“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名片比雪花还要多了，就你今晚收到的邀约，我看苏苏的公司拍三百年都拍不完了。”
　　沈泽雨抿了口水，叹了口气，苦笑道:“倾月姐就别挖苦我了。”
　　“我们连下一个项目都还没着落，哪来的三百年可以拍。”
　　许倾月哈哈笑了起来:“没关系，今天之前没着落，今天之后就有了。”
　　沈泽雨叹了口气:“但愿吧。”
　　她喝了小半杯水，将水杯放在一旁角落，直起身对许倾月道:“我去趟卫生间，喘口气再回来。”
　　这地方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她会窒息而死的。
　　许倾月点点头，很是谅解道:“你去吧。”
　　沈泽雨转身离开了会场，走过长长的廊道，走进了卫生间。
　　因为是应酬，她今晚不得已喝了点酒。自开始治疗以来，她已经至少五年没有喝酒了。许是上了年纪，她现在对太甜太咸太有刺激性的东西都很讨厌。
　　以前很依赖的酒精，也成为了厌恶的东西。进了卫生间之后，她难受的漱了至少两分钟的口，这才觉得好一点。
　　漱完口之后，她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将脸埋进捧满水的掌心好一会，才长舒一口气，松开自己的手。
　　水流哗啦啦地从指缝与手掌边缘滑下，朦胧的水雾里，沈泽雨探头，看向洗手池上化妆镜前的自己。
　　许是喝了酒，她脸上有些发烫，脸上也泛起了诡异的粉色，她忽而怔了一下。
　　这些年她虽然忙于工作，可许落苏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带着她到处晒太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那比死人还难看的肤色，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白皙，但有血色，稍微被刺激一下，就会变成粉色。
　　明明已经是三十四岁的人了，身体却好像回到了少年时代，容光焕发。
　　用许落苏的话就是:“这就是返老还童！”
　　“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泽雨不由地噗嗤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镜子里的那张脸唇角微微上扬，双眼带着笑意，赫然出现了一张笑脸。
　　笑脸定格了三秒，忽然被双手“啪”地一拍脸，回复成平日里正经端庄的冷淡模样。
　　沈泽雨冷静了下来，别犯傻，别犯傻……
　　她这么想着，走出卫生间门口在外面等候厅曲型长椅坐下，用手机给许落苏的助理发了个消息:“看好苏苏，别让她喝太多酒。”
　　“我在卫生间，过一个小时之后回来。”
　　宴会厅她是一点也不回去了，但许落苏还要应酬，现在也没办法一起回家。幸好手机还在身上，干脆趁着这个间隙，修订一下之前写的剧本大纲吧。
　　沈泽雨三言两语交代完自己的去向，退出微信界面，点开了自己先前写的一个电影大纲，开始修改了起来。
　　一部电视剧和两部电影的成功，足以让她重新回到业内顶端，所有人都在期待她的下一部作品究竟是什么。
　　沈泽雨只短暂地品尝到了一下成功的喜悦，很快又被一种焦灼所侵袭。每次打开自己的灵感文档，一颗心就像是在火上烤着一样，异常地焦躁不安。
　　尽管她尝试让自己静下心来，可有些时候看到自己那些未成型的剧本，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这个剧本，能够受市场欢迎吗？
　　这个剧本，能超过《雾雨春夜》在电影节上拿奖吗？
　　如果没有奖项，也不受市场欢迎，那么她写的故事还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的故事，那不就是千篇一律的故事？千篇一律的故事，她还有必要写出来吗？
　　这些思绪反复地在沈泽雨脑海里出现，以至于这段时间，她每写下一个剧本大纲，都在脑海里反复地询问自己：“这是我下一个应该启动的项目吗？”
　　问得多了，她心中就越发惶恐。
　　每次一惶恐，她就会把手里刚写完的剧本大纲删掉。删得多了，对于自己手头上新写的东西，也就没有多大的感觉。
　　幸好许落苏最近忙，没有时间追问她下一个项目做什么。不然的话，她绝对要焦头烂额到再住院一次。
　　想到这里，沈泽雨望着手机里修改到了一半的剧本，重重的地叹了一口气：“唉……”
　　话音刚落，面前忽而传来一道稚嫩的童音：“为什么要叹气啊？”
　　沈泽雨惊得猛然抬头，看向了前方。只见一个七八岁左右女孩，站在她身前一米左右的距离。
　　小女孩穿着白色仙女裙，扎着一个丸子头，手里抱着一只小小北极熊，歪着脑袋看着她，满眼都是疑惑不解。
　　沈泽雨眨了眨眼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孩子？
　　她还在发懵，站在对面的小女孩指了指她身旁的位置，很有礼貌地问：“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沈泽雨自然点头：“嗯。”
　　小孩子便抱着怀里的北极熊，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很好奇地开口：“你是在写故事吗？”
　　很显然，这是一个很有好奇心的小孩。沈泽雨不太擅长应付孩子，但还是很耐心地回应了对方：“嗯。”
　　小孩子这么一听，来了兴致，两眼放光地看着沈泽雨：“是什么样的故事？”
　　“嗯……”沈泽雨沉吟着，好一会才道，“一个……一个科幻冒险的主角，来到创作她的造物主的……这一个世界的故事。”
　　这孩子年纪看起来不大，不知道能不能够理解她说的话，所以沈泽雨放缓了语速，用了很简单的形容词。
　　小孩“哇”了一声，拍了拍手：“听起来很有意思。”
　　她拍手的时候，沈泽雨看到了她手上戴着的手表。是最新款的儿童电话手表，附带有定位器，沈泽雨之前给陈辞家的孩子买过。
　　看到这枚手表，沈泽雨的心定了下来。不过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是在等你家人？还是走散了？需要我帮忙吗？”
　　“是我妈妈把我落下了。”小女孩笑了笑，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表，“不过姐姐你别担心，我有戴手表，上面有定位器，我妈咪很快就能找到我的。”
　　这女孩看起来不大，说话却很条理清晰，口齿伶俐到不行。说起被落下一事，也没有半分委屈，显然是很经常遇到这样的事。
　　按理说，一般是不受宠的孩子，才会被丢下。可这孩子落落大方，一身矜贵，看起来就是被娇养长大的孩子，能在这样的场合出现，家中非富即贵。
　　沈泽雨推测，她应该是某一个大鳄级别投资方的孩子。
　　可在场的大鳄里面，又有哪家是这么散养孩子的？
　　沈泽雨脑袋转得飞快，但在小孩子眼里，却是她一不小心又走了神。
　　小孩子伸手，用北极熊戳了戳沈泽雨的腰：“大姐姐……大姐姐……”
　　沈泽雨这才回了神，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既然是这样的话，你应该也能找到回去的路吧，为什么还没有回去？”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天色很晚了，外面很危险。”
　　小女孩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因为你看起来很苦恼。”
　　这回轮到沈泽雨诧异了：“唉？”
　　见到她这副模样，小女孩笑了起来：“因为你一直在叹气，我觉得挺有趣的。”
　　沈泽雨：“……”
　　沈泽雨沉默片刻，好一会才说：“叹气有什么有趣的？”
　　“我觉得挺有趣的。”小女孩笑眯眯的，晃着双脚和沈泽雨说，“我妈咪也喜欢写故事，她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也会这样叹气。”
　　“唉……唉……”小小的孩子模仿着家里的大人，长吁短叹的。
　　沈泽雨莞尔：“就这样，你就觉得有趣了？”
　　“嗯。”小孩子点点头，很诚实地说，“因为我写不出作业也这样，唉声叹气。这样每次看到妈咪叹气，我就会和她说，你现在知道我们作业有多难写了吧！”
　　小孩子稍稍提高了音量，逗得沈泽雨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小女孩也笑，笑完之后和沈泽雨说：“不过她叹气之后，都会写出很好的故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也会写出很好的故事的。”
　　沈泽雨凝望着孩子清亮的眼眸，一时之间怔住了。
　　人的眼球，在成年之后，会变得浑浊，暗沉。只有极少数怀揣着初心的少年人，才能够保持澄澈。
　　比如沈泽雨。
　　在此刻，她望着倒影在孩子眼瞳之中的自己，清晰地看到自己明亮的双眼。
　　她微微扬唇，诚恳又认真地道：“谢谢你的安慰，我现在觉得我能写出好故事了。”
　　“不客气。”小孩子露出大大的笑颜，“那我现在可以听完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吗？”
　　“可以啊。”沈泽雨爽快地答应了对方，并且开始和她口述自己的还未成熟的大纲，“这个故事的主角，我们叫她小一好了……”
　　“小一是一个作家，和你妈咪一样的那种作家。她写了一本叫做《奇幻冒险家》的小说，这本小说的主角，叫做小千。小千在故事里，开着宇宙飞船四处遨游，忽然有一天，小千来到了小一的星球……”
　　沈泽雨不是一个很好的童话故事讲述者，但坐在她身旁的小孩，却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她们两个人坐在卫生间外的豪华等候区，讲了十多分钟左右的故事。
　　差不多道到尾声的时候，走廊外传来了一道很着急的女声：“你最近的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你怎么能把她带到卫生间来，又忘了带回去呢？”
　　“要不要带你去医院照个ct啊叶粲？”
　　被骂的人委委屈屈回应：“我明明牵着她出来了，结果一回到宴会厅她就松了手，我以为她去找你了……”
　　谈话声在接近，沈泽雨的故事也说到了结尾。
　　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点开了自己的手表：“我妈咪来找我了，大姐姐，我们教个朋友吧。”
　　“下次你还有好听的故事，记得和我说。”
　　沈泽雨点点头，扫了一下她的手表，通过了她的微信好友请求。
　　得到了联络方式，小女孩挥手和她说拜拜，转身就朝外走去。
　　沈泽雨目送着她走到拐角处，和两个女人正面迎上了。那是两个穿着同款灰白色宽肩西装外套的女人，高个子的穿了配套的衬衫西裤，身形稍矮一点的，穿了件紫色的晚礼服，妆容精致。
　　小女孩一见她们，就径直朝紫色晚礼服的女人扑去：“妈咪……”
　　只是人刚扑到一半，就被穿衬衫的高个子单手捞了起来，抱在怀里，一把掐住了脸：“林初晨，你这兔崽子，又到处乱跑！”
　　“你知不知道，我刚差点被骂死了！”
　　小女孩被捏了脸，嘴角一撇，伸手抱向穿紫色晚礼服的女人：“妈咪，她又打我了……”
　　小孩子声音有了哭腔，身穿紫色晚礼服的女人伸手揉了揉她的脸，眼里带着笑：“谁让你到处乱跑的，你知不知道，妈咪都快担心死了……”
　　远处的沈泽雨望着她们三人的互动，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一家三口。
　　更重要的是……
　　她抬眸，将目光落在身穿礼服裙的女人脸上，思索了好一阵。恰好这时，对方漫不经心地朝她瞥了一眼，点头致意。
　　沈泽雨恍然惊觉，在某一年宴会上，自己曾见过这张脸。
　　是光灿的王牌制作人，林子兮。
　　至于她身旁那位……
　　沈泽雨转眸，落在抱着孩子那人身上。对方抱着孩子转身，一袭黑发如瀑散在肩头，身形消瘦，薄薄一片。
　　很多年前，在她还是学生的时候，于荧幕上，曾见过这个背影。
　　狠戾的少年君王，怀抱着白茶一样的美人转身，踏过茫茫雪夜，进入了黑暗中。
　　电光火石间，沈泽雨想到了一个名字——叶粲。
　　所以她二人，是伴侣吗？
　　直到她二人带着孩子离去，沈泽雨垂眸望着手机上新加的好友，看着对方昵称的三个字——林初晨，心中余震仍旧久久未曾平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高跟鞋声音来来回回，廊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泽雨对这个脚步声很熟悉，几乎是对方一出现在视线里时，沈泽雨就抬眸朝对方看去：“苏苏……”
　　许落苏脚步一顿，望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怎么每次我还没靠近，就被你发现了。”
　　她嘴上好似抱怨着，却又重新迈开脚步朝沈泽雨走来:“你脑子里装了雷达吗？”
　　沈泽雨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里都是笑意：“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
　　许落苏靠近的时候，她起身扶住了对方，语气很温柔：“不是说我一个小时后会回去找你吗？怎么过来了？”
　　许落苏喝了点酒，脸上有些发红，她稍稍靠近了沈泽雨，挨在她身上：“姐姐说你喝了点酒，我担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来看看。”
　　尽管许落苏很了解沈泽雨的治疗过程，但对于她不能触碰的禁忌还是万分谨慎的。
　　沈泽雨抬手摸了摸她的侧脸，语气无奈，又透着一丝宠溺:“只是一点点而已，不会怎么样的。”
　　她说着手往上挪了挪，揉了揉许落苏的耳朵，柔声问她:“那你呢？你今天喝了多少，难受吗？”
　　“有一点。”许落苏靠在沈泽雨身上，两手抱住她的腰，蹭了蹭她的脸，语带撒娇，“让我靠一下。”
　　沈泽雨索性带着她往后走了一步:“那我抱你坐一会？”
　　“嗯！”许落苏很开心的点了点头，沈泽雨顺势带着她在长椅上坐下，将她抱在自己腿上，圈在怀里。
　　许落苏两手抱着她的腰，头压在她肩上，整个人都趴在她身上。
　　“啊……”她像只大猫猫懒懒地趴在沈泽雨肩头，发出舒服的叹息。
　　沈泽雨顺着她的背往下摸，隔着薄薄的吊带鱼尾裙，她轻而易举地摸到了许落苏漂亮的背肌与腰线，顿时有些手热。
　　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者是怀里人散发的白桃乌龙香味太过好吃，沈泽雨难得心痒:“黎老师那边的应酬……”
　　“什么时候能结束？”
　　许落苏被她顺毛顺得很舒服，懒洋洋地回答:“估计还得一两个小时吧。”
　　一两个小时，也太久了吧。
　　沈泽雨手一顿，思索片刻才开口:“就……不能稍微早一点结束吗？”
　　她很少提要求，许落苏这时也觉得不对了。她起身稍稍离开沈泽雨的怀抱，垂眸朝她看去。
　　沈泽雨目光稍稍往外偏移，躲开了她的目光。偏偏那个向来迟钝得要命的人，捕捉到了她这一瞬的游移的视线，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许落苏抬手，捧住沈泽雨的脸，将她的目光强行掰过来，笑眯眯地问:“我亲爱的阿泽老师，请问你让我早一点结束应酬，是为了做什么呢？”
　　她这是明知故问。
　　偏生沈泽雨是个床上床下两幅面孔的人。无论多大年纪，在床上都是个掌控者，在床下就能轻易被人拿捏。
　　比如此刻，她就像是一只饱胀的气球被戳漏气了一样，全然没有之前的游刃有余，红着耳垂望着许落苏三番四次欲言又止。
　　许落苏笑弯了弯，抬手揉着沈泽雨的耳垂，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们阿泽可害羞了，要我早点回家陪你，对不对？”
　　沈泽雨沉默片刻，闷声吐了一个字:“嗯……”
　　许落苏觉得她可爱死了。
　　如果世界上有闷骚大赛的话，她们家阿泽老师一定能拿第一名。
　　啊！
　　真是太可爱了！
　　许落苏俯身在她唇上“啵”了一下，凑到沈泽雨的耳边，压低声音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沈泽雨抬眸看着她，眼里都是诧异:“那黎老师……”
　　许落苏捧着她的脸，很是洒脱道:“不管了，我女朋友催我回家，我就要下班啦。”
　　“至于其他的，让我姐顶上吧。”
　　许落苏越想越开心，从沈泽雨身上起来，一把将她拽起往外走:“走，翘班回家！”


第66章 夜 0.6
　　两人说是回家，其实是回到市内定下的酒店。刷开房卡进入总统套房后，甚至灯都还没开，沈泽雨的吻就落了下来。
　　之前许落苏调戏得有多狠，现在沈泽雨回报得就有多“丰盛”。
　　沈泽雨脱下了许落苏亲手给她挑好的西装外套，压在了厚实的地毯上。长长的鱼尾裙曳地，铺在了她的西装外套上。
　　许落苏一手撑在自己的裙子上，另一手撑在套房的大门上，半跪在沈泽雨的西装上，吃力地喘息着。
　　清冷的月光雨繁华的城市灯火，毫无遮挡的落地玻璃窗照了进来。衣冠整齐的沈泽跪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大半的月光。
　　可是月光如浪，如潮，在晃动间还是越过沈泽雨的肩膀，吻向许落苏小片的肩膀，照得她那片肩膀莹白如雪，沁出了细汗。
　　“不……”
　　许落苏瑟缩着肩膀，想要逃离月亮的窥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跪了一步，撑着门的那只手“啪”地一下，向上重重地拍了一掌。
　　“嗯……”
　　可能是自己拍门的力道太重了，她嗯哼出声，疼得耳垂都红了。
　　沈泽雨忧心她的境遇，倾身往前跪了一步，重重地压了下去。
　　只是力道太大，撞得许落苏往前，险些磕到了头，惊喘出声:“哈……”
　　沈泽雨眼明手快，一把掰住许落苏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可是一不小心就带过头，许落苏由着惯性重重地坐在了她腿上，闷哼出声：“哼……”
　　沈泽雨倾身顺势搂住了她的胸口，将她死死压在怀里，声音沙哑：“疼吗？”
　　许落苏摇摇头，沈泽雨抱着她胸口的的手往上，掐住了许落苏的脖子，被她脖颈的气温烫得不行。
　　她拥着对方，掌根贴着她锁骨，发出一声叹息:“你好烫……”
　　许落苏被迫仰起头，整个人坐在她怀里挺起胸膛，惊喘出声：“哈……”
　　沈泽雨倾身，将她裹在了怀里。相拥的时候，许落苏感受到周遭的一切都在剧烈地颠簸起来，她望着天花板，只觉得门上的月光在晃，她也在晃。
　　浪潮如水，一波一波朝她涌来，直至将她推到海浪尖头，她恐惧地向后抓住沈泽雨的手臂，绷紧了脚尖，收缩全身，浑身僵硬。
　　僵直了大约五六秒左右，她自浪头高高跌下，浑身湿漉漉地跌落沈泽雨的怀抱，靠在她怀里小口小口地喘息着。
　　昏暗之中，两人身体叠在一起，彼此能听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许落苏完全脱力了，她枕着沈泽雨的肩头，微喘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燥热的春夜里，室内没有开空调，她全身都沁了细汗。她感受着身后的触感，发现沈泽雨还是衣冠整齐，甚至连领带都……
　　想到这里，许落苏不由得悲从中来，眼角沁着的生理泪水顿时落下，带着哭腔转过头看向沈泽雨：“你怎么……”
　　“你怎么能……”
　　啊……好烦啊，她这个一推就倒的身体，怎么每次都这样啊！
　　谁知沈泽雨看到她脸上的泪，顿时慌了。她腾出手去擦许落苏脸上的泪水，难得有几分慌乱：“不哭不哭……”
　　沈泽雨一边哄，一边抽出手，缓慢且温柔地替她按摩了两下，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手太重，把你弄疼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许落苏更崩溃了。
　　“不……不是……”眼泪不争气地成串往下掉，许落苏抬起双手擦着自己的泪水，又羞又恼，“啊，你不要再问了，烦死了！”
　　她觉得沈泽雨是明知故问，越发地恼羞成怒，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整个人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味道。
　　沈泽雨这回算是听明白她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传到许落苏耳边，听得许落苏面颊泛红，羞愤地抬手成拳在她胸口轻砸了一下：“不许笑！”
　　威慑中带着点窘迫，可爱死了。
　　沈泽雨倾身将吻落在她唇角，哑着声音问：“再来一次？”
　　许落苏惊了：“咦？”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沈泽雨又一次将她抱在了怀里。
　　两人的呼吸声全乱了，沈泽雨重新调整了重心，将许落苏揽入怀中。
　　她让许落苏挂在自己身上，而后抱着这只小树懒，起身走向沙发。
　　两人齐齐跌落在沙发上，在那一瞬间失重的情形之下，许落苏一手拽着她的领带，另一手攀附在她的肩膀，害怕到收拢五指：“哈……”
　　沈泽雨靠坐在沙发上，揽着她的背脊，稳稳地托住了她:“别怕。”
　　可是人在完全失去主导权的时候，又怎么会不怕呢？
　　许落苏被她吓得浑身颤抖，抓着她的肩头，浑身绷紧，抖着声音向她求助:“阿泽……阿泽……”
　　她唤着她的名字，希冀对方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只是太可怕了，屋内的月光在摇晃，四周所触的一切都在颠簸，没有一个物品在自己的视线水平上。
　　许落苏越发害怕，抓着沈泽雨的手剧烈地收拢，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肩膀。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始作俑者却越发从容。
　　沈泽雨本人生得寡淡，连欲望也很淡。除了创作，几乎没有什么能够勾得起她的兴趣。
　　唯独有一件，她十分着迷。
　　那就是看着爱人为她沦陷，在欲望中挣扎沉沦，最后如同溺水之人怀抱浮木那般紧紧拥着她的样子，这令她十分亢奋。
　　因此她很享受这样的过程，为了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她可以用尽一切手段。
　　如同恶劣的神明，为了享受凡人垂死挣扎的样子，将对方扔在了无边的洋流，搅弄风云。
　　浪涌时逼迫，对方会因为害怕而颤栗得全身收紧。
　　潮退时蛰伏，对方会因为疲倦而放松身体，接着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再一次逼近。
　　许落苏的哭腔拔了一个高度，甚至开始推拒：“不要……不……”
　　“哈……”
　　在抵抗最白热化的那一瞬间，她浑身僵住，全身的肌肉绷紧，握在沈泽雨肩头的指尖泛白。
　　“哈……”
　　许落苏跌在她怀里，胸腔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泪水滚滚而落，双目失神地看向前方。
　　她实在是太爱哭了，哭起来又特别好看，沈泽雨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胀，不由地倾身，吻掉她眼角的泪。
　　许落苏好一会才回神，稍稍直起身子，垂眸看向沈泽雨，眼尾发红。
　　沈泽雨气息微喘，抬头吻了吻她的面颊，轻声问：“我抱你去浴室洗澡？”
　　许落苏摇摇头，重新趴回沈泽雨的怀里，气息微弱：“不要……”
　　她要累死了，得歇会。
　　沈泽雨莞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温柔：“那等你休息一会，我再带你去？”
　　许落苏也没说话，趴在沈泽雨怀里休息啦好一会，想到自己刚才的表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些生气。
　　她气从中来，气哼哼地抬手，在沈泽雨脸上掐了一把：“哼！”
　　力道一点也不重，沈泽雨没觉得疼，她抬眸望着怀里的女人，笑得宠溺：“怎么忽然就打我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许落苏的无名火来得莫名其妙，她也有些理亏，可面对沈泽雨，却很理直气壮地说：“打你就打你了，我还要挑日子嘛！”
　　沈泽雨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她抬手捏了捏许落苏，语气温柔：“你这是家暴。”
　　许落苏言之凿凿地狡辩：“什么家暴，你都不愿意和我登记结婚，算什么家暴。”
　　沈泽雨“哇”了一声：“那情节更严重了，你这是单方面殴打我。”她欺负小孩，戳了戳许落苏的眼，笑得很恶劣，“肇事者，赔钱。”
　　“我……”许落苏一时语塞，又哼了一声，委委屈屈地开口，“你刚刚……你刚刚那么对我，难道我还不能打一打你吗？”
　　房间里没有开灯，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与灯火，透着一种清冷的蓝调。
　　本就白皙到过分的许落苏，在这样的光线之下，更是宛若薄云笼罩的月色，散发着圣洁又朦胧的清光。
　　沈泽雨抬眸，见她低眉敛眸时的委屈神色，心中一片滚烫。
　　她抬手拨开对方汗湿的额发，笑得越发恶劣：“怎么，难道我这么对你，你不喜欢吗？”
　　“你……”许落苏被她噎住了，一张小脸通红。
　　沈泽雨满意得不行，手指往下滑，落在她唇上，撩拨着她柔软的唇瓣，声音沙哑：“可我看你的反应，你喜欢得不行。”
　　“不然怎么一进门，就把我咬得……”这么厉害。
　　许落苏被她撩得快炸了，“嗷呜”一口将沈泽雨的手指咬住，气鼓鼓地抗议：“你…你不许说了！”
　　沈泽雨才不怕她，手指压了压她的舌尖，笑着开口：“怎么，上面也要吗？”
　　她坏死了，手指绕着对方的舌尖，在许落苏口腔里肆虐：“既然你有这个需求，那我……”
　　“呸！”许落苏气到不行，将她手指吐了出来。
　　她小脸红扑扑的，抬手捏着沈泽雨的脸：“你坏死了！你小心，等会我就……我就……”
　　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后面半句话。
　　沈泽雨将她横抱在怀里，颠了颠调整好姿势，很温柔地问：“你就什么？”
　　许落苏有点不好意思，戳了戳她的脸，挨着她小小声发出自己的宣告：“我也让你喜欢得不行！”
　　“哈哈……”沈泽雨笑了起来，她俯身亲了亲许落苏的唇角，笑着和她说，“我本来就喜欢你就喜欢到不行。”
　　她没有半分扭捏，揽着许落苏的肩膀，对她说：“抱好了，带你去浴室洗澡。”
　　许落苏下意识地抬手抱住了她的肩膀，沈泽雨稍稍一用力，抱着对方从沙发上起来，朝着浴室里走去。


第67章 夜 0.7
　　沈泽雨带着她进了浴室，将她在洗手池旁放下，自己去放浴缸的水。
　　许落苏一边卸妆，一边吐槽她：“我妆都没卸，你都能啃下去，你好禽兽！”
　　沈泽雨放完水，走到她身后，将她拥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面颊：“有什么关系，反正有指／套就行。”
　　她俩出门的时候，都没有带这东西，还是开车回来的路上，特意让小蔡绕路去买的。
　　说到这里，许落苏更抓狂了：“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色欲熏心，现在想想，当时就不应该让小蔡去的！丢死人了！她以后还怎么坐小蔡的车！
　　沈泽雨觉得她可爱死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接过许落苏手里的化妆棉，将她转过身来：“好了好了，我给你卸妆，你先别啊啊啊了……”
　　她一面给许落苏卸妆，一面安抚她：“古人有云，食色性也。你平时撩拨我不是挺能耐的嘛，怎么真做了反而害羞了？”
　　沈泽雨眉眼上挑，语气慵懒：“怎么，你叶公好龙啊？”
　　许落苏两手揽着她的腰，鼓着脸气鼓鼓的：“平时也没有外人在啊。”
　　沈泽雨就笑：“那刚刚也没有外人在啊。”
　　“刚刚……许落苏顿时气虚，嚅嗫了起来，“刚刚那是……”
　　沈泽雨很得意，语气微微上扬：“那是什么？”
　　许落苏“哼”了一声，在沈泽雨腰上掐了一把，羞羞答答的：“我就是觉得……你怎么那么厉害……”
　　“我怎么就……怎么就……”
　　沈泽雨耐性很好，温声问她：“怎么就什么？”
　　许落苏抿唇，很不好意思地吐了一句话：“怎么就那么菜。”
　　“哈哈哈哈哈……”
　　沈泽雨被她逗得大笑，许落苏气死了，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气鼓鼓的：“让你笑，让你笑！”
　　“我不行你有什么好笑的，受罪的是你自己唉！”
　　许落苏实在是太不懂了，直到沈泽雨给她卸完妆，两人一起冲澡的时候，她还在碎碎念：“你每次这么折腾我，难道你自己不受罪嘛！”
　　“我受就受了，但我爽了！但是你不是没有……”
　　沈泽雨给她抹沐浴露，听她说到这里，故作好奇地问：“我没有什么？”
　　许落苏又开始害羞了，脸红红的：“你没有……爽到嘛……”
　　沈泽雨又开始笑了：“哈哈哈哈哈哈……”许落苏看着她的笑脸，脸上的热气更热。她捧着一团泡泡，砸向沈泽雨的肩头，“你不要再笑啦，每次想到这件事，我都很挫败！”
　　她这时坦率多了，低头嗷呜一口咬向沈泽雨的脸，而后整个人倒向她的怀里：“我说真的，我也很希望你能开心。”
　　花洒淋在两人身上，沈泽雨抱着她的腰，感受到了害羞的心跳。
　　沈泽雨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哄她：“没关系的，只要你快乐了，我就很开心。”
　　许落苏不信：“真的？”
　　“真的。”沈泽雨点点头，抱着她柔声道，“我唯一的欲望就是让你开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欲求。”
　　许落苏开心了那么一点点，但她想了想，凑到沈泽雨耳边，小声嘀咕：“那你今晚让我再试试……”
　　沈泽雨挑眉，想到她上次的表现，有些犹豫：“你确定？”
　　许落苏呜哇一声，语气里有了哭腔：“你看吧，你就是嫌弃我，你现在试都不愿意让我试了！”
　　“嗯……”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泽雨觉得不能太打击小孩子的热情，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那你来。”
　　许落苏的身体素质很好，哪怕是高强度的有氧训练，缓个几分钟也能缓过来。
　　不过为了调整好状态，许落苏还是带着沈泽雨在浴缸里泡了好一会。
　　泡澡的时候，许落苏窝在沈泽雨怀里，懒洋洋地和她聊天：“要是有杯红酒就好了。感觉泡澡的时候，很适合喝酒。”
　　“可别……作为过来人，沈泽雨诚恳地建议道，“泡澡的时候喝酒，容易溺亡。”
　　说起这个，许落苏忽然想到五年多以前，沈泽雨就是这么在浴缸里自杀的。想到这里，她忽然扣住沈泽雨的手，郑重其事道：“你说得对，泡澡的时候还是不要喝酒了。”
　　“不对，以后都不喝酒了！”
　　她的语气变得很紧张，沈泽雨哪里听不出来她的关切。忍不住低头轻啄她的面颊，轻声安抚：“放心好了，我不会再喝酒了。”
　　也不会再自杀了。
　　“嗯……”
　　绕是如此，许落苏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沈泽雨见她如此，转了话题：“对了，我在卫生间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孩。”
　　许落苏仰头看着她，眼神惊讶：“什么样的小孩？多大了，满十八岁了吗？”
　　还觉得有意思，什么样的有意思？
　　尽管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可沈泽雨还是看出了她的未尽之意。沈泽雨看到她这副抓奸的模样，觉得好笑，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对方真就是个小孩。”
　　许落苏捂着头，“嗷呜”一声，接着酸了吧唧地说：“谁知道呢。你写剧本的时候，说银竹是小孩，也说过我是小孩，谁知道你口中的小孩是不是小孩！”
　　“而且你又喜欢小的……”
　　她巴拉巴拉一堆，说得沈泽雨好生无奈。
　　她们俩工作很忙，很少有这么悠闲的时候。所以在一起的时候，许落苏希望双方都尽可能地能享受到快乐温馨的氛围。
　　毕竟她是来谈恋爱，不是来算账的。
　　所有有些时候吃一些小醋，也都会忍下来。
　　只是周遭的环境一松弛，她也难免会吐露点心声，三不五时地作作沈泽雨。
　　沈泽雨并不讨厌她这点，不如说，她很喜欢这一点。她自己也是个醋缸子，醋缸子和醋缸子呆在一起，十分完美。
　　沈泽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叹息了一声：“那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嘛。”
　　她放软了声音，听起来好像在撒娇。许落苏满意了，轻咳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很傲娇地开口：“行，那你说吧。”
　　沈泽雨这才吻了吻她的面颊，搂着她的腰轻声开口：“我那时打开手机在写剧本大纲，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一直叹气……”
　　沈泽雨顿了顿，许落苏很配合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嘛……”沈泽雨接着说道，“然后我就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过去。”
　　“她大概只有七岁左右，穿着小裙子，怀里抱着一只北极熊，长相一看就是个很伶俐聪明的小孩……”
　　沈泽雨将她和林初晨的相遇描绘了一番，许落苏听完，酸了吧唧的：“我们沈老师真是只魅魔，上至一百七十岁，下到七岁都被你迷得半死呢。”
　　沈泽雨很无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猜她是谁家的孩子？”
　　“嗯……”许落苏想了想，依稀在脑海里搜索出一家三口的形象，给出了自己家的答案，“是光灿那边，林子兮和叶粲的孩子吧。”
　　沈泽雨惊了，眼里含着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许落苏抬眸扫了沈泽雨一眼，眼神很是古怪：“不如说不知道才奇怪吧！”
　　“只要稍微留意一点，就知道当年光灿二小姐为了追爱勇闯娱乐圈，事业高峰期猛然隐退，六七年后被狗仔拍到她和自己前经纪人林子兮抱着孩子在国外街头游玩。”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满城风雨，绯闻满天，光灿却一条都没压，任由这张照片传遍互联网……”
　　沈泽雨皱起眉头，一脸疑惑：“还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算她再不理世事，圈内发生这样大的事，她不可能收不到一点风声。
　　除非……
　　这时许落苏也反应过来了，她算了一下孩子的年龄，忽然懊恼道：“对不起，是我忘了，那时你在住院。”
　　提到这个，许落苏咬住下唇，神色愧疚。
　　沈泽雨莞尔，掐了掐她的脸：“没事啦。”
　　“不过嘛……”她想到两人那张脸，神色略有些怀念。那时候祸国火得如火如荼，叶粲那张脸也刷遍了地铁站和广告牌。
　　圈子里的女编剧很多，但能够让沈泽雨觉得厉害的，其实很少。
　　想到这里，沈泽雨有些感慨：“她们俩拍那个什么《祸国》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她们的表演，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合作。不过那时候林子兮已经红遍大江南北，我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编剧。”
　　沈泽雨垂眸，望着怀里的许落苏，叹息了一声：“我没想到她会和叶粲在一起，还有了孩子……”
　　“当时很多人磕她们的cp来着……”商秋池也磕，那时候她忙着剪辑自己的第一部电影，为了哄女朋友开心，还写了很多她们的同人文。
　　虽然她和商秋池的爱情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可是想到过往的甜蜜，总是忍不住去原谅对方。
　　毕竟在奶奶死后，商秋池陪了她很多很多年，她实在不想恨对方。
　　沈泽雨笑了一下，忽然心血来潮：“唉，苏苏你说我要是写一个剧本，请林子兮出演，你觉得怎么样？”
　　许落苏对沈泽雨的所有一切都表示支持：“好啊！”
　　她双手赞成，仰头笑眯眯地看着对方：“只要你想做，无论是什么，我都全力支持你！”


第68章 夜 0.8
　　灵感来得突然，沈泽雨泡完澡就想去拿自己的平板写东西。不过考虑到许落苏的自尊心，她还是乖乖地躺回床上，让她压着。
　　许落苏从行李箱翻出一条备用领带，绑住了她的手，将她压在了床头，气哼哼地表示：“你不许乱动！”
　　沈泽雨配合地点点头：“好。”她不动，她就等着许落苏什么时候让她动。
　　室内的灯全开了，亮得刺眼。许落苏抽出一根红丝巾，蒙住了沈泽雨的眼睛，视线一下就朦胧了起来。
　　眼前一片红得混沌，浓郁的白桃乌龙香压了下来，沈泽雨只觉得唇上一烫，湿漉漉的吻落了下来。
　　这吻毫无章法，有时在唇边，有时在耳边，沿着下巴一路蜿蜒向锁骨，落在了胸口。
　　沈泽雨只觉得全身很凉，敞开的怀抱里，她顺从地展露着自己的一切，直到她被吻住了。
　　“嘶……”
　　她轻缩着身体，少见地感受到一股热气，从脊骨蔓延到全身。
　　这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是因为被束缚了行动，又蒙住了视线，所以其他的感觉再放大吗？
　　很软……
　　能感受到的地方，都觉得很软……
　　湿软的触感令她发烫，她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所有的一切都变的昏沉起来。
　　“哈……”
　　沈泽雨仰头，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暧昧的鲜红。
　　她的视线在涣散，身下忽而一顿，许落苏的身体压了下来，将她圈在了怀里：“怎么样？”
　　生平第一次，沈泽雨感受到她们两人身高与力量还有体型之间的差距。许落苏好像有些大只，她有些想逃，却被许落苏抓住了肩膀，往下方拽去。
　　沈泽雨不太爱说话，她抬起手，将自己被绑住的双手挂在许落苏的脖子上，倾身咬向许落苏的喉咙。
　　许落苏吃痛轻嘶一声，稍稍用了点力，沉默地继续往前。
　　沈泽雨本就寡言，在这件事上更是少有反馈。许落苏不免有些沮丧，只是她越沮丧，就越自暴自弃。
　　逼得急了，沈泽雨才会有几声乱掉的呼吸。
　　许落苏一听，备受振奋，兢兢业业地折腾了起来。
　　口，舌，手，她能用到的一切东西，都尽量地派上了用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泽雨跌入她怀中，咬着她的唇，勒令她停手。
　　许落苏这才悻悻地住了手，两手去抱沈泽雨，掀开了她的眼罩，欢天喜地道：“我也是可以的对吗？”
　　沈泽雨全身都在发烫，她不太适应这种感觉，两手将她推开：“嗯。可以的。”
　　许落苏笑弯了眼，高高兴兴地亲吻她：“我觉得还是要多练习，你看练习是有用的……以后让我先来……”
　　沈泽雨烧得厉害，气息微喘。她曲起膝盖，抵着对方轻蹭，语气懒散：“是得让你先来，不然这样子，很难收场……”
　　许落苏的腰一下就塌了，趴在她身上，红着脸小小声抗议：“你……你别……”
　　沈泽雨挑眉，故意逗她：“我别什么？”
　　许落苏的手往下制住了她的腿：“别乱动啦。”
　　沈泽雨抬起上身，压在了许落苏的唇上：“把我的手解开。”
　　“立刻，马上。”
　　很强势的语气，许落苏一下就不行了。她哼哼唧唧地解开沈泽雨的手，沈泽雨满意了，将她抱在了怀里，去吻她的眼睛：“我来替你收场。”
　　—————————
　　她和许落苏大闹了一场，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沈泽雨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朝沙发看去，不出所料地看到许落苏正在工作。
　　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吊带睡裙，头发胡乱地扎了个丸子，顶在脑袋上，两手落在笔记本的键盘上，飞快地输入着什么。
　　沈泽雨扫了她一眼，身体还是很困倦，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过去。
　　她在床上昏沉地趴了好一会，枕边一沉，浓郁的白桃乌龙香笼罩了她，一个湿热的吻落在脸上：“要起来吗？”
　　拥着她的人语气很温柔。
　　沈泽雨摇摇头，浑身犯懒：“不要。”
　　“唉……”许落苏叹息着，自身后将她拥入怀中，“可是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有点担心。”
　　沈泽雨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记得回应她：“没事，睡醒就会吃了。”
　　她实在是太困了，翻了个身窝入许落苏怀中，用力地埋了埋：“你让我睡好，睡好就没事。”
　　她没睡醒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要柔软很多。许落苏心软到不行，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语气略有些懊恼：“早知道你会那么累，就不缠你那么久了。”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精力和体力都会锐减。
　　沈泽雨平日里的表现，总让她忘记对方比她大上好多岁的事情。
　　她是正值青春年少，活泼好动。沈泽雨却不一样，过度的运动，会让她很疲乏。
　　沈泽雨听了笑出声：“呵……”她轻笑着，半开玩笑道，“那你下次争气点，别哭那么多。”
　　“不然你一哭，我就忍不住。”
　　许落苏被她说得耳根子一热，抬手拍拍她的背：“少说点，睡吧！”
　　被爱人拥在怀里的感觉很好，就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因此一个好的爱人，既是你同伴，也是你的亲人。
　　沈泽雨很喜欢被对方抱在怀里，这使得她的睡眠质量大大提高。不过是枕了一分钟，她又睡了过去。
　　熟悉的香味笼罩着她，她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惦记着自己的剧本，梦里她将那个故事模模糊糊还原出来。
　　依稀可见她在自己的电脑桌前，好像在看着自己新创作的作品，提不起一点的兴趣。
　　一个创作者，想要保持长盛不衰的创作，是非常苛刻的一件事。大多是作者，在获得一定成就之后，就会失去灵气。
　　因此无论是业内还是外界，都有一种做法：创作者的灵气是有保质期的。
　　一旦失去这个保质期，她的创作就毫无新意。
　　有时候比起老去，沈泽雨更担心自己失去灵气。
　　那一场自杀，她之所以想死，除了得不到霖霈的爱之外，个个还因为她开始为创作感到痛苦了。
　　无法得到爱人，也无法创作出好的作品，令她丧失了活着的意义，一度令她非常崩溃。
　　直到现在，她仍旧能感受到这种焦躁。
　　这个故事，会让人喜欢吗？有看下去的欲望吗？
　　这样的故事，会给人们带来快乐吗？就算没有快乐，但会带来启发吗？
　　无数的想法萦绕在她脑海里，如同一块又一块巨石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烦乱到不行，就在这时，一艘宇宙飞船从天而降，砸入她家。
　　墙壁在崩塌，碎屑四溅，粉尘飞散，她惊讶地转身，看向身后。飞船的舱门打开，一个穿着薄薄宇航服的蓝发少女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和她打了个照面。
　　惊鸿一瞥后，梦中的整个画面都在扭曲，她被对方拽着，前往自己电影。
　　那是《南国遗梦》，电影结束之后，在一个类似于真人秀的视角，她看到电影屏幕里的角色脱下自己的戏服，和自己抱怨：“旗袍真的很难打理唉，为了维持形象，我得天天送洗，好麻烦啊……下次安排我出场的时候，能不能在家，我穿睡衣啊。”
　　她没有停留多久，又被拽到下一个电影。
　　片场之外，原本是女性，最后却被改为男性的角色，卸下她伪装的胡子和肌肉衣，乐呵呵的：“幸好我初始设定身高不错，不然也很难伪装成男人。”正说着，故事里她的爱人喊了她一声，她说了句：“来了。”接着转过头对沈泽雨说，“这次你来得太匆忙了，下次我们请你吃饭啊，托你的福，我做饭很好吃的！”
　　梦境再不停地转换，她被拽到一个又一个世界，她写下的故事角色，拥有电影之外的生活，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梦境再不断地深入，深入……
　　掠过她曾经看过的电影，掠过她所看过的每一个故事，掠过每一项给她带来灵感的念头……
　　在梦境的结尾，她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只有五岁的自己，躺在床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坐在床边的奶奶：“今天我们听什么？”
　　奶奶拍了拍她的被子：“今天奶奶和你讲一个苗族女神——仰阿莎的故事……”
　　奶奶的声音变得越发的迷糊不清，沈泽雨也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窝在许落苏怀里，发怔了好一会。
　　她的意识逐渐清醒，梦境的画面也变得黯淡褪色。沈泽雨反应了好一会，果断地推开许落苏，从床上跳下来，拿出自己的平板重新开始修订。
　　“功成名就之后，失去自己初心，找不到灵感的创作者……”
　　“从宇宙之中带来穿梭世界飞船的天才冒险家……在过往的故事遨游……”
　　“创作的初心是：写下那些令自己快乐的故事……”
　　键盘声噼里啪啦作响，躺在床上的许落苏迷迷糊糊地起身下床，揉着眼睛走到沈泽雨身后。
　　她打了个哈欠，问：“你在写什么？”
　　沈泽雨恰好敲下最后一行字，转过平板递给许落苏：“这个故事大纲，作为我们的下一个项目，你看看怎么样。”


第69章 夜 0.9
　　沈泽雨的大纲写得很规整，除开纯文字部分，她还用触屏笔在重要的节点上，写了一串红字，标明主角的转折心境，整篇作品一目了然。
　　伴随着科技发展，与AI科技，梦境，心理治疗等等相关的题材逐渐增多，观众对同类的作品审视也变得苛刻起来。
　　许落苏扫完大纲，做出了大致的判断：“构架很好，台词要是磨一磨，在特效上下功夫，挑选能抗剧的影星，回报会很可观。”
　　业内的编剧多如牛毛，实际上能扛剧的也就那么一小部分人。有人擅长架构，台词稍弱。有人擅长台词，节奏却略显拖沓。更不要说灵感天赋了，真正的天才是少之又少的。
　　沈泽雨属于很难得的六边形战士，无论什么题材，什么人物都完美驾驭。
　　这取决于她的一个好习惯——在设定人物之前，她会让同一个故事的人物，与其它角色进行大量的沟通与交流。
　　虚拟故事里的角色和现实生活一样，一旦有了交流，就会产生交集，发生故事。而她就会在这时，截取最合适的部分，呈现在她的剧本上。
　　所以一个好的创作者，必然也是一个优秀的剪辑师。
　　许落苏看完这个剧本，很有信心，指着剧本里的那个宇宙天才冒险家问：“我公司名下刚签了一个很厉害的小姑娘，这个角色给她演怎么样？”
　　沈泽雨一怔，反问了一句：“这个角色你不想自己演吗？”
　　许落苏叹息一声，挨着沈泽雨坐下：“我是想演啦，只是一拍戏又会忙得没时间陪你，还不如算了。”
　　“更何况女主角要挑一个能顶大梁的女明星，到时候网友又乱磕cp……”她现在名花有主了，作为正主是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拉娘啊！
　　在沈泽雨面前，她根本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简单易懂。
　　沈泽雨莞尔，轻笑了一声，目光柔柔地望着她：“可是……这个冒险家，就是照着你写的啊。”
　　许落苏猝然回眸看向她，满眼都是惊讶。
　　沈泽雨单手托着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散发着金光，神色温柔：“我刚出院的时候，其实不太适应外面的正常生活。”
　　“每天趴在床上无所事事，日子过得很苦闷。要不是你来找我写剧本，可能我到现在还是不太喜欢写东西。”
　　直到如今，她仍旧记得那天早上，许落苏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她家门前的事情。
　　是许落苏以强硬的姿态闯进她的人生里，也是她，用一个美好的立春，掩盖掉那个沈泽雨备受折磨的春天。
　　尽管沈泽雨到现在还是忘不掉霖霈，可是如今一到春天，她却不会再为了霖霈感到痛苦了。
　　沈泽雨伸手，将许落苏的手握在掌中，俯身吻了吻她的手背，这才抬眸重新望向她：“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想演吗？”
　　沈泽雨的眼睛看起来并不多情，甚至可以说很有攻击性。可在此时，许落苏只觉得自己宛若一颗珍贵地宝石，被她郑重地捧在手心里。
　　她一下就迷糊了，果断地点头：“好，我演！”
　　确定好下一个项目之后，沈泽雨干劲十足，准备趁着这个势头，一鼓作气地写了下去。
　　只不过她之前交给许落苏的另一个电视剧本已经立项开拍了，沈泽雨和许落苏作为制作人，还得抽出时间去剧组看一眼。
　　结果巧合之下，在影视城遇到了她新交的小朋友林初晨。
　　四月底的影视城，已经开始逐渐升温了。天气闷热的大中午，小孩子坐在保姆车旁的折叠桌椅上吹着小风扇写作业，旁边站着一个全身漆黑，戴着墨镜地女保镖给她打了一把大伞。
　　和旁边正在热火朝天拍摄的剧组相比，这里和谐的像是在什么私塾课堂。
　　沈泽雨有些惊讶，想了想朝对方走了过去。走近的时候，看到林初晨小朋友正用触屏笔戳自己的头，拧着眉头看向平板满脸都是烦躁。
　　沈泽雨莞尔，蹲在她面前，笑着开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听到她声音，林初晨猛然抬头，满眼都是惊喜：“大姐姐！”
　　沈泽雨点点头笑搭：“嗯……”她垂眸扫了眼林初晨的作业，发现她在写数学题，被最后一道题卡住了。
　　沈泽雨伸出长指，点了点她的平板桌面：“这题不会吗？”
　　“嗯嗯嗯……”林初晨仰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姐姐你会吗？可以教我吗？”
　　“可以。”沈泽雨应得很爽快，开始磕磕绊绊地给她解题。
　　拖陈词的福，偶有些时候，对方会带孩子来看她，她带着孩子写过几次作业。
　　这一题不算难，沈泽雨很快就解开了。林初晨一边抄解题步骤，一边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学数学，我又不要去做科学家，学数学又什么用。”
　　“人类只要文学，历史，诗歌，浪漫，爱不就够了！”
　　她这话实在是不像一个小孩子说的，沈泽雨有些惊讶：“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妈妈说的。”林初晨抄完答案，长叹了一声，“唉，终于写完了！”
　　她太辛苦了，单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愁眉苦脸地看着沈泽雨：“数学太难了，快点长大吧，长大就不用学数学了。”
　　“哈哈……”沈泽雨忍不住笑，“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哪里都用得上数学。”
　　“唉……”她不说还好，一说小孩子越发忧愁。小孩子想了想，开始摆烂，“算了，学一天看一天吧。”
　　小初晨决定把数学抛在脑后，很好奇地看着沈泽雨：“姐姐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来拍戏吗？”
　　“嗯。”沈泽雨点点头，反问道，“你呢？跟你妈妈来的？”
　　“嗯。”林初晨点点头，“她们来出差。”
　　通过交谈，沈泽雨了解到光灿有个项目在拍，是一个很火的百合仙侠师徒题材，林子兮作为制作人来出差。
　　叶粲也跟着一起来了，家里没有人照顾林初晨，就把她也带过来了。
　　沈泽雨蹲在她面前，很好奇地问：“你家没有保姆吗？为什么要把你带过来？不会耽误你上学吗？”
　　林初晨撇撇嘴，不甚在意道：“我妈妈觉得我不用和别的小朋友一样上学，而且我有很多家教老师跟着，让家教老师教我就好了。”
　　“学校教的东西也慢，跟不上我的进度，有些浪费时间……”
　　有句老话叫做“穷文富武”，对于处于顶尖阶级的孩子来说，学校的课业一般都不太重要。
　　除非是那种几辈子都出不了一个的绝世理科天才，在正常的学习进度之外，礼仪，体育，以及一切能挖掘才能的高消费奥运体育项目才是他们学习的重点。
　　很显然，林初晨的成长路径，就是顶级豪门继承人的培育方向。
　　沈泽雨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时林初晨退出作业界面，点开书籍阅读，将一本文言文的资治通鉴推到沈泽雨面前：“大姐姐有时间吗？”
　　“有时间的话，我们来一起读这个吧。”
　　下午没事，许落苏又去谈工作了，剧组也没啥好看的，时间很充裕。
　　沈泽雨也不介意陪小孩子玩：“好。”
　　小朋友就把她招呼过来，让保镖搬了一张折叠凳子，和沈泽雨挨在一起看书。
　　林初晨三岁就启蒙了，负责这项工作的是叶粲。
　　叶粲用的教材很粗暴，上来就是论语。这个年纪的孩子，学什么就模仿什么。结果导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林初晨都在和叶粲用文言文交流，跟个小古董似的，还是林子兮调教了很久，才硬生生掰了过来。
　　她现在用的资治通鉴是有批注见解版本的，正是兴趣浓厚的年纪，两人一边读，林初晨就一边问。
　　她话比一般孩子多，读一段就问一句为什么。
　　得亏沈泽雨基本功扎实，不然就得被她问得招架不住。
　　也不知道对方家长是怎么教孩子的，怎么那么不怕生啊。
　　两人玩耍了一段时间，等许落苏开车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小小的孩子抱着平板放在膝盖上，仰头望着身旁的女人，满脸好奇。
　　坐在她旁边的女人穿着一件很单薄的白衬衫，垂眸望着对方，眉目温柔。她长长的卷发垂落在肩头，发丝盖住了眼睛，低头的时候隐约能看到她金色的瞳孔。
　　许落苏一怔，心底泛起了一个念头，一片柔软。
　　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她们好一会，才推开车门走下去：“阿泽……”
　　听到她呼唤的女人抬眸，朝她看来，眼底一片澄澈。
　　女人扫了她一眼，而后低头对身旁的小孩子道：“来接我的人到了，我要回去了，下回再和你玩啊”
　　“嗯，下回见。”
　　沈泽雨起身，和小孩子挥手告别，走向了许落苏。
　　靠近的时候，许落苏伸手，牵着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许落苏倾身，替沈泽雨扣上安全带，状似无意：“刚才那个是你认识的小朋友吗？”
　　“嗯。”沈泽雨点点头，心情显然很不错，“她和家长来出差，被勒令写作业呢，我就陪她玩了一会。”
　　小朋友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礼貌又可爱的小朋友，沈泽雨和她待在一起像是在充电，难得不觉得累。
　　许落苏看她这副表情，有这好奇地问:“哦？玩了什么？”
　　沈泽雨笑道：“也没什么，就看了会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愉悦。许落苏一脸的若有所思:“嗯，还挺好的。”
　　一个想法在她脑海形成雏形，许落苏压抑着自己的蠢蠢欲动的念头，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我看你挺喜欢孩子的，要不要我们也生一个？”
　　“唉？”这回轮到沈泽雨惊讶了。
　　许落苏见状笑了起来，凑到她面前，语气蛊惑：“我说，我给你生一个怎么样？”
　　除了她，沈泽雨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羁绊了。要是多一个孩子的话……
　　对于沈泽雨来说，是不是会更好呢？


第70章 夜 1.0
　　沈泽雨失笑，抬手将许落苏的脸推开：“别闹，我带你一个小朋友就够了，再来一个我可受不了。”
　　许落苏却越想越可行，握着她的手兴致勃勃道：“我觉得可以要一个啊。多一个孩子的话，家里会热闹很多。”
　　她摩挲着沈泽雨的指尖，笑眯眯地：“再说了，你生得这么好看，难道就不想有一个和你这么可爱的小孩吗？”
　　沈泽雨回答地毫不犹豫：“我不要。”
　　暂且不说她身上有家族遗传精神病这件事，单单养育一个孩子，她就有些受不了。
　　生孩子不只是生下来就算了，你还得教。
　　教她在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里如何健康平安地生存下来，也要教她不受这个破烂世界的影响，树立正确的人生价值观，不去犯罪。
　　这实在是太麻烦，需要家长给予很多的爱。沈泽雨少年时没有接受过父母之爱的灌溉，自认为自己也无法教导好一个孩子，所以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自己会有一个孩子的事情。
　　想起自己会拥有子嗣，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幸福且温暖，而是升起一种置身于恐怖故事的惊悚感。
　　从小生活在一个温暖家庭中的许落苏却有着与之相反的观念，她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养一个孩子，但是对此并不排斥。
　　面对沈泽雨的抗拒，她挨着沈泽雨，语气怂恿：“不要拒绝得那么快嘛。”
　　“你不生，我可以生啊。”她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我现在的年纪，正好合适怀孕。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我们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卵子生育。”
　　“反正我大姐不想要孩子，二姐一心探索宇宙奥秘。我们要是要个孩子的话，以后我们家的家业，就全部都是她的了。”
　　许落苏越想越可行，一拍手掌，兴高采烈道：“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明年就开始备孕怎么样？”
　　她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只要沈泽雨同意，她就能给对方揣个孩子。
　　与她认识这三年多，沈泽雨不说全然了解对方，很多时候对她来说，许落苏的想法和情绪都挺好猜的。
　　沈泽雨很少觉得她有这么琢磨不透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许落苏是人来疯，还是真的心存如此强烈的念头。
　　她拧起眉头，望着许落苏神色纠结：“你认真的？”
　　“嗯。”许落苏点点头，一脸诚恳，“认真的啊！”
　　沈泽雨沉默了。
　　她本以为许落苏和她一样，对遗传自己基因没有任何兴趣，不成想她还有这个念头。
　　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好像许落苏也从来没有表明过她并不喜欢小孩。
　　更大的可能是，许落苏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小孩，想要一个属于自己孩子的意愿极大。
　　毕竟她家庭和睦，有钱又多金，还树立了健全的家庭观，世界观，个人价值观等等诸多观念，教育一个孩子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念头一理顺，沈泽雨忽然意识到，她和许落苏究竟出生在一个怎样不同的原生家庭。
　　这还是她们交往以来遇到的第一件分歧，而且这个分歧还十分重大。
　　沈泽雨被难住了，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是好。
　　按照以往，她肯定坚持不要孩子。许落苏肯定也会尊重她的意愿，放弃这个打算。
　　可如果？如果许落苏真的很喜欢孩子呢？难道要让这件事成为对方的人生遗憾吗？
　　如果她爱许落苏，她就不能这么武断地自己做决定。至少也要深思熟虑过后，再和对方答复。
　　毕竟她和许落苏交往，是准备和她渡过漫长的一生。既然对方有这个打算的话，那她就不能不尊重许落苏的意愿。
　　至少现在，她不能和以前一样，躲一天算一天，躲到许落苏成为高龄产妇为止。
　　沈泽雨思绪万千，她想了许多，都没有一个满意的答案：“那你让我再想想。”
　　“我思考一阵，我们再商量这件事可以吗？”
　　许落苏本就是随口一提，见她同意了，心中越发意动。
　　她点点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沈泽雨，小狗似的：“那你考虑考虑，等你想好了，我们再一起做决定。”
　　“嗯。”
　　—————————
　　晚饭过后，沈泽雨和许落苏各自占据了套房客厅沙发的两端，忙起了自己的工作。
　　许落苏是在处理外贸的业务，沈泽雨则打开浏览器，一面搜索一些女性生育相关的知识，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时刻注意许落苏的动向。如此花费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才将资料整理了个七七八八。
　　自古以来，生育对于女性来说，都是一道致命难题。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地方，它甚至是很多女性的生死关。
　　怀孕初期的身体不适，孕吐，双腿浮肿，因激素导致肥胖的激素脸，妊娠纹等等……这些在生育里都算是“小代价”。
　　伴随着婴儿的成长，孕妇的免疫系统可能会遭到破坏，增加患上红斑狼疮的概率。更不要说生育时会因为胎位不正，导致大出血等等……又或者是羊水栓塞，发生致命的危难。
　　沈泽雨翻阅着自己搜集到的资料，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风险那么大，难道许落苏真要自己生吗？
　　可无论是她还是许落苏，都不会把这种风险嫁接到别人身上。
　　还有那个双雌繁育的手术……钱对于她们来说不是问题，只是取卵的过程，也是一种煎熬吧。
　　难道就没有人造子宫的项目？
　　沈泽雨灵光一闪，切换了搜索界面，找到了国内一家在做双雌繁育的实验室，发现不久之前实验室发表了有关于“人造子宫”的项目进展，沈泽雨思索片刻发了个邮件过去。
　　邮件内容很简洁，仅仅是在咨询对方有没有在做人造子宫的研究。如果有的话，她愿意提供一些研究资金，并希望能在实验成熟之后，能率先为她们提供服务。
　　发完邮件之后，沈泽雨还是不太放心，又找了几家国外的研究机构，发了同样的邮件。
　　处理好这些琐事后，她合上平板，心里稍稍安定了点。甚至还用手指敲击着平板背面，一边敲一边想如果许落苏真的想要孩子，她们可以先冻卵。
　　要是那边的研究室能在许落苏三十岁之前出研究成果，许落苏就不必自己生。要是那边研究室比较慢……实在不行，还是让许落苏受累了。
　　毕竟就算她想代替许落苏生育，以她现在的年龄，也是不允许的。
　　不过这些想法，她暂时还不打算和许落苏说。等下一次许落苏再问她的时候，她再一并说出来，这样会更好点。
　　心头忽然压下来的大石被一脚踹去，沈泽雨的情绪也稍稍高涨了点。
　　她将手里的平板放下，起身走到许落苏旁边，挨着她坐下：“忙完了吗？”
　　许落苏正在翻阅王文青发过来的合同资料，长长的一连串法文，看得人头疼。她皱着眉头，有些苦恼：“没有。”
　　绕是如此，她还是没忘记瞥了眼身旁的沈泽雨，放缓了声音：“我大概还要一个半小时，你先去洗澡休息吧。”
　　说完，许落苏倾身，在沈泽雨脸上亲了一口，轻声哄道：“去吧，在床上等我。”
　　“嗯……”沈泽雨想了想，“好吧，那我回床上等你。”
　　她倾身在对方唇上咬了一口，这才起身，走向浴室。
　　兴许是有“人造子宫”的可能，对于生育这件事，沈泽雨泡在浴缸里，竟然还浮起了一丝幻想。
　　如果她和许落苏有孩子，会是怎么样？
　　她会像奶奶一样，在睡前给孩子讲很多故事吗？
　　对方会像自己小时候一样，问七问八，有数不清的好奇心吗？
　　她精力不是很好，对小孩子也容易一时心血来潮，估计没有那么耐心解答对方。
　　但许落苏不一样，许落苏有充沛的精力，也有足够的耐心。在她没办法应付小孩子的时候，许落苏可以陪对方玩拼图，玩乐高。
　　再长大一点，她们可以一起带着小孩子去打羽毛球。她羽毛球和网球都打得不错，倒是可以陪她热热身。
　　不仅如此，到时候许落苏还可以带她玩滑板，溜冰鞋，冲浪，潜水，爬雪山……
　　沈泽雨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一个孩子也是不错的事情。
　　虽然这些事情，她都可以和许落苏一起做，但是多一个小孩的话，好像更好玩。
　　不过畅想归畅想，这种大事还是要落到实处，她决定询问过来人的意见。
　　洗完澡之后，她吹干头发，靠坐在床头，给陈词发了个消息：“师姐，你觉得拥有孩子之后，给你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吗？”
　　陈词还没睡：“哈？”
　　她诧异极了：“你突然问这个干嘛，怎么你想要孩子啊？”
　　沈泽雨可不敢和她说实话，自从她和许落苏交往之后，陈词完全倒戈，几乎她有什么事都会和许落苏第一反映。
　　同样的，作为回报，有关于她的事情，许落苏也会第一时间告知陈词。
　　这也是沈泽雨默许的，她出院三年了，药物还没减量，两人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沈泽雨找了一个借口：“不是，就是最近在写一个因为结婚有孩子的女性创作者，会面临什么样的境遇。我没有别的素材，只能希望你提供一下。”
　　“哦。”陈词回得很快，“那你等等。”
　　沈泽雨等了好一会，陈词发了一个一分钟左右的视频过来。
　　视频里，陈词坐在书房，将镜头对准了自己门口。孩子的嚎啕声和捶门声高低起伏传了进来：“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出来陪我玩！”
　　声音嘈杂，如同八千只鸭子几哇乱叫。陈词起身，语气很不耐烦：“来了来了！”
　　她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打开，七八岁大小的女孩和男孩小狗似地扑过来，扒拉着她的腿，发出了蒸汽锅的尖啸声：“你说过今晚要陪我们玩大富翁的！”
　　“就是就是！大富翁！”
　　“大富翁！”
　　“妈妈妈妈，大富翁！”
　　在一连串”妈妈“声里，陈词敷衍且无奈：”知道了知道了！“
　　她转过了摄像头，将镜头对着自己，几乎是血泪控诉：“看到了嘛，这就是已婚有娃女性创作者的难处。就算你有一间安全屋，这些小恶魔也会想方设法将自己声音钻进来！”
　　“啊啊啊啊啊啊……”
　　在陈词的抓狂声里，这段视频结束。
　　沈泽雨端坐在床上，脑袋嗡嗡作响，缓了好一会，仍旧觉得自己脑袋里充斥着“妈”声一片。
　　她不禁打了个抖：这实在是太可怕了，难怪说七八岁的小孩狗都嫌！
　　要是她们的孩子也这样，是条只会发出可怕噪音的狂躁小狗，这辈子她打死都不会要一个孩子的！
　　哪怕对方生得和许落苏一样冰雪可爱，她也绝对，绝对不会要！


第71章 夜 1.1
　　沈泽雨第二天去片场盯梢的时候，不出所料地又遇到了林初晨。只不过对方不写数学了，她开始学科学。
　　小学生的科学学科囊括了物理，化学，生物等等，用的教材也很有意思。小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对于宇宙啊，生命啊，玛雅预言等等，充满了探索欲。
　　沈泽雨闲着无聊，就陪着她看了好一会视频。看的时候，对方提了很多沈泽雨没办法回答的问题，沈泽雨只好老老实实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你可以问问你的老师。”
　　“好吧。”小初晨放弃了追问，愉快地和沈泽雨享受难得的朋友时间。
　　眨眼就到了午饭时间，沈泽雨看了看表，和自己的小伙伴道：“来接我的人要到了，我先走了，你在这里要乖乖的，等你妈妈下班哦。”
　　林初晨暂停了视频，看着她一张小脸写满了好奇：“还是昨天那个姐姐吗？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沈泽雨也不打算隐瞒，轻声和她道：“她是我的女朋友。”
　　“哇……”小朋友赞叹了一声，由衷道，“那她对你很好哎，天天都来接你。我妈妈都不会天天来接我呢，你们很般配。”
　　小孩子的嘴巴实在是太甜了，沈泽雨笑了起来，神情愉悦：“嗯，我也觉得她对我很好。”
　　两人又交流了一会，许落苏的车很快就到了，靠着路边停下。沈泽雨起身，和小朋友挥手说拜拜。
　　“拜拜。”林初晨目送着她离去，恰好这时林子兮也下工了，她带着叶粲走来，看到沈泽雨唤了一声：“沈导……”
　　沈泽雨停下脚步，转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却见穿着法式薄西装的林子兮，牵着叶粲朝她走来朝她走了过来。靠近的时候，林子兮脸上带着笑，很客套地和她打招呼：“这两天我们家初晨劳您挂心了，多谢你陪她玩。”
　　沈泽雨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在陪她玩，她也在陪我打发时间。”
　　后方的林初晨哼了一声，哼哼唧唧的：“就是哦，我们是朋友，是一起玩的。”可不存在谁陪谁这样的事。
　　林子兮莞尔，笑着开口：“难得在影视城碰到，择日不如撞日，要是沈导不赶时间，我们一家请你吃个饭如何？”
　　旁边的叶粲听了，扯了扯她的袖子，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就不能改成晚饭吗？”
　　午饭是难得亲子时间，她不想和外人一起吃。
　　林子兮全当自己没听见:“我听初晨说，上回在荆棘花奖的晚宴上，你陪了她好一会。这顿饭，就当是我们家感谢你好了。”
　　面对前辈彬彬有礼的邀请，沈泽雨当然是不会拒绝的。只是许落苏还在，她不由得转眸，将视线落在身旁的车子上。
　　叶粲这回乐了，难得开了口:“沈导还挺有意思的，怎么吃顿饭还和初晨一样要问家长吗？”
　　她现在上了年纪，有了老婆孩子，在外越发不爱社交。但凡开口，嘴贱居多，林子兮在外面也恨不得封了她的嘴。
　　林子兮抬手暗暗掐了她一把:“说什么呢你。”
　　“嗷！”
　　沈泽雨笑笑，倒也不恼:“叶小姐说笑了，只是我和苏苏约好在先，得看她什么安排。”
　　“当然，林制片相邀，我想她也很乐意同行的。”
　　话音落下，车门打开，许落苏从车上跳了下来，笑得一脸明媚灿烂：“当然乐意，林制片应该也不介意再多我这一个吧。”
　　林子兮笑了起来，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许总也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
　　由林子兮做东，一行人前往她早早就定下的私厨馆子。
　　正值初夏午后，烈日炎炎，车子按照导航在私厨馆的停车场停下，沈泽雨推门下车，就被炙热的火舌舔了个满面。
　　“嘶……”太烫了，烫得她简直不敢下脚。
　　身旁的许落苏将伞递了过去：“打伞吧。”她这才撑开伞跳下车，站在车旁等着许落苏下来。
　　停在旁边的车子这时也打开车门，穿着白面绸缎褂子，以及松绿色马面裙的叶粲，撑着一把很大的遮阳伞从车上下来。
　　她那把伞还是《祸国》的动画周边，伞面印着的是王与妖妃在摘星楼火海赴死的盛大场面，只看一眼，就觉得炙热得胜过这个夏天。
　　沈泽雨觉得更热了，她打了个抖，这时许落苏跳了下来，关上了车门。
　　见沈泽雨一直看向隔壁，许落苏也不由得朝那边看去。只见叶粲用脖子夹着伞，两手伸向车里。小小的孩子就从车里探出头来，顺从地抱住她的脖子，挂在她身上。
　　叶粲调整了一下位置，单手抱住孩子，将她托在了怀里。另一手则撑伞，等着林子兮下来。
　　林子兮下了车，伸手要去拿伞：“我来撑伞吧。”
　　叶粲举着伞轻巧地躲开：“不用，我可以。”林子兮叹了一口气，神情略有些无奈，“好，你可以。”
　　她也不过多争辩，就随叶粲去了。叶粲就这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举着伞，遮着林子兮往前走。
　　看着那柄夸张的大伞遮着一家三口往前挪，沈泽雨偏头和许落苏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狗粮有些撑。
　　“噗……”许落苏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挽住沈泽雨的手臂，带着她往前走：“走吧，落后太多可就不好了。”
　　一行人举着伞，走过炎热的停车场，终于步入了私厨馆的地界。
　　叶粲用脚轻轻踹开紧闭的竹门，领着一群人进入了一片浩瀚的竹海。空气一下变得清凉起来，呼吸之间都是浓郁的竹香。沈泽雨那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脑子，好似被清风拂开了厚重的尘埃，不由得浑身一震。
　　“好香啊……”前方的孩子赞叹了一声，窝在叶粲怀里伸手去够林子兮，“妈咪，我们今天吃什么？”
　　林子兮思量片刻，站着道：“嗯……竹筒饭？”
　　沈泽雨本以为是玩笑，没想到落座之后，上的菜品果然有竹筒饭。
　　只不过和外面的甜口米饭不同，这里的竹筒饭是咸口的。沈泽雨打开竹筒挖了一勺，发现里面用白米饭裹了绿豆，红豆，以及用各种酱料腌制好的排骨，鸡腿肉等等……一口下去，香咸可口。
　　“嗯……好吃。”沈泽雨赞叹了一句，神情很是愉悦。
　　林子兮正在给家里的两个小祖宗挑鱼刺，一边挑一边说：“这家厨师早年闯南走北，什么菜系都学过。所以每个菜系的精髓，都学上一点。改良之后，更符合大众口味。”
　　“你们要是喜欢，可以加厨师的微信，下一次再带朋友来吃。”
　　作为应酬忙人，许落苏觉得自己很需要，点了点头道：“好。”
　　和朋友吃饭，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是这饭局明显是以林子兮和沈泽雨为中心，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很快就聊到了最近在做的项目。
　　沈泽雨很主动地开口介绍：“最近在拍的是一个类似于黑衣人的科幻故事，就是一个高中少女为了拯救地球，加入了宇宙联邦组织和各个宇宙种族打交道的故事。”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林子兮用手帕擦了擦手，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叶粲刚才剥的虾，“比起十年前，现在政策宽松多了，能发挥的地方也很多。”
　　“嗯。”沈泽雨点点头，迟疑着开口，“那林制片最近在拍什么？”
　　“一个类似于神雕侠侣那样的师徒剧吧，双女主。”她解释得言简意赅，沈泽雨了然地点点头，她想了想，试探地问，“我看你近几年都是在做制片，没有一些台前的工作。”
　　“圈子里很少有你这样特殊的气质，总觉得你不拍戏了，很可惜。”
　　她只是随口一说，林子兮还没有什么呢，她身旁的叶粲却忽然坐直了身体，豹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气场顿时变了。
　　沈泽雨心头一凛，面前的林子兮好似一无所觉地笑笑：“我本来就不适合在台前工作，更何况说到气质特殊，在沈导面前我就是在班门弄斧。”
　　“倒是沈导，不自己拍戏可惜了。”
　　大荧幕的镜头，对演员是极为苛刻的。有些人天生就是电影脸，不管怎么拍都格外的好看。林子兮在监视器后看过无数张脸，除了叶粲之外，只有秦之月和沈泽雨是一眼就能看出备受镜头之神青睐的人。
　　她是真的觉得沈泽雨这张脸不留下点东西会很可惜。
　　沈泽雨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她笑笑，很是无奈：“我就算了，我可驾驭不了镜头。”
　　她叹了口气，重振旗鼓，一脸诚挚地看向林子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有一个剧本，并且非常合适林制片来出演，不知道您会不会赏光呢？”
　　她话音落下，林子兮身旁的叶粲正要拒绝。却见林子兮抬手压下她的动静，笑眯眯地看着沈泽雨：“哦？这么说来，沈导是有个剧本在等着我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看看吗？”
　　沈泽雨点头，一脸欣喜：“当然呢。”
　　午饭结束之后，她加上林子兮的微信，痛快地将自己的剧本大纲送了过去。
　　虽然沈泽雨对合作这件事并不强求，可将剧本发给对方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很高兴的感觉。
　　这种高兴持续到了晚上，她再次收到了林子兮的消息：“剧本我看完了，只是我很多年没有拍戏了，也不准备面对观众，所以感谢你的热情相邀，在出演主角这件事上我爱莫能助，祝愿你能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主演。”
　　沈泽雨瞬间就觉得自己是棵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天的多肉，刹那间枯萎了。
　　她有些遗憾，等来了林子兮第二条消息：“不过我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一起探讨一下《奇妙冒险家》这个主人公背后能发生的故事吗？”
　　“初晨上小学之后，我发现了市面上不少的儿童读物质量都很差。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以《奇妙冒险家》写一个科幻宇宙系列的小说，再将全世界的民族文化囊括进去，做成一个系列的绘本读物。”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合作呢？”
　　沈泽雨立即振作了起来，天晴了，雨停了，她又觉得能行了：“我可以。”


第72章 夜 1.2
　　相较于其它职业，创作者的生命力是很漫长的。只要保持足够的输入，就能持续输出。
　　哪怕成家已久，直到如今林子兮每天都能保持每日五千字的高效产出。也就是说，一本十五万字的小说，她一个月就写完了。
　　沈泽雨对此感到惊讶：“林老师手速这么快，是一直都保持写作练习吗？”
　　“嗯。”林子兮的微信回得很快，没一会又补充了一句，“比起一般的女性创作者，我没什么后顾之忧。”
　　很久之前，她就财富自由了，完全可以为了自己的兴趣而创作。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很省心的爱人。别看叶粲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很会教孩子。再加上初晨很聪明，如果不是为了防止孩子和小时候的叶粲一样和周围人格格不入，林子兮也会同意叶粲的观点，不需要林初晨去学校上课。
　　有这么一个坚强的后盾，林子兮几乎可以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所顾忌。
　　沈泽雨还挺惊讶的，她本来以为叶粲是个富几代，行事比较不着调，会给林子兮添麻烦，没想到本人还挺传统，在婚姻里是个百依百顺的田螺小姑娘。
　　沈泽雨为此感到高兴：“挺好的，感觉这样能看到你的很多精彩创作。”
　　两人商业互夸了一番，开始商定《奇幻冒险家》的项目。
　　论起文笔和故事构架，是沈泽雨强上一筹。但在文化底蕴和历史积累上，是林子兮更加坚实。
　　两人各有所长，思来想去，决定由沈泽雨先拟定故事大纲，再由林子兮填充细纲，完成一个系列的大纲之后，交叉写作，一人一部。
　　至于商业版权，还有署名划分这方面，两人都默契的不插手，将它交给了专业人士。
　　沈泽雨这边由许落苏负责，林子兮那边由她们公司的法务对接。
　　因为这次合作的双方都在圈内富有清名，对钱不是很在意，重点就落在了版权归属上。
　　许落苏的提议非常简单粗暴：“这样，商标版权两方公司共同持有，由乐河注册。图书收益，哪一册是谁写的，版权收益就归谁。剩下的版权开发，诸如电影，动画，有声剧等等……全部都是五五开如何？”
　　林子兮：“我没意见。”
　　沈泽雨：“我没意见。”
　　两人先是走完程序，沈泽雨这才正式工作。就这样，5月中旬，沈泽雨带着她的工作，乘坐许落苏的私人飞机飞往芬兰，再从芬兰乘坐芬兰航空前往格陵兰岛。
　　每年夏季的极昼“黄金时段”，太阳会悬在无穷无尽的海面上，久久不落。从岛上乘船前往伊卢利萨特峡湾，可以观赏到海面的阳光，反射到冰川上的瑰丽景色。
　　随着时间的变化，磅礴巨大的冰川，会跟随着阳光的变化，从寂静的雪白，到果冻一般温柔的浅蓝，又化作香甜可口的橙黄，最后变为绚烂的粉紫蓝调。
　　这是许落苏此行，在格陵兰岛最期待的景色之一。
　　因此一下飞机，她就迫不及待地拽着沈泽雨从下来，准备前往她先前就在港口停下的渡轮。
　　“等一下……等一下……”
　　沈泽雨抱着自己的背包，跌跌撞撞地跟在许落苏身后走下飞机。
　　许落苏兴奋得不行，拉着她径直朝着机场出口走去：“快点啦，一会就要日落。日落的时候，海平面的景色会很美的，我都准备好晚餐了……”
　　“行李就不用管了，那几个保镖会帮我们拿到渡轮上的……”
　　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沈泽雨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她之后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相机，在临近出口的时候，挣开了许落苏：“你不要那么着急嘛……”
　　她举起了相机，将许落苏拽过来，拉到了自己镜头前：“让我先给你拍个照好吗？”
　　“来，一二三，茄子！”
　　许落苏相当配合，立即在脸颊比划了一个剪刀手，笑着道：“茄子！”
　　“咔嚓……”画面定格，沈泽雨垂眸，望着画面里背对着红色飞机，身穿白色羽绒服笑得一脸灿烂的许落苏，抿唇笑了一下。岛风很大，吹开了许落苏的发丝，显得她这个笑容极为可爱。
　　沈泽雨暂时满意了，她抬手搭在许落苏的肩背上，将她往外推：“走，我们到机场外再拍一张。”
　　“好吧。”
　　格陵兰岛总人口不过六万，对标国内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镇，因此机场也极为简陋。整个机场也就一条跑道，一个售票窗口，一个候车室，简单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机场。
　　沈泽雨让许落苏站在售票员窗口，又给她拍了一张。
　　售票员是一位秃顶的大爷，见许落苏可爱，也忍不住学着她比了个“y”，笑得一脸河山。沈泽雨眼尖，迅速将这一幕定格在相机里。
　　眼见沈泽雨拍完了，许落苏赶忙去挽她的手，推着她前往面前走：“好啦好啦，纪念照都拍完了，我们快上车去港口。”
　　她是真的心急，沈泽雨抱着相机略有些无奈：“你没有看过《白日梦想家》吗？”
　　“什么？”许落苏不解，扭头望着她一脸虚心求教。
　　沈泽雨挽着她一边往早早就准备好的迈巴赫走去，一边和她解释：“就是一部电影，故事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两人上了车之后，沈泽雨开始和许落苏介绍这部电影。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许落苏觉得有些热，脱了羽绒服窝进沈泽雨的怀里，沈泽雨拥着她，轻轻拍了拍：“男主是一个《生活》杂志的底片审核经理，负责和一个生活冒险摄影师对接，在他工作的第十六年，男主角任职的杂志公司迎来改革，纸媒变成了电子媒体。”
　　“这也就意味着，这是他们杂志最后一期做纸媒了。所以公司决定用摄影师寄过来的一张25号底片，作为最后一期的封面。”
　　沈泽雨的声音很温和，许落苏听得浑身上下都在犯懒。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呢？”
　　“然后底片就丢了。”
　　许落苏轻呀了一声：“那他要去找吗？”
　　沈泽雨点点头：“是的。为了工作，男主踏上一场冒险之旅。”
　　“他属于那种，三十多年来，循规蹈矩，平平无奇的人。很爱做白日梦，哪怕遇到喜欢的人，最多最多，也只是鼓起勇气点个赞，然后幻想会有一场意外，能推进他们的关系。所以这场冒险，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很大的变化……”
　　沈泽雨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他冒险的第一站，就是格陵兰岛。刚才我们拍的那个机场，在电影里有一个很有趣的镜头。”
　　许落苏恍然：“难怪你要我在哪里打卡拍照。”
　　她抬眸，望着沈泽雨一脸宠溺：“想不到我们阿泽老师，竟然还是个会打卡的小影迷呢。”
　　沈泽雨有些不好意思，嘴上辩解：“哪有，明明是为了给你拍照留念。”
　　许落苏才不信，抬手落在沈泽雨的鼻子上，稍稍掐了一把：“嘴硬可不是什么好孩子阿泽老师。”
　　“没嘴硬。”沈泽雨将她的手拿下来，握在了手里。
　　她捏了捏许落苏的手，对方握在她怀里，思维在发散：“不过白日梦啊……”
　　“现实里真的有人会天天白日做梦，却没有任何行动吗？”她有些想不明白，仰头看着沈泽雨，“如果很喜欢一个人的话，一定会行动的吧？”
　　沈泽雨想了想：“会。”
　　“虽然喜欢一个人会行动，但由于种种条件限制，最终能做的实际行动，其实很少的。”
　　沈泽雨搂着怀里的女人，与她漫声交谈：“害怕自己一厢情愿，害怕自己被讨厌，害怕自己被拒绝……无法面对现实的残酷，所以选择将心意埋藏心底。”
　　“但是做梦不一样。梦里……”沈泽雨顿了顿，许落苏抬手，抚摸着她的下巴，认真地注视着她，“梦里什么？”
　　似乎想到了什么，沈泽雨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些无可奈何：“在自己的做的梦里，你是完美的，可以无所不能。”
　　我懦弱且无能，自私又平凡，在现实里我无法带着自我的缺陷爱你。
　　可在我的梦里，我会掏出我的勇气，一千次，一万次粉碎掉毁灭世界的危机，像个英雄一样，出现在你的世界里，轰轰烈烈的爱你。
　　沈贼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可能每个人都想在爱里做英雄，以绝对勇敢的姿态，出现在喜欢的人面前吧。”
　　这回许落苏听懂了，她抚摸着沈泽雨的面颊，语气变得很温柔：“那你呢？你做过梦吗？”
　　“我吗？”沈泽雨歪着脑袋想了想，轻笑了一声，垂眸望着怀里的许落苏，“如果我说我没做过，你会信吗？”
　　“好吧，你做过梦。”许落苏确认了答案，不知想到了什么，咬住了下唇，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沈泽雨，“那你做梦，都是为了什么？”
　　“霖霈？商秋池？还是……我？”
　　沈泽雨就知道她要问这个，没忍住一伸手在她脸上扯了一把，疼得许落苏“嗷”了一声。
　　“很痛唉！”许落苏抬手，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沈泽雨笑得宠溺：“瞎想什么呢，我很少做梦。”
　　尤其是痛苦的时候，梦得更加少。
　　“创作已经很好玩了，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一些不痛快的事。”
　　“哦……”许落苏拉长了声音，一脸狡黠地望着她，“所以你会梦一些开心的事情吗？比如？”
　　沈泽雨不想搭理她，可她又怕不理，许落苏吃醋生闷气。她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有一天晚上，写剧本的时候，我忽然开始幻想在某一个平行世界里，我是个海洋科学家，开着渡轮去南极考察……”
　　“那夜狂风暴雨，天翻地覆，我坠入海中，在黑暗里遇到了一条美人鱼……”


第73章 夜 1.3
　　当着正主的面述说自己的幻想，对于沈泽雨来说还是一件过于无法忍受的事。她脸皮薄，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许落苏已经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蹭着她的肩膀，眼中写满期待：“然后呢然后呢？遇到美人鱼之后怎么样了？”
　　“也……没怎么样……”沈泽雨不想继续说下去，她开始转移话题，“好啦好啦，总之就是这样的一件事。”她把许落苏揽入怀中，语气转得很生硬，“坐了那么久的飞机，难道你都不累的吗？”
　　“快眯眼睛休息一会，等会还要看冰川呢。”
　　许落苏鼓着腮帮子，神情很不满：“你不要说话说到一半嘛，休息不重要，快和我说说之后怎么来嘛……”
　　沈泽雨拒绝了她，并抬手盖在她的眼睛上：“我不要，你快点眯一会。”
　　“可是……”许落苏还想挣扎，沈泽雨的手更重地压了下来，“没有可是，快睡。”
　　在她的强势要求之下，许落苏只能妥协。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的：“阿泽小气。”
　　小气的沈泽雨将她揽入怀中，全当自己听不见她的抱怨，闭上了眼睛。
　　因为这次出行海航比较远，比起开自家的私人游艇，显然还是从游艇公司租用一辆比较划算。许落苏就挑了一辆包括船员在内，能承载32名成员的豪华游艇。
　　不过游艇的船长和成员都是从国内调过来的，和她的随行安保人员一样，全员都是女性。
　　格陵兰岛的港口停船不多，车子绕着z字型山坡开下港口时，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海面上的豪华游艇。
　　此刻太阳正准备西下，浅蓝色的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金光照映在那艘子弹头一样的豪华游艇上，切割出冷峻的金属线条，呈现出了一种机械工艺的优雅美感。
　　沈泽雨从车窗望过去，目光落在那艘游艇上，很客观地评价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许落苏嘻嘻笑了起来：“我的眼光很好吧。”
　　“嗯，向来很好。”沈泽雨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很温柔。
　　从机场到港口的距离很短，没一会就开到了。沈泽雨和许落苏一下车，船长就迎了上来：“许小姐，安检已经全部做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你看是现在驶向峡湾，还是休息一会？”
　　许落苏回答得毫不犹豫：“现在就出发吧。”
　　“是。”
　　于是许落苏带着沈泽雨登船，径直往她们的休息室走去。
　　许落苏飞了一路，身体疲惫到不行，就率先去洗澡了。沈泽雨收拾完东西，索性无事，就想出去逛逛，结果就遇到了船长。
　　她们的房间都在三楼，恰好是对门。两人打了个照面，对方双眼一亮：“沈老师要在游艇上走走吗？”
　　沈泽雨点点头：“嗯。”
　　对方很主动的邀请：”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我带沈老师逛逛。“
　　沈泽雨也不好拒绝她，轻轻笑了一下：“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的不麻烦的。”对方摆摆手，一张麦色小脸略有些羞赧。
　　两人并肩而行，通过交谈，沈泽雨知道了她的名字——杨远航。
　　虽然她是新来的船长，但对这艘船也很了如指掌：“这艘游艇是2018年星航公司推出的一艘超豪华巡航艇，原本是用来做环球旅行的。”
　　“但是后来发现，有这个需求的富豪太少了，就将它定位为一艘超级商务游艇。”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沈泽雨穿过宴会中心，来到了前方的甲板。
　　铺着木色地板上的甲板角落放置了一台钢琴，黄昏的橘红色光芒透过顶上的玻璃穹窿，照射在钢琴上，熠熠生辉。
　　杨远航抬手，指向上方的玻璃罩子：“几乎所有的游艇的前端设计，上方都是子弹头，这样子能够更好的破开风阻往前行。”
　　“这里原先的设计本来是可以开启的玻璃罩，不过它们公司后来考虑到顾客的成分，就取消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遗憾地叹可惜：“真可惜，要是这里能打开，就能看到更加清晰的星空了。”
　　不过她又话峰一转，看向沈泽雨道：“当然现在也挺好的，这里的白昼会很明亮，如果能看到极光，到时候沈老师和许小姐可以在极光下跳舞。”
　　沈泽雨点点头，应得矜持：“谢谢你的建议。”
　　杨远航笑笑：“那我再带你到下方走走？”
　　“好。”
　　游艇一共分了四层，三层中间是两个左右对门开自带阳台的豪华海景房，此刻许落苏和沈泽雨共占据了一间，对面那间留给了船长。
　　二楼和一楼是客房以及控制中心，负一楼是食品仓库还有工具房，整艘游艇结构分明，极具工艺美感。
　　杨远航显然很喜欢游艇，说起来头头是道，这让沈泽雨免不了对她起了好奇心。
　　这就是创作者的毛病，见到一个有意思的人，就想取材。
　　沈泽雨斟酌着问：“我感觉你很喜欢海上航行，是从小就很感兴趣吗？”
　　她开始套话了。
　　沈泽雨虽然张了一张很锋利的脸，但性格温吞，大多数人都对她没有防备心。
　　杨远航笑笑，麦色的脸上满是羞赧：“嗯……小的时候看加勒比海盗，觉得特别酷，就像去大冒险。”
　　“后来就想有一艘自己的船，本来我想靠工程师的，结果阴差阳错之下成了开船的……”
　　她三言两语，介绍了自己的经历，沈泽雨却在脑内迅速勾勒出她的人生经历。
　　或许人很难意识到，自己的名字是如何决定自己的一生。伴随着岁月的打磨，磕磕绊绊，才能理解“名字是最短的咒”。
　　比如杨远航这个人，光听名字，就觉得应该会有一个很精彩的故事。
　　她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回了三楼的主卧。还没到门口，沈泽雨房间的大门”啪“地一下就打开了，许落苏顶着一头蓬松的头发站在门后，虎视眈眈地看着沈泽雨。
　　沈泽雨被她看得一阵心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自己是个被妻子抓到出轨现场的人渣丈夫。
　　“咳……”她轻咳一声，对身边的杨远航说道：“多谢杨舰长带路，有机会再聊。”
　　“嗯嗯，有机会再聊。”
　　她和高高兴兴的杨远航挥手告别，转身推开门进了卧室。只听门“啪”地一关，沈泽雨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许落苏抓住手腕，压在了门板上。
　　“你去哪儿了？”许落苏攥着她的手腕，哈士奇一样将她上上下下嗅了个遍，而后退开身体，皱紧眉头：“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还香水味……
　　沈泽雨哑然失笑：“你是狗嘛。”她推开了许落苏，神情无奈，“别闹，我只是跟船长在游艇里走了一圈，了解了一下这艘游艇的构造。”
　　“难得坐一次游艇，又遇到专业人士，咨询一下罢了。”
　　可许落苏皱着鼻子，非得和她唱反调：“我不信，除非你把美人鱼的后续讲给我听，不然我就觉得你外面有别的狗了。”
　　见她又开始人来疯，沈泽雨懒得搭理她。
　　她松开许落苏的手，大步往前，捞起自己放在床上的睡衣往浴室走：“你爱信不信，我要去洗澡了。”
　　“船长说船艉的后甲板有一个太阳甲板，今晚可以在那里吃晚餐。”
　　“餐食我都点好了，还有红酒，你要是过来给我搓个澡的话，说不定我可以陪你喝个酒。”
　　沈泽雨一般不喝酒，但凡喝了酒，就像是换了个物种一样，凶残异常。
　　许落苏转身，望着她的身影步入浴室，脑海里全是她长长的发尾垂落在纤细腰臀上的画面。
　　她咬住了下唇，轻哼了一声跟了上去：“你这是色/诱我和你说！”
　　进去的时候，沈泽雨已经将睡衣放好，整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的衬衫扣子：“哪能啊，我这把年纪了，哪有色来诱你。”
　　许落苏将自己的长发扎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你现在就是在诱我了！”
　　她代替了沈泽雨的手，去替她解扣子。沈泽雨相当配合，轻笑一声，坐在浴缸旁：“是嘛，那你今晚努力努力，让我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诱到你。”
　　她俩打嘴炮归打嘴炮，飞了一天根本没什么心思搞七搞八。等两人都洗完澡之后，两人穿着睡衣，过着厚重的睡袍，前往太阳甲板用餐。
　　太阳甲板的装饰也很商务，是在中心设置了一圈白粽相间的真皮沙发，一个可升降的橡木材质茶几摆在沙发中央，既可以当餐桌，也可以当做晚乐的酒桌。
　　两人用了晚餐后，船上的服务生撤下餐具，将一瓶红酒，和水果塔端了上来。
　　此时太阳早已落下，光却仍旧悬在无垠的海面上，久久不曾落下。游艇驶入了峡湾，沈泽雨拥着怀中的许落苏，抬眸眺望前方，望着日光笼罩在巍峨冰川的顶端，金光璀璨。
　　遥远的风从深邃的海洋深处出来，从冰川海峡呼啸而过，吹响了千年万年的孤寂。
　　沈泽雨拥着许落苏，看风吹过她纤长的发丝，心中忽然涌出一种天大地大，吾生寂寥的感觉。
　　于是她开了口：“总觉得……在这样壮阔的自然景色面前，人的存在很渺小。”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很孤独。”
　　“会吗？”许落苏仰头，看着沈泽雨，眼里都是笑，“我倒是觉得还好。”
　　沈泽雨略有些好奇：“哦？怎么说？”
　　许落苏扣住了她的手，垂眸望着她们十指相扣的手，眼神温柔：“越是无人的地方，我与你就越接近。”
　　“我恨不得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抛弃世俗的一切，缠绵到天荒地老。”


第74章 夜 1.4
　　沈泽雨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当你很爱很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渴望与她相守到天荒地老。哪怕有一天，你们流落到荒岛，也能靠着彼此扶持过完这一生。
　　她年少时做过这么稚嫩的梦，只是如今上了年纪再回首看看年轻的自己，难免觉得稚嫩可笑。
　　但这话从许落苏口中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样的话，落在心里，又重又沉，仿佛一块烧得滚烫的铁球，在她心中某一块伴随着年纪增长而逐渐冰冻的部分，烧出一口滚烫的洞来。
　　沈泽雨将她拥在怀中，吻了吻她的发顶，珍而重之：“只要你想的话，我愿陪你天荒地老。”
　　“嗯。”
　　游艇以缓慢的速度驶出了峡湾，太阳久悬未落，碎光铺在远处的海面上，如同撒了一地的银。
　　沈泽雨和许落苏都有些累了，欣赏完美景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尽管游艇的平衡性很好，可在暗礁无数，波浪翻涌的深海，仍旧会给人带来一种颠簸感。人躺在船上，如同卧在一叶扁舟，随着浪涌漂流，不知飘到何处。
　　这天晚上，沈泽雨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趴在浮木上，随着海浪漂流，奄奄一息。本以为无救之际，她仰躺在浮木上，听到了歌声。
　　歌声优美动听，宛若蛊惑水手的塞壬。她下意识地跟随着的声音漂浮，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再一次被浪潮打湿眼睛的时候，她强撑着睁开眼，看到了眼前之人。
　　斑斓的星空之下，一只人鱼坐在礁石仰头仰望着月光，发出低低的吟唱。
　　从沈泽雨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人鱼散着一头海藻般的长发，覆盖着腰背，裸露出来的肌肤比牛奶还白，比冰雪还通透。从腰臀往下，是一条长长的鱼尾，此刻落在水中，一下一下拍打着海面。
　　月光如银，照映在鱼尾上，映得每一片鳞片都流光溢彩，色彩斑斓。
　　沈泽雨一时看呆了，她惊呼了一声：“人鱼！”
　　礁石上的人鱼吃了一惊，扭头飞快地看了沈泽雨一眼。四目相对，沈泽雨看到她那张美丽到近乎妖异的面庞，瞪大了眼睛。
　　惊鸿一瞥后，人鱼受惊，“哗”地一下跳入了海中。
　　沈泽雨望着她跳水的优美线条，一阵心悸。她趴在自己的浮木上，小心翼翼地等了好一会，小小的人鱼躲在礁石之后，警惕地注视着她。
　　星夜一片海雾茫茫，沈泽雨趴在随浪漂浮的浮木上，于黑暗之中窥探到了冰蓝色的眼。
　　隔着黑暗，隔着海浪，隔着礁石，她们窥探着彼此。人鱼躲在礁石后，小心地娜着步子，注意着沈泽雨的动态。
　　沈泽雨望着对方脸颊上生出的鱼鳍，也在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她，彼此互相戒备。
　　忽而一个浪头打来，将沈泽雨的身躯推向礁石。这浪惊扰到了礁石上的人鱼，人鱼吓得从礁石探头出来，大吼一声，伸长了脖子，张开所有的鱼鳍威慑。
　　沈泽雨连忙举起了手：“我没有恶意……”
　　这海面上一无所有，她甚至连防御都做不了，只能尽量避免争端。
　　她是业内最有名的海洋专家，知晓各种海洋生物的习性。人鱼虽然是传说中的物种，但应该和哺乳动物差不多。只要袒露身体，主动暴露弱点，应该就不会被攻击。
　　万一被咬了，不过就是一死……谁让她的科考船在风暴中撞上暗礁，全船完蛋了呢。
　　这是一个很清醒的梦，在沈泽雨这么想的时候，躲在礁石后的人鱼跃入水中，极速前行朝她游来。
　　“哗啦”一声，海水飞溅在沈泽雨脸上。沈泽雨抬眸，只见一条银尾人鱼跃出水面，迎着星光垂眸望着她。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沈泽雨终于看清了那张妖异的脸——是许落苏。
　　她从梦中骤然清醒。
　　醒来的第一眼，她垂眸看到了怀里的许落苏。对方枕在她的手臂，窝在她怀里蜷缩着身体，睡得很是香甜。
　　沈泽雨愣神了一秒，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但很快，梦境的记忆在褪去，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走下床拿起平板，开始记录自己的梦。
　　在有关于“爱情”这个命题的创作里，现实派的创作者，会去写爱情的“卑劣，自私，无法超脱人性”。而童话派的创作者，则会选择这样一个命题“爱能超越一切”。
　　真爱如《罗密欧与朱丽叶》，超越了家族仇恨，超越了生死。
　　真爱如《梁山伯与祝英台》，超越了封建礼教，超越了性别。
　　真爱如《泰坦尼克号》，超越了阶级，超越死亡，引领女主走向自我的道路。
　　而《惊情四百年》则是超越了宗教，上帝，以及轮回，最后依靠爱得到了自我解脱。
　　更不要说影视上赫赫有名的《金刚》了，两个不同物种的灵魂，因为爱走到一起，超越了物种，互相共鸣。
　　所以在探讨“爱”的命题上，许多导演都喜欢在多元对立上阐述爱的伟大。
　　在沈泽雨看来，这其实是很讨巧的方式，她以前不太习惯用这种方式来创作。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生病之后，反而觉得这种创作显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刚刚她做下的梦。
　　她想起了许落苏，想起了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想起许落苏的靠近。
　　她想起自己对许落苏的伪装，想起自己的袒露，想起了她的沉沦。
　　所有人的爱几乎都像她对许落苏的爱那样，是从警惕的戒备，到一点一点打开心房。
　　她迅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提纲：“国内顶尖的海洋专家，沉船之前，没有任何值得写遗书的人。”
　　“海难之后，遇到了离群的人鱼混血的小美人鱼。两人在礁石上碰见，互相戒备，小人鱼发现她受伤，将她拖到了岛上，一人一鱼在孤岛生活在了一起……”
　　电影是一个靠视听完成故事的载体，在画面之外，每一个角色都应当有它的内涵。
　　或象征，或讽刺。没有内容，只有画面的电影，不过是一坨雕着花的屎。
　　沈泽雨现在做下的设定很简单，她的两个角色，人鱼专家也好，半人鱼也好，在各自群体里都是很孤独的角色。
　　每一个人活在这个社会里都很孤独，外面披着人皮，内里可能是个冷血的海洋教授，也可能是个混血人鱼。
　　大家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装成人的模样，热热闹闹的。只有回到家，才能卸下脸上的面具，重新做回自己。
　　那么，我的爱人，你能接受我面具下的真实吗？
　　当你知道我不是人，而是冷酷的怪物，你还会爱我吗？
　　又或者是，从一开始，我对你客客气气。直到有天，你踩到我的底线，我怒气冲冲，对你露出了獠牙。
　　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越过我的獠牙，拥抱内里的我吗？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你真的想要爱，就必须真诚地将对方所有的一切都拥抱。这里的一切，除了她的明媚，也包括阴暗，嫉妒，尖酸刻薄，口是心非。
　　沈泽雨抱着平板，坐在沙发上，用触屏笔写下一行又一行字。
　　平板微亮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拧着眉头，眼里都是沉静冷峻的光。
　　躺在床上的许落苏模模糊糊地醒了过来，她下意识往枕边摸了摸。摸到是空的之后，许落苏从床上坐起身，朝床尾看去。
　　微光里，沈泽雨全神贯注地在记录自己的梦。许落苏看着她线条清晰的面庞，反应了好一会，才打了个哈欠：“……怎么醒来得这么早。”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床头跪到床尾，走下床朝沈泽雨走去：“你在写什么啊？”
　　沈泽雨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唰”地一下切换页面，点开了自己在写的《奇妙冒险家》，仰头看着她，不动声色的掩饰：“半夜醒了，做了个梦，怕自己忘了就赶紧记录下来。”
　　“是嘛，什么梦，让我看看？”许落苏挤进她怀里，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大腿上，两手勾住她的脖子，扭头看向放在桌面上的平板。
　　沈泽雨笑笑，已经掐掉了平板界面，两手将她抱在怀里，俯身亲了亲她的嘴唇：“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冒险家去了一个星球……”
　　许落苏很好奇：“然后呢？”
　　“然后嘛……”沈泽雨顿了顿，开始和她说故事，“那个星球依靠角斗场发家，在那里她遇到一个贵族小姐，对方很喜欢她。贵族小姐的爱慕者心生嫉妒，就指名决斗。”
　　“决斗是不能拒绝的，在这里，决斗是荣耀。她想要离开这个星球就不能拒绝，于是参加了决斗。”
　　沈泽雨功底深厚，编故事那是信手拈来。
　　许落苏点点头，很配合地接话：“所以她赢了对不对？”
　　“嗯。”沈泽雨点头，“她不仅赢了，还将角斗场给炸了。”
　　许落苏窝在她怀里，煞有介事地评价：“真是愚蠢的中世纪骑士，为了一些无谓的理由，牺牲自己的生命，值得吗？”
　　沈泽雨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她抬手，刮了刮许落苏的鼻梁，话语很宠溺：“这句话很妙，写的时候我会把这句加进去的。”
　　“那你记得加。”许落苏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沈泽雨亲了亲她的眼睛，温声问：“还有十六个小时才能到冰岛呢，你再继续睡会吧。”
　　许落苏的确也困，但她窝在沈泽雨怀里，枕着她的肩头懒洋洋的：“那我睡了，你干嘛？继续写东西？”
　　沈泽雨亲亲她的面颊，将她抱了起来：“我陪你一起睡。”


第75章 夜
　　她们乘坐游艇，在洋流漂行了许久，在第三天的中午，终于登陆了冰岛。
　　哪怕已是五月，靠近北极圈的冰岛，气温也极低。和格陵兰岛一样，都需要穿薄款的羽绒服。
　　许落苏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查看了沈泽雨之前所说的《白日梦想家》。觉得这部电影很有意思，就让旅行策划更改了方案，将原本的开吉普车旅行，改成了自行车骑行。
　　当然，骑行人员只有她和沈泽雨，还有随行的两名保镖。其它人员仍旧是乘坐吉普车，前往目的地。
　　因此一下船，许落苏就指着停靠在道路旁的几辆山地车，兴致冲冲地对沈泽雨说：“看，车都准备好了。难得来一趟，来个圣地巡游怎么样？”
　　她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沈泽雨拿她没办法，摇摇头道：“你还真是好的不学，会坏的。”
　　要知道，在电影里自行车可是水手们为了去看脱衣女郎的代步工具。
　　沈泽雨叹息一声，背上自己的电脑包：“算了，走吧，骑车去。”
　　两人蹬上了自行车，沿着沥青公路，驶向了岛内。
　　车轮在转动，沿途的风景开阔又空旷，好似空无一人的岛屿上，零星地建造着几间房屋。冷风拂面而来，冻得人发抖，前方的许落苏望着远处屹立的草海高坡，喊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
　　飞鸟惊起，空谷回音，袅袅不绝。许落苏回身，风吹乱她的发丝，海藻一般扬起，笑容肆意：“阿泽，你也喊一声试试，可好玩了！”
　　沈泽雨失笑，蹬着自己的自行车，很无奈道：“喊什么啊，留着点体力，别折腾了。”
　　她们几乎是踩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饱餐一顿后，许落苏总算没有折腾的劲，懒洋洋地窝在沈泽雨怀里休息。
　　沈泽雨揉着她的发，轻轻笑了起来：“你看吧，还说要骑行巡游。只怕还没走完，你人就要累瘫了。”
　　“谁说的，我很厉害的！”许落苏有些不服气，气哼哼地从沈泽雨腿上起来，张牙舞爪地咬上她的唇，“让你嘲笑我，我要狠狠地教训你！”
　　她“嗷呜”一口，叼住了沈泽雨的唇。
　　沈泽雨还是笑，顺势将她抱在怀里，仰头衔住了她的唇，与她交缠着接吻。
　　情动来得莫名，许落苏跪坐在沈泽雨身体的两侧，两手抓住对方的耳朵，被她吮吸着唇舌，浑身战栗。
　　哪怕许落苏嘴上再强势，也架不住她有个不争气的柔软身体。很快她就败下阵来，气喘吁吁地趴在沈泽雨的肩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她觉得很糟糕，胸口很痒，哪里都很痒，连带着面颊都带着痒意。
　　她塌着腰，蹭了蹭沈泽雨的侧脸，两手扣住她的肩膀，语带撒娇：“我好烫啊阿泽。”
　　沈泽雨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一手稍稍抬起许落苏的臀部，另一手落在她的裤腰上。
　　很快，许落苏身上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摇摇欲坠地挂在沈泽雨腰上。
　　她身上越发烫了，沈泽雨的指尖陷在一片炙热里。
　　过了好一会，耳边传来一阵轻喘，许落苏跌入沈泽雨的怀里。
　　沈泽雨将她剥了个干净，拥在怀里，吻了吻她通红的耳朵:“我抱你去洗澡？”
　　许落苏点点头，沈泽雨抱着她起身，走向了浴室。浴缸的水距离放满还需要一段时间，沈泽雨褪了衣服，和许落苏一起站在花洒下淋雨。
　　许落苏缓过劲来，就开始折腾沈泽雨。挤了满掌的沐浴露，抹在沈泽雨身上，弄得两人全身都是泡泡，冲也冲不掉。
　　沈泽雨比她矮上一点，两人站着的时候，有点身高差，几乎很难反抗。许落苏仗着自己个子高，搓了满掌的洗发露，盖在沈泽雨湿漉漉的头上。
　　她一边搓头发，一边哈哈笑：“阿泽，你好像一只金吉拉，小小的好可爱啊。”
　　她说小的时候，手还胡乱地往沈泽雨身上抹。
　　沈泽雨本来就很瘦，加上运动了几年，体脂率很低，本就没有肉的地方，更加贫瘠了。
　　也就是这样的身材，让许落苏天天说她适合穿西装。
　　沈泽雨被她摸得很无奈，抓住了她的双手，轻声道：“别闹。”
　　就算她像只猫，以她的体型还有头发，怎么说也应该是缅因，而不是金吉拉吧。有她头发这么浓密的金吉拉嘛。
　　沈泽雨腹诽着，抓住许落苏来到花洒下，冲干净她的胸口，张口咬了上去。
　　“嘶……”许落苏仰头，轻嘶了一声。沈泽雨抓着她的双手，顺势一推，将她推到了墙上。
　　她埋头咬了下去，将许落苏卷起，又松开，这才仰头望向对方，眼里藏着暗哑的光：“让你嘲笑我，有你好看的！”
　　她发出了挑衅的宣言，两手抓在许落苏的腰上，跪了下去。
　　浴室的石板很硬嘶，沈泽雨咬住对方的时候，因为被推拒，磕了一下。
　　膝盖一痛，许落苏两手抱住了沈泽雨的脑袋，在淋漓的温水里，被熏得头昏脑胀。
　　她被卷入了浪潮，如同置身于昨夜游艇之上，随着海浪飘荡，渐渐地软了双腿，险些站不住。
　　她用双手扣住了沈泽雨的肩膀，轻嘶道：“不……不行……”
　　沈泽雨只觉得肩上越来越沉，不由地撑起她的腿，减少自己肩上的重量。结果重心偏移，许落苏整个人倾身，朝她压了下来。
　　沈泽雨肩都湿了，她尝到了海水的味道，这才缓缓直起身，将许落苏抱入怀中。
　　许落苏喘着气倒入她怀中，眼里都是碎光，抬手在她肩上打了一下:“你好过分！”
　　沈泽雨将她抱入怀中，与她肌肤相贴，吻了吻她的唇：“是你先欺负我的。”
　　许落苏尝着自己的味道，面带羞恼，重重地打了她一下：“我的欺负是你这种欺负吗？你真是……”
　　她骂不下去，哼了一声，从沈泽雨身上起来，拿过花洒将自己冲干净：“我不理你了，我泡澡去了！”
　　她气哼哼地走出淋浴间，跑到了浴缸泡澡。
　　沈泽雨笑了起来，冲掉自己身上的泡沫之后，也跟着她迈入了浴缸。
　　彼时许落苏趴在浴缸边缘，懒洋洋地闭着眼。沈泽雨从她身后拥住了她，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胸口：“你最近是不是长了点体重，我感觉这里脂肪多了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缘故，总觉得许落苏好像涨了点。
　　许落苏一听就不乐意了，她转过身，气鼓鼓地看向沈泽雨：“你是在嫌我胖吗？”
　　“哪有，我是很开心你体脂率终于涨了点。”沈泽雨倾身，咬住了许落苏的唇，叼着她唇上的软肉，与她交缠。
　　她吻了对方好一会，等到许落苏受不了之后，才松开唇瓣，望着她温温柔柔道：“你以前太瘦了，还是现在比较好，有点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捏了捏许落苏肚子上新长出来的软肉。
　　许落苏一脸悲愤，伸手戳了戳沈泽雨的脸：“难怪你以前对我爱搭不理的，我看你就是喜欢胖一点的，就像霖霈那样。”
　　之前发现沈泽雨和霖霈有过一段之后，许落苏还特意去调查了一下对方，看过那段时间霖霈的照片。
　　霖霈和商秋池一样，都属于小骨架，哪怕不胖也有种丰腴的肉感。
　　不像她，因为常年健身，身体线条特别清晰，身体也硬邦邦的。
　　曾经有一段时间，许落苏还特别难过，觉得自己不是沈泽雨的菜。
　　难怪她不爱我！
　　许落苏越想越气愤，狠狠地在沈泽雨脸上戳了两下。
　　沈泽雨觉得她这个醋吃得没头没脑的，她拿下许落苏的手，苦笑不得道：“我哪有。我明明只要是你我都喜欢，你长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你之前BMI只有19.5，这已经是太瘦了，我只是希望你更健康一点。”
　　她握着许落苏的手，在掌中摩挲，眼里都是怜爱：“不要乱吃飞醋。”
　　许落苏挣开她的手，指尖在沈泽雨心口上重重戳了乱下：“我这是乱吃飞醋吗？你对她那么好，是个人都会吃醋好嘛！”
　　这事是过不去了，沈泽雨知道她在无理取闹，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轻声安抚：“我对她也没有多好。”
　　如果她们对彼此足够好，也不会分离。
　　许落苏一听就炸了，戳着她胸膛的手指更加用力：“怎么，你还觉得不够好，是不是还要弥补她啊。”
　　“你这着实没道理。”沈泽雨都无语了，她捏了捏许落苏的脸，语气很宠溺，“我和她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和你在拥有将来。”
　　“如果你要是这么介意的话，那我们就结婚好了。”
　　“咦……”许落苏一下怔住了，她没想到沈泽雨会说这句话，眨巴眨巴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说真的啊？”
　　沈泽雨点点头：“我说真的，条件是这辈子你都不能在我面前提霖霈和商秋池。”
　　她能理解许落苏的醋意，换作是她，要是知道许落苏前面还有这两任女朋友，那她这个飞醋能吃到下下辈子。
　　能够平复这种醋意的，只能把自己从来没给过的东西给出去。
　　许落苏的双眼一下就亮了：“这可是你说的……”她推开沈泽雨，从浴缸起身，裹上浴袍就欢天喜地地往外跑，“你等等，我去拿手机。”
　　她过了一会拿着手机过来，对准浴缸里的沈泽雨，笑眯眯的：“为了避免你食言，你得再说一次。”
　　沈泽雨一时无语：“……”
　　“我衣服都没穿。”她的语气很无奈，许落苏蹲在了地上，满脸兴奋：“放心，我这么拍，只会拍到你的脸，拍不到别的。”
　　“快点，你快点说。”许落苏催促道，沈泽雨叹息一声，抬起自己手发誓，“我，沈泽雨，在此承诺，将在四十岁之前与许落苏登记结婚。但前提条件是，从此刻起再也不能在我面前提起霖霈和商秋池。”
　　沈泽雨发完了誓，许落苏录好了视频，探头看向沈泽雨：“为什么是四十岁之前，为什么今年不行？”
　　沈泽雨心想你要是不录像我说不定回去就和你领证，但是现在嘛……
　　休想在她四十岁之前结婚！
　　沈泽雨挤出了一个笑，抬手拍拍她的脸：“我恐婚啊妹妹！你总得给我时间克服一下吧。”
　　“哦……”许落苏总觉得自己被骗了，这像是一种防止她吃醋的缓兵之计。她还想再说什么，沈泽雨倾身吻了过来，堵住了她的话。
　　她重新被沈泽雨拽入了浴缸，压在边缘，咬住了耳朵：“以后不许再提那两个人了，再提我就真的生气了，到时候我就打你屁股。”
　　许落苏被入得呜咽了一声，甚至在想：被打也不是不行。
　　不过打她的话，她是不是还得戴个choker啊？


第76章 夜 1.6
　　她们在酒店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就前往了黄金大瀑布。在那里，沈泽雨穿着雨衣，顶着湿冷的水汽，给许落苏拍了一组照片。
　　她拼，许落苏比她更拼。直接把外套脱了，穿着清凉的吊带鱼尾裙站在瀑布下凹造型。
　　凹完造型，冷得直跺脚：“冻死了冻死了……”许落苏嗷嗷叫着，钻入沈泽雨怀中。
　　沈泽雨拉开了自己的拉链，一边用她的羽绒服裹住许落苏，一边拿着许落苏的羽绒服重新覆盖在她身上，揉了揉她的背，语带怜惜：“都说不要把羽绒服脱了，你真是一点也不听劝。”
　　许落苏揽着她的腰，拖着她往外走，口中还振振有词：“你不懂，来都来了，自然每一张照片都要拍得最好看。”
　　沈泽雨叹气：“那是对别人来说，在我眼里，你披个麻袋都好看。”
　　她们没有在瀑布逗留很久，下午就前往温泉，在那里停留一周左右，才重新起航，徒步徜徉在苔原地貌，探险羽毛峡谷。
　　对于广袤无际的大自然来说，人真的是太渺小了。
　　她们越是走，越是能通过彼此相牵的手，感受到一种无言的默契。
　　有一天晚上，她们在苔原顶端扎了营，围绕着篝火依靠着彼此的肩头，眺望着极昼之下隐藏的星空，听着从旷野深处吹来的风，被铺天盖地的孤独淹没。
　　沈泽雨忽然想到留在自己平板里的那个故事，垂眸望着许落苏：“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忽然变成了一只无法沟通的怪物，也把你忘记了，你会怎么做？”
　　她们俩在无理取闹上面，其实算得上五五开。
　　许落苏枕着她的肩头，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反问：“你是说像《如果还能拥抱你》那样吗？”
　　沈泽雨摇摇头，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不只是这样，而是比那种情况更为可怖，既不可爱，也没有记忆，还无法和你交流，就像是灵魂困在异形里一样……”
　　“嗯……”许落苏想了想，好一会才回答，“那也没关系啊，只要灵魂是你的，外表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我可以把你锁在家里，天天陪着你。”
　　沈泽雨哑然失笑，微微勾起唇角：“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啊？”
　　“那就吃掉我好了。”许落苏仰头望着她，眼神非常的真诚，“我做下决定的时候，一定考虑了所有的后果。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畏手畏脚的话就不是我了。”
　　“更何况……”许落苏握住沈泽雨的手，蹭了蹭自己面颊，笑吟吟的，“如果你成了怪物，我却没有陪伴在你身边，你一个人那不是很孤独。”
　　沈泽雨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通过胸腔的震颤传递给怀里的许落苏：“我都成怪物了，我还怕什么孤独。”
　　她抬手，在许落苏的鼻梁上轻轻划了一下，神情柔软：“就这么爱我啊？”
　　“嗯。”许落苏用面颊蹭着她的掌心，眉目温柔，“就这么爱你。”
　　沈泽雨收拢了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在她唇上烙下一个吻。
　　第二天前往火山的时候，她和许落苏站在火山口的对面，遥遥望着远处的炙热蓝火，拍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落苏穿着防护服，摘下了头套，侧身对着火山口站着。底下的蓝火在燃烧，风从旷野深处吹来，抚乱了许落苏的长发。
　　在风中，她的发丝一缕一缕飞扬，怀抱着防护服，露出的侧脸神情温柔。
　　沈泽雨忽而想到她先前在颁奖典礼上，说要公开的事情，心中一片柔软。
　　如果是和许落苏的话，公开也是没问题的吧。
　　就算有一天，她们因为种种缘故而分开，也会很体面的吧。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在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痛苦不堪之后，沈泽雨又一次生出了勇气。她想去抓住点什么，至少在她的余生里，不会因为胆怯，而辜负自己的真心。
　　她思考了很久，回到酒店之后，沈泽雨将单发的数据卡接入电脑里，稍微修饰了一下这张照片，注册了一个新的微博账号，并发布了第一条微博。
　　@沈泽雨0408 在世界尽头，痴恋你。
　　互联网上那么多新生的小透明，她这条微博并没有惹来什么风波。
　　只是架不住接下来的行程里，她一直发一些有关于许落苏的照片。
　　有在冰原上，可爱又搞怪的冰洞探险家。
　　也有在苔原上骑着冰岛马，英姿飒爽的马术师。
　　更有乘坐游艇出行观看巨鲸穿行的海上航行冒险者。
　　这些照片都是断断续续发出来的，约莫发了一周之后，这个账号终于被营销号发现，那些磕cp的闻着味就来了。
　　“这是沈导的账号吗？看起来好像个人机。”
　　“是我想的那样吗？一起出游，甜蜜旅行？”
　　“啊啊啊啊啊啊……她真的好会拍，我们苏苏真的太好看了！”
　　“这就是老婆视角嘛，可恶，为什么她镜头里的苏苏那么可爱！”
　　粉丝们一股脑涌入沈泽雨的微博，等沈泽雨再次登上去的时候，险些被后台那些标红的信息吓到。
　　也就是这时，另一个正主许落苏才从王文青等人口中，知道沈泽雨把自己的照片发到了公共平台上。
　　因为先前许落苏就很希望沈泽雨注册一个微博，记录她们之间的平凡小事。可当沈泽雨真的做了，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新注册的微博账号，上面不过五条微博，全部都是她。
　　许落苏翻了又翻，这才难以压抑内心的激动，将手机怼到沈泽雨面前：“这个，你怎么忽然想发了？”
　　彼时沈泽雨抱着平板，坐在沙发上修订自己的脑洞。被许落苏这么一问，她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脸：“就是觉得，有些事情应该循序渐进。”她已经答应和许落苏结婚，至少应该公开她们两人的关系，而不是让许落苏隐婚之类的。
　　她也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略有些紧张：“我是不是应该和你商量一下？”
　　感觉这样做，好像把惊喜都变成了惊吓。
　　许落苏摇摇头，她跨坐在沈泽雨腿上，一手将她抱在怀里，另一手举起手机：“看镜头，一二三，茄子。”
　　“茄子。”沈泽雨弱弱地举起手，比了个剪刀手。
　　镜头里，两人依偎在一起，一个活泼可爱，一个冷面沉着，但异常的合拍。
　　许落苏打开自己的微博，欢天喜地地编辑内容：“我老婆！@沈泽雨 0408 【图片】”
　　沈泽雨眼尖，一下就看到她发出的内容，哭笑不得：“现在还不是呢，你这么得意，不怕我反悔啊。”
　　许落苏将手机一甩，两手勾着她的脖子，俯身在她脸上“啵”了好大一口：“你才不会。”
　　“反正早晚都是我的，现在喊有什么区别。”她得意死了，眉飞色舞的，拉长了声音，“是不是啊～老婆～”
　　沈泽雨顿时沉默了起来，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许落苏这么无法无天，她有八成的责任。
　　她自己惯的，她还能怎么样？只能宠着呗。
　　“嗯嗯。”沈泽雨点点头，很敷衍地开口，“是是是，那你现在能不能下去，你老婆要忙工作。”
　　隔壁林子兮都快写了十万字了，就她天天度蜜月，文稿是一动不动，她怕到了交稿日，对方能把自己杀了。
　　“不要。”小许同志很有自己的想法，她倾身咬向沈泽雨的耳朵，叼着她的耳垂用牙齿磨，“我今天很高兴，陪陪我不好吗？”
　　沈泽雨落在她腰上的手一紧，倒吸了一口凉气：“行，我陪你。”
　　到时候你自己哭了，就是你自找的。
　　沈泽雨这么想着，两手垫在许落苏的臀下，抱着她从沙发上起身，压倒在了床上。
　　两人胡闹了好一会，结束的时候，许落苏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了。
　　沈泽雨也是同样如此，沈泽雨泡在浴缸里闭目养神，一旁的许落苏缓了一会，又恢复了精神，此刻正趴在浴缸回复消息。
　　家里人都看到她这条微博，都很开心。尤其是许琼玉，在家庭群发了语音：“这是好事啊，你和阿泽什么时候去领证，举办婚礼啊？”
　　“对了，你上阿泽户口，还是阿泽上你户口啊？阿泽家里就她一个人了，那去上她家户口吧。”
　　“还有啊，结婚之后要不要宝宝？要一个嘛。现在医疗科技那么发达，你生的孩子肯定比我容易多了，还很健康的。”
　　“阿泽眼睛那么好看，一定能生个可爱的小宝宝。”
　　许琼玉可太喜欢沈泽雨了，沈泽雨懂的东西多，人又老派正直，家世清白，可以说是家中小辈理想的择偶人选。
　　因为都是自己人，她语音都是外放的，沈泽雨听了就笑。
　　许落苏被她笑得不好意思，回头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沈泽雨勾起唇角，慢条斯理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奶奶说得很对。”
　　“按照攻受来说，你的确应该上我家户口本。”
　　许落苏一下就炸了：“什么攻受啊！我也攻过的！”瞧不起谁呢！
　　许落苏气鼓鼓地点开微信回复：“奶奶！凭什么是我上她家户口本，她也可以上我们家的，都什么年代了！”
　　哼，她一定要让沈泽雨入赘，孩子还随她姓！


第77章 夜 1.7
　　沈泽雨和许落苏这次恋情的公开，还上了一次热搜。纵然圈里人早已猜到她们的关系，但还是有种“果然有此”的感觉。
　　陈词发来信息调侃：“呦呦呦，还在世界末日痴恋你。还在无尽荒原种下玫瑰……”
　　“啧，酸死了你。”
　　以前谈恋爱也不见她这样啊，怎么和年纪小的谈，就酸了吧唧的。
　　沈泽雨全当没看到她的调侃，向她放出了一条更加重磅的消息：“我要结婚了。”
　　她回得轻描淡写，陈词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都震晕了。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难以置信道：“你是被人夺舍了吗？”听听这是什么鬼话，吓死人了都。
　　陈词有这个反应，沈泽雨并不意外。她叹了口气，在微信的对话框输入了一句：“我说真的，我是打算结婚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准备一场求婚。”
　　陈词和她毕竟是同一条裤子长大的，立马懂她的意思：“所以你需要我帮助你？”
　　“嗯。”沈泽雨点点头，将一个命名为“失落岛屿”的文档发了过去，“我写了一个音乐剧梗概，拢共有六幕，讲述的是一个因为海难流落荒岛的海洋专家与人鱼的故事。”
　　“我想由你作为这个企划的总负责人，帮我寻找合适的作曲家和作曲家，把这部剧打造出来。”
　　沈泽雨顿了顿：“所有支出都从我的帐面上走，首映最迟定在三年后的4月8号。在那天，我会向许落苏正式求婚。”
　　陈词翻了翻那个文档，同为创作者，几乎是一瞬间就与沈泽雨的剧本共鸣了。
　　她不由地咂舌，好一会才回复：“你弄了那么大手笔，只为了求婚啊？”
　　在她看来，这个项目完全可以开放出更多的可能。
　　沈泽雨略有些无奈：“我现在的合作已经完全和她绑定了，无论是电影还是动画，只要立项都会被她知道。”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说到这里，陈词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音乐剧小众归小众，但是舞台效果设计得漂亮，呈现出来的效果就会很浪漫。
　　陈词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么浪漫的事情了，她们这群搞创作的，本质上就很向往莎士比亚，做什么都要讲究美和浪漫。
　　再加上沈泽雨耗费了那么大心血，只是为了博美人一笑，她不由得动容。
　　陈词很喜欢做这么胡搞的事情，当下就拍着胸脯保证：“好，这个项目交给我。十天之内，我给你凑够合适的人。”
　　沈泽雨很信任陈词的工作能力，点点头：“嗯，好。”
　　将手上的工作分出去一半之后，接下来的旅程里，沈泽雨专心致志地当许落苏的陪玩。
　　很快，她们离开了冰岛，前往了北极圈。
　　在那里，她们见到了绚丽的极昼，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躲在帐篷里过了一个夜晚。
　　这次许落苏玩了个过瘾，回去的时候戒断反应很严重，靠在沈泽雨肩头，嗷呜嗷呜地抗议：“不要回家，不要工作，想玩，想去南极看企鹅。”
　　沈泽雨拿她没办法，只好哄她：“你要是喜欢的话，明年我们就去南极如何？”
　　她一下就活过来了，立马坐正身体，神采奕奕地望着沈泽雨：“这可是你说的，明年我们去南极。”
　　“嗯嗯嗯，我说的我说的，明年就去南极。”
　　沈泽雨三言两语安抚好了许落苏，按照原定计划回到金乌后，沈泽雨正式开始闭关。
　　说是闭关也不全然，毕竟家里还有个许落苏。
　　自从她们在一起之后，沈泽雨在金乌的小红楼，就成了许落苏的常驻地。
　　现在只要是非必要的非官方活动，许落苏都懒得出面，而是宅在家里陪沈泽雨。
　　自她入住以来，沈泽雨家中的安保系统，被她全部更新了。她甚至还在一楼改造了一个健身房，让健身教练每周上门四次，给沈泽雨做训练。
　　又请了四个住家保姆，一个负责饮食，其余负责家里的清洁。
　　总而言之，这个家被她修整得舒舒服服的。
　　除此之外，她还给沈泽雨制定了很严格的作息表，每天晚饭要出门散步一个小时，九点前洗漱要睡觉。当然，定下九点前就要休息睡觉，纯粹是因为要安排一下沈泽雨睡她的时间。
　　许倾月偶然有一次听说了沈泽雨的境况，还啧啧道：“坐牢都没有你惨，你是怎么能忍她这么管你的？”
　　她觉得自己小妹控制欲真的有点强，这么强势很有可能让沈泽雨不舒服，直接怕人吓跑了。
　　未免发生这样的局面，许倾月作为姐姐，觉得自己有必要挽救自己妹妹岌岌可危的恋情。
　　谁知道沈泽雨适应良好，很是淡然道：“没有啊，我觉得还挺好的。”
　　“我的情况特殊了点，她会这么操心也很正常。”而且她有着丰富的住院经历，和医院的安排相比，许落苏这个算什么啊，完全就是小打小闹。
　　许倾月一时无语了，她的心情很复杂：“好吧，你觉得没事就好。不过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还是要提一下意见。苏苏性格有点强势，有时候你不说，她不知道的。”
　　着实不是她在贬低自己的妹妹，主要是许落苏前科太多了。她作为长姐，在许落苏小的时候，完全就是被奴役的状态。
　　沈泽雨回得很快：“大姐放心，我没有不舒服，我觉得挺好的。”
　　行吧，许倾月还能说什么呢？她转头就和自己夏思琪吐槽：“我觉得沈泽雨有点不太正常，怎么会有人喜欢被管呢？”
　　还是这种坐牢一样的管。
　　夏思琪给她翻了个白眼：“人家是爱的关心，你以后少操心你点妹妹的事情，省得招她烦。”
　　许倾月被骂了，不太高兴地应了一句：“哦。”
　　“哦”完就和许怀玉私下告状，许怀玉倒是没骂她，只是和她说：“你只是看到苏苏管人，怎么不说她背后的目的是什么？沈泽雨的身体那么差，她不多管管，万一又出事了怎么办？”
　　“人家那是爱的操心，就你总觉得妹妹会给人添麻烦。”
　　“苏苏已经不是以前的苏苏了，她长大了很多，难道你没发现吗？”
　　接连被怼了两场，许倾月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刻板印象。她戳了戳脑袋，思索道：她最近是不是上班上太多，上得脑子秀逗了？
　　就这样，在许落苏合理的时间安排下，这一年的八月，沈泽雨和林子兮完成了《奇妙冒险家》的前四册小说，并且将第一第二册送审。
　　与此同时，奇妙冒险家的第一部大电影，也就是那部沈泽雨梦中在自己电影里穿梭的电影剧本，也完成了初稿。
　　初稿是由沈泽雨执笔的，修订却是她和林子兮一起修订。
　　两人在九月的时候，完成了剧本修订，这时候开始探讨是拍摄真人，还是动画。
　　作为投资人视角，许落苏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既然《奇妙幻想家》系列目标是12+的观众，那么作为合家欢的电影，我认为创作动画电影最为合适。”
　　林子兮也赞同许落苏的意见：“我也同意。”
　　“那这样一来，我们就要开始考虑导演和分镜脚本还有原画公司了。”隔着电脑屏幕，沈泽雨看向视频通话里的林子兮，虚心求教，“林老师，光灿涉及的业务比我们多，您能推荐一个好的导演吗？”
　　林子兮点点头：“嗯，当然可以。”
　　“那这方面就交给你了。等到进入制作的时候，我再进组吧。”
　　“好，那就先这样，拜拜。”林子兮挥挥手，关掉了视频通话。
　　视频画面一关，沈泽雨立即抻着懒腰，发出了一道呻吟：“啊……”
　　忙了将近三个月，她都快累死了。
　　许落苏连忙伸手握成拳，在她肩上敲敲打打：“辛苦了辛苦了，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要不要明天出去做个spa ？”
　　沈泽雨抬起右手搭在左肩上：“这里。”许落苏立即给她捏了捏。
　　在许落苏的揉搓里，沈泽雨半眯着眼，轻吟道：“明天不行。”
　　“明天要去医院复查。”
　　许落苏手一顿，看向了沈泽雨：“明天吗？”
　　“嗯。”沈泽雨点点头，抬眸看向了她，“已经约好时间了。”她抬手，拍拍许落苏的手背，温柔安抚，“别担心，明天开车送我过去就可以了。”
　　“好。”
　　沈泽雨嘴上说得轻松，但每次去医院心里还是很忐忑的。
　　按理说，她从医院出来后，最多再用一年的药，就可以慢慢减药，甚至是停药。可能是她这个职业造就的原因，她直到现在也没有减掉一颗药物。
　　这三年里许落苏陪着她复查过很多次，就这么每天吃一大把药，靠着药物维持生命。
　　有时候她会觉得，她可能要一辈子这么下去。和一些糖尿病等慢性病患者一样，终身服药。
　　所以这一次，她也没有抱任何希望。
　　在候诊室外排队时，许落苏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关系的，就算这次不能减药，或者下次就可以了。”
　　沈泽雨也放平了心态，点了点头。
　　可是叫号轮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紧张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握着许落苏的手，牵着她进入诊疗室。
　　她的主治医生看到她们两人，调侃了两句：“又是两个人来啊……”
　　“嗯。”沈泽雨点点头，医生拿出已经打印好的单子递了过去，“先去做个检测，再抽个血化验，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好。”
　　这都是老流程了，两人熟得很。只是看着沈泽雨连续被抽了几管血，许落苏还是心疼得不行。
　　见她要哭，沈泽雨哭笑不得，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别怕，没事的。”
　　很快她们两人进了测试办公室，许落苏被挡在了门外。
　　这次测试的结果，沈泽雨选了很多不一样的答案。在那次旅行过后，她觉得自己心境更加平和，对这个世界的怨怼，以及愤怒都少了不少。
　　以前那种因为恨霖霈产生的“恨不得全天下去死”的毒妇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同一座固步自封的冰山，染上了极昼的颜色，盛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真是不可思议，是什么消融了恨呢？
　　她这么想着，拿到了自己最新的检测结果。无论是抑郁还是焦虑狂躁，都转为了轻度。
　　这让她非常开心，走出测试室的时候，许落苏立马迎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沈泽雨脸上带着笑，双眼亮晶晶的：“挺好的。”
　　“我想这一次，宋医生应该会开始让我慢慢减药了。”


第78章 夜 1.8
　　正如沈泽雨所料一般，宋丽娟真的建议她开始试一试减药了。
　　她给沈泽雨开了新的药单，一边开，一边叮嘱：“刚开始减药的时候，你的身体可能会不太适应，兴许还会让你因躁狂失眠。”
　　“所以你还是要保持健康的作息，早睡早起，每天做运动。”
　　沈泽雨：“嗯，谢谢医生。”
　　宋丽娟就将新药单递了过去：“恭喜你啊，迈出了好一大步，去吧。”
　　沈泽雨接过新药单，道了声谢，牵着许落苏的手就出了门。
　　两人一出诊室，许落苏高兴地大叫一声：“啊！”她激动地跺脚，转过身一把将沈泽雨抱起，把她小孩子一样举高高，仰头看着她满眼都是希冀的光：“阿泽，你要好了！”
　　“你要好了阿泽！”
　　沈泽雨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平日里许落苏受多了，她都快忘了对方是个能硬拉120kg的健身狂魔。
　　两人的骚动，引来了候诊厅的患者视线。沈泽雨无奈地笑笑：“嗯嗯嗯，我好了。”她将药单卷成筒状，拍了拍许落苏的肩头，叹着气道，“好啦，你快把我放下来。”
　　许落苏哼哼唧唧的，开心极了：“不放，我抱你下去。”她说着就抱着沈泽雨往电梯口移动。
　　沈泽雨一时无言：“……”
　　两人真实的力量差距摆在那里，沈泽雨抗拒不了许落苏，又害怕自己一推拒，会让两个人摔下来。
　　她只好攀附在许落苏身上，小小声道：“你慢点，别摔着了。”
　　幸好她们今天都戴了口罩墨镜，全副武装，不然指定得被人认出来拍下照片。
　　绕是如此，她们下了一楼，径直穿过半个大厅前往取药窗口，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许落苏高兴坏了，抱着沈泽雨回到车上，连忙给王文青发消息：“给基金会再捐500万，在非洲建设两所学校！”
　　她吩咐完，又和服装公司的秘书叮嘱了一句：“做一个活动策划，全场七折，其中的两成盈利捐给山区女童买卫生巾。”
　　她高高兴兴地做公益，给自己员工增加了很大的工作量。不过大家都不在意这个，反而很好奇她在发什么疯。
　　尤其是王文青：“我的老板啊……你这是遇到啥事了？”
　　她甚至都想直接问是不是和沈泽雨分手了，怎么又发疯。
　　谁知道许落苏高高兴兴地回她：“好事。阿泽要好了。”
　　王文青顿时了然：懂了，是在行善积德呢。
　　既然不是坏事，王文青就率着秘书组老实干活去了。
　　许落苏启动了车子，开始往市内开：“这事值得庆祝，要不今晚上我们去外面吃顿好的吧？”
　　“九月也有蟹了，我们去吃蟹怎么样？”
　　她的情绪实在是太鲜明了，沈泽雨也不愿意拂她的意，点了点头：“嗯，好。”
　　许落苏就直接搜索了往常吃蟹的那家餐厅，将车子开向那边。这一路上她都很兴奋：“看来作息规律真的很重要，以后我们就按照这个作息来。”
　　“这样继续下去三年，你应该就能直接停药了。”
　　许落苏越说越高兴：“不仅是这样，停药之后我们也按照这个作息。十年下来，都不会复发的。”
　　“你放心，我以后也会把工作重心转移，现在我手上的工作不多了，到时候就陪你到处玩。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当一个人的财富积累到某一个阶段的时候，完全可以脱手交给信任的人。许落苏培养了王文青许久，就是为了这个做准备。
　　反正她也没有市值数百亿欧元的公司，自己够用就行了。
　　她想好了，就这么继续十年下去，沈泽雨一定会好的。
　　沈泽雨调整了副驾驶座的座位，靠躺在上面，半眯着眼听她规划将来的事，心里略微有些触动。
　　十年啊……还真是漫长的时间，到时候她们还会在一起吗？
　　她不敢心存幻想，但在这时的确感受到了细微的温暖。
　　“嗯。”沈泽雨应了一声，可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愿吧。”
　　希望十年后，她和许落苏还在一起。希望十年后，她的病情不会复发。
　　第二天，沈泽雨打了个电话，将减药的消息告诉了陈词。陈词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啊？”
　　沈泽雨给予了肯定的回答：“真的！”
　　陈词高兴极了，连忙道：“这很好啊，是个好消息，回头得一起吃个饭。”
　　沈泽雨便笑：“别回头了，明天下午你带小豆包们过来，我让家里的阿姨做顿饭，大家一起吃吧。”
　　“那敢情好。”陈词一点也不客气，很爽朗道，“那我明天就过去。”
　　“嗯。”两人简单把减药的事情说了，陈词开始说正事，“对了，你之前给我的项目，那个作词已经把每一幕的歌词初稿写完了。明天要是有空的话，索性一起看吧。”
　　“反正我说是我这边的工作，许落苏应该不会来看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是别的工作，沈泽雨肯定推掉。毕竟她刚写完一个剧本，整个人累得不行。
　　但事关许落苏，她就来了精神：“好，那明天见面，我们再具体详谈？”
　　陈词：“好，明天见。”
　　沈泽雨挂了电话，将明天陈词要来的消息和许落苏说了。
　　许落苏正办公呢，一听陈词要来，很惊讶：“那豆包她们也来吗？”
　　她和沈泽雨认识那么长时间，见过陈词的孩子几次，都是因为要去窑厂烧陶。
　　沈泽雨点点头：“要来的。”
　　许落苏轻“呀”了一声：“家里没有小孩子玩的玩具，要不要买点小玩具回来？”
　　沈泽雨本想说不用的，但转念一想，明天或许可以让许落苏在客厅陪孩子们玩，遂建议道：“可以买点拼图。”
　　她只是稍微建议一下，结果第二天早上，家门口至少堆了十份乐高，还有什么跳棋五子棋将棋大富翁等等玩具……
　　以至于陈词带着孩子们来访的时候，看到摆在玄关的乐高，直接扑了过去：“好耶，是熊猫！”
　　陈词被家里这两个熊孩子气得不行，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向她们的后脑勺：“熊猫什么熊猫，先喊人。”
　　“哦……”姐姐小豆和弟弟小包这才退了一步，老老实实地对门内的沈泽雨和许落苏道：“小姨好，苏苏姨姨好。”
　　“小豆好，小包好。”许落苏笑弯了眼，抬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真乖，等我们吃完饭了，一起堆乐高好不好？”
　　有她这句话，小孩子又振奋了：“好耶！”
　　她们换了鞋子，跟着陈词进了门。
　　已经是饭点，阿姨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就等她们母子三人入席。阿姨拿着热毛巾给三人净手之后，正式开饭。
　　饭桌上陈词又问了问沈泽雨的身体，沈泽雨一一答了。陈词又提了一下最近有个青年陶瓷比赛，寻思沈泽雨要是没事，可以试着参加。
　　沈泽雨觉得自己去了就是丢人现眼，直接拒绝了。
　　陈词就懒得理她，转而问许落苏最近在做什么。
　　许落苏最近在合并一个麦片厂，因为觉得国内的一些麦片，不太适合老年人吃，就想自己做个品牌。
　　听起来很高大上，陈词听不懂，直呼牛逼。
　　一顿饭东聊西聊了很多，吃到尾声的时候，陈词轻咳一声开口：“我这边有个新项目，剧本已经出来了，反正你也是闲着，帮我看看。”
　　“行啊。”沈泽雨放下筷子，慢条斯理道，“那等会去我书房里吧。”
　　“好。”陈词点点头，转眸看向许落苏，“等会就麻烦苏苏帮我带带孩子了。”
　　许落苏比了个“OK”的手势，对于沈泽雨和陈词的小九九一无所觉，“你们去忙，我和豆包她们玩。”
　　晚饭过后，沈泽雨带着陈词来到了书房。阿姨给她们泡了一壶红茶端上来，沈泽雨倒了一杯茶，一边翻开手中的歌词本，一本抿着茶喝了起来。
　　对于音乐剧而言，作词家就是编剧，作曲家和美术视觉效果就是后期。
　　所以一部音乐剧，台词以及衔接的部分念白是非常重要的。
　　陈词挑的这位作曲家，风格与沈泽雨差不多，写的词都非常的浪漫。在台词面前上，陈词并不担心她不过关。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歌词呈现的内容核心是否与沈泽雨设想的有偏差。
　　如果有偏差，就需要修正。
　　沈泽雨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两遍，一边读一边拿着签字笔作出标识，眉头紧锁：“写得很好，但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不过作为底稿已经很出色了。”
　　沈泽雨不太擅长作词，可是有这个模板，她就知道应该怎么写词。
　　她抬眸，看向陈词，作出自己的决断：“你这样，按照完本买断的价格，把她这个版本的词全部买断。”
　　“剩下的部分，我来修缮就可以了。”
　　陈词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已经判定后续的词，对方已经不能按照她的要求修改了。
　　“好。”陈词点点头，沈泽雨又翻了翻稿子，握着笔在第一幕的开头写下了献词。
　　“所有人生来都是孤独的岛屿，如星星一般散落在不同的海里，幻想有天能遇到神话传说中的人鱼，以歌声驱散萦绕在孤岛上空的死寂……”
　　“请让我为你献上这首人鱼之歌，将灵魂的荒诞唱给你听。当有一日你的生命遇见了奇迹，愿你能听清……”
　　她的笔在“听清”两个字顿了顿，然后划去，接着写上：“重新开始幻想，并爱上故事里的人鱼……”


第79章 夜 1.9
　　沈泽雨毕竟不是专业的作词家，所以第一次作词，就算有初稿的词格，她删删减减也花了好几个月。
　　再加上要多些许落苏工作，进展就更慢了。一直到这一年的年尾，她都没有完成这部分的工作。
　　期间她和陈词还找了不少作曲家，听了小样之后，发现都不太合适，进度就这么卡在这里。
　　时间宝贵，沈泽雨着急得火急火燎的。许落苏也注意到她最近的异样，很担心她是不是因为减药的问题，状态不太稳定。
　　不过她没有直接问，只是很委婉地开口，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难处了？如果是工作上，或许说一说，她恰好能帮上忙呢？
　　如果不是工作，她们可以谈一谈，看看要不要再去医院复查。
　　沈泽雨本来就是背着她偷偷摸摸进行新项目，怎么可能告诉她。
　　她随便编了个借口，还是拿陈词当挡箭牌:“倒不是我的工作，是陈师姐那边的项目卡住了。”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她第一次做新的项目，砸的资源不少，现在进度有问题，我也挺担心。”
　　许落苏这才以为她是受了陈词的影响，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握住沈泽雨的手，温声劝慰:“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陈词师姐经验丰富，一定没问题的。”
　　她顿了顿，翻过沈泽雨的手，与她掌心相扣:“要不这样好了，你和我说说，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如果是要人，我可以帮忙联系。缺资金的话，我这里也可以立马填补上。”
　　“总之你不要太担心，还有我在呢。”
　　沈泽雨正是不想让她插手，才躲躲藏藏几个月，不让她知道的。
　　原本减药一事，就让她体内的镇定剂份量减少，情绪更加难以控制。如今遇到事，只会崩塌得越快。
　　她不想让许落苏过多的担心自己的身体，也不希望自己在做的事情有暴露的可能，因此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情绪淡化。
　　“嗯，如果她有需要的话，我们再说吧。”
　　她应下了这个承诺，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以免减药之后暴走。
　　年关很快到了，如同往年一般，沈泽雨跟着许落苏回南江许家过年。
　　今年她们工作没那么忙，回去得早，提前一周到家，陪着退休的老太太打麻将。
　　许远望和翁然也难得结束了演唱会，一家人聚在一起，还抽空去看了一场电影。
　　那是一部合家欢动画电影，许家包了整个电影厅看的。只是电影看到一半，沈泽雨的手机嗡嗡振动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响起的时候，她对身旁的许落苏低声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嗯。”许落苏点点头，目带担忧地望着她远去。
　　挨着她的许琼玉高兴地看了一会电影，转过头一看，沈泽雨的位置空了，好奇地问:“阿泽呢？怎么不见了？去卫生间了吗。”
　　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许落苏沉吟着道:“她……出去接了个电话。”
　　许琼玉“呀”了一声:“谁的电话啊，怎么休假也要接？你们开新项目了吗？”
　　许落苏心想，要是开新项目就好了。可问题是，她们公司的新项目一切顺利，倒是沈泽雨，为了陈词的项目担心前担心后的……
　　许落苏有些胸闷气短，语气也略有些不忿:“不是，应该是她师姐的项目……”
　　“哦……”老太太应了一声，又继续问，“她和她师姐的新项目啊？”
　　许琼玉不说还好，一说许落苏更闷闷不乐了:“大概吧……”
　　一听她这个语气，许琼玉哪里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老太太赞叹了一声:“那还挺好的，阿泽也有别的工作了。”
　　什么叫“挺好”，许落苏刚想说些什么，这时沈泽雨已经拿着手机跑回来了。
　　她三两步坐回自己位置上，挨着许落苏悄声问:“刚刚的剧情演了什么？”
　　“……”许落苏立时默然。
　　刚刚？刚刚她什么也没看，光顾着生气了！
　　她鼓着脸，气呼呼地看着沈泽雨，昏暗的大荧幕灯光打在她的脸上，依稀能看到她的面颊微微泛红。
　　沈泽雨只觉得她很可爱，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问:“怎么？一副生气的样子，我问错了什么吗？”
　　她什么也不知道，许落苏只觉得自己这股气就是生给瞎子看。
　　“哼！”她气哼哼地哼了一句，转过头看向大屏幕:“不知道，你自己看吧。”
　　她不要理沈泽雨了！
　　沈泽雨莞尔，抬手捏了捏她的耳朵，轻声细语的:“好，我自己看。”
　　一家人看了场电影，回家的路上，沈泽雨和许落苏并排坐在车后座上，各自坐在一边忙自己的事，并不搭话。
　　许落苏在生气，沈泽雨则是在听陈词刚才给她发过来的音频。
　　陈词刚才给她打电话，情绪非常激动，就是为了让她听这段小样。如今终于得了空，沈泽雨拿出耳机立即听了。
　　这是一段不到一分钟的小样，前奏是低低的钢琴声，如同水滴一滴一滴砸穿石面的节奏后，伴随着空灵典雅的竖琴声，一个低低的女声吟唱响了起来。
　　那一刹那，沈泽雨闭上眼，宛若在平静的海面上，看到了低声吟唱的人鱼。
　　沈泽雨瞬间明白为什么陈词这么激动了，这的确就是她想要的作曲。
　　她把小样听完之后，点开了陈词发过来的资料。
　　作曲人名叫叶斐然，毕业于一所很有名的国外音乐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后，目前在银音做音乐老师。
　　熟人基本上都知道陈词在找作曲家，对方也是经过介绍之后才来试一试的。
　　多日积压在心口的大石挪去，沈泽雨脸上也有了笑颜:“给对方回复吧，年后见一面。”
　　她给陈词回复了消息，两人讨论了一番，才结束了对话。
　　放下手机之后，沈泽雨长舒了一口气。
　　啊！没有烦恼真好！
　　只是她的腰抻了一半，就察觉到身旁有一道炙热的视线。沈泽雨下意识收回了手，朝身旁看去。
　　却见许落苏两手撑在座位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盯——
　　沈泽雨被她盯得往后挪了了点，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哼！”许落苏哼了一声，收回手交叉在胸前:“你和陈学姐到底在做什么项目啊，神神秘秘的，还这么忙！”
　　“过年唉，休假呢，还要处理工作！”
　　她倒不是担心沈泽雨在骗她，只是这几年里，沈泽雨所有的项目她几乎都在参与。包括现在在推进的《奇妙幻想家》，她也能拿到第一手的消息。可是如今陈词和沈泽雨在做的，她却一点也不知道。
　　哪怕她之前问了陈词，对方也只是含糊不清地说那是自己的新项目，并没有透露项目内容。至于资金援助，那就更加不需要了。
　　没有办法插手的项目让许落苏很烦躁，她的控制欲爆表，如果不是考虑沈泽雨会对她心生反感，她早就闹了。
　　绕是如此，一连几个月下去，她还是忍不住，直接小小炸了一下。
　　沈泽雨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侧坐在车后座上，背靠车窗，面向许落苏，目光柔柔地望着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她语气很平静，许落苏却很冲：“像什么？”
　　沈泽雨眨眨眼，强忍着笑意道：“像怀疑自己丈夫出轨，却抓不到证据的小妻子。”
　　“你！”许落苏瞬间炸了，一张脸爆红，她抬手在沈泽雨大腿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胡说八道！”
　　内心的担忧被对方点名，许落苏很不好意思，她戳了戳沈泽雨的腿，耳朵还是红红的：“我明明就是在担心你。”
　　“你和陈词学姐这么神秘，我总以为你们不是在忙工作，是她家里出事了，需要帮忙。”
　　当然，这也是许落苏担忧的地方之一。不过最根本原因，还是沈泽雨点破的地方，她就是占有欲和控制欲在作祟。觉得沈泽雨有秘密不告诉她，这让她很烦躁。
　　沈泽雨莞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揉了揉她的耳朵：“没有的事，如果是师姐家里的事，我早就和你说了。”
　　“我们的确是在忙一个项目，她第一次做导演，家里又有孩子，觉得自己忙不过来，让我和她一起做联合导演。”
　　她知道许落苏在担心什么，垂眸望着她，目光很温柔：“你信我说的话吗？”
　　许落苏趴在她怀里，掀起眼皮望向她，反问了一句：“你会骗我吗？”
　　沈泽雨说的都是真话，只不过说一半，瞒一半。从本质上来说，这也是一种骗。
　　沈泽雨斟酌着字眼，好一会才回答：“我不会骗你，但我的确有些事得瞒着你。”
　　“项目的内容无法透露，工作内容同样如此，这是我和师姐约定好的。在这样方面，我希望你能谅解我。”她顿了顿，低头又问了一句，“你会支持我的工作对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落苏还能说什么。
　　许落苏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唉……我难受。”呜呜呜呜呜呜，沈泽雨不和她一起工作，沈泽雨有秘密了，她太不开心了。
　　她沮丧着脸，沈泽雨耐心地问：“那你要我怎么做？”
　　许落苏想了想，靠在她胸前，拉着她的手来到自己胸口，闷闷的：“那你给我揉揉，揉揉我就好了。”
　　沈泽雨：“……”
　　沈泽雨哑然失笑，俯身将吻落在她额头上：“好，我给你揉揉。”


第80章 夜 2.0
　　事实证明，不要随便有事瞒着自己老婆偷偷摸摸进行，不然老婆一不高兴了，你就得肉偿。
　　为了安抚躁动的许落苏，沈泽雨这个假期过得异常疲惫。白日里要陪家里人玩，晚上要陪许落苏玩。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许落苏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有所了解，谁知在这个春节有了新的认知。
　　除开必要的聚会，许落苏几乎是把她锁在了卧室里。每次除了吃喝拉撒睡，她基本上都在承受许落苏的索取，或者是被索取。
　　也不知道她哪里买来的那么多小玩具，有次还给她锁了，啃了她一身的牙印，疼的要死。
　　沈泽雨再纵着她，被她这么疯玩四五天也得炸了。醒来之后她就直接采取了冷处理模式：话能说，在外人面前相安无事，回到卧室就扣住许落苏的手，不让她亲，也不让她抱，更不会和她上床。
　　她把许落苏狠狠惩戒了一番，对方这才消停了一阵子。
　　她算是看明白了，许落苏本性里有特别狗的一面。得训，不然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春节假期很快结束，沈泽雨正式投入了《失落岛屿》的工作。
　　陈词将自己的话剧社办公室空了一间出来，充当沈泽雨的办公室。并且用她的人脉，给沈泽雨组了一个美术视觉设计的团队，开始设计舞台视效。
　　每天早上九点，许落苏就把沈泽雨送到陈词的话剧社上班，中午来送一次饭后，晚上来接她下班。
　　沈泽雨在团队里，主要负责2d的场景画面设计。她画的都是大幅大幅的彩绘，每一道工序完成之后，再让团队成员设计3D图景。
　　为了保证色彩足够丰富和鲜艳，她基本画的都是油画。每天下班，许落苏都能在她身上嗅到一股油画的味道。
　　她对沈泽雨的工作是越来越好奇了：“你们办公室天天在画壁画吗？怎么油彩味那么重？”
　　沈泽雨和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有一部分原稿设计画的是油画。”
　　许落苏听了之后非常震惊：“你自己亲手画的？”
　　“只是协助了一部分而已。”沈泽雨三言两语将这句话带了过去，并没有多谈。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七月。
　　七月酷暑，是《奇妙冒险家》一到三册的上线时间。这是沈泽雨第一部出版的书籍，哪怕它是和林子兮一起合作的，但也让许落苏非常激动。
　　许落苏甚至掏钱另外开辟了一条专属于沈泽雨的图书宣传路径，基本上书刚上线，宣传就和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弄得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许落苏的宣传不仅铺满了线上，连线下也打通了。
　　什么地铁站，二次元咖啡厅，商业时代广场，但凡是人多如蚂蚁的地方，都会有一个q版的冒险家女孩，手托着三册小说，英姿飒爽地说着宣传语：“新时代最好的儿童玩伴，首选《奇妙冒险家》。”
　　又或者是“小小侦探，随我到宇宙星空去冒险吧！”
　　出版界业内人士完全被许落苏这种赔钱宣传的方式砸晕了，原本被林子兮按得好好的叶粲，看到许落苏这么砸，内心也蠢蠢欲动，跟着砸了两个亿下去。
　　在这么破费的宣传之下，《奇妙冒险家》不到一个月就卖出了一百万套，红得如火如荼。
　　林子兮觉得不能这么浪费钱和热度，和许落苏沈泽雨商量了一下，将剩下的工作提前的。一时之间，有声书，系列动画，周边等等……全部上线开发。
　　幸好之前她和沈泽雨已经商量好十本小说大纲，不然现在得忙炸。
　　绕是如此，这么多的工作量分下来，沈泽雨也有些吃力。因此整个下半年，沈泽雨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别说旅游了，她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奇妙冒险家》的销售量还在不断地突破记录，这让许落苏很高兴。
　　如今早就不是纸质书籍的蓝海，但这套专供给儿童的读物，能够如此大的市场，其实九成以上都是冲着林子兮和沈泽雨的名声买的。
　　许落苏看过评分软件的打分，前三册的分数在九点六以上。大多数读者都是成年人，并且表示：“原本是想买给孩子当作睡前读物看的，自己读了读发现很有意思。”
　　“两位创作者的风格很好认，林老师自带一种冷幽默，沈老师的吐槽精准又冷静，与其说是给孩子看的读物，不如说是一本给成年人的童话故事。”
　　……
　　“冒险很有意思，质量出乎意料的高。”
　　“真的很好看，让人想起了童年看过的科幻作品，很有意思。”
　　……
　　在交口称赞中，许落苏胸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高兴极了，某一天夜里，在床上搂着沈泽雨的脖子，开开心心地问她：“我之前问过陈师姐，她说你之前和星海合作的剧本版权全部都低价让渡给了对方。你说我要是把你的剧本版权买回来怎么样？”
　　沈泽雨原本正在拿着电脑和叶斐然修订主题曲的词，闻言手上一顿，垂眸看向许落苏：“你买这个干嘛？”
　　许落苏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搂着她的脖子，蹭着她的面颊和她嗲嗲的撒娇：“那你说能不能买嘛。”
　　沈泽雨想了想，好一会才回答：“随你。”
　　反正许落苏钱多得没事干，爱弄什么就弄什么吧，别让她操心就行了。
　　沈泽雨以为许落苏只是突发奇想，随口一提，就懒得去操心这件事了。在和叶斐然敲定好最后一首词之后，沈泽雨也和美术团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开始打造最后的舞台。
　　舞台设计这部分由陈词负责，她们将场馆定在了金乌最大的歌剧院——金乌剧院，并且按照场馆的尺寸开始等比建造舞台。
　　到了这个阶段，沈泽雨在美术设计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她开始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声演排练。
　　是的，这场音乐剧的首映式她只会邀请诸如秦之月等一部分圈内好友，以及许家的人，还有周清扬之类的长辈，并且由她主唱。
　　首映式过后，才将舞台交给《失落岛屿》原本定好的主唱于鲸。
　　因此从十月中旬开始，沈泽雨每天都跟着音乐剧的演员们一起排练。从身形到演唱，从台步到舞蹈，她既是老师，也是学生，样样都要学。
　　这可比单纯的脑力劳动难多了，每天一下班，她是身体累，嗓子也疼。甚至曾有一度，她嗓子都哑了。
　　那天一下班，沈泽雨直奔医院，挂了个急诊让医生看了两眼，医生说她是用嗓过度，再加上着急上火，扁桃体发炎了。给她开了个消炎止痛的药，再加上西瓜霜，就把她打发了。
　　她疼得几乎说不了话，那时候许落苏在出差，晚上说要视频电话，沈泽雨本想拒绝的。转念一想，要是拒绝了，许落苏估计又疑神疑鬼，只好接了。
　　接通视频之后，沈泽雨不吭声。许落苏问她怎么了，她就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拿手机给她发消息：“太忙了，上火，扁桃体发炎，失声了。”
　　许落苏瞬间急了：“你别说话了，我明天就回去。”
　　她才出差两天不到，又因为沈泽雨着急忙慌地回来了。回来之后，对着沈泽雨又搓又揉，让她张开嘴巴看扁桃体，着急得声音发紧：“怎么就扁桃体发炎了呢，以前也没这样啊？”
　　“啊，肯定是你这一年工作太忙了，免疫力下降了。“
　　“不行，你不能再工作了，你得休息！”
　　沈泽雨就坐在床上，看着她叨叨叨个不停，最后拿起手机给陈词打了个电话，给她请假了。
　　由始至终，她都没有给沈泽雨一点反对的余地，就这么安排好了一切。等她做完这一切，回头朝沈泽雨看去，才看到沈泽雨坐在床上，抿着唇静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沈泽雨神色淡淡的，眼里也没有怒气，但许落苏还是被她看得很不安。
　　她握着手机，走到沈泽雨身边，挨着她坐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生气啦？”
　　沈泽雨如果能开口，肯定要损她两句。她有什么资格好生气的，有那么一个处处为她着想的伴侣，她高兴都来不及，为什么要生气啊。
　　她是那么不识抬举的人吗，不是吧？
　　但她嗓子疼，懒得搭理许落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拉起被子盖在肩上，身体往下滑，躺在床上闭了眼睛。
　　许落苏见她这样，心头一咯噔，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她坐在床边呆了好一会，才调整好心态，抬手拍拍沈泽雨的肩膀：“那你好好休息。”
　　许落苏起身，前往浴室洗了个澡。吹干头发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钻入沈泽雨怀中。
　　如同往常一般，她凑到沈泽雨面前，想和她抱在一起。只是刚靠近，沈泽雨突然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扰的气息。
　　许落苏之前就吃过一次教训，她知道沈泽雨生气了。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沈泽雨都这样了，难道还继续上班吗？作为爱人，怎么也要以她的身体为先吧！
　　许落苏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沈泽雨手臂上的衣服，小声撒娇：“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沈泽雨没搭理她，只是伸手将她的手捏起来，丢出去。
　　许落苏的手又搭了下来：“阿泽～”
　　她撒娇，喊得一波三折的。
　　沈泽雨无动于衷，拿着她的手，甩在一旁。
　　于是许落苏变本加厉，干脆伸出两只手，直接将沈泽雨抱住，整个人都贴在了她的背上：“对不起嘛，我错了。”
　　沈泽雨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索性握住了她的手，迅速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将她两只手反剪在身后死死压着：“你错了？你错了什么？“
　　“你不是为我好吗？你哪里错了？”
　　她嗓子全哑了，此刻开口有种刀割嗓子的粗粝感。
　　许落苏听到她的声音心就开始在颤，觉得她的嗓子都要渗血了。她一面心疼沈泽雨，一面又很委屈：“你工作起来就不要命，我不帮你做决定你就不会停下来，我又有什么办法！”
　　许落苏直接喊破了嗓子，尾音也带着哭腔，眼里蓄着的泪哗得一下就掉了下来，滴在了枕头上。
　　沈泽雨垂眸望着她通红的眼尾，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她本来就很难受，现在更是要炸了：“那你就和我说啊，说你心疼我，和我商量能不能休息一段时间不行吗？”
　　“为什么每次都要用你的方式来解决？”
　　沈泽雨也要被她气死了，她低头在许落苏肩上狠狠咬了一口，许落苏疼得呜咽了一声，沈泽雨才气急败坏道：“嘴巴是用来沟通的，不是用来下命令的，知道了吗？”
　　通常来说，沈泽雨很难生气。但现在她像只暴怒的狮子，整个人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许落苏的气焰落了下风，她小心挣扎着翻了个身，抬眸看着压在她身上的沈泽雨，小心翼翼地试探：“和你商量你就会听我的话吗？”
　　她此刻眼角带泪，看起来可怜死了。沈泽雨擦掉她眼角的泪，纠正了她的说法：“是会参考你的意见。”
　　“我和你是不同的个体，我们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可能完全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去生活。”
　　她的声音很哑，为了能说清楚，她只能压着嗓子，一字一句低低开口：“我的工作辛苦，但我可以承担。如果你觉得我太累，你可以给我建议，给我支持，而不是直接去给我的合作伙伴打电话请假。”
　　“你知道我的工作进度吗？了解我的工作情况吗？我还在坚持肯定是有走的理由。”
　　“我是个成年人，我能安排好我的人生，所以我希望你尊重我的想法，就像我尊重你一样。”
　　沈泽雨一箩筐的话往外倒，许落苏躺在她下方，眼里都是泪：“我没有不尊重你。”
　　声音委屈死了，沈泽雨叹了口气，也有点说不下去：“我知道。”
　　她拂开许落苏的额发，放缓了声音：“我只是不习惯有人来单方面决定我的工作进度。”
　　她顿了顿，凝望着许落苏那双水汪汪的眼，目光坚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遇到事情很容易单方面做决定，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并不会因为你和我意见不同，就减少我对你的爱。”
　　“冲突不会带来磨灭，它只会擦出温度。所以比起避开争吵的一言堂，我更希望你能和我商量，知道了吗？”
　　说了那么长的一串话，让沈泽雨难受死了。
　　她现在觉得嗓子和刀割了差不多，吐一个字就是在吐血。
　　许落苏两眼泪汪汪的，她仰头看了沈泽雨好一会，才抬起双手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入她的肩头：“我只是觉得，你肯定不会听我的……”
　　不只是沈泽雨，而是在许落苏看来，很多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每逢大事，她都会一言堂处理。
　　沈泽雨好生无奈，她抬手摸了摸许落苏的脑袋：“我怎么可能会不听你的。”
　　“我爱你啊，我当然会在意你的想法。”
　　“呜呜……”许落苏眼里盈满的泪落了下来，沈泽雨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哄她：“所以你以后会修正一下吗？”
　　“嗯嗯！”许落苏用力地点点头，抱紧了沈泽雨的腰：“我会的。”
　　一定会的。
　　谢天谢地，沈泽雨拥着她懒懒地想：总算搞定这小祖宗，也可以不用说话了。
　　疼死她了，等音乐剧首映式结束，她这辈子都不要唱歌了！


第81章 正文完
　　或许很多人认为，在一段真正合拍的爱情关系里，是不存在磨合与争吵的。可越是在乎彼此，就越是容易为了彼此而产生争执。
　　尤其是许落苏这种在亲密关系里控制欲很强的问题儿童，更是容易在一段关系里失衡。得亏沈泽雨年纪大了，本身个性也比较包容，不然各自忙起来顾不上彼此的时候，绝对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饶是如此，面对冲突的时候，沈泽雨还是选择退了一步，在嗓子哑了这段时间在家好好休息了一周。
　　她在家里闲着没事，还抽空给许落苏做了几天饭。
　　许落苏不哭不闹了，美滋滋的，成天抱着沈泽雨的腰，从厨房抱到餐桌，从餐桌抱到书房，阿泽阿泽的喊，说你真好。
　　小狗一样黏着，沈泽雨甩都甩不开。
　　等沈泽雨病好了，回到剧院工作，许落苏还是这般作态。沈泽雨一下班，她就扑过来，给一个大大的拥抱：“阿泽抱抱！”
　　金乌已经进入11月，天气也逐渐凉了下来。沈泽雨穿了件薄风衣，站在剧院门口，活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偏生许落苏也不胖，那么高的个子挂在她身上，跟个考拉似的。
　　沈泽雨无奈，只好抱着她的双腿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停在街边的车子。
　　路上遇到不少剧院的演员，被看见了，还会听到她们“啧啧”两声。
　　尤其是陈词，甚至还私下发消息：“我怎么觉得许老板出趟差回来，对你是小别胜新婚啊，这黏得……”
　　“果然人还是要谈恋爱，不要结婚。谈恋爱，天天都是热恋。”
　　沈泽雨懒得搭理陈词，权当自己没有看到这条消息。
　　11月一开始，沈泽雨的生日也来了。
　　这一年，她36岁。在36岁的当天，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铛铛铛铛！”十二点一过，穿着紫色吊带裙的许落苏从枕边柜里掏出一打合同文件，扔在了沈泽雨身旁，“这是你和星海合作将近十年里你所写下的剧本，我把版权全部都买下来了！”
　　“生日快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许落苏站在床边，张着双手，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沈泽雨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合同，又仰头看向站在床边的爱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没有开口，许落苏脸上的喜悦也淡化了一点，眼中的欣喜，开始一点一点转化为忐忑：“怎么，你不喜欢吗？”
　　哎呀，她是不是搞砸了？
　　沈泽雨摇摇头，垂眸看了眼床上的合同，伸手取了过来。
　　她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翻了过去，看到上面所写的每一个名字，脑海中都泛出一个画面。
　　《如果还能拥抱你》……《人间最值得》……《不凡》……《神鉴》……《南国遗梦》……
　　那么多的电影和电视剧，是她在每一个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血泪之作。
　　那是她的十年，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十年。
　　也是从默默无闻，含辛茹苦到家喻户晓的十年。
　　更是损耗她的心神，元气，血泪，一点点编织出来的十年。
　　她想忘记的，却造就了她如今灵魂的十年。
　　沈泽雨的眼眶逐渐湿润了起来：“我喜欢的。”
　　她不知道许落苏花了多少钱才从顾寂和许倾月手中把这些版权买回来，这真的是一份好大好的礼物。
　　沈泽雨抬眸，望着许落苏，在逐渐模糊不清的视线里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苏苏，我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
　　自从和许落苏在一起之后，沈泽雨就很少哭了。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许落苏面前，笑着哭。
　　许落苏默然片刻，跪着上了床，将沈泽雨拥入怀中：“阿泽，我们把这些剧本都出版吧。”
　　她揉着沈泽雨的头发，语气很温柔：“从今以后，它们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故事了。”
　　“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从你的生，到你的死，将会有无数人见证一个天才的奇迹。”
　　沈泽雨点了点头，温热的泪滚了下来：“嗯。”
　　—————————
　　买回沈泽雨的剧本版权之后，许落苏又有了新的工作要干。沈泽雨将自己的剧本初稿全部整理出来，交给许落苏。许落苏找了个可靠的出版编辑，在对方的辅助下，开始出版沈泽雨的剧本。
　　她有了工作忙之后，就不太黏着沈泽雨，沈泽雨的排练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到了年底，陈词的舞台也搭建完成，在进行最后的修改。
　　这也就意味着，在4月8号前，《失落岛屿》可以进行首映式。
　　工作顺利令沈泽雨的心情很好，过年回家的时候，她还和许家人提了一下自己4月有个音乐剧要举办首映式，希望大家都能来。
　　许奶奶肯定是第一个支持的，其他人也说会调整时间，抽空来看。但没想到沈泽雨那么郑重，三月一开始，就寄了邀请函过来。
　　于是4月8号这天，许家人和沈泽雨的亲友齐聚金乌剧院，在陈词的招待下，她们坐在剧院的前排，占据最好的视角观看。
　　落座的时候，许琼玉还很好奇：“阿泽呢？怎么还不过来？”
　　陈词与她解释：“她在后台，和演员们在一起。”
　　“哦……”老人家点点头，表示理解。
　　陈词安抚好来宾之后，作为司仪登上了台。她拿着话筒，望着观众席上的亲友们，又看了一眼台上台下的摄影师，拍了拍话筒轻咳一声：“咳咳……”
　　话筒声在空旷的剧场回响，距离陈词最近的一支摇臂摄像缓缓降了下来，对准了她的脸。她面带微笑，字正腔圆道：“欢迎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来参加《失落岛屿》的首映式。”
　　“这是一场极为特别的首映式，她只为一个人演出。”
　　“现在，请关掉剧院所有的灯，让我们来欣赏这一场梦幻海底星空盛宴！”
　　陈词话音落下，场内所有的灯全部关掉了，只有一盏大灯，对准她身后的红色幕布，寂静的照耀着。
　　陈词从台上走了下来，在她离开之后，台上响起了“呲呲”的干冰声。霎时间，台上雾气弥漫，遮蔽了视线。
　　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伴随着一阵如同水珠般的竖琴声，一个梦幻的海底世界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3d投影技术下，舞台上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海底世界。一个穿着红色工装服，戴着潜水镜的“少年”坐在水滴水底的“礁石上，望着四周漂浮的海草，水母，以及小鱼，跟随着音乐节奏唱了起来：“或许你们可能不太相信，但我曾在梦中见过一位人鱼。”
　　“她与我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岛屿，只有遇到人鱼才能驱散岛上的孤寂。”
　　舞台上的场景在变幻，礁石转动，露出“少年”的脸，赫然就是沈泽雨。
　　许落苏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时沈泽雨抬眸，朝她的方向瞥了她一眼，从礁石上跳了下来：“她教会了我一首人鱼之歌，并让我传递给你们。请让我为你献上这首人鱼之歌，去追寻幻想中的爱与奇迹……”
　　《献词》结束，沈泽雨缓缓退场。
　　场上的海浪画布与礁石交错，霎时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一艘科考船出现在舞台上，群演们在场上不断地呐喊：“船长！船长！”
　　“船要沉了！”
　　“救生艇，救生艇在哪里！”
　　“博士呢！先把博士送出去！”
　　群演们将穿着白大褂的沈泽雨放到救生艇上，结果一个浪头打来，全军覆没。台上的人看得惊心动魄，直到风雨停歇，沈泽雨趴在了一根浮木上。
　　夜已经宁静下来，她看着天上的星空，想到少年时的事情。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看着水族馆的水母，说自己要去海底看世界。大人们嘲笑她的梦想，学生物能有什么出息呢？
　　计算机，金融，股票，考公务员，进银行工作，这才是体面的工作。
　　“海洋专业？那是什么，不过是个捕鱼的。”
　　“美人鱼？你都多大了，还信童话？”
　　“她的脑子是不太正常，毕竟她不结婚。”
　　沈泽雨唱了一首歌，歌词的结尾她写：“那又怎么样呢？不管大人怎么想，我总是喜欢看星星。”
　　她的歌声传到了远处的礁石背后，引来一阵浅唱低吟。
　　沈泽雨以为自己在幻听，奋力地往前游，结果在礁石背后，她遇到了一只美人鱼。
　　“多么美丽的生物，造物主令其成为美丽的传说，才能使得水手们前赴后继。”
　　她叹息着，与礁石背后的美人鱼互相警惕地打量。
　　饰演美人鱼的，是一位比许落苏要年长两岁的话剧演员，但却非常的有少女感。
　　当沈泽雨往前的时候，她躲在礁石后面缩了缩，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
　　舞台的场景转动，这时大家看到了沈泽雨面前的人鱼。那是一只银尾人鱼，耳鳍是银色底上铺着七彩，蓝色的光照下来，流光溢彩。
　　许落苏看到的第一眼，险些激动地站起来。
　　这是她给沈泽雨第一次庆生时的人鱼妆造。
　　她现在明确地知道，这首歌是献给谁的了。许落苏的眼眶，顿时湿润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系列表演，她的眼睛里一直都含着泪。不过她怎么捂住嘴巴，强忍着不落泪，但还是几次三番哭了出来。
　　她看着沈泽雨一步一步与人鱼靠近，看着人鱼将脱水的沈泽雨带到岛上，看着她们从互不认识，再到岛上互相扶持。
　　再看到某一个圆月的月光下，人鱼将自己的尾巴化作双腿，强忍着疼痛带着沈泽雨在沙地上跳了一支舞。
　　她们相遇得太奇妙，明明来自不同的世界，却是那么的契合。
　　直到有一天，科考队的幸存者，终于找到了沈泽雨，也发现了这只人鱼。
　　尽管沈泽雨极力掩盖人鱼的踪迹，但对方还是被抓住了。沈泽雨万般纠结之下，还是倾尽全力，将奄奄一息的人鱼放走了。
　　分别的时候，沈泽雨万分不舍。
　　她看着趴在自己小艇旁边的人鱼，不停地辩驳：“请告诉我，人类的世界存在着什么美好的东西？”
　　“诗人已经死去，再没有值得传唱的歌曲。”
　　“电影更是腐朽，给予大众的都是垃圾。”
　　“死亡变成了哗众取宠的笑柄，浪漫早就灭亡于滥情。”
　　她开始唱：“这个时代还剩下什么？”
　　“人人都是套中人，人人都无法做自己。”
　　“与其死在人类腐烂的世界，不如死在未知的冒险里。”
　　在故事的结尾，她选择了纵身一跃，跳入深海，牵着美人鱼的双手离去。
　　在她们身后，无数的群演们回响：“诗人已死，电影已毁，死亡成了笑柄，浪漫死于滥情。”
　　“随我去，随我去……”
　　“追逐梦的深处，随我去爱里……”
　　歌声高昂，音乐剧缓缓落幕。红色的幕布重新落下，掌声雷动四起。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一束光从台上打在了许落苏身上，“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朝她看来。
　　低缓的钢琴声起，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沈泽雨站在台上，朝远处的许落苏伸出了手：“你是否愿意与我缔结永不背叛的契约，我的人鱼。”
　　她的声音低而轻缓，饱含深情：“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前往未知的世界，鼓足勇气。”
　　“我将生命献给你，将灵魂献给你，将所有的一切献给你。”
　　在众人的注视下，沈泽雨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首饰盒子，缓缓打开，单膝跪地：“如若你肯垂怜，请接受我的诚意。”
　　“这是我心脏所化的枷锁，也是渴求你生命的祝福，请不要拒绝我。”
　　“say you love me。”
　　除了《失落岛屿》剧组成员之外，所有人都没想到，沈泽雨会在这样的场合求婚。
　　在她唱完最后一句词的时候，幕布完全拉开，在她的身后出现了一张铺满整个舞台的油画投影。
　　那是一副人鱼画像，美丽的人鱼游曳在深海里，沐浴在丁达尔效应的光柱里。在场的所有人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许落苏。
　　许落苏眼睛里的泪流得更凶了，她捂住嘴巴，望着远处的沈泽雨，怔怔地不说话。
　　她心里，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沈泽雨忙了两年，就是为了这么一件事。
　　她该以什么回应这样的爱意啊。
　　许落苏哭的稀里哗啦，腿都迈不动道，沈泽雨等了她好一会，都没等到她有所反应，略有些慌了:“苏苏？”
　　她不确定地缓了一声，还是奶奶和妈妈反应过来:“快快快，苏苏，上台拿戒指。”
　　一家人簇拥着许落苏从观众席走到台下，将她硬生生地推上了台。
　　台下的翁然心情复杂，靠在许望远肩上，看着许落苏一步一步走向沈泽雨。
　　许望远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阿泽是个好孩子。”
　　远处的秦之月等人在感慨:“唉，别看阿泽不声不响的，结果还是会的嘛。”
　　就这样，在亲友们祝福眼神下，许落苏一步一步走向了沈泽雨。
　　许落苏都快哭晕了，她走到沈泽雨面前，一边擦脸上的泪，一边抽抽噎噎的：“你怎么……你怎么……”
　　“你搞偷袭呜呜呜呜呜呜……”
　　她说不下去了，用双手捂住了脸，怕自己再哭都要哭出鼻涕泡了。
　　沈泽雨无奈，拉过她的手，站起身将戒指推就进去，一边说一边推：“不是你说的要结婚的嘛，怎么我求婚了，你哭成这样。”
　　“不开心啊？”
　　“我哪里……哪里不开心了。”许落苏哭到不行，还打了个嗝，“我明明就很开心……”
　　“呜呜呜呜呜呜……”许落苏要感动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整个人倾身，砸在沈泽雨肩上，抱住了她，“阿泽……你真的……”
　　“你真的太好了。”
　　“你太爱我了……”
　　“呜呜呜呜呜呜……”
　　许落苏哭成了只小花猫，沈泽雨将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那你会有更长的时间意识到，我很爱你。”
　　“许落苏，余生请多指教。”
　　沈泽雨想，她终究还是没办法在这个破烂的世界做一个普通人。
　　普通的工作，普通的恋爱，普通的死亡……
　　她骨子里，对怪物的世界充满幻想。与其平凡的腐烂，畏畏缩缩，她宁可不顾一切地奔赴普通人不屑一顾的爱里。
　　哪怕会受伤，哪怕会死亡，她还是会爱下去。


第82章 番外:结婚 1
　　求婚的当天晚上，一群人陪着许落苏过了个生日。许落苏臭屁死了，唱完生日歌就开始编辑微博，发了一堆的图，九宫格都不够她放的。
　　粉丝们点进去一看，罕见地看到了许家全家人，还有秦之月陈词等人。
　　最令人瞩目的是她放在正中间的怼手自拍。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此刻挂着一枚超级大的蓝宝石戒指，看起来非常的精致有设计感。
　　配文还是“29岁这一天，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这很让人浮想联翩，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许落苏就把沈泽雨从床上拖起来，到民政局领证。
　　沈泽雨忙了一整天，被她摇醒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她站在卫生间的梳妆台前，眯着眼浑浑噩噩地刷着牙，一边刷一边吐槽：“下午去不也一样，非得要上午就去吗？”
　　许落苏风风火火的：“我约的就是上午的号，第一个。”
　　“好了好了，别啰嗦，快刷牙洗脸，一会我们就出发。”
　　沈泽雨叹了口气，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结婚可真麻烦。
　　昨天刚求的婚呢，她觉得自己今天就要后悔了。啊，好烦，累死了，不想出门，想在家睡觉。
　　晨起让她低气压很重，以至于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她的情绪还是很低迷。
　　许落苏已经换好衣服，甚至抹了个淡妆。见她出来，立马走出来帮她脱睡衣。
　　沈泽雨累得不想动，索性坐在床边，任由许落苏解她的衣服扣子。
　　许落苏解开她所有的扣子，将她睡衣脱下来。沈泽雨一边将手从衣服里抽出来，一边懒洋洋地问：“除了领证之外，今天没有别的行程了吧？”
　　许落苏拿过一旁的内衣给她穿上，边穿边回答：“有。要和奶奶一起回南江，商量一下婚礼怎么办。”
　　“哈？”沈泽雨吓得眼睛都微微睁大，她望着面前的许落苏，一脸的难以置信，“还要举办婚礼吗？”
　　“嗯。”许落苏点点头，替她扣好扣子之后，取过旁边的白丝绸衬衫，披在沈泽雨身上，“抬抬手……”
　　懒得要死的沈泽雨才勉为其难地抬起手臂，穿过袖子，把衬衫穿在身上。
　　许落苏替她拢了拢衬衫，从上到下地给她系扣子：“奶奶说，我是家里唯一一个要结婚的孩子，邀请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热闹热闹。”
　　“所以昨晚上就说了，最好是回南江举办一次，集团内部再举办一次，剩下一次就是我们自己设计的婚礼，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怎么结个婚还要举办三次婚礼？
　　沈泽雨都吓得脑袋宕机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许落苏，一时语塞。
　　不是，她昨天也没听说啊！
　　许落苏扫了她一眼，将她最后一颗扣子扣好，起身将裤子拿过来给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昨天饭桌上奶奶说的啊，你没听见吗？”
　　昨晚上？
　　沈泽雨想了想昨晚上她在干嘛，她太累了，坐在许落苏旁边发呆。
　　她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将自己睡裤脱了，换上要出门的阔腿裤，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算了，回南江再说吧。”
　　谁让她求婚了呢。
　　换好衣服之后，许落苏拉着沈泽雨坐在梳妆台前，拿着一堆粉啊，水啊，腮红啊，在她脸上拍拍拍。好不容易把沈泽雨拍得像个人了，这才拉着她出门了。
　　因为不是什么特殊节日，今天登记的人很少。沈泽雨她们是最早到的，拍证件照的时候，还被工作人员围观了。
　　其中两个小姑娘认出了许落苏，在一旁嗷嗷叫：“好配好配！”
　　登记完之后，还凑到许落苏面前，问能不能签个名。
　　许落苏当然签了，只是没想到对方还拿着签名本，怯生生地走到沈泽雨面前：“沈老师……”
　　沈泽雨看了眼许落苏，许落苏撞了撞她的胳膊：“签啊。”沈泽雨这才接过对方手里的笔，在签名本上龙飞凤舞地落下自己的名字。
　　出了民政局，太阳也全部升起来了。明媚的朝阳落在民政局门口，那一排盛放的梨花树前，一片春光灿烂。
　　许落苏一手拿着两本结婚证，高高举起，对准了太阳，另一手拿起手机，将两本结婚证框入画框里，凹着造型给证书拍照。
　　旁边的沈泽雨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机，侧身悄悄把许落苏框入自己的手机里，悄无声息地按下拍摄键。
　　屏幕闪了一下，将这一幕记录下来。沈泽雨打开微博，迅速编辑，发送。
　　发送的下一秒，许落苏的微博推送了一条特别关注：“@沈泽雨——0408 我老婆。【图片】”
　　许落苏手下意识点开微博，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自己侧身背对着镜头，只露出半张脸，高举着手机与结婚证，同远处的梨花，明媚的朝阳，融在了一起，画面非常的温柔。
　　许落苏长眉一挑，转过身看向沈泽雨，似笑非笑：“我老婆？怎么，你老婆现在在你面前，你不喊，要去微博喊啊。”
　　沈泽雨本就脸皮薄，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带过这个话题：“你照拍完了没有？拍完就回去了。”
　　“啊，我好困啊，我要回去补觉。”
　　沈泽雨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捂嘴拍了拍。
　　可许落苏怎么会放过她，她一把拽过沈泽雨的手，仗着身高迫到她面前：“喊我～”
　　两个字被她说得百转千回，听得人心都酥了。
　　偏生沈泽雨无动于衷，心肠硬得很，权当自己没听见，抬腿就想跑。
　　许落苏拽住了她，轻咬唇瓣，一双含情眼脉脉地看着她：“就喊一声，你不要那么小气嘛～”
　　“嗯～就一声，好不好？”
　　沈泽雨抬眸望着她，与她注视了好一会，才舔了舔唇瓣：“嗯……”
　　她这辈子都没有喊过两个字，在她的认知里，这是旧社会腐朽的婚姻体系里编造出来的称呼。
　　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她更喜欢将自己伴侣称呼为我的爱人，我的伴侣，我的妻子。
　　而面对对方时，她更倾向于称呼对方的昵称或者全称。
　　至于这种旧社会婚姻观念的称呼，她是非常看不上的。但偏偏在面对世俗大众的时候，它能够最简洁有力代表她们的关系。
　　许落苏，是经过合法程序，与她签订契约的妻子。
　　是她的……
　　“老婆。”
　　沈泽雨淡淡吐了两个字，抬眸望着许落苏，一字一句道：“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老婆。”
　　似乎为了强调这个事实，她又重复了后面四个字：“我的老婆。”
　　许落苏霎时间笑了起来，笑容如同幽夜昙花徐徐绽放：“嗯。”
　　她抓着沈泽雨的手，给予她承诺：“我是你的。”
　　“你的老婆。”
　　—————————
　　许落苏凹了好一会造型，总算拍完了她们的结婚照。她转发了沈泽雨的微博：“结婚了！这是我老婆！【图片】@沈泽雨——0408我老婆。【图片】”
　　距离她上次官宣微博，还是上次。
　　这回直接晒结婚证，给网友们都整麻了。
　　网络上有不少人知道许落苏是沈泽雨的小迷妹，她们官宣的时候，还戏称许落苏是追星成功。结果倒好，转头就把人给变成合法伴侣了。
　　再结合许落苏逆天的事业运，大家都觉得她是个锦鲤体质，干啥啥行，因此这条官宣微博引来了许多人的转发和祝福。
　　加上秦之月和汤清月的转发，其余工作人员的加入，引发了一连串的互联网效应。这段时间没啥新闻的娱乐圈，因为这件事热热闹闹了一小周，原本就有的cp粉队伍还壮大了不少。
　　新加入的cp粉开始找糖吃，一些情感博主，塔罗牌和玄学博主看到了流量，这段时间更是对着沈泽雨和许落苏大扒特扒。
　　“沈是天蝎座，天蝎座你们知道吧，疑心病，心思重，戒备心强。但是许是白羊座，热烈，炙热，一往无前，心思单纯。”
　　“从太阳星座来看，她们就很合适。”
　　“更绝的是，她们一个上升水瓶，一个上升双子……两个人思维都很跳脱，同频共振……”
　　“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诸如此类的情感分析视频，不知道多了多少。
　　许落苏闲着无聊，还会当睡前故事念给沈泽雨听。
　　沈泽雨这段时间忙死了，因为要在南江举行婚礼，她陪着许奶奶见了很多人。晚上到家，就只想休息。
　　一躺在床上听许落苏胡说八道，她就受不了，索性蒙住许落苏的眼睛，压了上去：“合不合适的，我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再看这些有的没的，我咬死你！”
　　她说咬是真的咬，直接俯身，咬上许落苏的唇。
　　许落苏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来，被松开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望着沈泽雨的眼都是水光：“只是一些玩笑话，你这么生气干嘛。”
　　沈泽雨未雨绸缪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冷笑道：“你信不信，今天有人说我们般配，明天就有人说我和你只有一时缘分。”
　　“到时候你看了，就不要生气。”
　　她可真是太懂流量了，这群人为了追热度，什么都可以胡编乱造的。
　　许落苏已经被开心冲昏了头脑，觉得全世界都认为她们最般配，理直气壮道：“真的嘛，我不信。”
　　她嘴上说得硬，结果还真的让沈泽雨说中了，热闹没一天，就有人开始唱衰她们感情了。


第83章 番外：结婚 2
　　唱衰的内容，也是老生常谈。无非是沈泽雨个性冷淡，不爱抛头露面。许落苏性格开朗，热情大方，善于交际。两人朋友圈不同，爱好也不同，不一定能长久相处下去。
　　总之就是其他情感博主夸她们合适的地方，换了个说法，就是相处弊端。
　　许落苏看到简直气死了，拿着手机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和沈泽雨叭叭叭个不停。
　　虽然忙完了《失落岛屿》的首映式，但沈泽雨还要写《奇幻冒险家》的第十卷，整个人都闲不下来。
　　她一面写自己的主角大冒险，一面还要分出心思安慰许落苏：“人与人之间相处，怎么可能只有好的部分。道家不是说嘛，有动有静，有阴有阳，万物汇生。”
　　“这就是在说，与人相处，既要享受她的优点，也要包容她的缺点。互相忍让，为了彼此各退一步，才是长久之道。”
　　“单纯夸，或者单纯骂的，不过都是为了流量罢了。”
　　她分析情感的时候，说起来头头是道，仿佛这些人说的不是她本人一样。
　　许落苏还是不开心，将手握成拳，在沙发上重重锤了一下：“但我就是好气啊！”
　　沈泽雨打完最后一行字，转过电脑椅抻了个懒腰：“啊……”
　　做完之后，她才站起身，朝许落苏走去，走到沙发背后俯身长手一探，将许落苏的手机拿过来迅速关掉。
　　许落苏连忙朝她伸出手：“唉……”
　　“唉什么唉……”沈泽雨关掉了她的手机，随意地扔在桌面上，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别看手机了，陪我去楼下活动活动吧。”
　　她把许落苏提溜起来，拉到自己面前：“好久没打拳了，一起打打？”
　　许落苏一下就明白了她的心意，傻子才会拒绝老婆陪自己玩。
　　她点了点头，很高兴地抛下不愉快地事情，跟着沈泽雨走了。
　　————————
　　两人在南江逗留了一个多月，总算和许家这边商定好婚礼名单，定下今年金秋九月举行婚礼。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更变得更繁琐了，要找专业的团队设计婚礼现场，礼服，以及礼金，聘礼之类的。
　　因为沈泽雨忙工作，这部分的内容，完全交给了许落苏。许落苏很喜欢《失落岛屿》的设计，也不想多次举行婚礼，所以直接力排众议，从陈词那里拿来《失落岛屿》首映式现场录制的所有原始资料，以及初始视频，交给婚礼团队，让她们打造一个蓝色海洋水底公园的礼堂。
　　这可真是把人难倒了，对面的团队思来想去，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将婚礼设置在南江海洋水族馆。
　　只不过预算高得吓人，至少三个亿起步。
　　如果许落苏同意的话，她们愿意去和水族馆以及政府那边交涉。
　　许落苏倒是很喜欢这个设计，拿到方案之后，她拿着资料去和沈泽雨商量：“我觉得这个设计挺好的，我很喜欢，你觉得怎么样？”
　　沈泽雨想了想，回复道：“是很好，但是水族馆毕竟是公共资源，就算它需要盈利，但在很多人看来，这并不属于商业范畴。”
　　“我们在那里举行婚礼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不满的声音。这个方案还是不要采纳，我们用备选方案。”
　　她的手点向屏幕，往下挪动：“租一艘游轮，去北海看鲸鱼，这个方案挺好的。”
　　许落苏挑眉，望着备选方案一脸的若有所思：“你喜欢这个？”
　　沈泽雨抬眸看向她，语气淡淡：“只是这个方便。”
　　“唉……”许落苏叹了口气，靠在沈泽雨身上，略有些疲惫，“结个婚，好难啊。”
　　“结婚不难，只是想完全做到自己梦想中的婚礼，还是挺难的。”沈泽雨拍拍她的手臂，轻声安抚，“没事啦，毕竟这次是宴请家里的亲戚，稳妥点的方案比较好。”
　　“至于你还想举办什么样的婚礼，我们可以自己办啊。”她抬眸，望着许落苏满目温柔，“只要你想，我们年年都可以办一次。”
　　明知道沈泽雨在安抚自己，可许落苏还是微微勾起唇角，神情愉悦了起来：“真的啊？”
　　“嗯，真的。”沈泽雨点头，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许落苏叹口气，放弃了自己最想要的方案，点头道，“好吧好吧，那就去北海看鲸鱼好了。”
　　————————
　　5月21号，由于鲸主唱的《失落岛屿》正式版，在金乌大剧院开始巡演。
　　因为是陈词主导，沈泽雨编导的作品，首映来了很多业内人士。再加上叶斐然最近上了一个音乐节目大火，接下来两天的票都被她的粉丝买光了。
　　天时地利人和，《失落岛屿》一上线就引来巨大的热度。
　　“冲着斐姐作曲买的，结果去看了，物超所值！舞美太浪漫了，词曲写得好好，整一个大享受！”
　　“第一次看音乐剧，你们音乐剧人都吃这么好的嘛！这也太梦幻浪漫了吧！”
　　“太太太好听了！从故事演绎到盛演，无一不是盛宴！”
　　《失落岛屿》带来的成功，给陈词带来了巨大的喜悦。上映第三天，她和沈泽雨通话，商定开始全国巡演。
　　沈泽雨很爽快地同意了这件事，并且将后续的所有授权都交给了陈词。
　　音乐剧的大火，也让主唱们红了起来。
　　于鲸本身就是剧团主推的主唱，苏凝烟是中央歌舞团的副首席，原先就有一定的粉丝量。但是《失落岛屿》的大红，让她们的粉丝一路飙升，热度远超以往。
　　一些善于捕捉热度的网络媒体很快找上了门，希望两人接受采访。
　　陈词自然很爽快地答应了，七夕前两周，让于鲸和苏凝烟一起接受了采访。
　　采访的内容大多数围绕着两人展开，当主持人问到封闭训练大半年之久，会不会担心失败的时候，于鲸和苏凝烟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
　　主持人被笑得一脸莫名，本想开口拉拉两人的cp，结果于鲸开口道：“如果换作是别的项目，我们可能会很有压力，但如果是《失落岛屿》的话，老实说封闭训练的那大半年，我们都过得非常的快乐。”
　　主持人起了好奇心：“哦？怎么说？”
　　于鲸看了眼苏凝烟，苏凝烟垂眸笑笑：“因为《失落岛屿》这个项目比较特殊，它创作的出发点就和其他作品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于鲸抿唇，斟酌着道：“嗯……我也不知道这个能不能说。”
　　这里面很显然有大料，主持人立马坐直了身体，神秘兮兮的：“哦？难道有什么商业机密吗？没关系，剧都演了三个月了，你都红了，可以稍稍透露点消息。”
　　主持人抖机灵，于鲸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向苏凝烟：“算了，还是让烟烟姐说吧，我还是个晚辈，我怕回去了会被老板骂。”
　　“哈哈……”主持人笑了起来，将话筒递给了苏凝烟，“那苏老师说说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苏凝香笑着摇摇头，神色自若很温柔：“大家都知道，金泽老师是我们的作词，其实严格来说，她是我们的总策划。”
　　“她不仅是我们的总策划，还是我们原定的主唱。在5月21号之前，我们内部有过一场首映式，那一个版本就是她主唱的。”
　　主持人有点小吃惊：“哦？还有这回事？”
　　于鲸点点头：“嗯。”
　　“那她岂不是和你们一起训练？”
　　两人齐齐点头，于鲸忍着笑道：“当然，那时候我们所有人每天都一起训练，沈老师也干劲十足。”
　　想到训练时候的事，于鲸不由多说了几句话：“陈导对她可严格了，唱得不好，就在旁边恨铁不成钢地训她：’阿泽啊，你这样不努力，是不会有老婆的。‘”
　　显然苏凝烟也想起这件事来，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主持人眨眨眼，有些懵：“陈导还真有趣。”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嘛。”苏凝烟含着笑，淡淡道，“《失落岛屿》是金泽老师写给许落苏小姐的情书，所以一开始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部作品是为了向许落苏小姐求婚写出来的。”
　　“因此大家心态都非常的放松，全身心愉悦地去帮助金泽老师去完成这件事。”
　　她说得轻松，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炸在主持人的耳朵。主持人握着话筒，呆在原地，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长达半小时的采访，在七夕的时候播放了出来。
　　原本想嗑失落岛屿cp的音乐剧人，结果吃了个总策划的大糖，被噎了个半死。
　　“就你们艺术人能耐是吧！求婚写了一部音乐剧，你清高，你了不起！”
　　“可恶啊，金泽这个女人真的好鬼浪漫，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她，是有点手段在身上的。”
　　“我天呐！所以我们苏苏那天收到的大礼物，是被求婚了吧！难怪第二天就去领证！”
　　“笑死我了，好想采访金泽，那两年早出晚归背着老婆苦学音乐，偷偷摸摸的，还要整个剧团为她打掩护是一个什么感受。这么一想，有点可爱。”
　　“谢谢，以前对金泽无感，虽然大家都夸她有才华，但觉得这个人没有什么张力。现在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反差……怎么有这样的老婆奴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当天就把#金泽纯爱战神#冲上了热搜。


第84章 番外：结婚 3
　　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时，沈泽雨穿着全副武装，恰好和许落苏跟随向导，攀登上了冈什卡雪山。
　　作为一座初级技术性雪山，它的攀登难度对于沈泽雨这个同样的初学者来说，可以说是魔鬼级别的了。就算有许落苏搀扶，登顶前的一百多米，她还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跪上去的。
　　幸亏八月风雪不大，不然她更加爬不上去。
　　绕是如此，在许落苏的搀扶之下，爬到最后的标记点时，她还是双膝一软，整个人趴在雪地上，一点也动弹不了了。
　　许落苏吓得半死，连忙将她扶起来：“阿泽……阿泽……”
　　她将沈泽雨翻了个面，急急忙忙伸手，将沈泽雨的盖满雪的覆面摘下来，露出沈泽雨那张惨白的脸，满眼都是惊慌。
　　沈泽雨头晕眼花，日光与雪光混在一起，灼烧了眼。她看不清许落苏的面容，只好凭借着感觉，费力地抬起手，一把拽住许落苏的胳膊。
　　手臂一沉，许落苏急忙问：“怎么了？”
　　沈泽雨深吸一口气，被强烈的冷空气呛得脑子发疼，浑身蜷缩了起来。
　　“氧……”
　　“氧气……”
　　她忍着针扎似的疼，狠狠抓着许落苏的手臂。许落苏这才反应过来：“哦哦哦……”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氧气瓶，将氧气罩对准沈泽雨的口鼻，按了下去。
　　“呲……”地一声过后，氧气涌入口鼻，汇入血液，随着气压灌入脑中。沈泽雨的神情这才变得松弛下来，连带着惨白的脸也缓和了不少。
　　她扶着许落苏的手臂坐起来，抱着氧气瓶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
　　“哈哈哈哈哈……”周围的向导和同行的攀爬着纷纷笑了起来。许落苏也莞尔，忍不住掀开她的帽子，揉了揉她的卷发：“我们阿泽好厉害，登顶了！”
　　她们休息了一会，向导按照惯例，将登顶的奖牌授予她们。
　　仪式还挺郑重的，随行的两个旅行助理还给她们拍了照片。
　　冈什海拔五千两百多米，不适合在山上扎帐篷。她们看完了落日，就随着大部队下山驻扎。
　　沈泽雨毕竟上了年纪，哪怕有足够的保护措施，下山的路对她来说比上山更难走。她膝盖疼得厉害，幸好许落苏做了应对，让生活助理掏出了块滑雪板，自己拽着绳子，在前面拉着沈泽雨往山下走。
　　沈泽雨坐在板子上，和许落苏吐槽，说她是只拉雪橇车的哈士奇。
　　只是动静太大了，许落苏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沈泽雨就当无事发生：“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
　　刚好一旁的生活助理举着手机，录下了这一幕，听她们两个人的对话笑得半死。
　　约莫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海拔下降了一千多米，总算到了放牧的营地。从山上下来冷得厉害，许落苏和沈泽雨一起泡了个木桶澡。
　　许落苏好歹还记得今天是七夕，所以早早洗完出来，裹着羽绒服出来，坐在床上翻开生活助理配备的手机和相机，看看有什么可以发的照片和视频。
　　结果翻看的第十条视频，恰好就是沈泽雨逗她的视频。
　　轰隆隆的飞雪声里，沈泽雨的声音含糊不清：“我觉得你现在好像一只拉雪橇车的哈士奇啊。”
　　她没听清：“你说什么？”
　　沈泽雨立即改口：“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
　　“噗……”许落苏自己跟着笑出了声，忍不住又放了一遍。
　　沈泽雨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见她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不把头发吹干，这样很容易感冒的。”
　　她迈步走向许落苏，谁知对方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她：“我很像一只哈士奇吗？”
　　沈泽雨脚步一下就顿住了，她心虚了一会，反问道：“之前你听到了？”
　　“之前没听到，现在听到了。”许落苏转过手机，将视频对准她，笑吟吟的，“难道我真的很像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欢乐，没有生气的意思。
　　沈泽雨安下心来，走到她身边，勾起唇角：“有时候是挺像的。”
　　“什么时候？”
　　沈泽雨来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面颊，轻轻扯向一边：“现在这种时候，就特别像小狗。”
　　“嗷……”许落苏疼得抬手打了沈泽雨一下，张口就要咬她。
　　沈泽雨躲开她的咬，将毛巾盖在她头上，就是一顿揉搓：“别嗷了，先把头发吹干。”
　　————————
　　沈泽雨在房间找到了吹风筒，坐在床边，开始帮着许落苏吹头发。
　　嗡嗡嗡的电吹风声响起，许落苏拿着助理的手机登陆微博，编辑着微博将刚才那条视频发出去。
　　沈泽雨扫了一眼，淡淡开口：“发这条吗？不发日落的九宫格？”
　　许落苏低着头，目光落在文字框上：“这条比较有意思嘛。”
　　沈泽雨看了眼她的文字框，上面写着：纪念阿泽的第一次雪山攀登之旅，哈哈哈哈哈哈，腿脚不好的中年人。
　　很好，小八岁了不起，身体健康了不起，还不是得做个受。
　　沈泽雨冷笑一声：“有意思？既然要发有意思的，为什么还要在雪山顶凹造型拍了上百张照片。”
　　足足花了她们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都要给她拍缺氧了。
　　沈泽雨的语气听起来很微妙，许落苏抬眸，奇异地扫了她一眼：“你想我发九宫格啊？”
　　沈泽雨也没说是，语气仍旧淡淡的：“随你发什么，你开心就好。”
　　这回许落苏听明白了，她抬手拍拍沈泽雨的脸，轻声哄：“好好好，都发，都发，别着急啊。”
　　她按下发送键，开始编辑第二条微博：雪色与月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用了别人的诗，很敷衍。
　　沈泽雨有些看不下去，将吹风筒拿远一点，伸手将她的手机拿了过来。
　　许落苏下意识地伸手去抢：“唉唉唉……阿泽你干嘛……”
　　沈泽雨单手拿着手机，迅速将手机输入框调整为九宫格，删掉许落苏的文字，快速输入道：“帮你修改一个文案。”
　　她手速很快，三两下将微博编辑好，直接发送。
　　沈泽雨把手机还给许落苏，按住她的头，继续给她吹头发。
　　许落苏重新捡回手机，点进了发送页，看到了一行字：“晴天，雪天，雨天……天气很好，天气不好，天气刚刚好。和你在一起，都很好。”
　　许落苏的眼神瞬间柔软了下来，她抬眸觑了沈泽雨一眼，唇角忍不住往上扬：“和我表白哦？”
　　沈泽雨冷哼一声，语气比她更骄傲：“我什么时候不和你表白？”
　　“哼……”许落苏唇角扬得更厉害了，她拿着手机，故作矫情的唉声叹气，“唉，我就知道，你很爱我。”
　　“没办法，谁让我是这么一个有魅力的女人。”
　　给她得瑟死了，沈泽雨也懒得打击她的嚣张气焰，只是站在一旁，静默地给她吹着头发。
　　她不回话，许落苏倒是觉得有几分害羞了。她轻咳几声，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刷着手机。
　　网络有点卡，但还是刷了出来。没一会，一条#金泽纯爱战神# 的词条出现在热搜置顶。
　　许落苏轻咦了一声，转过头看向沈泽雨：“阿泽……”
　　沈泽雨不解：“怎么了？”
　　许落苏看着她，眼底写满了惊讶：“你上热搜了？”
　　“嗯？”
　　沈泽雨迷惑不解中，许落苏将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
　　沈泽雨看到“金泽”两个字，微微蹙眉：“这是笔名啊，难道是合作方买的热搜？”
　　“可我最近也没有什么作品……”
　　她话音刚落，迅速反应过来：“不对，还有《奇幻冒险家》和《失落岛屿》。不过到底是谁买的？”
　　“看看不就知道了。”许落苏这么说着，点进了热搜。网络刷新了好一会，她盯着手机界面，点进热搜时，看到了于鲸和苏凝烟的采访视频，通过视频底下的评论了解了前因后果。
　　“哇哦……她们把《失落岛屿》是我聘礼这件事给卖了。”
　　许落苏总结得简单粗暴，沈泽雨也反应了过来：“难怪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沈泽雨懒得理会，专心致志地给苏落苏吹头发。
　　倒是许落苏，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一样，兴致勃勃地看起了微博评论。
　　因为沈泽雨不太爱和外界交流，用她的话来说，她的人生又不像北野武那么精彩，需要展现在公众的面前。
　　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只需要了解她的作品就好。至于她的人生经历，是根本不值一提的。
　　可在许落苏看来，沈泽雨是一本值得一读再读的书，有些时候，她想把沈泽雨藏起来，有时候又想将她介绍给全世界，让大家明白沈泽雨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个人。
　　除开那些在世俗大众眼中光鲜的家世和履历，在更现实的人生里，沈泽雨的故事更加的丰富。
　　她喜欢茶色的墨镜，在家里有将近五十多副看起来一模一样，实际上有很多差别的墨镜。
　　衣服只穿一个设计师设计的同一款式的衬衫和阔腿裤。
　　最爱的放松方式是睡觉，睡觉的时候会做很多梦，梦醒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笔记录灵感。
　　喜欢吃苦瓜，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吃苦瓜。拍雾雨春夜的时候，一天三餐都在吃苦瓜，吃了整整四个月。
　　有轻微的强迫症，家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移动，稍微挪了一点，全家都要大挪动。
　　真的爱上一个人会爱很久，因为惯性和依赖无法舍弃对方。
　　看起来很感性，实际上和机器人一样理性。很受女人欢迎，但没什么自觉。
　　深受疾病困扰，但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个性冷淡，除开创作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东西。
　　有些时候，许落苏也会怀疑对方选择自己，是因为“恰好合适”。
　　她的爱，对于沈泽雨来说，是刚刚好的。不会太浓烈，不会太冷淡，是适宜的，能让□□安住的“笼”。
　　许落苏很有自知之明，她明白，只要自己和最初的商秋池一样，不三心二意，不移情别恋，不想要更多的东西，沈泽雨就会一直待在她身边。
　　这就是世俗大众对“爱”的理解，长久的陪伴，能够消融寂寞。
　　因为沈泽雨就是这样的人，简单，纯粹，率直，透明如琉璃。
　　直到许落苏看到《失落岛屿》，她才明白，其实在沈泽雨眼中，爱根本不是这样。
　　哪怕再亲近，再喜欢，沈泽雨身上始终有一种任何人无法触摸的疏离感。
　　人与人之间是无法相融的，每一个人之间都存在着差别，如同人与人鱼之间的物种差别。就算相爱，也无法消除无法隔阂所带来的孤独。
　　每个人都孤独的出生，孤独的死去。
　　尽管如此，“爱”却能缓和一切。哪怕是存在着物种差别，也尽量去理解对方。
　　或许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彻底了解彼此，差异也一直存在。但是没关系，我愿意献上自己的生命，用一生去抵达你所在的世界。
　　这是《失落岛屿》里许落苏听到沈泽雨的自白，从那一刻起，她知道沈泽雨对她绝不是“合适”和“选择”以及“委身”与”将就”。
　　那是“爱”。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明白，《失落岛屿》是被怎么创作出来的。
　　在许落苏看来，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封情书。
　　这个秘密能在今天被揭露出来，也算是一个小小的七夕惊喜吧。
　　许落苏这么想着，眼里的眼光闪烁。这时围绕着她的嗡嗡嗡吹风声也消停了。沈泽雨抓了抓她的头发，安心道：“好了，吹干了。”
　　许落苏吸了吸鼻子，转眸看向沈泽雨：“唉，阿泽我问你哦……”
　　沈泽雨：“问什么？”
　　许落苏眨巴眨巴眼，凑到了她面前:“你那个时候，每天背着我偷偷摸摸去练歌，是个什么心情啊？”


第85章 番外： 结婚 4
　　沈泽雨淡淡扫了她一眼，直接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头发吹好了，就出去吃饭吧。”她伸手，将许落苏的手机捞了过来，“别看这些有的没的，伤神。”
　　她把手机随意扔下，牵着许落苏起身往外走。
　　许落苏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别那么小气嘛，告诉我还能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就是不想告诉你。”沈泽雨心想，真和你说了还了得，许落苏保准会得瑟一辈子。
　　出门的时候，她给许落苏裹上了羽绒服，走到廊下，在餐桌旁桌下。
　　木屋外烧起了篝火，架着一头烤全羊。夜风冷冽，篝火霹雳燃烧，空气里都是烤肉与香料的味道。
　　助理们切了一块羊排，把烧辣椒，洋葱，土豆，西红柿摆在餐盘上，看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许落苏也饿了，暂时将要问的问题抛在脑后，和沈泽雨一块专心致志地吃起了饭。
　　晚饭结束已经是十点多了，但隔壁同行的一些登山者还没有困意，遂在向导的带领下，围绕着篝火玩起了游戏。
　　沈泽雨不爱凑热闹，吃完饭后，背靠着篝火找了块木墩坐下，与许落苏一起眺望着夜空看星星。
　　在海拔将近四千多米的地方，高山松木丛生，流云轻薄，风一吹就散去，露出了紫红色的星云，以及漫天粒粒清晰的星辰。
　　许落苏枕在沈泽雨的肩头，靠在她身上，伸手指着远处的繁星，嘴里絮絮叨叨的：“这是猎户座，这是织女星……”
　　指了一会，她有些烦了，抬眸看向沈泽雨：“我感觉这里的星星，好像没有北极圈的大。”
　　沈泽雨扫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淡：“那边纬度高，视野比较广阔，能见度高，你会觉得大很正常。”
　　“不过现在的视角也挺好看的。”
　　“是吗？”许落苏重新将视线放回星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知道南极那边的星空看起来怎么样。”
　　沈泽雨一点也不想去南极，权当这句话自己没有听见。偏生许落苏不放过她，还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神秘兮兮的，“唉，阿泽，要不然我们冬天去南极吧。”
　　“冬天去，那边刚好是夏天，一点也不会冷。”
　　很好，她还是提了。
　　沈泽雨思索片刻，垂眸反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想去南极吗？”
　　“嗯。”许落苏重重点头，说得很是理所当然，“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嘛。海底星空，雪山日出，这世间所有的壮丽风景，我都想和你一起去看。”
　　“我说过的，就一定要做到啊。”
　　沈泽雨一时哑然，好一会才很无语道：“这都多少年前说过的话了，你怎么还记得？”
　　她还以为许落苏只是说说而已，她都快忘记了。
　　“哼。”许落苏哼哼唧唧的，伸手去拉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当然记得啊，只要是对你的承诺，我都记得。”
　　她摩挲着沈泽雨的指尖，语气非常的郑重其事。
　　沈泽雨垂眸，望着她这般珍重的神情，心忽而一片柔软。她想了想，低头去衔她的唇，烙下了一个吻。
　　那是一个很浅的吻，还未等许落苏反应过来，她就抽身而去了。
　　许落苏抬眸，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却见沈泽雨垂眸望着她笑，扣住了她的手，与她掌心相贴，淡淡道：“既然你这么想的话，那冬天就去一趟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是南极还是外太空，只要能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
　　————————
　　从冈什回来之后，沈泽雨将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基本上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婚礼将近，她和许落苏作为当事人，都被暂时限制了行程，在家安心筹备婚礼。
　　作为本次婚礼的婚纱设计师，夏思琪一共给她们两人设计了五套婚服。
　　第一套就是常规的西式婚礼，黑西装加白婚纱。第二套是中式婚礼，宋制的红绿婚服。
　　第三套就是现在流行的白婚纱加白婚纱，第四套就是绿色的小王子哥特西装加红玫瑰婚服，第五套是按照《失落岛屿》设计的蓝色哥特式礼服。
　　许落苏每一套都试了，试到第五套的时候，试衣间的拉帘拉开，她穿着蓝色的哥特式礼服从中走出来，站在她对面的沈泽雨，眼前一亮又一亮。
　　这条礼服设计得非常别致，一共有两层，内搭是白蓝色薄纱的材质，外面套着一条前短后长，带着拖尾的深蓝色礼服，看起来非常的优雅，知性。再戴上那顶极具设计感的兜帽，看起来非常得像是中世纪的女巫。
　　而且许落苏的皮肤很白，和深蓝色的礼服搭配在一起，相得映彰。
　　几乎是一瞬间，沈泽雨就作出了判断：“就这套吧，这套在婚礼仪式上穿。”
　　提着裙摆的许落苏惊讶地朝她看来：“唉？可是你自己都没有试，这么快决定好吗？”
　　沈泽雨抿着唇道：“我不用试，我没有不能穿的颜色。”
　　很自信的发言，事实证明，在沈泽雨换上那套蓝色哥特式的王子装时，也是完美适配。
　　最难的部分选定之后，剩下的就是聘礼和嫁妆的问题。这部分也很难搞，许家人给沈泽雨的东西很多，弄得沈泽雨都不知道还什么回去。
　　如此忙忙碌碌，忙忙碌碌，总算到了婚礼的时间。
　　10月1号，所有宾客登上邮轮，从南江港口出发，前往北海观看邮轮。
　　在海上航行两天之久，于第二天上午，终于停泊在涠洲岛鲸鱼出没的附近。巨鲸长鸣声里，乐团在甲板角落奏响乐曲，沈泽雨牵着许落苏的手，踩着红毯，经过两侧亲友宾客，来到了主婚台上。
　　不需要父母的指引，不需要神父的教导，她们并肩站在主席台上，看向了主婚的陈词。
　　音乐声中，陈词轻咳一声，郑重其事地开口：“所有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拼尽全力，用哭喊，用闹腾，来引起他人的注意，霸占他人的时间，好让对方来照顾自己。”
　　“在长大成人之后，也会用同样的手段获得关注与照料。由此可见，保全自我，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是人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我们将这种本能称之为自私。”
　　“但爱不一样，爱需要你克服自己自私的基因，全心全意地去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去为对方着想。”
　　陈词垂眸，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两名新人，目光温和：“请问两位新人，你们是否愿意克服基因的劣根性，全心全意去爱对方，并且永远为对方着想呢？”
　　“我愿意。”她们异口同声道。
　　陈词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本《基因遗传学》递到两人面前，一本正经道：“那么，请宣誓吧。”
　　沈泽雨与许落苏对视了一眼，将手按在了书上，跟着陈词一起宣誓道：“我宣誓……”
　　“此后，无论贫穷与富贵，疾病与健康，我都将违背我的生物本能，违背我自私的基因，全心全意去爱对方，信赖对方，永远不会放开对方。”
　　“即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离分。”
　　这着实是一场很特别的仪式，哪怕省略了很多步骤，也令人赞叹。
　　话音落下，台下宾客掌声四起。
　　恰好此时，远处海底深渊，传来了一声悠扬的鲸鸣。台下的小花童林初晨，抱着戒指盒走到了两位新人面前。
　　小孩子打开了戒指盒，陈词下达了指令：“那请你们交换戒指吧。从今往后，这枚戒指就是你们彼此相爱，也是彼此约束的证明。”
　　许落苏取过戒指，转身面向沈泽雨。
　　她今天踩了将近五公分的高跟鞋，比沈泽雨更高了。
　　此刻垂眸望着沈泽雨，双眼亮晶晶的：“阿泽……”
　　“嗯？”
　　“伸手。”
　　沈泽雨伸出手，许落苏托着她的右手，将戒指推进了她的右手食指。戒指戴稳之后，许落苏低头，吻了吻她的食指，小小声地开口：“你会一直爱我的，对吧？”
　　沈泽雨颔首：“嗯。我会。”
　　她勾唇一笑，托起许落苏的右手，另一手取过戒指，缓缓推入她的指节中：“我会一直爱你。”
　　“以生命，以灵魂，如同爱我的作品那样永远执着地爱你。”
　　戒指推入指根，陈词激动得高声宣布：“仪式完成，新娘可以亲吻新娘了！”
　　于是许落苏倾身，吻住了沈泽雨。
　　“啪啪啪啪啪啪……”
　　台下掌声四起，翁然靠在了丈夫的肩膀，高兴地抹着眼角的泪。
　　许倾月拉着夏思琪的手，挨在一起，小声嘟囔：“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也举办个婚礼。”
　　在沈泽雨亲友这一边，秦之月鼓着手，和孟蜚唏嘘：“唉，真不容易啊，阿泽竟然嫁出去了。”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巨鲸“呜呜呜”地从深海跃起，飞过半空，形成一道完满的拱月，又跃入水中。
　　“哇……好大鲸鱼。“宾客席上，有人在喊，转过头对自己的妻子道，“林子兮，下次我们去太平洋再举办一个婚礼吧。”
　　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话，但在这一刻，却感受到了同样的开心。
　　许落苏松开了沈泽雨，拉着她的手，垂眸亮晶晶地望着她：“阿泽，我好爱你啊。”
　　“嗯。”沈泽雨点头，眼神宠溺，“我也爱你。”


第86章 番外： 孩子 1
　　对沈泽雨这样的人来说，结婚和不结婚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结婚之后，她更加没办法拒绝许落苏了。
　　比如说结婚不到一周，许落苏就安排了蜜月旅行，她们在国内硬生生转悠了将近一个半月，最后前往了南极。
　　在南极一个模糊的夜晚，许落苏兴致勃勃地和她提议：“该准备备孕了。”
　　沈泽雨那时候脑袋不清醒，一不小心就答应了。从南极回来之后，许落苏直接带她去了国外的一家可以做双雌生育的机构进行体检。
　　沈泽雨刚做完体检回到酒店，在等许落苏洗澡的空隙，望着自己打开的文档，有种上当受骗的错觉。
　　不是，难道这就是结婚吗？
　　她怎么能答应得这么快。
　　婚后傻三年这句话是不是也有一定的科学依据呢？
　　她有些拿不准，坐在沙发上茫然了好久，想了想给陈词打了个电话。
　　谁料陈词听完前因后果，直接尖叫出声：“什么！你们准备要孩子？”
　　沈泽雨耳朵都要被她震聋了，她稍稍拿开了手机，皱着眉头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喊那么大声，万一让别人听到了这多不好。”懂不懂啊，言以泄败，事以密成啊！
　　陈词轻啧一声，在那头翻了个白眼：“八字没一撇你和我说，你到底想干嘛？这孩子你是想要啊，还是不想要啊？”
　　“我也不知道。”沈泽雨叹了口气，语气苦恼，“我没想好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孩子的母亲，但苏苏很想要。”
　　陈词弄明白了：“所以你们没商量好就直接过来了？”
　　“嗯。我拒绝不了她。”
　　沈泽雨老实交代，被陈词“呸”了一口：“死老婆奴。”
　　陈泽雨：“……”
　　她一时无言，陈词又问：“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要还是不要？你要不要和她商量一下？”
　　“不知道。”在这件事上，沈泽雨很纠结，“我可以要，也可以不要。主要看苏苏……我很难拒绝她。”
　　“哦……”陈词了然，她想了想，放缓了语气，“我觉得你既然都做了体检，看起来对要孩子这件事也没有那么的抗拒。”
　　“既然苏苏想要，那就同意她呗。你也不要总想着自己什么情况，要不了孩子。”
　　“教育小孩虽然很难，但是你要相信一个生命的韧性。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尊重，爱护，关心，照顾……这就够了。”
　　沈泽雨叹了口气：“你光是这么说，我听得都很累。我觉得除了对你和苏苏以外，我没办法对别的生命有这样的耐心。”
　　陈词宽慰道：“哎呀，放心啦，你会有的。”
　　“你既然爱苏苏也会爱她生下的孩子。”
　　“爱屋及乌，是人的本能。”
　　沈泽雨听得很无奈：“但愿吧。”
　　她们又聊了一会，陈词要去睡了，两人才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沈泽雨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文档在发呆。许落苏从浴室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呆坐在沙发上，盯着文档，双眼放空的模样。
　　她擦着头发走向沈泽雨，单手搭在她身上，身子挨了过去：“在发什么呆，该洗澡去了。”
　　沈泽雨听到她的声音抬头，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
　　许落苏被她看得莫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笑着问：“这么看我做什么？”
　　沈泽雨看了她好一会，才抬起双手抱着她的腰，将脸埋了进去。
　　“唉……”她叹了口气，接着就没有再说话。许落苏的心也伴随着她的叹息，变得忐忑起来。
　　她揉着沈泽雨的卷发，语带担忧：“阿泽？”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直到如今，沈泽雨的病也没有全好，每年到了冬天，都会犯病。
　　她的关切那么明显，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引起没必要的忧愁。沈泽雨深吸一口气，放开许落苏的腰，仰头看着她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向浴室：“我先去洗澡。”
　　许落苏转身，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
　　————————
　　沈泽雨最终还是没有向许落苏告知自己的担忧，要孩子的事情，就这么顺利地推进下去。
　　次年三月，她们成功地完成胚胎培育，并且将培育好的胚胎，移植到许落苏的子宫。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许落苏的身体也像吹了气的气球一样，渐渐鼓了起来。
　　许落苏的身体很好，在怀孕的过程中，并没有多大的妊娠反应。绕是如此，她还是有些苦夏。为此她们回到了许家在南江山里的别墅，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夏天。
　　南江的夏天十分多雨，尤其是在山里，一个月有二十多天都是在下雨。
　　沈泽雨本就不喜欢雨，一到下雨天，骨头就像是被抽了一样，浑身上下都在犯懒，吃不好，动不了，浑浑噩噩的只想睡觉。
　　许落苏看她这样，就想陪她回金乌。
　　可是没想到沈泽雨很固执，一想到许落苏回金乌就会孕吐，根本就舍不得让她回去受罪，于是死活都赖在别墅不走。
　　幸好这里家政人员配备齐全，不然许落苏又要照顾肚子里的孩子，又要照顾生病的沈泽雨，那可真是费劲。
　　一整个夏天，沈泽雨几乎都在睡觉。
　　她睡觉的地点也不挑，早上跟着许落苏一同起来，走到餐桌旁吃了两口油条，啪唧一下倒头就睡。
　　上午跟着许落苏一起上普拉提，许落苏上课，她就在旁扯了一张瑜伽垫，倒头就睡。
　　上完课之后，许落苏还要处理一点工作，她就趴在电脑椅旁，枕着许落苏的腿睡。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许落苏可以午睡了，她就缠着对方蜷缩在被窝里，和考拉一样扒拉着对方。
　　下午是许落苏的胎教时间，她会在玻璃房泡上一壶茶，放一些轻柔的古典乐，坐在沙发上给孩子念莎士比亚的剧本。
　　窗外的雨始终在哗啦啦的下，沈泽雨蜷缩在沙发上，挨着许落苏的腿边，将头轻轻蹭着她隆起的腹部，伴随着雨声入眠。
　　她总是在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许落苏翻过一页书，垂眸看到沈泽雨拧着眉头，陷入梦魇般痛苦的睡颜，想了想会放下书，俯身抱起她的身体，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
　　如此一来，她的呼吸声与肚子里的孩子贴在了一起，眉宇也会稍稍松开了点。
　　但睡着睡着，又会往下缩，没一会头又掉在了沙发上。
　　许落苏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拿起书继续读了起来。
　　雨季一直持续到了九月，伴随着秋季到来，沈泽雨的抑郁也转为了轻躁狂。
　　她开始有了点精神，但仍旧喜欢粘着许落苏。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凑到许落苏的胸口，去听她的心跳。
　　她听完许落苏的心跳，又会拱拱拱往下，贴在许落苏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去听小孩的心跳。
　　这时的许落苏，已经显怀了，肚子也比刚入夏的时候要大上不少，孩子的胎心也很鲜明。
　　寂静的清晨里，沈泽雨小心挨着许落苏的身体，贴在她的腹部上，放慢了自己心跳声，专心致志地去听这个弱小，但又鲜明的胎儿心跳声。
　　噗通……噗通……
　　很奇妙的韵律，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既熟悉，又有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有两种不同的心跳声，好神奇。
　　每一天睁开眼，沈泽雨都会被这阵心跳声，刷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概念。
　　直到忽然有一天，她的面颊贴在许落苏的肚子上，忽然感觉到自己被小小地，细微地踹了一下。
　　沈泽雨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有些难以置信，又将面颊贴了上去，结果过了一会，她又被踹了一下。
　　沈泽雨瞬间从床上跪了起来。
　　这时被孩子踹了两下的许落苏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疼得蹙起眉头：“嘶……”
　　沈泽雨见她醒来，激动地伸手，指着她的肚子道：“苏苏……苏苏……”
　　许落苏有点疼，哑着声音道：“怎么了？”
　　沈泽雨兴奋得脸都红了：“她……她……她动了……”
　　“她刚刚踹我了！”
　　很高兴的语气，引得许落苏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撑起身体，抬眸看着沈泽雨，满目温柔：“知道了知道了……”
　　许落苏伸手，抚摸着沈泽雨的面颊，温温柔柔的：“你天天这么贴着她，她也肯定也很喜欢贴着你。”
　　“乖乖的，你和她别再闹了，让我再睡会，好吗？”
　　天都还没亮，这一大一小互动起来，她还要不要休息了。
　　沈泽雨也明白许落苏的难处，点了点头，很是乖觉：“嗯。”
　　她重新躺回床上，将许落苏拥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你睡，睡醒了我再陪你们玩。”
　　许落苏打了个哈欠，枕着她的手臂闭上了眼：“嗯。”
　　她不再说话，很困倦地睡了过去。
　　沈泽雨将她揽入怀中，垂眸望了望她的睡颜，又小心翼翼地伸手，将掌心贴在她的腹部上，心里在想：她真的有了一个孩子哎。
　　也不知道生下来像谁。
　　要是像苏苏更多就好了。


第87章 番外：孩子 2
　　孕育生命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
　　至少在沈泽雨看来，它是这样。
　　她身体好了点之后，就开始陪着许落苏一起做胎教。她们在山里待到了入冬，11月之后，回到了许家在南江的主宅。
　　这时已经临近许落苏的预产期了，许家的主要成员，包括漂泊在外的许怀玉都回来了。
　　大人们无所事事，每天都在逗许落苏肚子里的小朋友。
　　转眼到了一月底，春节将至，许落苏住进了许家投资的私人医院待产。
　　纵使医生说许落苏体质很好，生孩子也会很顺利，可担心妻子的沈泽雨，还是选择了全程陪同。
　　许落苏顺利生完孩子，沈泽雨却因为全程陪同，惊心动魄了一场，松懈心神之后，直接晕了过去。
　　她一连昏倒了两天，直到第三天醒来，慌不择路跑到许落苏的病房，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
　　那时许落苏靠在床头，正尝试母乳喂养孩子。小小的婴儿窝襁褓里，顾着腮帮子努力地嘬嘬嘬，一头黄色卷发乱糟糟的炸着。
　　沈泽雨惊得伸出手，指着许落苏怀里的孩子，磕磕巴巴地喊：“卷……卷的……”
　　她这一惊一炸的，让许落苏好生无奈。生怕她又晕过去，许落苏空出一只手抓住沈泽雨的手指，叹着气道：“是是是，她是卷发，和你一样。”
　　“别那么激动，吓着她她又不吃了。”
　　沈泽雨立马收声，挨着床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许落苏怀里的女孩。
　　对方一张小脸埋入许落苏的怀里，只给沈泽雨留了个后脑勺。沈泽雨实在是太好奇她的长相了，稍微倾身，挤入许落苏怀中，很认真地盯着她怀里的孩子。
　　她的视线过于灼热，哪怕在她眼底裸露过无数回的许落苏，也都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再加上奶香味铺满鼻尖，许落苏就更加害羞了。
　　她不太好意思，抱着孩子稍微往后缩了点。偏生沈泽雨不懂她的窘迫，又往她怀里挤了挤。
　　许落苏忍不住叹了口气：“阿泽……”
　　沈泽雨一无所觉：“嗯？”
　　“唉……”
　　许落苏叹着气，怀里的孩子嘬着嘬着，忽然感觉到周遭事物的变化，噗地一下将口中含着的事物吐了出来。
　　小孩子抬眸，睁开一双浅绿色的眼瞳，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了上方的沈泽雨。
　　四目相对，沈泽雨顿时怔住了：啊，是绿色的。
　　她望着小孩子唇角的水渍，和对方对视了好一会，才抬眸看向许落苏：“眼睛和头发都好像我。”
　　许落苏哑然失笑：“哪里指眼睛和头发，她的眉毛，鼻子，还有嘴巴，都是和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沈泽雨瞬间萎靡不振了，她两手撑在床上，望着许落苏怀里的孩子，情绪低迷：“她怎么能这么像我呢。”
　　许落苏莞尔，抬手摸了摸沈泽雨的发顶，语气温柔：“像你很好啊。”
　　“卷发多可爱啊，长大了眼睛就是琥珀色的，很特殊，有什么不好。”
　　沈泽雨垮着一张脸，有点小崩溃：“像我当然不好了。”
　　“我这么麻烦，一点也不可爱。孩子像我，岂不是很辛苦。”
　　许落苏这回算是听清楚她在担忧什么了，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她伸手，在沈泽雨脸上掐了一把：“胡说八道，你哪里不可爱了。”
　　“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等孩子能听懂话了，指不定多难过呢。”
　　或许是为了响应许落苏的话，窝在她怀里的小孩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从襁褓里伸出手，“啪”地一巴掌，拍在沈泽雨的头发上。
　　沈泽雨抬眸，看向小孩。
　　对方和她对视了一眼，忽地伸手，勾住沈泽雨的头发，往下狠狠一拽。
　　“嘶……”
　　沈泽雨倒吸一口凉气，对方却咧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
　　初次见面就挨了小婴儿一顿打，沈泽雨对自己的亲子关系感到悲观。
　　但有许落苏在，一切都很好解决。
　　鉴于沈泽雨已经醒来，两人开始从之前已经取好的名字里，挑出一个来给孩子上户口。
　　作为“一家之主”，沈泽雨作出了选择：“大名就叫许樛南，小名就叫做醒醒吧。”
　　樛南取自《诗经周南》里的“南有樛木”，祝愿深远，许落苏也很喜欢这个名字，与家人达成共识，一致通过。
　　至于小名嘛……
　　许落苏很怀疑是因为怀孕的时候，沈泽雨犯病，天天睡觉。导致醒醒生下来，就比别的小朋友爱睡。
　　据看护的护士说，在培育中心的一群婴儿里，醒醒最安静。
　　除了吃喝拉撒，她偶尔会扯一嗓子假哭之外，等到大人满足了她的需求之后，她就懒得装样子哭，很干脆地回到自己的小窝里睡大觉。
　　每次家里人来看她，她都咬着自己的大拇指，窝在小床里呼呼大睡，谁来了也不搭理。
　　有次许倾月实在是想逗她，就把她从被窝里摇醒了。趁着小孩子神智不清，模模糊糊的时候，许倾月很兴奋地说：“醒醒睁开眼，是大姨我啊……”
　　结果醒醒掀开眼皮看了她三秒，又咬着手指睡了过去。
　　许倾月惊呆了，她不死心又把孩子摇醒。这一摇是把孩子摇醒了，也把她惹毛了。
　　小孩子扯开嗓子，就是一场号啕大哭。
　　纯嚎啕，连一滴泪都没有，把许倾月吓得半死，手忙脚乱地把孩子递给许落苏。
　　许落苏把孩子抱在怀里，摇晃着哄了一阵，这才把孩子重新哄睡。
　　许倾月虚惊一场，拍了拍胸口，一阵后怕道：“她哭起来也太可怕了吧。不就摇了两下，至于嘛。”
　　躺在床上的许落苏扫了她一眼，淡淡开口：“要是你睡得正香，有人把你闹醒，你试试你发不发脾气。”
　　“也是。”许倾月若有所思，望着妹妹怀里的孩子，蹙眉道，“不过她也太能睡了吧。十次来有九次是在睡觉，我看别人家小孩也不这样啊，她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许落苏拍了拍襁褓里的婴儿，眉目温柔：“医生做过检查了，这孩子很健康。只是不太喜欢和人玩，所以比较爱睡觉而已。”
　　许倾月轻啧一声：“不愧是沈泽雨的孩子，这也太像了。”
　　“她们沈家的遗传基因就这么强，怎么说你才是妈妈啊，她怎么没点像你的地方？”
　　许落苏抬眸扫了她一眼：“其实也挺像我的。”
　　许倾月很好奇：“哪里？”
　　“体格健壮方面吧……”
　　许落苏说得含糊不清，直到许落苏出院，回到南江别墅之后，某次许倾月看到沈泽雨奶瓶给醒醒喂奶，醒醒一边嘬嘬嘬着奶嘴，一边伸出小手拽住沈泽雨的长发，沈泽雨怎么掰也掰不开对方的手指，顿时了然。
　　很好，和她妹妹一样，天生怪力。
　　许倾月一下就放心了，不愧是她们许家的孩子。
　　————————
　　醒醒三个月大时，沈泽雨终于受不了她的摧残，在某天把自己长发全部剪了。
　　她剪得特别狠，原本到腰背的长卷发，剪成了齐耳短发，羊毛卷一样短短一层铺在头皮上，看起来毛茸茸的，软乎乎的。
　　晚上到家的时候，许落苏抱着孩子，看着她头发，顿时愣在了原地。
　　沈泽雨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抬手抓了抓头发：“她总抓我头发，拽得很疼，所以就去剪了。”她顿了顿，神色闪过一丝不安，“怎么，不好看吗？”
　　她已经很多年没剪过短发了，上次剪短头发，还是刚遇到许落苏的时候。
　　许落苏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色，抱着孩子走到她面前，抬手抚摸着她的卷发：“没有，很好看，就是有点太突然了……”
　　纤长的手指勾缠着沈泽雨细软的头发，从她的鬓角，摸到了耳廓，沿着耳廓往下，抚摸着她细长的脖颈，停在了原地。许是错觉，短发令沈泽雨年轻了好几岁。
　　许落苏的手指按在沈泽雨的脖子上，轻笑了一声：“你这样，好像醒醒的姐姐。”
　　沈泽雨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我都四十了，可做不了她的姐姐。”
　　“我觉得……能做的。”许落苏手盖住醒醒的眼睛，倾身压向了沈泽雨，烙下了一个吻。
　　沈泽雨下意识闭上眼，绵密的吻从唇瓣挪到了下颚，继续往上挪，挪到了耳廓。
　　她的呼吸一瞬急促了起来，只觉得耳廓一疼，温热的气息洒落：“今晚等我？”
　　许落苏发出了邀约，沈泽雨抬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她睁开眼，抬眸看向许落苏，嘴角噙着笑：“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不会又要骂我和孩子抢吃的吧。”
　　许落苏望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脸颊一烫。她把怀中的醒醒递给了沈泽雨，绯着面颊道：“反正她现在喝奶粉比较多，抢就抢喽。”
　　“小孩子要多吃点别的东西，单一营养是长不大的。”
　　许落苏说得理所当然，俯身亲了亲沈泽雨的唇角：“所以等我好嘛，阿泽。”
　　沈泽雨点点头，应了声好。
　　窝在她们怀里的醒醒睁着骨碌碌的大眼睛，看看许落苏，看看沈泽雨，总觉得她们有什么秘密。
　　但是什么呢？
　　小小的孩子并不理解。
　　咬着手指流口水，流了一会，打了个哈欠，继续睡大觉去了。


第88章 番外： 孩子 3
　　到了四五个月的时候，醒醒睡觉的时间减少，开始变得极为好动。
　　无论是在小床上翻来滚去，还是手抓玩具，旁边就算没有人陪着，她一个人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唯一不变的，就是很喜欢欺负沈泽雨。
　　每次沈泽雨一抱她，她就去抓沈泽雨的头发。她不仅抓沈泽雨的头发，还会抓沈泽雨的脸，鼻子，耳朵，下巴，手臂等等……
　　一边抓一边嗷呜嗷呜的，偶尔会张口啃沈泽雨，用没牙的口啃得沈泽雨一脸口水。
　　沈泽雨真是怕死她了，有一段时间被醒醒欺负得自闭，几乎每天都泡在书房，尽量减少和她的接触。
　　她不止隔离醒醒，还在《奇妙冒险记》里写了一个全是巨婴的国度，追着主角嗷嗷叫要和对方玩。
　　林子兮看稿的时候，觉得非常掉san值，还非常委婉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最近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遇到什么难题了？”
　　沈泽雨一阵心悸：“倒也没有，只是近来有所感想：婴儿果然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作为一个前丁克来说，小孩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克星。
　　尽管如此，到了晚上，沈泽雨还是免不了要和醒醒躺在一个被窝里。
　　五月的南江逐渐燥热起来，夜风徐徐从江边吹来，带来了凉爽之意。
　　沈泽雨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就用四肢撑起女儿，让她跟个乌龟似地趴在自己的双手双足上，稍稍用力往上一抛——“嘿咻！”
　　滞空感让小孩咯咯地笑起来，每次被抛起，醒醒都笑得格外开心。
　　等抛到沈泽雨累了，她便让醒醒趴在自己胸口，拍着她的小屁股，哄她睡觉。
　　可是醒醒才没那么听话，沈泽雨没力气了，她还有力气啊。
　　于是她就趴在沈泽雨胸口，咕蛹着身体往上爬，爬到沈泽雨的锁骨处，抬手“啪”地一下打在沈泽雨的嘴巴上。
　　“嘿嘿……”醒醒笑着，嗷呜就是一口，咬在沈泽雨的的锁骨上。
　　“嘶……”沈泽雨倒吸了一口凉气，索性抱着她坐起来，低头盯着她，一脸的难以置信，“你都没长牙，怎么能咬人那么疼？”
　　“你说，你妈咪给你喂奶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这么咬她的。”沈泽雨板着一张脸，指着醒醒严肃警告，“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丢出去给阿姨带，再也不让你进来。”
　　“也不让你妈咪抱你了！”
　　她说得凶狠，可小孩子哪里听得懂她的话，只会笑嘻嘻的伸手，去抓沈泽雨的手指，张着嘴巴嗷呜嗷呜的。
　　沈泽雨连忙躲开她，言语严厉了几分：“我警告你，你不要再咬我了，你再咬我，我就咬你！”
　　“嗷呜！”她张口，一下含住了小孩子白白胖胖的粉嫩脸颊。
　　醒醒以为她是在跟自己玩，结果更开心了。小孩子手舞足蹈的，接着沈泽雨搀扶的力道站起来，嗷呜嗷呜地去啃沈泽雨的脖子。
　　她俩闹得不亦乐乎，等许落苏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沈泽雨和醒醒互相啃来啃去的模样。
　　许落苏的思绪凝滞了半拍，双臂抱在胸前，靠在浴室门口，望着打闹玩乐的一大一小，微微勾起了唇角。
　　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抱怨女儿咬她，可她要是不逗小孩，小孩能这么喜欢啃她吗？
　　唉……
　　许落苏摇摇头，在心里下了个结论：幼稚鬼。
　　————————
　　许是沈泽雨经常陪醒醒说话，大约六个月左右，醒醒就说出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句话。
　　不过不是妈妈，也不是妈咪，而是“困了”。
　　六个月的孩子，已经会满地爬了。那天沈泽雨闲来无事，就将小孩放在自己背上，自己学着做大马，四肢支撑在地上，绕着书房的地毯满地爬。
　　醒醒玩累了，打了个哈欠，揪着沈泽雨的头发吐了两个字：“困了。”
　　沈泽雨只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停了下来，一把将背后的女儿捞到面前，很震惊地问：“醒醒，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醒醒窝在她怀里，揉了揉眼睛，很是疲倦：“困了。”
　　沈泽雨瞳孔地震，惊得一把抱起女儿，冲向许落苏的办公室。
　　她一把推开许落苏的办公室大门，对着正在开视频会议的许落苏，激动得语无伦次：“醒醒……醒醒……”
　　“她会说话了！”
　　许落苏的双眼，随着她的话语，一点一点明亮。
　　自从得知醒醒会说话之后，各方亲友传来道贺。
　　尤其是许倾月，有事没事就逮着醒醒，让她喊大姨。也不知道醒醒遗传了谁的毛病，从开口之后，就只会说一些简单的指令。
　　“饿了”“困了”“累了”“要玩”“不要”……
　　至于和人打招呼……
　　抱歉，除了喊许琼玉“祖祖”还有翁然“奶奶”以及许落苏“妈咪”之外，她是一个都不会喊。
　　哦，沈泽雨她还是会喊两句，不过一般都是跟着许落苏喊“阿泽”。
　　“阿泽，尿了。”
　　“阿泽，饿了。”
　　“阿泽，困了。”
　　“阿泽，不舒服。”
　　奶声奶气的，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沈泽雨尿了饿了又困了。
　　沈泽雨也尝试纠正她的称谓，但不知道为什么，醒醒很坚持，每次沈泽雨教育她，她不是抱着玩具目光看向一旁当作没听见，就是狂打哈欠，一副自己要睡觉的神情。
　　沈泽雨就很气，于是她跑去和许落苏告状。
　　“我觉得她是故意的！”许落苏的办公室里，沈泽雨躺在沙发上，枕着许落苏的大腿，蜷缩着身体，面向对方的腹部，一脸的咬牙切齿。
　　彼时许落苏正在处理工作，一手操控电脑鼠标，一手落在沈泽雨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她还是个小孩子嘛，等长大了就好了。”
　　沈泽雨气鼓鼓的：“不，我觉得长大了也不会好，她就是故意的。”
　　“她喊你就知道喊妈咪，喊我就是阿泽！什么事都指名我做，没大没小，太气人了！”
　　许落苏轻笑了一声，纤长的手指插入她浓密的发丝里，垂眸望着她：“怎么会，她之所以这么喊你，什么事都让你做，是因为她很喜欢你啊。”
　　“小孩子就是这样子的，因为很喜欢，才会想要人陪着她。”
　　沈泽雨这才从她腹部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真的？”
　　许落苏点头，应得很笃定：“真的。”
　　她揉了揉沈泽雨的头发，语气很温柔：“我小的时候也这样，喜欢粘着奶奶，所以就总是让奶奶做很多事。”
　　“老实说，我还有点小吃醋呢。自从她会爬会说之后，除了肚子饿，她基本都在和你玩，一点也不想我。”
　　说到这里，许落苏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她像谁，还真是有点小没良心。”
　　明知道她的唉声叹气是装出来的，可这时的沈泽雨还是上了当。
　　她想了想，撑着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面对面将许落苏拥入怀中：“没关系，小没良心的不想你，但还有我想你。”
　　她拥着怀里的女人，在她耳畔洒落呼吸：“今天不和她玩了，让她和阿姨睡去。”
　　沈泽雨伸手，探入许落苏腰侧的衣摆，掌心贴着她的腹部往下。
　　许落苏浑身绷紧，倒吸了一口凉气，稍稍撤身抬眸看向沈泽雨。
　　沈泽雨倾身，将唇压在了她的唇上，轻声道：“张开……”
　　许落苏很难拒绝她，她张开口，得到了一个炙热的吻。
　　————————
　　纵然在女儿那里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为了树立母亲的威严，沈泽雨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用以纠正醒醒的称呼。
　　在醒醒学会走路之前，总算让对方学会喊自己妈妈。
　　沈泽雨高兴坏了，第二天宴请了亲朋好友，狠狠挫了一顿初入秋的蟹。
　　不过随着天气凉快，醒醒能活动的范围就更多了。尤其是她爬得更稳之后，黏沈泽雨就更加紧了。
　　几乎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她都扒着沈泽雨不放。哪怕沈泽雨在书房写东西，她都能从自己摇篮里爬出来，爬过长廊，推开门，举着玩具去捶沈泽雨的脚。
　　原本在写剧本的沈泽雨，完全写不了一点。她没办法，只好将醒醒抱起来，放在腿上，一边抱着她一边写剧本。
　　通常这时候，醒醒就拿着手里的玩具，碰碰地往沈泽雨太阳穴上砸，砸得她头疼。
　　一边砸，一边兴致冲冲地喊:“骑大马！骑大马！”
　　沈泽雨没办法，只好把剧本扔在一边，从电脑椅上下来，把她扔在背上，自己跪在地上，认命道:“好好好，骑，我让你骑。”
　　于是醒醒就拽着她的发尾，骑在她背上，蹬着小腿很兴奋地喊:“驾，驾，驾！”
　　沈泽雨跪在地上，被她驱使着在书房满地爬，看起来狼狈极了。
　　后来还是许落苏看不下去，左思右想，买了条很听话的金毛回来，这才让醒醒转移了注意力。
　　不过沈泽雨倒是郁闷了，尤其是看到醒醒骑着巨大的金毛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她都很怀疑人生:“我还不如一条狗吗？”
　　这时许落苏都会抬手，默默地抚摸着沈泽雨的头发宽慰道:“也不用那么计较嘛，有个玩伴陪着她，不是也挺好吗？”
　　沈泽雨想想也是，在许落苏的劝说之下，很愉快地放弃自己的纠结，随她去了。


第89章 完结
　　沈泽雨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淅淅沥沥的秋雨贴着玻璃窗蜿蜒而下，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她坐在床上，目光透过细密的雨水看向窗外，只见江面阴云密布，隐约雷鸣。
　　自入秋之后，南江的雨就下个不停，天气也一天比一天的冷。
　　沈泽雨取过手机，扫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八点钟了。
　　按照往常，太阳早就升起来，可是现在天灰灰的，没有任何初阳升起的迹象。家里也静悄悄的，听不到人活动的丁点动静。
　　沈泽雨想了想，将手机放回床头，重新躺回了被窝里。
　　枕边的许落苏还在睡，昨夜胡闹了一场，此刻赤裸地躺在她身侧，蜷缩着身体浅浅地呼吸。
　　十年不变的白桃乌龙香从身上散发出来，沈泽雨侧躺在她身旁，望着她沉静的睡颜，一时有些失神。
　　她不由得抬起手，屈指落在许落苏的鼻梁上，轻轻划了一下。
　　女人温热的体温从手指传了过来，惊得沈泽雨一下顿住了手。没一会，她便看到许落苏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微微蹙眉，缓缓睁开了眼。
　　沈泽雨的呼吸一下就窒住了。
　　她屏住呼吸，在许落苏睁开眼的那一刻，哑着声音开口：“早。”
　　许落苏犹在梦中，反应了好一会，才眨巴眨巴眼：“早。”
　　喊了一夜，她的声音也有点哑。再加上室内气温偏低，她瑟缩着身体，往沈泽雨怀里挤了挤，嘴里还在嘟囔：“几点了？早上好冷啊。”
　　“八点左右了。”沈泽雨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抱着她柔嫩的手臂，有些心猿意马，“要起来吗？”
　　许落苏打了个哈欠，窝在她怀里舒舒服服的躺着：“一会再起来吧，醒醒还得喝奶。”
　　“嗯，那你再睡会。醒醒睡好了，我喊你。”沈泽雨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许落苏又打了个哈欠，嗅着沈泽雨身上散发出来的荔枝香味，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从沈泽雨脖颈处抬眸看向她，问道：“你不睡吗？”
　　许是上了年纪，沈泽雨的睡眠都比较浅，醒了就很难睡着。她抬手摸摸许落苏的长发，轻笑道：“我看你睡。”
　　很温柔的语气，许落苏只觉得脸上烫了一下，面颊微微泛红。
　　她耳朵也热，轻咳一声，稍稍勾起唇角，雨带撒娇：“看我睡？有什么好看的啊。”
　　沈泽雨脸上一直带着笑，搂着她的腰，淡淡道：“好看啊。你睡觉的样子，特别好看。”
　　许落苏不信：“真的？”
　　“真的。”沈泽雨点头，应得非常郑重，“都十年了，一直看不腻。”
　　“哦……”许落苏拉长了音调，眼里都是狡黠的光，“很会说嘛沈大编剧。”
　　她伸手往下，揽住沈泽雨的腰，稍稍用力，带着沈泽雨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两人叠在了一起，沈泽雨趴在许落苏身上，感受到她的手往自己的睡衣里探：“这么喜欢我啊？”
　　沈泽雨并没有制住她的手，反而笑着低头，衔住许落苏的唇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着：“做吗？”
　　她很难得主动邀约，许落苏想了想，抓住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口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这里，有点胀。”
　　沈泽雨很难招架她的眼神，被她一看，浑身就烫了起来。
　　她叹息一声，捧着许落苏那一抹柔软，低头吻了下去。
　　很快，奶香味与白茶乌龙混在一起，驱逐了秋雨的气息，充斥了昏暗湿冷的房间。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女人的高低吟唱显得如此的暗哑又性感。
　　她们的昏暗的雨天折腾了许久，结束的时候，许落苏躺在床上，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了。
　　沈泽雨坏心眼，凑到许落苏身上嗅了嗅，语带调笑：“感觉你淋了一桶白茶乌龙奶茶的味道，很浓郁。”
　　她唇边还含着奶渍，调戏人的时候，看起来很不正经。
　　许落苏恨恨抬手，在她肩头砸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白桃乌龙奶茶……你又不喝奶茶，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沈泽雨说得理所当然，她抬手，指尖从许落苏满是水渍的胸口划过，沾上一点醒醒的口粮，放在对方面前，“我不是说过嘛，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白茶乌龙的味道。”
　　沈泽雨性格很温和，但越是温和，在床上的强势所引起的反差就会让她越性感。
　　许落苏很喜欢她这个样子，哪怕被调戏，也觉得对方很有张力。
　　她微微红了面颊，嘴上却不饶人：“哦……所以有些人，明明一开始就喜欢我身上的味道，但就是要推开我好几年。”
　　“啧，口不对心！”
　　沈泽雨也不闹，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很是坦然：“是哦，我就是口不对心。”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那时候也没想到，会和你在一起那么多年。”
　　结婚，有孩子，过上一个普通人的世俗生活。
　　那时候的沈泽雨，已经不奢求那些与外人链接带来的幸福了。她只想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安稳，踏实地过完一声。
　　平平淡淡，顺顺利利。
　　事实证明，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峰回路转，就会有柳暗花明。有高低起伏，也有波澜壮阔。
　　平淡的一生，是无聊的一生。
　　比起平淡，沈泽雨还是选择了冒险。
　　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抬手，捏着许落苏的下巴，微微眯起了眼：“总觉得像梦一样。”
　　即使在一起那么多年，她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枕边的许落苏，仍旧觉得如梦似幻。
　　甚至不由得想，她这样的人，也配拥有幸福吗？
　　这样的幸福，又能持续多久呢？
　　许落苏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抱住沈泽雨的腰，靠在她耳畔温声开口：“这不是梦啊。”
　　“我就在你身边，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嗯。”
　　两人躺在床上腻腻歪歪了好一会，直到卧室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朝床边爬来：“妈咪……”
　　是醒醒。
　　原本正在把沈泽雨压在身下，啃咬她唇瓣的许落苏，吓得一把将沈泽雨推开，抱着被子滚向一边。
　　沈泽雨只觉得身上一凉，扭头看向许落苏，一脸的难以置信。
　　许落苏咬着唇瓣，小小声道：“你先抱她，我穿衣服。”
　　沈泽雨：“……”
　　沈泽雨睨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认命地将自己的睡衣扣子扣好，走下床一把将醒醒捞了起来。
　　她把女儿抱在臂弯上，拍了拍她的裤子，耐着性子问：“怎么又爬下床了？有没有摔倒？”
　　醒醒打了个哈欠，窝在她怀里揉了揉眼睛：“尿了，饿了。”
　　沈泽雨伸手将她的手拿下来，不让她揉眼睛：“我给你换尿布，你不要乱动哦。”
　　“嗯……”
　　同沈泽雨一样，醒醒一到下雨天，就没什么精神。沈泽雨抱着她走出卧室，走到卧室外的婴儿房里，代替月嫂给她换了新的尿布。
　　身体干爽之后，困意逐渐又侵袭上来。
　　沈泽雨抱着她回到卧室，将她交给了许落苏。
　　彼时许落苏已经换好了睡意，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开始给她喂奶。
　　幸好沈泽雨还知道节制，给小朋友留了点。只不过醒醒饭量大，嘬嘬嘬了好一会，嘬不出口粮了，就将口中含着的东西吐了出来。
　　她没吃饱，非常不开心，从许落苏怀里抬头，死死盯着沈泽雨。
　　小小的孩子，有着和沈泽雨大差不差的容貌。一样的卷发，一样的琥珀色近绿色的眼瞳，盯着人看的时候，十分有威慑力。
　　沈泽雨有点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尖：“要不……我带你去冲点奶粉喝？”
　　醒醒看了她一眼，很自觉地伸出手，让沈泽雨抱她。
　　沈泽雨抱着她走出卧室，到外面给她冲了个奶粉，这才抱着孩子重新回到卧室。
　　许落苏将她抱在怀里，看她捧着奶瓶，专心地嘬嘬嘬。
　　沈泽雨站在一旁，看着她把一大瓶奶都嘬完了，轻嘶了一声。她转过头，和许落苏建议：“她都十个月了，是不是应该断奶了？”
　　许落苏很惊讶地看着她：“现在就断奶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沈泽雨毫无自觉：“不会啊，我五个月就断奶了。小孩子嘛，饮食结构丰富点……”
　　她还没说完，窝在许落苏怀里的醒醒忽然暴起，拿着奶瓶猛地往沈泽雨头上砸！
　　一边砸还一边气得嗷呜嗷呜直叫。
　　沈泽雨被她打蒙了，捂着自己的脑袋，十分震惊：“我就随便一说，你就打我，你还真是翻天了……”
　　“行行行，从今天开始，我不让你妈咪给你奶喝了！”
　　这回醒醒更气了，她直接把喝光的奶瓶往沈泽雨头上扔，气得张牙舞抓地就要往沈泽雨头上挠。
　　小孩子被养得很结实，胖乎乎的一身肉，手臂和藕节一样粗。
　　被许落苏的抱在怀里挣扎的时候，跟个牛犊子似的，压都压不住。
　　偏生沈泽雨还要逗她，跳到床上，从后抱住许落苏，伸手捏住醒醒的脸，一脸挑衅：“呵，你妈咪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了。”
　　“你休想再吃一口。”
　　醒醒转过身想打她，又被许落苏死死抱住。
　　这一大一小闹了一早上，终于等醒醒犯困睡着了，两人这才消停了。
　　“唉……”许落苏叹了口气，把醒醒抱回摇篮里，转过头训沈泽雨，“你也真是的，明知道她什么都听得懂，最讨厌有人抢她东西吃，你还逗她。”
　　“呵。”沈泽雨也很不服气，“谁让她先瞪我的。”
　　“幼稚鬼。”许落苏无奈地嗔了一句，抬手捏捏沈泽雨的脸，笑容温软，“阿泽，四十岁生日快乐。”
　　“嗯。”沈泽雨也笑，一双眼亮得像星星，“第一个十年快乐。”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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