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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失的黄金座》作者：好取白鹤歌
　　文案：
　　——坚持正义也许不会得到歌颂，甚至会遭到报复，但只要我们矢志不渝，终有一日，丑恶的灵魂会表里如一，而高洁的灵魂亦使我们表里如一。
　　在黎明初露第三纪元，混乱与斗争仍肆虐在古老的亚伦大陆上，萨娜洛特是个木匠的女儿，因为生而具有的圣血被命运开了无情的玩笑，时代的浪潮逼迫她拿起武器进行抗争，可她到底为何而战，她思考着、前进着，无法确定道路的前方是不是她所期望的地方，可她仍保有选择的权利，她期望自己永远不要改变初心。
　　1.西幻三部曲第一部，四卷+番外，偏硬核西幻，主剧情，cp在圣火卷有出现，公主骑士cp，1V1初恋无雷。
　　2.全文大纲十一卷，番外不定，《遗失》主要是骑士个人传记。
　　3.在心理描写有时会产生预计外的篇幅，但这是在下的乐趣所在，如能为您带来一些思考，在下很高兴，如果不感兴趣，跳过也不影响主线，如果无法忍受，出门右转慢走不送，时间这么宝贵，别折磨彼此。
　　夜晚的王
　　奴隶之心
　　隐秘团契
　　十月圣火
　　&&&番外：真龙之血（遗失完结）
　　镜中野兽
　　北风入侵
　　诅咒之爱
　　恶魔之子
　　&&&番外：蔷薇花蕾（预定）
　　秘密庄园
　　勇者远征
　　战神利刃
　　本部至真龙卷完结，后文见《永恒的黄金座》
　　内容标签：强强 异世大陆 骑士与剑 西幻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萨娜·洛特，西格丽德·奥克塔维亚·阿兰特尔德┃配角：佐伊，萧，……┃其它：西幻，骑士，公主，神明，恶魔
　　一句话简介：既然我们都来自北方
　　立意：被欲望铸成的黄金王座，到底是圣洁还是罪恶。


第一卷：夜晚的王
第1章Chapter1 叛徒
　　——北方少女商队旗下的多兰多号满载纳尔瓦王国的特产从奥伦多港返航，按照过往的经验，他们晚上就能进入索兰海域，次日清晨就能望见奥修斯帝国绵长的海岸线，下午就可以在杜兰斯特港登陆，用货物换取金币、美人、美酒与一夜好眠。
　　在船长室里醉生梦死的船长和换班下来的醉醺醺的水手们做着同一个美梦，大副洛特先生忙碌于安排人员警戒，所有海上行商的人都该明白越是黑沉的夜越要警惕，尤其是在这样夜雾浓厚的晚上，但在最近十年，这项铁则在索兰海域被改变了。
　　“来点酒吧，大副，海盗不会袭击奥修斯的船只，毕竟王和他们约定好了。”
　　走入舱内，一名水手拿着满满的酒囊笑嘻嘻走上前，洛特先生接过酒囊灌了一口，辛辣的烈酒从喉头滚入，从被寒风吹得麻木的面上能刮下一层白霜。
　　“大海很广阔，‘海盗王’约比尔不可能让所有海盗臣服。”
　　他话音刚落，一个裹着灰蓝色头巾的小个子从半开的舱门钻入，警告道：“与其指望强盗不要袭击，不如先把自己的刀磨利。”言罢，小个子将目光转向洛特先生，一双融金似的眼眸在昏暗中闪闪发亮，小个子口齿清晰，神情严肃但不慌乱，道：“大副，北面发现了船只的影子。”
　　洛特先生站起，在水手诧异的注视下把肩上的厚制熊皮斗篷往小个子身上一套，自己低头扶着门板钻出矮小的舱门，他道：“小子，去舱底，能弄醒几个是几个。莎娜，你跟我来。”
　　长得快拖地的斗篷极为不便，萨娜几次试图将斗篷‘不小心’落到路上，但都被洛特先生及时按在肩上，她泄气地鼓了脸，抱怨道：“这很热，爸爸。”
　　“但它能在混乱中保护你，以防万一，莎娜。”
　　萨娜拎起斗篷脚，油光水滑的触感蹭在掌心，几乎抓不住，她轻声嘀咕：“好吧，漂亮的毛皮，高贵的大人……”
　　洛特先生无奈，不轻不重地曲指敲了敲女儿的被头巾裹的脑袋，萨娜不快地朝他呲了呲牙，恨恨道：“别总是动手动脚的。”然后又被洛特先生的大手揉乱了头巾，露出下头红艳艳的蜷曲发丝。
　　“你真是个讨厌鬼。”萨娜不高兴了，她拍开洛特先生烦人的大手，小跑上甲板去整理头发。
　　此刻甲板上颇为热闹，几乎所有醒着的人都聚集在船头，争着三个望筒去盯远处的船只，萨娜把那条厚重的斗篷叠好放在货堆上，确保它不会滑落在甲板上。
　　她爬上瞭望塔，问独享最好最远的望筒的瞭望手：“那边是谁？”
　　瞭望手没舍得把眼睛从望筒上移开，激动道：“双斧的黑蛇！是约比尔！‘海盗王’约比尔！光明神在上！他的船简直和皇家军舰一样又大又坚固，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多兰多号和它比起来就像艘破烂的独木舟！”
　　“海盗王的旗舰本来就是皇家军舰改装的，但是船不会发光。”萨娜在出海前曾和父亲在杜兰斯特港的皇家军港第一工厂待过两年，听了些小道消息。她努力张望，试图从昏暗的船只轮廓中看清些什么，但除了让眼睛被风吹得干涩外毫无收获。
　　“它当然会发光！它在发光！不信你看！”瞭望手用激昂的语气道。他让萨娜使用望筒来证实他的所见，不过萨娜没有动，她愣在高高的爬梯上了。
　　是的，它在发光……
　　起初只是一堆黄沙般的光点，然后这些光点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变作明亮的橘红色，并且越来越多，像是铺天盖地的流星……
　　萨娜惊恐地尖叫：“快下去！”她伸手抓住瞭望手的脚踝，全力将他从瞭望台上拖出往张满的船帆上丢，自己也紧随其后跳到帆布上，同时人头拥挤的船头爆发出一阵骚乱，不过眨眼间就被一团团木桶大小的火球淹没成了哀嚎。
　　多兰多号曾经在南方的海岸和土著发生过冲突，那时铺天盖地箭雨让萨娜感觉尤为可怖，但是只要穿上坚硬的甲衣，举起大盾就能抵抗，钢铁的效果最好，没有的话硬木也足够，此刻她却不知道如何抵抗这些这些铺天盖地的火球——木制的多兰多号会被烧毁，血肉之躯的她们会被烤熟炸得粉碎，再不然就是被凶恶的海兽吞吃。
　　二人从柔韧的船帆上咕噜噜地滚到甲板上，瞭望手不可置信地趴俯在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海盗王为什么要袭击我们？明明他和王约定了……”
　　“鬼晓得！”萨娜心里又慌又乱，此刻一颗火球从上方炸开，瞭望台的碎片带着火焰从上空坠下，她反应不及，被燃烧的碎片砸到脸上，脸上炸开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但她此时顾不得这么多，冲抱头蜷缩在地躲避碎片的瞭望手喝道：“起来！救人！反击！趴在这里等死吗！约比尔现在要我们的命，是敌人！你还把他当英雄干什么！”
　　这一定是魔法，火炮的攻击不可能打这么远，也不是这个形状的。
　　萨娜冒险在破碎的船头救起几个还有行动力的人，她没有操作火炮的经验和能力，而这些伤者总比醉死在舱底的那群人可靠。
　　可是萨娜心里清楚他们不会赢，普通人是不可能赢过施法者的，不管那几十颗火球是一个施法者发出的还是很多个个施法者发出的，他们都不可能赢。
　　第一轮火球之后，海盗王的船暂时没有动静，只是沉默的加速，他们在拉进距离，萨娜将发颤的手按在腰间的小斧头上，用力捏紧光滑的木柄，紧紧盯着船的轮廓，看着双斧黑蛇的旗帜从迷雾中清晰。
　　“英雄？施法者？”
　　萨娜轻轻咀嚼这两个词，她隐约感觉二者背后微妙的联系，海盗王约比尔是三分之一奥修斯男孩崇拜的英雄，另外三分之二的男孩崇拜‘伟大的’阿兰王，而魔法在奥修斯向来受到排斥，除了祭司之外的施法者都是非法的，被认为是危险的、邪恶的，在一些信奉旧神的地区甚至要被处以火刑，她和父亲因为她过于鲜艳的红头发被认为与魔法有关而遭到村里的祭司排斥，是父女二人离开故乡伍德村的原因之一。
　　现在，奥修斯的英雄约比尔和强大的施法者搅在一起，这场袭击会是单纯的劫掠吗？
　　如果不是劫掠，那究竟是什么呢？约比尔想从一艘普普通通的商船上得到什么呢？
　　“莎娜！”洛特先生高壮的身影从舱内窜出，他一手捞起躲在一边沉思的女儿抱在怀里，抬头向北方望了一眼：双斧黑蛇的旗帜在雾中清晰可见。水手们抱着几只箱子从他身后涌出，他们用斧头砍断压箱的钢条，从箱子里拿出着散发着微光的□□，这些是他们从纳尔瓦王国带回来的特产——能发射魔法弩矢的□□。
　　□□造价昂贵，只有十七支，射程有限，各种性能都比不上真正的魔法。
　　嗖然鼓烈的寒风中出现了浓厚的酒臭味，被风压回的门发出遭到重物碾压的巨响，神经紧绷的众人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将武器对准声源。
　　大腹便便的胖子搂着一只精致的小箱子软绵绵地靠在门板上，脚软得几乎走不动路，他勉强打起精神扫了扫周围，然后冲其中最为显眼的洛特先生招了招手。
　　洛特先生放下萨娜，上前，喊道：“丹，海盗王约比尔在袭击我们，第一轮火球刚停，我们没有施法者，也没有防护器具。”
　　“我知道啊……”胖子船长痛苦地揉脑袋，示意洛特先生来接箱子，洛特先生接过箱子，很轻，胖子船长从他紧勒的腰带间扣出一枚金钥匙，打开箱子。
　　迎面扑来的高温让洛特先生不适地后仰，他甚至能闻到须发被烤焦的臭味。三排形状不规整的红色宝石整齐地排列在有魔法光华流动的黄丝绒上，总共一十八枚，每个都有眼珠子大小。洛特先生微怔，喃喃：“火晶石？”
　　“我不该这么早放松的。”胖子船长用力揉脑袋缓解宿醉的痛苦，他用力闭了闭眼，叹息道：“我对不起汉娜小姐……雷欧，你选十八个好手带着火晶石一路游回去吧，至少得有人去报信，商会不能对海上的变化一无所知。”
　　手上盛着火晶石的箱子发出炙人的温度，但是洛特却感觉背后的热度要把他脊骨都烧化了似的，他没空理会那些目光，把箱子盖上，他对胖子船长道：“敌人有施法者，他们能从一海里外发射火球烧毁船头，击断桅杆，火晶石的魔力波动很强烈，几乎不可能避开施法者的感知。”
　　除非他们故意要人去报信。萨娜默默地想。
　　胖船长坐在甲板上，眉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他有过的英明机智的时候，但是那绝不是在宿醉的情况下，此刻瞭望手突然大喊：“他们的船又开始发光了！新一轮的袭击要来了！船长！”胖子船长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扶着墙壁站起，用尽全力大喊。
　　“船员听令！全速前进！”他转头近乎逼迫地望向洛特先生，用嘶哑的声音道：“你去报信，带人去报信！让汉娜小姐知道这一切！让阿兰王知道这一切！让奥修斯的所有人知道这一切！”
　　“海盗王约比尔是叛徒！多兰多号抵抗至死！”
　　“雷欧！活着上岸！奥修斯人……永不沉默！”
　　胖子船长猛地抽出腰间的斧头，昂首咆哮，所有水手都随着他举刃咆哮，寒风凛冽，火焰灼人，心中鼓动的怒火让血脉喷张，明明上一秒还在为十八个生存名额暗暗较劲，下一秒个个都露出决死的獠牙。
　　萨娜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她莫名有些紧张，有些恐惧，还有些搞不懂的情绪——左手不由自主压在斧柄上，但没能把武器抽出来，右手轻轻抓住父亲的手腕，她感觉父亲的手坚硬得像块烧红的铁，似乎下一秒就能变成锋利的斧刃斩断敌人的头颅。
　　……后来，他说了什么呢？
　　“我也是个奥修斯人。”
　　嘶哑干裂的声音宛如恶鬼的低语，静静回荡在奶白的鱼汤升腾出的白雾里，这句话仿佛是把钥匙，将那双昏暗的眼眸打开了，死寂的瞳仁中流淌出滚烫的铁水，将金黄的双瞳染得炙热发亮。
　　杜兰斯特港，驻足远望希娜之祈祷号试航的汉娜小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低声问：“她说什么了？”
　　商会副手诺森满头大汗地环顾港口，带着海盗标志的人与商贩平民混杂在一起，他们像是兄弟一样亲密。他深深地低下头，微微弯腰，想把自己藏在汉娜小姐并不高大的影子里。
　　“海盗王袭击了多兰多号，除了那孩子，无人生还。”
　　汉娜小姐没有动静，连宽阔袖口都没有一丝晃动，一直安静待在她肩上的小型魔兽萨凯波忽得发出尖利的叫声，后背陡然生出小小的双翼，嗖得窜上天空，宁可与冰冷腥咸的海风作伴，也不愿意继续呆在主人肩上。
　　商会副手诺森隐约听到了冷笑声，他不禁咬紧牙关，后背湿濡一片，生怕被统领迁怒。
　　“立刻让希娜之祈祷号返航，给所有分部下达一级警报，不论损失，即刻避开索兰海域，必要时放弃北部航线。”
　　“是，我马上去办。”
　　商会副手逃似的离开，汉娜小姐的命令却没有结束，她的声音沉沉。
　　“萨凯波，去搜索。”
　　徘徊在上空的小型魔兽拉出一道残影，没了踪迹。
　　“快看！那艘船！出事了！”
　　为了围观北方少女商会的新旗舰‘希娜之祈祷’号试航，许多好事者聚集在港口，所以当一艘满身疮痍的船朝港口靠近时，所有人都注意到它了——那只破船的速度很慢，仿佛只是被海浪推着飘过来的，船尾在海中留下一道长长暗红的颜色，主杆上挂着的旗帜上也有很多残破，就像它满是箭矢和不明凹陷的船身。
　　它的旗帜是血色狼头，是某个战争商人的贩奴船。
　　船还没入港，一名狼狈的船员踉踉跄跄地扒在船边，半边身体都探出船外，冲人群大喊，声音撕裂像是泣血，悲愤至极。
　　“海盗王约比尔背叛了我们——！！！”
　　“他袭击了奥修斯的商船！屠杀了奥修斯的船员！抢掠了奥修斯的财富！”
　　“约比尔是叛徒！他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我们伟大的阿兰王！”
　　空气中一片静默，只有船员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众所周知，奥修斯帝国有劫掠的传统，如今虽然不会放在官方上讲，但是那些纵横海域的海盗们大部分都是国家默许的，民众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海盗是他们的同伴，与海盗称兄道弟在一些地方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谁也想不到变化来得这么快。
　　船员的喊话还在继续，他用尽全部力气，全部的生命拼命咆哮着。
　　“他宣称！从杜兰斯特港以西至乌利亚群岛的海域全部是他的领地！不管是谁，过路都要收取过路费，反抗就杀死！”
　　“男人打上奴隶的烙印！女人变成妓子！孩子将来全部是海盗！他要自立为王！成为真正的王！而不是做奥修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众人一片惊愕，然后被愤怒充斥头脑，场地上一边杂乱声。
　　“他疯了！他怎么敢！该死的混账！还记得是谁给他运送食物，修补船只，打造武器的吗？”
　　港口的一个管事咬牙切齿道，他过去一直依靠和海盗王的合作关系耀武扬威。
　　“该死的叛徒，老子要把他做成血鹰！”
　　这是杜兰斯特港口五千驻军里的一名小头目，啐了一口唾沫，攥紧了拳头，用愤怒的目光盯身侧一名呆掉了的海盗，他们上一刻还相谈甚欢。
　　“海盗王背叛了奥修斯？那他手下那些海盗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名忧心忡忡的斯芬廷商人正在估计索兰海域混乱造成的损失，并考虑要不要退出北部海上贸易。
　　海盗与平民和谐相处三十余年的局面被打破了，人们抄起斧头长剑，好事者和酒鬼则挑起争端，整个港口都乱成了一锅粥，连在港驻守的皇家军队都被惊动了。
　　汉娜小姐轻叹一声，压低帽子消失在高台上。
　　“又是一个无休之季。”


第2章Chapter2 归乡
　　——我从大火中幸存，从汹涌的海上火中幸存，坠入冰冷的索兰海，当我睁开双眼时，我看见故乡飘雪的昏暗天空，大海将我淹没，大海将我送回故乡，大海……夺走了我的父亲。
　　“你是幸存者，萨娜·洛特。”
　　女人用这样一句话做了开头，萨娜抬头打量她，典型的塞叶斯面孔，深发、高鼻梁、五官深邃，萨娜面上不禁浮现出一点厌恶的神色。
　　“我是汉娜·荷尔，北方少女商队的统领者，也是过去六年里雇佣你的人。”
　　汉娜小姐走上前，伸出手抬起萨娜的下巴，轻轻的，女孩整个脑袋都被绷带包裹，只露出一只右眼，眼瞳死气沉沉的，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并且扩展。
　　“你是幸存者，洛特。商会在排查海域时发现了被海蜗兽携带的你。海蜗兽是异变的精神系亚龙种，它们有储存食物的天性，会把活物带到巢穴里封存，如果到了巢穴才发现你，你就会变成一滩恶心的无法辨认的肉块，还活着的那种，然后最糟糕的事就会发生，你将失去行动力直到海蜗兽决定把你溶成一滩不明物吃掉。”
　　萨娜的瞳仁变得尖细，她好像做出了某个表情，但是因为绷带遮掩看不清。汉娜小姐轻笑道：“你感到害怕对吧，谁都会怕，就像每个人都恐惧死亡，但只有你是幸存者。”
　　第三遍了，她强调第三遍了……
　　“你没有死在约比尔手上，没有被火烧死，没有冻死在索兰海里，也没有死在海蜗兽手里，你活下来了，女孩。”
　　她语调微扬，好像为此感到由衷的欣喜，萨娜试图皱起眉毛，但是做不到，她只能错开目光，撇过头去，可是下一秒就被汉娜小姐强行扭回来，被迫对上她严肃的眼神，被迫听她轻缓但重如金石的言语。
　　“你失去了头发，它可以长回来，你失去了容貌，我可以帮你治好，但是你也失去了父亲，我可以给你金钱、给你致歉，可是你告诉我，女孩，你想要的只有这些吗？还是这些也不想要？只想被烧死在火焰里？被淹死在海水里？女孩，死亡如影随形，生命却不常有，‘幸存者’萨娜，你现在在想什么？”
　　萨娜的面部肌肉颤抖，绷带几乎瞬间就被鲜红浸透，她感觉到痛苦，炙热的痛苦在她的血管里流窜，有一把火焰在她的心底烧，比那场大火更加凶猛、更加可怖、更加狂暴。
　　“……叛徒”
　　她颤抖着，用残破的嗓子低吼着，像是意图撕咬猎物喉管的幼兽，饱含杀意，也无力。
　　汉娜小姐眯眼，目光飘到了虚无的地方，回应：“对，叛徒，他必须付出代价。”
　　她抬手虚按在萨娜头上，眼中刚凝起的坚冰已经化了，温和道：“但是在惩罚叛徒之前，你还有事情要做，去祭奠英勇的灵魂，你的父亲是战死的，你得告诉你的家人、祖先和他的友人，他是英勇的人。”
　　像是一桶索兰海海水从头浇下，萨娜露出怪异的眼神，她想要露出笑，也想要留下眼泪，可是最后全部被她拼命地压下，使她胸膛被填满，让她能够挺起胸腔告诉汉娜·荷尔。
　　“洛特家没有懦夫，即使是我，我也不会是懦夫。”
　　“没有人规定必须战死才是勇士，坚强的女孩。”汉娜给了她一个拥抱，道：“活下去，女孩，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活下去，才能夺回一切。”
　　“我很抱歉，因为我的无能，让勇士逝去。”
　　汉娜小姐朝萨娜弯下背脊，当她抬起头时，萨娜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盈溢的火焰，没有眼泪，只有火焰。
　　她是不同的，萨娜想，她想起一些旧事。
　　她会对我弯腰，对亡魂弯腰，即使我们一无所有。
　　&&&
　　萨娜的故乡是杜兰特斯特领治下比阿斯特区的伍德村，而杜兰斯特港位于依比戴尔区，她要回乡只要往东走就好，脚程是半日的光景，乘坐驼兽的话只要两个小时。
　　临行前北方少女商会给了她双倍的抚恤金，干净的衣服和充足食物，以及一把不错的格兰特弯刀，这种刀具发源于格兰特王国，方便携带，也便于隐藏，是一些从事秘密工作的人喜爱的武器。
　　萨娜慢慢将崭新的头巾包裹在头上，她现在不用费劲将一缕缕卷发塞进头巾里了，也不用担心有谁会故意揉乱她的头巾害她重来。她轻轻触碰面孔，粗粝的凸感遍布左眼附近，基础的圣术只能促进伤口愈合而不能消除疤痕，虽然汉娜小姐表示会再有两天就有更高级的圣光术使用者到来，但是萨娜婉拒了她的好意。
　　只要愈合了就好，美貌或是丑陋都无所谓，这疤痕是那场火焰留下的印记，她想保留它以铭记些什么，铭记什么？具体的她还没想明白，但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洛特家在伍德村传了八代，到萨娜是第九代，洛特世世代代都是领主的木匠，有照顾山脚下漆木林以及修筑的责任，过去的洛特们都做的很好，因此得到姓氏从贱民中脱离，成为平民。
　　在萨娜六岁以前的记忆里，父亲每天都要和两个兄长照顾两百棵漆树，大姐伊曼和母亲曼达要料理家庭生活，二姐多拉则带她玩耍，说是玩耍其实只是做一简单的活儿，只是多拉有一种让事情变得有趣的奇妙天赋……多拉比她大六岁，走得却比雷欧和雷纳还早。
　　萨娜独自走在冰雪覆盖的山路上，眼泪突然溢满了眼眶，她抬手去擦却止不住，热泪滚到冻僵的手上烫得她发抖，心中的苦涩也一直漫延到了舌根。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为什么大家都要死去？我们做错了什么？
　　萨娜站在小道上，茫然地望着白雪皑皑的寒霜山脉，奥修斯的雪从来没有停过，天空永远是灰暗的色彩，她想到格兰特的广袤绿荫，塞叶斯的黄金麦浪，斯芬廷的喧嚣港口，甚至是纳尔瓦的诡谲湿地，那些鲜活的飞鸟、雀跃的孩子、脸上挂着骄傲和明亮表情的人们……
　　啊，多么悲哀啊。明明这里是我的故乡，为什么我对它的记忆只有终日飘雪的昏暗天空和永远紧锁的眉头呢？明明父亲笑过、母亲笑过、哥哥姐姐们都笑过，我自己也曾在阳光下爽朗地笑，但是为什么呢，我想不起他们微笑的样子？
　　笑容，我所记得的笑容……
　　泪水止住了，一种深埋的东西在破土钻出，艰难吐出一缕新芽，看不清是好是坏，是绿色还是灰色，是痛苦还是快乐。
　　“他们在笑，我记得，不管是什么时候，他们都在笑。”
　　萨娜以一种冷静的、结冰的语气自言自语，然后她紧了紧背囊，迈开脚步，独自踏上回乡的道路。
　　浅淡的脚印从白雪的大地上铺开，嗅到人类的气味的野狼打了个喷嚏，绕道而行。
　　&&&
　　伍德村的村长都叫伍德，传下来也有个七代了，可不要小看这七代，在现在这个世道啊，一个小村子能存在三十年已经是很厉害的事了，伍德村建立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年了，村长之位没有什么世袭之说，都是众人推选的，这代村长已经干了三十年，年纪很大了，任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老村长。
　　“老村长，老村长，你换个地方蹲吧，我们要去摘寒果。”
　　七八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打断了老村长的追思，他吐出一口烟，慢吞吞地活动老腰老腿扶着树干站起，几个身体结实小家伙没耐心，合力把他架到村头的一颗树下歇着，然后头也不回地爬树去了。
　　“空用一把子力气浪费在爬树上，去打打猎多好。”
　　老村长嘴里抱怨着，心底却为年轻一代越来越壮实感到欣慰。他慢悠悠地吮了口烟嘴，双眼瞥见远处的雪坡上逐渐显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啥玩意儿？”
　　老村长眼睛一眯，感觉不妙，利索地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牛角，呜呜呜地吹起来，但此时村里为数不多的大人和大孩子们不是进山打猎打柴就是去冰湖捞鱼去了，凑上来的只有一群不知轻重的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小鸟似的围在老村长身边。
　　“烦人、烦人，你们去把我儿子叫来，别在这里凑热闹。”
　　几个乖宝宝听话去了，其他孩子哪里听他的话，几个发现了雪坡上的身影，好奇地打量，却见那抹安静的影子突然开始移动，像个雪球似的从雪坡上滚下，瞧那目的地，似乎就是村子。
　　“呀！那是什么，雪怪袭村吗？兄弟们，回去抄家伙，保护村子，保护老村长！”
　　几个小男孩兴致勃勃叫嚷，老村长又是恼火又是感动，又瞧见一个孩子窜上树去张望着，哇哇哇地叫道：“有血！那滚下来的东西受伤了，后面还跟着个小的，看着是人。”
　　“好啦，都下来，没啥事，别乱跑。”老村长经验丰富，心中有了定论，便又慢悠悠地蹲回树下。
　　当萨娜回到印象中的村口便看见熟悉老村长以熟悉的姿势蹲在树下，身边围了一群抱着柴刀斧头严阵以待的小鬼头，正故作凶狠地对着她，她毕竟也是这个年纪长大的，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在意，对老村长弯了弯腰，从行囊里摸出一只木盒子。
　　“好久不见，老村长。”
　　老村长默默打量她，寒天冻地的连件夹袄都不穿，只着单薄的麻衬衫和马裤，也就脚下蹬着皮靴看着厚实点，头上裹着一条灰蓝色的头巾，左眼周围还有新鲜的疤痕，一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样显眼。
　　老村长喉头滚动了一下，侧目望向她空荡荡的身后，一排红色的滚痕，一排浅浅的脚印，再没有别人了，他持烟枪的手颤了一下，另一只手扶住树干，微微颤颤地站起来。
　　“回来了啊，小洛特。”
　　萨娜垂眸不语，老村长对她的称呼一向洛特家的小崽子。
　　“一头的厚尾熊，这见面礼不错，我就收下了。”老村长抬手拍拍厚尾熊的脑袋，接过萨娜手上的木盒，转身领路。
　　“你跟我来，洛特。”
　　村长的长屋燃着温暖的炭火，萨娜从毛皮间缝隙中看见几张木椅的细节，心中沉了沉。
　　“你父亲怎么了？”
　　“海盗王约比尔袭击了船队，父亲带着船员从水下突袭旗舰，战死了。”
　　“战死啊，也好，瓦——”村长的喃喃突兀地截止，转而道：“英勇的灵魂将位列永恒的黄金之国。”
　　萨娜眉毛轻蹙，侧目打量长屋的首座，祭司那张满布草藤细花的椅子不知所踪，主座被一只镶金嵌银的铁椅子占据，崭新但满布灰尘，侧首则是村长历代传下来的朴实无华的铁木椅，干干净净，显然是常用的。
　　“你们不信旧神了。”
　　老村长抽了口烟，不直言回答，他道：“伍德村离黑水湾近，和格兰特王国往来容易，但和王城苏特就有些远了。”
　　萨娜点点头没做评价，她轻轻摩挲有些粗粝的木椅把手，做工磕手不太舒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这次回来除了把消息告诉大家，还想着把今年的酬劳带给洛伦斯。”她尽量回忆父亲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进行平稳的复述。
　　“一年——”
　　但是她刚开口村长就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她看到了，所以停下，等着他开口。
　　“洛伦斯今年一月就死了，他常年住在山上不与人交流，最后狩猎队只在苍虎的巢穴里找到他的斧头。”老村长眯了眯眼，仔细回忆，慢慢道：“想必是睡觉的时候被苍虎袭击，慌乱之下拿起床头的斧头拼命反抗，但是苍虎可是七阶的魔兽啊，普通人的攻击不起作用，可怜的半精灵，苍虎叼着他一路疾跑，他拼命反抗，越来越绝望，最后孤独地死在苍虎的巢穴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苍虎没有把猎物带回老巢再杀死的习性，它们是游荡者，只会带走肚子里的东西……萨娜放置在桌下的双手相互扣紧，她安静地听老村长讲话，像是最乖顺的晚辈，当她发现老村长拿眼瞥她时，心中一紧，仔细思考他这个眼神的含义。
　　“那……村里怎么安葬他的。”
　　“说来惭愧。”老村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白烟，从萨娜给他的木盒子检出新的烟草填进烟枪，慢慢道：“可怜的洛伦斯在奥修斯没有亲人，除了给你父亲做工，基本没什么认识的人，所以嘛，最后啊……”
　　萨娜心中的烦躁突然开始暴涨，几乎压制不住，她不想听老村长说下去了，八年时间冲刷掉了太多东西，他们不仅改变了信仰，还改变了更深更重要的东西，这让她无所适从。
　　“老村长，我会安葬他，就像你说的：洛伦斯是在给洛特家工作时丢掉性命的。按照古老的约定——我会像对待家人一样安葬他，让他走的没有遗憾。当然，如果村里有心善的人帮我做了这件事，我必定要感谢他，带着礼物登门道谢。”
　　老村长捏着烟斗的手紧了紧，他点点头，因为孩子的懂事而高兴，笑道：“哎，那拉文娜肯定很开心见到你这个童年玩伴的，这小丫头喜欢什么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说完他居然磕了磕烟枪站起身，一副要走的样子。萨娜心中一紧，嗖得站起，声音不禁大了些。
　　“老村长！”
　　老村长没有转身，佝偻着的背好像一条被冻得僵硬的死狼，不能融化，不能复生，稍微一点改变就能让他变成一堆发臭的烂肉。
　　“洛伦斯那孩子很可怜的，你不要薄待了他。已经放弃的东西不会回来了，洛特，你家房子还在，只是可能有些脏有点旧，修缮你可以去找老拉文和福纳森，福纳森是个好孩子，他是个战争孤儿，肯回到这冰天雪地里很不容易，人很热情又老实，最近两年拉文娜和他关系也很要好。”
　　老村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萨娜呆呆站立在领主长屋中，噼里啪啦的柴火让空气变得沉闷污浊，难以呼吸，不能理解。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最近也改变了她。
　　为什么不能直说呢，从一开始？
　　因为没有父亲羽翼庇护的天空，再没有干净轻透的空气，再心大的小奥克也不敢莽撞游荡在山林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奥克，一种猪型魔兽，奥修斯特有。
　　*古老约定之主从契约，如果某人因为主人家的工作丢失性命又无亲朋好友安葬，那主人家就有义务料理他的后事，遵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原则。


第3章Chapter3 心念
　　——洛特家历代是领主的木匠，在伍德村已经生活了八代，我是第九代，虽然还保有洛特的姓氏，但不是木匠了。
　　“你好，洛特，我是福纳森，是木匠，虽然只做了三个月的活不太熟练，但基本的我都会。”
　　福纳森有和高壮体格不相符的腼腆性格，至少看上去如此，他挠挠头，也不知将沉重的木匠盒子放下，就这么傻愣愣地站在洛特家门口，抬头望着坐在屋顶上的萨娜。
　　奥修斯因为降雪多时间长，考虑到安全问题，村庄的房屋向来是修不高的，远处望去就像一个个小小的斜坡，进家门往往要先低头，稍微高壮点的就不得不弯腰了，不幸的是，在亚伦大陆上奥修斯人属于体格高大的那一拨，因为生存环境严酷，大部分活着长大的奥修斯人块头都不小，当然，没有哪个奥修斯人会为进门要弯腰而恼火，除非他喝了太多烈酒低头就要跌倒。
　　福纳森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再次呼唤。
　　“洛特？萨娜·洛特？你睡着了吗？”
　　萨娜舍了他一点目光，没有舍笑，问：“你知道洛伦斯吗？”
　　福纳森茫然地摸摸脑袋，一脸茫然，身后的工具箱里因为他轻微的颤抖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照顾山脚漆木林的那个，矮个，灰发，脸色苍白的格兰特人，尖耳朵，鼻梁有青色面纹。”
　　听到萨娜这么一形容，福特森恍然大悟，道：“奥，是他啊，我遇见过几次，听说他被苍虎咬死了，过了挺长时间才被发现呢，后来村长让我接了他的活。”他奇怪地望萨娜，问：“你问他做什么？”
　　“他是我父亲雇来的劳工，我得去看看他。”萨娜双手一撑轻巧地从屋顶上滑下，平稳落在雪地上，抬头望着高大的福纳森，发现他的黑眼睛，她抬手示意工具箱，道：“你有东方诸部的血统，黑眼睛？”
　　福纳森不解但还是把工具箱递给她，摇头如捣蒜，直言：“没听说过，什么是东方诸部？我妈是格兰特人。”
　　工具箱很古旧了，但还保持地很干净，萨娜打开检查了一下工具，对福纳森道：“修房子我自己来，你借我工具就好，酬金我会正常给的。”
　　“可是老村长让我……”福纳森急切要争夺，但在看见萨娜拿起工具处理材料的那一瞬没了声，再耿直再木讷的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的手艺比我好。’
　　福纳森认识到了这点，他选择了闭嘴。
　　‘但我才学了三个月，我以后肯定会必她厉害。’
　　福纳森又想到这点，于是安安静静地围观，萨那不驱赶他，他就不离开了。
　　“福克，福克，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道轻快如小鹿似的影子随着甜美的声音响起一同飘来，有着亚麻色淡色长发的少女出现在福纳森身边，熟络地挽住他健壮的手臂，暗含别意地责备他：“今天是祈祷日，你为什么不去圣殿？”
　　“拉文娜……”福纳森脸色一白，结结巴巴道：“我忘了，村长让我帮洛特修屋子，我就急急忙忙赶过来啦，修士说什么了吗？”
　　“没有~”拉文娜拖长了调子，不满地睨着福纳森，气呼呼道：“我把给你的蜂蜜酒送给了修士，他还高兴称赞你有金子般的品格呢。”
　　福纳森松了口气，对拉文娜露出感激的傻笑，诚恳道：“谢谢你，拉文娜。”拉文娜轻哼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算是原谅他，然后松开手，望向专注于砰砰砰敲着木钉的人。
　　“你刚刚说洛特……”拉文娜小步凑上前，双手背在身后弯腰，只看见被火烧过的左半边面孔，她瞧见狰狞的疤痕愣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不敢确定的轻柔语调道：“小莎娜？”
　　抬起的锤子定在半空，手紧了紧，呯得将木钉钉入，萨娜深深吸了一口含着朽木气味的冰冷空气，道：“别这样叫我，拉文娜。”
　　萨娜抬头，看见模样完全陌生的少女。拉文娜也不穿那些厚重的夹袄，她披着白色长斗篷，轻薄水亮的织品一看就是格兰特纺织匠制作的精品，亚麻色的长发也不像乡间姑娘那样随意扎成长辫，反而高高挽成发髻，一眼看上去像是刚参加完宴会的贵族小姐，谁也猜不到她是铁匠的女儿。
　　拉文娜伸出手试图去触碰萨娜面上的伤疤，萨娜垂眸盯着木板的裂隙，容忍了。拉文娜的手指白皙修长，没有一点被粗粝东西磨出的茧子，散发着温热的温度与若有若无的花果气息。
　　“还痛吗，萨娜？”
　　“不。”萨娜偏头躲开试图触碰她眼睛的手，丢下手里的小锤与木钉站起，拍了拍手，面对朝她浅笑的拉文娜，抽动嘴角扯出一个相似的弧度。
　　“你看起来不错，刚参加完宴会？”
　　拉文娜笑起来，道：“是晨会，帮忙修士捧圣果、圣酒以及圣衣，所以浑身都是熏香味。以后每周的晨会你也可以去参加，萨娜，修士肯定很喜欢你。”
　　萨娜摇摇头道：“修女生活不适合我，我不是能在空旷地方呆下去的人。”
　　“只是一个选择，他们很慈悲，不强制也不要求你做什么，只要信仰光明，神就会给予我们庇佑。我听修士说了‘圣王叹息’和圣河的神迹，你见过它们吗？”
　　拉文娜的眼神闪闪发亮，萨那给她理性的回答。
　　“无尽长墙‘圣王叹息’驻立在塞叶斯神圣帝国北侧，很高很高，在塞-纳边界线上都能远远望见，它在夜晚会发出让人安心的薄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魔法引发的现象，但绝境山脉下的圣河是人工开掘的，引长墙附近的水源形成的人工隔离带抵挡绝境山脉的魔物，不是神迹，是纳尔瓦王国用它们的机器和魔法建成的。”
　　拉文娜试图去想象那个场景，但是没办法想象出那种无尽高耸又神圣的样子，也想象不出让人安心的薄光是什么样子，她感到沮丧。
　　“我可真羡慕你，萨娜，你能周游塞叶斯、斯芬廷、格兰特、纳尔瓦四大国，我却只能待在奥修斯，面对连绵不尽的积雪。”
　　“我也羡慕你，拉文娜。”萨娜平静地笑了，她道：“你能活得像个漂亮的贵族小姐，我却只能是木匠的女儿。”
　　“你在讽刺我吗？”拉文娜的指尖划过精致的白色斗篷，低声：“再怎么像也只是假的，我是铁匠的女儿，不管参加多少美妙的宴会，晚上还是要回到炉火轰轰的家里。为了不让衣物饰品染上铁屑和灰尘，我必须脱掉它们，穿上丑丑脏脏的铁匠围裙。”
　　“拉文娜。”
　　拉文娜抬头，凝视萨娜，听见她说：“这就够了，珍贵的东西需要保护才不会损坏，而贵族之所以为贵族，是因为他们不会受到伤害，永远有人帮他们保持美丽与珍贵。你活得像个贵族，这还不够吗？”
　　拉文娜的手轻轻攥着斗篷，好像在思考，过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她垂眸再次开口，此刻她的语气与萨娜极为相似，又含着微妙的不同。
　　“不，假的就是是假的，早晚会露出真面目。”
　　她没明白。
　　萨娜望着拉文娜带着福纳森离去的背影，轻薄的白披风在飘雪中轻轻摇晃，逐渐消失。
　　我明白，但又有什么用呢。
　　萨娜捡起锤子和木钉，继续重复敲击的动作，她眼神空泛，心中在反复咀嚼与老村长、福纳森以及拉文娜的谈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感觉疲惫，停下手中的动作叹了一口气。
　　伤口还是很痛，圣光术不能让它们恢复如初。
　　独自工作到傍晚，萨娜已经将必要的部分修整完毕，她归还了工具箱并给福纳森一个银币的报酬，此刻天色已经擦黑，她点燃壁炉架起盛着雪的铁锅，将剩下的鱼干与麦饼丢进去烹煮作为晚饭。
　　随便解决饭食后，萨娜裹着陈旧的毛皮将自己陷在壁炉边的躺椅中，脑中似乎回荡着母亲的歌声，火焰中看见伊曼的微笑，再过一会儿又听到多拉的说话声：小莎娜从小就是不畏寒的体质，不用厚重的毛皮也不会着凉，真是让人省心的小家伙。
　　她刚想说些什么回答多拉，猛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幻觉，她呆呆地盯着壁炉中跳跃的橙红色的火焰，耳边多拉的低语声被寒风刮摩窗户的声音代替，过了不知多久，她好像听到斧头劈柴的砰砰声从外面响起，伴随着男孩们不服气的拌嘴争吵，是雷欧和雷纳，他们是双胞胎，从小就互相较劲儿，为多劈一根柴多捉一条鱼而争执打架都是日常，吵吵闹闹的没个消停，让人厌烦。
　　吵嘴声逐渐远去，呼呼的风声再次统治一切，然后很久都没有其他声音出现，过了不知多久，有一缕烟味出现，是产自塞叶斯图灵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点甜丝丝的来自格兰特多伦王城的蜂蜜味、还有斯芬廷的戈尔戈酒入腹后从吐息散发的酒臭味……是父亲的味道。
　　萨娜的眼皮越来越重，在微妙的气味包裹中逐渐失去意识，她睡着了，噼里啪啦的干柴努力燃烧，试图给她更多的温度。
　　但是别担心，萨娜从小就是不畏寒的体质，再冷也她不会着凉的，何况她现在还裹着旧毛皮呢。
　　&&&
　　奥修斯人不盛行土葬，除了气候与野兽的缘故，还有旧神信仰的引导——他们坚信英勇战死的灵魂会前往瓦尔加的大厅享受永恒燃烧的炉火、无尽的美酒以及美人侍者的供奉，而英勇者的躯体最让邪秽垂涎，容易导致堕落，因此要用净化的火焰焚烧。第二纪元时奥修斯人会把骨灰调成颜料描绘在特制的器物上，他们坚信携带有先祖之血的器物能后庇佑后人。
　　不过随着第三纪元光明神信仰的跨过寒霜山脉入侵奥修斯，携带器物这一习俗逐渐被放弃，一些奥修斯人选择将器物埋入家宅后的墓地或者直接将骨灰埋入，而当无法找到尸骸时悬挂在墙壁上的牛骨器也被塞叶斯传来的更加风雅简便的衣冠冢所取代，以死者生前珍爱的物品代替入藏。
　　次日，萨娜为父亲添置了衣冠冢，就挨在母亲的墓旁边，然后她背起弓箭与囊袋，以弯刀刀背轻敲击挂在墙壁上的四块牛骨器告知出门，一路往山脉去了。
　　她今后打算以狩猎为生，狩猎需要什么？迅疾猛烈，她需要这些。
　　这是第三纪元一十六年的十一月，她还有四个月满十四岁。


第4章Chapter4 变化
　　“金脂税是什么东西？酒水税怎么又添了一项？哈，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你们都把国家的钱用到哪里去了！”
　　王城苏特的大殿上，身着威武铠甲的阿兰王将几张纸团在手中捏得粉碎，他的罩袍下摆还沾着血迹，不知刚从哪个猎场回来。他无视跪在大殿上一言不发的财政大臣来回踱步，用力哼了一声，重新坐回由亚伦钢所制的辉煌王座上。
　　“黎凡特，你说说。”
　　在奥修斯人的大殿上，一群淡色头发中的异类，‘黑发的’黎凡特王子上前一步，他是阿兰王第三任皇后所出的龙凤胎中的弟弟，也就是阿兰王最小的嫡子，一个月前刚满十七岁。他表情沉郁，眼底有淡淡青色，一双淡绿的眼睛毫无波动地盯着阿兰王双脚前的地面，少年在父王面前躬身行礼，不卑不亢，礼仪毫无挑剔，也毫无温度。
　　“这些是光明教会对信徒的收税，根据前任书记官留下的报告，奥修斯南部的杜兰斯特领、黑森领、渡鸦领已经有一百五十余处教会圣殿，而沿索兰海的其他的两个公爵领也有七十几处，因为传教士越发狂热的缘故，‘诅咒之狼’骑士团在红水浑流域和‘黄金狮子’骑士团爆发了十几次小型冲突，渡鸦守护请求王尽快做出指示。”
　　黎凡特不紧不慢地将一大段话说完，然后也不抬头，安静地驻立在原地。
　　杜兰斯特领向来是王储封地，阿兰王的眼神沉了下去，他环顾大殿，没有看到想要看见的人，以严厉的声音发问：“埃里克人呢！”
　　容貌英俊，时常带着微笑的伊维尔王子不畏阿兰王的怒火迈步走出，他是阿兰王的第二任皇后所生，是嫡次子，被人称作‘射手’，而他同胞的弟弟艾斯本则被称为‘战车’。
　　“王兄去海上追杀海盗王约比尔了。”
　　阿兰王有些不高兴，沉声问：“他带了多少人。”
　　这不该是他知道的事情。伊维尔笑着不说话，那眼睛瞟身侧同父异母的幼弟，黎凡特垂手而立，神色阴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更加惹人厌了。
　　阿兰王看他们的样子感到心烦，换了个人问：“海尔森！”
　　黑森公爵海尔森·黑森走上前，他头发灰白，身形精瘦，虽上了年纪但没到衰老的时候，黑森家族代代都是忠臣，他也不例外，自阿兰王少年时就是他的铁杆支持者，随他征战四方。
　　阿兰王对他道：“黑森领与杜兰斯特领隔黑水湾相望，你应当清楚那边兵力的变化，无需顾忌，老友。”
　　一声老友表明了阿兰王的态度，黑森公爵行礼，开口道：“埃里克殿下从杜兰斯特港拉了差不多一半的战舰，又从杜兰斯特之眼调走了三分之二的私兵，差不多是百艘舰队，两万左右的军队吧。”
　　阿兰王的脸色先松了松，又猛然绷紧，浑浊的眼里有激烈的情绪在翻涌，他闭眼压下情绪，开口。
　　“书记官，传令给渡鸦守护，把闹事的人全部斩首，祭司也不例外，其他……嗯？你有话要说？”
　　黎凡特抬头，自然地和阿兰王对视，道：“是的，父王，我最近听到一些传言。”
　　阿兰王颌首示意：“讲。”
　　“游荡在北方航线的冒险者称他们发现了北方诸部存在的痕迹，因为这条流言，大量信奉旧神的信徒涌入北方航线，这点尼道尔公爵和阿克苏西公爵可以佐证。”
　　见阿兰王的视线瞟来，两位被封在北部边地的公爵心中叫苦不迭，明面上也只能点头称是。
　　“如黎凡特王子所言，近日尖嘴岬港人流量激增，但属下们还没查清楚原因，不敢擅自下结论报告给王。”
　　阿兰王训斥他们：“何时轮到你们给本王下结论了！知而不报，结束后自己去领罚！三百军棍！”
　　“是！”
　　阿兰王环顾大厅，这次会议只召集了王子们、七大公爵代表和枢机重臣，没有邀请宫廷祭司们，就是为了商谈奥修斯帝国的信仰问题。
　　“你们还有没有事情要报告？”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等着王下令。阿兰王本是从战争中夺位的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弯弯绕绕，他沉思片刻，心中即刻有了定论。
　　“即日起，帝国全境恢复旧神信仰，拆除国内所有光明圣殿，建奥丁神殿，违者就地处决，三皇子艾斯本负责统帅调度。同时派先遣队前往北方航路，寻找北方诸部踪迹，探寻先民所在地与旧神传承，尼道尔公爵和阿克苏西公爵全力协助，另——”
　　阿兰王以冷厉的目光环顾大厅，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从王座上站起，身上苍蓝的斗气凛溢，怒焰清晰可见。
　　“全国进入备战状态！协助皇储埃里克剿灭叛徒约比尔！翻遍亚伦大陆也要找回公主！敢对我的西格丽德下手，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血鹰——”
　　阴沉的声音从黎凡特王子嘴边滑出，紧攥双拳缝隙中渗出的血染红了衣袍，眼中尽是仇恨的火焰，阿兰王颌首，他迈着大步走下台阶，伸手按在小儿子瘦弱的肩头，以不容置疑声音对儿子、对自己做出许诺。
　　“赐予他血鹰！”
　　&&&
　　萨娜点燃了火把，火焰照亮这处宽大的洞穴，地上是腐烂的枝叶和苍白的野兽骸骨，夹杂其中的冰粒碎雪在火的烘烤下融化，从缝隙钻入腥臭的土地里。她以木杖在杂物堆里缓慢翻寻，有不少脏兮兮的毛发似的东西，把这些东西用雪清洗干净后得到的是一些两节指节长的白色毛发。
　　这是一处大型肉食野兽的废弃巢穴，也是传闻中洛伦斯丧命的地方。
　　一些咕噜噜哼唧哼唧的声音传入莎娜的耳朵，她将毛塞到腰包中，迅速攀到岩壁上方，一群背上铺着积雪、串着浆果的猪型魔兽在头领的带领下仿佛犁地似的冲过这片区域，当这群奥克离开之后，周长一怀抱以下的树全部被□□在地，一些被大树卡住细小牙角的小奥克哼哼唧唧地把自己□□，欢快地追着大部队而去。
　　这些奥克是寒霜山脉以北山脚区域的霸主，它们从不担心落单的小奥克也会被其他野兽袭击，因为奥克们对幼崽有微妙的感应，受到伤害的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并以极快的速度奔袭而至。有人认为这是奥克的魔法，更多人认为这是奥克的血脉之力，但是不管真相如何，作为独行者的萨娜不会傻到拿落单的小奥克作为加餐。
　　她本想就此离开，却被雪地中一个异样的闪动吸引住了，她减缓呼吸，平稳心跳，拉上灰白的狼皮兜帽进入潜伏状态。
　　一只傻老虎在对落单的小奥克蠢蠢欲动，是苍虎的幼崽，只有成年苍虎的一半高，白毛还没长好，身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愣愣的感觉，很可能是父母早逝的倒霉鬼，现在大概是饿极了，居然盯上了小奥克。
　　再怎样弱的老虎也是老虎，杀猪崽不会废半点力气，但是它却不可能承受得住奥克群的报复。
　　萨娜虚虚盯着那只半大的苍虎，捻了捻箭羽，心思回转。
　　苍虎俯身，踩着猫步小心靠近一只大半獠牙卡在树中的小奥克，它倒是很会选，那是一只罕见漂亮的白色奥克，身上有幼崽特有的淡灰色花纹，在雪中难以察觉。
　　萨娜心中有了决定，她单膝跪在岩石上，直起腰板，拉满弓弦，目光如炬。
　　“吼吼吼！”小奥克发现近在咫尺的苍虎吓得要死，尖利的小冰锥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它另一只尖牙附近，射向苍虎的蓝眼睛。
　　“嗷呜！”一支锐利的箭矢击碎冰锥，擦着苍虎的鼻尖划过，双重惊吓让半大的老虎炸毛了。
　　“呯！”箭头卡入小奥克獠牙撬开的缝隙里，它受惊地拔出獠牙。
　　三个动静之后，两兽逃散而去，徒留一支没入树干的箭矢微微颤动，萨娜迎风立在高高的岩石上，缓缓吐出一口热气。
　　“嗯，漂亮的一箭。”
　　&&&
　　“停下，猎人，你是哪个村庄的？”
　　一队带着雷霆战车旗帜的骑士叫住了萨娜，八人骑着赤纹烈马，这是军中常用的低阶魔兽坐骑，综合实力比马匹优秀，适合长途奔袭，要一定的实力才有机会让它们驯服，其他人骑着普通马匹，还有一头纯白的巨蜥，上头盘坐着个披着花草毛皮的闭目年轻男人，不出所料应该是个祭司，白蜥蜴正用血色的眼睛盯着萨娜，嘴中红信在闪烁。
　　萨娜心中一紧，快速将手中的弓挎到身后，低头行礼，道：“大人，我是伍德村的萨娜洛特。”
　　领头骑士示意随马步行的侍从，侍从拿出一卷陈旧的羊皮卷低声咕哝了几句，羊皮卷自动翻卷，停留在某一段上，他大声念：“伍德的洛特，杜兰斯特的木匠家族，管理公爵的两百棵漆木林，每年交付20枚金币，红头发的萨娜是高个子雷欧的第五个孩子。没问题，大人。”
　　领头骑士点点头，又问：“你们信旧神还是信光明神。”
　　萨娜克制住要投向祭司的目光，眼睛紧盯冰冻的土地，谨慎地回答：“现在村里只有修士，但奥丁的神殿仍有人供奉。”
　　领头骑士不可置否，他抖动缰绳驱马而行，后头的骑手紧跟在他身后，没马的侍从们也纷纷运转斗气追上去。萨娜感觉一阵劲风扫过，转头那些人就在五十米外了。
　　她有不详的预感，祭司从不会带来好的消息，只有乌鸦的盛宴与烈火的狂欢，至少她未曾从祭司眼中感觉到名为理智与慈悲的东西，虽然她没见过这个祭司的眼睛，但是只要是祭司，他们的行为模式大抵相同，何况骑士的问题中有来者不善的感觉。


第5章Chapter5 王的意志
　　村里人被马蹄声惊动，老村长弓着老腰在村口迎接，浑浊的老眼瞥见坐在白蜥蜴上的祭司，心中顿时一个咯噔，努力平静道：“骑士大人，我是伍德村的老村长，担任村长已经有三十年，人上了年纪记性有些不好，我看着大人的旗帜有些眼熟，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知您是否可以告知一下？””
　　“我们是艾斯本王子的亲兵，我是侍卫长哈根·罗科。”全副武装的骑士们纷纷下马，领头骑士瞥了眼老村长身后寥寥十数人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命令道：“把全部人都叫出来！”
　　他这一嗓子用了特殊的技巧，声音洪亮如山崩，整个村子都被他震得一抖，离得最近的老村长差点被喝趴下，战战兢兢道：“村里的壮丁大部分都去参军了，剩下的都在这里，一些渔民、猎户、木匠离得远些，听到大人这声也该知道马上回来，我马上让人点烽烟。外头风雪大，大人们不如先进屋里，村子虽小，但炉火和酒水还是有些的。”
　　“不用。”白蜥蜴上的祭司突然开口，他神色寡淡，意味不明地扫视惶恐的村民们，意味深长地说：“外面空旷，方便。”
　　哈根骑士没有反驳，恐惧开始悄悄扩散，老村长用力捏了把自己又长又厚的胡须辫，对儿子吩咐：“去叫上些人，拿酒水、奶酪、肉干来招待大人们，搬来椅子、桌子给大人们休息，点燃烽烟，快点把剩下的人都叫回来，不要让大人们久等。”
　　不过须臾的功夫，浅浅的飘雪就浓了些，孩子们的身上都挂上了白雪，微微发抖，活像一个个小老头子，心中不安的萨娜在烽烟刚刚升起的时候就回到了村庄，老村长此时忙着和骑士们套近乎，没注意到她，她顺势进入人群的边角，以余光打量白蜥蜴上的祭司。没过多久，看见烽烟的渔民与猎户们接连回来，连收获都来不及放回家，随便往村口一堆就急急忙忙地来集合。
　　回村过了大半个月，萨娜首次看清村里的全部人，很多都是生面孔，年幼、稚气、老迈……只有五十多人，鲜少有壮年人，给人一种青黄不接的萧条之感。
　　“都给我听着！”铠甲闪亮的哈根骑士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朗声道：“我是‘战车’艾斯本王子手下的哈根·罗科骑士，以旧□□义来伍德村传达伟大的阿兰王的意志：拆除光明圣殿，修缮奥丁神殿，恢复旧神荣光！”
　　底下人一片静默，大部分是茫然不解，少部分信徒眼底含着不安与抗拒，此刻有一个渔夫站了出来，萨娜不认识他，通过他打扮和手里的工具判断他的职业。
　　“骑士大人，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令？过去不是一直任由我们选择自己的信仰吗？”
　　老村长瞪了渔夫一眼，严厉道：“锡兰，闭嘴，这是王的意志！”然后他深深地弯腰对表情微变的哈根骑士致歉，说：“请原谅，骑士大人，他来奥修斯没几年，身上还带着斯芬廷联盟的轻浮和散漫。”
　　哈根骑士冷笑道：“一个斯芬廷人？也许我能用金币教会他礼仪？”
　　老村长背后冷汗直冒，连忙回答：“不敢，他这样卑贱的人一辈子都赚不到一个金币。”他顿了顿，心中暗暗揣摩哈根骑士的意思，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孔上浮现出谄媚的笑容，说：“也许镀金的雕像能让他凑够一个金币。”
　　哈根骑士收了笑容，哼了一声，冷冷的说：“三天后我们会回到这里检查。”说完，他翻身上马，将身后暗红的毛皮斗篷一甩裹住自己，余下的侍从也纷纷放下手上的酒水食物，跟着他往下一个村落去。
　　老村长站在雪地里目送他们离开，良久，他疲惫地叹息，回头对众人道：“按他说的做，老拉文，你负责住持。”然后又对渔夫说：“你去拆神像，凑够一个金币，三天后把金币交给骑士大人，这是你的买命钱。记住，这里不是斯芬廷，王的意志不容许你去质疑。”
　　“我只是询问……”老渔夫脸色苍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神色恍惚地喃喃：“我怎么能去拆光明神的神像……”
　　“村长爷爷。”拉文娜此时凑到老村长身边，面露不安，小声地说：“修士怎么办，他对此还一无所知，正卧病在床呢。”
　　“他很快就会知道。”老村长拿起烟枪深深吸了一口，阖眼摇摇头，拉文娜不解。
　　“洛特。”铁匠老拉文，也就是拉文娜的父亲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萨娜，他与洛特先生一样又高又强壮，身上满溢着生铁与炭火的气息，脸上和浅色头发里灰尘铁屑怎么也弄不干净。
　　“村里工具不够，有些要打磨，还有些要重新做，你能来帮忙吗？”
　　萨娜惊讶地看着他，回答：“我不懂铁匠活。”
　　“我教你。”老拉文干脆地回答，他抓了抓挂满雪花的蓬乱胡须，头疼地说：“拉文娜对铁啊火啊的没有兴趣，力气也不够，只喜欢那些轻飘飘亮晶晶的东西，福纳森那小子眼力不行光有蛮劲儿，蠢得要命。你要是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了，萨娜脑袋空白了一瞬，她喉间漏出气音，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从回到村里开始，虽然不想说话但和每个人都能滔滔不绝，现在想说很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像是船长指示航向时喝多了酒，让船只往错误的方向行驶，幸运的是在中途被父亲发现，从而有机会回到正确的航路。
　　正确的航路……
　　“好。”
　　老拉文笑开了，招呼萨娜往家中走去，道：“但愿老雷欧别抱怨我让他女儿整天灰头土脸的。”
　　萨娜跟在老拉文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路，回答：“他不会的，他会感谢你。”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老拉文沉声道，用宽大的手拍在萨娜的肩膀上，不轻不重，不是安抚的力道，也不是责备的力道。
　　“抬头挺胸，你是个洛特，洛特家的漆木笔直高壮，你不准低头弯腰。”
　　萨娜抬头望他，反驳：“我没有低头，更没有弯腰。”
　　老拉文目光犀利，肯定道：“你为洛特低头，你对村长弯腰。”
　　萨娜脸色一白，反射性地要躲避老拉文的目光，但是想到自己刚刚的反驳，硬生生地梗住了脖子，瞪圆了眼睛和老拉文对视。
　　老拉文哼了一声，迈开长腿大步前行，喝道：“还不快跟上来，干活去了！”
　　他身上满是生铁和火炭的气味，但有一瞬间，只是很短一瞬间，萨娜将这个灰尘满身的背影和父亲干净整齐的背影重叠了。
　　有些人变了，但也有一些人永远不变，他说的没错，我为亡者低头，我为生存弯腰。
　　正确的航向是往哪里？我想做的是哪一种人？
　　如果现在是有问题的，那另一边就是正确的吗？
　　&&&
　　“你们怎么能这样！这是对神的不敬！咳——！”修士强撑病体来到光明圣殿，和老村长展开对峙，他身后有五人，是虔信徒，老村长带了更多人，但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坚定。
　　“请听我说一句，各位。”修士猛烈咳嗽了一阵，被信徒扶住，他目光恳切望着众人，声音凿凿。
　　“四年前，我奉主教命令在这里传教修缮圣殿，没有对奥丁神殿下手！”
　　“四年来，我在伍德村举办晨会、传播光明神的荣光，也没有对旧神信徒下手！”
　　“四年间，有人在晨会上质疑我神、反驳我、辱骂我，我也没有对他下手！”
　　修士缓缓扫视众人，捕捉每对眼睛里的情绪，他的淡橘色的眼中逐渐泛出金色的薄光。
　　“我神给众生以自由，即不强迫信奉，也不迫害异教徒；我神给众生以慈悲，降下‘圣王叹息’阻隔死灵之间的亡魂侵蚀，许圣光之水聚成圣河拦截荒原魔族的进犯；我神给众生以尊严，在上个纪元中长达两千年的黑暗岁月里，十三代魔王们不断进犯我人族领地，纳尔瓦王国首当其冲，几近灭国，是我光明教会召集勇者队伍深入荒原斩杀魔王才有我们如今的和平！”
　　村民们心中动摇，老村长也是愧疚地对修士低下头，他诚恳说：“我知道您的意思，您的确不强迫我们做什么，但是这是王的命令，奥修斯是王的国家，我们是王的子民，我们不能违背王的意志。”老村长沉吟片刻，遗憾地对修士叹息：“我们这里很少有天气晴朗能看见太阳的日子，也许光明并不适合奥修斯的土地吧。”
　　他神色低落，好像真的为这个结局而可惜，然后转身示意村民行动，几个身手不错的很快去钳制了六人，其他人四散开工。
　　修士脸色惨白，他痛苦地咳嗽起来，细密的汗水从光洁的额头间滚落，在宽大袖袍之中暗暗捏紧了拳头，心想如果不是身体的疾病让他难以使用圣术，哪里会沦落到靠一张嘴皮子苦苦哀求的耻辱境地。
　　但是，不管情况如何，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拆毁圣殿！
　　为了吾神！
　　作者有话要说：
　　*老雷欧：雷欧·洛特，萨娜的父亲，洛特先生的本名，他的长子雷欧与他同名。文中之所以用先生来称呼，是为了显出他与别的奥修斯人的不同的气质，总是干干净净的。


第6章Chapter6 审判
　　“直接一把火烧了干净，一个个慢慢地拆，光是耗费的时间人力说不定都能再建一个了。”
　　老拉文一锤砸在烧红的铁片上，火星四溅，嘴里不断嘟囔着，角落里的拉文娜正对着被修士赐福过的衣服做最后的、悲哀的祈祷，听闻这句话，不禁对父亲怒目而视。
　　“爸爸！”
　　来铁匠家蹭饭已经成习惯的福纳森挠挠头，一脸憨厚道：“锡兰还得凑够一个金币了，金子烧了就找不到了。”
　　“福克！怎么连你也！”拉文娜恼火极了，她冲上去扯开福纳森的衣领子，揪出那一个金色十字吊坠狠狠往福纳森脸上怼，气呼呼道：“睁大你的牛眼睛看看这是什么，谁在庇护你！谁在保佑你！谁在为你祈福！”
　　福纳森不敢躲，害怕被十字戳到眼睛而闭目，嘴里慌乱道：“这是你送给我的我才带着啊。”
　　“哼！”拉文娜对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但她的怒火成功被浇灭了，不快地松开了福纳森的领子，斥了一声‘叛徒’又继续去祈祷了。
　　‘嗞啦’
　　铁片入水冒出大量白色水雾，老拉文和萨那对身后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老拉文在空闲之余指导萨娜，萨娜也学得全神贯注，外面的纷争好像丝毫不会影响这件热气腾腾的大屋子里面，他们各自祈祷、吃饭、打铁、磨刀，暗藏的矛盾好像都在此刻消弭于无形。
　　圣殿拆除的还算顺利，加上神殿的修缮勉强在第三天晚上结束，到了第四天的约定时间，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老村长等待哈根骑士的再次拜访。
　　这天的天空难得的清朗，能看见太阳，雪也下得不大，能看见远方的灰白的山和深绿的树，天空飞过的禽鸟大声叫嚷，一头钻进高大的树林间躲避人的视线。
　　“那是什么？”
　　瓦蓝天空中曳尾的赤色吸引了年轻人的目光，老拉文回想了一番，告诉拉文娜：“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好像是什么流星国，一个老掉牙的勇者传说。”
　　拉文娜失望地将目光投向萨娜，希望见多识广的她能给她一个更加合乎心意的答案。
　　萨娜抿唇思考，认真总结了一下，道：“每十年左右出现一次的血色流星，各国都有关于它的传说，因为是不详的血红色，大部分故事都把它血腥的阴谋、悲哀的宿命之类的联系在一起。拉文叔叔说的故事是奥修斯版本的，书名叫做《永恒的黄金座》，讲述了一个在名为流星国的天上国度围绕着诅咒黄金发生的阴谋和战争。”萨娜斟酌用词，补充：“是贵族间常用的孩童读物，格兰特制作的比较多，卖的不错。”
　　听到贵族与书，拉文娜就失去了追问的兴致，哦了一声后转头和福纳森说话，萨娜不介意她的态度，闭上嘴，仰望奥修斯难得一见的清朗天空。
　　远方出现影影倬倬的队伍，村民们打起精神等待，老村长仔细检查酒水食物，又瞧了眼紧张地要命的渔夫锡兰，压下心中的不安，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三天前，修士进行激烈严词抵抗后立刻妥协，圣殿拆得太过容易，起初他还感觉轻松，后来一天比一天不安……
　　空气中飘来一缕血腥的味道，细雪中，哈根骑士带领的队伍出现在萨娜视野中，他的斗篷不知去向，手上的剑没有归鞘，晶亮的铠甲上满是凝固的血点。
　　“骑士大人……”
　　老村长哆哆嗦嗦地迎上去，哈根骑士利落下马，冷冰冰地问：“圣殿在哪里？”
　　老村长不明所以，说：“大人，按照您的吩咐、王的意志，已经拆掉了啊。”
　　哈根骑士鼻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一把推开老村长，径直往村中走去，村民们连忙给他让开一条路，白蜥蜴上的祭司手中拿了根长着新叶的法杖，对着村落上空摇摇一指，嘴里咕哝了一串让人感觉不适的语调。
　　众人皆是感觉头晕目眩，眼前发花，而后抬头一望，却见村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高高的、尖尖的屋顶，看那熟悉又显眼的石制雕刻，不是光明圣殿是什么！再换个方向一看，原本清洗干净，门前竖起的对大气之希娜祈祷立石的奥丁神殿居然不知所踪！
　　村民们满脸不可置信，犹如活在梦中似的，哈根的侍从清点人数，恶狠狠地说：“你们最好所有人都在这里！”
　　“怎么回事！我们拆的明明是圣殿啊！”
　　村民惊惶不安，老村长呆滞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对同样茫然的渔夫锡兰急哄哄道：“金币呢，拿出你的金币给我看看！”
　　锡兰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钱袋里响起铜币那种又轻又闷的碰撞声，他的动作太慢，老村长急得要死，一把夺过钱袋往地上一抖，里面的东西都被甩到雪地上。
　　萨娜从人群缝隙中眯眼望去，是一顶七角王冠，黑中带着蓝色王冠在白雪地上异常显眼，那是站在奥丁之肩的渡鸦头上戴着的神冠，七个角分别代表了七名旧神，大气之希娜是第六角，象征着海洋、财富与荣耀，对立神是第七角的混乱之西格罗，象征着掠夺、暴怒和复仇。
　　哈根骑士怒气冲冲地回来，他一手持滴血的剑一手拖了一具身穿修士袍子的死尸，可尸体的面目却是某个村民的。
　　“祭司大人！请审判这些贱民！里面肯定还有违逆王的同谋者！”
　　一些村民瞬间面无血色，八年前的那场惨烈审判从记忆中钻出，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去搜索萨娜的所在，又下意识地避开她，害怕被她察觉。
　　而萨娜呢，她宛如冰雕一般立在原地，驻立在雪中，脸也如雪一般苍白。
　　尸体被丢到白蜥蜴面前，白蜥蜴嫌弃地后退一步，祭司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他浑身上下只有了头冠、短披风和只及膝盖的草裙，全部都是植物制成的，袒胸露腹赤足，丝毫不觉得寒冷。
　　祭司张口，吐出一只黑毛的血瞳乌鸦，乌鸦一动不动躺在祭司手里，但说它死了又不对，每个人都有被它眼睛注视着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祭司紧盯着老村长，慢慢道：“还愣着？你们已经忘记了审判仪式该怎么举行？光明神的信徒？”
　　“绝没有忘记！我们忠诚供奉着旧神！”老村长此时什么也不能想了，连忙表明忠诚，老腿老腰一软，哗得拜倒在祭司脚下，他的动作仿佛一个指令，身后一群人跟着他拜倒，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跪拜，还有十来个，诸如铁匠老拉文一家、渔夫一家、萨娜等都没动。
　　祭司从不相信人的臣服举动，他用瘦长的手指抚摸僵硬的乌鸦，道：“不用急着求情，审判仪式从不出错。”
　　“是是是——”老村长此刻成了个应声虫，他没时间注意骑士和侍从们鄙夷的目光，连忙开始准备审判仪式。
　　“不需要准备执行者，你们所有人都是审判对象。”哈根骑士开口，他以斗气震去剑上的污痕，身后响起锵锵锵的拔剑声，十六把精钢长剑斜指地面，哈根骑士以冷漠的语气道：“我们来执行。”
　　剑一出鞘，杀意也喷薄而出，至多只猎杀过野兽村民们几乎都软了脚，一个个战战兢兢低下头。在奥修斯有句俗语——勇敢的男人都奔赴战场，留在村里都是孬种。这句话虽然是酒鬼们的吹牛，但此刻没有大错。
　　片刻之后，一根木制长柱出现在中心的空地上，周围摆了很多干柴和火油，老村长把一只彩绘的小罐捧给祭司，这是村里之前的祭司留下的秘药，是审判仪式最必须的东西。
　　“那么，先来十个……”老村长扫视自己的村民，准备点人，哈根骑士阻止了他，道：“所有人到祭司面前排成方阵，你也进去，老伍德。”
　　老村长心中复杂了一瞬，这是多年来首次，他从老村长变回了伍德村的伍德，和所有的村民平等地站在一处，同样接受审判。
　　祭司将秘药抹在乌鸦喙部，举着乌鸦围着长柱进行吵闹而狂乱的舞蹈，十六名执行者每人手持一只火把，随着祭司高歌的节拍不断挥舞。
　　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昏暗，细微的风与雪也开始扩大，一切的一切都无限向着八年前的那个夜晚靠近。
　　鬼哭狼嚎似的风啸与歌声让方阵中的孩子们开始低泣，萨娜面无表情地排列在首行，融金似的双眼盯着祭司，眼中闪过很多影子。
　　祭司的歌声戛然而止，一道黑影从他怀里射出，直扑地上修士的尸体而去，血瞳乌鸦从尸体面孔上扯下一口血肉，展翅冲向昏暗的天空，人们伸长了脖子抬头张望，焦躁不安地等待结果，哈根骑士见有些人情不自禁地做出对光明神祈祷的姿势，心中不禁冷笑。
　　是血雨，从天而降的血雨笼罩在众人头顶，村民们发出一声惨呼，四散逃去，但是那些从天而降的血滴并不因此被躲避，执行者们将逃跑的人踹翻在地，下一秒那人就被染成了血人，血滴侵蚀他的血肉，发出腐蚀的嗞嗞声。
　　一滴也没有，干干净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萨娜看着那些痛苦的人，心中泛起一点微妙的快意。
　　祭司的脸色比刚才差了很多，拄着法杖盘腿坐回白蜥蜴上，哈根骑士让人揪出那些沾染了血雨的人，总共有十八个，拉文娜也在其中，她虽然沾了血但并不感觉痛，正满目惊惶地望着老拉文与福纳森，试图开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祭司对哈根骑士解释：“被腐蚀的是直接参与者，其他的是异教徒。”
　　哈根骑士问：“是否执行火刑？”
　　祭司不耐烦地说：“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噬刑，都砍了丢到南边的山上去，野兽会处理的。”
　　“大人！”老拉文不能坐视这种惨剧发生在女儿身上，他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刚刚拒绝跪拜的男人此刻为了女儿对祭司下跪，恳求道：“以雷霆之索尔的慈悲，请求您放过那些没有参与密谋的孩子们！他们还太年轻！太幼稚！又缺乏引导！他们只是一时被光芒所迷惑，被那些游吟诗人的传说故事迷惑！又冲动又鲁莽！根本不知道这些都是塞叶斯的诡计！”
　　祭司垂眸看他，问：“你的孩子在其中？”
　　“是的。”老拉文坦荡地承认，他说：“不止是我的拉文娜，那些响应王的号召加入军队的战士们的孩子也在其中！”
　　祭司又问：“你的孩子也缺乏长辈的引导？”
　　尖锐的问题让老拉文哑口无言，他眼珠子发颤，颓然垂下脑袋，悔恨道：“是我的过错！是我太纵容她了！”他咬牙折下自己的脊梁，将脑门压下，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冲祭司跪拜，颤声道：“我请求您的慈悲……”
　　雪滑落在他蓬乱的满是灰尘的头发里，眨眼就被体温融化，让他的头发变成肮脏的一缕缕的东西。
　　祭司撑着下巴盯着他，姿态悠闲地近乎残忍，慢悠悠道：“你表现得像是个懦夫。”
　　奥修斯人最瞧不起的人从不是叛徒或者小人，而是懦夫。
　　老拉文抬起头，双手撑在地面，背没有直起来，打颤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死寂目光地盯着祭司。
　　“……按照古老的约定，我向您提出决斗，如果我胜利，所有没有参与阴谋的孩子都被免除惩罚，如果我战败，我的一切任您处置。”
　　骑士与侍从们精神一振，都望向祭司。


第7章Chapter7 真实
　　——既然我不知道该去相信谁，那还是哪个不信的好。
　　所有人都知道古老约定是旧神信仰中的重要部分，被视为战士的尊严，是高贵且不容冒犯的，任何一个旧神信徒都不可能拒绝它。
　　但是祭司却没有答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拉文，开口：“我不接受，这是毫无荣誉的战斗。”
　　众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旧神的代表，居然拒绝了古老约定的挑战！
　　哈根骑士也是惊骇不已，但他作为在场地位第二高的人，不得不发话，都忘记了回避祭司的真实身份。
　　“最高祭司大人！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我拒绝挑战。”祭司懒懒地重复，他觑了陷入绝望中的老拉文一眼，说：“一个人犯了错不应该由另一个人承担，即使是父女。”
　　哈根骑士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他用力攥紧剑，沉声道：“如果被王知道这件事情……”
　　祭司轻蔑地笑：“王想要的，可不是只会挑战强者送死的莽夫，旧神的勇士，从不是嗜血的蠢货。”
　　哈根骑士举棋不定，以他的身份即不能决定审判的仪式，也不能评价王的想法，更没资格去对一名祭司解释旧神教义，他能做的实际上只有威慑，只是一把让人去看的锋利宝剑罢了。
　　“那……”
　　在即将下达命令的前一刻，他再次被人打断了。
　　“这可不是为挑战强者而送死的莽夫。”
　　祭司转头看向第二个站出来的人，一个年轻的少年？不对，是少女。
　　萨娜走到老拉文身边站定，因为心中紧张，导致她面部紧绷，眼神如冰。
　　“为拯救女儿而赌上性命的男人，你至少应该称他为父亲。”
　　祭司打量她罕见的金眼睛，但没看太久，语气悲悯：“光赌命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他早先能好好教导孩子，又怎么会有现在的局面。”
　　“一个村庄的铁匠……”萨娜暗暗吞咽下一口口水，努力让自己语言流畅，别显露怯懦，她说：“从能走路就开始握锤子，终年在铁砧边工作，哪里知道什么是光明神？又哪里知道信仰光明神是好是坏？”
　　祭司眼睛微眯，认真注视这些村民，他心中愚昧又无知的贱民们。
　　“何况——”萨娜将拳头用力攥紧以掩盖颤抖，顶着强烈的压迫感继续开口：“自王继位以来，国家战争不断……拉文叔叔不仅是伍德村的铁匠，更是杜兰斯特领领主，即哈根骑士的主人，埃里克王子的铁匠之一，他每天为应对巨大的武器需求努力工作，妻子又早逝，不可避免地疏忽了对孩子的管教……这并非、罪不可赦的事情。”
　　“那你的意思是……”祭司的话到口边又改了，只是一念之差，他将那句诛心的‘王的错’咽回肚子，并非因为慈悲，只是懒得询问早已知晓答案的话。他以手摩挲法杖，年轻的脸上扬起笑容，温和地说：“信仰光明神无错咯？”
　　“我不知道。”萨娜试图扬起笑容，但她的笑僵硬的可怕，她将左手斜放在胸前，微微弯腰再次行礼，说：“如您所见，我也只是一个村民，同样不曾信仰光明。”
　　祭司笑得更加温柔了，如刀，他问：“那你信仰旧神吗？”
　　萨娜僵住了，试图压抑的、努力封锁的记忆冲击她脆弱的壁垒，她觉得她应该点头，辩驳已经足够，祭司的态度已经有软化，让他合乎心意应该就能得到一点机会。
　　可是她不能，那是背叛，对家人，对现在，对自我的背叛。
　　“……不，我不信。”
　　祭司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他喜欢未知，就像魔法，就像阿兰特尔德，就像这奥修斯的一切，这是他停留在王宫的唯一理由。
　　“那你信仰什么呢？既不信旧神也不信光明，难道你信仰黑暗？异族的神明？还是魔法？”
　　以为伤口早就愈合，但是只有当再次将它撕裂的时候才会惊觉，里面流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肮脏的脓水。
　　“……我谁也不信。”
　　萨娜张开嘴用力吐息，嘴边的白气升腾四散，有的融化了雪，更多的被雪同化。
　　她的眼中有痛苦光芒在闪烁。
　　“八年前，我的母亲被乌鸦宣判为魅精，火刑，火焰一直烧到天亮，最后只剩漆黑的灰，连同飞雪一同散去。”
　　“八年前，我的长姐在新婚之日被乌鸦宣判为女妖，噬刑，那夜东面的狼嚎响了整夜，如同恶魔的低语挥之不去。”
　　祭司沉默，思考，然后确定，说：“纯种人族的骨灰并非黑色，噬刑也不会持续整夜，奥丁的信徒救了你，你有纯粹无暇的金色，邪秽最喜欢窥觑纯洁的东西。”
　　“我不知道……”萨娜神色恍惚的回答，她喃喃：“过去我不相信，现在我不知道，将来，也许我会赞同，但是——”
　　垂落在身侧的拳的缝隙间渗出了红色。
　　“因为被伤害过，所以我不信旧神的许诺，因为被极坏地伤害过，所以我也不相信光明的良善。我不知道我能相信谁……既然我不知道，那不如谁也不信。”
　　祭司眉梢轻佻，悲悯地叹息：“迷途的羔羊，也许只有真正的神明能拯救你。”
　　萨娜用力摇头，似乎这样就能甩去那些杂念，她祈求：“我现在不需要神明的拯救，我想要你的慈悲。”
　　祭司会意，他回答：“犯错的人要付出代价，原本他们暂时是无罪的，可是因为传教士的幻阵，与传教士有相同信仰的他们变得有罪了，他们得支付代价。”
　　萨娜现在冷静异常，她回头望拉文娜，提议：“放弃信仰，改变信仰，去信奉你的旧神怎么样？”
　　祭司淡淡地说：“信仰可不是说变就能变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我们是奥修斯人，先民的血裔，这本来就是流淌在我们骨血里的东西，如果旧神仍在，信仰尤存，我们为什么要去追逐光明？”萨娜以冷酷的目光逼迫拉文娜，容不得她做出任何反驳。
　　“听到了没，放弃它，光明不属于奥修斯的土地！你要在这里活着，你要你的父亲活着，就必须改变，拉文娜！”
　　拉文娜眼中茫然化作潮湿的泪水，她回头望人群，看不到福纳森，她转头看血人，心中感觉害怕，她又扭头看同为信徒的同伴，心中越发茫然，最后她的头不听使唤了，被一双滚烫的手强硬对准左眼有丑陋燎疤的陌生面孔，金色的眼瞳残酷地注视着她，逼迫她去改变。
　　她感到恐惧，重逢时的惊喜、不安、怜悯，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陌生的恐惧，萨娜不再是小莎娜，拉文娜也早就不是拉文娜了。
　　如果这一切就是光明，我为什么会恐惧地流泪？如果光明是守护，我为什么要让父亲折下脊梁、赌上性命？如果光明是忠诚，我为什么看不见福纳森？如果光明……是萨娜的眼睛……
　　为什么它如此残酷？
　　‘既然我不知道，那不如谁也不信。’
　　萨娜的话回荡在她木然的脑海里。
　　无法抹去的血滴缓缓脱落，连同女孩最滚烫的泪水一起坠落，灼伤了萨娜的手，灼伤了奥修斯的雪白大地，更灼伤了老拉文那颗父亲的心。
　　“拉文娜！”
　　老拉文踉跄地从雪地上爬起，扑过去抱住女儿，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庇护她，用强壮的双臂保护她，为她遮挡风雪，为她掩盖痛苦。
　　萨娜松开手定定地后退了两步，滚烫的泪让冻僵的手麻木，她轻轻合拢手心，心中告诉自己这已经够了。
　　“这个惩罚足够了吧。”
　　祭司无趣地耸肩，道：“我到觉得是奖赏呢。”他转头对沉默不语、履行职责的哈根骑士道：“给他们半个小时忏悔，然后执行审判。”
　　“是。”
　　哈根骑士迈步前行，他与萨娜擦肩而过，说：“小鬼，我的主人是‘战车’艾斯本王子，不是‘血斧’埃里克王储，没有下次。”
　　萨娜一震，意识到自己先前说错了话，连忙道：“对不起！骑士大人，我记住了！”
　　哈根骑士面色肃然，他指挥手下去监守那些忏悔者，自己和其他骑士去执行噬刑。
　　所谓噬刑，是废除对象的一切反抗能力，让他承受被野兽生吞活剥的残忍刑罚，如果目标是人族，他们所要做的，是斩断肢体。
　　&&&&
　　“每一次坦白，每一次回忆都是一场战斗，承认自我就赢了，拒绝就输了，我这次赢了，希望你能放下一些，她已经付出了代价。”
　　萨娜对着后院的衣冠冢低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果决，如此鲁莽地直面一个真正的强者、上位者，身后没有同伴、没有依靠，只有自己，心中的杂念、恶念、软弱与恐惧闪烁不停，不仅要去挑战强者，还要刨开自己的伤疤，因为她只知道两件事。
　　一、永远不要试图去糊弄比自己强、比自己聪明的人。
　　二、如果想要去拯救，那就去赌上一切，生命的代价只会多不会少。
　　萨娜转身，面着父亲的衣冠冢坐下，心中思绪翻飞，过了许久，她扫去墓上的雪，缓缓开口。
　　“你可能要对我失望，但是我为自己骄傲。”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恐慌也很痛快，我感觉自己完美地走在疯狂和理智地分界线上，过去回忆那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很害怕，很痛苦，我一直想做和你一样温和友善可靠的人，羞愧于自己想要报复，不安对痛苦感到愉快……我害怕变成你说的那种坏人、疯子。”
　　手上雪逐渐融化，变作冰冷的水，她感觉这和拉文娜的眼泪好像。
　　“但是说出来后我才发觉，父亲，这本来就是我，想要报复，我承认自己的恶念，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可能去背叛自己。”
　　“我以后也许会变成一个糟糕的人。”萨娜以复杂的眼神注视家族的墓区，道；“我理应感到羞愧，洛特家出了我这样的后代，我使大家蒙羞了，可是我必须要告诉大家，这是我想去做的事情，我没办法欺骗自己，蒙住自己的眼睛，按照别人的规矩思考。”
　　“半个月前我丢掉了木匠的工作，因此我的后代不会再有姓氏，我是最后一个洛特了。现在，我也没办法像大家一样做个温和友善又可靠的人，我变成了一个让人哭泣的坏家伙，今天我把隔壁的拉文娜弄哭了，我强迫她改变信仰，她仿佛死了一次。”
　　“对不起……”萨娜站起，心中又涌起了新的情绪，无奈的，低落的，和之前那会儿很像，她揉揉发酸的眼睛，感伤地笑叹：“就算我这么说，你们没办法来教训我的了啊。”
　　萨娜握着弯刀，敲响牛骨器告知出门。
　　&&&
　　炉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老村长呆呆坐在壁炉前，火光照亮他苍老的面孔却无法照亮整个长屋。
　　“伍德村要完了……”
　　每个人都要付出代价，协助修士维持魔法的叛徒付出了代价，信仰光明的信徒付出了代价，最后管理这些叛徒的伍德村更是难逃其咎，他们将带走村里仅剩的七个壮丁投入军队作为处罚。如此一来，村里只剩下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和四十岁以上的老人，再加上村长又收到了全国范围内的征召令，杜兰斯特领是此次的重要征兵点，战争要开始，征召要持续，年轻人一成年就会被拉走，年老的一到年纪就要死去……
　　绵延了一百二十年的伍德村，三十年前鼎盛时期曾有三百人口的伍德村，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就被掏干净了，而这一切是在他担任村长期间发生的。
　　老村长随手将不离手的烟枪扔进壁炉，惨然道：“全完了……”
　　他蜷缩在壁炉边的身影佝偻，宛如僵死的老狼，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暮气沉沉，不久就会引来群鸦的争夺。


第8章Chapter8 夜火
　　“拉文娜，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小心暴雪，小心黑夜。”
　　老拉文作为铁匠接受征召，因此得到了一些优待，侍从们给他带来一辆由驼兽牵引的板车，这上面堆满他作为铁匠的家当，此刻他披着远行的斗篷，带着行囊，和来送行的女儿作别。
　　上午才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审判仪式，下午最爱自己的父亲就要离开，这样迅速的变化让拉文娜无所适从，除了流泪和为父亲祈祷，她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萨娜，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老拉文一手拥抱着女儿，另一手按在萨娜的肩膀上，依旧是那个沉厚的力道，不会让人觉得疼痛，也不会让人生出反抗的不适。
　　“希望你们两个如同姐妹一般相互扶持，就像我和老雷欧一样，世道总是让人措手不及，但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永远不会改变。”
　　萨娜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双目红肿的拉文娜，垂眸对老拉文轻声道：“愿你的前方是松软的雪地，拉文叔叔。”
　　“会的，愿雷霆照亮你们的前方道路。”
　　老拉文松开双手，最后看了一眼女儿，转身走进队伍，当他披上毛皮斗篷站在一群披着相似斗篷的队伍中时，萨娜就分不清究竟哪个是他了，而拉文娜还在怔怔地望着。
　　萨娜抬手清理厚帽上的积雪，开口：“寒风会吹坏你肿痛的眼睛，你最好回到温暖的壁炉边，拉文娜。”
　　拉文娜遥望远方，回答：“家里的炉火已经熄灭，你不必再来学习铁匠的工作，也没人能教你。”
　　萨娜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她点头，说：“我会继续去狩猎，直到有一天我厌倦或死去。”
　　拉文娜精神颓靡，道：“每个人都会死，活着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要死也不是现在，你才刚选择活下来。”
　　拉文娜拉起绒毛兜帽，沙哑的声音响起：“早晚会死。”
　　就这样，萨娜的铁匠学徒身份持续了三天就结束了，她重新拿起弓箭、弯刀与斧头走进山林，从野兽和魔兽身上谋取生皮、生肉以及宝贵的经验，受伤是经常的事情，收获也不是总有，饥一顿饱一顿的，偶尔找到罕见植物和矿物能让她发一笔小财，有时倒霉撞进了魔兽的巢穴，被追杀个几天也是有过的，幸运的是她最后总能活下来，这其中有大半要归功于她不畏寒的体质，这让她能轻装简行。
　　每个奥修斯人都有耐寒的天赋特质，萨娜是其中的佼佼者。
　　&&&
　　跌跌撞撞地小半年过去，亚伦大陆的夏天，奥修斯的春天要来了。雪地开始融化，变薄，鲜嫩的绿色出现在白花花的山头上，冻结的黑水湾也开始流淌，再过十天左右，内陆四国的商人们就会从河流穿过寒霜山脉涌进奥修斯，收购廉价毛皮与矿石卖到内陆获取可观的利润。
　　这是一个热闹的季节，萨娜带上储存的毛皮与少量矿石到附近的集市贩卖，如果去城市可以得到更好的价格，但是那路途遥远，不仅要面对野兽的威胁，还要提防强盗的窥觑，最重要的是，她非常讨厌比阿斯特区的主城，更不想见到关于比阿斯特伯爵的一切。
　　现在亚伦大陆的第三纪元十七年，学士们骄傲地称之为‘人族的黎明’的纪元。十七年前，以圣殿骑士身份加入第一百一十二次勇者远征军的黎明骑士与第十三代魔王同归于尽，群龙无首的魔族从此退居东部荒原深处销声匿迹，因为最后一名踏足神域的施法者死亡，由古国瓦尔纳联盟开创的持续了两千年的第二纪元‘魔法纪元’被宣告终结了。
　　经次一役，光明教会的声望达到顶峰，光明信仰迅速扩张，而另一方面，由于外界威胁解除，以塞叶斯神圣帝国为核心的五大国组成的捍卫者联盟顿时土崩瓦解，人类的劣根性即刻发作，五大国之间明争暗斗越演越烈，夹缝间的小国也不甘沉寂，阴谋阳谋轮番上演，大大小小的冲突从不间断。
　　人族的历史从来都是血腥动荡的历史，萨娜的日子从不会如流水一般安静地流逝，埋下祸根早晚会爆发，她生在动乱的时代，而凡人无法违逆时代的潮流。
　　&&&
　　残阳如血，夜幕微垂，融雪的声音干扰听觉，直到树梢上的乌鸦拍打翅膀，萨娜才发现自己被小动物注视了很久，这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不安，黑索索的森林里似乎藏着危险的目光，疲惫的她放弃休息的打算，背着沉重的行囊继续前行。
　　这不是一个好季节，当雪开始融化，道路也变得湿滑危险，如果不多加小心，随时可能因为打滑跌倒，好一点的是磕磕碰碰，糟糕的被尖锐物刺伤，最倒霉的是从坡道上滑走，掉到不知名地方去。
　　萨娜抬手遮挡眼前飘过碎雪，眯眼眺望，灰黑的烟柱出现在空中，被风吹得倾斜，无数细小的淡色烟柱伴随在它周围。
　　那是烽烟，老村长曾用它召唤过村民，那些旁边的是什么？烧起壁炉做饭的炊烟？还是什么着火了？
　　萨娜脚步一顿，转头往林中走去，她找到在附近设置的一个安全点，解下防雪斗篷把行囊包裹藏好，只带了武器和少量药膏快步往村里赶去。安全点里有她自制的木弓和箭矢，商会赠送的格兰特弯刀也一直藏在身上，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她不至于手无寸铁、任人宰割。
　　火焰吞噬了伍德村，在霞光绯灿的天空下，跳跃的火焰与花白的碎雪一同飞舞，噼里啪啦地吞噬了木制的房屋，村里人连忙用雪救火，诡异的是这些火根本无法用雪熄灭。
　　老村长跳脚，叫道：“是鬼火！魔法！邪术！去找祭司，去找祭司来！最近的祭司在西南方向的哈比希尔村，快腿，你去！快！”
　　一个眉目机灵的小伙子来不及应声，迅速往西南方向冲去，他的两条腿迈得又急又快，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啊！”
　　没过几秒，大家就听到快腿一声痛呼，老村长以为是他因为路太滑跌倒，嘴里骂着他废物，转头一看，一点寒芒直刺他左眼。
　　众目睽睽之下，老村长被远处一箭射穿了脑袋，连闷哼声都没有就倒在地上咽气了。
　　这一箭只是一个信号，东面忽然有一阵嚎叫声传来，抱着雪块救火的村民傻傻地望着那些身裹皮甲，腰围毛皮，手握大斧的人咆哮着冲过来，而更让人骇得肝胆俱碎的是天空上的那一颗烧得通红的大火球。
　　四十多个村民，被七个人和一个大火球吓得四散而逃，大火球以抛物线的轨迹砸向村里最大最高的建筑物——崭新的奥丁神殿，火球炸裂，立刻把神殿轰出一个大洞，木头、藤蔓和少量符石组成的神殿一点也不耐烧，很快就和村民们的屋子一同被火焰吞噬。
　　匪盗们的狂笑声，村民们的惨叫、求饶、怒吼声全部凝聚在风雪中，染上新鲜的血腥气息。
　　“你在这里！”
　　萨娜是从东面回村，迎面撞上了袭击者的后方临时据点，留守的野蛮人感官非常敏锐，当她只略微感觉有人的时候，一道裹狭着劲风的斩击就当头劈下。
　　萨娜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炸起了鸡皮疙瘩，她反射性地将左手弓箭的上端往前递了递，恰好地戳到野蛮人手腕偏了下攻势，同时她脚下用力一蹬往左侧翻滚，疾跑的势头没有消去，带着她冲到野蛮人的侧后方。
　　弓上扎到东西的触感已经消失，她此刻头脑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余光在昏暗捕捉到一个迅速移动的黑影，立刻抽出箭矢，既不瞄准也不拉满，就借着半躺在地上的别扭姿势，以最快的速度射出最有把握的一箭。
　　命中了，空气中搅入血腥气，但不浓。
　　萨娜一撑地面飞快起身，脑中做了短暂的判断，往伍德村方向冲去。
　　“站住！南边的叛徒！”
　　粗野的吼声从身后炸响，萨娜背脊发寒，她听到异常的声音，偏头回望，昏暗中亮起一道银光，以异常的速度打转飞来，呼呼作响，是极其沉重的事物。
　　脚下的树根湿滑，使不上力，萨娜立刻丢下木弓，压下重心，双手死死扣住盘曲树根凹处，双脚稳稳蹬在树根上，整个人向前倾倒，纤细的身体紧绷成一道将要射出的箭，强行扭转前进的轨迹，往另一个方向以更快的速度飞射而出。
　　砰！
　　飞斧毫不费力地砸断了双手环握那么粗的树干，深深卡在前面更加粗壮的树上，没听到惨叫的野蛮人啐了了一口，拎着大斧追上去。
　　“你给我站住！南边的猪猡！堂堂正正地来打一场！”
　　萨娜看清了野蛮人的样子，典型的匪盗打扮，他穿着结实的硬皮甲，手上拎着两把厚重的战斗用大斧，腰间一条皮带上挎着四把小飞斧，另一条皮带上扣着一把剑，裙摆上还缀着几个惨白的骷髅头，装备精良的不像话。
　　有些不对劲。萨娜心里模模糊糊闪过这个念头，但没时间去思考源头。
　　“我找到你了！”
　　野蛮人跑到树下，毫不迟疑地将朝树上猛地丢出飞斧，贴着树干隐蔽的萨娜没有料到自己这样轻易地被发现，脚下立足的树枝唰地被削断，眼看那闪烁的银光就要砸到她的鼻梁，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就是现在！
　　树下的野蛮人持双斧以待，等待飞斧削断那个滑不留手的臭小鬼的脖子。
　　速度不足的飞斧不难躲，难躲的是野蛮人的穷追不舍，要摆脱他只有杀掉他！
　　当萨娜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在半空中了，正以俯冲的姿态冲向树下的野蛮人，右手扣在左手腕下的硬物上，那里藏有一把弯刀。
　　他拿着沉重的双斧，赶不上回防，但是如果要斩首毙命，刀的长度不够，她的力气也不够，这把刀现在正确的用法……
　　不是劈，是扎！
　　金属扎入血肉发出噗呲声，骨头刮摩刀刃的让人牙酸的声音一起响起，举了一半的双斧僵持在半空，颤抖落下，砸入雪地中。
　　萨娜双脚在野蛮人双肩上一蹬，双手握着的弯刀带出一串污浊，眼睛开了个大窟窿的野蛮人晃了晃，嘴里发着嗬嗬声仰面倒下。
　　污秽的腥臭味从刀刃上传来，熏得萨娜脚下发软，她踉跄地靠倒在树根下，按住胸口努力控住急促的呼吸，紧紧盯着倒地的野蛮人，等确定他真的没动静了，才用力甩了甩脑袋，走上前去。
　　硬皮甲是崭新的，奥修斯并不流行这种东西，他们偏爱毛皮制品，眼下还不是行商旺季，靠劫掠为生的匪徒很难搞到这样昂贵的装备。
　　萨娜心里疑惑重重，但没什么头绪，她取下野蛮人腰间挂着飞斧的皮带背上，又拿了他的‘短剑’，对高大的野蛮人而言是装饰用的剑，但是对于瘦小的她刚好，远比那个一手都握不住大斧趁手。


第9章Chapter9 灰烬
　　无法熄灭的火焰很快就把能烧的全部付之一炬，野蛮人的猎杀游戏还在持续，萨娜摸到村庄的边缘，没有发现其他人，偶尔响起的愤怒咆哮宣告的零星抵抗也很快被结束。
　　萨娜一眼就看到了被烧毁的家，零散的牛骨器也没能幸免，只留下后院的石块，衣冠冢都是用木与花环搭建，自然逃不过此劫，只剩下一块满是烧灼裂痕的孤零零的石碑。
　　一股热血陡然冲进萨娜的头脑，她感觉天旋地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争执。
　　——这里埋葬着谁呢？
　　——埋葬着母亲，孤零零的母亲，父亲漂浮在索兰海上，雷欧和雷纳躺在红水浑底，伊曼睡在野兽的肚子里，多拉消失在伯爵的宅邸里，现在，SANA，她最后的小女儿，还在冰冷的雪地里打滚。
　　——她是病死的，不是英勇的奥修斯人。
　　——你在说什么玩笑，曼达是最勇敢的女人，她养大了五个孩子，用她的奶水和温柔的声音。
　　——骗子！萨娜从未得到母亲的拥抱！
　　——笨蛋！每个婴儿都有母亲的拥抱！
　　——蠢货，你没有！你是伊曼抱起来的，是多拉带大的！
　　——闭嘴，伊曼和多拉也是母亲带大的，这根本无所谓，母亲孤零零地待在这里，她一个人！现在她又失去了她的家，她的小女儿也不能继续陪着她了。
　　——你才闭嘴！你也变成风飞走啊，跟火一起燃烧啊，和雪一起消失啊。
　　——我讨厌火焰！
　　——我讨厌你！
　　脑中的争吵声陡然变得尖利起来，萨娜痛苦地抱住自己，悲哀的善念和恼怒的恶念碰撞在一起，几乎将她的心都撕裂了，她跪倒在雪地上，张大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泪模糊了双眼，曾经对母亲不该有的怨愤、因此而生的愧疚、被忽略的难过一点一点被眼前的大火烧去，变作更加接近飞灰、尘埃的某种东西。
　　她努力去回想母亲的面容，但是她只记得一团焦黑的人形，以至于她感觉母亲头发应该是黑色的，眼睛也应该是黑色的，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母亲是奥修斯人，应该有淡色的头发和眼睛，只有东方诸部的人才是黑头发黑眼睛。
　　这里埋葬着谁？她再次自问。
　　曼达·洛特。她的母亲，有温柔的声音，会唱歌，会讲故事，还会写字，是她丈夫和所有孩子的骄傲。
　　谁毁了她？她再次确认。
　　是火焰，火焰毁灭了一切，毁灭了洛特家，毁灭了她的所有。
　　身披宽大法袍的人拿着火红法杖，出现在萨娜的视野中，脑中的两个声音达成了统一。
　　——混账！
　　——杀了他！
　　萨娜·洛特最后望了一眼墓碑，抽出腰间剑，走向施法者。
　　“我很快就来陪你，母亲。”
　　融金的眼瞳晦暗无光，火焰熄灭了，只留下冰冷的杀意。
　　“火，是你放的吗？”
　　冷然的发问声响起，回答萨娜的是一圈飞快扩大的火环，她手腕一翻卷起地上的雪，剑刃杂着碎雪劈向火环。
　　这是一种砍到坚韧兽筋的感觉，根本不可能斩断，充分的热度随着剑刃传来，宣告它的危险，萨娜放弃硬拼，瞥见地上前方的雪地眨眼就被融化了半米之深，就知道从下路突进也是不可能的。
　　她只能后退，提剑转身向后奔去，火环扩张了足足二十米才停下，那个施法者脚下一圈雪块失去支撑崩碎，他因此落入融化的雪水里，此刻正打着哆嗦，手忙脚乱地往‘岸边’跑去。
　　萨娜面上一片冷肃，反身又杀了回去，毫不犹豫地冲进刚刚形成的水池里。
　　水池还残留着滚烫的热度，底部又很冰冷，施法者察觉穷追不舍的人，手中法杖一抬，犹豫，转为水平方向横扫，他害怕再次升温的池水把自己烫伤。
　　一串七枚的小火球以扇形从水面划过，完全堵死萨娜的去路，而此时施法者又将法杖往池底一拄，嘴里快速吟诵咒文。
　　扎入水中躲避火球的萨娜感觉脚下微凸，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水温开始急速上升，而头顶的火球还没有过去。
　　七根成□□头粗的火柱以直线排列从水中窜出，维持了三秒左右就消失无踪，火柱喷涌的水面附近冒着沸腾的气泡，一汪淡红的液体如花朵一般摇曳绽开。
　　手握法杖的施法者脸色惨白，头疼欲裂，身体不住发抖，暗恨自己一开始就出了昏招，浪费魔力不说，还把自己拖入窘境。
　　这种地方根本不适合火系作战！
　　他心中憋屈的要命，一边持法杖警惕，一边拽着湿重的衣袍往岸上移动，他讨厌水，非常讨厌！
　　“你的火，越来越弱了……”
　　浑身湿透的萨娜从水中站起，她左下腹有一块不小的范围被火焰烤的焦糊，看着骇人但没有击穿皮肉。
　　施法者咬牙，挤出最后一点魔力注入法杖，发射出一颗的爆裂火球。
　　很痛，熟悉的痛，萨娜浅浅地呼吸着，水流从她细软的新发发梢积聚滴落，朦胧了眼前，她看到了独属于火焰的橘红色影子，不可自制地扯开嘴角，露出扭曲的笑，低笑声夹杂凌厉的雪风里，也染上了寒意。
　　一侧剑刃被烧熔的剑高高举起，猛地划下，施法者长大嘴，爆裂火球居然被一把没有附魔的剑斩成两半，爆裂出密集的火星，只让萨娜身上添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红点。
　　他浑身发抖，快速降温的池水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冰冷至极，几乎要将他冻结。
　　“不过如此，高高在上的施法者？神之眷徒？恶魔眷属？就是你这样的货色吗！”
　　捏着法杖的手已经变得青白，僵硬，直到萨娜达到施法者面前，他都没能凑够施展下一个魔法的魔力，更没能攒够挪动脚步的力气，而是失去站立的能力，一屁股坐倒在水池中。
　　飘落的碎雪凝结在剑身上，攒成细密的闪烁冰晶，萨娜以剑尖斜指施法者的脖颈，他的眼瞳是赭色的，很容易让人注意到其中的红色元素，里面满是不可置信、耻辱与恐惧的神色。
　　没有一点点坚强、没有一点点勇敢、更没有荣誉与骄傲。
　　“你为何而战？为何放火？”
　　施法者神色微变，萨娜敏锐地从赭红色的眼瞳中捕捉到一个新出现的情绪，该死的熟悉，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大人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们，嘴里叫嚷着‘贱民’。
　　她不想得到答案了，她能从一个为金钱、权势而战的人嘴里能听到什么答案呢？现在麻烦的事情只有一个，她又活下来了，再次什么都没有保住。
　　更多更多的血从染红了水池。
　　萨娜从切下左手衣袖缠绕侧腹的烧伤，打算尽快离开这里，方才冲天的火焰柱可能会吸引其他人来查看，她侥幸从两次战斗中活下来，野蛮人轻敌过度自信，施法者先前已经被消耗又有环境帮助，接下来再有战斗她不能肯定自己会赢。
　　尖叫声回荡在上空，萨娜被震了一下，很近，是女人，有点熟悉……拉文娜？
　　萨娜捡起地上的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她脚步迈得小而轻，呼吸浅且快，避免牵扯伤口，她很快看见一个很高很壮的男人的背影，上身□□，发达的背部肌肉上有十几道伤疤，看起来极其有威慑力，萨娜小心减慢脚步，努力把呼吸放得更轻，但是男人却意外得没有发现她。
　　此刻她身上有伤，隐蔽能力肯定不如先前在林子里，所以这个人的五感并不敏锐，而且……他身上装备与武器也没有那个野蛮人好。
　　萨娜握紧长剑，眼神犀利。
　　拉文娜尖叫着，一边哭泣一边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她白嫩的皮肤上满是衣服被撕裂时勒出的红痕，一把做工很好的短刀掉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试图反抗但被轻易制服，于她而言那把刀比起武器更像是一种威慑品，现在有人用强大的力量打破了它的威慑，那刀对她而言就什么都不是了。
　　“真好，你很漂亮，身体也很好看，乖一点，老子说不定能饶你一命。”
　　恶心男人垂涎的目光让拉文娜只恨不得自己刚才能够立刻自裁。
　　“来，美人，打开你的腿。”
　　男人伸出大手抓住拉文娜的胳膊，试图把蜷缩的拉文娜掰开，往身下按去。
　　“不要！滚！离我远点！滚开啊！”
　　拉文娜被轻松地拎了起来，缺乏锻炼的身体无力维持蜷缩的姿势，她用力往男人的眼睛抓去，男人头一偏，她打到了男人脖颈结实的肌肉，反倒震得自己手痛，只能用仇恨的目光瞪男人。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绝对！”
　　男人闻言哈哈大笑，把她往冰冷的雪地上一按，身体就要压上去，嘴里轻浮道：“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小美人。”
　　拉文娜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不断从眼角溢出，她咬紧了牙关。
　　哒、哒、哒……
　　她的脸颊被滚烫的液体湿润，还有一些粘稠的恶心液体滴落在她胸口，伏在上方的阴影忽得消失，左侧响起了沉闷的声音。
　　拉文娜睁开眼睛，看见了萨娜的金眼睛和她头上短到贴着头皮细软的红发。
　　“把自己收拾一下。”
　　拉文娜的随着萨娜的转动目光，看见她从男人的后脑位置拔出一把剑，那剑可真长啊，男人的右眼还留着一只大大的窟窿呢，这样一个强壮的男人，力气很大的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被一把剑穿透后脑勺，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杀死了，在试图伤害一个少女的时候，被另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杀死了……
　　拉文娜木然地坐起来，她找到村民晾晒在外面幸运没被烧毁的衣服穿上，虽然还是很冷但是至少能遮住身体。
　　“我们往哪里逃？”
　　萨娜把剑在男人身上擦干净，脸色漠然，杀死第一个人时候她还会抗拒恐惧，到了第三个她已经能冷静的面对了，她捡起地上的短刀丢给拉文娜，注视她的眼睛，道：“逃不掉的。”
　　拉文娜手忙脚乱地借过短刀，闻言不禁呆滞。
　　“什么……”
　　萨娜眯着眼打量火焰渐熄的村庄，认真道：“这是复仇，我们逃不掉的。”
　　拉文娜脸色惨白，手中的短刀落入地面。
　　“复……仇？”


第10章Chapter10 连锁
　　“什么意思！什么叫复仇？谁在复仇？”
　　拉文娜地对萨娜大吼，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萨娜无视她吼叫，问：“你还记得来了多少人吗？”
　　“我在问你——！”
　　萨娜躲开拉文娜探过来的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疼痛让拉文娜清醒了一点，她眼中又冒出了某种种光，萨娜在审判仪式后常常见到的这种光，她松开手。
　　“七个冲进来了，一个在远处射箭，一个祭司用一颗大火球毁了奥丁神殿，然后灾难开始了……”拉文娜原本低着头说话，突然抬头，不可置信道：“奥丁神殿？他们先毁了奥丁神殿！是修士做的？！”
　　“这是最大的可能。”萨娜再次捡起短刀递给拉文娜，道：“握紧你的刀，死都不要松手。”
　　拉文娜攥紧刀，问：“我们该怎么办？”
　　萨娜歪头，左手握着，随着话语一根一根地伸直手指。
　　“我来时杀了射箭的，早点时候杀了放火的，他不是祭司，也没传闻中的施法者那么强大，刚才又干掉了中看不中用的肌肉男，至少还剩六个，如果村里人给力点，还能再干掉好几个。”
　　拉文娜的声调猛然变得又高又尖，惊讶又恐惧。
　　“你杀了祭司？！”
　　萨娜眯着眼，嘴边弯出一个笑容，带点安抚式的玩笑感，道：“我不是说了吗，中看不中用，他们穿着很好的装备，看起来很厉害，战斗技巧却很糟糕，如果不算那个施法者，一头成年的厚尾熊都能把他们全灭。”
　　拉文娜眼中爆出希望的光，连忙道：“那你能干掉他们对不对，我听说你回村的时候送了村长一头厚尾熊！”
　　“人不能跟魔兽等同，我没那么耐揍。”萨娜摇摇头，道：“而且你以为，复仇只是这种程度吗，毁了神殿，烧了村子，杀了几个人就能叫做复仇？”
　　拉文娜嘴唇颤抖，以陌生的目光望着萨娜：“这还不够吗？”
　　萨娜的笑容消失了，她定定看着拉文娜，声音很轻很慢，但很清晰。
　　“神从来不是慈悲的，而神的信徒……犹如恶鬼，为了信仰，无论他们做到什么程度都不会让我惊讶。”
　　“你怎么……这样想？”拉文娜努力组织语言，却只能吐出苍白无力的话语，道：“也有好人的……”
　　萨娜背过身去，向有骚乱声的方向前进，她手中的剑没松开。
　　“可惜我没遇到。自己躲好，拉文娜，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这边打得很热闹，八个被逼急了的少年人拿着鱼叉之类的‘武器’将两名入侵者包围，勉力形成平衡。
　　看见他们挥舞临时武器冲向装备精良的入侵者的瞬间，萨娜隐约感觉这个村子还是有未来的。
　　“他们的武器沉重，你们两人打下身，两人打上身，叫这些蠢货手忙脚乱。”
　　少年们听到她突然发话，因为不熟悉，手中有一瞬间迟疑，两名野蛮人再怎么也是匪盗，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见到这个机会怎么能不抓住，猛力抬起斧头试图破开包围。
　　“干得好！沙克，后脑勺那边一捅他们就完了！”
　　萨娜突然用力拍一拍手，惊喜地叫了出来，匪盗们只感觉脑后凉飕飕的，顾不得突破，连忙闪身躲避身后的威胁，情不自禁地回头去看。就在此刻，一名少年牙关一咬，手中的鱼叉嗖地往匪盗后脑冲去，所有的力量都漂亮地凝聚在尖头一点，一看就是个捕鱼好手，尖锐的鱼叉毫不费力地从匪盗嘴里冒出，少年一看自己一击得手，连忙撒手后退。
　　“打啊！还有一个！”
　　剩下的匪盗回头并没有看见所谓的威胁，转头同伴又被阴死了，立刻明白自己上当了，又惊又怒地抡起斧头，无视其他人的攻击，往手无寸铁的少年猛扑过去。
　　“蹲下！”
　　少年的耳朵刚听到身后的命令声，身体就立刻服从，他唰地蹲下，同时一道明晃晃的银光擦着他头皮冲出，不偏不倚地砸在匪盗脸上，锐利的飞斧劈开他的脸，因为力量不足卡在骨头里，匪盗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武器落地，双手无措地放在自己的脸边。
　　“捡起来，砍他！”
　　又一个命令下来，少年看见脚边的大斧，用颤抖的双手握紧斧柄，使出浑身的力气将斧头拔起，大喊着朝匪盗的脖子劈去。
　　刃面上撩，人头落体，喷涌而出的血染红了少年们呆滞的面孔，他们望着持斧少年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惧怕，这让少年心中的茫然逐渐化为一种类似快意的感觉。
　　“脏死了。”刚升腾起的快意被一句话击碎，少年脱力地坐在地上，转头看见挎着剑的萨娜，听道她说：“那一叉用的不错。”
　　少年松开手里沉重的斧头，露出苦笑，问：“洛特，沙克是谁？”
　　萨娜漫不经心地回答：“也许是你。”
　　少年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就叫沙克吧，反正我老爹也不怎么会取名字。”
　　“随你，还能有力气吗？”
　　“当然。”沙克一拍大腿，奋力站起，他看着沉重大斧犹豫了一下，捡起轻巧的鱼叉，快步跟上萨娜。
　　两条人命让这个男孩比刚才的少年们更快地变成了战士。
　　沙克有些不安地说：“我们是要去干掉那些混蛋吗？他们人不少。”
　　萨娜用从山里学到的技巧进行追踪，她说：“坏消息是至少还有四个人，好消息是射箭的、放火的和一个大块头之前就完蛋了，对付四个像刚才那样的人，也许不会让你那么害怕？”
　　沙克涨红了脸，道：“我才不怕他们，我只是没他们力气大！”他底气不足地补充道：“你也看见了，我刚才干掉了两个！”
　　“刚才可算不上是单打独斗，你没有弥补力量的技巧。”
　　萨娜抬手示意他安静，借着泥墙的遮掩望去，她轻声道：“坏消息，四个聚在一起，不算好消息，他们正在开心地做坏事，不确定的好消息，一些人快忍不住了。”
　　沙克一头雾水，问：“什么意思，什么坏事？”
　　萨娜收回目光，冷静道：“正面冲突很难全胜……你自己看，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些东西。”
　　沙克小心去观察，少年眼瞳陡然睁大，冻得微红的脸涨的通红，额角和手臂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甚至能尝到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他几乎想不顾一切的冲出去阻止那些禽兽，但是他自问，如果我这样冲出去能救得了她们吗？答案是不可能，他只能忍耐。
　　萨娜很快就回来了，她带来了木弓、箭矢、法杖与法袍，她将法杖与法袍递给沙克，又解下弯刀给他绑上，说：“穿上这些，扮作施法者，你要学着贵族老爷们的样子，尽量少说话，等他们骚乱的时候，趁机解放俘虏。”
　　沙克心中不自信，但是现在情况容不得他说一个不字，身后正在发生那样残酷的事情，他不能逃避。
　　“那你呢？”
　　萨娜勾起唇角，和声道：“我是猎人，当然是做本职工作。”
　　看到这个笑容，沙克不知为何感觉心底发寒，他撇过头，乖巧穿上轻薄的法袍，带上兜帽，说真的，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服。
　　萨娜打量了一下他，提醒：“你现在是贵族，其他人都是贱民，包括我。”
　　沙克努力模仿那些贵族老爷的眼神，萨娜叹了一口气，说：“还可以，去吧。”
　　沙克拿着法杖正准备出发，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严肃地问：“这根棍子怎么拿？朝上还是朝下？还是背在背后？”
　　萨娜默了，她想不起那个施法者是怎么拿法杖的了，忽然灵光一闪，道：“当做拐杖拿吧，就像老村长。”
　　于是，当施法者拄着法杖出现在衣衫不整的匪盗们面前时，他们一个个脸色大变，连忙丢下手里的哀戚的村民，凑上前去。
　　“您受到袭击了吗？谁袭击了您？把您伤到这种地步！”
　　感觉沉默是不行的啊，沙克努力以贵族看待贱民的眼神瞪着这些人：能打败施法者的人你们能是对手吗！一群蠢货！
　　凶狠的严肃吓得匪盗们退了几步，他们跪倒在地上。
　　“我们立刻去砍死那混蛋！您在此休息片刻，我们马上解决，然后送您回去！”
　　萨娜拉满弓弦，瞄准某个匪盗的眼睛，放箭。
　　雪模糊了视线，风偏移了箭矢，攻击惊动了匪盗们，他们破口大骂地抄起武器，一蜂窝地冲向箭矢飞来的地方。
　　沙克立刻丢下法杖，抽出隐蔽的弯刀，割断捆着村民们的麻绳。
　　“洛特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你们快去帮她！”
　　一个男人脱下上衣给女人套上，回答：“武器呢？我们没有武器根本打不过那些人，而且她们怎么办？”
　　沙克愣住，萨娜的话回荡在他耳边：你要有心理准备，那些束手就擒的人，别指望他们能在可以活命的情况下去拼命。
　　你可真是……什么都料到了啊。
　　“悲哀！”沙克愤然站起，怒视这些村民，言辞激烈道：“最有血性的战士死在战场上！最勇敢的人倒下反抗的屠刀下，活下来的全是胆小无情的懦夫！没有武器？用的拳头去战斗啊！你们的拳头生来就是给人去捆的吗！那要它们有什么用！不如全砍了！”
　　“我、我还有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她们现在不能失去我。”
　　“愚蠢！”沙克额头上青筋直跳，心脏快被气得爆炸，恨不得将这个懦夫无耻的嘴脸打个稀巴烂，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懦夫的身上，洛特还在等他的帮助。
　　“但你可以失去她们！懦夫！”
　　他冷冷地撂下一句话，捡起法杖当铁棍，准备去找萨娜，结果他刚一回头，就看见提剑的萨娜灵活地避开几把飞斧，那些匪盗被她拉了好长一段距离。
　　她居然把那些人引回来了！
　　沙克一时心情复杂，很微妙的情绪，感觉就像和斯芬廷商人交易时价钱被压得很惨，可是回去数数还是有点赚头的那种开心不起来的微妙。
　　萨娜用飞斧磕开朝她攻去的飞斧，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把斧头不偏不倚擦着某个村民的脑袋落地，她停住疾跑的势头，最终在沙克身边停下，满头大汗的，嘴里不饶人的很。
　　“我以为你们早跑了，比我想象的还要没用。”
　　沙克倔强道：“我不会丢下你，我绝对不做懦夫。”
　　“白白送死吗，蠢货。”萨娜骂了一句，但脸上没有怒色，她回头扫视那些村民，数了数，酝酿了一会儿，没能忍住。
　　“十三个自由人，被五人捕捉？十三个奥修斯人，束手就擒？十三个懦夫……任由妻女在眼前被侵犯！现在，你们的仇人，毁灭村庄、伤害家人、击碎你们作为男人尊严的仇人来到你们面前，你们现在是什么？勇敢者还是懦夫？你们的选择是什么？迎战还是逃走？”她的声音猛然挺高，几近怒吼，一双闪闪发亮的金眼睛直射人心。
　　“回答我！”
　　村民们瑟缩了，有人因为羞愧涨红了脸，有人不以为意，也有人开始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匪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萨娜的剑尖在雪地上扫出雪沟，剑身满是坑坑洼洼的凹陷，已经濒临极限，有猩红的血浸透腰间的布，落在肮脏的雪地的上，融入这片污秽的雪地里。
　　“但是如果我们不去保护！如果我们不去守护！谁还能保护我们的家！”
　　她将右手贴上剑柄，双手持剑，身体摆出迎战的架势，发出最尖锐最叛逆的指控。
　　“指望领主吗？！指望国王吗？！指望神明吗？！”
　　高昂的声音停歇，然后响起的是一股和刮过脸颊的风一样冰冷、一样现实的声音，村民们震惊地望着她，眼中出现恐惧和微妙的光。
　　“你们不能指望我，在这里，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萨娜将重心压低，用如末路孤狼的锐利目光死死咬住住匪盗的脖子，她通过语言提醒自己，鼓励自己，并且不介意将它们借给此地的其他人。
　　“我为了守护母亲的墓地而战，不是为了拯救你们的生命而战，请你们搞清楚这点。”
　　“现在，都给我站起来，要么逃命，要么战斗，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让你们的祖辈为之蒙羞！”


第11章Chapter11 跌落
　　匪盗有四人，装备精良，两人的腿受了箭伤，萨娜有一把短剑，一把飞斧，以及一个沙克。
　　留下的只的沙克。
　　沙克以持棍的方式握着法杖，他现在神奇地感觉不到一点点恐惧，血管里的血液在奔涌，脑袋在发热，更有一种神秘的声音在脑海里歌唱。
　　“我感觉我们能赢，我感觉我现在就像一个英雄一样，他们都逃了，只有我留下了。”
　　与沙克完全相反，萨娜拔剑后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她不知道有没有人留下，也丝毫不关注这些，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片战场与敌人身上，最多分一点给同伴。
　　“那就去胜利吧。”
　　萨娜以全速冲刺，正面迎上最左侧的匪盗，在匪盗高举大斧下劈的同时，她同样将剑猛力上扬，还在后面的沙克紧紧地盯着两把武器的接触。
　　精钢的斧刃轻松削断濒临极限的剑身，连碰撞的火花都吝啬给予，可是就在这一瞬，断剑猛地上升一个高度，萨娜裹着冲势跳了起来！她用断剑划开了匪盗的颈动脉！
　　血色喷洒在火焰的燎疤上，一片鲜红之中只有那璀璨的黄金色闪烁着冷静锐利的光。
　　沙克的心狂跳了起来，他受到极大的鼓舞，少年从嘴里发出一声怒吼，冲了上去。
　　正因为是短剑才能贴近、是将断之剑才能避免冲击……她又赌赢了。
　　“喝啊！”
　　这样的出血量足以判定死亡，萨娜松开左手去摸飞斧，握着剑柄的右手手指也张开，受袭的匪盗拼劲最后力气抡起的一斧子被她掌心的剑柄格挡，巨大的力道隔着剑柄将萨娜震上半空。
　　萨娜的右手被染红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她咬牙憋气，靠腰力调整姿势蓄力，左手取下飞斧投向早已盯上的下一个目标。
　　“嗷嗷嗷哦——！”
　　沙克狂吼着从最右边突进，他用法杖嵌着红色宝石的顶端劈向提双斧的匪盗，这匪盗用力地架开杖头，对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做出反击。
　　“该死的老鼠！”
　　巨大的力量几乎让法杖脱手飞去，沙克本来想努力握紧他的武器，脑中却突然闪过刚才萨娜用断剑反杀的情景，这一愣他手就空了，而另一把斧头已经杀到他眼前。
　　不对，眼前的不只有敌人的武器，为了打飞法杖，愤怒的匪盗最开始的一斧子用了很大的力气，手臂高扬，根本收不回来，此刻沙克眼前是敌人宽阔的胸腹，并且因为追杀匆忙，他们没能把皮甲系好，处处都是空档。
　　但是以沙克的脑子他现在想不明白这些，他只是看见了敌人漏风的侧身，然后想起自己还有另一把武器，他舍弃了法杖。
　　嗞……
　　斧头顿住了，手动不了了，刃面在少年的肩膀边停住了，只划破了法袍，而少年却用弯刀刺穿匪盗腋下的空档，然后用力下拉，刀刃被肋骨倾斜，但少年咬紧牙关，用手腕错位的代价将匪盗的上身从侧面刨开。
　　要赢！
　　少年心里只有这个念头，他双目赤红，杀意蓬勃，狂涌的热血削弱痛楚，并给他以自身为无所不能的英雄的鼓舞。他几乎没有停顿地抽出弯刀，用完好的手握住武器，如一条剑鱼般迅速冲向下一个敌人。
　　匪盗们被两个小鬼杀了个措手不及，在剩下两个匪盗一片空白的表情中，从天而降的飞斧到了。
　　一个被劈裂了头盖骨，一个被从侧面捅穿了心脏。
　　因汇成的果，罪结成的业，成了他们的下场。
　　除去接触前的十多秒，真正的战斗只持续了七秒就结束了，还没有人死去，只剩脖颈鲜血喷涌的匪盗还死死瞪着从天空跌落的萨娜，试图再攒出力气给她致命的一击，却不知身后站着已经没有站立的同伴。
　　“还没结束……”
　　萨娜撑着地面爬起，提醒整个人都脱力的沙克，她拔出扎在匪盗身上的弯刀走向一地狼藉，结束四人的生命。
　　“记得补刀。”萨娜对呆呆的沙克笑了一下，说：“做得很好，我们赢了。”
　　沙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热血冷却之后是极度的疲惫和空虚，他看起来很迷茫、很困惑。
　　“感觉像是假的一样……”
　　“你以为会是什么样呢？”
　　沙克想了想，讲出自己的印象，他说：“宴会，可以去吹嘘喝酒，和大家庆祝，像是勇士屠杀了恶龙那样。”
　　萨娜沉默了，她把擦干净的弯刀收回鞘里，沙克疑惑地看着她，感觉她应该说些什么，可是不知为什么没有说。
　　他压下心中的困惑，问：“接下来怎么办？”
　　萨娜取下另一条衣袖把右手缠住，又摸摸被鲜血润湿的腹部，心中一边思量，一边说：“夜晚要来了，我们只有一条路，去北面的黑水湾，想办法找到雪橇或船，离开这里。”她瞧见沙克的表情，问：“你在想什么？”
　　沙克挠挠头，道：“你说要守护母亲的墓，我本以为你要留下。”
　　“人总是希望自己看起来忠诚、高洁、无所畏惧……”萨娜垂眸望着自己的伤手，低语：“哈，但只有生存是真的，我为她留下来了，战斗了，然后就平静了，而且已经不想……再继续了。”
　　沙克怔怔地说：“我以为你和我不一样，什么都不害怕，勇敢地走向胜利。”
　　“你说的是神，我是吗？”
　　她好像有些生气，沙克尴尬地笑了笑，举起自己的肿胀错位的手。
　　“你能再帮帮我吗？”
　　萨娜给他拧回去了，叫他自己用雪擦。
　　“忍着，我们得快点出发，夜越深越危险。”
　　&&
　　黑水湾是横穿寒霜山脉进入内陆的三条河流之一。据说三百年前黑水河还不存在，这片区域被称为黑水沼泽，那时，北部融化的雪水被寒霜山脉以绝对的强势阻隔，越积越多，沼泽的范围年年扩张，不仅将这片地势较低的区域完全淹没，还侵蚀隔壁黑森领的不少土地，黑森公爵不堪其扰，请求皇帝想办法解决这一祸事，阿兰特尔德皇室和蒙特维恩王室议后派出一名实力强悍的武者，硬生生地将寒霜山脉劈开了一道口子，而格兰特早已在另一侧修建好将水引入大海的人工河道，由此，黑水沼泽就变成了黑水湾，杜兰斯特领的可用土地扩大了将近一倍，因沼泽肥沃的土壤而开始富饶，从此被作为历代王储的封地。
　　萨娜对遇到船只没有多少期望，现在是融冰期，雪橇不能跑，船不能开，商人们或许有飞行用的魔兽，可那价格昂贵，而且在这种提前抢占便宜货源的重要时间段里，哪里愿意把魔兽无偿借给两个平民呢？
　　可是奥修斯地广人稀，村庄与村庄之间的距离不短，山脉里又有一些夜行性的魔兽会在夜晚出来游荡，它们可不是除了耐揍之外几乎野兽无异的厚尾熊能比的，夜行性魔兽大多具有危险的能力。
　　明亮的光出现在远处，萨娜看着眼前新鲜的雪径站住了，她心中有些不安，还忧虑着修士的复仇。
　　让一个不足十人的战斗力糟糕的劫匪小队来屠村，就算其中有一个施法者，但还是有些……吝啬，可是偏偏他们的装备又精良的不像话，这种矛盾背后的未知，让萨娜坐立难安。
　　而现在，前方又出现了光，在过去看来像是撞大运的事情，现在却很诡异，萨娜已经不敢指望有好运降临了。
　　沙克惊喜道：“洛特，前面有人。”
　　萨娜眉头紧皱，果断做出决定：“我们换条路走。”
　　沙克不解，他突然听到一个巨石落地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惊惶地回头。
　　昏暗的夜色里，一个巨大的身影站起，这片树林平均有七八米高，却只能到它的腰部。
　　“霍霍找到你们了！”
　　闷雷似的吼叫炸响，震得两人耳内刺痛，虽然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是二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被那个远远的巨大怪物锁定了！
　　轰！
　　怪物在奔跑，震得地面颤抖，沙克和萨娜抖了一下，伴随着空气的震动，巨人的战争践踏引发的无端恐惧毫不讲理地灌入他们的头脑，击碎了理智，让他们下意识地往光亮处逃跑。
　　冲出树林，一艘不大的双层商船出现在河湾上，岸上扎着帐篷休息的商人本来正和逃离至此的村民交谈，听到那声震响，抬头一望，都被那巨大的身影骇得面无人色，连忙抓着包裹往船上逃命。
　　幸存的村民们也趁着混乱冲上船，早早就在船上的拉文娜看见远处跑来的萨娜和沙克，连忙和身边的水手说了几句话，此刻船已经离开岸边，拉文娜吃力地抱起绳梯抖落。
　　“你们游过来！抓着绳梯爬上来！”
　　萨娜在海上呆了六年，沙克也从小捕鱼补贴家用，水性都不错，他们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的河水里，玩命儿地往绳梯游去，去拼命抓那根救命稻草。
　　“快点上来！船要加速了！”
　　拉文娜趴在船舷便焦急地催促，但两个人刚刚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手上都有伤，单手根本爬不快。
　　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绳梯，拉文娜吃惊地望着伸出手的福纳森，福纳森不敢看她，用闷闷的声音说：“你让开一点，我这样使不上力气。”
　　正晃晃悠悠挂在绳梯上挣扎的二人忽然感觉自己在上升，心中松了口气，手上把绳梯抓得更紧。
　　萨娜在拉文娜和福纳森的帮助下艰难爬上船，她喘息着回头，巨大的身影停留在岸边，不是什么奇怪的形状，是放大的人形。
　　巨人，这又有些过头了啊……
　　“萨娜，你还好吗？”
　　拉文娜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长时间的紧张与疲惫在接触到熟悉的晃动感后让萨娜心神放松，精神一松懈就再也无法支撑失血过多的身体，直接昏倒在甲板上。
　　在启用魔晶石供能远离危险后，船员们关闭了耗费昂贵的魔能系统，升起船帆借助风力航行。
　　血色狼头烙印在白色的帆布上，但是伍德村的幸存者们此刻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感激商船的慷慨救援，热心的船主怜悯他们悲惨的遭遇，许诺将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并且免费提供他们食宿，吃饱喝足的人们带着悲伤又幸运的复杂情绪进入了黑沉的梦乡。
　　黑暗中，金属的磕碰声悄然响起……


第12章Chapter12 奴隶
　　萨娜望着高耸尖峭的岩壁，一点也不想去明白现在的情况。
　　手脚被镣铐所限，人被塞进铁笼，单独安置在堆满货物的船尾，上方干净整洁的血狼旗帜威风地抖动，宣告自己的身份。
　　手和腹部的伤有被清理包扎过，这是现在唯一的好消息。
　　铁栏杆磕得背疼，萨娜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发散思绪，试图理清前因后果。
　　匪盗、巨人、贩奴船……
　　毁灭村庄只是散播恐惧和绝望的第一步，巨人的登场不是死神的镰刀而是驱羊的恶犬，散发着希望光亮的救命稻草才是最黑暗的地狱。
　　现在，就算有人发现村庄遭到袭击也只会归咎于匪盗，而匪盗已经被村民反抗杀死，没有请求领主剿灭的必要，剩下的村民流落到何处一般是不会追查下去的，谁也想不到他们会主动上了贩奴船。
　　修士完成了复仇，战争商人得到了合法的奴隶，而拥有巨人的山匪老大大赚一笔后也不会惹祸上身。
　　对奥修斯呢？大大小小的村庄不断覆灭又产生，伍德村灭亡根本连一滴水花都溅不起来，只有村民，只有我们……
　　萨娜木然地盯着漂浮着碎冰的水面，心中有一簇火星在臌胀，却没有燃烧的原料，她攥紧双拳，低着头强忍泪水，咬牙切齿。
　　“混账！我到底有什么罪呢？”
　　一双□□的脚停留在笼子前，萨娜一震，抹去眼角的湿润，仰头盯着来者。
　　她有绿色的长发，尖尖的长耳朵，脸上没有面纹，是纯种的精灵，嘴角噙着一抹很淡的微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但萨娜最首先看见的是她白皙脖颈上的血狼烙印，她立刻抬手捂住疼痛的脖颈，这枚烙印现在也在她脖子上。
　　“这是食物，下船之后就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了。”
　　女精灵从抱着的篮子里取出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灰薯放在萨娜的笼子前，她的手被烫红了，可是脸上的笑容不变。
　　“船不太稳，别让它跑了，这是你一天的口粮。”
　　萨娜感觉她笑容刺目，心中厌恶得紧，可又好奇她为什么能笑出来，索性不看她，只盯着灰薯，心中怒火仍在。
　　女精灵见她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一副随时可能爆发的样子，心中叹息。
　　“如果不能接受，最好现在就自杀，少点痛苦，如果你还想活下去，那就笑起来，比起憎恨，笑容更能带来好运。”
　　萨娜瞪她，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好运到让你被打上烙印吗？”
　　女精灵温和地笑着，怒火这种东西好像从未在这个精灵身上存在过，她说：“好运到让我在笼子外面，好运到让我吃饱饭，好运到让我不用拿起武器。”
　　哐！
　　萨娜猛地站起，双手攥着铁栏，双目赤红，低吼：“如果我手中有武器！我能杀光了那群混蛋！”
　　女精灵撩了下头发，没有被吓到，她淡淡道：“你不会想要拿起武器的。”说完，她带着还有热气的食物快步走向下一个铁笼。
　　萨娜泄气地坐回去，伤口因为她的粗鲁行动又崩裂了，她忍耐疼痛抓起灰薯，滚烫的热度几乎让她立刻撒手，但是她突然想到女精灵被烫红的手，硬生生地忍住了。
　　奥修斯的雪从不停息，再温暖的火焰也带着想让人哭泣的寒冷，萨娜讨厌火焰，萨娜不惧寒冷，但是她也会感觉到冷，这种寒冷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无法用火焰驱逐，让她那颗年轻的心犹如困兽一般，不知该如何挣脱，更不知该往何方。
　　她如野兽一般被围观。
　　正午的时候，有换班的水手们聚集在铁笼前，抱着瘪瘪的酒囊对她评头论足，旁若无人的交谈。
　　“哈，一个罕见的金眼睛，如果运到塞叶斯去肯定能卖出高价，光明教会的那些老家伙们肯定会爱惨了她！”
　　一个在近期决斗中被削断了胡子辫的短须水手笑嘻嘻地接话：“去塞叶斯卖金眼睛你可真是不要命啦，骑士老爷们可不懂什么叫做合法奴隶，你的脑袋连城门都进不去。”
　　“那可不一定。”一只假装眺望远处的水手忍不住插嘴，道：“你们知道约克老大为什么从不把船开到塞叶斯去吗？”
　　水手们好奇地看着他，众人关注的目光让他嘚瑟极了，故意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才道：“塞叶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那儿的奴隶啊，比这里要惨上几百倍！世世代代都不能翻身，老大说碰了这玩意儿简直是在和恶魔交易。而且要我说啊，能掌控奥修斯人的只有奥修斯人，塞叶斯的混蛋永远别想骑在我们头上。”
　　“呦，看不出你小子还有些荣誉感的呢。”
　　另一个声音响起，三个水手连忙转头。
　　“管事，我们只是在瞎聊，吹吹牛而已。”
　　管事摆摆手，抬手在货堆点了两个位置，萨娜这时才意识到那边还有一个人
　　“快到激流峡口了，把他们搬进来，这两个可是值钱货。哦，小心别被他们咬断了脖子，这两个小鬼杀了九个人呢，其中还有一个野蛮人头领和一个火系魔法咏唱者。”
　　三个水手闻言一震，看向萨娜的目光中带上了一点畏惧和后悔，他们的讷讷地应下，心中懊悔刚才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谈论‘金眼睛’。
　　萨娜感觉讽刺，人总是喜欢从弱者身上寻求快感，越是弱小越是卑劣的人越是如此。她无视三人小心翼翼解除铁笼扣在地面的环锁时的微妙眼神，她现在没有武器，身上有伤，孤身一人，不是反抗的好时机。
　　萨娜与沙克被搬运到舱底和其他奴隶一起关押，他们享受了单间待遇，狭窄的舱室里挤了四个大笼子，每个里面塞了二十多个人，乱哄哄的，头挤着头，肉贴着肉，像是被塞进袋子里拿去宰杀的鱼似的。
　　啜泣声，叫骂声，抱怨声和血水、尿粪一同挤在昏暗的空间里，所见是不能看清面目的人影，所嗅是低劣肮脏的臭气，如果不是北方天气严寒，那么这个糟糕的环境里很快就会有蛆虫、蚊蝇、腐肉、脓水加入，简直是人间地狱。
　　“洛特、洛特、洛特……”
　　沙克不断低声呼唤，喜洁的萨娜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冷冷道：“闭嘴，我不想说话。”
　　“不行，我们得说下去，这是最后的机会，洛特。”
　　萨娜转头，眉头紧蹙，从昏暗中盯着沙克模糊不清的脸，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道：“刚才那个管事说快到激流峡口了，你听到了吗？”
　　萨娜用简短语句回答：“嗯。”
　　“据说那是一道生死关，水流湍急，暗流变化极快，这艘船不大，肯定要不短的时间才能适应，到时候船上的人没精力管我们，只要想办法跑出笼子，说不定能逃出去。”
　　萨娜按住刺痛的脖颈，问：“你有办法？笼子？烙印？”
　　沙克的底气陡然弱下去，提高声音以掩饰自己的无力。
　　“没有，所以才跟你说啊。”
　　触手可及的天花板上忽然响起一个雌雄莫辨的古怪声音。
　　“奴隶的烙印有契约效应，就算一时逃掉他们也通过奴隶主契约找到你们。”
　　萨娜抬头查看，她找不到声音的来向，也看不见可疑的人影。
　　“你是？”
　　古怪声音笑了几下，又变了一种腔调，土里土气的，令萨娜无法辨别他的出身。
　　“俺乘着北风来取一些东西，但被一个屑骑士盯上了，打算搞点事儿趁乱溜走，意外发现有两个人族小崽子和我的想法一拍即合。”
　　“你是盗贼？”
　　“你是异族！”
　　萨娜与沙克先后问道，奇怪声音默然了一会儿，无奈道：“这些无关紧要，我要混乱你们也要混乱，听那些扯屁的水手说你们两个挺能打的，咏唱者虽然都是窃用魔法的短命渣渣，可是对普通人也挺难对付的。看你们还有斗志，我又恰好能弄开这些破锁，要合作吗？”
　　沙克迟疑，奥修斯人有排斥异族的传统，他是从小长在村庄里的少年，观念使然，而从六岁就跟着父亲离开村庄的萨娜则不然，两年的港口生活让她接触了形形色色的冒险者，六年的海上工作让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可以，你会给我们武器吗？”
　　“武器？”古怪的声音窸窸窣窣地笑了一阵，理所当然道：“这种东西不是自己去抢的吗？别这么娇气，小鬼们，我可不是你们的爸爸。”
　　说完，神秘的盗贼没有给萨娜讨价还价的机会，再也没有回应。
　　潜水逃跑是不现实的，萨娜努力思考，腹部的伤口已经撕裂了两次，再被冰水浸泡很可能完全恶化，右手被震伤了筋骨，差不多废了，如果激流峡口真的无愧于它的名号，那么入水逃跑不过是另一种死法罢了。
　　为了运送大量奴隶，船上至少有一队武者，盗贼还提到了一个他无法战胜的骑士，骑士都是能纯熟地使用斗气的高级武者，目前阶段是不可战胜的，再多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任何作用。
　　萨娜感觉到头疼得要命，就算能打开锁链，找到武器，接下去该怎么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对船员的构成也不了解，要劫持也不知道该抓哪一个，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眉头紧锁拼命地思考，下唇几乎要咬出血。
　　嗒……
　　铁栏上的锁发出一声轻响，毫无预兆地被打开了，沙克警惕地张望，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盗贼的线索，他摇摇头，放弃思考，小心推开栏门爬出，挪到萨娜面前，轻声道：“洛特，锁开了，我们快走，船的摇晃也开始变厉害了。”
　　萨娜盯着他，问：“往那里走？”
　　沙克愣了一下，迟疑道：“水里？”
　　果然不能指望他。
　　“下水？进山？喂魔兽？”萨娜没好气道，她心中被焦虑填满，感觉怎么都找不到活路。
　　咚的一声，船体突然大幅度倾斜，萨娜直接被从铁笼甩了出去，她连忙抓住铁栏稳定身体，眼睛余光瞥见了一些地板上滑过的不明物，顿时寒毛直竖，脸色发青。
　　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盗贼把全部的锁都打开了，很多人被从门里甩出来，他们茫然地在舱室滚来滚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出惊喜的声音，忙不迟疑地推开门跑了出去。
　　“快走！快走！锁被人打开了！”
　　沙克为他们鼓劲儿，使劲儿招呼，然后扭头冲萨娜嚷嚷：“别纠结了，洛特，先跑出去再说！走一步看一步，你总不至于连他们都不如吧，快站起来！”
　　萨娜脸色糟糕至极，冷冷地瞪他，说：“瞎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瞎起哄什么。”
　　沙克辩解道：“水不搅浑了怎么摸鱼，我们没工夫管别人，能不能活全看自己本事，总比在这里等死好。”
　　“乱七八糟的才是最要命的!”萨娜恼火地吼了一声，心里刚有些的计划已经没指望了，她狠狠吐出一口恶气，跳起来抓住被倾斜船体扬到高处的栏杆，从挤在门口的人群头上荡了出去。
　　“哎哎哎！洛特！洛特！”
　　被丢下的沙克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没洛特影儿的门口，刚冲进人群里就被那些身强体壮的成年人给挤了出来，跌在地上怀疑人生。
　　艹，连一个指示都没有，他不会真把洛特惹恼了吧，这下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战争商人是一种统称，指没有固定国籍，在国界附近活动，通过灰色及非法手段获取利益的商人，他们如野草一般不收管束，肆意生长在中立区。
　　*咏唱者：全称为魔法咏唱者，指拥有一定天赋但体质不足以适应魔性，只能通过媒介使用魔法的人，因为体质对魔性的兼容性不足而遭到魔性侵蚀，很容易患上魔瘾导致短命。他们被正统施法者轻视，又被普通人敬畏，处于二者中间的状态。
　　备注：通过媒介使用魔法与通过魔法道具使用魔法是不同的，前者是触碰魔道的咏唱者，后者只是借用力量的普通人，某些魔法道具在自身储备耗尽后会强行从使用者身上汲取能源。


第13章Chapter13 弱者
　　——我从来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好孩子，我和父亲在杜兰斯特港呆了两年，这两年里，父亲学会了造船，而我呢，我学会了打架、讨债、说话……一切能让我避免被人踩到脚底的东西。可是每当我努力过得安稳些的时候，总是有人来告诉我这样不对，然后会有强大的力量夺走一切，最后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奴隶，可是我的脖子上套着让人窒息的枷锁……我是命运的奴隶。
　　萨娜气喘吁吁地穿行在狭窄的过道里，她见人就进攻，往眼睛，往太阳穴，往下腹……往人体一切毫无防备的脆弱位置攻击。
　　脖子上的刺痛像是一把火焰，是毁灭她所有的火焰，于是她心里也升起一团火，烧红了她的眼睛。
　　而在越发愤怒炙热的心对照下，她的大脑愈发冷静，一股股寒气从灵魂散发出来，控诉着，悲哀着，拒绝着，为这双沾满鲜血的双手。
　　在伍德村时，沙克曾问她，为什么赢了却感觉空虚至极？一点也没有游吟诗人传唱的盛大宴会的壮阔豪情？
　　——因为这是杀人，胜利从杀戮中取得。
　　手染鲜血，相互掠夺屠戮，直到一方死绝，村子毁了，人死了，自己也伤痕累累，什么都没保住！陷入更加窘迫的境地，这种胜利归根结底只是复仇而已，这种荒唐的事情有什么好庆祝的？
　　人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高洁无畏，所以用借口、用谎言、用这张从不说真话的嘴去找寻理由，将一切肮脏的东西合法化！将一切悲哀的事情高贵化！为母亲而战？多么伟大的借口啊！明明只是想要发泄怒火！还要去责备那些想要活命的人！
　　人想活着，这有错吗？谁能说这是错的！求生欲是创生神们给予众生的第一份礼物。
　　萨娜从守卫的眼中抽出手，按住他手腕上的软筋从而夺取他紧握不放的剑。
　　但是，这样活着就够了吗？
　　她看着自己被敌我的血染红的走廊，心中的火焰越发狂躁。
　　杀戮产生的血肉、粘液粘附在手上，腐朽腥臭的味道从中散发出来——越是弱小，其生存方式越为丑陋残暴，越为肮脏卑劣，拼尽全力的生存从来和优雅从容扯不上关系，那是强者才有的余裕。
　　如果她有足够的力气，大可一剑斩下敌人的头颅，让他死得毫无痛苦，如果她能够修行斗气，那一切就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可是她没有，她只有这不解的恼怒和未成熟的弱小□□，只能用牙齿用指甲去对付敌人，用野兽的方式去厮斗咆哮。
　　萨娜望着房间里有序工作的密集齿轮，这是船只的动力室。
　　这样地活着的我，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呢？
　　萨娜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惨白笑容。
　　她感觉那些被家人给予的——人所应有的温暖之物在逐渐远去。
　　她无数次的想过：如果自己不是金眼睛就好了，可以和母亲、长姐一起死在那个审判夜里；如果她当时没有跳下海就好了，可以和父亲一起消失在大海里；如果她在野蛮人挥下斧头时没来及避开就好了，她可以走得悄无声息，和雷欧雷纳多拉一样……
　　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奔来，萨娜抬起手上的长剑，毫不迟疑地敲在密集而细小的齿轮间，她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破旧骑士铠甲的男人，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狗啃似的金发和被怒火烦躁填充的双眼。
　　“别碰那些齿轮！”
　　萨娜注意骑士脸上有新鲜的伤痕，她闭上眼，焦虑的思考被强行停止，用力把剑压进更危险的地方。
　　锃……
　　细小的齿轮爆出刺目火星，从完整的循环中飞射而出，催生了大崩溃。
　　骑士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至极，他的手自始至终没有往剑柄上伸过，此时居然看也不看萨娜一眼，转头就跑，只求尽快离开舱底。
　　嘭！
　　熟悉的炎色出现在眼前，萨娜有些恍惚，按照计划，在摧毁动力室后才是真正的混乱，当所有人都忙着从激流中求生的时候才是他们逃跑的最好时机，可是此刻……当这些火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突然想去触碰这些火，不想再跑了。
　　橘红色的火焰，沾血的手，如果放在一起，那就看不出血的存在了……
　　一阵寒风从后颈滑过，紧跟着一股巨大力道，迷蒙于火焰、于人生的萨娜被突然出现的力量甩飞了！
　　她看不到任何人的存在，走廊的情景飞快倒退，她被甩得头晕目眩，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寒冷的风，睁眼看见了瓦蓝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飞雪，只有一片雪白的鸦羽从她眼角滑过，打着转往天空飞去，眼前的景象太过空旷辽阔，让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唯一的鸦羽。
　　贩奴船发出轰的震响，魔法供能系统爆炸了。
　　后颈的紧拽感消失，上冲的力道随之减弱，萨娜噗通一声掉进湍急的水流里，她反射性地抱住一块碎木板，手里紧攥着那片鸦羽不松手。
　　这是……被救了？
　　迎面的浪头朝这个还晕乎乎的萨娜当头拍下，卷着船只的残骸、落水的人进入暗流，直冲而下。
　　很痛，很重。
　　强劲的水流将人死死地压在木板上，无法移动一根手指，萨娜努力保持清醒，试图让自己往岸边去，可是这根本做不到，激流峡口的暗流远比她想象的厉害，她就像一只误入渔网的乌刺，无法挣脱。
　　水流从守卫搏斗时留下的伤口中卷走她的体力和生命里，加快了头脑的晕眩。
　　这可能是一个昏招。
　　她在心里无奈地苦笑着。
　　&&&
　　“你这次送货的方式真是新颖。”
　　血狼商会的老大，名为约克的战争商人带着一群人站在在岸边拦截落水的人，他对管事微笑着，浑身湿漉漉的女精灵在管事身侧，泡胀的手上托着一把匕首。
　　侍立在约克身侧的仆从接到约克的示意，他拿过匕首在阳光下仔细打量。
　　“没有个人痕迹，业务熟练，是专业盗贼。他偷了什么？”
　　管事哆哆嗦嗦地打了个喷嚏，小声道：“合作人的名单，目标计划……我们最近半年的行动方针都被拿走了。”
　　约克的目光沉了下去，他在管事绝望的目光下抬起胖胖的手像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套在短粗手指上的宝石戒指闪了闪，下一秒管事整个人都炸开，腥臭的血肉骨渣溅了女精灵一身，她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偏偏嘴角的那抹笑没有褪去，仿佛是刻在她脸上的，看起来十分诡异。
　　“废物。”约克摸了摸手指上闪烁的红宝石戒指，斜眼睨女精灵，哼了一声，说：“还知道像狗一样捡点东西带回来，饶你一命，滚去洗干净再来见我。”
　　满是污秽的女精灵努力放松身体，弯腰行礼，声音依旧柔柔的，像是流淌的泉水一样好听。
　　“嗯。”
　　&&&
　　“起来、起来、都起来，睡什么睡！你们主人过来了！都给我起来！闭嘴！乖乖站好！不许吭声！不许反抗！不然都给老子去死！”
　　黑发如钢针般根根直立的青年拿着根木棍一路扫过去，刚被打捞上来还糊里糊涂的人们吃痛跳起来，有的正要破口大骂，刚张嘴就被青年一脚踹翻，有的死赖着不起，几棍子下去立刻见血，更有些捡起石头试图反抗，被他那凌凌的黑眼睛一扫，顿时僵硬如石雕一般，动弹不得。
　　不一会儿，刚才还躺了一地人在他的指挥下哆哆嗦嗦地排成稀烂的方阵，稀里糊涂地小声议论。
　　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出现在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他衣服在阳光下会发光，手上满是五颜六色的宝石戒指，下面的人抬起头，试图看清他的样子，可是刚有这个念头，脖颈就刺痛难忍，如火烧火燎般的痛楚从皮肉一直钻入大脑，顿时惨叫一片。
　　青年冷酷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从剧痛的缝隙中传来，在脑海里回荡。
　　“奴隶不要试图看主人的脸，都给我弯下腰，不准抬头！”
　　奴隶这个词对任何自有人都是难以接受的，但抗拒的意志一升起，脖颈的烙印就刺痛难忍，有人甚至直接疼昏过去了。
　　约克驾轻就熟地等了十分钟左右，下面还时不时会响起几声哀鸣，不过他的耐心也到此为止了，他开始发表自己的讲话。
　　“下面的人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我，血狼商会的约克是你们的主人，你们是我的奴隶，不要抬头，不要反驳，不要抵抗。当然，想必你们中也有一些自诩勇士的人，如果你们想要更好的待遇，那就尽管去找林，你们会得到和你们的勇气匹配的东西，但是给我记住一点，我讨厌闹事的人，今天的事情我不追究，再有下次，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地狱。”
　　说完，仿佛示威似的，尽管有人没有试图去看他的面孔，可是绵延的刺痛依旧出现，疼痛榨干了所剩不多的体力，当约克走下台时，下面除了林，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了。
　　约克冲林点点头，软绵绵地抱了个拳，道：“新来的都麻烦林先生了。”
　　林哼了一声，对那些昏迷的奴隶昂了昂下巴，说：“奴隶医师回来了吗，我可没工夫慢吞吞等他们伤好。”
　　约克笑得很和蔼，道：“都准备好啦，最近接了木材的大单子，要得急，这些人能干活就好，其他的交了单子之后再说。”
　　林臭了脸，□□一些特别的奴隶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约克直接祭出杀手锏：“你要的东边的香料、农产和一些小玩意儿都在路上了，下个月就能到。”
　　林的眼睛亮了亮，嘴里却咕哝：“可别又被劫了。”
　　约克自信地回答：“不会，这次走格兰特那边的入海口逆流过来，避开索兰海，不会出事的。”
　　林摆摆手，说：“反正再出问题我就不干了，你还是趁早找好接手的吧。”
　　“话别说得这么绝。”约克的小眼睛一眯，道：“下了这么大的木材单子，北边的这次是被惹毛了，发了狠的，那什么海盗王猖獗不了多久的，他们吃掉多少全得吐出来！”
　　林睨他一眼，黑眼睛里闪烁着微妙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标头：负责奴隶管理、训练、安排工作的人。


第二卷 奴隶之心
第14章Chapter14 谷底
　　——只要你一日没有触碰到这条分界线，你就永远不会知道寒霜山脉对奥修斯是多么的残酷，同样的季节里，山脉北面是终日飘雪的昏暗天空，南面是郁郁葱葱的广袤森林，河水也许会有些冰冷，但从没有超过一个月的冻结期，那里永远有花儿盛开，永远有雏鸟鸣叫，连风都是轻盈绵软的，带着生命特有的复杂气味四处游荡。
　　门前的木牌随风摇摆，牌上在尖刺陷阱上火柴人也跟着跳舞，这家被常客们称为‘刀尖跳舞’的酒馆在落日时分才开始营业，专门招待习惯于夜晚的客人，客人的构成成分复杂，让这家酒馆成了纳西城内数一数二的危险地点，来到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在刀尖跳舞。
　　佐伊·劳特有着一头能融于朦胧夜色的银灰色头发和难以看清的蓝灰色眼睛，略尖的耳朵和眼角的淡绿色面纹表明她的血统，这个披着斗篷的年轻半精灵轻巧越过纳西城城门严密的夜晚防线，轻生熟路地甩掉那些不入流的小偷扒手，走进了‘刀尖跳舞’。
　　酒馆里的热闹没有因为新来的酒客被打扰，佐伊没有停顿地往西北角走去，一个典型格兰特式打扮的精瘦男人霸道地独占了一整张酒桌，和他的小情人女招待调情，丝毫没有打扰人家工作的自觉。
　　“喂，你可够了啊，为什么要选在这种地方。”佐伊语气不妙地坐在男人对面，女招待识趣地退去，并不因男人假心假意的挽留而停住。
　　“我们的下一个客户在这里。”男人嘬了口酒，抬手示意，道：“最好把你的脸遮住。”
　　这时又有新客人走入，那股腐朽肮脏的气息不久前才接触过，佐伊心里暗骂一声，抬手就把兜帽一拉，别说是遮住脸了，她整个人直接消失在座位上。
　　有一头乱糟糟金发的骑士换了身轻便的好打扮，看起来还有点模样，他对骚弄姿色的女招待视而不见，径直从男人这里拿了张纸条，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酒馆，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显得相当迫不及待。
　　佐伊的身影又出现在座位上，她嘲讽道：“这种渣滓的生意你都接，你们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
　　男人脸上的轻浮消去了不少，摇摇手指道：“首先，不是你们是我们。其次，这是交易，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最后，这活就算我不接也有别人接，干嘛要让给别人。”
　　“你这次给他找了谁”
　　男人眯眼盯着她，晃晃酒杯，慢吞吞道：“你出去一次回来怎么开始多管闲事了？遇到什么了吗？”
　　佐伊神色微冷，她撇嘴，目光在酒客们身上轻飘飘地转了一圈。
　　“没什么，只是再次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地方已经烂透了。”
　　“你就是闲的。”
　　男人满不在乎地断言，曲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又说：“前段时期野蛮人卢克丢来的一群小伙子里有个刀耳的小锐眼，我随手卖给了奥格纳。”他斜了眼佐伊脸上的伤口，问：“事情办得怎样。”
　　佐伊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的态度，她的影子中伸出一段长线接上男人的影子，男人感觉怀里一重，多了一叠厚实的牛皮纸。
　　“我们到底在找谁，招惹那么多大头头，这样下去还怎么混。”
　　男人轻笑了一声，缓缓道：“说起北风和恶狼，你会想起什么？”
　　佐伊脑中的某根弦一紧，她思考片刻，低声咕哝：“战争狂人、黑发双生子、月夜蔷薇、群星之冠……那个参加希娜之祈祷号首航的公主出事了？”
　　男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脸上突然换了一种柔媚的神情，声音也变得婉转妩媚，仿佛游吟诗人似的低唱着一场传奇。
　　“孤狼最珍爱的玫瑰被海风偷走，但海风称他从未看见过玫瑰，还没品尝过真正鲜血的幼狼们蠢蠢欲动，孤狼许下血鹰的诺言，鸦张开翅膀飞向各地，当北风呼啸，一切虚幻的繁华都将土崩瓦解，鲜血将在寒冷中冻结，污秽会在狂风中洗净，除了亘古冰寒的山脉，无人能阻拦北风的呼啸。”
　　佐伊知道她的老师雷切尔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她勉强扯出一丝笑，说：“能换个地方呆也不错。”
　　“说什么傻话呢，小白鸦，那个卖书的可是揽下麻烦差事呢。”雷切尔翘起兰花指在半空点了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苦闷道：“找不到玫瑰的鸦会被狼吃掉的呦，卖力点啊，小家伙，老师我呢还不想英年早逝，更不想和这轻浮的男人殉情。”
　　女人的柔媚声音配上男人粗狂的面孔，佐伊一副被恶心透了的样子，脸色发青，一言不发离开‘刀尖跳舞’。
　　纳西城的夜晚是罪恶的夜晚，屋顶上的异动，小巷里的异常声响，地面传来的轻颤，风里送来的凄厉，疑似眼花看见的影子……最好不要理会这些，在纳西城长大的佐伊熟知这个规则。
　　这里生活着亚伦大陆上最底层的人与最丑恶的人，更多的是从这两者中攫取利益的投机者，盗贼是其中的大头，她所在的白鸦公会是其中的一支，勉强能算得上是一股清流。
　　可是就像男人说的，谁都不会和钱过不去，白鸦之所以不是黑鸦，不过是因为它们能从别的的地方得到更多罢了，如果背后的头脑要它们变成血鸦，它们也不会有一丝迟疑。
　　盗贼为利益而生，最终为逐利而死。
　　佐伊轻车熟路地穿过复杂的巷道往安全屋前进，化作无数让人以为眼花的影子中的一道，佐伊清楚地意识到，她在这座城市中长大，也会在这座城市死去，永远没有机会看见她梦中的银雾之森。
　　她恍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没有奴隶的烙印，可是这些年里她时不时会觉得脖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真是闲的。”
　　佐伊将自己撂在柔软的床上，身体里来自精灵的血脉在渴望着森林的气息，她选择闭上双眼，去游览梦中的银雾之森。
　　萨娜从阴冷的石地上苏醒，喉间干裂灼痛，稍微一动就有伤口撕裂的痛楚，她勉强咽下一口唾沫滋润喉咙，努力睁开干涩的眼睛打量环境。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轻轻喘息，却被鼻尖吸入的恶臭熏得差点吐出来，她连忙抬手，撑在地面的手沾了不知名的干粘物，空间里充斥着阴冷的异样感。
　　萨娜在前方半米处摸到冰冷的栏杆，栏杆上刻有奇怪的符号，就在她努力想仔细地辨认符号的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一阵腥臭的气息猛扑进来，萨娜反射性地缩回手，下一秒就被眼前炸开的金色光芒晃花了眼睛。
　　“嗷嗷啊——”
　　尖利的惨叫声从面前炸响，还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萨娜勉强睁开不住流泪的左眼，只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的影子，拉杆已经不发光了，门外的月光照出她前方不远处一团匍匐在地上的影子，颤抖着，哀嚎着，听着即痛苦又愤怒。
　　腥臭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这和野兽内脏散发出那种血腥味不同，而是一种从更为邪恶、阴沉的气息，是从污浊的灵魂中散发出来的。
　　——是邪秽。
　　萨娜猛然意识到这点，心里惊惧不已，连忙四下摸索。
　　臂下的弯刀没有了，脖子上庇佑她的先祖木器也没有了，除了这身衣服和脚上的镣铐，她身上什么都不剩了。
　　冷静、冷静。
　　萨娜咬紧下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它伤不了我的，栏杆上刻的应该光明咒文，它没办法对我怎么样。
　　对，我不会有事，萨娜感觉身体的颤抖止住了，她暗暗捏捏手指，搓到了那个粘腻的不明物，不明物上散发出腐烂朽坏的气息。
　　地上的邪秽与栏杆上的光明咒文……
　　萨娜眉头紧锁，仔细检查了身上的伤，伤口被包扎过但没有使用的药物，很容易撕裂流血。
　　她想起在纳尔瓦王国听过的说法：强者的遗骸、纯洁的灵魂与神圣的血液对邪恶生物有致命的吸引力。
　　金眼睛满足神圣的血液的条件，地上的这些是强者的遗骸吗？我是饵？
　　她开始适应昏暗，萨娜眨眨眼睛，努力看清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东西——它像是传闻中的食尸鬼，穿着脏兮兮的衬衣长裤，外面套了件破旧的夹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血丝，嘴唇被外翻的獠牙压平，皮肤是铁青色的，粗壮的右臂上有殷红的鲜血滑落。
　　鲜血？萨娜的心颤了一下，她慢慢移动目光。
　　月光的照耀下，萨娜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倒在门口，她还活着，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体让血液不断从背后深深的爪伤中淌出，漫漫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泊，一直扩散到食尸鬼脚下。
　　纯洁的灵魂……
　　萨娜感觉一股寒意从脊骨泛上，食尸鬼因为脚下的血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它不甘地瞪了萨娜一眼，伸手拎起来那个无法发声的小女孩。
　　她当然无法出声，小女孩因为恐惧而大张的嘴里没有舌头的存在，身体被麻绳牢牢捆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食尸鬼将她提起。
　　哐啷！
　　萨娜瞳孔骤缩，猛扑到栏杆前，嘶吼：“住手！停下！”
　　食尸鬼转头看她，并不动。
　　萨娜感觉自己的心要被撕裂了，她恐惧于邪秽对她残忍的渴求，但她更害怕看见即将发生的事情，那双稚气的棕色眼中不断有泪水滚落，满是惊怖和无助的绝望。
　　她才几岁？六岁还是更小？
　　萨娜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了，食尸鬼身上浓郁的邪气让她感到仿佛来自天敌的恐惧，当她想要去面对它的时候，这种恐惧几乎要压垮她胆怯的内心，将她将双眼闭上。
　　但是没有比从小就被邪秽视为目标的人更明白它们的恶劣，正因为清楚，她无法让这种事情在她眼前发生，尤其是发生在另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
　　“你、你过来……”
　　萨娜的声音在发颤，她把双手从栏杆狭窄缝隙伸出，努力盯着食尸鬼满布血丝的眼，崩裂的伤口染红了缠在手臂上的布带，新鲜的血气弥散在污浊的空气里。
　　“我让你吃……手不够，腿也可以给你，我的肉比较多……”
　　食尸鬼动摇了，萨娜的姿势仿佛是张开双臂来拥抱它似的，而融金的双眼、飘着香味的血液无疑不让它的肚子更加饥饿了，可是刚才灼痛它的栏杆又让它迟疑。
　　萨娜用温柔的声音引诱它：“我才十四岁，被养得很好，是女孩子，还是处女，肉质很细嫩，而且你们最喜欢神圣的血了不是么，我是金眼睛，来，你应该到这里来享受大餐，要那块没多少的烂肉干嘛。”
　　滴滴答答……
　　食尸鬼的口水不断滴落，它松开手，小女孩跌落在地上，恐惧地缩成一个小团，食尸鬼双手撑地，四肢并用地朝萨娜爬过去，它不敢离笼子太近，对着她伸出笼子的右手一口咬下去。
　　刺痛随着强烈的烧灼感一同从手臂上炸开，萨娜咬紧牙关，猛然收紧手臂，用力抱住食尸鬼的脑袋往栏杆上按去。
　　呯！
　　刺啦——
　　光芒从怀里炸开，腥臭炙热的白雾熏烤萨娜的脸，她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从没有这么用力地抱过谁，可笑的是第一次拥抱居然给了一头食尸鬼。
　　食尸鬼奋力挣扎着，它的脑袋不断脱离栏杆又被压回去，双手用力往萨娜脸上抓去，萨娜任由它攻击，任由身体被锋利的爪子划得得皮开肉绽也不敢有一点点松懈。她很惊讶自己虚弱的身体里还有这么多力气可以让她挥霍，居然能和一只食尸鬼硬拼，她更惊讶自己骨头居然这么硬，食尸鬼咬不烂它，砸不碎它，最终只能含着她的血肉不甘地死在她的拥抱里。
　　食尸鬼的脑袋被栏杆压出了三道焦糊的缺口，溢出的污浊弄脏了萨娜的胸口，她被那些污浊的气熏得头晕气闷，想要稳一稳身体，但是这个念头刚起来，脑袋中的某根弦就啪得一断，像是被吹灭的灯火一样，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佐伊·劳特，年轻的半精灵盗贼，姓氏来源不明，有【影界行者】的天赋能力，不属于施法者，这种能力来自于异族血统，使用时如同本能，消耗的是体力精神而非魔力。
　　*锐眼，活动于格兰特的某个秘密盗贼组织。
　　*刀耳，对混血精灵的代称，有些轻蔑的意味。
　　*黑发双生子，指阿兰王的小女儿西格丽德和小儿子黎凡特，是阿兰王的第三任王妃辛迪妮·荷尔·西奥多所生，她来自于塞叶斯神圣帝国的西奥多家族，婚姻是战争交易的产物，龙凤胎遗传了西奥多家族的黑头发，在以淡色头发为主的奥修斯中很罕见，成为有趣的谈资。
　　*苏特的月夜蔷薇，西格丽德公主的外号，游吟诗人们称赞她的优雅与美貌宛如月夜下绽放的蔷薇之花。
　　*群星之冠，全称是陨落群星之冠，传说中某把将山峰压做平地的古剑，王城苏特在这片平地上建立，是公开的秘宝之一，就大大咧咧地放在王城的角斗场中央，材质是重逾山峰的亚伦钢，至今没人能移动它分毫。
　　*雷切尔，佐伊·劳特的导师，性别不明，正体不明，因为上个宿体死亡和男人共享一个身体，正影响侵蚀对方的灵魂夺取身体控制权，佐伊私底下认为她是某种不死不灭的邪恶存在。
　　*银雾之森，银雾族的居住地，是人类世界唯一能确认存在的精灵聚居地，传闻在绝境山脉。
　　*邪秽，是魔物在奥修斯周边的特有称呼，奥修斯的魔物和内陆不同自成体系，它们是第二纪元中期旧神失落后堕落的仙子、仆从、从兽以及被诅咒者，自有一套行为模式。而内陆的魔物是感染深渊的生物及其后代，土生土长，更为凶暴。
　　备注：光明与邪恶相互克制，压制情况是可逆的。


第15章Chapter15 卑劣
　　叮……叮……叮……
　　细微的铃声由远而近，穿过黑沉的幕布，钻到沉睡的意识深处。
　　黑暗中出现白色的斑点，起初只有几粒，眨眼再一看就是满天的风雪了，萨娜茫然地站在空旷的雪地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叮……叮……叮……
　　清脆的铃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房屋随着铃声出现了，树木随着铃声密集了，人影随着铃声靠近了。
　　幸福的一家七口从远方的地平线出现。母亲与父亲走在前方带路，后面跟了一连串小崽子，雷欧和雷纳背着装得满满的草筐一边斗嘴一边打架，旁边的伊曼的厌烦无奈都快溢出来，身后的多拉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对着两人的屁股一人就是一脚，直把两个高大的男孩踹进了雪堆里。
　　多拉得意地哼了一声，两个兄长敢怒不敢言，她转过头，呼唤道：“你还跑得动吗，小莎娜。”
　　她在叫我？萨娜刚刚迈出一步的脚顿住了，她看见一个比她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小身影从她身边踉踉跄跄地跑过，手里还抓着一根牵着小雪橇的细绳。
　　“跑得动，你们不要停下来等我。”
　　嘴里这样说着，小莎娜还是因为大家等她而高兴，可是很快又因为自己拖慢了大家的脚步而不安，主动提出被带着走，然后在雷欧和雷纳争着谁来抱妹妹的时候而打起来的时候被父亲抱起架在了他宽厚的双肩上，不太习惯的她一不小心揉乱了父亲打理地整整齐齐的金发，然后一路上都在努力把它们变回原样。
　　一家人消失在风雪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小雪橇在萨娜面前。
　　原来是忘在了这里，难怪后来怎么都找不到了。
　　萨娜木愣愣地看着小雪橇，突然听到身后响起多拉的声音。
　　“小莎娜，这次有什么想要的吗？先说好哦，不能太贵也不能太重哦。”
　　背着装满毛皮的草筐的多拉笑着望着她，干净齐整的浅金色发辫盘在脑后，她还是那么漂亮。
　　萨娜看到多拉的打扮，心里突然恐慌起来，但是她感觉自己的嘴不受控制，它自作主张地张开，发出被宠爱着的孩子才会有的任性的声音。
　　“我想要一把剑，不要拉文叔叔的那种，要会发光的，像罗格骑士的那把永恒光辉。”
　　不，不对！多拉！我不要那什么会发光的剑！你不要去城里！我只要你好好呆在家里！
　　“唉~会发光的剑啊，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不过如果我能办到的话，小莎娜你要答应我三件事情哦。”
　　“我不要剑！你让我做什么都好！一千件、一万件我都答应你！你不要去城里！”
　　说出来了，听到自己嘶哑声音的萨娜愣住了，她呆呆的抬头，却发现多拉的表情凝固在那个苦恼的瞬间，壁炉中跳跃的火焰静默了，天上飞舞的雪花也不动了，世界都停止了，只有她是异类。
　　异类，对了，多拉、多拉已经不在了……这是假的，都是假的，只剩下我了。
　　萨娜攥紧拳头浑身颤抖，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可是还是有潮湿的抽吸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她眼前满是水雾，水雾把光线折射，模糊了一切，但模糊不了撕扯着心口的剧痛和让灵魂都开始颤抖的愤怒。
　　叮……叮……叮……
　　萨娜吐出嘶哑的颤音：“够了……已经够了……”她闭上眼睛用力咽下喉间的哽咽，遏下身体的颤抖，再睁开双眼时，所有的痛苦与愤怒都凝成了锐利的冷光，她手上没有武器，心中却已然拔出了剑。
　　“滚出来，鸦女士！”
　　一个矮小的人影从雪色中出现，它佝偻着背，全身被厚重的黑色鸦羽包裹，只露出一截干枯的手，手上举着一盏边缘挂着铃铛的四角小灯，灯里没有火光，空荡荡的。
　　鸦女士有意外好听的声音，它温柔地说：“你很痛苦，孩子，也许我可以帮助你。”
　　萨娜却一把揪着它的羽毛把它提起来，另一只手并指成掌，毫不犹豫地刺向它疑似头部的部分，如果她手上的真的是一个人，也许下一秒就被她洞穿眼睛，受到致命的伤害。
　　但是她手上的是鸦女士，童话中会实现孩童愿望的鸦女士。
　　鸦女士化作一片黑雾散开，又在离萨娜不远处凝聚，它有些疑惑：“你不希望家人回来吗，孩子？”
　　萨娜眼中的怒火清晰可见，悬在半空的手猛然攥紧挥斥，扬起一片虚假的雪尘。
　　“让你叫来同类分食她们吗？死而复生的谎言到此为止吧！你们就是一群肮脏的骗子、小偷、杀人鬼！只会用暴力和谎言欺负弱小！此外什么都做不到的杂碎！愿望？如果愿望就是毁灭！那我就许愿：你们这些家伙全都从这个在世界上消失！”
　　叮叮叮叮……
　　鸦女士提灯四角的铃铛上的铃铛发出急促的铃音，只听噗呲一声，空荡荡的提灯里突然冒出了火光。
　　萨娜和鸦女士都愣住了，和萨娜小时候见到红色的火花不同，这是一朵银色的火花，火花飞快扩散，很快将整个提灯都烧起来。
　　鸦女士连忙丢掉提灯，提灯落在雪地上，火焰也随着漫延，烧穿了这层虚假的梦境帷幕，鸦女士发出惨叫声，再次化作黑烟消失了。
　　砰！
　　虚阖的厚重木门被看不见的力量轰开，扑入室内的稀薄晨光里显出一个瘦长的人影，从噩梦中惊醒的莎娜勉强睁开眼睛，眼前灰蒙蒙的，来者双肩架着弯弯的像是山羊角的东西，身上散发着比食人鬼增加浓郁的邪气，不知他是人还是另一个邪祟。
　　萨娜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像是陷入雾中，只抬头看了一眼又昏了过去。
　　“哈，看看眼前的这景色，这次的羔羊可真是厉害呢。”
　　身披斗篷式法袍的细长眼男人迈步走入，他目光忽然在脚下停住，抬起鞋底一看，是几片散发着幽蓝光泽的透明碎片，他俯身拾起它们。
　　“水晶片？哼，总算有个正经客人。”细长眼男人对身后的人昂昂脑袋，语气低沉道：“把那个丢人的偷吃贼处理了。”
　　他身后跟着四个身体健壮的年轻人，个个神色轻快，面色红润，很快将食尸鬼的尸体拖出门外，有一个年轻人发现墙角蜷缩的那一团，问：“洛卡卡大人，那个幼崽也处理了吗？”
　　细长眼男人瞥向墙角，森冷目光让小女孩不住颤抖，他抬起碎片示意，问：“你许的愿？”
　　小女孩僵做一团，不敢吭声。年轻人蠢蠢欲动，不住望向细长眼男人。
　　细长眼男人啧了一声，开口：“把羔羊带给奴隶医师，绵羊送到我那里，告诉约克，仪式暂停，我要去拜访神秘女巫。”他目光如电，在四人以及门外阴影处略过，语气森然：“别让我回来后发现你们有人给那个东方人弄坏了身体。”
　　几人诺诺称是，低头垂目看似乖巧，心中却因为话里透出的消息蠢蠢欲动。
　　&&&
　　血狼奴隶营地里每日受伤的奴隶不计其数，但真正能送来奴隶医师这里的却是屈指可数，奴隶头头们牢牢把握着医疗资源，治疗是具有价值或是很讨他们欢心的奴隶才有的殊荣，其他人一概发点草药让他们自生自灭，被他们厌恶的奴隶甚至连草药都不会有。
　　但是奴隶医师的工作依旧不清闲，原因无他，新上任不久的奴隶医师斯缪尔是个同情心泛滥的精灵，捡奴隶带回来治疗对她来说已经是和吃饭喝水等同的日常了，在知道这个消息后，总有些走投无路或是另有图谋的奴隶故意倒在她眼前，斯缪尔也没让他们失望，给他们最大努力的帮助，因为她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微笑，所以被大家称为微笑的斯缪尔。
　　“让开，让开，让开……”
　　只听得一串中气十足的呼喝声，跟在洛卡卡身边四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冲进了医疗区，斯缪尔正给一个不慎被倒下的树压坏了手臂的伤患完成包扎，微笑着接受他受宠若惊的谢意。
　　年轻人把手上的人往边上的藤床一撂，扭头便走，撩开帐篷的劲风里卷来一句话。
　　“洛卡卡大人要她活着，别搞砸了。”
　　斯缪尔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和污浊的邪气，心中一凛，疾步走到藤床前，看见了之前在船上叫嚣着给她把武器就能杀死奴隶主的小姑娘。
　　她呼吸微弱，肤色青白，左脸和左臂的被抓挠得皮肉翻卷，肉色发乌，右手更为严重，小臂缺了大块的肉，一眼就能看见骨头的裂纹和创口处污浊的青黑色。
　　斯缪尔立刻意识到女孩是在食尸鬼搏斗中了尸毒，她早就料到这个场景，从看见这女孩眼神的瞬间时，她知道这个场景迟早会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倔强的傻孩子，乖乖呆在笼子里的话至少不会受伤，它给你带来灾祸，但不至于让你死去。
　　斯缪尔感觉心头发颤，她深深吐息，先取了瓶苏醒药剂和治疗药剂给女孩灌下，并在等待中开始着手准备。
　　魔药让萨娜强行苏醒过来，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枯萎细藤，直到视野被更加鲜嫩的绿色填满。
　　绿发的女精灵有比她头发颜色更加清亮的绿色眼睛，宛如林间啄饮溪水的小鹿，可嘴里却吐出了残酷的言语。
　　“我没办法治好你。”
　　治什么？萨娜搞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迟钝的思维跟不上女精灵的话。
　　“你中了食尸鬼的毒，右手，左脸部和左臂小臂很严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从此安睡或是消去感染的部分。”
　　安睡不是好事吗？萨娜迷迷糊糊地想着，但女精灵眼中悲悯的目光刺痛了她的心，她开始有点清醒了。
　　斯缪尔看着那双朦胧的金眼睛里闪出了微弱的光，一个虚弱的字音从心中滑了出来。
　　“不……”
　　朦胧的水雾漫长，模糊了挣扎的痛楚，宛如痛苦长夜后水面浮出的晨曦。
　　“让我活下来……”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但眼底的光不减反增，直愣愣地盯着虚无的一点，不断喃喃。
　　“我还不能死，怎样都好，拿去吧，让我活……”
　　斯缪尔的握着刀的手颤抖了一下，她再次确认：“我会拿走你的右手以及左脸、左手小臂的肉。”
　　萨娜转动眼珠望她，融金似的眼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漆黑的瞳仁中却蕴蓄着自己也不知道的风暴。
　　“你会让我活下来吗？”
　　斯缪尔的心这个目光灼痛了，她点点头，许诺：“会，我保证。”
　　萨娜脸上露出一个安心浅笑，她闭上沉重的眼睛，再次陷入沉眠。
　　脸上仿佛刻上去的微笑此时扭曲了，斯缪尔用力按住发热刺痛的脖颈，以为永远不会再泛起波澜的内心因为一个笑容掀起了波澜，那些深深压抑在淤泥里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缠绕在屋梁上的枯萎藤蔓慢慢舒展身体，点点绿色从枯黄中绽开，最后竟长出了新芽。
　　作者有话要说：
　　*罗格骑士，某个以黎明骑士为原型的骑士冒险故事的主角，他的佩剑永恒光辉是会发光的宝剑，暗示了黎明。萨娜的母亲曼达是黎明骑士的崇拜者，经常给孩子们讲骑士故事。
　　*鸦女士的提灯，如果愿望是可以被实现的火焰就会被点燃，当许愿者认为愿望实现的时候，鸦女士能轻松取走许愿者的灵魂。


第16章Chapter16 烂蝇
　　漆黑的围栏外不住发出兴奋的吼叫，光芒璀璨的石制擂台上，浑身血迹斑斑的人暴吼一声，手臂肌肉鼓动，猛然抡动长斧，斗气喷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青色的影子，斧刃砸断钢制长矛，直击对面赤膊男人的脑袋。
　　无头的尸体软绵绵地倒下，那人高举双手痛快嚎呼，尽情享受胜利者的荣耀。
　　司仪走上台，语气激昂地宣布：“最后一场车轮战的最后胜利者是——‘烂蝇’乌拉卡！”
　　观众们的喝彩声中掺入了哄笑声，乌拉卡的表情一沉，瞪着司仪骂道：“你才烂蝇！”
　　毫不掩饰的杀气让司仪心头一颤，但仗着自己是角斗场工作人员的身份撑腰也不怎么害怕，他瞥了眼乌拉卡的长斧，笑嘻嘻道：“那叫血斧如何？”
　　乌拉卡啧了一声，没应他，抹了把被血水黏在脸上的头发，拎着长斧离开擂台，脖颈的几道新鲜伤痕上，血狼的烙印吐露着声息。
　　纳西城地下角斗场举办了一场为期七天的角斗场之夜，内容是连战生死斗，要求连胜二十五场方能下台，角斗士每胜一场可以得到一个金币，当然前提是你有命去拿，赢了但没赢到最后的死人钱是归奴隶主的，这极大调动了参与者的积极性，乌拉卡冷眼看着，光是这个擂台上已经倒了近百人，最后流下的血都把擂台糊满了，糊硬了。
　　她是站到最后的胜利者之一，拿了二十五枚金币，约克又赏了她五枚，这些躺在软塌上睡大觉的奴隶主个个赚了几十几百几千个金币，这人头价可比买卖奴隶兵要高了几十倍，都快赶上给贵族老爷们找乐子的利润了。
　　不过这些都和乌拉卡无关，她只需要知道她打赢了，还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财富，在把自己弄干净之后，她直奔城里某家偏僻的店铺，抬头确认画着白色羽毛笔的木板是南北放置的后敲开了门。
　　趴在柜台上打盹的佐伊反射性地招呼客人：“欢迎来到苍色羽毛——哦，天呐，怎么又是你这个臭烘烘的女人！把店里的东西都熏坏了！”
　　乌拉卡脑门蹦出一根青筋，一把掌拍在柜台上，五颜六色的魔药瓶叮叮当当的跳起了舞蹈，在影子的努力下稳定下来。
　　“我刚从那破地方出来！你以为我还有空沐浴圣水了吗！”
　　佐伊嘘着眼睛无视她的咆哮，拿起盛满稀释圣水的水壶往乌拉卡就是一通乱喷。
　　“那角斗场的主人撞坏了脑子才搞出这么一遭，本来城里就够臭了，弄得这么血腥一下把山里的邪秽都招来了，我现在没带圣水都不敢出门，怕走几步就被熏晕然后给谁啃了。”
　　乌拉卡被水雾糊了一脸，更加怒不可遏，骂：“什么臭烘烘烂乎乎的，我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你都说整个城里都是臭的为什么还要说我臭！”
　　佐伊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指上的钢铁指环，道：“以前呢血狼营地最臭，你从那儿出来的，现在么地下那个鬼地方最臭，你又是从那儿出来的，你不臭谁臭啊。”眼看乌拉卡又要爆炸，她连忙挥挥手，强行转移话题。
　　“好了，多说无益，你今天来买什么的，快点快点，一些药剂最沾不得邪气了，熏坏了你可赔不起啊。”
　　一提到钱，乌拉卡就歇菜了，三十枚金币对普通人而言是巨富，够一个三人小家吃饱一辈子，但一旦和魔道扯上关系，像这些随随便便就几十银、轻松破金的魔药来个几瓶就能把她的钱袋给榨干了。
　　她是个穷鬼，眼前的佐伊在她眼里散发着浓浓金钱的气息，让她不得不低头。
　　“一组治疗药剂，一组雷霆咆哮，再来两件能抵御邪祟的魔法道具，。”
　　佐伊摊开羊皮卷思量，嘴里问：“预算多少。”
　　乌拉卡咬牙：“三十金，两个道具一个好点一个差点没关系。”
　　“三十啊。”佐伊感觉难办，她说：“我这边最近收了两件传统木器，一个在三百年以上，一个大概在一百年左右，但是因为找不到近血缘者，来自先祖之力的庇护会削弱九成九，只剩下强者之血的威慑，你要的话便宜给你。”
　　乌拉卡眉头一皱，把别人家先祖用血描绘的木器带上身上感觉不太好，她问：“没有别的了吗？”
　　佐伊摊摊手，回答：“其他你已经嫌弃过一遍了，别的么你又买不起。”
　　乌拉卡无奈地付了账，正打算出门，却听佐伊提了一句。
　　“东西你从你们营地的看守那儿收的，小心捂好哦。”
　　她话音刚落，门板自动合上，乌拉卡回身一踹没能撼动它分毫，怒气冲冲地抡起斧头连砸了七下，居然连点木屑都没削下来，气得她哇哇大叫。
　　“奸商你又坑我！”
　　&&&
　　“……海妖们认为精灵梅斯丽姬的歌声更为美妙，从未上过岸的它们居然能从中感受到来自深林的轻风与花香，女王塞壬宣判了精灵的胜利，而人鱼公主无法接受自己的落败，在海鳗的撺掇下趁夜发动袭击，掀起海浪打翻了多兰多一号，在小岛上过夜的霍克骑士一行没有大碍，但梅斯丽姬却被趁乱掳走了。”
　　“霍克骑士呆立在岸边，一弯银月挂在黑沉夜幕中，在海面洒下斑驳的银光，好似上千的灯火闪烁，但陪伴在身边的友人却被掳走了，霍克骑士没有魔法，她只有自己的双剑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战獒，不熟悉水性的她们要从海洋捞出一个人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啊，但是她别无选择……”
　　轻缓悠扬的叙述声被重重的挥门帘声打断了，乌拉卡大步迈进医疗区里，目光从入门的瞬间就定在斯缪尔身上，嘴里却说着：“哦呀哦呀，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来了个游吟诗人啊？”
　　斯缪尔没有回答她，乌拉卡便把目光投向讲故事的人，待看清她的模样时，眼底的警惕之色更加浓郁。
　　藤床上坐了身形单薄独臂女孩，右半张脸还算能看，但左脸十分怪异，上半部分是暗红色的燎疤，眉毛刚长出一点，脸颊处又平又光滑，看着像是被切了块肉，这模样和美丑完全扯不上关系，只能说是滑稽怪异，叫人发笑，又叫人悲悯，是斯缪尔最放不下心的那种可怜人。
　　乌拉卡放下帘布上前两步，再仔细看去，和女孩对上了目光。
　　她有一双罕见的金眼睛，颜色浓郁而纯正，比金币还要亮，眼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的让人感觉冷彻，仿佛对一切都浑不在意似的，可她偏偏有一头鲜艳如火的红发，比鲜血还要艳丽，细软的新发蜷曲地贴在头皮上，联想到她脸上的燎疤和眉毛，不难猜出她近期遭遇过一场大火。
　　她看似冷静淡漠，但乌拉卡直觉地感到她身上有近似同类的气息，安静燃烧的火焰是危险的东西，不能让她靠近斯缪尔。
　　“我不是游吟诗人。”
　　讲故事的果然是她，声音勉勉强强算好听，乌拉卡心不在焉地想着，她想起刚才进门时在斯缪尔脸上瞥见的陌生神情，心中顿时敲响了警钟。
　　女孩垂下头，盯着地面，安静放在腿上的左臂动了动，没能抬起来，她安静地说：“我也不太会讲故事。”
　　大概是察觉到她身上各种意义上的威胁气息，乌拉卡第一眼看她就不太对付，径直走上前隔在斯缪尔和她之间，说：“那你还待在这里干嘛，能动就干活去，在这里做闲人可没饭吃。”
　　女孩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皮袋子上停留了一瞬，但还是站起来往门帘走去，之前因为角度没看到的地方乌拉卡这次也看了个明明白白——她的右手无力地随着手臂摇摆，仔细一看，被绷带包裹的小臂外侧异常地凹陷，分明是少了一半的肉！
　　乌拉卡突然后悔说出这样的话了，让这样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姑娘在营地走动会发生什么？她用脚趾想都知道。
　　“等等！”
　　萨娜停下脚步，侧目望向身体强健，模样姣好，但举止粗鲁的奥修斯女人。
　　女人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的面孔，摘下腰间的袋子往斯缪尔手里一丢，然后说：“你继续给她讲故事，我走。”
　　萨娜不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尤其是‘我走’的奇怪语气，不过不用外面应付那些麻烦家伙是好事，她顺水推舟地坐回藤床上休息。
　　乌拉卡恼火地瞪了一眼这个顺杆子上爬的小混蛋，回头看斯缪尔还是不理会她，满心委屈不敢说，气呼呼地离开此地。
　　医疗区此刻没有第三人了，斯缪尔随手把乌拉卡的小皮袋放在桌上，仿佛刚才没有人来过似的。
　　“霍克骑士后来有救到梅斯丽姬吗？塞壬女王又是这么处理人鱼公主的？”
　　莫名感觉难以开口、直觉气氛有些微妙的十四岁少女硬着头皮继续讲多兰多号的冒险故事。
　　她不是游吟诗人，也不擅长讲故事，但她能给斯缪尔的只有这个了——给她讲关于精灵的故事。
　　斯缪尔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件事从她重新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就确定了。


第17章Chapter17 长夜
　　乌拉卡心烦意乱地而离开医疗区，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拎着一只篮子吊儿郎当走来的林，她心里暗暗叫遭正想要回避，却被林给叫了个正着。
　　“呦，活着回来了啊，在营地里瞎晃什么呢，烂蝇？”
　　唯独这个不能忍，乌拉卡脖子一梗，怒气满点地瞪了回去：“不要叫我烂蝇！”
　　林早已习惯她的反应，丝毫不恼，示意他手上装满食材的篮子和靠在墙边的伐木斧，乌拉卡脸色青白，看也不看篮子一眼，径直拿起伐木斧，往山上去。
　　“你么，就一百棵好了，活动活动筋骨，砍完了有空我们来练练。”
　　找虐才跟你练！
　　因为遇到林被迫塞了工作，乌拉克的心情更糟了，处于一点就要炸的状态，可越是在这种时候，总是有不长眼的人撞上来。
　　晓得她的老奴隶见她活着回来很惊讶，絮絮叨叨的左一个烂蝇右一个烂蝇的，听得乌拉克额角青筋直跳，那些不长眼的新人还问东问西，自以为是的拿这个外号打趣讨好老人，终于点爆了这颗炸药桶。
　　“都给我闭嘴！”
　　夹杂着斗气的一斧头削去，半径五米内的树林连带人轰然倒下，乌拉卡手里的伐木斧被斗气震成了碎块，她面部染上异样的红纹，眼白满布血丝，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攻击欲望，那些玩笑这个外号的人逮着一个揍了一个。
　　她是什么实力？地下角斗场里拼杀出来的中阶武者，虽然一手斗气还要借助武器使用，但斗气本身带来的力量加成足够她把这片山头给掀翻了，何况她还进入了狂暴状态。
　　狂暴状态是部分奥修斯人特有的天赋能力，能完全掌握这种能力的人被称为狂战士，乌拉卡还没到狂战士的阶段，她勉强能控制住自己不要把人打死以及强行解除状态。
　　这一闹死了十七八个，伤了五十几个，多亏树林繁茂的阻挡，否则伤亡远远不止这个数。
　　乌拉卡在一个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小伙子面前勉强停下，她收回被血染红的拳头，在地上啐了一口后转身而去。
　　所谓烂蝇，指围着烂果子嗡嗡转的苍蝇，饱含妒忌和轻蔑的恶意。一边贬低斯缪尔，一边又对窥觑斯缪尔的乌拉卡感到恼火和不满，这个代号里满是龌龊之人的可悲的自尊心和令人作呕的傲慢。
　　乌拉卡每次都要反驳，但他们人多势众，杀了一批下一批继续叫，还以这种卑劣的传承得意，乌拉卡拿他们没办法，除了打、杀她什么都不会，也只能继续打、杀。
　　坐倒在地的锡兰捡了一条命，他提心吊胆地看着女煞神的背影远去，他对什么烂蝇丝毫不知情，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只是个倒霉蛋。
　　锡兰微微颤颤地扶着树桩爬起来，见之前那些抢他木头的人都死的死伤的伤，躺在地上不住哎呦哎呦叫唤，连忙选了木头推下山坡。
　　今天早上，林领了个可怕的人来做监工，那人叫狼牙，他要求要今天每个人砍五棵木头，不准拿比他们腰细的小树苗糊弄他，如果逮到，少多少就从他们身上割下多少补上。
　　锡兰听那些人说狼牙是狼族人，被叫作刮刀，极其憎恶人类，经常以折磨奴隶为乐，不被盯上已经是谢天谢地，犯了错撞在他手里简直是十死无生，他这次巧合凑满了五根木头，但是明天才怎么办？
　　锡兰满心凄苦，他听见奴隶棚屋外不断响起哀嚎声，夜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感觉没睡多久就被奴隶头头用鞭子抽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跟着人走，却嘭得一声撞上了福纳森坚实的后背。
　　没有人动，只有不住倒抽冷气的声音。
　　锡兰睁开眼睛抬头望去，整个人吓得一动也不能动，奴隶棚屋前的空地之前倒插了十七八根长矛，锡兰起初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现在却是知道了，一个个血淋淋的人被插在长矛上，遭受酷刑的折磨，他根本不敢看第二眼，但是有些稀稀拉拉过来的老人们却很乐意给新人们解释。
　　“看到他们身边的木头没有，是不是恰好和他们现在一样粗细。”
　　不，我根本没看到什么木头。锡兰心头狂跳不止。
　　“这些人啊，都是偷懒的贱骨头，不是没砍够的，就是偷了懒挑好砍的砍，哼哼，现在可付出代价了吧。”
　　不，我没有偷懒，但是我砍不动啊，我真的砍不动。
　　“这小伙子仗着自己瘦，挑了细的，真以为狼牙好糊弄的，昨晚就他叫得最惨，他母亲跪着哀求哭啊，啧啧，那个场景，林标头看不下去，让几个男人把他老娘拖到帐篷里去了，瞧瞧，他胸口还在动嘞，这是糟了什么罪啊。”
　　锡兰感觉自己身处地狱，他抱着头缩在角落，为今天自己将要面临的遭遇而恐惧，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本来一片静默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了怒气冲冲声音。
　　“偷懒的混账们！活该！”
　　啊？锡兰傻愣愣地听着，感觉自己脑袋转不过弯来了。
　　奴隶头头眯眼瞧那个跳出来的人，问：“你真的这样觉得？”
　　那人昂首挺胸，把自己无耻的嘴脸给众人瞧了个分明，义正言辞道：“可不是！狼牙大人都说了不准偷懒，连要求都说明了，这些家伙还想着偷懒耍滑！活该！”
　　奴隶头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拍手：“好，对，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哪里用得着这些个长矛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人群中居然真的有人开始附和，锡兰本以为已经在地狱的心陡然堕入一个冰窟窿，他木木地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人，一个念头都起不来了，当他听到管他奴隶头头问他是不是啊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在点头，拍起了手，响亮地回答是。
　　这里是哪里？我是谁？我在做什么？
　　锡兰无法思考，他只是跟着大家拍手，当有人问他的时候响亮地回答是。
　　即使他知道，明天挂着上面的可能就是他。
　　可他在此刻，不敢做一个引人注目的异类。
　　然后如他所料，今日的他拼了命地砍树也只砍了三棵，第四棵砍了一半天就黑了，他的斧头是被奴隶头子从手上撕下来的，磨破的手和木柄黏在一起，一扯就是撕裂般的剧痛，可他这种痛远远比不上他心中的恐惧。
　　早上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一点点从大脑中浮现出来，穿舌而过的枪头、裂解的肩胛骨，□□上啃食的痕迹……尽数在散播着恐惧。
　　“我努力了，我很努力了，我一点点都没有偷懒，吃饭的时候也没有放下斧头……”
　　他涕泪横流地对奴隶头头哀求，心中不知怎的想到那些被挂上长矛的人，是否在昨晚大家陷入梦乡的时候也这样哀求着呢。
　　“是啊，你很努力了。”管他的奴隶头头是个年轻的女奴隶，此刻这张算得上是漂亮的面孔出现了残忍的怜悯，她轻声道：“可是你没砍够树，为什么呢？因为你力气不够，你太弱，生为男人，这就是你的罪。”
　　锡兰听不明白，心中的恐惧让他崩溃，他哭嚎着：“为什么啊！只是没砍够树而已啊，我可以下次补上！我可以砍一辈子！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总会够的！为什么现在就要我去死呢！”
　　“嘘——”奴隶头头束起手指贴在唇中间，唇边扬起了艳丽的笑，眼中灰蒙蒙的什么都不剩，她伸出手贴上锡兰的脖子，她的手又冰又凉，从锡兰满布汗水和灰尘的颈间划过。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奴隶的印记，你是奴隶啊，这就是——”
　　她的笑容敛去了，显出她一如内心的冷漠表情，身后其他奴隶手脚利索地把锡兰架起，拖入无边的黑色夜幕里。
　　“我们的罪。”
　　锡兰被奴隶五花大绑丢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满是刺鼻的腥臭气，一点光亮都没有，他惊恐地蜷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蹭到某个角落里，他感觉裤子被冰冷的液体浸润，他不敢伸手去碰，害怕摸到血。
　　恐惧在寂静中发酵，锡兰等了很久都没有其他动静，他猜测自己可能是躲过了一劫，但是又害怕这是另一个地狱，他犹豫了很久，试探性地开口。
　　“有人吗？”
　　低低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锡兰略微提高音量，鼓起勇气问：“请问这里有没有人？”
　　他隐约听到一个叹息声，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但是这个疑心很快就被否认了。
　　“嗯。”
　　有人用一个鼻音回应了他的话，他惊喜不已，小心追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不。”
　　对方似乎不想多说话，锡兰锲而不舍地问：“你也是因为没砍够树被抓来的吗？”
　　“安静。”
　　他好像惹怒对方了，锡兰不甘地闭上嘴，虽然不能好好交谈，但是在这个地方有一个没有恶意的人陪着他还是让他感到安心。
　　手掌细密的刺痛伴随着麻痒，让锡兰不住想要抓挠，他忍了又忍，没能忍住，就让掌心自己磨了磨，谁知两片血肉模糊的地方一蹭痒倒是不痒了，火辣辣的痛让他顿时叫了起来。
　　“啊！”
　　那人的声音立马紧张起来，问：“怎么了。”
　　锡兰以为对方也是担心有什么东西出现，他连忙回答：“没事，我之前手被斧头磨破了，碰了下好疼，没忍住。”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流血了？”
　　“还好，不多，一会儿就干了。”
　　对方突然强硬道：“用衣服把伤口捆上，不要让鲜血流出来。如果你想活过今晚，从现在开始就缩到墙角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吭声、不要移动，哪怕是你妈要你去吃饭，直到你看见金色的眼睛，如果受到攻击就往我这里冲，把咬你的东西往这里推，我会处理它，你牢牢记着。”
　　锡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环顾这片漆黑的地方，问：“这里除了你我哪里会有人，我妈早就不在了，金色的眼睛又是什么。”
　　对方不耐道：“哈，想死就继续问，你只有三成概率活过今晚，这还是因为之前的人帮你填好了肚子。”
　　锡兰听到这句，再不敢吭声了，他忍着掌心的痛缩在墙角，本以为在这片污浊血腥的地方怎么都睡不着，谁知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美梦，母亲真的来叫他去吃饭了，他没有回答，只是不住地吃，仿佛这样就能把现实世界里缺少的吃食全部补上，母亲温柔地给他添饭，不一会儿，父亲也出现在身边和母亲说说笑笑的，他想搭话但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望着他们不住地笑，仿佛回到了他还在斯芬廷的日子。


第18章Chapter18 镜子
　　锡兰隐约听到吱呀的开门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大腹便便、闪闪发光的身影，他心中一惊，连忙滚起来，低着头不敢去看他脸。
　　约克满满转动左手拇指的绿宝石戒指，瞥了眼锡兰，道：“还活蹦乱跳的呢，看来那传闻是真的。”
　　他只是来检查一下锡兰是否活着，连门都没进，再没看屋内一眼，吩咐：“这地方没用了，烧了吧，继续找洛卡卡，把金眼睛丢给林，狼牙那边让他下手悠着点，别把那个烂蝇折腾坏了，过几天有一场不错的比赛呢。”
　　“是，约克大人。”仆从立刻应下，殷勤地送了一段不短的路。
　　大开的门涌入明媚的阳光，温暖了锡兰被恐惧浸泡的心，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心中喜悦非常，便想转身去和另一个分享这份喜悦。
　　他甫一转头，刚看见身后的事物，便惊呼一声跌倒在地。
　　“你、你是什么东西！”
　　只见高高大大刻满咒文的铁笼里拴了个怪人，半边脸扭曲的扭曲、凹陷的凹陷，看起来吓人的要命，他没有右手，左手小臂细得怪异，被镣铐拷着的双脚□□，拴着脖子的铁链接在天花板上，身上沾满了的腥臭污秽，仿佛野猪在泥坑打了好几个滚似的，总之看起来不像是个人，又脏又可怕。
　　怪人用那双好像会发光的眼睛凉凉地盯他，锡兰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他心想这铁栏关着的怕是一只极凶极恶的魔物，当下心头一凉，也顾不得什么，连滚带爬地冲出屋，被送约克离开的仆从瞧见，一脚踹翻在地上。
　　“跑跑跑，跑什么跑，贼小子，滚去干活去。”
　　言语间有拳脚噼里啪啦地落下了，锡兰不住讨饶，仆从将他好好地揍了一顿后才放他走，带走进屋里瞧见那人脏兮兮的样子，心想要是叫林标头看见他把个泥蛋子送到他的院子里可是要小命不保了。
　　于是仆从从新分出来的小营地里找了个白日闲着没事的女奴隶来，七手八脚地把这人清洗干净，又让人弄了身干净的麻布衣给她套上，粗粗瞧去勉强可以看，自觉事情办得漂亮了，没有性命之忧，才把人送到林的住处。
　　林的院子建在两个奴隶营地的交界线上，荆棘围栏里头是一只异域风格的木屋，一股说不上是香还是臭的怪味道从院子里飘出来，一点也不好闻，只熏得人头晕想吐，比故事里女巫熬制的魔药还要可怕。
　　院子里忽然响起少年自暴自弃的骂声：“艹，你一天到晚能不能正经吃顿饭，这样下去我没给你揍死也给你熏死了，你杀了我吧！”
　　萨娜心想这声音听着像沙克，然后听到了拳头碰肉的声音，荆棘围栏的小门被打开，眉宇间凝着冷意的林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若无其事地把鼻青脸肿昏迷不醒的沙克丢出门外，对领人过来的仆从抱怨。
　　“你找的这是什么人啊，除了耐揍点根本没有别的优点，吃一口饭要他命似的，领他走吧，我怕哪天没忍住沾一身血。”
　　仆从笑僵了脸，连忙奉承道：“这些低贱的奴隶里哪有能欣赏大人手艺的人呢，我马上带走他。”
　　林抬了抬碗里的不明物质，笑着问：“哦，那你呢？”
　　站在仆从后面的萨娜看见他后背的衣裳顿时湿了一片，仆从颤抖地回答：“大人的手艺自然不用多说，但是像我这种吃惯了灰薯豆子汤的胃碰点香料什么的可是要命的，请大人饶命。”
　　林啧了一声，将碗里的东西一饮而尽，他抬手指萨娜，问：“约克让你带来的？”
　　仆从连忙回答：“是是，约克大人之前提到有什么厉害东西在猎捕邪秽的传闻，然后叫我们烧了圈养室，把里头剩下的这个金眼睛给您送来，之后我们得继续找洛卡卡大人。”
　　林摸了摸下巴：“那老山羊估计是撞上仇家完球了，恶有恶报……嘛，算了，你忙活吧，人我收到了。”
　　仆从如蒙大赦，不住道谢，拎起昏迷不醒的沙克，火烧屁股似的跑走了，看他那惊人的速度，显然也是修习过斗气的。
　　林打量一番立在原地没动的萨娜，神色不明地问：“肚子饿吗？”
　　鼻腔被怪异的味道占据，但空了不知几天的肚子还是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萨娜瞅着他没说话，拿不准这个林标头是个什么性子。
　　林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喉间滚出一个笑音，他转身进屋，声音远远地飘来：“有胆就进来。”
　　萨娜抿唇瞧了眼空空荡荡的右袖，眼中闪过异色，把喉间一直梗着的那点气音咬碎了咽到肚子里，神色如常地走上前。
　　刚穿过荆棘的围栏，一些异样的香气从浓郁的怪味中钻来，细细看去，一些结果开花的小树小花小草齐整地贴着围栏排列，前面还煞有其事地插了些木牌，木牌上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复杂字符，料想是给这些东西的名字。
　　萨娜瞧出这其中有几种珍贵的异国香料，但她只知它们昂贵，有什么用、该怎么用却不甚了解，调味熏衣肯定是有的，林弄出的这股怪味大概也是从这里而来。她抬起左臂轻轻撞开虚掩的门，数不清的锅、碗映入眼中，铁的、陶的、石的，大大小小一应俱全，挂在墙上、摆在桌上、堆在墙角，让人眼花缭乱。
　　林将一碗一碟放在桌上，示意萨娜坐下，碗里盛着灰白色的糊状物，缀有黑色的小颗粒，看着像是胡椒碎，但散发出的怪味道和胡椒没有半毛钱关系，而碟子里的东西则正常多了，一只散发着甜香气息的白面包乖巧地窝在盘中央，看它那金黄的表皮，想必是用充足蜂蜜和鸡蛋烤出的上等品。
　　林盘腿坐在她对面，面前什么都没有，目光严肃，好像在举行一场的审判。
　　原料不明的怪味糊糊让人望而生畏，萨娜试着抬起左手，她手指勉强还能动，拿得起勺子。
　　林眯起眼，见萨娜镇定地吃下糊糊，只是开始有些僵硬，后面速度却不慢，要说她喜欢这个味道也不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林有些不淡定了，他自己也去舀了一碗尝，喝下去果然还是那个怪味儿，一点也没记忆中那种爽到要升天的感觉。
　　她搞什么鬼。
　　林将碗放到桌上，神色不明地问：“这么好吃吗？”
　　若是那个仆从，必然战战兢兢地违心恭维他的手艺，若是约克，定会立刻转移话题。
　　萨娜没有即刻回答，用那只美味的白面包把碗里剩下的怪味糊糊挂了底一并扫光，才开口对林道：“多谢招待，但是这很难吃。”
　　林漆黑的眉毛一紧，凝出了怒意，他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放在矮桌下的手指捻了捻，萨娜面上露出一点追忆的神色，缓缓道：“我幼时曾和父亲出海，在西巴达的港口吃过差不多的东西，一个当地豪富请我们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位大贵人。”
　　斯芬廷商业联合王国由大大小小的商业家族组成，家族的族长被称为贵人，其中五名家族最为富有的贵人被称为大贵人，这个头衔与公爵类似，不过因为国家体制不同，斯芬廷人的身份地位由他们的赚钱能力和财富决定，大贵人在实际意义上把握着国家的权利。
　　这样有权有势的大贵人请别人吃怪味糊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萨娜见林生出了兴趣，心下稍定，继续道：“那年诺伯森家族以次充好，货买三家的流言传得是沸沸扬扬，合作的商会都开始撤资，往来的商客也不敢找诺伯森旗下的店面，眼看临近海王祭，诺伯森的大贵人心急如焚，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建议，为挽回家族的名誉设宴招待当日城里所有的人，他声称得到了东方的调味秘方让大家开开眼，受邀者大部分都给他薄面去赴宴，不过更多的是去看诺伯森家族没落的笑话的。”
　　林听到秘方二字目光连闪，眼神漂浮，漫不经心道：“那他就在宴会上端出了一碗怪东西？”
　　“何止。”萨娜脸上浮出一点笑影，继续道：“当宴会开始，餐点如流水送上，在座的有已过百年的老者，也有牙牙学语的稚童，有四处游历的冒险家，也有不出区界的小市民，可对着那一道道千奇百怪的菜肴都傻了眼，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手，他们看大贵人神情自若地拿起两根细木条夹住一口菜送入口中，眼中精光连闪，不顾自己作为大贵族的矜持颜面，连呼好吃好吃，也不管宾客，自顾自地埋头吃起来。众人疑惑，有人先做了勇士，也如大贵人那样为美食所倾倒，众人这才信了菜肴美味，挥手如飞，甚至有为了一口汤、一块肉打起来的。”
　　“可就在大家吃得欢欣鼓舞、酣畅淋漓之时，一道新菜上来，大家毫无防备地大口争吞，哪里想到这口糊糊味道极为怪异，不苦不辣，不甜不咸，但要说它寡淡无味也不对，舌头分明能尝到鲜香，可吃下去却让人脑袋一嗡，只能想到难吃二字，要去吐也来不及了，一时间热闹的宴席安静下来，零星有骂声，除此之外只有大贵人一如既往叫好吃的声音。”


第19章Chapter19 泥土
　　林漫不经心地盯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陶锅，萨娜文不作停，流畅地将整个故事娓娓道来。
　　“诺伯森的大贵人见宾客不吃，大笑道：‘这样美味的东西可留不得啊，想留也留不住，还是就此解决的好。’他见宾客神色微妙，便扭头去对自己的长子说：‘你为何不吃，那厨子手艺精妙，竟然能把秘方上十分的美味烧出十二分，在这种时候摆出谦让的作风可不好啊。’”
　　“他长子心中纠结，疑心只有自己吃了坏的，其他人皆吃了好的，便想把这件事婉转地禀报父亲，嘴里刚唤了一声，袖子却被身边的弟弟扯了扯，他听弟弟悄声道：‘海王的太子，青血的老狐狸，还有各商会的重要人物都在这里，你可把你那根直愣愣的脑袋给理顺了再说话，我们家现在情况不妙。’”
　　“长子心想弟弟的话有道理，于是默然，只说自己刚刚吃得太急太猛，现在吃不下了，只好看着。他话音一落，有些许客人开始附和，这些人不是和诺伯森家亲近就是有心卖诺伯森家人情的，大贵人听到长子回答愣怔了一下，他好像忽然失了胃口，一双浊眼神色莫名地扫过长子，落在幼子身上，问：你也觉得这碗粥好吃吗？”
　　‘’
　　“幼子故作惊讶，回答：‘这东西原来叫粥啊，这粥非常美味，滋味鲜香，清爽不腻……’总之把一切能夸的都夸上了。他有一副好口才，越说宾客们越加迷惑，仿佛刚才那些美味都如粪土，这碗怪东西才是神飨的美食哩。大贵人忽然地座位上站起，他的胸膛不住起伏，脸色苍白，眼含厉色，喝问：‘你真觉得这好吃！’”
　　“‘这粥当然是好吃的。’幼子已经被自己的说辞说得信服了，他响亮地回答，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大贵人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咬牙道：‘好好好，既然好吃，那你就给我多吃点吧。’言罢，他叫人抬上一口大锅放在幼子面前，锅里尽是所谓的粥，叫幼子全部吃下去。宾客们都感觉情况不对，长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见弟弟吃得肚子浑大，眼白渗血，连忙叫他停下来去拉他，幼子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甩开，只顾埋头苦吃，他又求父亲，大贵人冷眼看着，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幼子竟然直接吃死过去，死前嘴里还叫着好吃好吃，一双凸出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父亲，心里想着恐怕还是维持家族名誉那一套。”
　　林听到这里，眉头皱起，表情迷惑，问：“那碗粥究竟好不好吃？”
　　萨娜笑道：“你这碗粥究竟好不好吃？”
　　林突然明悟：“有人说它好吃，我看它很难吃。”他霍然站起，手腕一翻扫出一片暗红色的斗气，将盛着怪味糊糊的陶锅打了个稀烂，里面的残食全部被斗气送到壁炉里头了，壁炉里爆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油火四迸。
　　“弄来弄去终究是个烂货，不如当年的美味，还是到此为止吧。”
　　萨娜听他这样说道，猜测这碗怪味糊糊里恐怕也是有他一桩心心念念的旧事，她坦坦然地把故事结尾说出：“世人都晓得商人重利，但无信不能为商。大贵人想借难吃的粥为家族正名，破除流言，谁知他的长子虽鲁直但胆子不大，幼子胆子够了但家族之心过重，都不肯说真话，反倒酿出一场可笑的悲剧，不仅让家族信誉毁于一旦，还让父子手足之间生出嫌隙，诺伯森家族就此在斯芬廷没落了。”
　　林盯着锅的碎片发了一回儿愣，忽得发笑，转头问：“你讲故事的口气用词和你说话时的不太一样，东方味道十足，谁教你的？”
　　萨娜一愣，仔细想了半天，才拼拼凑凑出一点：“好像是一个游吟诗人……在我们船上呆了小半年？她好像是黑头发？眼睛什么颜色我忘记啦，年纪好像不大……应该挺好看的。”
　　林神色一飘，状似不经意地一问：“你什么时候在哪儿遇见她的？”
　　萨娜感觉他的态度有怪异，摇摇头，回答：“不记得了，只隐约知道是个很厉害的人，不然我连口气都学得和她一样怎么会不记得她呢？你问我之前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吧。”林摆摆手，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他从酒囊里抿了口酒，对萨娜道：“我想你大费周章讲故事不知是想让我乐呵一下，有话直说。”
　　萨娜不介意被他看穿了目的，这个故事让林态度软化已经足够。
　　“好货就是好货，烂货就是烂货，有本事的人总会有用处，没本事的才会被扫地出门，我想向你要个机会证明自己。”
　　林嗤笑地瞥她的手臂，问：“哈，你哪来的自信让我给机会，我要一个残废干嘛。”
　　接下来是重点，萨娜敛去脸上的假色，认真道：“约克让我到这里来了，你让一个金眼睛进你的屋子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今晚得处理一些山羊角留下的麻烦，虽然对你来说那些不过是垃圾，但是像你们、尤其是双黑，沾上邪气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在这里呆的时间应该不短，可身上没沾上一点点血腥气。”
　　萨娜点点她的鼻子示意，林睨着她不语，拇指在酒囊粗糙的缝边摩擦。萨娜笑了一声，眼露冷光，面露狠意，语气中含着憎恶，朗声道：“而我就没这个顾虑啦，它们想吃金眼睛是本能，我杀他们就是天经地义，我们彼此不容，生来就是敌人，再多的脏血也脏不了我的手。”
　　林撇过头，望向屋外，嘴里嘀咕：“我这里已经有狼牙了，不缺刽子手，你又以为那些渣滓身上的一点点脏东西能拿我怎样。”
　　如果你真不在乎，那身上可不会连一点血腥气都不沾，不如说你一个能做到斗气外放的高阶武者身上还一点血气都没有，反倒显得有些过度在意了，再想想你的黑发黑眼睛，你的血统显然有问题。
　　“高傲的狼族可不会低头，尤其是对人，听说它恨人恨得要命，你应该还缺个扫地的，而不是另一个洛卡卡。”
　　林拿正眼看她，大笑道：“哈，好一个厉害的小鬼，你才到这儿几天？看了几个人？已经把这里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摸透啦，不过你还有一件事没有搞清楚。”
　　突如其来的杀气让萨娜身体一僵，只见林伸腿将矮桌掀翻，他长腿一抬，用萨娜看不清的速度一脚踹下来，当萨娜回过神的时候，只觉得双耳一片碾压的刺痛，嘴里尝到了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你是奴隶，奴隶没有资格提要求，只能像狗一样对主人摇尾乞怜，这就是这里的规则！给我跪下！想活命就求我！想要治好你的手就更要求我！”
　　冷酷傲慢的声音高高的地方响起，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恼怒从心中迸发出来，涨红了她的脸。萨娜拼命想要爬起来，掀翻踩在她头上的脚，她努力驱动腰腹、腿脚……连失灵的左手都在使劲儿，可是这一切都是无用功，踏在她头上的那只脚纹丝不动，如山一般，如天一般，纹丝不动！
　　只有在这一瞬间，在热血和反抗的意志充斥了大脑，全身心都在为此愤怒拼命的时候，依旧不能打碎镣铐，哪怕只损害它分毫。
　　只有在这一瞬间，宛如冰冷的索兰海当头浇下，萨娜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是被他人掌控的！自己的意志是被强者掌控的！他们或许无法直接改变她的想法，他们只能改变她的嘴，让她口不由心！可一件话说多了就可能会成为真的，就像那个吃到撑死的诺伯森次子！
　　想活吗？没人不想活的。折下脊梁吗？没多少人都能保持傲骨的。当骨头折了的时候我的心也会屈服吗？萨娜不知道。
　　林的杀意完全没有作假，他清楚她的心里藏着的那点清傲，这个男人完全不会去体谅她生而为人的自尊，也不会仁慈的留给她任何可以保持骄傲的台阶，只是直接将她踩在脚底告诉她只一个选择。
　　屈服或者死！
　　这是强者的权威！这是这个世界的真正面目！林将这一切用最为直接、最为残忍的方式摆在她面前！
　　蜷曲的左手食指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抓痕，血混着泪混着泣音淌出。
　　“……我请求您……让您的奴隶……在今晚清扫那些来打扰您好梦的……杂碎吧。”
　　林并非没听到‘奴隶’与‘杂碎’上的重音，也并非没看到地上的抓痕，他冷漠地移开脚，看着萨娜缓慢从地上爬起，狼狈的脸上木木的，丝毫没有之前讲故事时的悠然平和，也没有谈条件时侃侃而谈的自信，仿佛竖起了高墙将自己锁死在里面……就像他要求的那样。
　　心中有些失望，又有些期待。林对这种情绪早已熟悉，每一个从他脚下活着走出去的奴隶都是能活得久的，弱者不配让他去践踏，头铁的被他亲手结束，只有那些具有潜力又懂得变通的奴隶才有活下去的资格，才有重新为人的资格，而在成为人之前，他们必须去触碰这片土地的本质。
　　这就是他定下的【标】。
　　“你的名字。”
　　“Sana……Lotte.”萨娜深深地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沉沉道：“希望能为您效劳。”
　　“哼，我允许。”林昂了昂下巴，面上的冷色散去一些，满不在乎道：“不必这样惺惺作态，记住你脖子上东西，记住你眼前站得是谁，你心中在想什么我懒得理会。”
　　我记得，我当然会记得，血狼的烙印和黑发黑眼的林。
　　萨娜深深地闭上眼睛，林撕开的裂口中透出另一个世界的气息，人总是比自己认为的更加的天真，更加的傲慢。
　　这就是最后了。
　　萨娜在心中与自己做出约定：如果再退后一步那就去死吧。无论如何都不能像邪秽一样去伤害地生存，那种存活方式是极其可耻的，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
　　你绝对不能忘记这一点，萨娜·洛特。


第20章Chapter20 众相
　　“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洛卡卡大人不知所踪，约克又让人烧了圈养室，把圣血给了那个东方魔鬼，他们下一步是不是要拆了这片营地，把我们都赶回山里去。”
　　东边营地的某间棚屋里气氛非常凝重，八个人围聚在酒桌前，喋喋不休地讨论，角落阴影处不住响起吧唧吧唧的声音，一个肚子异常肥大的胖子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啃得专注。
　　剔着指甲的女人鼻尖发出嗤笑声，她吹去指尖的污秽，道：“蠢，拆了营地赶回山里？约克大人可没你们想得那么仁慈，他只要挥挥手你们就成了碎渣，连埋都省得埋了。”
　　空气顿时凝滞，女人放下翘着的长腿站起，一道长尾的影子从她影子中探出，她眼中的色彩瑰丽而多情，能轻易使人迷醉。
　　“山里现在不安定，不知从哪里来的铁罐头在四处猎杀，那些大前辈们都没了消息，洛卡卡估计也栽了，我们回去不过是死路一条。”
　　身强体健的男人们个个脸色发青，简单的头脑顿时陷入一番死胡同里，窝在盘中抱着奶酪啃得香甜的绿色小虫转了转眼珠子，道：“为什么要回到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去，纳西城不就是个好去处吗？光是捡尸体就足够让哥哥们吃饱了，那些贪财好色的大傻瓜对魅精姐姐更是手到擒来的，谎话连篇的味道早就让我黏黏精嘴馋的不行了，有哥哥们和魅精姐姐相助，我也不怕撞上不好惹的家伙，唯一麻烦的就是……”
　　它拖长语调，目光落在角落，慢吞吞地说：“呱呱虫长得怪模怪样又不懂隐藏，肚子饿了就什么都不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它，地下角斗场或许会愿意收它，可那里太可怕了，连大人们都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栽跟头，以呱呱虫的实力活不了几天的。”
　　魅精听出黏黏精话中的深意，嘴里发出一串娇魅的笑声，眼中光波流转，笑着对食尸鬼们说：“实力不够就去找好猎物，正好这些营养不良、意志麻木的东西我们也吃厌了，新来的小圣血倒是个罕见的美味，我们不如去劫了她再进城，更有几分底气。血肉归你们，灵魂归我们，各取所需。”
　　黏黏精口水哗哗地留下来，连忙求道：“姐姐你可让她多说两句谎话，让弟弟我有空施展。”复而又转头对食尸鬼们道：“哥哥们分我一只拇指吧，看我这些年东搜西罗地找美味给你们份上。”
　　魅精笑着应下，食尸鬼们心想它话有道理，这小虫本身没什么力量，但只要有人说了谎它就能轻易咬下对方的拇指，黏黏精眼光不赖，它们只要寻着血味找上门去往往能一饱口福。
　　“分你一只拇指到是无所谓，不过那个圣血可不好对付，先前那个偷吃贼可是硬生生地给她按死在笼子上了，这力气可不小啊。”
　　见食尸鬼露出忌惮的神色，黏黏精哈哈大笑，叫道：“不过是个人类，比力气我们怕过谁，呱呱虫，你说是不是！”
　　角落的呱呱虫听到有人叫它，暂时让嘴从食物上离开，含含糊糊道：“我力气大，很大。”
　　黏黏精见它这么上道，心中大喜，明知故问：“嘿，呱呱虫，今晚我们去猎圣血，你去不去。”
　　呱呱虫眼睛亮了，口水直流：“圣血，好吃，去。”
　　魅精见大局已定，就说：“那就这么定下了，红日一落我们就去猎圣血，然后往城里去。”
　　黏黏精不嫌事大，添油加醋道：“事成后再给约克整些麻烦，千万不能让他小瞧了我们，这些年把哥哥们当老牛驱使，一见事情不妙就要我们扫地出门，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食尸鬼们想起在洛卡卡约束下低声下气的日子，齐声赞同黏黏精的建议。
　　&&&
　　日晚近黄昏，奴隶营地里一反常态地点起了大量篝火堆，锡兰今天又没砍够树，他提心吊胆地回来，不过这次没人要来惩罚他，奴隶头头们神色严肃，严厉约束他们的活动范围。
　　“这又是要搞什么？”
　　福纳森好奇地往外张望，他帮锡兰打跑了抢木头的坏小子们又是同乡，二人自然而然的成了朋友，被分到同一个奴隶头头手下的还有锡兰的父亲渔夫锡兰。
　　“我也不知道。”锡兰疲惫地坐下，四处张望，没找到想找的人：“福纳森，你有看见我爸吗？”
　　“喔，你爸啊……”福纳森突然结结巴巴，目光闪躲，这让锡兰心头一紧有不好的预感，连忙问：“他怎么了？出事了？”
　　旁边一个须发微白的老奴隶嫌他们吵，漫不经心道：“死啦，半夜里突然开始傻笑给笑死了，早上抬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呢。”
　　“什么！”锡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脑子一片混乱，“什么叫做笑死的？这什么意思。”
　　老奴隶吐出嘴里的嚼得干巴巴的草根，也不看两个不解的少年人，盯着外面熊熊燃烧的篝火。
　　“这里的脏东西太多啦，怕是在梦里给吃掉了，那些东西可慈悲得很呐，给人一个好梦再悄无声息地结束痛苦……”
　　锡兰感觉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冲大脑，他想到昨晚那个美梦，又想到那个怪人的告诫，突然明白梦里的父亲真的是他父亲，可梦里的母亲说不准是魔物变得。
　　身心俱疲的少年又遭到了如此噩耗，他软软跌倒在地，呜呜地哭了起来，仿佛在响应他的悲伤，外面忽然刮起呜呜的大风，把火焰吹得形散乱跳，福纳森心头一跳，偷眼望去，隐约看见几个被风扯得模糊的影子从眼前晃过。
　　低胸含腹，背有乱毛，一双双满是血丝浊眼实在渗人，福纳森一口唾沫咽不下去，心中骇骇，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么多食尸鬼。他抬手猛地捂住锡兰的嘴，示意他看门外，少年的挣扎陡然消失了。
　　他们放轻呼吸，目光颤颤，生怕惊扰了谁。
　　“你们看见了对吧。”
　　等食尸鬼远去，一个青年忽然朝他们搭话，老奴隶烦躁地砸了砸嘴，蜷到角落背对着这边睡下，青年理解地笑了笑。
　　“……是。”福纳森迟疑地回答，他问：“那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青年脸上浮出愤懑之色，恨恨道：“还不是那混蛋养的，这些东西干活可卖力了，一个能顶五个，要是有挑事的它们可就高兴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刺头生吞活剥了，然后再也没有敢闹事的人了，如果我们是囚犯，它们就是守卫，那混蛋的走狗。”
　　锡兰和福纳森倒吸了一口冷气，约克为了控制奴隶居然无所不用其极，连吃人的怪物都敢养，还让怪物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吃人来威慑，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魔鬼才能做出的残忍之事啊，这是什么样的地狱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啊。
　　锡兰被吓得脸色青白，结结巴巴道：“那它们现在是……”
　　青年好像有一腔怒火无处可发，他沉声道：“狩猎，晚上是是它们的时间。”他阴沉地补充：“除了像是奴隶医师、奴隶头头、奴隶角斗士这些被重点关照的奴隶，其他所有人都可能成为它们的猎物。你别看它们现在晃晃悠悠地走了，半夜里又杀回来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锡兰心中一凉，仿佛感觉到的尖锐的爪子扣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焦虑的环顾四周，生怕自己被食尸鬼盯上。
　　“那、那我们该怎么才好……”
　　“哼。”青年摇头冷哼，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外的篝火，神色坚定：“想办法逃出这里，去九国的示纶，只有那里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示纶？”福纳森从没听过这个地名。
　　青年眼中绽放出光芒，仿佛看到自由近在眼前，他对二人道：“示纶的圣女柏丽娜大人，奴隶的镣铐击碎者，她在三年前推翻了示纶的奴隶制度，建立起自由的国家，也是亚伦大陆上唯一没有奴隶存在的国家，圣女大人声称人应该生而自由，奴隶是不该存在的阶级。说句不敬的话，我认为柏丽娜大人比所有君主都高贵纯洁，比那些只会在圣殿中祈祷、享受众人供奉却什么都不做的圣女更加圣洁，她才是真正的父神之女……”
　　锡兰和福纳森都不是口舌伶俐的人，听到这个故事只觉得好厉害，嘴里却不知该怎么表达，他们木愣愣地听青年长篇大论地讲话，心不由地火热起来，甚至迫切地希望那个叫做示纶的神之国度就在眼前。
　　锡兰颤声问：“真的吗，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不会有奴隶主，每个领主都会履行保护村民的职责，当遭到冤屈会有人来查明，只要勤勤恳恳地劳动就好好活着的地方！不用担心自己被按上莫名其妙的罪名驱逐，被突然闯入家里的陌生人被杀死！”
　　“当然。”青年肯定回答锡兰，他对锡兰伸出手，神色温和：“示纶是圣女的国家，是光明普照的国家，是地上的神之国，你想和我与我的同伴一起到去吗？”
　　锡兰抽泣道：“我想，我当然想，可是我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吗？”
　　“只要心中向往光明，神之国就不会拒绝你的到来。”青年安慰的拍拍锡兰的肩膀，和声道：“我是乔西多，父亲是示纶人，你叫什么。”
　　“锡兰。”锡兰努力抹干泪水，想起故乡，抽抽噎噎道：“我是伍德村的锡兰，父亲是斯芬廷人，祖父是斯芬廷人，他们都是斯芬廷人。”
　　“可怜的孩子。”乔西多安抚地摸摸锡兰的头，把目光投向眼神茫然的福纳森，问：“你呢。”
　　福纳森挠挠头，不自在地回答：“福纳森，母亲是五指流域的游商，勉勉强强算是格兰特人吧。”
　　见他兴致不高，乔西多也不强迫，他严肃道：“我之前从同伴那里得到了消息，今夜怪物们猎杀的目标不同寻常，那混蛋打定主意让光明遭受邪秽的□□，他和怪物的约定好像出现了问题，他不仅把那个金眼睛的孩子交给来自东方黑色恶魔，还将她作为诱饵来吸引怪物踏入他的陷阱，简直是可恶至极。”
　　听到金眼睛三个字，福纳森神色微微一动，但被他很好地掩饰下去了。锡兰惊疑不定地听着乔西多的话，眼珠子在地面乱瞟，不敢看他。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怎么打得赢那些怪物？”
　　他小心观察乔西多的神色，发现他没有露出轻蔑和嫌恶的表情，只是无奈地叹道：“你说的没错，锡兰，我们毫无办法，只能将这份屈辱铭记在心，等我们有一日回到示纶，一定不能忘记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圣女大人。”
　　锡兰轻轻咦了一声，他本以为乔西多会像伍德村的那些粗鲁男孩们强迫他去找食尸鬼打斗，结果这个发展出乎意料，他心想乔西多果然是个温柔又体谅弱小的人，心中对他口中的示纶也有更多的期望了，可是他心中有个小小的地方含着不甘。
　　为什么不甘心呢？锡兰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今早看见那个怪人也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吧，虽然模样奇怪又可怕，可他们到底在那个可怕的地方一起度过了一个晚上。
　　“这样就可以了吗？”
　　锡兰用自己微小的勇气发出声音，乔西多神色悲悯的摇摇头。
　　“当然不够，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只能在这里为她祈祷，希望神能听到我们的愿望，降下神恩庇佑那些身上流淌着光明之血的人。”
　　他说完，对着门外跪下，双手合并在胸前，闭上双目开始祈祷，锡兰见此，心想自己虽然不是光明神的信徒，可修士说过那些金眼睛是光明的孩子，哪有父亲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恶徒窥觑还能无动于衷的呢？他所要的做的就尽量让神知道这件事，去保护他的孩子。
　　这样想着，锡兰跪在乔西多旁边一同祈祷，希望自己的声音能被神听到。
　　福纳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感觉古怪别扭，本想一起跪下但转念一想，我信的是旧神又不是光明，旧神教义中也没什么祈祷就能得救的说法，只有战死永生的教义，而且那个金眼睛十有八九是洛特，她之前说过自己不信神，那么得到神的庇护也是无稽之谈，祈祷祖灵降福还比较可信。
　　而且啊，除了众人皆知的‘无尽长墙’圣王叹息和圣河之外，神明又降下过什么神迹呢？
　　福纳森把这些想通，遗憾地摇摇头，学着老奴隶的姿势靠着躺下，手边放了根硬邦邦的木棒，心想要是食尸鬼半夜敢来，他就抡起木棍打爆它的脑袋，就算打不过也能挣扎一番，等到别人来帮他。
　　他想的是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想过是否真的会有人来救他，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关于那个示纶的，他身披华服站在白玉垒成的高高的台阶上，下面是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的人群，身边是看不清容貌的圣女，他正想对身边的人说些什么，却见圣女突然揭开掩面的薄纱，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赫然是拉文娜。
　　眼前的情景陡然变了，光芒被黑暗吞噬，美人伤痕累累，正悲哀又绝望地看着他，一双常含情谊的美眸里淌下了血泪。
　　“福克，救救我，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忘了我吗？”
　　福纳森猛然惊醒，心头砰砰直跳，他恍惚望着晨曦微露的天空，他终于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不禁手脚冰冷。


第21章Chapter21 巧斗
　　邪气在风中汇聚，尚未出门，萨娜已经闻到了浓郁的烂臭和血腥味，她发现一个肥大的身影从篝火照不到的昏暗处靠近，异常鼓起的大肚子，粗厚的脖颈，肥大化的四肢，看起来像是一只癞□□的东西正用满含食欲的饥饿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里腥臭的口水直流。
　　“金眼睛，是圣血，美味，圣血……”
　　呱呱虫一边嘟哝，脑子里不知想了什么，它感觉肚子更饿了，腹中不断发出咕咕的声音，也不顾要离开自己习惯的阴影处，肥大的双腿猛然蹬地，将整个肥胖的身体弹射而出，搅起一阵强风，直扑萨娜而去。
　　只听嘭得一声巨响，萨娜原本的立足处被锤出两个大坑，石板碎片四处飞溅，在呱呱虫的肚子上拉出细长的血痕，呱呱虫听到凌厉的风声从侧面响起，将庞大的身体一晃，用肌肉坚实的后肩抵挡萨娜的腿鞭。
　　一脚下去如踹入橡胶，反弹的劲道震得萨娜右腿发麻，眼角瞥见呱呱虫挥舞左臂横扫，萨娜左腿一弯，借着反弹的力道以侧蹲避开强势的横扫，同时她掐准时机，恰在呱呱虫被手臂的势头带着转身，脖颈暴露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发动反击，她上半身微微旋转，将腰腿气劲凝成一股，一记凌厉的倒踹自下而上地印在呱呱虫的喉头。
　　萨娜只感觉脚下一震，呱呱虫的喉头发出咔擦一声脆响，显然是踹碎了喉骨无疑，可要再进半分踹飞它的脑袋却是力有未逮了。她心想这一击已经得手，虽然不能致命，可也给了这邪秽重创，再窝在离这庞大身躯极近的地方反而危险，若是它脑筋转过来借结实的身躯压迫，她手无利器，单凭双腿还真应付不了它。
　　心中这样想完，但身体却不甘心这样退去，滚烫于身体的热血不听冷静头脑的指挥，誓要将这个丑陋的邪秽一鼓作气拿下。
　　点在喉头正中的足尖一斜，不与它强韧的皮肉较劲，呲溜一下划过呱呱虫的颈间，这一脚力气已经卸得差不多，萨娜在小腿间复添新力一勾，算准了呱呱虫猛然仰身痛呼的那一瞬，借着出色的腰力以一个倒挂金钩挂在呱呱虫要断不断的脖子上，整个人被它带到半空中，全身的唯一的支点尽在腿弯的那一处，眼看不要一会儿就会甩飞出去。
　　呱呱虫的脖子剧痛无比，带着香味的猎物又挂在脖子上，心中又气又急，抬起左手去拦要飞出的莎娜，右手去抓扣在脖子上的脚，只想着一爪抓稳了立刻捏死，也不想着去享受猎物在口中挣扎的惨叫声了。
　　它心中对无处借力的猎物十拿九稳，哪里料到萨娜竟会在半空中扭转腰身去夹它的脖子，萨娜将左腿往右腿上一扣一锁，呱呱虫只感觉刚受重创的脖子又遭重压，正要痛呼，却被一股强势的力量硬生生地带翻到在地，摔得是晕头转向。
　　呱呱虫本身体型异常，外重内轻，下盘也不稳当，脖子又不如完好时结实，萨娜剪住它脖子略施巧力，坏了它的重心，只能乖乖地倒下。
　　萨娜与呱呱虫一起跌倒吃灰，但十四岁的消瘦身体肯定比这肥大笨重的身体灵活，她忍痛从地上爬起，也不管被震麻的左腿外侧，抬腿便往呱呱虫异常胖大的肚子踹去。
　　原来她开始连着两次都在呱呱虫仗着的坚韧皮肉下吃瘪，便在内心思索它的弱点，她见这邪秽的肚子异常显眼，又在躲过横扫时发现肚皮上细小的血痕，只是当时那记瞄准脖颈的倒踹已经凝成一股无法撤回，她又没双手去发力改变攻向，只能把这个弱点猜测记下，下一招再用。
　　这一踹不比那记倒踹有力，却也不逞多让，只听噗呲一声，乌血四溅，一股极其污浊腐臭的味道混着没消化完的残渣喷溅而出，萨娜这一踹抱着决胜负的心思，没有余力躲开。
　　那些藏在阴影中观望的邪秽瞧见她一脸漠然、污秽满身的样子，心中不禁寒颤，它们不知道萨娜那几下都是深思熟虑后险招，他们只看见有那样大力气的呱呱虫没能给能她造成半点伤害，反倒给三两脚就给她开肠破肚一命呜呼了，心中顿时对她忌惮得紧。
　　食尸鬼们面面相觑，转念一想它们有七个，圣血只有一人两条手臂还用不了，单凭两条腿还能应付它们七对手脚不成？而且就算是呱呱虫，它们七个也能轻易围杀了，那个圣血肯定不会比它们厉害。
　　萨娜感觉到四周邪气涌动，她抬脚踢坏了井型篝火，令燃烧的木块落入呱呱虫尸体上，以防出现什么异变，然后她的目光在篝火边的长矛上停顿了一瞬，她虽不知道这些长矛是狼牙用来惩罚奴隶，但从上面的干涸的血迹已经让萨娜猜出它的用途。
　　真不知道自己这‘思’多识广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总好过一直无知直到自己亲身去体验的那一刻。
　　一些含胸收腹的身影从昏暗中清晰，成半月状朝萨那包围过来，她衡算一下双方数量实力，若是单打独斗她自然不会输，两个不胜不败，三个却只能僵持一下必败无疑，而现在这里有七个食尸鬼，如果想活命只有祸水东引趁乱逃跑一条计策，可在这里确是实行不通的，且不谈这些邪秽对她的执着，林还在后头瞧着呢，而且就算计策能行，冒然将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推入邪秽的魔掌对她而言也不是容易的事。
　　啪、啪、啪。
　　只听身后响起三声拍手声，食尸鬼们和萨娜具是一怔，食尸鬼们停下脚步不敢继续，萨娜心中松了口气回头，如果林打定主意沉默到底，她也不晓得自己最后到底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恐怕还是逼他出手吧。
　　林懒懒道：“沙克那小子没什么脑筋又尽想些歪主意，一只都打不过，乌拉卡当年发了疯才活下来，你倒是不错，招招干脆又步步精巧，四招干掉一只，是做得最漂亮的一个。”他摸摸下巴，仔细打量萨娜，又问：“说说看，小洛特，你这格斗技是从哪儿学的。”
　　身上的污秽让萨娜难受，她眉头紧锁，心中烦躁，但还是努力组织语言回答林，林现在的一念之差就能决定她的死生，敷衍不得。
　　“我没学过，你知道港口鱼龙混杂的，看多了打架自然而然就明白了。只有双方实力差距大的时候才能快速分出胜负，势均力敌时的胜负往往是一些意外导致的，一件刀鞘，一只酒杯乃至一粒沙石，看似是一切都是巧合，但事实上呢，谁先抓住机会谁就赢了。”
　　萨娜顿了顿，复而抬眸望向林，继续道：“我没有那种直觉，所以不停去观察去思考，一切都是武器，我用头脑去调度它们，如果我输了，那肯定是因为我无知。”
　　林听完哈哈大笑：“你可真是小看自己了，越是知道越是无知，这么简单道理你居然不懂，你哪里是没有直觉？你的思考全是为你的直觉去工作的，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病，你迟早会因为思考精疲力尽挥不动武器。但是本大爷决定了！”
　　萨娜因为林脸上露出的笑容心底发凉，他道：“我要教会你真正的战斗，抛弃那些麻烦的思考过程，直接得到结论，真正的战斗可不是麻烦的东西啊……不过——”他话音一转，目光从昏暗处扫过，露出恶劣的笑容。
　　“你今天得赢了才行，输了就只能说明你能力不过如此，弱者唯有一死，本大爷对从骨头里露出弱者气息的幼崽没有兴趣。”
　　他像是发了疯，尽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萨娜想来想去大致明白是林认为她有潜力，如果今晚能赢就会教她。
　　暗地里的食尸鬼们也搞不明白林的一通话，他们问：“林标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说：“哎哎呀，你们打就行了，今晚我不插手。”说完，他却从怀里摸出一只东西往半空扔去。
　　萨娜定睛一看，那是一只陈旧的水晶瓶，里面盛着小半瓶珍珠色的液体，她隐约猜到这是能左右战局的魔药，但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眼看水晶瓶就要从她眼前飞过，她心下一横，无视那些因为林的许诺嚎叫着扑过来的食尸鬼，脚下猛力一蹬，整个人跃至半空，一口将水晶瓶叼在嘴里。
　　身后有食尸鬼紧跟着扑来，前面有食尸鬼蓄势以待，萨娜这全力一跳跳了三米高，但要是落下不过是须臾的功夫，她神色一凝，嘴里一松一紧，将锐利的虎牙抵在瓶颈位置，用力一咬，瓶颈应声而断，散发着热度的液体混着碎渣被她一口吞下。
　　身后的食尸鬼是借冲劲儿直扑，萨娜是往上起跳，高则高矣，但速度远远不及，只看她突然在半空扭转身体，似要借力改变方向，但食尸鬼刚才见识了她用双腿杀死呱呱虫的情景，对此早有提防，看她左腿提出便用左手一抓，右腿一踹又用右手一抓。
　　食尸鬼手上两下都抓得紧实，心中大喜，想着这样她可无计可施了，却不料眼前突然闪出一点银光，然后只觉得脑门一阵刺痛，心中惊惶，嗡得一下就没了意识。
　　斜侧掩杀的食尸鬼可把一切瞧得清楚了，它看见后方兄弟硬生生地将圣血扑向不远处立起的长矛，那圣血本是碰不到长矛的，是它兄弟硬生生带过去的！然后圣血突然用那只残废不能动的左手把住长矛，她手本来是不能动的，可是突然能动了！
　　长矛本是行刑所用，质量上乘，只看那圣血一手控住长矛从而控制住了自己在半空的移动方向，她仰面朝上，左手紧绷收在腹侧，微弯的矛身从她虚握的手间嗖嗖得滑过，唰地就一下就洞穿了它兄弟的眉心，它兄弟那抓着圣血双脚的手反倒让圣血抓住了它！
　　这一幕看得掩杀的食尸鬼是心惊胆战，只觉得这个圣血狡猾至极，先装残废骗人，又升上半空诱敌，简直是让人猜不出她每个动作到底有何深意，好像每个动作后都暗藏杀机，他这一惊心里就露了怯，猛然感觉道铺天盖地而来的天敌气息，脚登时定在地面一动不敢动了。
　　恍惚间它看到那双凌凌的金眸扫了它一眼，那颗曾属于人的心立刻入如冰窖，一股股寒意从尾骨漫上来，脑袋里一刻空白，它突然听到另一个兄弟的叫骂。
　　“愣着干什么呢，又叫她跑了！”
　　萨娜有一矛在手宛如双脚在地，她见那穿着食尸鬼的矛被两人的重量压弯下去，心中却计较起父亲学造船时对日夜念叨过的数论，也记不清是五分取二还是取三，她凭直觉收紧手心，握紧长矛强行停止下落，脚下一挣一踢，把死透了的食尸鬼踹得脱杆而去，心中觉得还是不够保险，又恶劣地转身给下方等待猎物入口的食尸鬼下颚来了一记勾脚，踹到它仰面翻到在地，然后在众食尸鬼扑上来时借着矛杆的回弹脱离。
　　这一下到底有些过猛，石地也经不住萨娜这么折腾，也不知什么好材料锻的长矛晃晃悠悠挣开碎裂的石板，打着颤扑入半空，不偏不倚地朝萨娜飞去。
　　萨娜见它朝自己飞来，心中感觉有异，但不觉有恶意，便抬手去接它。
　　一股冰冷的血腥气铺面而来，饱含仇怨和愤恨的情绪从长矛上散发出来，险些冲乱了萨娜的心神。
　　她木楞了一瞬，心中突然明白这长矛不是什么好材料打制，它本只是根普通的长矛，只是因为沾了许多人的腥血怨恨才成了异品，可以说是邪器。
　　奴隶营地里数百根用于刑罚的长矛的分量都凝在这一根上，萨娜握着它感觉自己仿佛是握着几百几千人的性命，它们在萨娜耳边吼着历代行刑人的名字，历代掌握这里奴隶主的名字，约克与狼牙不过是其中之一。
　　萨娜咬紧牙关，心中突然明悟到比被人踩着头吃土更加难以忍受的东西。
　　颈间血狼的烙印散发出妖异的红光，可与她被火焰映照的红发一争高下。


第22章Chapter22 冷血
　　虽有一杆坚韧的武器飞入手中，萨娜却对它的啰嗦厌烦得紧，那些痴缠的邪气不断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地叫嚷着杀、恨、怨，字字透着腥血，句句充斥恨怨，试图扰乱她的心神，叫她为它所用，心想这一下不是她拿了武器，分明这武器拿了她。
　　那些奴隶主、行刑人固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以说是天下一等一的恶棍，但要杀了他们的就是好人、好长矛吗？萨娜不是天真无邪的十四岁少女，她生来有异遭人惧厌，只能随父亲远离故乡漂泊海上，至亲至爱的家人一个个随之远去，最终自己也在命运的玩笑下落入奴隶的泥沼，可就算如此，她依旧在质问本心，追寻本质，还煞有其事地跟自己定下约定，由此可见她的顽固和清傲。
　　她要求一切行为都随她本心，就是个软硬不吃的臭脾气，除非智计高她一筹处处看透她的思维模式，亦或力量强她不止一筹但不至步步紧逼，否则是绝不肯低下头颅委曲求全，这杆长矛又算个什么东西，只让她觉得吵耳烦人呢。
　　“你可闭嘴吧！”
　　萨娜低喝一声，手中一紧，扎步拉腰旋身，金眸凌厉，将那杆三米长的长矛猛力掷出，直扎入冲来的五只食尸鬼群中，长矛本身极重，有七八十斤，这一投力大势沉，在空气中拉出一声长啸，矛头先穿肩入腹，又深深嵌入地面，将两只食尸鬼定死在地，它们手握矛身奋力挣扎，但无法移动矛身分毫，反倒感到皮肉嗞嗞作响，好像被圣水腐蚀似的感觉。
　　它们惊惶大叫：“圣术，这个圣血在用圣术！”
　　众邪秽听到这两个字骇得心神无主，眼看不过须臾之间已经只剩三人完好，心中痛悔自己选错了猎物，脚下奔袭的动作即刻停住，三只食尸鬼如临大敌地盯着眼前的圣血，却见圣血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突然抬手在右臂上拉出一道血痕，嘴里朗声道。
　　“以吾神巴尼罕儿之名——”
　　食尸鬼们听到这句经典的圣术的开头被唬得心肝具颤，六神无主，这恐惧一生出来，立刻感受到被天敌的盯上的恐怖，嘴里哀嚎一声，掉头就跑，生怕走慢了半分就被强大的圣术给打成飞灰。
　　三条食尸鬼如丧家犬般逃窜离开，萨娜从篝火边拔出另一根长矛，给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两只食尸鬼一人一下，转头和那只愣在原地的食尸鬼对上了目光。
　　惊惶、恐惧、哀求……像极了那个孩子当时的目光，可见弱者面临生死时的表现大部分是相同的，只是区别在于这是个欺弱惧强的渣滓，孩子可还有未来呢。
　　它怎么敢求我？萨娜心中恼火，手腕一抖翻转矛尖，从斜向下的位置将矛身一拉一送，指尖绷得是力道分明。
　　风中一声嗖得轻响，一道细影飞过，食尸鬼无声倒下，宣告这战的完结。
　　萨娜感觉风中暗藏的邪气在逐渐散去，那些暗中窥觑的邪秽暂时撤退，她将食尸鬼们的尸体聚在一起放火焚烧，连带那杆邪器长矛一起堆在火里。
　　夜里火光冲天，烧得臭气横溢，萨娜仰头望了会儿天上可数的星辰，后知后觉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观察，掌心干净，皮肤下是健康的淡粉，没有一点点刮伤和磨破，她想到之前借矛身控制方向时要停便停的称心如意，反应过来自己的气力有些异常。
　　“你给我喝了什么？”
　　酒囊的酒水哐哐作响，坐在门口石阶上的林漫不经心地眯着眼远眺东面的黑水湾，回答：“粥是香料调的怪味粥，面包是城里买的好面包，除了生肉药剂，还有什么。”
　　萨娜面露迟疑，缓缓道：“我的力气有点不对劲。”
　　林嗤笑一声，好笑道：“你才几岁，小鬼要长成大人了，怎么会一点力气都不长？而且被邪秽盯上还没点危机感，真当你那身圣血真是摆设？”
　　圣血这样有用吗？
　　萨娜心中暗自纳闷，先前按死食尸鬼还能说是绝境中的爆发，现在却能单手轻轻松松摆弄七八斤的长矛，将它笔直地飞射十米还有充足的劲头，她这力气恐怕可以和她父亲一较高下了，如果说是与邪秽死斗时激发了她的潜力，可一个连圣术都用不了的圣血未免过于可笑了。
　　林将酒囊一收，对萨娜道：“药剂的治疗效果粗狂，你有些伤看着好了其实还坏着哩，自己去找奴隶医师弄弄。你先做个奴隶头头，之后每天早上管几个小子上山伐木，中午来我这儿受训，晚上就睡医疗区，暂时先这样，等你练出些本事自然有别的安排等着你。”
　　&&
　　是夜，鸦女士在林间疾奔，东往西绕地跑了好久才看见一颗高达百米的粗壮古树，古树已死只留枝杈，尤有遮天蔽日的气势，树下郁郁葱葱一片，花儿草儿铺开满地，只留出一条通向树屋的小径。
　　鸦女士放缓脚步，轻声上前敲响门，小心道：“女巫大人，您在吗？”
　　说完，她也不敢催促，焦虑地等在门前，过了不知多久，直到夜色渐淡，晨曦微露，鸣鸟咕咕，鸦女士天亮就得回巢，她本以为今日是无功而返，却感觉身后涌起一阵细细的凉风，回头一看见木门不知何时露出一道缝隙，鸦女士心中一喜，乌压压的身体拉成一道黑影从缝隙中穿过，门随之关闭。
　　屋内空间本来是极大的，但因为堆满了形形色色的怪书怪药怪器物显得狭窄，半空中飘浮着散发着蓝色冷光的球状物照明，看着像是一条条肚皮浑大透明的小鱼游来游去，鸦女士小心避开它们，穿过书堆累成的狭窄通道，终于见到了这里的主人神秘女巫。
　　身披暗紫色法衣的人形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没被兜帽遮住的光洁下巴，她唇色极淡近乎于青，颈侧勾了几缕蜷曲的浅金色的发缕，左手虚虚掐着一支魔杖指挥大勺搅拌坩埚，一本散发着浓郁魔法光华的紫黑色魔书悬浮在她身边，封皮上是一只魔眼纹样，还在轻轻眨动，好像瞌睡极了。
　　神秘女巫轻点魔杖，放在桌上的漆黑山羊头缓缓飘入锅中，鸦女士忽然听到一声男人极其凄厉的嘶嚎，山羊头上燃起青黑的灵魂之火奋力挣扎，神秘女巫抿唇轻轻将魔杖压下，山羊头被迫没入咕咕嘟嘟冒泡的坩埚液体中，嘶嚎声渐渐微弱直至消散。
　　鸦女士看得是心惊胆颤，听神秘女巫问：“什么事。”
　　她的声音极柔极雅，含着细微冷意，让鸦女士生不出一点冒犯的心思。
　　鸦女士身上的漆黑的鸦羽瑟缩了一下，她小心翼翼道：“女巫大人，我最近狩猎时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个孩子许的愿毁了我的灯。”
　　“灯？”
　　鸦女士不断点头，怨道：“对，她应该是被别的鸦女士狩猎过，恨极了我，我刚和她搭了两句话她就要杀我，她当然做不到！就恼怒地许愿：让我们这些全部消失在世界上。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灯居然冒出了从未见过的银色火焰，火烧了灯又烧毁我编织出的梦，我差点死了，好不容易养好伤就急急忙忙地来找您，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那银色的火到底是什么？”
　　神秘女巫抬手一挥，一本封面印着青色枯树的大书飞在她身前，哗啦啦地翻动，不一会儿，她道：“银色是原初者的旨意，你的确该死。”
　　鸦女士听闻大骇，惊恐道：“大人你在说什么，神的旨意？我、我——”她正要辩解，却感觉喉间一紧，被魔力之手扼住了喉咙提到半空，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神秘女巫抬起头盯着鸦女士，露出一双冷然的血色眼眸。
　　“那孩子有金色的眼睛对吧，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总是忘记我们的约定呢？圣血真的那么诱人？让你们连死亡都不怕了？老山羊就算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可是你们总是让我失望。”
　　鸦女士被她的魔法麻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刚才吞噬了黑山羊的坩埚越来越近，神秘女巫合上书本，在房间里踱步。
　　“真是让人不省心，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自然也会有无数个，也无怪旧神会抛弃你们这些眷属独自离开，真是活该。”
　　鸦女士的惨叫声消没在坩埚中，神秘女巫的树屋内又恢复了一片安静，她忽得抬手朝门口挥舞魔杖，几道加持防御的魔法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木门，但是没能赶上。
　　只看木门上出现几道寒光，如奶油般被劈开，一个银色的身影从晨曦下出现。
　　这是个全身被银色铠甲覆盖的骑士，头盔后缀着长长的蓝色的尾缨，铠甲上已经满是灰尘和划痕，左手扣着大盾，右手握着骑士剑，丝毫没有私闯民宅的自觉。
　　“抱歉，我在找一个人。”
　　暗哑的声音被面盔筛散了，但依旧能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这竟是个女骑士。
　　神秘女巫见自己防御阵被这样轻易地破开，知道来者不善，心中戒备至极，悄然引出刻印在法袍上的魔法，她冷冷道：“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话音未落，她抬手从袖□□出一道拳头粗细暗色的雷电，银甲骑士没有闪避的动作，只抬起左手的大盾，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更没感觉到任何魔法波动，闪电打在盾牌上没有产生任何动静。
　　神秘女巫心中悚然，暗雷是五级雷系魔法，能轻松打碎一片山头，这骑士轻轻松松地接下了不说，还看不出她是怎么接下来的，她不禁后退一步，脚跟蹭上地毯上的繁复花纹边缘，这些纹路中隐藏不止一个法阵。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有悲叹的声音从覆面盔下透出：“我是无名的骑士，不小心弄丢了我的小蔷薇。”
　　简直莫名其妙！
　　神秘女巫心中窝火，又拿这个无名骑士没有办法，她虽破门但并没进入房内，恰到好处地踩在外界与魔法工房的分界线上，让她即没法发动魔阵攻击也没办法用魔法转移……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巧合！
　　无名骑士收剑迈步走进屋内，一本正经道：“听说你就是这里的山之王，之前还担心过，能沟通真是太好了，请帮我一个忙吧。”
　　“谁要帮你！”
　　雷属性的施法者大多性烈，神秘女巫本来脾气就不太好，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突然闯入她家还恬不知耻地要求她帮忙，哪里能忍。
　　庞大的魔力灌入脚下，地毯上亮起一圈复杂的纹路，无名骑士停住脚步，覆面盔下的双眼紧盯喷涌出紫黑色气雾的法阵，感受到极为浓郁的，是比邪气更加邪恶的来自深渊的气息。
　　“你是……恶魔代行者？”
　　无名骑士不确定的困惑声音淹没在气雾中。


第23章Chapter23 纠葛
　　神秘女巫不作答，她已经退入法阵中，法阵喷出的浓厚气雾掩盖她的身形，无名骑士感觉到气雾中散发出的邪气，毫不出彩的剑刃和铠甲上浮出一层薄薄的金色，散发着光明的力量，抵抗气雾的侵蚀。
　　空气里响起了两段十六小节的密语，在三秒内吟诵结束，无名骑士并非施法者，自然不能领会些密语的意思，可她知道十六小节的密语对应的是四级魔法，一个能在三秒内完成两个四级魔法的施法者，其实力至少有五阶，绝对不是能任人鱼肉的弱者。
　　“魔阵·谢客工房，秘术·黒犬之祸。无礼的客人不配得到盛情的招待，穷途的恶兽将追你到天涯海角！”
　　无名骑士感觉脚下有异样的气息涌动，然后眼前一花，脚下的地毯突然变成青青的草地，前方突然有邪气炸裂，树屋大开的门里突然喷吐出大量气雾，以极快的速度往山头扩散，野兽的嚎叫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响，达到某个点后戛然而止，但危险的气氛要更加浓郁。
　　朝阳染红了苍蓝的夜，又有异常的乌云遮蔽这片天空，沉重的脚步声从密林中靠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浓郁的野兽臭味随气流而来，一只巨大的头颅从森林中钻出，它有镰刀般的锋锐的獠牙，头上有两个细小的凸起，鳞片的颜色是赤红与灰黑交杂，第一个赶到的是赫赫有名的‘亚龙杀手’血铁獠牙。
　　血铁獠牙是亚龙种，亚龙渴望真龙之血的特性在它们身上以十倍体现，它们不仅热衷于猎杀别的亚龙种，同类相残也不再少数，吃的越多越为强大，头上的凸起体现它们的实力，据说如果它们的凸起长成龙角的形状，那与真正的龙种也相去不远了。
　　眼前这头顶多算得上是幼兽，无名骑士粗略扫过包围上来的魔兽野兽，没有一个是超过五阶的，神秘女巫的实力不会超过六阶。
　　兽群久久不开始进攻，无名骑士忽然听到异样的动静，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朝这里靠近，像是小型兽类？不对！无名骑士再一次细听，野兽杂乱的吐息中混杂的声音分明是属于人的！
　　糟糕！
　　来不及去想深山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普通人，这场本来只是击退野兽从而迫使女巫屈服的战斗陡然变了味道，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
　　天上的乌云翻滚不止，一招极其凌厉的雷霆召唤迫使无名骑士停止行动，成百上千的细密雷电不断击打在她举起的盾牌上，威力比不上暗雷但在数量和范围上更甚一筹，脚下的青青草地顷刻间就化作焦黑，细小的火星和雷电四溅，打在密实的铠甲上却被光膜阻隔。
　　这仿佛是一声号令，兽群开始了进攻，血铁獠牙冲在首位，强行升温鳞片抵抗雷电，鼻孔间白气喷涌，张嘴喷出一道粗壮的火柱，而对面的黑雷豹毫无障碍地在雷电中奔跑，爪下电光闪烁，得到雷元素滋养的它更显威风精神，身上的细小伤口不再流血，长尾一甩抖出九只雷球，与火柱一同夹击无名骑士，自己则跃上半空落在在铁甲鹰背上，蓄势扑击。
　　其他大大小小的魔兽也各显神通，五系天赋魔法从四面八方往无名骑士丢去，相克的属性绝不相接，能打能抗的冲在前头顶着，擅长进攻的或是钻入地下或是跳上鸟背，还有一些稀罕的治愈魔兽在后方支援。
　　神秘女巫瞬间就把大大小小三四十只能力不俗的魔兽安排得井井有条，各有分工，如同军队攻城略地一般，可见其心思细腻，精神力强大。
　　无名骑士心里赞了一声，手上动作却不含糊，她低喝一声，发动圣武技·圣盾，盾牌上爆出金光形成保护气罩，她的圣盾有所不同，表面气体成无数漩涡状流转，长短相接首位相连，看得人头晕目眩，魔兽们的五系天赋魔法打在其中，如泥牛入海不起波澜，这声势浩大的魔法攻击就被她这么精巧的一招化解了。
　　神秘女巫暗暗咬牙，一边控制兽群调整攻势，一边加强对人类的精神暗示让他们尽快赶到。
　　血铁獠牙已经和无名骑士短兵相接，庞大的野兽与它身下的骑士形成鲜明的对比，巨大的越发巨大，渺小的愈发渺小，在扁平獠牙的对比之下，无名骑士手上的钢剑简直与牙签没什么区别。
　　血铁獠牙在神秘女巫的指示下强行喷出第二发火柱，无名骑士只看见野兽的喉咙忽然火光闪烁，直接被糊了一头一脸，她牙关一咬，持剑的右臂猛然发力，饱含斗气的钢剑居然硬硬生生地切裂血铁獠牙身上最为坚硬的部分，在它脸上拉出深深的剑痕。
　　扁平獠牙打着旋儿飞去，倒插在焦黑的泥地上，一道身影从此闪过，土地上只留下一个锥形坑洞。无名骑士的全身铠甲被烧得火热，正粗重的喘息，天上的黑雷豹看时机到来，在铁甲鹰背上一蹬俯冲而下，只把那可怜的鹰蹬得在半空打了几个旋才稳住重心。
　　黑雷豹以缠着电光的锐爪直扫无名骑士的头部，这一爪要是得逞，被烧红头盔绝对会被撕地粉碎，再无法保护佩戴者的安全，而无名骑士正忙着应对因受伤发狂的血铁獠牙和其他魔兽的围攻分身乏术。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地下的大窟窿里窜出，和从天而降的黑影搅做一团，无名骑士心中愕然，定睛一看，一头俊敏的半大苍虎用右爪摁着大它一半的黑雷豹，嘴里獠牙深深扣在它的脖子上，喷出的血染红了雪白的下颚毛，它一击得手并不得意忘形，警惕盯着周围的魔兽。
　　无名骑士的面盔下发出爽快的笑声，她道：“好哇！居然是你，几顿肉就能让你舍命报恩，你可胜过了世上七成的英雄呢！打完这架后你不如跟我走吧！”
　　苍虎从喉间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噜声，瞪她一眼表示拒绝，复而扑了出去。原来无名骑士寻人已有半年之久，山中寂寞，偶然遇到一头饿昏了头的小苍虎心生怜悯，没打杀它反而养了几天，但苍虎野性难除、凶性不改，处处警惕敌视，不与她友善，更无从驯服，终归是处了几天有些感情，无名骑士便将它放了，哪知道今天危局之时它居然会出手相助呢？
　　苍虎的出现稍微给无名骑士分担了一些压力，苍虎与血铁獠牙的成兽都是七阶魔兽，它因体型较小没觉醒天赋能力实力比眼前会喷火的血铁獠牙稍逊一筹，但它极通人性又有些狡猾，凭借速度和机巧很快又杀死了几头不弱的魔兽。
　　眼看局势在一点点逆转，无名骑士紧绷的神经却没有点松懈，她之前听到的人类声音绝不是作假，如果神秘女巫操纵人类加入战局，那局势就要棘手了。
　　因为第一纪元的惨烈结局，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三位创生神重新制定了规则，肆意杀害远古三族血缘后代会染上邪气，这种邪气的积累不仅容易招来邪恶生物，还对修行有害，所谓的远古三族即远古妖精、远古巨龙、远古精灵，都在浩大战争中灭族，而被三族承认的血缘后代有八族——人族、精灵族、龙族、兽族、矮人族、海族、魔族、妖精，人族在其中是以欲望深重著称的种族。
　　杀生会染上邪气且不提，作为一名骑士，即使是无名的骑士，也绝不会去无故杀戮。
　　人群从密林边缘走出，那些衣着破烂，手提伐木斧，脖子有各色烙印的人印入无名骑士眼中，她看到这么多奴隶心中惊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奥修斯帝国的合法边界线，游荡到中立区来了。
　　无名骑士的后颈忽然升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常年战斗磨砺出的敏锐直觉让她身体做出本能反应，持剑右手以剑柄后贯，一直虚虚护在周身的左手曲肘后击，只听脑后响起一声尖锐的金属刮磨声和闷哼声，肘部也击到实处，无名骑士飞快旋身张开右手，一边矮身避开将要袭来的武器，伸手去捉来袭者的手臂。
　　岂料这一手捞了个空，无名骑士心中疑惑，突然感觉耳边的破空声不对劲，偷袭者的攻击被她以剑柄卸力滑开，她又矮身蹲下，下一次进攻应该从她左上方来，可为什么破空声是从正右方向来的？
　　这样贴身肉搏对全副武装的无名骑士没有优势，她正要翻身拉来开距离却感觉脚下动弹不得，天上也响起嗡嗡作响的雷声，原来是神秘女巫趁她被偷袭时放出土系魔法硬化术攥住她的甲靴，一级的硬化魔法只要用力就可以挣脱，可她现在却没有时间了！
　　锵——
　　只听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从右方抽击的斧头狠狠撞上了无名骑士的头盔，只是略有滞涩，然后发出令人牙酸腿软的切割声，头盔被从侧面切出一道光滑的类圆型，缀着蓝色的长缨的部分打着旋儿飞上半空，伤到了一只无辜铁甲鸟的翅膀，可这一切还没完！
　　偷袭者借着冲来的势头膝击无名骑士腰侧破坏她的平衡，迫使她整个人往右倾倒，持斧的左手突然下压，手臂紧贴脖颈右侧，尤有冲势的斧柄随手腕翻转打了个圈紧扣无名骑士的后颈，形成一道锁死，然后有一张嘴斜扑而下，一口白牙咬紧了被剑柄磕飞的扁平獠牙，以血铁獠牙的锋锐尖端直点无名骑士护颈的左侧。
　　血花飞溅，铁鸟落地。在后方吟诵密语的神秘女巫完成了魔法，又是一次雷霆召唤从天劈下，她看见那个以几乎撕裂人体的怪异姿势攀附在无名骑士背后的身影被猛地揪住头发摔翻在地，心中不无为偷袭者搏命一击失败生出遗憾，但再次激活袖中法纹发出暗雷的动作可一点都不含糊。
　　成百上千道雷电从乌云中轰下，七成打在无名骑士散发金光的铠甲身上，离她极近的偷袭者没能幸免，在地上不自然的抽搐，还撑着地面试图爬起，这样顽强的身姿让无名骑士心中慨然，一脚将偷袭者踢远，以免她在友军无差别打击下丧生。


第24章Chapter24 仇怨
　　头盔后侧已经被斧头劈烂，里面的衬垫也被削去不少，还连累了几缕无辜的头发，无名骑士干脆将头盔掷下，扯掉衬垫，露出真容来。
　　她正在女人最有魅力的年纪，有一张英气且贵气的面孔，斜眉飞扬，鼻梁高翘，唇如点朱，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束起的长发是浓淡恰如的暗金色，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大海般的蓝色眼眸，眸色虽暗但清亮，坦坦荡荡一眼见底，即使身处这样的血腥战场、自己也险些被偷袭重伤，可其中没有一点点杀意和愤怒，它们永远清亮如蓝天，宽阔如海洋，好像永远不会被玷污、被污染。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的怎么会杀害多拉？怎么会杀害父亲？
　　被仇恨和愤怒充满的头脑迷茫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萨娜挣扎着从地面爬起，她脖颈上有细长的血痕，是在咬着扁平獠牙刺向无名骑士时被自己的斧刃划伤的，微微抽搐的身体和身体上的血迹是神秘女巫魔法的杰作。
　　刚才的交锋里，她没有真正伤到无名骑士，无名骑士也没伤到她。
　　漆黑的暗雷烧灼了空气，破空而来，无名骑士回头瞥见神秘女巫，故技重施，抬起盾牌将暗雷消耗于无形，然后她对偷袭者道：“你分明是个圣血，居然会被被恶魔秘术控制，你心中到底有多少仇，多少怨……”
　　萨娜粗重的喘息着，握着斧头的手在好不容易平息颤抖，听到这个问题，缠绕在脸上的黑色的咒文隐约伸出了血红，她赤着眼眶，眼前的骑士被伯爵的华服和高大的男子身影交替覆盖，再也看不清那双蓝眼睛了。
　　她杀意森然道：“我的伯爵大人！我的好英雄！打碎你的骨头嚼烂你的肉都不够！”
　　说完，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挤出来的力气，居然再次扑上来要和无名骑士缠斗，无名骑士皱着眉头接住她的凌厉进攻，心中大致知道神秘女巫是怎样操控人的了，她举盾迎上扑来的萨娜，几下交锋之后嘭得一下用盾牌将她压倒在地，侧头避开甩出的斧头，冒着浓郁金光的右手往在她头上按去。
　　萨娜见她挥拳打来，心中发狠，本来就不要命的架势顿时涨到了十二分，连带力气也长到了二十分，她一边抬手去捉无名骑士的右手，无法抬起的双腿干脆横踢，借着地上烧干净的草木灰的润滑，竟然顺利地撞上了无名骑士的护胫上。
　　这小鬼头力气大得惊人。
　　无名骑士惊讶地发现自己被捉住的手居然无法压下去，被撞上的双脚也有些不稳，虽然她大可僵持下去，可以她现在的姿势，所有的着力点都在盾牌上，自己这身几十斤的装备压上去，这孩子估计会被活活压死。
　　无名骑士撤了手，看着她再次爬起，捂着被压狠了的胸口不断咳嗽喘气，一双凌凌的金瞳杀气凌人地盯着她。无名骑士忽然想起一些旧事，她看见女孩的金瞳、红发、燎疤、右肢，穿过记忆而来的悲哀越发难以抑制。
　　苍虎发出一声咆哮，如入羊群，将冲上的人群扑得七零八落，对屁股后面追了一群魔兽视若无睹，它宛如孩童进入自己的游戏王国，一切都任由它施为，在人群兽群中来回窜动，挑拨双方之间的新仇旧怨，很快让这片区域乱成了一锅粥。
　　它正暗自得意着，扭头一看见无名骑士和一个瘦瘦小小的人类对峙不干活，心中不满，长尾一扫打飞一只镰刀猴子，疾跑过去。
　　无名骑士收敛情绪，问它：“你没杀人吧。”
　　苍虎冲她露出一口血淋淋的獠牙，一张脏兮兮的猫脸上露出一个怪笑，无名骑士看着可笑，心中无奈。
　　萨娜被苍虎的盯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名骑士捡起她的长剑，飞快转动的头脑想不出半点突破困境的法子，眼中逐渐显出一些绝望，再次从舌根处品尝到名为弱小的苦味。
　　力量！力量！她咬牙切齿恨极了想，到底怎样才能得到力量！
　　无名骑士和苍虎再次陷入乱战中，萨娜握着伐木斧紧盯着一人一兽的身影，又进行了几次偷袭都无功而返，她脑子里杂乱的思绪翻涌，有分析战局的，有寻找空隙的，还有一些在发怒在仇恨，又有一丝混乱和迷茫。
　　比阿斯特伯爵为什么和海盗王联手，他们来深山里干嘛？为什么海盗王没有影子？
　　无数的疑问像是泡泡一样从心底涌上，不断被仇恨与怒火的尖刺戳破，但总有几个漏网之鱼成功浮上水面。
　　奇怪、好奇怪……萨娜按住头，感觉痛苦。
　　他们都是人渣，为什么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气味都闻不到？
　　杀气，杀意，没有，一点点都感觉不到，反而……
　　萨娜眼中的光暗淡下去，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吸引她，她转头看见树屋前的神秘女巫。萨娜看见女巫掀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又漂亮的熟悉面孔，眼睛很大，眼角轻挑，有一种狡黠的气质，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正回望着她，但萨娜看不见她惨白如死尸的脸色，发青的嘴唇和眉心处狰狞的恶魔之眼。
　　“多拉，多拉，是多拉……”
　　萨娜神经质地叨叨着，眼珠剧烈颤动，难以遏制的痛苦的在大脑中轰鸣，把一切思考都压得粉碎，只留下应该留着的一切，眼前无名骑士和苍虎刚刚有些清晰的身影再次扭曲起来，变成那两个杀害了她至亲的罪人。
　　神秘女巫吟诵了二阶魔法雷电附魔的四小节密文，奴隶们手上的斧头闪烁起雷光，不少奴隶因为攀到身上强烈的灼痛感哀嚎倒地，但也有不少忍住适应下来了的，萨娜是其中之一，她无视雷电灼身的痛苦，将目光凝在比阿斯特伯爵身上，伺机而动。
　　野兽的直觉向来敏锐，在被锁定的瞬间苍虎就发现了萨娜的存在，它判断萨娜的危险性较高后一掌挥开和它缠斗不休的血狼，抢先朝萨娜冲去。
　　眼前的人影又变成了一头血迹斑斑的野兽，萨娜的脑子被恶魔秘术弄得乱七八糟，她头痛至极心烦意乱，搞不这里是哪里，她为什么在这里，乃至她到底是谁……
　　苍虎从正面扑来，临到近处时足下一点突然闪到萨娜右侧，张开满是兽血的大口咬住她空空荡荡的袖子，圆圆的脑袋猛地一晃，竟是要直接将她拖倒在地。
　　萨娜的气力不小，她也不是什么爱惜衣物的人，她腰身扭转，带着旋转的势头跳起，用右手的衣袖拽动虎头，左手的斧头轮了个大大的圆，饱含雷电之力的斧刃气势汹汹地朝虎头劈去。苍虎反应速度惊人，立刻松开口中的衣袖往前闪避，灵动的长尾一甩拴住萨娜的脖颈，猛地将她往地面甩去。
　　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错误估计了猫科生物反应力的萨娜吃了一嘴泥灰，但这一摔因为高度问题力道有限，和小时候走不稳路摔了个狗啃泥差不多，萨娜呸掉嘴里的脏物重整旗鼓，看见苍虎在前方不远处横身而立，一双铜铃似的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喉间滚出巨大的咆哮声。
　　“吼——！”
　　看不见的音波气浪以苍虎为中心鼓彻而出，夹杂着细碎的冰晶，
　　这是寒冷的气息，是故乡的气息，是灵魂的气息……萨娜被这份熟悉的风扫过，奥修斯人的血统不住地开始跳动，无数条线拧成紧密的一股，从遗忘的深渊中拽出那些零星的光。
　　我见过它……
　　一个强烈的意志从记忆深处出现，连带拖拽出另一件尘封往事。
　　我也见过她……
　　但也仅此而已了，一面之缘的虎与一面之缘的女人不能改变什么，何况它们此刻是多拉的敌人！
　　“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萨娜握紧炙烤她皮肉的斧头，嘴里喃喃着那年后再也无法实现的诺言，一步一晃地朝前走去，创口崩裂的鲜血顺着皮肤滚落，浸透的衣裳。苍虎感觉到她危险的决意，不住压低前身，喉间漏出威慑的低吼声。
　　“住口——”面上的魔纹彻底被染红，形成像是鳞片一样的纹路，萨娜紧盯着半大的苍虎，嘴里吐出残酷的语言：“早知道会这样，我当时就不该给你活路。”
　　蓝眼睛里漆黑的竖瞳即刻扩大，残暴的野性随之涌现，虎掌在地上一旋扬起飞灰，苍白的身影在极度的恼怒中拉成一道极细的长影，如箭矢朝萨娜飞射而去，就像她曾经朝虎射出的那一箭。
　　萨娜能看见虎的动作，但身体却没法跟上，她刚抬起斧头，虎已经冲到她面门将她扑倒在地，一掌压住她的左肩，一掌压住的她的胸口，满含的兽血的獠牙意欲扣上她的脖颈，染上人类的鲜血。
　　“住手！”
　　无名骑士猛地把手中盾牌掷出，但是魔法比她的动作更快，极细极迅速的雷光从神秘女巫手中炸响，准确无误地射向苍虎之眼。
　　“吼！”
　　苍虎不管不顾地要咬死这口出狂言的人，头低得更猛，暗雷灼伤它的左眼，鲜血淋漓，无名骑士的盾牌打到它侧腹，发出沉闷的骨裂声，同时萨娜并没有坐以待毙，压在身上庞大的虎身足有二三百斤，但对她而言并不是无法撼动的重量，借着苍虎受创的瞬间猛地发力，硬生生地把苍虎从身上掀翻，自己反骑虎腹上，扬斧欲砍。
　　虎奋力挣扎，一人一虎在地上开始缠斗，萨娜的斧头被拍飞，苍虎的胸腹被拉出血痕，虎被激出了凶性，竟用长尾从背后勒住萨娜的脖子，萨娜也发了狠，左手用力抵住虎头，头一低，忍住窒息感把犬齿毫不留情地嵌入虎的耳朵。
　　虎的耳鼻皆是极为敏感的地方，带来的痛楚胜过无名骑士的一击盾牌，苍虎发出痛呼，长尾一甩，同时扬起虎掌拍飞了萨娜，它疾步后退，左耳鲜血淋漓，右腹有不浅的伤痕，它定定地用右眼扫过无名骑士、神秘女巫以及萨娜，喉间发出愤怒的咆哮，遁入山林消失了踪迹。
　　它虽通人性但不懂规矩，以为无名骑士背叛了它，殊不知要是它杀死一个圣血，几乎立刻就会被邪气侵染堕为狂兽。
　　无名骑士终于解决了前仆后继的奴隶，以长剑抵住神秘女巫的脖子，女巫神情自若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想不到居然是你。”
　　无名骑士心中一震，她确信自己从没见过女巫，而能让女巫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有所缘由的。
　　“好哇。”她突然一切都明白了，怒极反笑：“这一切都是你们在捣鬼吧！奥克塔是你们骗走的对不对，借着从我这里抢去的影子去欺骗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
　　神秘女巫笑容不改，甚至还多了些轻蔑，她笑道：“哪个好人会和恶魔签订契约？你果然和阿莱西亚说的一样天真。”
　　“阿莱西亚？黄昏魔龙？你果然是原初恶魔·深渊之眼的代行者，蛇鼠一窝。”无名骑士冷笑，她甩出光锁拘束女巫，冷冷道：“你这样轻松，是给她报信了对吧，正好，我们快二十年没见了，可得好好看看她这些年是不是过得称心如意。”
　　神秘女巫轻笑着，余光扫过战场边缘，嘴里讽刺道：“肯定比你愉快，无名的骑士？这是什么苦兮兮的称号啊。”
　　无名骑士顺着她的余光望去，看见再次爬起的血淋淋的人，喉间挤出一个音节。
　　“哈，真是死性不改，还在惦记圣血，这样驱使一个小孩子你也好意思，她都这样了还指望她来救你吗？利用也有个限度吧。”
　　神秘女巫敛了笑，淡淡瞥了眼萨娜，冰冷的血瞳和被执念充斥的金瞳撞上，她听到对方还在喃喃着多拉多拉，并努力对她伸出手。
　　一种近乎软弱的情感从麻木的心头渗出，又被强行冰结。
　　她扯开嘴角，低语：“人类都是愚蠢的，再好利用不过了，即使是圣血也不过如此。”
　　无名骑士走到萨娜面前，一记手刀把光明的能量打入萨娜体内驱除邪气，她转身看见一地狼藉和半死不活的奴隶，叹了一口气，吟诵起许久没用过的大圣术。
　　无数光点从天上降下，如雨露甘霖，消除痛苦，缓解伤势。
　　神秘女巫看着这些撞破乌云飘落下的光点，心中并不否认这是极其美丽梦幻的场景，但她一看无名骑士又苍白不少的面孔，对这些光的欣赏也就烟消云散了。
　　神总是在压榨信徒的力量，本质上和恶魔没有区别。
　　“你现在费力在这些杂碎身上，等下要是遇上亲爱的道恩，你的一世英名可怎么办。”
　　“我哪有什么英名，而且那不正合你的意么。”无名骑士不以为然，她确认这些人的伤势不会在短时间内恶化后收手，说：“死在战场上没什么遗憾的，死在战争后未免太过悲哀了。”
　　神秘女巫嗤笑一声，不予评价。


第25章Chapter25 暗流
　　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切在梦里走过了太多遍，以至于我清楚地记得每个说过话的人，那天……伊曼婚礼的那天，我遇到了那个人——风尘仆仆的异国来客，她初到奥修斯，是我给她指通向王城苏特的路，她送了礼金喝了杯喜酒才走的……
　　我无数次地想过，如果那天我挽留她休息一夜到天亮再出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萨娜感觉有炙热纯净的力量从后脑扩散，一点点将身体里的阴冷扫除殆尽，被搅得七零八落的思维逐渐恢复条理，进入平常的工作状态。
　　身体好像是破破烂烂的，牵起一块却带不起另一块，萨娜的双眼茫然地盯着洒满血腥的焦黑土地，眼前好像有金色的光点在闪烁，再一细看又没了。
　　多拉去哪里了？
　　这是她头脑里冒出的第一个疑问，她努力试着站起，很辛苦，但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搜索那个想要看见的面孔。
　　地上一片狼藉，幸存者和死者混在一起，萨娜不知道多拉是不是在其中，她想要去翻找，可是刚迈开步子后颈处的剧痛就让她脑袋一晕，眼前一黑跌倒在地。
　　伤到了头吗？
　　她迷迷糊糊地猜测，意识到自己除了趴在地上喘气再也做不了什么。
　　可是多拉怎么办？我那可爱的姐姐，消失伯爵宅邸里的姐姐，除了我谁还能去帮她，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能帮她。
　　萨娜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思维逻辑的混乱，进而发现她之前为之拼命去保护的‘多拉’的真相，一颗赤诚滚烫的真心顿时掉入冰冷的索兰海里，竟然连怒火都生不出来了。
　　她遭到了最为恶劣的欺骗，被许以了最为残酷的美梦，现在梦醒了，她居然连愤怒都生不出来，她居然希望这个谎言不要结束，这个美梦不要醒，这是多么软弱的想法啊。
　　意识到这点的萨娜眼眶滚烫，淌下了苦涩的泪。
　　那些被强行撑开的坚强外衣，刀枪不入的虚假外衣都在这些苦涩的泪里悄然融化，再次进入现实噩梦里的萨娜把自己缩成小小地一团，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尽情释放自己的恐惧与无助。
　　这样弱小的我……
　　萨娜绝望地闭上眼睛，常年困顿于焦虑中的意志被无尽的疲惫和迷茫淹没。
　　&&&
　　叮、叮、叮……
　　寒风扬起雪沙，似曾相识的铃音将漆黑的世界点亮，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孩童困惑地抬起头，晶莹细润的大眼睛里充满水汽，将里头那些透亮的金色模糊了。
　　提着灯走来的紫色身影从雪沙中到来，被冻得毫无血色的手撩开兜帽，露出了一双血色的眼瞳。
　　眼睛是陌生的眼睛，里面却藏着熟悉的眼神，孩童感到困惑，想要凑上前又感到害怕，定定地望着她不敢开口。
　　来者对她伸出手，温柔道：“过来，小莎娜，我们回家。”
　　“我早就没有家了。”
　　孩童突然发出和幼稚面孔不同的少年期声线，她依旧用那种渴望靠近又恐惧靠近的神情望着来者，好像在对不懂事的孩子进行规劝。
　　“你别再过来了，你回家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来者悲伤的看着她，轻声道：“你不要我了吗？因为我不小心伤了你。”
　　“我没怪你。”孩童焦虑地揉弄衣襟，眼神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嘴里的话不像是对来者说的，仿佛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被骗了是我不好，没保护好姐姐也是我不好，我想要变强变厉害，但是我总是找不到办法，我虽然有可怕的红头发却没有魔法天赋，虽然有金色的眼睛却没办法使用圣术，无论武技学得多快多好但却没办法修炼斗气，我找不到往上爬的路，我没有办法变成厉害的人。”
　　来者怜悯的看她，血瞳中含着真切的怜惜，她的声音轻柔地像风一样，缥缈又无际。
　　“你为什么要变成厉害的人呢？想要去复仇吗？”
　　孩童愣愣地盯着她，表情好像又要哭了似的。
　　“不，我只是想保护姐姐，我不想再失去谁了，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我还活着，如果、我是说万一，我又遇到了真心想要保护的人，可我还是这么弱小，那我……我甚至不敢伸出手，我只能继续一无所有，我不想要这样活着，比泥土还卑微，比冰雪还孤独，我不想要这样悲哀的活着，这样的生命比死还可怕，绝不——”
　　来者定定地望着哽咽叙说的孩童，血瞳中突然蒙上一层湿气，她掩面转身，手中的提灯落在薄雪中，豆子大小的金色火星在灯火中跳动。
　　“你是好孩子，小莎娜……你会拥有能守护别人的力量，你会变得比任何人都厉害，苦痛与失去只是一时的，只要你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心，你总有一天会得到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我向你保证，萨娜·洛特。”
　　孩童怔怔地望着来者的消失在雪色中，突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我才不要你的保证！大骗子！你回来啊！你现在就回来啊！”
　　&&&
　　“呐，斯缪尔，她好像在说什么呢。”
　　大批伤者涌入让斯缪尔忙得不可开交，当然不会有空理会无所事事来晃荡的某人，乌拉卡没有得到回应啧了一声，颇为嫌弃地盯着身边的昏迷中的萨娜，她突发奇想地去听萨娜在咕哝些什么，搞不好能成为她的把柄呢。
　　“多拉、多拉……”
　　听得半天只得到一个不明所以的名字，乌拉卡心想怕是小孩子哭着叫妈妈呢，顿时感觉好无趣，正要去找点别的事情做时眼角忽然瞥见一抹绿色朝这边走来，心中一边妒忌斯缪尔果然对这小鬼紧张的很，另一边又为她终于肯听进她的话而高兴。
　　距离她们上次正面交流已经有整整七个月了！
　　斯缪尔将手放在萨娜的额头上，感觉热度又上去了，她抿唇打算再取一支治疗药剂给萨娜灌下，短时间内饮用三支药剂积累的魔性残留对人体的负担很大，不过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伤口里残留的雷属性魔力引发的高烧让很多人都没撑过去，新一批的缓冲药剂还在路上，估计还要——
　　“小心！”
　　乌拉卡忽然伸手拽着斯缪尔快速后撤，她双目警惕地盯着布下逐渐隆起的地方，萨娜原本空荡荡的右臂被未知的东西填充，散发着不妙的气息。
　　那东西逐渐凝成了右臂的形状，与左臂相比略细略长，没有进一步动作。
　　“你离远点。”乌拉卡捡起一根充作夹板的树枝，手腕一抖如闪电一般探出，轻巧地挑飞了盖在萨娜身上厚布。
　　一条没什么人气的苍白手臂映入眼帘，这条手臂毫无锻炼出的肌肉，纤细得没有任何力量感，手指细长，不难想象它的主人定然是个不事劳作的优雅女性，是和萨娜沾不上半点关系的那种人。
　　斯缪尔作为一名异血感受到了比乌拉卡更多的东西，这条手臂在出现的时候散发出浓郁的邪气毫无疑问来自于邪秽，可是现在邪气却同萨娜身上那种显而易见的圣血气息一起消失无踪，她现在身上只有一丝很淡的气息，在邪秽眼里怕是比普通人还要不起眼吧。
　　圣血与邪秽互为天敌，让它们和平相处好比让水火交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现在圣血的身上被接上了邪秽的手臂，这简直是神乎其神的技艺。
　　萨缪尔暗暗心焦，心想那场未知的战斗里牵扯到人与事恐怕是她们难以想象的，给洛特这条手臂的用意也不知是好是坏。
　　“你看好她。”斯缪尔的目光落在乌拉卡脸上却避开她那双开始发亮的眼睛，嘴角的笑似乎都淡了点。
　　乌拉卡笑得可愉快了，她道：“要是出了问题，我能砍下这怪东西吗？”
　　“最后手段。”斯缪尔的精神有些焦灼，这边的事情不小，可那些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还在等她，她匆匆道：“这条女妖之臂和洛特现在的关系很微妙，虽然不知到它们是怎么和平共处的，但是冒然打破这个平衡是不明智的，你明白的吧，乌拉卡。”
　　葱绿的眼眸认真地望着她，乌拉卡跃跃欲试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了，她嘴角含着一抹很淡的弧度，扫过苍白的女妖之臂，安静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斯缪尔匆匆地往另一个伤患走去，乌拉卡撑在膝盖上的手肘弯曲，指尖从下唇滑过，淡色的眼珠转到萨娜因为痛苦紧皱的脸上，低声喃喃：“你可千万别再让她伤心了啊。”
　　困在噩梦中的萨娜感觉到一股寒意，紧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断吐出细弱声音的嘴唇陡然闭得紧紧的，全身都因为察觉到危险而紧绷，潜意识去唤醒懈怠的意识。
　　融金般的双瞳毫无预兆地和乌拉卡撞上视线，她的意识还没清醒，眼神却非常凌厉，单从这点乌拉卡认为她取得了从这里活下去的资格，而且不管看几次，这浓郁纯正的颜色总是让她想到新铸的金币，沉甸甸亮闪闪的，而不是光。
　　光那样淡薄的东西明明是没有颜色的，不然晴天的奥修斯就是金灿灿的了，偏偏圣殿要给它按上金色的名头，还被所有人认同，真是让人搞不明白呢。
　　萨娜愣愣地盯着只有几面之缘的奥修斯女人，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得紧紧的，目光移开落在屋顶上那抹翠色的细藤上，开始发呆。
　　乌拉卡见她没什么异样，也懒得询问手臂的事情，她自顾自地拔出腰间皮扣上的短刀削砍树枝，制作夹板。
　　在哀嚎遍地的医疗区里，唯有这个角落安静得诡异，两个同样来自冰天雪地的姑娘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安静地仿佛对方不存在似的。


第26章Chapter26 梯子
　　纳西城郊外的各大奴隶营地最近很不安定，大量守卫和奴隶头头阶级在未知的战场中失去战斗力，直接削弱了奴隶主对奴隶们的掌控力，奴隶们拉帮结派争夺有限资源，大大小小的斗殴不断发生，隐约能从这些火爆场面下嗅到不妙的暗流。
　　约克急得上火，一边尽快找人填补岗位空缺，一边让林和狼牙赶快把刺头处理干净，一季一次的血金季就要到来，人手到时候会更加紧张，必须尽快压制住动乱的苗头。
　　血金指的是奴隶税，奴隶主们每个季度要向区域的最高长官交付大量的税金以换取‘合法’经营的资格，奴隶税相当昂贵，但奴隶主们从奴隶身上赚到了更多。
　　由于奥修斯地区崇尚武力、推崇勇士，国内及周边的奴隶制度没有内□□国那么严格封闭，留有一定上升的空间，军中为数不少的指挥官都做过奴隶，这使得血金文化成了奥修斯文化中的合理部分，一些紧随主人奔赴战场的奴隶甚至认为自己比农民高贵，他们认为旧神会在战斗中赐予他们和自由人同等的荣耀，这是那些终日埋首在土地上的农夫一辈子都的得不到荣誉。
　　这一切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奥修斯的松散的规则制度，上位者可以轻易地在贫民身上打下烙印，更为高位的人也可以用自己的权利去解除烙印，但是这一切和奴隶的自我意志是无关的，一个奴隶无论多么英勇，多么强大，只要没得到贵族的赏识，那么这抹烙印就得背负一辈子。
　　说到底奴隶制度本来就是压榨的手段，奴隶税是上位者利用奴隶制度从最下层的弱者身上聚集血汗换取的利益，血金这个称呼真是恰如其分，不能再有自知之明了。
　　林平静生活无法维持，明里暗里的孝敬、讨好如闻到腥味的苍蝇一般聚集而来，幸存的奴隶头头们也没被放过，指望着他们在林面前说一两句好话来谋个好缺儿的人不计其数，整个营地像个蛇窝一样，无数小蛇从卵里孵化，谋求生存的食物，不久之后就会长成新蛇，去传播和过去别无二致的教诲。
　　萨娜一手拄着木杖，凭着稀薄的记忆行走在山林中，她刚恢复行动能力就无视斯缪尔的医嘱强硬地离开医疗区，不为别的，只为去确认让她分不清虚假还是真实的梦境。
　　监工的人虽然少了，但该干活的奴隶还在辛勤地伐木，狼牙手里那条血迹斑斑的锁链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东西。
　　伐木是很辛苦的活计，因为太过疲惫没能躲开倒下树木的人不少，没办法处理他们的遗体，他们已经和泥土碎石分不开了。这样的惨烈的场景萨娜已经看得有些麻木了，她无视掉那些凑上来谄媚的人，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目标前进，空气中远远传来的闲言碎语从耳边擦过，连在脑中停留的资格都没有。
　　尽管她有无视的资本，可分在她手下的奴隶却没有，锡兰辛苦砍下的木头再一次被其他队伍的人抢走，奴隶头头好像没看见手下人的举动似的，还气定神闲地作出讽刺。
　　“连自己的手下都护不住，林标头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女人都是这种货色。”
　　锡兰记得这个声音，当初第一个跳出来责备那些被插在长矛上可怜人的就是他，无耻的嘴脸到今天还依稀可见，可是锡兰没有反驳的底气，之前的奴隶头头虽然冷血但不会让他们被随意欺负，现在到了这个奇奇怪怪的洛特手下却任谁都能来把他们踩上两脚。
　　要是福克在就好了，像那天一样，三两下就把这些流氓揍翻在地，哀嚎求饶。
　　锡兰心里恨恨地想，低着头不回答，那人见他这样软弱觉得没意思，转身去寻别人晦气了。
　　“你说那个洛特一天往林子里钻到底是去干什么了！根本不管我们死活！”
　　同队有人愤慨地把汗巾甩在木桩上，辛苦了大半天的成果被截了胡，中午肯定得饿肚子了。
　　另一人把水囊中的水咕嘟嘟地灌下，烧到冒烟的嗓子缓和了些，附和：“鬼晓得！明明是她惹来的麻烦，居然管都不管，分到这臭女人手下简直是到了八辈子霉！”
　　锡兰不敢开口，之前铁笼里的可怕身影还盘旋在脑海里，他心中始终存了一些洛特可能是魔物的怀疑，不知她有什么神通，要是被听到在骂她说不定就完了。
　　“老福克，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这样任人欺负下去哪里还有什么指望？”
　　须发半白的老奴隶是最淡定的一个，抢了木头也好，被嘲讽了也好，他始终没有变过脸色，对年轻人们说：“不想被人欺负？那只有往上爬咯，光耍嘴皮子没用，要来点实质的。”他颌首示意锡兰，又说：“那洛特和这小子是一批来的，结果人家已经爬到我们脑袋上去了，好好想想这是为啥。”
　　“她是个女的，虽然是奇奇怪怪的红头发黄眼睛，但说不准有人好她那一口。”
　　“没胸没屁股的脸上还有疤，瞎了眼才看上她，我到听人说她是个什么圣血，就是那黄溜溜的眼睛好像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啊，圣血，就是那个吧，那些老爷们可宝贝着的……”
　　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不着调的内容让老奴隶摇了摇头，他问低头沉思的锡兰：“你觉得呢。”
　　锡兰心里转了很多回，福纳森对他透露的只言片语，一些传闻以及他自己的亲眼所见混在一起，形成一个他认识中的洛特的模样。
　　“她比我们厉害，有用，脑子也好，那些叫人看不透的东西大概就是她的秘诀。”
　　老奴隶点点头，低声道：“你仰头去看山峰的时候自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如果你从山峰往下看一切也就那样，她能做到的事情也许没那么神秘，我们也不是做不到，只是我们没想到到底该怎么做。”
　　锡兰听得懵懵的，他问：“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老奴隶摇摇头，说：“但她自己肯定知道。她毕竟是个圣血，不管怎样都不会变成狼牙。”
　　锡兰眼珠一颤，不自觉将目光投向山林，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
　　老奴隶眯了眼，不吭声了。锡兰咬了咬牙，对那还议论不休的二人道：“反正砍了木头也会给人抢走，我干不动了，横竖都躲不了，我想去找洛特好好讨个说法，你们去吗？”
　　二人犹豫了一下，忌惮之前山里那场动乱，齐齐摇头：“总得有人干活，你小心点，别惹恼了那女人，她要折腾我们，八条命都不够使的。”
　　锡兰并不意外，虽然他也是其中一员可他早已把他们的劣性看得清楚，这是他和他们唯一不同的地方，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在这点上到勉强算是‘贵人’了。
　　拨开草丛，巨大的古树映入眼帘，没有一点新叶的枯枝横贯林木圈出的狭窄天空，散发着荒凉的气息，焦黑的土地上还残有污浊的血迹，坑坑洼洼的满是战斗的痕迹，远远望去，仿佛被雷电的风暴洗礼过，空气里充满雷电的焦灼味，让人呼吸不畅。
　　也许是魔法的残留，十多天了还没彻底散去。
　　萨娜忍着呼吸的不适感踏上这片土地，远远就能看见古树根上的一扇完好的木门，门前的土地被外力弄得七零八落的，不难猜测出有人曾试图打开木门却以失败告终，只能含恨而去。
　　萨娜抬起左手轻扣木门，指关节刚贴上木板就被一阵巨力反弹，硬生生地把她震退了三四步，萨娜猝不及防之下的紧急应对没得到任何效果，左肩的绷带立刻红了一大片，能从血色的深浅中辨认出三道爪痕，显然是虎的杰作。
　　“哈……”
　　萨娜费劲地调整呼吸，擦去嘴角的血迹，拿出一瓶营地配发的治疗药剂灌下，心理上觉得好了一些，她不甘心地盯着木门，低头看被布带紧紧缠绕的右臂，也许这条女妖之臂能打开门？对魔法毫无传言以外认知的她猜测着。
　　但是行动被终止了，萨娜转头盯着她来时的草丛，右手已经扣在腰间的斧柄上，冷冷道：“谁在那里，出来。”
　　草丛窸窸窣窣了一阵，慢慢露出一个小脑袋，赫然是锡兰，被叫破了的他惊惶地从草丛里跳出来，连忙展出空空的双手表达自己并无恶意。
　　但没有一个傻子会把恶意放在表面，即使这真是个傻子。
　　萨娜放弃开门的打算，转身往锡兰走去，说：“你跟着我干什么，现在不应该在砍树么。”
　　锡兰感觉到莫名的压迫感，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更加不敢抬头去看萨娜的脸，心神慌乱，嗫嚅道：“本来是在砍树的，可是刚才……木头、木头被抢走了。”
　　萨娜眉头皱起，眼瞳中倒影着锡兰的身影，仿佛就是要把这个影子的无助颤抖、软弱辩解都印到心底，好将它做成一面镜子。
　　“被抢了？我看你这不是被抢的样子。”萨娜本想以木杖拍打锡兰的脸示意，但没那么做，她觉得那样太失礼了。萨娜把木杖驻在泥地上，她凉凉道：“你看起来到比我还干净整齐，怎么看都是自己送出去的。”
　　锡兰闻声一震，惊愕地抬头，对上萨娜毫无波动的金眼睛，感觉喉间梗了一口奇怪的东西。他想要反驳，但是突然明白了萨娜的意思——受害者没有反抗的算不上抢夺，她在讽刺他们胆小怕事。
　　“我——”锡兰感觉脑中滚动的一切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可是、可是……”
　　萨娜微微昂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锡兰，那双金眼睛仿佛把这个人看穿了、看透了。
　　“打不过对么？”
　　锡兰连忙点头，张开手比划：“我们才四个人，有老有小，他们有七八个，看着都很强壮，而且他们的奴隶头头还纵容他们，其他人也视而不见……”
　　“之前这里——”萨娜打断他，抬手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画了一圈，朗声道：“三四十头凶猛的魔兽，四十多个人，还有一个很厉害的雷系施法者，而对面只有一人一虎，要是跟你说的一样，她们还打什么打，全喂魔兽好了。”
　　锡兰浑身颤抖，他感觉自己根本无法和眼前的人沟通，她所强调的东西让他无法理解，他的意志也没办法让她明白。
　　“我们怎么能和武者、施法者比？我只是普通人！”
　　“那么话题到此为止。”萨娜眼神微沉，道：“你是个软蛋，而我讨厌软蛋，现在趁我耐心还没消失之前，说出你的来意。”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这些奥修斯的野蛮人总是这样自视甚高！标榜自己为勇士！还要求别人也一样成为疯子！
　　锡兰罕见地感觉到自己的怒火在沸腾，想要一拳打烂面前那张高高在上的面孔，可是他打不过她的……锡兰低头掩饰自己的眼神。
　　“我想知道……”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地面，用这些焦黑的痕迹反复确认自己和洛特的实力差距，“怎样才能成为奴隶头头……”
　　“嗯？”这会儿轮到萨娜搞不懂他了，一边害怕反抗一边又想往上爬，这和做白日梦又什么区别？他又从哪里来的勇气跟踪她深入山林，还光明正大地提出问题。
　　这到底是软弱还是勇敢，还是根本就是愚蠢吧。
　　萨娜搞不明白，她也不想在镜子身上投入太多精力，她回答：“让林生出兴趣，他喜欢□□有潜力的人，还喜欢香料，新式的锅，最重要的是——”
　　锡兰看见那双金瞳定定地看着她，里面的光像是警告又像是讽刺。
　　“别在他面前表现出一点点软弱无能，无脑的莽夫比一无是处的胆小鬼更有趣，即使这种兴趣只是短暂的，千万别发抖，不然你会死的，他可不比狼牙和蔼多少。”


第27章Chapter27 友情
　　在山中寻觅无果的萨娜老老实实地回到医疗区养伤，听说林又把之前被赶走的沙克带在身边打发时间，那边整天哭天抢地的，乒乒乓乓地上演全武斗，好不热闹。
　　每日配发一支的治疗药剂眼看就要倒入口中，忽得被一枝细藤夺走，萨娜眨了眨眼睛，收回空空如也的手，戳戳花盆中装死的嫩绿藤枝，回头看见斯缪尔风风火火的身影，再把目光往后投去，伤痕累累的乌拉卡紧随其后。
　　这个暴脾气的奥修斯女人在角斗中用光了力气，蔫哒哒地跟在斯缪尔身后，狂战士状态留下的后遗症让她精力疲弱，随便躺在地上就能睡过去，全是强撑着一口气跟上来的，一进入安全地点，眼帘一耷拉，嘭得倒在地上，脸着地的声音让萨娜听着都鼻子酸。
　　斯缪尔脚步不停，她伸手从藤枝里抽出萨娜的治疗药剂丢给她，然继续往储物架走去。
　　“你有时间养伤就别依赖药剂，人体无法消化魔药里的魔性，早晚会出问题。给乌拉卡灌下去。”
　　斯缪尔清点好要用的东西，转头看见萨娜已经把乌拉卡拖到藤床上了，正冲她晃空荡荡的药剂瓶子。这可真是帮了大忙，精灵从来不是以力气见长的种族，她最近才能使用的天赋能力举起一只药剂没问题，但要托起一个成年女人那实在太为难那些幼苗了。
　　乌拉卡受的都是些皮外伤，斯缪尔轻车熟路地给她处理好，以奥修斯人的皮糙肉厚程度一觉睡醒再饱饱吃上一顿就能活蹦乱跳的了。而萨娜身上那些魔法和魔兽导致的伤就麻烦的多，能处理这些伤势的材料太过昂贵，只能慢慢养着，索性她自身的适应性还不错，伤口没有恶化趋势，正以稳定的速度缓慢愈合。
　　“听说你引荐了新人。”
　　“你居然有空关注这种事。”萨娜对女精灵用天赋能力制造出的一盆藤蔓很有兴趣，不住去逗它，引得它烦躁地挥舞细小的触须鞭打萨娜的手指，但连条红痕都留不下来。
　　斯缪尔无视了藤蔓传递的求救信号，基本药包都配置好，她难得有空闲靠在椅子里歇一会儿，此时难免有些懒懒的。
　　“林标头特意来问我你是不是撞坏脑子了，不过看起来还好。”
　　萨娜顿住，再次确认：“他特意来问？”
　　斯缪尔阖上眼点头。
　　“真是叫人不寒而栗。”萨娜扯了扯嘴角，心想林对她估计又要有新的安排了，僵在半空的被细藤缠了个严严实实，细藤好像天真地认为这就能让她动弹不得了。
　　“只是一时兴起，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斯缪尔轻轻睁开眼睛盯着虚无的一点，指尖描摹扶手上的木制纹路，轻轻道：“那孩子不适合去上面。”
　　萨娜的手指从藤蔓的拘束中挣脱，她不再去逗它了，回答：“可他不想在下面呆着呢，你知道他？”
　　“我记得每个人在这里待过的人。”
　　斯缪尔的回答淡淡的，可内容却不是一般的沉重，萨娜默然了一会儿，忽然有个问题想问。
　　“这里到底有多少人？有个老奴隶告诉我他当了三十年的奴隶，这些年里又有多少人成了奴隶呢？”
　　“我没数过。”斯缪尔偏头迎上萨娜困惑的目光，低声喃喃：“一个人的一切可以用数字去取代吗？时间可以用数字描绘清楚吗？痛苦和悲伤可以用程度比较吗？”
　　萨娜隐约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也不是很清楚，她说：“我们人类是这样计算的，大部分人。”
　　“所以你们不懂得爱惜自己。”女精灵眼中含着淡淡的哀色，她叹：“生命长度的不同也许是让我们互为异族的根本原因，当你们把本来就短暂的生命更加简化、单纯化，你们就再也没办法触碰到生命美好的本质。”
　　萨娜定定地看着她，作为长生种的精灵生命动辄数百年，而人类不过几十年就结束了。
　　“所以你一直在笑？用笑去感受生命的美好？即使在这里，即使遭受这种对待。”
　　“你们总是这样充满愤慨，不满。”斯缪尔察觉到萨那眼中跳跃的火焰，此刻女孩眼中的火焰比任何时候的存在感都要强烈，她点点自己刻印在唇角上的微笑，缓缓道：“这不是一切。”
　　然后又把修长的手指贴在脖颈繁复的血狼烙印上。
　　“这也不是一切。”
　　浅绿的眼眸犹如万古幽潭中一捧清水，不曾被发现过，也不曾被玷污过，更不曾留下任何人的身影。
　　“萨娜，未来还有更好的东西在等你，别让那些浮躁的东西充满你的生命，不然当幸福和美好眷顾你的时候，你还有什么余地去回应它们呢。”
　　萨娜有些不能直视斯缪尔，眼角微微颤抖，声音轻的像是飘了出来的。
　　“说得它们好像真的会有一样。”
　　女精灵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依旧那么平和淡然。
　　“母神给予世人的，不可能只有苦难和悲哀，在很多人的生命里，它只是有点过早的到来了罢了。”
　　萨娜心头一颤，忍不住回头望她，轻声问：“那你呢？你也一样吗？数百年的苦难一起到来，多么可怕……”
　　斯缪尔露出了真切的微笑，真真实实，不单是被刻在脸上的笑，有如同阳光透过新叶的生命感，她轻抚胸口，舌尖一半含着苦味一半含着欢欣。
　　“在我的生命里，它们一起到来。”
　　萨娜心想，斯缪尔的灵魂应该是纯洁无垢的，就像比童话故事里的妖精一样，远比我这个所谓的圣血更加名副其实——她对生命保持的慈悲，对苦难回以的坦然，困顿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的人宿命之苦，在她这里被轻而易举地分为两分，一份是已经到来的苦难，另一个必将到来的幸福，让人相信每个人都会得到自己应得的一切，比任何宗教宣布的永世荣耀与幸福都更加令人信服。
　　可是她却忘了一点。萨娜定定地想，心中做出最后的反驳：就算幸福真的会在苦难之后到来，可是人真的能活到那个时候吗？就像她说的一样，人类总是愤懑又不满，因为人的生命实在太过短暂，没有时间去等待苦难自行度过，所以才想要拼命打破它、改变它，而对现实的不满正是最强大而直接的力量，所以在她眼里，人大概就像是灼灼燃烧的火焰，把好的坏的全部卷入无尽火焰里，顷刻之间就燃烧殆尽了。
　　这样一想的话，斯缪尔的观念里又透出了一种来自长生种的自傲……啊，她又说对了——我们之所以互为异族，也许真的是因为我们的生命长度不同吧。
　　“也许你是对的。”萨娜转动目光，扯下乌拉卡腰间的酒囊，举着酒囊对斯缪尔说：“我们生命的长度不可逾越，但我仍为我们的相遇与此刻诚挚的交谈感到由衷的欢喜。”
　　萨娜灌下一口酒，热辣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过，让她出了层薄汗，第一次饮酒的她不适应的咳嗽了几声，红着眼眶强撑着道：“我不信神明，我敬我洛特家的先祖！敬祖灵！”
　　斯缪尔站起来接过酒囊饮下一口酒，嘴里说了一串听不懂的精灵语，最后道：“——敬朋友！敬精灵神德希尔维拉！”
　　说完，她将萨娜的错愕的注视下巴剩下的烈酒倒入花盆中，藤枝立刻软绵绵地趴下了，好像是被弄醉了似的摇摇晃晃的。
　　“伤员……不准喝酒……”
　　看着斯缪尔脸上飘起的薄红和朦胧的双眼，萨娜心中警铃大作，这个精灵怕不是一杯就醉还会撒酒疯的那种……
　　生命中的苦难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提前到来的吗？
　　&&&
　　福纳森抱着一盆衣物面色苦闷地走在棚屋间狭窄的小路上，他刻意选择人少的道路，但仍撞上了熟人。
　　“嘘，小声点。”
　　福纳森轻手轻脚地靠上去，顺着那人伸手示意的方向望去，却看见空地上站了三个人影：林、洛特和锡兰，手上拿着什么东西的林标头和洛特正说着什么，锡兰很紧张站在他们对面。
　　只见林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锡兰一眼，又问了几句话，然后不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成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低吼着，不难听出他心中的激动，和身边的同伴道：“没想到啊，那小子还挺有本事的嘛，这下子我们可有好日子过了。”
　　同伴回答他：“就是就是，苦尽甘来，想不到洛特还是个好人呢。”
　　“你在说什么？什么成了？”福纳森心中也猜出了些许，可仍是不敢确定，锡兰怎么可能……
　　高高兴兴的锡兰回头看见这里多了个人影，还是自己的好兄弟福纳森，高兴地挥手：“福克，你也来了，我跟你说，以后我们就能舒舒服服过日子了！我罩着你！”
　　福纳森心里一个咯噔，勉强笑道：“到底发生什么好事啦，你倒是说说清楚啊。”
　　“你看这是什么！”锡兰宝贝似的拿出一只铁牌，上面刻着复杂的字符，这是林给奴隶头头们的代号标记，每个奴隶头头都有一片。
　　“哇！”福纳森已经没办法发出别的声音了，捏着木盆边缘的手指用力到发青，脸上的惊喜多得已经溢出来了。
　　“你可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锡兰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小声道：“多亏了洛特告诉我林标头的喜好，我和大家一起去林子找来了珍贵的香料，老福克还不小心被魔兽挠伤了，总之，洛特带我去见林标头，我把香料送给他又被问了几句话，然后标头就让我做奴隶头头啦！”少年高兴地伸出手指数：“你们两个，福克一个，老福特一个，我现在刚刚好能分四个人！真是太好了！”
　　“洛特帮你的？”福纳森表情怪异，好像看到耗牛生蛋一样不可思议，他情绪微妙地重复：“萨娜·洛特？‘金眼睛’洛特把你引荐给林标头的？”
　　“是啊。”锡兰此刻早就忘了在古树下中不愉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别看她总是冷着张脸挺吓人，其实只是看着不好接近而已，老老实实地去问她她还是很好说话的啊……虽然嘴有点毒，但还是个好人啊。”末了还加了一句不明所以的感慨：“不愧是圣血啊。”
　　他看福纳森神色不明地沉默着，担心自己不小心伤了他的心，小心建议：“我这样的人都能做到，不如福特你也去试试吧，你比我厉害多了。”说完，他真的把这个提议认真考虑起来，自言自语道：“可是再找洛特会不会不太好，标头不耐烦就完蛋了，我自己还是新面孔，找其他人又不太熟……”
　　福纳森压平心底的波澜，温和地回答：“不用这么麻烦，锡兰，你这么为我着想我就很高兴了。”
　　看见兄弟的表情恢复正常，锡兰松了一口气，然后听福纳森道：“不过我还是要试一试的，让你一个人和那些头头待在一起我不放心，如果我也成了头头咱们兄弟可以相互帮助不是吗？”福纳森松开一只手把木盆靠在腰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洛特给你说的那些你能告诉我吗？推荐人我就自己想办法好了。”
　　“当然没问题。”
　　锡兰全部说了，福纳森道谢离开，他要赶着去清洗衣物，锡兰就没留他，他瞥见盆里似乎都是女人鲜艳的衣服，心里感觉有些奇怪，不知兄弟到底在干什么，不过也没细想，他的全身心都被成功爬上来这件事的喜悦填满了。
　　他以后再也不用做没砍够木头而被挂在长矛上的噩梦了。
　　少年心满意足地想着。


第28章Chapter28 血金季
　　在成为奴隶头头后，锡兰的生活没有如他所愿的变好，这里虽然不是奥修斯人居多，但是用拳头讲话的道理在底层人身上还是很行得通的。他的软弱性情只要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随口说出来就能被众人了解，而营地里最不缺这些长舌头，因此他是奴隶头头中被瞧不起的那个，奴隶碍于他的身份不能明面上欺凌，但口头上的便宜却从不少占，这一下子可就不妙了，他成了奴隶头头中的奴隶，又成了奴隶中的奴隶头头，在哪边都被排斥敌视，仿佛他身上凝聚了所有的恶似的。
　　而另一方面呢，队伍里那两人仗着所谓‘拥立’的功劳自视为功臣，常常光明正大的偷懒不干活，弄得作为监工的锡兰还得亲自下场，仿佛供着两个祖宗似的，然后老奴隶仿佛也对现状不满，虽然干活不偷懒但也从不多做，有两人的对比下锡兰根本不好责备这位年岁大的老者，最后弄得自己比之前还要辛苦疲惫，然后因为成果一直是奴隶头头们中垫底的，最后被约克的仆从批评最多的也是他，仆从扬言再这样下去就没收他的铁牌。
　　这种情况在福纳森加入后有所好转，不过也有限，福纳森是很吃得开的人，和他这种没人喜欢的小可怜完全是两个极端，为了不打扰兄弟的前程，锡兰刻意避着他。
　　“到底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是夜，疲惫了劳作后又被仆从恐吓的锡兰身心俱疲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眼前明明灭灭的光火下忽得亮出一个人影，把他吓了一跳。
　　“谁、谁在那儿？”
　　“你以为谁会来找你，臭小子。”
　　锡兰定睛一看，却是在他说出计划后痛斥他叛徒的乔西多，他们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而现在他出现在他面前叫着臭小子，脸色还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让锡兰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他连忙走上前，却又不敢太接近，怕引起乔西多的不快。
　　“你，你不生我气了吗？”
　　“哈。”乔西多露出讽刺的表情，凉凉道：“手下握着奴隶的感觉怎么样，锡兰，你是不是已经被奴隶主的意志同化了。”
　　锡兰用力摇头，欲哭无泪，不断说：“不，不，比以前还难受，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我后悔了，我不该听老奴隶的话，不该被那两个人鼓动，更不该去求洛特……”
　　“哼，还不算无药可救。”乔西多缓和了神色，抬手按住锡兰不断颤抖的肩膀，正色道：“锡兰，如果现在你有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是选择我这边还是奴隶主那边。”
　　锡兰哪个都不想选，可是夜下的火光又是一闪，举目望去，阴影中突然多了无数看不清面孔的人影，意识到自己可能摊上大事的锡兰受到了惊吓，他用力咬住颤抖的牙关，这是他为了在林面前隐藏恐惧锻炼出来的技巧，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你，你们到底，到底……”
　　乔西多看他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以为他误会了什么，连忙道：“放心，锡兰，我们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示纶吗？”
　　锡兰用含泪的双眼盯着他，缓缓点头。
　　乔西多松了一口气，遥指东北的方向，庄重道：“我们只是一群渴望自由的无辜者罢了，你愿意加入我们，帮助大家也帮助你自己吗？”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总不会比现在跟糟糕了。
　　锡兰抹去眼泪用力点头，问：“我该怎么做？”
　　乔西多露出了笑容，说：“去找到更多和你一样的人，虽然为奴隶主工作但心中自由之火仍然没有熄灭的人，然后带他来见我，在七月的星火点燃之前。”
　　锡兰心里闪过一男一女两个人影，片刻犹豫之后，他将女的舍去，再次点头。
　　“好，我会去做的。”
　　女的让他看不清又和林标头走得太近，不能把这个危险带给大家。
　　&&&
　　七月尾端的血金季如火如荼的展开，两个主要营地之外的一个附属小营地被清理一空，里面所有的人都被送上车厢运入城内，从空气中隐隐飘出的女子抽泣声不难想象那个营地里曾住了些什么人，一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男人们少年们拼了命地冲击守卫的防线，咆哮这试图去从车厢里夺回什么人。
　　但是这是愚蠢的举动，为了这些好不容易□□好的贵重货物，约克可是下了大本钱，雇佣来的侍卫个个都是不错斗气修为在身，别说是这些个散兵游将了，就算是林在三百名侍卫的紧盯下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地中劫走一人。
　　这些货物的小部分会被运往各大贵族的宅邸，其他则被输送到各大拍卖行里，卖不掉都送到风华街上，不管怎样都是不会赔本的买卖。
　　血金之季，空气里都流淌着奴隶的悲哀之血。
　　熟悉的复杂味道在口舌间绽开，萨娜平静地放下喝干的茶杯，将杯中的残留物倾倒在盘中，她数了数香料的种类、数量和配比，得出今天林的心情大概很糟糕的结论。
　　其他奴隶头头也不是第一次在会议上发现她的奇怪举动，碍于她的武力值和犀利嘴皮不敢去招惹她，只能视而不见，勉强算是相安无事。
　　从早上四点就在这里干等的奴隶头头们终于在十点的时候等到了睡眼朦胧的林，他大刀阔斧坐下，地把腰间的磕的他不舒服的佩剑丢该跟在身后的沙克，沙克瞧见下面的萨娜就冲她眨了眨眼睛示意，被无视后颇有些沮丧地侍立在林身后。
　　“最近营地平静的要命，我看你们过得挺舒服的，什么不要脸的玩意儿都折腾上了。”
　　林皮笑肉不笑地环视下方，接触到他目光的人心中一颤都低下头。
　　“哈，看来你们勉强对自己的身份还是有点自觉。我闲话不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清楚，敢出了半点差错老子就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骨头，都把眼睛给我擦亮了，营地的那些老鼠几天不叫唤就把你们给迷惑了，在血金季结束之前你们都给我把精神绷紧，他们要搞事就只有现在，养活你们这些废物的价值全是为了这几天，现在都滚去巡逻去！”
　　奴隶头头们连忙应声，窸窸窣窣地散去，萨娜见林盯她一眼，只好又重新坐下，拿着喝空的茶杯细细把玩，心中分析林透出的消息。
　　“沙克。”林伸出一只手，沙克连忙把佩剑交给他，林将长剑抬手一抛，不偏不倚地落在萨娜面前的矮桌上。
　　“你这些天要是看到什么行迹可疑的人，尽管拿这把剑斩了。”
　　萨娜拉开剑锋，清亮如水，制式和寻常的骑士剑不太一样，更加轻薄，她合上剑鞘，问：“谁都行？”
　　林冷笑了一声，摆摆手：“你要是斩得动，斩我也没关系，剑只是暂时给你，别给我弄脏弄坏了。”
　　萨娜淡淡回答：“杀人总会沾上点脏东西。”
　　“那就说明你还欠操练。”林冷哼，又是一摆手：“滚吧。”
　　萨娜持剑离去，林见沙克微妙的表情，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你也想跟上去。”
　　沙克目光闪烁，小声：“可以吗？”
　　林露出恶劣的笑：“当然不可以，老子凭什么满足你小子的愿望，你火候还差得远呢，狂战士太早投入使用九成要完，你又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爱抖机灵打都打不掉的怪架势，本大爷讨厌做亏本买卖。”
　　沙克就知道他又在故意耍他嘲讽他，已经懒得动怒了，啧了一声。
　　血金季一共持续七天，前四天没有任何异状，第五天的夜晚，萨娜在白天感觉到暗中的异动，但依旧气定神闲地待在医疗区长蘑菇。
　　“林标头给你剑，你就这样待在这里好吗？”
　　萨娜抬手轻轻拍了拍依旧包裹厚实的左肩处，道：“反正我还是伤患不是吗，你可不能赶我走啊。”
　　此刻医疗区空无一人，这种异常的平静已经持续好一段时间了，至多有人在白日里来领药包，夜里是一个病患都没有的。
　　斯缪尔抬手示意堆得满满的应急物资，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虽然这个季度才做医师，但血金季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了。”
　　萨娜歪歪头，盯着屋檐上攀附的愈加粗壮的藤蔓，道：“相信我，不会有一次比这次更加‘有趣’的，一些自以为清高的田鼠要争夺奶酪，一些具有自我管理意识的仓鼠要保护储藏，哎呀呀，要是它们在打斗中发现这里有一只更加好吃的小布丁可怎么办才好呢？凶巴巴的大猫苦恼极了，抓了无辜的小野猪来看门，都说猫狗是天生对头，但是猫和猪就没关系啦。”
　　斯缪尔想一会儿才明白，笑道：“哪有把自己比作野猪的，你和乌拉卡的关系什么时候这样要好了。”
　　萨娜故作正经道：“啊，反正我们都是奥修斯人嘛，没有打一架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就再打一架。”
　　斯缪尔想了想两个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然后握手言欢的场景，感觉有趣，轻笑起来。
　　“那她可是有点欺负小孩子了。”
　　萨娜摸了摸脖颈间找回来木器之一，也跟着笑：“可不是，不仅用斗气还红了眼，最后把自己整爬下了还累我背她回来，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以重欺轻，真是个臭不要脸的坏女人。”
　　被征调到护送队伍赶路的乌拉卡忽得打了个喷嚏，扯到肋下的痛处，她咬牙暗暗加强斗气运转缓解伤势，暗恨那小崽子力气又大、下手又阴，不是一只胡乱冲撞的小奥克是什么。
　　此时的乌拉卡万万没想到，她不仅被记仇的萨娜打了一顿赢走了高价购买的木器，那狡猾的小野猪还在心上人面前给她上眼药，不过虽然刷的名声不怎么好听，但好歹还有些存在感不是？


第29章Chapter29 掠夺者
　　世界上有很多生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人，我是其中之一，我生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辗转在弹丸九国的一名流莺，她在我十岁那年就病死了，我将她埋葬在拇指口河道边，过上了毫无未来可言的流浪儿生活。
　　对外，我自称是战争孤儿，如果被问及父母我会避免提及父亲，说母亲是格兰特的游商，我没有骗人，她的工作的确与商人无异，不过出卖的货物是她自己罢了。
　　格兰特的一些地方还保留着夜供的传统，我依靠偷窃商家放在门口箱子里给盗贼的贡品苟活，勉勉强强长成了一个大孩子，成年之后我发现自己比同龄人高大很多，也强壮很多，望着水面中倒影出的淡色的头发，我忽然就明白我的父亲来自哪里了。
　　我体内流淌着奥修斯人的血，这份血脉已经开始在我身上体现出来，即使我从未到过那片冰结的土地，可是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得到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作为一个异国人看待，付出双倍的努力也比不上那些仅仅是讨好雇主的格兰特孩子。我已经受够了这样不公平的待遇，我想得到我应得的。
　　既然我看起来像个奥修斯人，那我就到奥修斯去吧。
　　这样想着的我加入了一个远行的商队，在融冰季穿过寒霜山脉进入了奥修斯的国界。
　　我对那里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
　　冷，非常非常的冷，明明只是坐了半天的船而已，上船时赤着上身还汗流浃背，下船时裹了再多的厚袄子也没用，只有燃烧的火堆才能让我感觉到一点点温度。
　　我有些后悔，我真的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吗？我不住地怀疑忐忑，直到我遇见了拉文娜，她帮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给了我短暂的幸福满足，可是……我终究是太小看这片冰天雪地了。
　　这里的人和我不同，我虽然流有奥修斯人的血，可骨子里却是格兰特人的根，拉文娜的父亲不喜欢我，他有次带我上山打猎，当着我的面一拳锤翻一头野猪示威，可是溺爱女儿的铁匠从不对女儿发脾气，我小心翼翼掩盖身上的格兰特习气，装作一个典型的奥修斯傻小子，终于得以依靠着铁匠炉火散发出的热度，一点点将自己扎根在这里。
　　可是这不够，不够，我听够了老村长对伍德村辉煌过去的吹嘘，我受够了那些野蛮小孩的打斗游戏，我不甘心就这么做一个贫穷的村民，做一个三流的木匠，时刻要面对征兵的风险，匆匆忙忙地在这片寒冷的风雪中结束我的一生。
　　可是我喜欢拉文娜，即使她只是一个铁匠的女儿，她的可爱和美丽是任何格兰特的贵族小姐都比不上的，那些女人自视甚高，只会去看男人身上的华服和手里的宝剑，三两句甜言蜜语就被迷得昏头转向，但一听到父兄的声音立刻乖得像是小鸡仔一样，除了哭泣和抱怨再没有其他一点点作为了。
　　但是我的拉文娜不一样，她自信又骄傲，活泼又大胆，每当我看见她手捧鲜花香果圣衣在神像面前祈祷时，我的心的总是没办法安定下来，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我是爱她的，这点毋庸置疑。
　　所以……我要拯救她。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她。
　　&&&
　　“福克，具体情况我不能和你细说，我不希望你被卷入其中，但是在明天晚上，你可以尝试逃跑，小心点，必要的时候你说出示纶两个字也许能保住你的性命。”
　　福纳森的脑海里闪过出锡兰白天时对他说过的话，他垂了眼拉上披风的兜帽，走入更加黑沉的夜色里。
　　是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席卷了奴隶营地，起因是奴隶头头们在某个破屋中捉到了十几个进行秘密聚会的奴隶，他们被认定为是反叛者，双方进行了惨烈的交战造成了巨大伤亡，一些幸存的反叛者逃入营地，以‘叛徒’、‘暴行’之名激怒奴隶，以‘自由’、‘圣女’之目标激励奴隶，早有准备的同谋者在人群中附和煽动，最终引起了一场波及甚广的奴隶暴动。
　　而另一方面，被萨娜戏称为‘极具自我管理意识’的奴隶头头们不甘示弱，率领自己忠诚的拥趸联合营地守卫进行镇压，双方打得是热火朝天，许多对眼前情况毫无头绪的奴隶被卷入其中，他们身上的伤有些来自所谓追求自由的反叛者，有些来自暴怒无比的奴隶头头，总之因为冲突爆发突然、相互之间缺乏可以区分的标志，打到激烈的时候几乎是乱打一气，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险些被奴隶头头们当场打死的锡兰借着自己稀薄的存在感捡回一条命，对现在的情况也是一头雾水心惊胆战的，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小巷墙角走，紧张地盯着昏暗夜色下的人影，生怕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里突然飞来什么武器。
　　“锡兰、锡兰……”
　　锡兰一惊，顺着发声处望去，看见小巷外福纳森正对他招手，身形高壮的他无法进入这条狭窄的巷道，除非拆掉两侧的木墙。
　　“福克，你怎么在这里？你还没走吗？”
　　福纳森不住四下环顾，神色紧张，催促道：“你别管那么多了，你快过来，他们暂时还没发现我们。”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锡兰现在像是一只受惊了的小老鼠，他不明白乔西多他们那么隐蔽的计划是怎么出了差错，他从一开始就为自己忍不住对福纳森多嘴感到不安，现在出了意外，他这种不安恐惧顿时放大了千百倍，可是他更不想怀疑自己的兄弟！
　　福纳森见锡兰犹豫地往他这边迈步，心中正松口气，忽然感觉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停在他身边，说：“头头！大头头让我们去西面支援，那边叛乱者人太多，要顶不住啦！”
　　坏了！福纳森转头一看，巷道里哪里还有锡兰的身影，他暗骂一声，冲入旁边的棚屋踢烂木墙穿过，结果四处都是逃窜打斗的身影，哪里能分辨出哪个是锡兰。
　　“为了我们的自由，打碎这可耻的镣铐，扯下奴隶主的脑袋！绝不屈服！”
　　有人咆哮着朝福纳森冲来，福纳森连忙侧身闪开，那一斧子把紧跟在他身后没刹住脚的奴隶给砍了个正着，福纳森一看血花飞溅，心中知道那个手下是活不久了，恼火更甚，拳头一攥一挥击打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嘭得一声倒下，福纳森还不放心，捡起斧头砍下了他的头颅。
　　“狗屁的自由，狗屁的镣铐，就算不是奴隶又怎样，穷光蛋和奴隶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任人欺辱、任人压榨！黑心老板多了去了！都是吸人血吃人肉的下作东西！”
　　福纳森将无头残骸踢得碰碰作响，咬牙切齿痛骂着，心中的燥火一波一波的冲击他的头脑，烧到极限之时忽然让他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用微微发颤的手按住下巴的短须不住摩挲，眼神发直，越想这个操作越有可能。
　　“是了，只要这样，没准能行，是西面对吧……能行，一定能行，这样拉文娜也有救了……”
　　他转身是一斧头剁下手下的头，确保他死去，搜索反叛者的无头残骸没能发现什么象征身份的东西，啧了一声后快速往西面跑去。
　　锡兰惊惶地穿梭在人群中，眼前的模糊人影和火把杂成一团，就像他乱成一锅粥的脑袋一样。
　　福纳森为什么要叫我过去？我是不是误会他了？也许他不是想杀我？只是、只是迫不得已去镇压……
　　这样的想法连锡兰自己都不信，他知道自己不聪明又天真，可是那一瞬间里福纳森眼里闪过的冷光他看得清楚，在他头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双腿已经开始擅自逃跑了。
　　真的是我搞砸了一切……
　　愧疚与后悔的念头充满了锡兰的心，他一边跑一边流泪，心里不断对乔西多道歉，丝毫没有意识到那双失控的双腿把他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锡兰忽然感觉到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心里一惊，脚下一滑，呯得一声摔倒在地，他惊惶想要跳起来，却被那粗糙的东西缠得更紧，只勉勉强强钻出了个头。
　　吓——
　　一双闪烁着冷光的金眼睛正盯着他，锡兰心里一凉，挣扎要跑，被医疗区门帘缠住的身体像毛虫似的弹跳了一下又重重落在地上。
　　“啊，痛！”
　　萨娜收回目光，掌中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正抵着一名骨瘦嶙峋的男子的脖子，瘦男人满头大汗地不住把目光在萨娜和斯缪尔身上移动，其他一起趁了口舌之快伤患紧张地盯着这里，不住干咽口水。
　　气氛异常紧张。
　　“别把我当作乌拉卡。”萨娜的面上结了层冰霜，声音好像幽灵的低语，她的目光虽然是落在瘦男人身上的，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寒意。
　　“你们给她起的外号到很别致，她的确是只会嗡嗡叫和嗡嗡挥拳头，而你们烂肉早就软硬不吃这套了对不对？感觉死也没什么好怕了的对不对？感觉自己无比正确充满正义对不对？”
　　她抬头很慢地环顾一圈，剑尖贴着瘦男人的脖颈滑上，落在他下巴边缘，嗤笑道：“放心，我不杀你……口吐狂言就切了你的舌头、打碎你的牙让你自己吞掉，眼睛乱瞟就挖出眼睛让自己咽下去，比划那些猥琐动作的手脚也一起吃下肚子吧，这样你们大概就能明白一点自食恶果的意思了……也许还能吃顿饱饭嗯？”
　　“萨娜……”
　　萨娜瞥了一眼斯缪尔，用她那种流畅尖锐又含着一种好听腔调的独特语言方式进行表达。
　　“你闭嘴，安静地做你的事情去，有的是乖巧的伤患让你忙碌，有的是真正的可怜人要你帮助，别试图阻拦一只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奥克。你能坦然地不在意这些蠢蠢欲动的恶念，可自有在乎的人呢，乌拉卡是一个，我算第二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萨娜。”斯缪尔面露难色，认真道：“我不希望让这些人脏了你的手。”
　　“你又搞错了一件事，斯缪尔。”萨娜的剑尖依旧从努力作出求饶神情的瘦男人身上移开，她定定地说：“会弄脏剑的血只来自英勇正直的高贵者，他们还不配。”
　　见她固执地不愿停手，斯缪尔闭上眼睛叹息。
　　“别弄脏了医疗区，容易引发感染。”
　　锡兰愣愣地看着眼前莫名其妙的事态，整个人忽得一僵，男人的哀嚎声炸响一瞬就戛然而止，几十道的抽气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事态了。”萨娜震去剑上的污血，嘴角勾着凉薄的笑第三次环顾某些人，继续道：“更加凶狠的恶犬占据了这片地盘和这个温柔的精灵，你们最好管好自己的手脚眼睛还有嘴，当然，尤其是你们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明白了就给我点头，不明白的我们可以继续哈……”
　　一头雾水的锡兰反射性地跟着众人疯狂点头，萨娜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俯身一手拖着浑身抽搐的瘦男人一手拖着锡兰的后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含着微妙笑意的话。
　　“我去处理一下垃圾，为了保证你们的治疗效果，后面来的人要麻烦你们这些前辈好好管教了。”


第30章Chapter30 了断
　　萨娜一言不发地拖着两人远离医疗区中心，其他在外区协助治疗的医师见她过来冲她点点头示意，萨娜回他们一个无意义的目光，沉默疾行。
　　“你、你、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到哪里去，我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惊恐的锡兰被丢在地上，回头看见萨娜反手一剑插入瘦男人的心脏，了结了他可悲的性命，心中一抖，手脚并用地想要逃跑。萨娜甩去剑上的血，右手扣鞘口缓缓收剑，唇间轻吐出一口浊气。
　　“不说说来意就走吗？”
　　锡兰身体一僵，撑在土地上的手脚顿住。萨娜从篝火堆取火焚烧尸体，以免滋生邪秽。
　　“我、我……”
　　火光燃起，照亮萨娜冷漠的面孔，锡兰眼中含泪，面色痛苦，整个人恨不得蜷缩成一团颤抖。萨娜移开目光，偏头远眺闹哄哄的营地。
　　“是乔西多的事？还是……福纳森的事？”
　　“你——”锡兰惊愕抬头，不可置信地喃喃：“你，你怎么会知道……”
　　萨娜双手交叠在胸前，神色淡淡：“你以为他们的计划多隐蔽？半路上招揽成员？毫不掩饰自己的对示纶圣女的推崇？很多人都晓得，只是没点破而已……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点破吗？”
　　锡兰木木地摇头。
　　“奴隶头头们想要立功的机会，林想找点乐子，约克的仆从想要一次把营地清干净，他们都在等着这个晚上的到来。”
　　锡兰脸部抖动，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了，他颤声道：“那你呢，你是为了、为了……”他恐惧于说出那个答案。
　　萨娜垂眸，夜风卷起她的短发，鲜红如血的发丝随之舞动，隐约带上了北风的凉意。
　　“为了看看你的好兄弟福纳森能做到什么地步。”
　　锡兰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该说什么，只是傻傻地望着萨娜，他感觉头上被按了一下。
　　“脑子不好就别想那么多，去医疗区帮忙吧，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话音消散，从身侧走过的人影也消失无踪了，锡兰诡异地感觉到自己被安抚了，可眼前没入火焰中的尸体让他感觉荒谬，不住摇头甩去那些杂念，他抱着满腹的疑惑、不解与哀伤往医疗区走去。
　　而在他的心里，萨娜洛特的影子越发难以看清了，她到底是善良还是邪恶，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锡兰搞不清楚，可是他能确信一件事，洛特是不会无故伤害像他一样的人的。
　　&&&
　　“听着！兄弟，我们不能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打，这样下去我们一辈子都见不到示纶的圣光！”
　　混乱殴斗的人群中，忽然有个嘹亮的声音从屋顶响起，众人抽空抬起头望去，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谁啊你！报上名来，鬼知道你是哪边的！”
　　“你什么意思！有办法就快说，艹！老子又打错人了！兄弟对不住啊！”
　　乱哄哄的声音从下方响起，福纳森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奴隶头头压迫着奴隶，那指挥奴隶头头们的人又是谁？我们的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是同样被打上烙印的走狗们吗！不，他不在这里！我们真正要打到的人，分明是奴隶主派来压迫我们的双黑恶魔！”
　　下面有人怒吼：“那这些走狗们就不打了吗！他们身为奴隶却给奴隶主买命，欺负同为奴隶的我们！更加该死！”
　　福纳森呵斥道：“他们的确该死！可是你能把他们都杀完吗！他们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谁能确认！谁能判决！我们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个双黑恶魔！”
　　下面剩下的大部分人都是反抗的奴隶，此刻他们嗡嗡讨论了一声，不知有谁先喊了一句“打到双黑恶魔！”然后一堆人跟着响应，他们顿时停止殴斗，一蜂窝地往两个营地的交界处涌去。
　　努力控制呼吸的福纳森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很好，就是这样，接下来要去确认奴隶头头们的位置，趁他们进攻林的住所时带着奴隶头头们去镇压，通过斩杀这些□□者竖立自己的权威，如果操作得当，他说不定能成为下一个标头，那时候要回一个女奴隶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福纳森摸了摸怀里的铁牌，一边暗中观察奴隶们的行动情况，一边暗暗思考怎样聚拢奴隶头头们，他此时正穿过一个阴暗的小巷，眼前忽得亮起一片明亮火光，晃得他双眼不适，连忙抬手遮挡。
　　“我正在找你呢。”
　　已经变得陌生的声音被晚风送来，福纳森心里一跳，努力分辨对方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他们这个方向是要去找林吗？”
　　举着火把的萨娜扭头盯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福纳森见奴隶们没有来攻击她，心中顿时一定，立刻扯起解放者的大衣，开口：“是啊，只有打败那个双黑恶魔才能彻底解放奴隶，抹除这个耻辱的烙印！”
　　“哦？”萨娜垂落的左手忽然抬起搭在剑柄上，福纳森瞳孔一缩，突然想起上次奴隶头头会议的事情，而萨娜接下来的话立刻说明他刚刚说错了话。
　　“难怪林叫我盯着你，双黑恶魔原来也有料事如神的时候啊。”
　　福纳森背后汗津津的，一种很淡的压迫感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要把手伸向腰间的斧头，他强行把手握成拳，克制住了。
　　不！等等，别被她吓住了，这说不通，奴隶们不敌视她，林还信任她，这简直太奇怪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肯定在诈我，保不准也是个两头派。对了！她肯定也想到了那个方法！她怎么可能想不到呢？第一次见面她对我态度就很奇怪了！那个时候她已经在试探我了！
　　福纳森暗暗吐息，心想，所以她现在是想要杀掉我趁机接管我的计划吗？
　　“听着，洛特，我们是一类人。”福纳森将手放在在胸膛诚恳地望着她，道：“你也很讨厌这个印记吧，还被林那个家伙颐指气使的，高兴了给点好处，不高兴就又是打又是骂的，把我们当孙子似的，还总是让我们干脏活，这个营地的一切简直让人恶心到反胃。”
　　福纳森咽了一口口水，眼中含着深情：“我跟你说，洛特，我想救拉文娜，你也担心她的对不对，老村长告诉我的，你们可是童年好友啊，所以我们现在联手吧，有了你我们干掉林的希望更大了，到时候谁做主导都无所谓，我不和你争，只能救回拉文娜一切都——”
　　锵——
　　苍白的剑刃出鞘，遥遥指着福纳森的鼻尖，萨娜左手持剑，歪着头盯着他，冷淡的语调从干裂的唇中清晰地吐出。
　　“拔出你的武器来，福纳森。”
　　“你这是要干什么？”豆大的汗珠从福纳森额头间滚落，他不可置信地低吼道：“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有同样的目的！你叫我拔剑干什么！难道你还要护着那个双黑恶魔吗！你难道爱上他了吗！”
　　“你只会说一些让人反胃的事情吗？”萨娜眉头皱得都快夹死苍蝇了，她的语调微微上扬，面孔微微□□，露出一种隐晦的审视目光。
　　“这一切都起于渴望，越是看见别人的自由生活，越是为自己不能得到这样的生活感到愤怒，强烈的渴求由此而生，掠夺的冲动也越发难以抑制……你就是这样夺走了洛伦斯的生命吗，‘掠夺者’福纳森？”
　　福纳森浑身一颤，如遭雷劈，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伪装居然从第一次见面就被萨娜看穿了，更加没有想到萨娜居然是为了那个洛伦斯而拔剑！
　　以奥修斯人的性格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既然洛特坚持要履行古老的约定，那他只能应战。福纳森的大手攥住斧柄，缓缓将它拔出，手掌青筋鼓张，用力到颤抖，事到如此已经没有什么好伪装的了，他双眼发红，喷射出妒忌的火焰。
　　“你不羡慕吗？你不想要吗？只要成为标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有！”
　　“当然想要。”萨娜坦然地回答，眼中光平静而宁和，她说：“……但并不羡慕，他的肆无忌惮和纵情享乐是从哪里来的，你我不该忘记这一点。”
　　可明明所有人都是这样活着的！踩在我的头上！踩在大家的头上！凭什么我不能！凭什么偏偏我不能这样！
　　萨娜的话一下点爆了福纳森心中长久积累出的愤怒，他扬起斧头就往萨娜劈去，一斧又一斧地不停，嘴里吼道：“骗子！你只是见不得我好罢了！从见面开始你就在羞辱我！企图夺走我的工作！然后又对洛伦斯的过去穷追不舍，那个卑劣的刀耳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一个该死的地鼠、乌鸦，他该死！他没资格占着那一切！你被他夺走了家族的土地，你为什么还要站在他那边！简直不可理喻！”
　　萨娜垂下剑脚步轻灵地闪避，她微微仰头避开福纳森密集的劈击，锋利斧刃从她下颚蹭过，扬起的劲风带起她鲜红的发，灿如融金的双眼沉沦在繁星如瀑的夜空，缓缓闭合。
　　后退的脚步停住，松垮垮垂下的剑刃被凝结的力道带着上撩，翻出一弯银月似的寒光，斧头的木柄无声断裂，旋转的斧刃蹭着福纳森瞪大的眼睛飞向他的身后，砸穿了破烂的木棚。
　　萨娜再次睁眼，眼中暗涌的情绪已经散的干净。
　　“无需多言，你有野蛮人的掠夺天性，却丝毫没有继承同在血脉中的古老荣耀，你越是拼命地往上爬爬跌得就越惨。”
　　高高在上的发言戳中了福纳森的痛脚，母亲亡故前他一直背负着野种与流莺之子的卑劣名声，饱受欺凌，萨娜的话让他想起了那些日子，比野狗还不如的日子。
　　福纳森被激起一股凶性，直接握着木柄的一截猛扑上去，咬牙切齿道：“你闭嘴！”
　　男性高大的身影落入萨娜的眼中，但她眼中容纳的却不只有福纳森的影子，数不清的镜子组成色彩斑斓的镜子，映照出她的心。
　　“相由心生，丑陋者终会表里如一①，纯黑的罪恶之心在你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叫你闭嘴！不准侮辱我的母亲！你没资格对我发出审判。”
　　福纳森愤怒至极，接连不断的重拳让他的进攻更加没有章法，萨娜忽得一脚踹上他的腹部，只听骨头嘎啦的声音，被踹飞了三米的福纳森撞破木墙瘫在木板碎片上，痛苦地捂着腹喘息。
　　萨娜走上前，反手握刀斜指，刀尖停在福纳森头部上方三十厘米的位置，她俯视着福纳森。
　　“我至少得让你看清自己的样子，在死亡降临之前。”
　　福纳森嗑出一口血，凶狠地瞪着萨娜，心中的仇恨和怒火尤然翻腾不息，他被气得发抖，颤声道：“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们这些被神选中的人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凭什么，凭什么……”
　　萨娜与他对视，平静地回答：“从来没有谁会因为神的选中获得幸福，我们都是无依的雪色，海风一吹就没了踪迹。”
　　悬在半空的刀正要落下，忽得顿住，萨娜诧异地看着突然开始抽搐的福纳森，发黑的血液不断从他耳口鼻中流出，脖颈的青筋直爆，眼白也渗出大量血丝，他冲她伸出手好像在求救？
　　“啊、啊、哈——”
　　呼吸声忽然断绝，跌落在地的手溅起细小的尘埃。
　　一股很淡很淡的苦涩气味福纳森身上散发出来，萨娜愣神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这股味道和医疗营地配发的治疗药剂一模一样。
　　萨娜抬手捂住嘴，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握在掌中的剑落地。
　　奴隶的烙印，圈养的邪秽，以及……配发的药剂。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①：‘相由心生，丑恶者终有一日会表里如一，而高贵者的灵魂亦使人表里如一。’——取自《永恒的黄金座》中公主与恶龙在城堡中对峙时的台词。当时公主因为和女巫的交易被夺走了美丽的面孔，勇者被女巫扮的假公主耍得团团转还要应付宠爱公主的国王的刁难，另一边前来掳掠公主的恶龙靠龙族寻宝的直觉找到了真正的公主，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永恒的黄金座》是书中书设定，不一定会写。


第31章Chapter31 分流
　　“哈……哈……哈……”
　　粘稠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身体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似的，沙克一手扶住墙壁努力维持呼吸，一手抓紧裤边，拼尽全力让颤抖的双腿不要软下去。
　　而在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仔细观察手中慢慢旋转的茶杯，好像从普普通通的石制纹路上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紧闭的屋门被一双手推开，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两只长短粗细略有不同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脸色苍白的萨娜吸了一口气，解下腰间的长剑放在长桌上，慢声道：“人都快被你弄死了……”
　　林冷哼了一声，捏着茶杯的手腕一抖，硬邦邦的石制茶杯唰地飞出砰得一下砸在萨娜的额角上，茶杯破碎，鲜血从陈旧的疤痕上溅开，染湿她的红发和面孔，巨大的冲击力让萨娜整个人都仰着往后退了一步，身体不可避免地晃了晃，她努力稳住身形，单膝跪下，深深低下头。
　　鲜血丝丝缕缕地落在土地上，浸了血的土壤显出一种被滋润过的光泽，好像它们会吃人似的。
　　“你就是这样办事的？我给你剑，你用它杀了几个人！”
　　萨娜双眼微阖，忍耐头脑里的晕眩感，吐字缓慢、清晰。
　　“一个。”
　　林呯得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石桌炸裂，碎裂的石片擦过的他的衣服，将屋内另外二人划得鲜血淋漓，萨娜和洛特都闷不吭声地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任由血水滴落。
　　“我真是受够你了！你说说看，除了最开始那晚！你给我办过几件漂亮事？你是没有能力吗？你分明是不肯去干！怕脏了你这双高贵的手是吧？那我帮你砍了算了！”
　　林恼火地从指尖凝出暗红的斗气血刃削向萨娜的双肩，萨娜左脚施力将土地压陷下去一点，整个人身体微微前倾，头低得更深，两道血刃恰好与她擦肩而过，飞出五米后消失无踪。
　　“哈！看来你还是挺在乎你这两条来、之、不、易的手臂的！”
　　“林标头。”萨娜抬起头，镇定地盯着开始气急败坏要发疯的林，平缓的回答：“除非您亲自动手，否则那些事情没有人能比我办得更好了，如果你想要我杀了那些人您应该直说，不然单从我的职责角度考虑，减少意外损失的奴隶数量并保持他们的工作完成度一直是首要标准。”
　　林怒极反笑，冷冷道：“所以不是你洛特不肯办事，而我林没有把任务布置清楚咯？”
　　“很抱歉我是个无趣的人，不能给您带来乐趣。”萨娜说完，重新低下头。
　　林瞪她一眼，迈步往门外走去，说：“你这次事情又办得怎样呢？把人全部给我带到门上来还敢说办好了？”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一圈烧得旺旺的篝火堆，不知何时聚集而来一些奴隶正卖力地捆着那些被林的强势气场震得短暂昏迷过去的的奴隶，林一眼就看见空地上搭起的木制高台还有高台上的靠背椅，他诧异地回头看萨娜一眼。
　　“这些是你弄的？你要干什么？起来说话。”
　　萨娜依言站起，并不去抹脸上的血水，回答：“人数稍微有些多，我想您可能需要它。”
　　林不解，挑眉问：“我要它干什么，难道还要像个老爷似的一个个审判他们，你真当我有这样的闲心？”
　　萨娜唔了一声，抬手指那些刚从林的威慑气场中有所恢复的人，道：“这些是那些人里比较能打的，虽然直接杀了也没关系，不过有点浪费不是吗？”她缓了缓，语调里还是没什么情绪，抬头望着林道：“我听乌拉卡说角斗士最近损失的比较严重，就想着他们也许还有点用处，不过我一个人没办法制服他们，只好让他们到这里来了。”
　　林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道：“你可是真是为营地的发展操碎了心啊，约克知道肯定高兴得要死，你也就发达了。”
　　萨娜微微俯身冲他行礼，跟在他身后踏上高台，台下有近百人，都把一双满含恨意的眼睛往二人身上刮，恨不得刮下他们一块肉来，嘴里不停吐唾沫叫骂。
　　林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椅子上，俯视下方被火光包围的人群，颇为怀念这种感觉，他屈起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三下，然后扭头对萨娜道：“既然你提出的意见，那你就自己去执行吧，让我看看他们的小命是不是真的这么值钱。”
　　说完，他又扭头盯着下面，朗声道：“沙克！你也上！”
　　萨娜终于抬手抹去脸上影响视线的血，她遥遥和沙克对视了一眼，眼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沉默地走下场。
　　不久前，一艘小船顺着汹涌的河流快速东行，船上的乘客仅有五个人，他们各个披着远行的斗篷，远眺纳西城郊外的火光。
　　“乔西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我们？”
　　眼中满是血丝的乔西多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说：“五个人就是极限了！”
　　一人猛地揪住他的领子喝问他：“什么叫五个人就是极限，单是血狼营地我们就有三百号人，更别说其他营地的兄弟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能怎么办啊！”乔西多瞪着眼睛低吼着，他用力指着血狼营地的方向，吐沫横飞道：“那个叛徒圣血亲自找上我！告诉我那些奴隶主在等我们自投罗网！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被数落了一个遍，就差要把我们死定了这句话拍在我脸上！她告诉我只能走五个人！我能怎么办！”
　　“艹！那家伙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那可是三百个弟兄！”
　　乔西多用力推开又抓起他领子的男人，喝道：“我为什么不信！她就差把我扔到双黑魔鬼面前对峙了！她可是圣血！”
　　“冷静点。”其他三个人连忙上来劝架，其中灰头发的问乔西多：“她为什么要找上你？”
　　乔西多眼睛一瞪，顿时炸了：“你什么意思！”
　　灰头发连忙摆手，道：“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奇怪金眼睛的举动，既然她知道奴隶主对我们早有计划，她为什么偏偏要放走五个人？”
　　‘虽然听起来浮夸的要命，不过也有些让人好奇的地方，你这么想去示纶那就去吧，将来有机会再遇见就给我讲讲，不过在这之前你最好学聪明点，先从学会闭上你的嘴开始吧。’
　　短暂的交谈从乔西多脑海里略过，他焦躁的心缓缓平静下来，那个圣血的语言中有种可怕的力量，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她说话的对象，无论多么不想听，可是耳朵在擅自接受，心在擅自保存，简直逃都逃不掉。
　　乔西多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几个同伴，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梦里虚浮的神光好像变得可以触碰了，他不自觉地喃喃道：“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是圣血吧，圣血只属于神，从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她这样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样的说辞放在任何地方都很可笑，但偏偏这艘船上的五人个个都是虔诚到愚昧的圣女信徒，竟然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说辞，然后也接受了现在的结局，他们整备旗鼓，准备踏上前往示纶的朝圣之旅，可是脖子上的烙印依旧让他们隐隐不安。
　　大量的伤患让医师们彻夜未眠，锡兰因为年纪尚小，精神紧张没能撑住，在斯缪尔给他指的一个小角落蜷缩着睡着了，稍有一口喘息之机的斯缪尔一边补充水分一边担忧整夜没有回来的萨娜，她只能通过后半夜送来的伤患口中的‘可怕的金眼睛’、‘叛徒’、‘圣血’之类的词汇确认萨娜的存活，真是让人心焦不已。
　　正想着，门口出现了一道逆光的人影，红艳艳的发缕在晨曦的照耀下散发着微光，精神有些萎靡但身上除了额头那处就没有明显的严重伤口，不过衣襟裤脚还是沾了不知谁的血。
　　多久之前，另一个来自冰天雪地的女孩也是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这里的，她依稀记得那孩子刚走进就倒下了。
　　斯缪尔心中一紧，反射性抬手去扶，可萨娜却没如她印象中的那样倒下，浑不在意地瞥了眼她抬到一半的手，懒懒地环顾躺得密密麻麻的地盘，轻声问：“这里还有地方睡吗？”
　　意识到自己把记忆和现实弄混了的斯缪尔尴尬收回手，回答：“你先去我那里歇一会儿吧，我这里一时半会儿还歇不了。”
　　萨娜眨了眨眼睛，慢吞吞的哦了一声，斯缪尔这才注意到她的有些奇怪，一点也没有平时的精神爽利气，反应迟钝还有些迷糊。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
　　萨娜蹙着眉头想了想，闷闷道：“两边都有吧。”她抬手虚虚点了下额头，又伸手揉了揉后颈。
　　“被林拿石头杯子砸了头，还有点晕晕闷闷的，昨天晚上开始脖子后面就热乎乎的难受，像是有火苗在里面窜，可能是之前在林子里留下的后遗症，其他的话……啊，就是我又不小心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小秘密……”
　　这个营地的小秘密在短短的一个季度里全快被你‘不小心’地翻出来了，怎么还有？
　　斯缪尔对萨娜的形容感觉好笑又无奈，转身取了一瓶配发的治疗药剂给她，说：“秘密什么晚点说，你先喝了药剂我给你看看，然后好好去休息一下。”
　　萨娜不肯接治疗药剂，小脸皱成一团，毫不掩饰对它的抗拒，嘟囔道：“不要，别给我用这个，我现在看着它就怕，用你自己配的草药。”
　　惊讶于她罕见的娇气，斯缪尔疑心林把她的头给打坏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太累了，她心中怜惜，当然没有不应的。
　　“好，那就不用它，你先去区后面休息，我找到草药就来给你看。”
　　萨娜又强调了一遍“别给我用它”后，才晃晃悠悠地往医疗区后门走去。


第三卷 隐秘团契
第32章Chapter32 入城
　　两天后血金季结束，萨娜从奴隶营地里‘毕业’，历时四个月零七天，在第三纪元十八年的七月十五日被林赐予晋升的资格，成了一名奴隶角斗士，开始在纳西角斗场工作。
　　斯缪尔捧着陈旧的绿色医书幽幽叹息：“后遗症，又是后遗症，多少强者都是被日积月累下来的后遗症拖垮的。”
　　日常拜访斯缪尔顺带给萨娜通知加接引的乌拉卡拎起跪坐在矮桌前安静享用美食的萨娜，在半空中晃了晃，笑嘻嘻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呐，小鬼胃口好又能吃，很快就会好的啦。”
　　近半年没吃饱过，现在难得能吃顿好饭还被打扰了的萨娜浑身寒气直冒，她左手抓着烤羊腿嘴里还咬着羊肉，抬腿踢向乌拉卡的肚子，乌拉卡自觉理亏，把手一松往侧面一闪，感觉一阵劲风吹得肚子凉飕飕的，她呲了呲牙，嘟囔：“哦啊，好凶的小鬼啊，闷不吭声的比以前更狠了啊。”
　　斯缪尔合上书，倒了一杯水放在萨娜面前，然后自己也在矮桌前坐下，对乌拉卡道：“萨娜的脑袋可比你值钱多了，如果光吃东西就能治好病，恐怕全大陆的药剂师和魔药师都要转行了。”
　　“我没生病。”萨娜咽下嘴里的东西，右手拿起水杯咕嘟嘟地喝完，然后说：“每年总有这么几次，游医说是焦虑过度导致的精神衰弱，过几天就好了。”她摸了摸已经现在没什么感觉后颈，烧痛感只会在夜晚出现，也不是夜夜如此。
　　“脖子这里只被那个骑士打过，她用圣术帮我解除女巫的控制，估计又和金眼睛有关系，到城里我会去找圣职者问问。”
　　乌拉卡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纳西城的光明圣殿超坑，贵的要死，一个普通圣术治疗要十金，十金都能买三瓶不错的治疗魔药了。”
　　听到魔药二字，斯缪尔和萨娜的手僵了一下，斯缪尔捏紧手中的杯子，垂下的发挡住她的表情，乌拉卡直觉气氛有些微妙，狐疑地打量二人。
　　“乌拉卡……还有萨娜……”
　　斯缪尔抬起头，脸上努力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啊。”
　　看见斯缪尔对自己笑，乌拉卡的心顿时有无数的小花在盛开，她头脑一热立刻爽快地答应下来。
　　“好，我知道了！”
　　专心致志咀嚼羊肉的萨娜感觉到乌拉卡尖锐的目光，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对斯缪尔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她瞥了一眼边上浑身轻飘飘好像快飘上天的乌拉卡，感觉有些事情果然让她搞不懂。
　　不过如果不是在不经意间得到了回应，从而看到希望，再蠢笨的人也不会顽固地去追逐不休吧，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和等待，对她们这些在底层挣命的人可以说是倾上所有了。
　　而且正是因为有专注执着的目标，她才能在这种地方保持那份‘天真的愚蠢’，不至于被脚下的淤泥淹没。
　　啧……
　　头部的刺痛感让萨娜掩饰的性地喝了口水，稍微动了下脑子又开始发出倦怠的抗议，真是不懂体谅一下主人，现在可不是能让你罢工的清闲时候啊。
　　吃完了这顿类似于断头饭的加餐，萨娜眯着眼睛坐在原位神游了一会儿，如果能再晒着太阳睡个午觉就更加完美了，但是人要知足，萨娜站起来望向无聊地打呵欠的乌拉卡，乌拉卡伸了个懒腰跟着站起，斯缪尔看到她们的动作。
　　“要走了吗？”
　　“是啊。”两手空空身无长物的萨娜语调还是懒洋洋的透着倦怠的味道，她道：“你还记得我们在船上说过的话吗，你说我不会想要拿起武器的，我现在的想法还是没变，你呢？”
　　斯缪尔露出一点苦笑，低声道：“奴隶没有自己的东西，可我真的想给你一把武器。”
　　萨娜捕捉她透露出的细微情绪，初见时那亘古平静的幽潭开始出现涟漪，真不知道这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已经教会我足够好的东西了，斯缪尔。”
　　斯缪尔显得很烦恼，她轻咬下唇，纠结着喃喃：“可我……现在甚至不确定是否要祝福你活下去……”
　　萨娜笑了，这个笑容轻柔的像是洒在肩头的阳光，她俯身九十度行礼，神态从容且诚挚。
　　“以祖灵之名，愿你前方是松软的雪地，永远微笑的斯缪尔。”
　　斯缪尔怅然，她双手合十回应闭目祈祷，说了一遍精灵语又用了一遍通用语，致以虔诚的祝福。
　　“精灵神德希尔维拉在上，我的精灵之友啊，愿你乘着永不冻结的风一路前行。”
　　旁观了一切的乌拉卡别过头去，忍不住去想自己离开营地时有没有得到过祝福，可她那时的引路人远没有自己有耐心，自然也没有道别的余裕。
　　我的脾气可一点都不好啊。
　　乌拉卡恶狠狠地想着，打定主意要马后炮的恶人，顿时拉了张脸，凶巴巴催萨娜上路。
　　“快点快点！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呢！搞得像是生死离别似的，什么松软雪地不冻之风，打定主意要埋在雪堆里睡觉吗，真是的，走啦！”
　　萨娜无言地看着她，三岁小孩都知道精灵是把优雅刻在骨子里的种族，她嘴皮子没能忍住：“乌拉卡，你这样很悬的啊。”
　　“悬什么悬！”文艺浪漫细胞至今没有出现过的乌拉卡瞪她，迈着大步气呼呼地走出门。“跟不上我可不等你，进城费你自己交。”
　　“我听说古奥修斯战士个个都是战歌好手……最后我反倒对奥修斯了解的最少吗？”
　　斯缪尔一头雾水的看着突然有些低沉状的萨娜，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能报以万能的微笑。
　　“没关系，你还年轻，时间还长着呢……努力长寿吧。”
　　萨娜毫不怀疑那个可疑的停顿是长生种的精灵仔细衡量了一下她不过数十年的寿命后出现的，因此后面那个鼓励就显得微妙了，涉及乌拉卡的话题最后总是会变成这样奇妙的感觉，萨娜感觉有些心累，摆摆手追上乌拉卡的背影。
　　“我尽力，别抱太多期望。”
　　终于……斯缪尔目送一高一矮两个离开的背影，她抬手轻轻抚上胸口，她再一次送走了两个人，最后回来的又会是什么呢？或者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
　　纳西城依山傍水而建，起初只是个一个交易前哨站，后来随着规模扩大又修建了两道环形的城墙，将内部分割为三个区域，最高最里面的区域毫无疑问的是上层人物的特权区域，不允许随意进出，中层是是富有人口居住区及大型商会，外层则是纳西城的主要的功能区域，角斗场、旅店、工匠铺、小商店……鱼龙混杂，没有个地头蛇带路，走两步就要被人给忽悠走了。
　　至于奴隶之流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住在郊外，没有奴隶主授予的玉牌，给门卫再多的钱他们也不会放人，不过如果给了足够多钱的话，也只有三成可能被放过，七成则是被勒索逮捕。
　　萨娜暗中观察外区的建筑分布，往来行人结构，对那些从狭巷里发出的目光装作不知，她随口道：“听着像你被忽悠过一样。”
　　正努力完成艰巨说明任务的乌拉卡额角青筋一跳，恨不得一拳锤在这总是一针见血的小鬼头上，她伸出结实的手臂勾住萨娜的脖颈，萨娜轻轻挣扎了一下，翻着眼睛瞪她：“嘿，很热的耶。”
　　乌拉卡压低声音：“小鬼，我跟你提前说清楚了，在这里你只会遇到两种人，一种叫奸商，一种叫强盗，奸商虽然要价昂贵但还会给你东西，强盗则什么都不会给你，你认为我是哪种？”
　　萨娜翻了个白眼，想都不想地回答：“被坑被骗的倒霉鬼。”
　　这小鬼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呢！能不能配合一点！那张花言巧语的嘴跑哪里去了！
　　乌拉卡用力把萨娜脖子一锁，拖着这浑身骨头和那张破嘴一样磕人的小鬼往前走，剥夺萨娜的开口权利。
　　“这里各个酒馆都热闹的要命，最热闹的叫刀尖跳舞，你这未成年的小鬼还是乖乖回营地喝水吧，别转头就被乌鸦卖了，城里奸商无数，最气人的奸商店叫苍色羽毛，看店的是个会吞人血的灰发魔女，有一张和你一样的破嘴和比你还厉害的厚脸皮，卖的东西死贵还不准赊账，哼，这里能让人赊账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被强行锁喉的萨娜深深觉得如果被接引的人是和乌拉卡一样缺心眼的笨蛋，按照她这种委婉介绍方式绝对会出问题的。
　　经典的圆形石制建筑出现在眼前，一口气把肚里存货全倒出来的乌拉卡心满意足地住了口，她感觉手臂潮湿，嫌弃地放开手：“你的体温怎么这么高？热死了。”
　　“说的好像你很凉快一样。”同样被乌拉卡热得难受的萨娜皱着眉头擦干净脖子，她抬头仰望高大的建筑物，粗粗望去足有二三十米高，巨型石块砌成的表面光滑平整被阳光照得灿白，嘈杂的声音仿佛脏器跳动般从内部传出，让巨大的建筑物和她们一样热得大汗淋漓。
　　萨娜一时哑然，她迟疑道：“这个，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乌拉卡低头看她一眼，不急着进去，问：“你以为是什么样子的？”
　　萨娜指指脚下，乌拉卡嗤笑一声，道：“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这样能说会道的嘴在我们中间可不常见，他们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不会把人放错位置。”
　　说完，她就要走，却被萨娜拽住了肘部的衣料，少女定定地望着她，神色认真：“你把话说清楚一点，别欺负我现在状态不好。”
　　乌拉卡也定定地回头看她，眼中含着可见的不甘和无奈，她抖开萨娜的手。
　　“这是给精英的待遇，奴隶想要摆脱烙印要贵族的赏识，而年轻气盛的贵族眼里钱简直不是钱，一旦被看中价格就翻了几十倍，奴隶主自然乐于脱手，在这地上的角斗场里啊，想脱身是很容易的事情，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走入另一个地狱。”
　　萨娜钉在原地，她紧盯抱臂而立的乌拉卡，良久，她扯开一个笑，问。
　　“你也不是完完全全的笨蛋，为什么不在这里，在地下？”
　　乌拉卡从鼻尖发出一声冷哼，露出那个熟悉的超凶表情，带着骨子里散发出的傲气。
　　“他们还没资格让老娘去伺候着！”
　　多么悲哀啊……萨娜回头望着热气喧嚣的角斗场——在冰雪的帝国奥修斯，英勇的人死在战场上，富有傲骨的人困在奴隶的囚牢中，怯懦的人苟活在村庄里，那掌控国家享受财富和权利的又是什么人呢？
　　她没法想象，也不敢妄下定论，奥修斯终究是她的故乡，而她现在苟活的地方却不属于奥修斯的土地。
　　中立区……真是愚蠢又可笑的地方。


第33章Chapter33 准备
　　身披精致甲衣的少年把长剑挥得凌凌作响，左劈右撩，横扫突刺，招招都拼尽全力，打得木盾碎屑飞溅，少年步步紧逼，专注于防守的陪练且接且退。
　　重重一击后，少年猛地把长剑掷向兵器架，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眉头紧锁充满不耐，他转头对等候在旁边的仆从道：“我厌倦这种无聊的游戏了，去给我准备战甲和战马，下午安排骑马战。”
　　仆从显得很为难：“少爷，骑马战太危险了，要是这些不长眼睛不小心伤到您我可怎么给老爷交代？”
　　少年闻声把眼睛一瞪，扬手啪得就是一个巴掌，呵斥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伸手指着不远处全身被蓝色训练甲和训练盔包裹得一丝不露的陪练，厉声道：“你以为这些藏头露尾的下贱人的武器能伤到高贵的洛伦泽之子？”
　　脸上高肿一片的仆从哆嗦着跪下，连忙说不，少年冷哼一声，道：“那就快点滚去准备，给帕德里克和费迪南发请帖，办不好你就再也不用在我面前了！”
　　听到自家的贾艾斯少爷还要拖着别家的小公子们一起下水，仆从心里苦得要命，几乎看见自己那悲惨的未来了，他垂头丧气地对等候吩咐地陪练挥挥手，迈着沉重的脚步去找角斗场管事利奥波德商议此事。
　　无人的训练场里，陪练将散落一地的武器一一捡起放回武器架上，被厚棉手套包裹着的手指在架子上那抹身上的砍痕上停顿了一下，她摘下训练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鲜艳红发，垫着脚仔细去看那道砍痕。
　　是斗气……
　　看来刚才的小少爷真的只是在发泄怒火而已，根本没有用上全力。
　　“洛特。”
　　在附近陪同并与贾艾斯的仆从商议完毕的管事利奥波德呼唤萨娜，仆从见她摘下训练盔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惊，完全没想能接下自家少爷凌厉进攻的的居然是个小女孩，转念又开始担心让少爷和女性角斗士接触会不会引起麻烦。
　　萨娜走上前微微弯腰行礼，道：“利奥波德大人。”
　　身形高瘦的鹰钩鼻男人对她的礼节和态度很满意，微不可查地点点头，问：“你会骑马吗？”
　　萨娜摇头，利奥波德又点点头，转身对贾艾斯的仆从道：“两个好手，五个平平的，在加上三个初学者，总共十人，你觉得怎样？”
　　仆从相当不满，指着萨娜的鼻子道：“初学者？她分明一点都不会，利奥波德，你羞辱我们洛伦泽家吗！”
　　“话不是这样说的，没有那个傻子会在这里羞辱作为纳西城三巨头之首的洛伦泽家，我虽然有点老糊涂了可还没到口不择言的地步。”利奥波德整整衣袖的扣子，目光仍不落在仆从身上，他道：“好的骑手再怎么演戏也难逃贾艾斯少爷的眼睛，还不如让他们和少爷们争个痛快，让一些真正的蠢人去拖后腿就行了，在下的考虑都是为了能让贾艾斯少爷高高兴兴的回家啊。”
　　仆从照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感觉的确是这个道理，可是他还有顾虑。
　　“可是这些初学者能保证自己不会误伤吗？他们说不定会惊了马。”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们的角斗士各个是精英，虽然她是马术的初学者，但要驾驭自己的武器已经如本能一般了。”利奥波德耐心地解释，递了个眼神个萨娜，道：“洛特，你先去找匹马熟练一下，我和贾艾斯少爷的代表还有事情要商议。”
　　萨娜将右臂斜放在左胸前再次微微弯腰行礼，她神色寡淡，目不斜视，任谁都会把她当成一个寡言且驯服的角斗士，或许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样的手下，但利奥波德喜欢，而且还能省去很多交流的麻烦。
　　马厩气味在夏天非常浓烈，几乎可以和满仓烂醉的水手一拼，脱下厚实训练甲的萨娜用衣袖掩住口鼻站在远处，用双眼仔细地观察栏里的马匹，但她既没有骑马的经验也没马术的知识，只能对马夫伯特道：“要干净一点的，还要结实。”
　　马夫伯特叼着草茎，说：“你这要求可真奇怪，无论那匹马上场都要好好洗个澡，不结实的也早下肚子了。”
　　“那么。”萨娜抬头注视他，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波动，她说：“要最爱干净的那个。”
　　马夫伯特无语地揉了揉头发，嘟囔了一句真是个怪人，他在马厩前来回走动了几次，最终牵出一头淡黄色的母马，对萨娜道：“这是匹五岁的母马，最爱干净，脾气也最好，从不让我费心。”
　　萨娜伸出左手抚了抚马的侧脸，它果然很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大大的眼睛倒映着萨娜的影子。
　　“她叫什么？”
　　马夫伯特吐掉草茎，吹了声口哨，表情看起来很开心，他说：“我开始有点喜欢你这个新来的怪家伙了，她叫黛布拉，你可别让她受伤了啊。”
　　萨娜试着学着别人的动作跳上马背，很顺利，她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手里忘了攥住缰绳，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她用拇指抵着下巴，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没办法凭借想象力得出结论。
　　“骑马战到底是怎么打的？”
　　马夫伯特将双手并在脑后，又吹了一声口哨，脸色上的愉快消失了，他说：“人马都披上战甲，拿起□□相互冲击，有时候会加入弓箭对射，一些人还喜欢用标枪飞斧之类的，总之全看老爷们想用什么。”
　　“那怎么才算胜利呢？”
　　马夫伯特啧了一声，斜眼盯着挺直背脊坐在马背上的萨娜，道：“一方骑手全部落马，或者全部完蛋，不过还是看老爷们什么时候想停手。”
　　在对付骑手的时候稍微有脑子的人都会选择先对付战马，这是连萨娜这种外行都能明白的事情，她又用左手摸了摸黛布拉的头安抚它。
　　“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
　　马夫伯特嗤笑道：“敢挺直腰不抓缰绳骑马的人的保证我也不敢要，走吧，趁着还剩下的这几个小时，你赶快学会怎么在马背上保命吧。”
　　萨娜一手撑着马背翻下，这动作看得马夫伯特又是无语又是羡慕，明明是个一点马术都不会的超级外行，但仗着强悍的身体素质也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不急，先去吃饭，我还没吃早饭，让黛布拉也吃饱点。”
　　马夫伯特微微睁大眼睛，道：“喂喂喂，你以前不会是个大小姐吧，又是要干净的马又是这么悠闲的，骑马战的死亡率很高的啊！你稍微认真点！一顿饭重要还是你小命重要！”
　　萨娜打了一个响指，转过半张脸来，长及耳根的红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开，露出被淡红色胎记似的疤痕包围的金色眼睛，这样浓艳的配色在她身后苍白的巨型石块的对比下极具有冲击力，何况她眼里还藏着那样容易让人一下陷进去的旋涡。
　　“当然是先吃饭，我又不是主角，稍微拖拖后腿也没关系的。”
　　少女的声音从耳畔扫过，像是炙热艳阳下划过的一缕含着碎雪的风，清洌洌的。
　　马夫伯特傻乎乎的愣在原地，感觉耳根发烫，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却看见黛布拉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跟在萨娜屁股后头，眼看就要走进建筑内部了，马夫伯特连忙上前抓住缰绳，岂料一向温和乖顺的黛布拉居然跟他撂起了蹄子，昂着脑袋和他较劲儿，死活不从。
　　“咴啾啾……”
　　“嗷——别踢别踢！你不能进去啊，会变成烧烤大餐的！”
　　萨娜听到背后吵闹的动静，回头看见马夫伯特灰头土脸地滚在地上，手里还牢牢抓着缰绳，正被黛布拉一步步拖着前进，萨娜还是知道角斗场的规矩的，人走人路，兽走兽道，这是绝对不准破坏的规矩。
　　“安静点，黛布拉。”
　　萨娜再次用左手抚上黛布拉的侧脸，轻轻拍了拍。
　　“一会儿我再来见你，放过可怜的伯特吧。”
　　黛布拉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低鸣了几声，在石砖前停住了脚步，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萨娜远去的背影。
　　马夫伯特按着腰站起来，气恼道：“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样对我！”
　　黛布拉无辜地冲他眨眼睛，乖巧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脸，然后伸长舌头糊了他一脸口水。
　　“哇！你停你停！别舔了，你刚刚怎么不舔洛特！”
　　“咴啾啾~~”
　　“好哇，本来以为你个乖乖女，结果是个见风使舵的机灵鬼！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你这么聪明通人性呢！”
　　“咴~咴~咴——”
　　黛布拉发出愉快的声音，好像在为马夫伯特终于发现她的本性而高兴。
　　骑马战用的防护服比训练甲要沉重很多，训练甲基本是用硬木板外包裹厚棉制成的甲衣，在诸如胸口、脖颈等致命位置夹了铁片，而防护服的层次基本相同，硬木的取材有些不同，做成微微外凸能削减冲击的形状，外面再套上用于区分的罩袍，看起来和骑士装备真的很像，难怪总是有人对骑马战乐此不疲。
　　萨娜举起骑士□□，这枪头出乎意料的是纯金属的，分量不轻，只在尖端处包裹了又厚又弹的光滑球状不明物，指望攻击打上去自己滑开吗？不过要是进攻者不小心戳中护甲中心，那和被真正的枪尖击中没有区别，瞬间就会被击碎护甲贯穿身体吧。
　　这种意外恐怕也是被人期待着的吧……
　　萨娜将骑士□□靠在墙边，坐在准备区等候，她对头盔下狭小的长方形视野还是不太习惯，过多的黑暗让她心中不安，不得不分出精力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确保没有意外的事情从不可见的地方袭来。
　　而且头盔很闷。
　　萨娜无奈地想着，对于生活在冰雪中的奥修斯人来说，这里的温暖气候实在不太友好，即使她曾去过更加炎热的地方，可那已经是快要两年前的事情，奥修斯的血统让她的身体迅速适应寒冷，同时也更快速遗忘对其他环境的适应力。
　　‘我也是个奥修斯人。’
　　萨娜再次想起了父亲的遗言，从中咀嚼出更多的含义。
　　不单是遵守古老的约定，向往光荣的战死，作为一个奥修斯人，他死也要死在奥修斯的大海上。
　　那么——
　　萨娜将后背靠在坚硬的石墙上，从头盔狭小的视野中望着高高的天花板。
　　我也是不能死在这里的……
　　角斗士逐渐聚集完毕，受邀客人也纷纷到场，这场贵族少年举办的骑马游戏很快就要拉开序幕。


第34章Chapter34 骑马游戏
　　贾艾斯·洛伦泽邀请了两位好友，但费迪南·梅森正为一名风华街出身的女人和父亲打硬仗，能到场的只有帕德里克·威兹，他还带来了一名因为共同爱好成为好友的自由骑士兰道夫·奥格纳以及奥格纳的两名侍从。
　　而贾艾斯的父亲在得到仆从的通报后，大手一挥调来两名骑士来确保他的安全。
　　这样一来，光是贾艾斯这边的人就有三名骑士两名侍从，是一股不错的战斗力了，贾艾斯对父亲的支持和朋友的捧场很高兴，一起打趣了一番落入美色中不能到场的苦逼好友费南迪，兴致勃勃地上场了。
　　为了表示公平，贾艾斯放弃了将家中驯养的魔兽作为坐骑，选择了角斗场骑手们同样的普通马匹，不过他们的装备可要漂亮多了，尤其是在角斗士统一的蓝色罩袍的对比下。
　　“这样不好。”铠甲上有红蛇家徽帕德里克不太满意，他对身边的兰道夫道：“带你的侍从披上蓝袍子吧，三个骑士一起有什么意思？”
　　“好。”兰道夫爽快的应声从头盔下响起，他接过仆从递上的蓝袍子随手叠了叠斜系在银绿色肩甲的锁扣上，两位带着鸟型头盔的侍从也学着他的动作系好了袍子，三人御马前行停在角斗士队伍的最外侧。
　　十对七的局面立刻变成了十三对四的局面，人数差距拉得很大。
　　有些角斗士的马躁动地打着响鼻，萨娜仔细辨别了一下，大概是她左边第三个身位处发出的动静，是中间的位置，应该是利奥波德所说的两名优秀的骑手之一。
　　他们的马是在跃跃欲试，还是因为感到了不安呢？
　　随着裁判一声哨响，贾艾斯一方四人立刻驱动战马鼓足了劲儿正面冲来，人数较多角斗士方成扇形散开，八名骑手从正面迎敌，兰道夫带着两名侍从从东侧拉长战线，萨娜和剩下的二人只能驱马稍稍落后跟在他们身后，竞技场有限的空间不能容纳那么多战马并齐奔，没有能掉头余地的空间是极其危险的。
　　只听一声震喝声，护在贾艾斯两翼的骑士轻松挑下两名角斗士，而中间的贾艾斯战绩更加辉煌，他的□□直接捅穿了一名角斗士的胸口，正拔出腰间的长剑迎上处于两名骑士划出的包围圈的角斗士，那名角斗士不能拿□□去捅贾艾斯，恼恨地大吼一声，将擦过贾艾斯腰甲的□□丢下，同样拔了剑冲上和他进行对攻。
　　远远听到他们剑刃呼啸的声音，只要看见他们交手时剑刃上闪烁的异光就知道这两个人必定是鼓足了斗气在争斗，□□的马儿时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叫，但打上头的二人都没有去理会，强逼着马儿撂开蹄子，用速度来增强他们的剑势。
　　另一边，落单的帕德里克也不甘示弱，表现甚至更为勇猛，他干脆利落地一枪挑翻了一名角斗士，又外抡□□借着相对方向带来的距离优势抢先击中了另一个角斗士持枪的手臂进而捅穿了他的肚子，然后反手拔出闪着青色斗气光芒的长剑削断了高速冲来的□□，并用护臂撞开的枪头。
　　精钢的护臂和铁制的枪头之间撞出细密的火花，角斗士见势不对立刻拔出长剑，他的剑身浮现出如流水一般的淡蓝色气雾，两骑交错之间闪过一青一蓝的细线，马匹冲出十余米后才堪堪刹住。
　　制式的防护头盔从高空落在土地上，帕德里克掉转马身，看着手里的断剑笑道：“不错啊，小子，报上名来！”
　　淡蓝的发，淡蓝的眼，面相柔弱精致的少年眼中蒙着一层浓重的战意，他抖了抖手里的长剑，傲然道：“斯芬廷的亚摩斯，还请帕德里克少爷多多指教。”
　　“原来你就是‘天才’亚摩斯！我是帕德里克·威兹！这趟不亏！我们再来！”
　　帕德里克从马臀边的武器袋拔出备用长剑，驾马冲上去，亚摩斯不甘示弱，同样战意高昂地迎上去了。
　　“啊呀呀，一个两个打得热闹，撂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兰道夫轻轻自言自语着，看见护着贾艾斯少爷的两名骑士中有一名朝他来了，心里感到烦恼，比起两个瞧不见脸的正统骑士，他还是对帕德里克那边的那个小天才更感兴趣，他一向是个想做就去做的人，立刻朗声对身后的人喊话。
　　“帕德里克少爷可不好对付，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去帮帮小天才！”
　　说完，他又煞有其事地对那边大喊：“帕德里克少爷，你可要小心啦！”
　　帕德里克明显不像被人打扰兴致，但明晃晃的□□可不认人，他避开冲入战局的□□，恼火道：“你别来瞎掺和！这次我绝不会让给你！少在这里给我讨巧卖乖献殷勤！”
　　但马儿已经跑起来，无论他怎么痛骂也没办法把兰道夫骂回去了，只能用更加凶狠的剑招频频招呼他，但这样一来和亚摩斯的对招就少了，气得他是暴跳如雷。
　　眼下局势明朗起来，帕德里克被亚摩斯和兰道夫缠住，贾艾斯正和另一名角斗士打得难分难舍，一名骑士护在他身边一边掠阵一边挑翻试图干预的角斗士，剩下那名骑士架起□□朝由两名侍从和三名骑术蹩脚角斗士组成的小队伍冲来。
　　萨娜也在其中，她从短暂旁观中发现骑马战的要点在于娴熟的变速和抢占有利方向，但只有三个小时的上马时间不足以让她具备能完美发挥的骑术，索性眼下她不是一个人，两名骑术同样蹩脚的角斗士暂且不提，两名侍从应该有些实力的，她只要确保自己和黛布拉尽量不要受伤，然后看情况落马就好。
　　利奥波德给她在这次骑马战的定位是可能会拖后腿的小杂鱼，她不需要超出这个定位，这对她没有好处，不管是贾艾斯或是帕德里克还是那个兰道夫·奥格纳，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让人烦闷的气息告诉她：他们不是需要她尽力去表现的对象。
　　但是让萨娜和她另外两名同伴措手不及的是，兰道夫的侍从居然比纸糊的还不如，他们甚至没和那名骑士正面交锋，先因为□□的马儿受惊被发狂的马儿掀翻在地。
　　这也不是无法预料的事情……虽然叫做战马但这毕竟只是角斗场的马，哪里能像军队中的马匹一样适应来自强者的凶悍之气呢？
　　寒光闪烁的枪尖毫不犹豫地朝萨娜冲来，她右手紧张地攥住缰绳，然后又松开了一点，拍了拍马颈，低声道：“黛布拉啊黛布拉，不要害怕，只管迈着轻快的蹄子往前冲就好。”
　　说完，她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在之前的试骑中，她只要做出这个动作黛布拉就会往左偏。
　　骑士是以右手持枪，萨娜是以左手持枪，往左边跑的萨娜无疑是放弃自己的方向优势，虽然不明白这个角斗士到底是什么用意，但骑士没打算把这份优势拒之门外，骑士细微地调整枪尖的位置，尽量让枪能击中对方的同时又不至于伤了对方的性命。
　　驰马在萨娜后侧的两名角斗士忽然甩起缰绳加速，强行顶着烈风把□□换到更为顺手的位置，破釜沉舟地冲了上去，很快和萨娜拉开两个马身的距离。
　　真是勇敢。
　　萨娜心中感叹，但没有因为同伴的奋勇冲锋而改变自己的决定，她的手掌还陷在黛布拉的鬃毛中，柔软又顺滑的淡黄色鬃毛从指缝间滑过，被疾风梳理地整整齐齐。
　　很快，两名角斗士毫无疑问地被枪术娴熟的骑士挑翻马下，其中一个因为枪尖没能及时调整被划开了脖子，也不知是死是活，此刻萨娜与骑士的距离只有不到十米，十米的距离在疾驰的马儿脚下不过是瞬息的时间。
　　她屏住呼吸，双眼通过头盔限制出的小小空间紧盯着微微发红的枪尖，它慢慢朝下摆动，从空气中滑过一道微红的斜线，她颤动的左手也跟着上扬，枪头拉出的银线眼看就要和红线相接。
　　“不要怕，黛布拉……”
　　流淌的风中送来安慰的语言，黛布拉抖了抖耳朵，迈着稳定的步伐与骑士的战马擦肩而过，冲出三四米后就努力停下脚步，背上的空洞感让它不安，急切地回头。
　　“锵——！！”
　　闪亮的银光从枪头相接的地方蹦出，摩擦的高热顿时点燃了枪头上保护物，两支□□飞上半空，一匹战马撒开蹄子一往无前奔跑，而在尘埃飞溅的土地上，逐渐露出两个人影。
　　骑士沉默地躺在地面，结实的胸甲上蹲着个臃肿的人影，如果是按先落马来判断，先离开马的角斗士自然是输了，但如果按照谁先触地来看，被从马上撞下的骑士才是输的那个。
　　打着转的两支□□从二人身后坠落，因为重心问题横着打在地上还弹了两下，散发出胶制烧糊的气味。
　　角斗士连忙从骑士身上跳下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骑马战能不能这样来，但是我没信心正面对枪能活下来。”
　　她用的是活下来，不是输赢。骑士把手放在微微凹下的胸甲上坐起来，脑子迟钝地运转着。
　　……是名女性，年纪不大。
　　“您还好吗？”
　　骑士没有去握伸到面前的手，从头盔的缝隙间看见对方头盔缝隙间露出的金色的眼睛，自己默默地站起来离开战场。
　　“您的手——”
　　骑士低头看看一眼自己外折的右臂护甲，头也不回摆摆左手，伸出左手卡拉卡拉地把铠甲给掰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早就脱手的萨娜自然不用承受冲击，但骑士为避免把人捅穿而没用斗气，没想到对方居然能让被胶球包裹的枪尖准确相接，这股力道与用□□接下飞来的巨枪无异，无法承受的右臂连带铠甲一起折掉了。
　　“咴啾啾……”
　　黛布拉迈着小步子快速跑到萨娜面前，呆呆望了一会儿骑士背影的萨娜抬起左手拍了拍它的脸颊，将繁杂的思绪抛之脑后，回头观察战局。
　　不过须臾的功夫战斗已经结束，贾艾斯和角斗士的马无法承受两名斗气使用者肆无忌惮的近身搏斗，腿骨折断双双哀鸣倒地，而另一边的帕德里克在亚摩斯和兰道夫的夹击下节节败退，□□的马儿也被兰道夫一剑斩首，他试图去抢亚摩斯的马，却被凭空出现的水浪打翻在地，谁也没想到亚摩斯居然是个水系施法者。
　　贾艾斯落马之后才有时间查看战局，发现自己这边居然只剩下一个骑士，顿时恼火至极，冲忠实护卫在他身边的骑士的战马狠狠抽了一鞭子，这一鞭血花飞溅，马儿发出哀鸣，撒腿狂奔起来。
　　“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给我去干掉那两个人！该死的！”
　　他又把目光投向另一名骑士所在，硬是没看出他是怎么被击落的，但是看他好像折断了手臂的样子，想必是被兰道夫弄伤的，心中又对兰道夫讨厌了几分。
　　兰道夫见最后的骑士冲来，随便做了几下样子就跌下马，亚摩斯倒是有心抵挡，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被骑士扔下马去。
　　这样糟糕的胜利和贾艾斯想要的完全不一样，他眼中有火在烧，激战后尚未平息的粗重呼吸又重了两分，怒声道：“再来！继续！不要那什么碍事的马了！”
　　一直与他对决的角斗士保持戒备的姿势持剑而立，没有主动攻上去。帕德里克仔细擦掉溅到铠甲上的血，看看接近黄昏的天色，说：“贾艾斯，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记得今晚好像是角斗场之夜？这样突然的邀请我可能没办法一口答应啊。”
　　“可恶！”贾艾斯用力扔掉手上的剑，取下头盔丢在地上，转身就走，仆从连忙捡起少爷的剑和头盔，贾艾斯不甘的声音响起：“明天再来！一定要把费迪南叫来，告诉那老小子，再敢推辞老子就杀到他家里去！”
　　帕德里克挥挥手：“我会通知到的，不过我明天可能会有点事来不了。”
　　远方又响起贾艾斯摔东西的声音，只是不知道这次摔的又是什么了。


第35章Chapter35 通道
　　因为贾艾斯·洛伦泽的名头，不少家族的小姐少爷来凑热闹观战，战斗一结束，和贾艾斯打了很久角斗士以及亚摩斯就被他们找上了了，那名角斗士被小姐少爷们要求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青年面孔，听介绍他叫做哈拉尔，一个典型的奥修斯式名字，小姐们很快对他失去兴趣，转而围攻年轻漂亮的亚摩斯。
　　亚摩斯最近两年在纳西城名声鹊起，有天才之名，被视为角斗场之星，现在他又表现出魔法的才能，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小的角斗场是再也没办法拘束他了，各家贵族小姐一边考虑家族利益一边出于私心，争相向他抛出橄榄枝，亚摩斯对此不堪其扰，碍于都是贵族小姐不能硬生生地呵斥赶走，他看见兰道夫的铠甲从拐角处闪过，连忙借机脱身。
　　萨娜谢绝了马僮的帮助打算亲自把粘着她不放的黛布拉送回去，因此走的是兽道，对于那边发生的事情只是听了到一些，最后哈拉尔与亚摩斯的去向她也没有好奇，这些都是和她不太相干事情，她既没有斗气也不会魔法，这两条获取力量的途径在很早以前就断绝了。
　　“请等一下。”
　　为什么找上她这种只会投机取巧的角斗士呢？
　　萨娜抚了抚黛布拉的鬃毛，回头看见逆光的通道里有个人影拎着长裙小跑过来，等靠近了一瞧，发现是个用一条玉罗兰发带将一头蓬松棕色卷发盘起的贵族小姐，她身着同样花式的衣裙和长手套，提起的裙角下露出一双圆头的小皮鞋。
　　如果不是因为带着头盔，萨娜会很想揉揉发痒的鼻子。
　　萨娜松开牵马的缰绳，微微弯腰行礼，道：“你有什么事情吗，小姐，这样肮脏的地方并不适合你们落脚。”
　　贵族小姐微微昂起下巴，矜持的自我介绍：“我是贾艾斯·洛伦泽的表妹康斯坦丝·罗贝尔，你可以叫我康斯坦丝小姐。”
　　萨娜低下头，回答：“好的，罗贝尔小姐，我已经明白您高贵的出身了，只是不知道这样高贵的您找我一个小小的角斗士有什么事。”
　　康斯坦丝皱起眉毛，明显察觉了她言语中的讽刺意味，道：“当贵族向你报上名号的时候，你难道不该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失礼了。”萨娜耐着心跟她讲话：“我是来自奥修斯的洛特，并没有什么家族显赫的姻亲。”
　　“那么洛特。”康斯坦丝收起折扇遥遥指了指萨娜的头，道：“摘下你的头盔，让我看看你的面孔。”
　　……
　　萨娜深深吸了一口气，身边的黛布拉好像感觉到心中她烦躁的情绪，低头轻轻蹭蹭她的手臂安抚她。
　　萨娜摘掉头盔，只在缝隙中若隐若现的金色眼瞳清晰地暴露在康斯坦丝面前，她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掩住下半张脸，双眼微眯看不清表情，又道：“衬垫也摘掉。”
　　萨娜抬手解开棉布衬垫，被厚布包裹的红发小心试探外界诡异的空气，她伸出手指插入杂乱发中撸了一把让头发往后贴，抬眸往着对面神色越发古怪的贵族小姐。
　　“请问罗贝尔小姐，您为何想看在下的真容呢？”
　　“只是有些好奇。”康斯坦丝把目光从萨娜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说：“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扔掉□□扑向举着□□冲来的骑士，并成功架开骑士的武器将他扑下马，真是异常大胆的抉择，果断又精明，还有执行这一切的强悍行动力，这些还不够让人好奇的吗？”
　　第一次被人夸奖，还是因为冒险的行为被人夸奖的萨娜心情有些微妙。
　　“您只管当我那时发了疯吧。”萨娜抬手从下方抚着黛布拉的脖子，黛布拉低着头很高兴和她亲密，萨娜保持这个亲密姿势继续道：“您也看到了，罗贝尔小姐，这孩子粘我粘得紧，我怎么能让它和其他的马儿一样跌倒在竞技场上呢，只是因为一时心软然后就发了疯，索性母神慈悲，饶了我一条命。”
　　康斯坦丝眯了眯眼，狐疑道：“只是因为心疼这马儿？一时心软？”
　　萨娜痛苦地低下头，慢慢抬手按上脖颈间的血狼烙印，这缓慢的动作足够让康斯坦丝把它看得分明。
　　“如您所见，如果不是因为我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心软，我又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
　　康斯坦丝抬步前行，缩短了二人的距离，萨娜鼻子轻轻颤了颤，一点晶亮的汗珠凝结从她高挺的鼻梁滚落到微红的鼻尖。
　　“想必是很不甘心的吧，你应当很想摆脱它的对不对？”
　　一只冰凉的手触及到潮湿的脖颈，萨娜暗暗咬紧牙关，闭上眼睛，身体因为忍耐微微颤抖，她努力控制喉间的音调，沙哑着嗓子道：“是啊，无时无刻不想，每当闭上双眼时就会想到因为我一念之差而惨死的家人，就会想到那些混蛋张狂的笑脸，愧疚和愤怒时时刻刻在灼烧我的心，日日夜夜不曾停息！”
　　“真是可怜的孩子，你明明应该拥抱光明，应该享有世间美好的一切，不该沦落到这种地方。”
　　冰冷的手离开了，饱含着慈悲的语调从空气中振入耳膜，意图化作一只温柔的手握住萨娜的跳动的心脏。
　　“你要不要到我这里来？做我的守护骑士，我会尽力给你一切。”
　　萨娜咽下喉间的空气，抬头定定地望着康斯坦丝，她脸色突然苍白起来，左手握紧右臂，低下头微微颤抖：“很感谢您善良的建议，罗贝尔小姐，但是、但是我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是绝对要去完成的事情，而且我这样人，又有什么资格成为骑士呢？”
　　她说的言真意切，痛苦与颤抖都不似伪装，是真的对什么充满顾虑无法放手。
　　康斯坦丝以扇掩面，轻声道：“真是让人心痛，人与人之间总是被很多东西阻碍，看来我们并没有缘分啊。”
　　萨娜低着头沉默不语，散下来的红发遮挡了她的表情，康斯坦丝收回目光，又提起裙子小跑着离开通道，与来时的动作毫无拆别，但这样轻快的少女动作与她方才说话时的上位者神态真是大相庭径。
　　“这里可真臭啊，黛布拉，我们快点走。”
　　萨娜终于能揉鼻子了，她推开一直和她保持贴近姿势的黛布拉，也不去抓那根毫无作用的缰绳，一边走着一边重重地打了三个喷嚏，感觉被拥塞的呼吸终于通常了不少，她瞥了眼身后无人的通道，面色凝重。
　　连这条女妖之臂都在发出疼痛示警，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用力擦拭被触碰过的脖颈，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散发臭味，比在这里每晚里闻到的那股味道还重。
　　偏偏这世界上总是坏东西比好人有眼光啊！
　　第一次被夸奖的萨娜心中有些怅然，更可悲的是对方还目的不纯，八成是想喝她血吃她肉吸她魂的妖魔鬼怪，答应就是死生不如啊。
　　真是让人生气，你这个禁不住夸的，早晚有天要死在这上面！
　　她心中暗骂，嘴里哼哼着用力踢着地上散落的草料，晒黄的秸秆纷纷扬扬地洒下，又被黛布拉踩回了地上。
　　生气生气生气！超级生气！越想越生气！你别再想了！会死的！
　　通道里秸秆四散飞扬，爱干净的黛布拉可怜兮兮地望着越走越远的萨娜，委委屈屈地远远缀在后面。
　　&&
　　“您的意思是说，你能确认她在附近但是就是没办法找到她，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了吗？”
　　佐伊在接待一名烦恼的骑士客人，这名骑士看起来真的很烦恼，身上那种温暖的气息都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感觉。
　　“是的，自从她失踪之后，我花了三个月把这个东西做出来，然后一直就是这种状态。”
　　无名骑士拿出一直小小的圆盘，它是晶铜所制，里面纹刻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主要是由圈和直线分割区域，一点鲜红的血停留在某个位置上。
　　“抱歉，这上面的魔纹很复杂，我从没见过或是听说过这样的魔法器，这上面是谁的血？您说这是您制作的？”
　　无名骑士沉默了一下，哑声道：“……是血亲的血。这是通过血缘进行追索的法阵，十多年前我在东边偶然学会的，但是原理和分布条件我都搞不明白，虽然根据记忆做出来了可是效果不是很好。”
　　佐伊用仔细检查了一下圆盘，毫无头绪，她把圆盘还给骑士。
　　“方便透露一下你寻找的人吗？也许可以通过别的手段找到她，或者也可以说说当时教你制作这个东西的人，说不定是我认识的人呢。”
　　无名骑士的身上的阴郁更加浓重了，整个人感觉仿佛是雨天没来及回到窝里被淋得湿哒哒的小鸡仔。真是见鬼了，佐伊心想，作为一个影行者，她向来就和圣殿那群满嘴光明的家伙不太对付，最近怎么先后对这些身上散发光明气息的人生出好感呢？先是船上那个好像要哭出来的小家伙，现在又是这个估计很可能已经在头盔下流泪的骑士……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跟没了亲爹亲女儿似的呢！说好光明是充满温暖乐观积极向上的好属性呢！怎么一个两个比她这个影行者还要苦大仇深啊！
　　人生艰难！
　　佐伊在心中默默叹息，听骑士再一次用那种沉重的语气道：“抱歉，老板，这里面事情干系重大，恐怕会给你招来麻烦，而且你也不大可能认识那孩子……不，那个人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地到的。”
　　是是是，你们个个都牛逼，那为什么要来我这小破店来求助呢，走投无路也不用这样慌不择路吧！
　　就在佐伊心里疯狂吐槽的时候，骑士的一句话把她给震懵了。
　　“老板，很抱歉，其实我之所以登门拜访，是因为我最近在你这里感觉到了她的气息，老板你虽然有些秘密但也不是很坏的人，所以我才拿出这东西寻问一下，没想到是我误会了，非常抱歉，这些是给你造成困扰的补偿，我先告辞了。”
　　佐伊一脸懵逼地拿起骑士留下的钱袋掂了掂，这分量如果全是金的会让她感觉自己遇到了个铁憨憨，骑士可是直接把自己钱袋接下来全部留下的。
　　佐伊颤抖着手打开钱袋，一片金光闪瞎了她的眼，出生二十年来第一次遇到天降横财！如果不是上面一些有邪气的淡淡臭味就更加完美了！
　　无名骑士举目望着臭气四溢的城市，一边为永无止境的追寻之路苦恼，一边又为奥克塔可能处于这种环境而心痛，她摸了摸腰上的剑，心想：既然这么久位置都没太多变化，不如先把这里的邪秽清理一下，顺便也发泄一点焦躁的怒火吧。
　　于是，一场由一名骑士单方面发起的轰轰烈烈的大清洗行动从纳西城展开了。


第36章Chapter36 发疯
　　次日早晨，贾艾斯一如既往地点了角斗士来陪练，不过这次负责这个工作的是哈拉尔，萨娜被安排去锻炼马术，以便在以后的骑马战中能发挥一点正面的作用。
　　顺带一提，管事利奥波德对她将骑士撞下马的举动很不满，骑士们一向注重荣誉，她这样近乎偷袭的行为很可能激怒对方给角斗场带来负面影响。因此，萨娜这次参加骑马战的赏金被罚掉了，当她听到别人议论哈拉尔连赏金带赏钱一共得到十个金币的时候心情不可避免地有些低落，不过她很快就没空惦记她没能拿到手的赏金了。
　　贾艾斯再次举行了角斗，时间依旧安排在下午，邀请的人也没有变，并要求上次的家角斗者全部参战，可当管事得知他的角斗内容时，背地里偷偷地把几个人换下去了，原因无他，在管事看来，这次的角斗与泄愤的屠戮无异，自家角斗场的角斗士各个都是宝贝，还是让奴隶商人们寄存在这里的奴隶角斗士去献出生命吧。
　　当然，这一切都是上场角斗士所不知道的，他们被防护甲遮盖地严严实实，在动手之前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角斗推迟了半个小时，贾艾斯邀请两人一个都没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收到帕德里克托人带来的口信，他在听完口信后整个人都如同阴沉的雷云一般。
　　他的友人费南迪死了，对外称是为了那个来自风华街的女人被与女人有染的侍卫暗杀了，但只要去调查一下就能知道费南迪是被妓人捅死在床上的，根本不存在什么侍卫，妓人现在却不知所踪，梅森家族成了整个纳西城的笑柄，而帕德里克呢，还和他那个该死的骑士朋友正和小天才玩得开心呢！
　　全都是废物！
　　仆从硬着头皮呼唤了一声少爷，声音细若蚊呢。
　　“讲。”贾艾斯挥挥手，双眼定定地望着酒杯里血色的葡萄酒。
　　仆从颤声道：“四十名角斗士已经集结完毕，少爷，今天还打吗？”
　　“为什么不打？难道我的金币给少了吗？”贾艾斯抿了一口酒，俯视排列在竞技场中的角斗士，抬手身后的男仆示意，他今天带了很多人和铁笼子，笼子里是一头头野性未除的凶猛魔兽。
　　“全部放出去，让他们打吧。”他竖起一根手指让所有人都看见，随意道：“活下来就赏一百金，你们都可以上，有兴趣都下场玩玩。”
　　侍立在他身后的两名骑士不为所动，男仆们有些意动，但看到笼子里那些饿兽的目光都歇了心思。
　　原本计划是每人挑几个角斗士一起和魔兽玩车轮战的，结果出了这档子事儿，贾艾斯心里发狠，一下就把所有魔兽都放出去了，他此刻正坐壁上饮酒解闷，那管下面哀鸿遍野。
　　竞技场地势平坦没有任何障碍物，角斗士的甲衣为增强抗打击性而削减了灵活性，当角斗士们看见一群群魔兽从通道中涌出时，顿时都惊呆了。
　　它太碍事了。
　　萨娜心下一横，用剑切断甲衣的结扯下臃肿胸甲，只留下双臂的防护，她一边和四散的角斗士们保持距离，一边快速观察魔兽的品貌。
　　数量在五十只左右，等级在三阶上下浮动，还有一些没长成的强势魔兽，如果有七八个人和她一样武技娴熟，再加上最少一个能纯熟运用斗气的武者，那么还是有希望解决这些被饿狠了的魔兽的。
　　但是此刻萨娜不知道在此的都是奴隶角斗士，他们既然挂着奴隶的头衔，那在任何地方都是最底层，即没有资格接触斗气也没有资格接触武技，一切战斗方式全凭自己摸索，力量全部来自□□天赋和血脉。
　　几个兽族的角斗士被野兽的狂气刺激得当场兽化，六亲不认地乱打一通，形式更加危险了。
　　萨娜用剑劈碎一头魔兽的发出的冰锥，抓住扑来的镰刀猴子的脑袋，用剑柄击碎它的骨头丢下，转身又迎上下一头狼型魔兽，远处蜂型魔兽朝她射出的剧毒尾针被她偏头避开，却打中了她身后一名慌忙后撤的角斗士……
　　情况不妙，魔兽饿疯了，人也开始乱了，没办法集结，他们不会听我的话，我也不了解他们的战斗方式，但各自为战的话……最后到底能活几个？
　　萨娜心里焦虑地想着，她抬头看了眼十余米的石壁，巨大的洛伦泽雕像投下的阴影中，严密堆砌的光滑巨石没有留出可以让武器插入的空间，更不是能凭空跳上去的高度，但是如果有人能在下面承受来帮助起跳，应该还是有很多人能上去的吧？
　　萨娜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她只是在按照以往的习惯去分析情况寻找办法而已，可是突然间，这个疯狂且愚蠢的念头就跳出来，同时她清楚地知道——这个执行者只可能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而已。
　　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她感觉这个念头简直荒唐极了！她与在场所有的角斗士素不相识，她与眼前的魔兽也没有任何必须了结的深仇大恨，而且在众人中她是很有可能幸存的，另一方面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一点都不少，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也还在等待她，而且她在不久才从父亲的遗言中找到了新的目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念头？
　　萨娜的心混乱极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意识被撕裂成了两个部分，身体在拼命挣扎地活下去，砍杀野兽，意识却紧盯那些角斗士被疯狂魔兽撕裂、分食的场景。看见的血腥越多，听到的惨叫越多，那个荒唐的念头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无法压制，好像想从这种疯狂中告诉她什么，可是她一点都不明白！
　　为什么！我简直是疯了！为什么我要去做这件事！明明我可以活下去！我甚至可以强行踩着别人的肩膀跳上去！
　　可为什么我偏偏……想去做这种事情？
　　“少爷！有人逃上来了！”
　　正含着酒出神的贾艾斯抬起眼皮，看见一个个角斗士从高空打着滚跌在高台上，这样骇人的高度说是他们自己跳出来谁也不信，他心中生出疑惑和兴趣，从座位上站起，走到高台边低头看下去。
　　他看见那群所剩不多的角斗士缩成了一团，拿着武器拼命抵挡魔兽，一有空隙就往角落狂奔，双脚被一双手接住高高抛起，送上安全的壁垒。
　　他有些搞不懂这个场景，于是问仆从：“这是什么情况？”
　　仆从也是茫然，他试探性地说：“也许……是有人从下面把他们抛上来的？”
　　这不是废话吗？贾艾斯一口干了杯中的酒，指挥侍卫去抓那些逃过一劫的角斗士，从里面拎出一个来审问。
　　侍卫一把撸掉角斗士的头盔，贾艾斯靠座位上，双腿铺直，手肘撑在扶手上，拳头撑着脸颊，歪着脑袋观察呆呆跪在地上的角斗士。
　　“说说，这是什么情况？那人是谁？他这是在干什么？”
　　角斗士身体一颤，垂着眼睛不敢直视他的面孔，这是做奴隶时留下的习惯。
　　“不、我也不知道，有人叫我跳我就跳了，然后就上来了。”
　　贾艾斯偏头看已经好一会儿没人上来的地方，又问：“那人又怎么上来？他叫你们对我恳求？还是叫某人来救他？让你们帮他找绳子拉他上来？”
　　角斗士深深低下头，弓着的背僵硬无比。
　　“没有，没有，只叫我们跳，她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会有人去豁出性命来救一群一无所有的奴隶？在这种情况下，明明自己更加厉害，明明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能活命，为什么同样是人……同样被打上了奴隶的烙印……同样被送到这个地方……为什么我们在上面……你却在下面？
　　角斗士颤抖地盯着地面，潮湿的热气充斥眼眶，他再也无法忍耐，他把额头贴在了地上，鼻音和颤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弄湿了地面。
　　“她没叫我们救她……可她救了我们！请你放过她，洛伦泽大人！求求您，她是万中无一的勇士！与我们这些废物不同，是真正的勇士！求求您放她一条生路吧！我愿把我的余生献给您！让我堕入深渊都行！请不要让勇士死在肮脏野兽嘴里！英勇的灵魂不该陷在污泥之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的嘶吼声近乎咆哮，他不断用头撞击地面，哪怕磕出了血都不停止，好像这样就能磕开眼前少年冷硬的心一样。
　　听到他的声音，被侍卫抓获的角斗士们也跟着跪下，跟着那个最初的人一起恳求贾艾斯，请愿之声此起彼伏，许多远在街道上的人都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声响，不由对往日被欢呼和叫骂声笼罩的建筑物多看了两眼。
　　“吵死了！”贾艾斯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上一砸，溅出的酒花弄湿了他的衣襟，他目光狠厉，神情与他掌控纳西城父亲无比相似，他挥手把纯金打造的酒杯裹着斗气呯得一下打角斗士的脑袋上，血花飞溅，角斗士一声不吭地扑倒在血泊中，死生不知。
　　“把他们的舌头全部都给我切了！区区奴隶也敢自称勇士！不过是个发了疯的蠢货！谁给你们的胆子来逼迫洛伦泽之子！”
　　他生气极了，一把揪过微微颤颤的仆从，把他的脑袋按在湿漉漉的桌面上，仆从绝望地闭上眼睛，裤子立刻湿掉了。
　　“让白鬼和他玩玩，疯子的血肉说不定能改善它的挑食呢，你去解开锁链——”
　　鬼一般的低语从天上响起，仆从本来就绝望心更加冰冷，他想要跪地哀求，但是一看到少爷那双和老爷简直一模一样的眼睛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是，少爷……”
　　仆从的裤子湿汤汤地耷拉在腿间，微微颤颤的身影好像落水的耗子一样可怜。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呢。
　　仆从的泪水从眼中滚下，张开的嘴不敢露出一点点声音。


第37章Chapter37 虎啊
　　“呋——”
　　绵长炙热的气息从紧咬的齿缝边挤出，顷刻间就烘干了脸颊上的血水，萨娜慢慢抬起左手，扣住在她右肩上啃食不休的狼头，五指捏碎了坚硬的狼头骨，扯下挂在肩上的魔兽尸体。
　　尖锐的獠牙勾着血带着肉，小小的血柱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跌入脚下的血泊中，溅出的鲜红水花落在周围断了一地武器上，又添新血。
　　僵硬的背脊离开染红的石壁，沉重的鞋底被地面的污浊挽留，被撕裂的护臂自动脱落，松垮垮扣在头上的破烂头盔也被主人一把扯下。
　　可依旧沉重不已、依旧炎热非常，依旧难以忍受……
　　“呋——”
　　滚烫绵长的一口气从微开的唇边滑出，散落在脸颊两侧的红发在炙热气息烘烤下发卷发干，顺着热气轻飘飘地上下飞舞着。
　　萨娜茫然抬起左手按在胸口正中，不明白里面那仿佛在燃烧的一口气是什么东西，把她的意识都烤得散了、烧得化了，整个身体、整个的灵魂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呋——”
　　简直像是巨龙的吐息一样，滚烫，炙热，充满力量，明明身体已经破破烂烂的了，可是烧得快沸腾的血液里还不断有力量在涌出来，战意也保持在相当旺盛的状态，脑子是稀里糊涂的，意识的状态也是前所未有的差，可是还是能清晰明白身体的状况——它还在渴望战斗。
　　绝对不能停止，不然会死在这里。
　　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苍白的影子，整个世界都为它聚焦。
　　瘦骨嶙峋的身躯，黯淡无光的皮毛，以及……深蓝眼瞳。
　　是你啊——
　　“吼姆——！！！”
　　萨娜压低身体，苍白的虎亦压低身体，虎从喉间发出巨大的咆哮声，震得杯中鲜红如血的液体四溅飞扬。
　　贾艾斯丢开酒杯，接过绸巾漫不经心地擦拭手上的酒液，淡淡道：“气势不凡啊，它饿了多久？”
　　男仆小心回答：“从那天就没进食过，差不多一个月了。”
　　“哦？真的什么都没吃？”
　　男仆把头低下，战战兢兢道：“……它有次不知怎么从笼子里逃出来，吃了老爷的两条猎犬，还伤了不少人，是两周前的事情，老爷说这件事情不必让少爷知晓，所以，所以——”
　　贾艾斯把绸巾抛在他头上，淡淡道：“没用又不忠的狗……”
　　男仆猛地抬起头，眼中惶恐万分，正要开口，身后围上的侍卫按住他的嘴一把将他拖下去了。
　　虎死死地盯着眼前血红的人，强烈的战意激得它浑身毛发炸起，它还从这股浓重的血腥气中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当日狼狈从山间退走的场景一下涌上心头，也不顾仍然轰鸣的肚子，呲开尖锐的虎牙直扑而上。
　　砰！
　　强烈的气浪从一人一虎相撞处涌出，萨娜双手死死抵着虎的双肩，双脚在潮湿的土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她用力把半空扑来的虎按住往地上压制，虎不甘示弱，着地的四肢猛然发力，昂着头张开血盆大口往萨娜的头咬去。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碰撞声，却见萨娜猛地低头抬腿，前额撞在虎脆弱的鼻子处，膝盖上击虎的下颚，上下夹击迫使虎闭嘴，虎吃痛地哀鸣一声，眼中凶意更盛，扬起左爪在萨娜的腹部拉开三道长口子，只差一点就将她开肠破肚。
　　滚烫的吐息从微开的唇齿间溢出，萨娜没感觉到痛苦，伤口被肌肉挤压没流出多少血，她用右手抓住虎的脖颈皮毛阻止它后退的动作，足尖点地抬起拉伸肌肉蓄力，左手后收蓄力，呼的一掌当头灌下，直击虎头，虎被打得上半身趴在地上，萨娜正要趁势追击击断虎的脊骨，眼角瞥见白影一闪，被一条鞭子似的的东西勒住了脖子，她凝眸一看，竟是一条三指粗细的黑纹环绕的长尾巴。
　　好机敏的虎！
　　再次提起的一掌没办法打下去，萨娜扎紧脚下的步子，用左手压住虎头，右手收势去拉扯缠上脖子的虎尾。
　　虎比两月之前又长大了不少，横身而立足有四米多，即使因为饥饿而骨瘦嶙峋，但所谓饿兽最为凶悍，心高气傲的虎又哪里容得下一个还没它高的人类小崽子压着它的脑袋打！
　　十四岁才过半，因为营养不良个头才一米五出头，体重不超过四十千克的萨娜根本压不住体重几百斤虎的全力挣扎，她感受脚下略有悬空感，右手立刻松开虎尾拍向虎头借力跳起，用力气更大的左手扯下虎尾，不然被虎尾拴颈，虎头又挣开，她两面受敌必败无疑。
　　“吼！”
　　虎的反应异常迅速，居然抓住萨娜两手交换时那一瞬间的空隙，猛地昂首一咬，大量失血还是影响了萨娜的反应速度，女妖之臂的右手腕被虎一口截断。
　　熟悉的血腥和怪异的臭气进入口中，含着一截右手的虎微微一怔，被萨娜抓住时机翻身骑在背上，她两腿夹紧虎腰，左手紧抓老虎后颈，如骑马一般骑在虎身上，虎心中暴怒，露出一口镰刀似的獠牙，意图翻身撞地把背上的人活活压死，但被抓住了命运后颈让它的腿酸脚软，一时间居然缓不过气起来。
　　见它呸地一下吐出女妖之臂的断手，方才欢呼一声的贾艾斯又重重叹了一声。
　　原来贾艾斯坚信具有凶性的魔兽才能保持强悍的战斗力，所以用人的血肉饲养魔兽，他的方法也一直有效，虽然吃了血肉的魔兽更加难驯服，但它们的攻击性和战斗力比那些以兽肉饲养的魔兽要强悍的多，不料却在这只苍虎身上碰了钉子——虎不食血肉，即使掺杂在兽肉中也能被它轻易分辨，恼火的贾艾斯勒令骑士去给虎强灌血肉，虎虽然打不过却有一种拼死反抗的气势，弄得贾艾斯不得不强迫一个圣职者给魔兽使用圣光治疗术才没让它把自己拼死，在那次之后贾艾斯就歇了心思，对虎眼不见心不烦，这次突然想起它叫仆从把它放了出来，看它啃了那个角斗士的手欣喜万分，哪想到它还是死性不改，转头就给吐了。
　　“该死的老虎！没骨气的老虎！”
　　贾艾斯越想越生气，越说越恼火，破口大骂，他想起自己得知山中有苍虎幼崽出没时雇佣大批人手去请它时的样子，几乎可比父亲去请高阶骑士了，结果这虎三番两次落他面子不领情，心中不禁又悲又怒，再一想今天诸事不顺，好像各个都要寻他麻烦，顿时又觉得好生没趣味。
　　“回去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负责驯兽的男仆们互相试使了使眼色，谁也没胆提引起少爷不快的苍虎，更没有谁有能力去把场下纠缠着一人一虎分开，他们装作不知地跟着离开，至于少爷要是想起来后死得会是谁，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事，不如不想。
　　吐息间的间隙越来越小，萨娜隐约明白感觉胸口这一气快要撑不下去了，如果呼吸速度加快到和正常状态无异，那也许就是她的死期。
　　她感受到身下虎拼劲全力的挣扎跃动也越来越无力，在心中那没由来的杀意和战意忽然散了，紧抓虎后颈的手也跟着松开了。
　　嘭……
　　背上的人被终于被甩下去了，气喘吁吁的虎骄傲地呲了呲牙，它踱步往被滚了好几米远的脏兮兮的人走去，肚中的轰鸣宛如打雷一般。
　　“吼……”
　　腥臭的吐息近在咫尺，和炙热的呼吸交汇混杂，萨娜抬眼就能看见虎被烤得蜷曲的长须，心中突然觉得滑稽好笑，她们到底为什么要打生打死呢？初遇时虎还是个小崽子，傻得不行敢去找小奥克麻烦，她给了它一箭，后来再遇见时倒是显出一点苍虎传闻中的善战来，可惜她那时被邪术控了头脑，依稀记得情急之下还在虎的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虎也是这样恼火地在她肩上扒拉了一爪子。
　　这是它们第三次见到了，又是莫名其妙地开始打起来，不，也不算是莫名其妙，她虽然对虎没有敌意，可在虎看来她恐怕是它的大仇人吧，小时候狩猎给它捣乱，后来报恩又给它捣乱，现在仇人还来挑衅它，不打才奇怪了。
　　啊啊啊，归根到底原来是我做错了吗？
　　咕噜噜……
　　虎的头离得更近了，萨娜能感觉到虎的獠牙尖端贴上脖颈的感觉，她知道自己死期已到，觉得死在这头与自己颇有缘分的苍虎口中也许是件不错的事情，比死在奴隶烙印的折磨中，死在林和其他什么不认识的人、邪秽或是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手上好的多。
　　至少……我们同样来自北方……
　　萨娜轻轻地抬起左手，轻轻从虎脸颊边拂过，黯淡的绒毛和看上去一样扎手，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注视着虎的眼睛，深深的蓝色，像是故乡的索兰海一样，广阔无际，满含慈悲。
　　虎啊，你会带我回家吗？
　　萨娜唇边地勾起淡淡的弧度，眼中滑下的热泪被面上的血染红了，聚在魔兽啃出的坑洞里，满溢滚落，没入鲜红似血的发中。
　　微不可查的含糊低语声被带着伤疤的圆耳朵敏锐捕捉，锋利如刀的獠牙已经切开皮肤，虎努力克制住一口咬死这个屡次冒犯它的人的冲动，它死死盯着那双已经失神的、满溢泪水的纯金色眼瞳，眼中浮现出一些超越了野性的东西，它从喉间咕哝了一声，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狼型魔兽的尸体边啃食起来，大口吞下血淋淋的生兽肉填饱疼痛的胃部，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
　　身后黑白相间的虎尾焦躁地拍打地面，虎感觉到陌生的气息在靠近，它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撕咬进食的动作不停，一双凌凌的蓝眼睛警惕地盯着靠近的人群，伺机而动。
　　角斗场管事利奥波德对竞技场的惨状视而不见，他用非常挑剔的目光打量快速进食的苍虎，良久，他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身后的高级角斗士上前捕捉。
　　“贾艾斯少爷留下了很不错的礼物呢。”
　　有一名小管事跑过来，对着利奥波德耳语一阵后捧出一只沉甸甸的华贵钱袋。
　　利奥波德接过钱袋掂量了一番，差不多八十金，有些惊奇地瞧了瞧地上某个还有微弱气息的东西，然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小管事一眼。
　　“既然你收了钱，那么就让她的引路人来收尸吧，手脚利索点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小命呢，但是这样的伤势……唉，真是可惜啊。”
　　钱包鼓鼓的小管事笑眯眯地领命离开，利奥波德把钱袋塞入怀中，高级角斗士扛着被药物弄昏的苍虎跟在他身后走出竞技场，更多负责打扫场地的低级角斗士还在召集中。


第38章Chapter38 微笑
　　管事利奥波德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通道口的那两个人影之间交换钱袋的动作也清晰地映入眼中，小管事得令往回跑，看见还站在原地的骑士，讨好地行了以个不伦不类的礼节，然后飞快离开，领着高级角斗士抬着苍虎离开的利奥波德看见骑士，微微颌首示意，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进。
　　陪同的男仆见骑士久久不动，小心问道：“鲁道夫大人，您还什么事情没做吗？”
　　男仆看见骑士的头盔上下晃了晃，然后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出口方向，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让我先回去？”
　　骑士颌首，男仆应声退下，不敢追问骑士要做的事情，他离开之后，骑士迈开脚步，往一片狼藉的竞技场走去。
　　地下角斗场里刚打完一场热身战的乌拉卡茫然地跟在小管事身后，她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花，仔细想了想还是一头雾水，她接引过的角斗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从没有谁需要她去收尸的。
　　这样异常的状况让她有些不安，心想不会是那个小鬼出了什么事情吧，可是小鬼武力不弱脑子又好使，既不会因为冒失的言行冲撞了贵族，也不会头脑一热硬生生地给人打死在场上，她能出什么事情呢？
　　漫长的楼梯通道好像一眨眼就到尽头了，乌拉卡压下心中的不安推开通往地上的门，鼻尖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她瞳孔骤缩，脑袋里一根筋啪得一下断掉了。
　　她快步冲上去，探手在萨娜颈间摸了摸，然后立刻俯身伸出双手连垫在萨娜身下的红色斗篷一起抱在怀里，疾步冲出角斗场，站在人潮涌动的路口左右看看，用混乱的头脑勉强辨别出方向后再次开始狂奔。
　　小管事奇怪地摸摸脑袋，这里可不是经常有人经过地方，距离竞技场有几分钟的脚程，这人到底是谁放到这里的？
　　苍色羽毛的店门今天反常地打开着，乌拉卡没心情注意这点，一步跨上三阶台阶闪入室内，头也不抬地大喊：“佐伊劳特！帮忙救人！”她一边把萨娜放在地上再次伸手探查脉搏，感觉身后没有动静，回头一看，呆在柜台上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灰发半精灵，而是一个似男似女又非男非女的怪人。
　　雷切尔姿态妖娆的托着烟枪靠在柜台上，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欢迎光临苍色羽毛，最近老板在掌柜，打工仔忙着带新人呢。”
　　乌拉卡三两步冲到柜台前，焦急地拿出钱袋砸在柜台上，急哄哄道：“老板！请你救救她！这些钱也许不够，但我后面一定会补上的！而且这小鬼比我能干很多！我们肯定能挣出钱还你的！”
　　雷切尔没看钱袋一眼，她目光落在萨娜身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然后她对乌拉卡道：“我知道你，烂蝇乌拉卡，七日车轮战的胜利者之一，你肯定有能力还钱的。”
　　乌拉卡表情一松，耳边又听到雷切尔轻飘飘的一个但是，神经顿时又紧张起来，她看见雷切尔冲地上的萨娜轻飘飘地挑了一下烟枪，神色漠然道：“但是对她来说，趁早死了才是好事吧。”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以为她那么努力地活下去就是为了死吗！”
　　乌拉卡脑袋一嗡，怒气瞬间破表，脸上的狂战士之纹一下漫延到下颚，她赤红着眼，勉强记得眼前是掌握着臭小鬼生死的人，努力忍住了挥拳头的欲望。
　　雷切尔对正和自己理智搏斗的狂战士视而不见，她轻飘飘地从唇边吐出一个烟圈，目光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乌拉卡咬紧牙关，把钱袋中不多的金币和银币倒出，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好一点，可是还是没办法掩盖那股子□□味。
　　“生肉药剂和雷霆咆哮！还有能够买到的最好的治疗的魔药！”
　　雷切尔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在乌拉卡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瞪她的时候才慢悠悠地挥了一下手，身后摆满魔法药剂的柜台上慢悠悠地飘出三瓶药剂。
　　“这些可没办法救她呢。”
　　乌拉卡冷着脸一言不发，劈手夺过还飘在半空三瓶药剂，也不管什么用药忌讳了，捏着萨娜的下巴给她一股脑儿地灌进去，然后用红色披风把因为雷霆咆哮开始作用而颤抖的孩子裹得紧紧的，再次抱到怀里，冲出了店门，根本没注意到有东西从斗篷中滑下。
　　含着烟枪的雷切尔眼神微闪，唇边吐出一捧灰色的烟雾，用魔法之触把桌上和落在地上那只钱袋丢到门外去了，仿佛它们是她一点都不想沾上的大麻烦。
　　游荡在街道上的小贼看见两只钱袋掉在地上，贼溜溜的眼睛在周围转了一圈，快步跑过去把两只钱袋塞进怀里，他捏着钱袋感觉不对，把那只空的丢了，再小心打开那只纹着接骨木花枝图样的黑色钱袋，明晃晃的金色差点让他一口气吸不上来，他连忙忍住脸上的喜色把沉甸甸的钱袋捂得严严实实的，快步往落脚点走去。
　　“斯缪尔！”
　　未见其人先闻齐声，正在研究藤枝药用的斯缪尔抬头，看见乌拉卡满头大汗地抱着一团东西冲了进来，她早就感觉到一股变得有些微妙独特圣血气息在靠近，但却没看见萨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乌拉卡手里抱的是谁。
　　“放这里。”
　　斯缪尔立刻往储物架边走去，房梁上垂下的藤蔓给乌拉卡清理出通向藤床的道路，乌拉卡把人往床上小心放下，皱着眉头道：“我给她用了生肉药剂、雷霆咆哮还有治疗药剂。刚才出城时走得急，我现在得去应付一下那些看门的。”
　　斯缪尔嗯了一声，藤蔓打了个转儿从储物箱里卷出一只木盒放在乌拉卡手上，她道：“自己小心点。”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让乌拉卡明白这大概是首饰盒，她不想用斯缪尔的东西去打点看门守卫，可她现在身上确实是没钱了，她啧了一声掀开门帘往回跑，只怕再晚点门卫来拿人恐怕更难对付。
　　生肉药剂能让伤口长出新肉，雷霆咆哮能振奋精神激发身体潜能，治疗药剂会帮助伤口愈合，这三者如果按照正确的方法使用，再严重的伤都能稳定住，它们是比较常见的魔药，斯缪尔自己研究过，三者也没有药性冲突，但是眼前的情景让她无从下手，心中不由怀疑乌拉卡是不是买到了假药。
　　新肉的确是长出来了，却鼓成好大一团，仿佛是被发酵了的面团，皮肉被绷得光滑锃亮，斯缪尔犹疑地触碰了一下新肉，滚烫的热度立刻把她的手指烫红了，还有轻微的麻痹感。
　　怎么回事？
　　斯缪尔看了看萨娜的红发，女孩有不同于常人的过于鲜艳的红头发和金眼睛，如果觉醒了火系魔法或是光明圣术她完全不会意外，可是眼前情况实在有些诡异，不管怎样她都不能说服自己把这些表现视为能够好转的迹象。
　　甚至完全相反，精灵神德希尔维拉在上，她直觉如果她再不做一些有效的治疗措施，她可怜的精灵之友就要在今日殒命了。
　　斯缪尔一边尽力做一些可以缓解的治疗，一边思考，最后她明白如果自己想要拯救萨娜，那么就不得不去见那个男人一面——她们名义上的主人，掌握着血狼烙印的奴隶主约克。
　　就像十年前一样……
　　斯缪尔定定看了萨娜一会儿，抬手让藤蔓封闭医疗区内部，迈步离开血狼营地。
　　血金季卖掉的奴隶让约克在缴税后依旧收获了数量可观的财富，此刻正在泡在异族美人的温柔乡里，他说不上来这里有没有人是从他的营地里走出去的，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这点。
　　他看见自己拿着酒杯的手上有绿光闪烁，以为自己眼花，连忙松开酒杯细看，果然，套在拇指上的绿宝石戒指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摸着下巴的肥肉想了想，还没得出结论就听到窗户被人打开的声音，一抹身着白色医师服的绿色身影出现在眼前。
　　斯缪尔扶着巨大的藤蔓抬步从窗台跳入屋内，整个人和以猩红为主调的奢华□□空间形成两个极端，约克无由地觉得那些刚刚让他爱不释手的美人都没了颜色，一下子变得和房间装饰用的花朵无异了，他拍拍手让美人们退下，然后通过手上的蓝色戒指施加了隔音魔法。
　　“啊，真是难得见你来主动找我，在营地里玩腻了吗？这次又想换到哪里去？要不要再跟一批船？”
　　斯缪尔定定望着他不说话，好像是在观察什么，约克不自在扭扭粗粗的脖子，用金杯子到了一杯酒，迈着小胖腿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这副场面滑稽无比，女精灵身高接近两米，而约克还没她腰高，居然还用主人的样子给她倒酒。
　　“时间快到了，约克。”
　　女精灵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连脸上笑容的弧度也未曾改变，约克突然心里有了底，他定了定神，自己把那杯酒喝了，抓起了主导权。
　　“不是还有半个月吗，你怎么比我还急？”
　　斯缪尔面色不改，问：“约克，我问你，你在营地的药剂了放了什么？”
　　约克坐上特制的矮椅子，抬腿踢了踢桌下的机关，若无其事道：“我能放什么啊，那些可是花了大价钱专门请魔药师炼制的药剂，药效虽然没有市面上的好但胜在数量充足，他总不会自己多花钱放东西吧，我又不喝这东西，谁会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不是他们？”
　　约克没明白斯缪尔的意思，他胡乱点点头，却看斯缪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我每个月会收到一千份药剂，一个普通魔药师一天炼制三瓶的剂量已经很吃力，就算他偷工减料十瓶也能把他榨干了，可是一天三十三瓶……你是往里面兑了水吧。”
　　约克仿佛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头，笑道：“哎呀，这都被你看穿了，你来就是为这件事啊，嘛，看在你的面子上要我多请几个魔药师也没问题啊，不过是几百金的事情。”
　　斯缪尔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可是魔药的魔性浓度没有变！”她紧盯着身体突然僵住的约克，步步紧逼，喝问道：“你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
　　约克撇了撇嘴，放在肚子下的双手不断触碰手指上的宝石，心里对载着斯缪尔上来的藤蔓有所忌惮，如果她的能力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那么他手上的能力又还剩多少呢？
　　约克不敢赌，他回避这个话题，直逼重点。
　　“这次又是谁有麻烦了？居然让你急成这样，上次是烂蝇，这次让我猜猜，到底是烂蝇还是你新交的小朋友，哦——”约克弹了弹自己的脑袋，装模作样道：“我记得好像有个挺刺头的金眼睛弄坏了我一条贩奴船，后来林好像把她丢到角斗场了，然后刚才我处理了一下烂蝇闯城门的麻烦，稍微听到了一些不太妙的消息……”
　　约克停顿了一下，他意图欣赏斯缪尔变化的表情，不过很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到。他跳下椅子，踱步走到斯缪尔前方，仰头看着女精灵，但神态仿佛是俯视她的。
　　“我可一直注视着你的呢，我亲爱的斯缪尔，我这样喜欢你，你为什么总是要为那些小奴隶跟我作对呢？”
　　斯缪尔压低裙子蹲下来，细细的藤蔓缠上她的右臂，她的右手抚着约克的脸颊，目光落在他闪烁的眼睛上。
　　“你说你喜欢我？约克……你再说一遍……”


第39章Chapter39 幻梦
　　约克感觉喉咙梗了一块东西，背后莫名汗湿，他大声道：“是啊，斯缪尔，你忘了当初你不小心离开部族的庇护时是我父亲救了你吗！我当时还为你被人给打掉了三颗牙齿！你的通用语也是我教的！你在人类世界认识的一切都是我教给你的！你甚至还答应了我的求婚！你都忘了吗，斯缪尔，如果你忘了，我可以一一给你说直到你想起来，二十年前的那一切！”
　　斯缪尔定定地看着他，这张陌生的满是肥肉的脸，她一点点都想不起来约克小时候的模样了，甚至已经不记得部族的模样了。二十年，她所渡过的生命的一小半，她将来能够度过漫长光阴的弹指一瞬，居然样漫长，漫长到她好像都被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类了。
　　“约克，你说的我都忘记了，我记得的——”斯缪尔轻轻抚上脖颈，露出一个很悲凉的笑容。
　　“……是在我给你祝福之后，你告诉我了这个纹身的真正含义，这并不是什么宣誓守护的契约，这是明明是把灵魂卖给魔鬼的证明，是你告诉我的，用这个印记亲自告诉我的……”
　　“我再问你，约克，你真敢再说一遍，你喜欢我吗？”
　　约克满头大汗，脚下不住想要后退，可是女精灵抚着他脸的那只手仿佛有魔力似的，让他动弹不得。
　　“当然，当然，斯缪尔，我那是迫不得已，当时联盟正在和魔族打仗，一看到异族就要杀死，我只能、我只能给你打上烙印，我本来想……”
　　“想什么呢？”斯缪尔放下手，她抬头看见外面的天色，感觉时间浪费稍微有些多了，缠在她手臂上的细藤突得伸长，把约克捆了个结结实实，约克大惊，连忙催动手上的魔法戒指，只在空气中听到砰砰砰的放屁似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当初那种能把人炸碎的威力。
　　斯缪尔低头看他，喃喃：“比我预计中的要早一点呢，大概还有三天才消失……三天，太久了……”
　　“不！”约克挣开细藤，努力爬过去抓住她的衣角，连忙道：“你不是想救人吗！那个萨娜·洛特是不是！我知道的，我会救那个金眼睛的！就像十年前一样，我救回你要救的人，你继续给我祝福！这是交易，很公平的交易！”
　　他抬头看见斯缪尔含着莫名情绪的眼神，顿时慌了神，大喊：“你不想救她吗！斯缪尔！你们不是朋友吗！”
　　“当然，我想救她……”斯缪尔低声说着，约克大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却听斯缪尔喃喃：“可是她不要，她不接受……”
　　约克惊骇无比，差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口不择言道：“你骗人！骗子！哪里会有不想活想死的人呐！林都把她踩在地上、让她啃烂泥她都乖乖吃了！斯缪尔，你在说谎，你变了！你肯定是想要自由了，所以才牺牲了朋友对不对！你不能这样自私，你绝对不能这样对待朋友！你得去救你的朋友才对！不过是短短十年罢了，你的寿命那么长，拿出来一点换回朋友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斯缪尔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她望着窗外瓦蓝的天空，徘徊在纳西城的鸦从没少过，可是今日一只都看不到。
　　“乌拉卡当时没有选择的余地，萨娜有，她那么聪明，发现了你的好多好多的小秘密，你在药剂了加了炼药的残渣对不对，残渣的魔性很重还有毒，普通人族消化魔性的能力又很差，你想杀死哪个人，多让他受伤用多药剂就好了，谁也不会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约克无法理解斯缪尔现在的诡异的平静，他道：“是是是，你们发现了这个又怎么样！这和你就朋友又什么关系吗？不过是魔瘾症罢了，大笔的钱砸下去还是治得好的！”
　　斯缪尔轻轻捂住左耳，神情好像要哭，她呢喃：“那时她告诉我不要再来求你，不要再给你祝福了，就算乌拉卡会死，就算她要死，或是其他任何人要死，都不要给你祝福了，给恶人祝福就是给无数人诅咒，她说，这才是真正会脏了手的事情，我不能再软弱下去了……”
　　“她在放屁！”约克破口大骂，咆哮道：“祝福就是祝福！什么狗屁诅咒！你有这种罕见的能力难道让它积灰吗！精灵神要为之哭泣的！”
　　斯缪尔偏头看他，轻轻地笑了：“到了现在，你居然和她们说了同样的话，是啊，把这样能让人幸福的能力给了自大又无能的我，德希尔维拉都要为之哭泣的吧。”
　　约克被她噎住了，脸色骤然阴沉，他此刻也想不出什么说服斯缪尔的办法，只希望去执行任务的人能快点，他现在要尽量拖延时间，只能耐着性子和斯缪尔谈话。
　　“她叫你不要来，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斯缪尔抬手轻轻捂住右耳，她捂着双耳望向窗外的天空，无数翠色的细藤从她身下涌出，直扑约克。
　　“她又跟我说，叫我有机会就杀了你吧，不要听你的哀嚎声，去听大家的欢呼声，虽然只是短暂的，不过总有一天，示纶的圣光真的会照亮这片大陆。”
　　暴露在外的胖手抽搐挣扎，用力握紧，最后僵硬不动。
　　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下，斯缪尔看见结出花苞的藤蔓，鲜红的花朵如萨娜的红发一般。
　　“……那真是个好故事啊，可是吾友，没有你的世界又哪里会有的圣光呢？我难道能坐视高洁的灵魂消散在风中吗？我这迟来的祝福你究竟能不能收到呢？神明啊，如果您仍对这个污浊的世界抱有一丝期望……请您留下您的慈悲吧……”
　　&&&
　　某件廉价旅店里，兰道夫顶着被狗啃过似的金发，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怒气，他瞪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喝问：“我要的是强壮、健康、耐揍的奴隶！你给我这个半死不活的是要干嘛！”
　　男人镇定地抬手指着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的人，回答：“我们当初雇佣的是强大、忠诚、有能力的骑士，后来我们的船被炸成了碎片，而骑士却不知所踪。”
　　兰道夫脸色一僵，强辩道：“那个刺客很厉害，身上带了爆炸机关，那种东西是个骑士就没办法应付，后来我也没收你们的佣金啊。”
　　男人面不改色地回答：“你不说我还忘了，订金还在你那儿呢，十金，拿来！”
　　这一声干脆的十金说的兰道夫心痛，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无奈道：“好了好了，老兄，这次我认栽，这个半死不活的奴隶我就收下了，这些钱您拿走，当做没想起过那件事行不。”
　　兰道夫晃了晃手上叮叮当当的钱袋，男人接过钱袋一看，只有十来个银币，脸上不由露出轻蔑的神色，他睨了兰道夫一样眼，也不看被他随便转手的任务对象，哼了一声离开酒馆，机敏地检查四周后，没入暗淡的天色中。
　　兰道夫晦气地啐了一口唾沫，嫌弃地走上前检查自己买来的奴隶，外头裹了条被血浸透的看不出原样的脏布，外露的皮肤满是火燎雷烧般的疤痕，看着新鲜怕是最近才出现的，有些像是瘟，不过要是瘟男人也不敢拿出来卖，趁早处理了才是。
　　“怕不是什么烫手的倒霉玩意儿，白送我都不要，还坑了我十五银。”
　　兰道夫嘟哝一声，拖出床底的箱子，想从里面翻找出一些大概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他打开一只小皮夹，看到里面有支玻璃壁都糊了看不清的药剂，努力想了想，这大概是早年在军中时指挥官给来能救命的玩意儿，自己一直舍不得喝放到今天，成了这个样子，十多年前的东西估计也没什么用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不费什么，瞧着这头发颜色，保不准是个火系施法者呢，那可就赚了。”
　　兰道夫扯下桌布裹住手，把那药剂往奴隶嘴里一灌，但感觉药剂没流出来，他拿起一看，里头都都干了糊了，只剩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他在房间里左右看看，往里头到了点水，用上点斗气给它搅匀了，这才成功灌下去。
　　“真是麻烦的。”
　　兰道夫擦了擦手，瞥了掌心的小小血狼印记，狼嘴中含着很小的‘LA’字符，他啧了一声，只求明天回来房间别臭了，不然抠门旅店老板又要多加钱。
　　&&&
　　虽然不发热发烫了，胸口中心的那一口气的存在感还是很强烈，即使在意识昏沉中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它仿佛是一座桥梁，让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流过来了，从很深的地方，更深的地方……是哪里呢，灵魂吗？比灵魂还深的地方又是什么地方呢？
　　萨娜做了漫长杂乱的梦。
　　起初她梦见闪光的石壁，石壁的光芒非常温暖，非常柔软，仿佛母亲的胎宫，是起始的地方，她不自觉地去触碰它、依靠它，但是当她靠上它的时候，她直接倒了下去，再睁眼一看，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长久又冰冷的黑暗，她从出生起从没感觉过这样可怕的寒冷，感官中的四肢先消失了，然后是鼻子耳朵，后来是身体，最后只感觉连头脑里都结了冰，没办法思考，没办法呼救，里里外外都被冰雪填满，被寒冷冻住，直到最后连思维都停止了。
　　这也许就是死亡的感觉，当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又活过来了，站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地方，整个世界被乌压压的雷云笼罩，地上是钢铁的废墟残骸，数量多得无法形容，看不到边际，天空不停降下雷电，废墟被雷电一劈就着火了，烧出来的火有红的、蓝的、白的，也不知到烧到了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就开始爆炸，爆炸产生了更多的火，全是白的，吞没了世界。
　　眼前全是白花花的一片，萨娜不自觉闭上眼睛，等到视野恢复，她来到了熟悉的地方，家中的壁炉正熊熊燃烧，厚实的毛皮包裹着她，她蜷缩在柔软宽大的椅子里，一切的寒冷、黑暗、恐怖全部被温暖的炉火和柔软的毛皮驱走了。
　　她恍惚间听到了歌声，是母亲常唱的调子却是多拉的声音，她不自觉地跟着哼起来，哼着哼着，远方响起了劈木头的声音，雷欧和雷纳又开始吵架了，空气中增添了一些蜜酒的味道，双手手好像握住了谁的手，柔软而修长的成年女人的手，是母亲，母亲紧紧握着萨娜的手，好像从没有松开过。
　　萨娜努力要睁开眼睛，她成功了，可是双眼被一双凉凉的手蒙住了，多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她正把下巴放在她的脖子上呢。
　　“萨娜，萨娜，我亲爱的小莎娜，不要这么早过来，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故事没讲给你听呢。”
　　萨娜静默了，她默默握住母亲曼达的手，哑声问：“你们怎么讲给我听呢，多拉？”
　　萨娜没有得到回答，她感觉眼睛上少了一只手，那只手轻轻在她胸口拍了拍，然后停留在哪里，散发着滚烫的热度。
　　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萨娜睁开了眼睛，升起的晨曦晃得她眼前昏花，脑袋还在一遍遍地回响多拉的歌声，听着听着，她隐约从中听到一些很轻的伴奏的声音，像是女精灵的声音。
　　她们在祝福着，在祈祷着，为了她。
　　萨娜呆呆坐起来，她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再次长好的右手，慢慢把左手放在胸口。
　　朝阳的暖光照射在她身上，在她的红发间轻轻跳跃，蒙上淡淡的金色，她一手按着胸口，双目安宁地闭上，唇边的弧度好像在微笑。
　　心脏在有力的跳动，那一口气也在努力散发热度。
　　萨娜从没有感觉到这样切实的存活感，比双脚踩在大地上还要踏实的感觉，即使身体虚弱残破，她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不像是一抹不知从哪里来的游魂，虽然她还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连这种充满危机感的问题都变得轻飘飘的，没那么重要了。
　　萨娜忽然听到开门声，一股浓重的酒气和脂粉气从门口涌入，她看见一个头发被狗啃过似的男人，模样真是似曾相识。
　　“啊，居然活下来了啊。”
　　男人的第一声问候并不友好，作为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庆祝更是糟糕至极，不过这并不影响萨娜的心情，她摸了摸脖子确认烙印仍然存在，中间还多了‘LA’的字符。
　　“早上好，请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唔——”男人仿佛是被她的礼貌吓了一跳似的，然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张爽快的笑脸。
　　“哈，我是兰道夫·奥格纳！一名强大的骑士！幸运的男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侍从啦！报上自己的名字来吧！”
　　萨娜眨了眨眼睛，终于想起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那个骑马战的奥格纳骑士……
　　她揉了揉鼻子，轻轻打了个喷嚏，转头盯着窗外，目光随着外面飞翔的乌鸦移动。
　　“洛特。”
　　兰道夫正仔细打量着她，表情忽得一僵，语气不明地问：“女的？”
　　萨娜回头观察他的神情，放在心中转了转，猜到一些东西，她平静地点点头，坦然地承认。
　　“对，我是女性。”
　　兰道夫看上去失望极了。


第40章Chapter40 长大
　　萨娜断断续续地养了两周的伤，时不时要以‘奥格纳骑士的侍从’的身份穿着鸟嘴铠甲去角斗场参加正式的比武，在一口气的帮助下她能打败大部分对手，剩下一些人只要她表示认输就不会穷追不舍，相比之前挣扎在死亡边缘的日子简直算得上是悠然了，恍惚间让她以为自己到了一个文明有礼的世界。
　　不过那只是错觉而已，奥格纳骑士的侍从和奴隶主的奴隶角斗士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兰道夫通过她还算漂亮的战绩赢得了不少财富和名声，而他名义上的侍从甚至还顶着奴隶的烙印没有一枚正式的侍从徽章。
　　她是假冒的，永远都不会晋升为骑士的虚假侍从，是被骑士们鄙夷的冒名者。
　　萨娜将盆中的水泼洒在脸上，干涸的血渍、脓液、血痂之类的东西一片片落下，她清洗地很慢很细致，直到盆中温水变成凉水才结束。
　　“可怜的孩子，你要泡个澡吗？身上有没有伤呢？”
　　小旅店的老板娘露出怜悯的目光，萨娜将盆中的脏水倒掉，回答：“不用，我去井边自己打水冲冲就好了。”
　　“女孩子不好像那些男人一样的。”也许现在是没什么客人比较清闲吧，老板娘唠唠叨叨道：“现在也要入秋了，天气凉，你也是个大孩子了啊，怎么能这个都不懂呢，女孩子不好用冷水的。”
　　萨娜太不明白她的意思，谨慎地回答：“我是奥修斯人，不怕冷的。”
　　老板娘笑着摇头，说：“我说的不是这个，和血统没关系，看你小脸苍白蔫蔫的，洗个热水澡也许会让你精神点，跟我来吧。”
　　萨娜沉默地看着她，心里飘出的东西很杂，最终她摇摇头没有接受老板娘的善意。
　　“不用了，谢谢你，奥格纳先生还要找我，我得立刻离开了。”
　　兰道夫定下的地方离偏僻的小旅馆有些距离，是一家客人不多的冷清的小酒馆，老板撑着下巴在柜台上打瞌睡，三三两两的客人吃完食物就离开，看着像是往来的行商，来去匆匆。
　　没有安排角斗的日子是不需要穿戴全身铠甲的，这次死亡边缘的徘徊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苏醒后少年人长得飞快，即使没有充足的营养供应也是一天一个样，萨娜穿着简单的麻布衬衣、马裤和长靴，及肩的红发用绳子在脑后扎成一个短揪揪，远远从身后看去以为是名长身玉立的少年，但只要近看却绝不会弄错她的性别。
　　女孩开始长大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明明身体变得越来越坚韧有力，骨头变得更硬更轻，但胸口却开始变得柔软，虽然还没能长成会增添作战负担的分量，但也能让主人清晰地感觉到它每天的变化。萨娜没有抱怨它的存在，她安静接受身体细微的变化并调整自己的战斗方式，就像她曾经沉默地接受哥哥姐姐们再也不会长大的事实。
　　有些人的时间已经永远停住了，而另一些人还能长大，继续走向未来，这是无疑是幸运的事情。
　　菜单上的一品汤吸引了萨娜的目光——乌刺蛤蜊奶油浓汤，定价是一银，比她到过的任何一个港口卖的都贵，倒是很符合她对纳西城物价极高的印象，这里什么都很贵，除了命。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是雨后悄悄从泥土中长出的菌菇，来的突然且自然，而且让人难以拒绝，即使知道到自己可能面对什么样的状况。
　　这不是赌博，只是一次任性罢了。
　　抱着这样哀乐参半的心情，萨娜放纵了自己这个念头。
　　肆意了一夜的兰道夫睡到中午才打着呵欠从床上爬起来，随意把衣服套上揉了揉头发，往平时吃午饭的地方走去，他一进门就和从后厨走出的老板撞了个正着，老板生了张恶人脸，脾气也很坏，所以小酒馆生意不怎么好。
　　不过能让兰道夫害怕的人还不存在这世界上呢。他看见老板手上端了一只满满当当的小锅——红黑色的干乌刺、贝类还有一些萝卜葱头浸泡在奶白色的汤汁里。兰道夫心中咂舌，也不知是哪个外来商客点了这最坑人的菜，乌刺这种破鱼几银就能买一大桶，肉少刺多，也就弄成鱼干才能勉强入口，连水手都不喜欢吃它们，其他配菜就更廉价了。
　　老板捧着小锅往前走，兰道夫好奇瞧了一眼，显眼的红头发让他一愣，心里突然有个不妙的猜测。
　　“一银。”
　　老板将锅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就站在侧面，暗暗用狐疑的目光盯着衣着简朴的萨娜，颇有些没拿到钱就不离开的样子。萨娜轻声道谢，然后抬头看向走到面前的兰道夫，微笑地对他说：“中午好，奥格纳先生，你吃饭了吗。”
　　兰道夫脸上绷得紧紧的，问：“你哪儿来的钱？”
　　萨娜的指尖在桌面无声地轻点，老板听到她们的对话脸上浮现出异色，萨娜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兰道夫说：“我突然想喝一碗汤，奥格纳先生，所以我就点了。”
　　兰道夫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难看了，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汤洒出来不少，他低喝道：“所以你就花一个银币点了这么一锅破烂！还要我付钱！要你的主人付钱！！”
　　萨娜嘴角保持着微微翘起的弧度，喉间滚动了一下，她直视兰道夫那双被怒火填满了眼睛，喉中的气撕开了那层黏连的网，使气管通畅，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示弱的味道。
　　“我只是想喝一碗汤，热的汤。”
　　这边的争执声引得店里零星几个客人往这里看，他们小声议论，任何一个脸皮薄的人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况恐怕都会窘迫得要命吧，但是这场的争执内含的意义却远远不是一个银币这么简单的事情。
　　兰道夫又要出口责骂，老板却抢先开了口，他冷冷地瞪着两人，喝问：“你们到底付不付钱！难道想吃白食！”
　　兰道夫从鼻孔哼出一口气，凉凉的瞧了表情不变的萨娜一眼，回答：“奴隶可没资格让主人给她付钱。”
　　他毫不犹豫地揭破了萨娜的身份以摆脱老板的讨债，老板惊异不定的去观察萨娜的脖颈，纤细的脖颈上隐约看得见被什么东西掩盖住的痕迹，他顿时大怒：“一个奴隶居然敢在我这里撒野！真当我的是好欺负的！”
　　他一巴掌把桌子掀翻，抬手欲打，兰道夫事不关己地冷眼瞧着，萨娜脸上的表情淡去了，她亦冷眼看着这一切，身体灵巧地躲开翻掉的桌子和老板的巴掌，左手一抬接住汤锅，把泼在半空中的汤汤水水兜住大半，抬脚抵住翻到的桌子。
　　老板因为巴掌挥空而前倾的趋势被桌子抵住，他扑倒在满是汤渍的桌面上撞得脸疼，前面响起一轻一重两个声响，黑褐色的汤锅安然无恙的落在他面前，一枚小小的亮晶晶的银币打了几个转，最终撞在他鼻子上，晃晃悠悠地倒在他眼前。
　　“多谢招待，老板，你的汤煮得很糟糕，还有下次动手能不要先对自己的家具动手么。”
　　萨娜用手巾摸去嘴角的汤渍又把它叠好夹在腰带间，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对兰道夫说：“汤，我喝完了。”
　　兰道夫眉头微皱，意味不明道：“你哪里来的钱？”
　　“出门时撞到一个好心的小贼，他哭着给了我三个银币。”萨娜又摸出两枚银币分左右手捏着对兰道夫晃了晃，问：“你要吗？”
　　兰道夫翻了个白眼，对她报了一个地址，说：“去把那里收拾干净。”然后他直接在背后的那套桌椅前坐下，点了惯点的菜。
　　萨娜点点头，问老板：“汤有些烫口，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吃了闷亏的老板对这两人敢怒不敢言，他阴着脸给了萨娜一杯水，然后走到后厨去料理兰道夫的点单。
　　被热汤烫得很痛的口腔稍微得到一点凉意，萨娜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离开小酒馆往风华街走去。
　　熟悉到快麻木的腐臭在空气中漂浮，被重回人间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终于稍微清醒了一些，放纵自己念头的萨娜得到了应有的回应，她丝毫没有失望，不如说她本来就不希望自己去抱有期望吧，所以要亲自去把那一点不该有的念头消灭干净。
　　不过那碗汤还是太烫了一点，嘴里疼痛到什么时候才会消退呢？
　　风华街是夜晚的闹市，白日里的闲客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有的匆匆忙忙地提起裤子离开，有些不紧不慢地跟妓人温存，不介意让他们再多赚些小钱，更有些直接定居在馆中享乐，别说是一间屋子了，大把的金子撒下去要在这里建一座宫殿都是能办到的。
　　褪去了那张需要荣誉维护的外皮后，人的欲望和恶念在这里没了拘束，更没有底线的存在。
　　因为被一个暗喻为‘毒蛇’的存在，最近风华街的客人少了很多，很多馆子因为闹出了人命被强令关闭，一下子让街道萧条了不少。
　　“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侍从大人，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呢？”
　　僵硬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然的打颤，萨娜不知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多久，当她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止住了呼吸的时候，一口气已经擅自快速运转起来，惊人的热度充斥口鼻，被热汤烫到的痛苦一点点都感觉不到了。
　　但是她在战栗，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没有一处能平静下来，这具才刚开始长大的身体在看见另一个岁数相近的身体后，开始无法抑制地感到恐惧、恐怖以及……愤怒。
　　“……”
　　嘴里发出的像是漏气的声音和炙热的气息滚成一团，萨娜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深深地低下头，又强迫自己挺直背脊抬起头，强迫自己去注视眼前的场景。
　　——鲜血，伤口，浊液，泪水，凝结在脸上的恐惧，冻结在眼中的绝望，未能出口的哀求……
　　这是何等的残酷的塑像啊
　　引路的妓人也没有听清萨娜在说什么，她看着萨娜用布遮住那孩子的身体，单膝跪在尸体面前陷入沉默。
　　可是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在上升，那鲜红的发好像快把空气燃烧起来了。
　　“侍从大人……”萨娜缓缓转头，妓人和她对上目光，被她那双金眼睛里暗涌的情绪吓地退了一步，她低头盯着地面，不安道：“请您快点带他离开吧，您的气息让很多人都感到不安，大家还要休息，不管您怎么想，夜晚还是会的到来。”
　　“我问你，你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干哑的声音如震动的弦，跳着困惑的舞蹈，跳着质问的舞蹈，荡像无边的空寂中。
　　妓人忍不住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像是一个快要哭了的孩子，可是眼神又让人感觉她在杀人，杀谁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侍从大人，如果知道，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可这双眼睛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安慰她，即使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悲伤、这样绝望，比她们还要难过。
　　“夜晚也不总是这样，侍从大人。”妓人努力组织语言，她努力用干净一点的语言去描绘，她说：“好的客人会听我们唱歌，他会给我们金钱，还会给我们讲故事，其他客人会喝点酒吹吹牛，要我们给他们弹奏，也不会太为难我们，像奥格纳先生这样的客人不常见，他总是自己带人来，我们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其实，只是……”
　　妓人无法继续讲下去，昨晚在这件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是在整个风华街都不多见的，她再次开口，低声驱逐。
　　“您该离开了，侍从大人。”
　　“别叫我大人，别叫我侍从。”萨娜扬起头，天花板上吊着的金属链让她的金色的双瞳蒙上一层灰霭的颜色，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鼻腔，她颤声道：“我不是侍从，我也不会有机会成为骑士，我是奴隶，只是奴隶……”
　　萨娜清楚地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明明是沸腾的血，却把骨头都冻得死死的了。


第41章Chapter41 锁链
　　我下意识地去寻找理由。
　　当梦开始破碎的时候，人在总是拼命地找东西修补，我也没有例外。之后回头看去，只会觉得天真又愚蠢，可是那时候的我确实是个天真的蠢货，明明知道童话是假的还要固执地去相信传说，去单纯地相信——骑士就是骑士。
　　火焰从点燃包裹尸体的破布，噩梦的颜色又一次出现在萨娜眼前。
　　人总是不可避免地在伤害，杀戮的理由也有千千万万，从这种单纯因果中生出的邪气其实不能说明什么，它能评判一个人做下的杀孽却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本质，而骑士是为挥剑而生的勇士，杀戮是不可避免的，沾上邪气并不能成为判断他本性的依据。
　　盲信气味会导致悲剧，放任幻想存在只会留下痛苦，可是当现实的罪出现在眼前时还试图为维护幻想去找寻理由，除了天真与愚蠢，我还能怎么说呢。
　　人可以贪财、可以好色、可以刻薄……怎样都可以，但是——唯独不能把这些东西的苦果施加在他人身上，唯独这样是肯定是错误的，它肯定是恶。
　　这样的人绝不是骑士，他也绝不是真正的骑士，他不配！绝对——
　　“喂,小鬼！”
　　紧绷到极限的思绪被意外的呼唤声打断，萨娜怔怔地看着不知何时熄灭的火焰，眼角微微抽动，不自觉抬起手按住头侧，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爆炸了，她双眼紧盯地面残留下的飞灰，眼瞳颤抖。
　　绝对、绝对什么？我要——干什么？
　　“你还活着啊，命可真硬。”
　　萨娜放下发颤的手深呼吸，慢慢转过头去。
　　是脏兮兮的乌拉卡，当然萨娜自己也不怎么干净，因为这里是纳西城外的乱葬岗，粘度过重的土地里头掺杂了被踩在脚下的卑微生命。
　　萨娜偏头定定地盯着焦黑的地面，低声喃喃：“你在这里这样笑好吗？他们说不定会妒忌你，要把你变成同伴……”
　　“什么妒忌不妒忌的？”
　　乌拉卡没听懂她的意思，萨娜也意识到自己在胡言乱语，苍白的唇抿了抿，摇摇头：“不，没什么……你怎么来这里了？”
　　“隐约看见个红头发就来瞧瞧。”乌拉卡抬手在萨娜脸边比划了一下，从她的鼻梁高度抬到头顶，无奈道：“背影看得有些陌生，没想到你这小鬼居然长得这么快啊，身体不痛吗？”
　　“没太大感觉。”萨娜摇摇头，比起被魔兽啃食的剧痛和偶尔在夜晚到来的灼痛，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乌拉卡有些困扰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纠结了一会儿后才迟疑地问：“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新主人连饭都不给你吃的吗？”
　　萨娜没有回答，反道：“我倒是比较担心你们，林当了老大，你们不会每天吃怪味粥吧？”
　　“他哪里有那么多闲钱。”乌拉卡嗤了一声，抱怨：“人手不足，连我都被使唤得团团转，营地里每天乱糟糟的，我看撑不了多久的……得准备准备……免得又让人措手不及。”
　　萨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上次是我拖累你们了，下次有机会你们就跑远远的吧。”
　　乌拉卡眉眼一竖，一手叉腰一手曲指往萨娜脑门上敲去。
　　“小鬼！”
　　“干嘛？”
　　这一敲力道十足，萨娜后退了一步，不明所以地看着乌拉卡，却见乌拉卡上前一步又往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又喝了一声小鬼，不偏不倚敲在同一个点上，萨娜呲了呲牙抬手要捂头，没想到乌拉卡突然动了真格，嗖得一下又敲了第三下，还是在那个点上，又是一声同样的喝声。
　　脑门一阵仿佛被敲了根铁钉似的疼，萨娜咬牙瞪着乌拉卡，没好气道：“你干什么啊！”
　　乌拉卡拍拍手，一本正经道：“敲三下喝三声，被邪秽迷了的魂才能回来，我看你今天有些怔怔傻傻的不太对劲儿，就忍不住想打你几下。”
　　“……”
　　萨娜顿时感觉头里面也开始疼了，一句真话都藏不住的乌拉卡实在气得人肝疼，最后也只能嘟囔一句：“照你这么敲，别说召回小孩子的魂了，脑壳都要炸了。”
　　“你这不没炸么。”乌拉卡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她，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小小年纪别老是胡思乱想的，我和斯缪尔只是做了我们想做的事情，没什么拖不拖累的，别看我混了十年还在这个位置，可是十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可是天上地下，你也一样，只要努力活下去一切事情都会迎刃而解的。”
　　“……”萨娜后退避开乌拉卡的目光，搓了搓手臂，喃喃：“你这个样子真是让人不适应，有些恶心。”
　　乌拉卡炸了，挥着拳头怒斥道：“臭小鬼！我可是难得认真一次唉，你给点面子好不好！”
　　“不要！”萨娜不给面子地拒绝，迈步与乌拉卡擦肩而过往城里走去，她说：“笨蛋就当好笨蛋，不要学斯缪尔的温柔，我也不用你操心。”
　　背过的身体让乌拉卡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她的行动向来比脑袋快，反手一个巴掌往萨娜脑后抡去，抽得她踉跄了几下。
　　“光长个子的蠢货！说谁笨蛋呢！你偶尔也给我坦荡一些吧！把话说清楚会死啊！”
　　萨娜捂着后脑停住脚步，双肩耷拉下去叹气，好像败给她了。
　　“别管我了，乌拉卡。”萨娜偏头，垂落的红发遮挡了视线，只能看见她紧绷的下颚线条，她道：“你和斯缪尔早点走吧，早点离开这里，别老是因为自己的善心把自己困在这个地方。”
　　乌拉卡脸色阴了，她冷冷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要是能走谁会在这里呆？老娘哪来的什么善心！”
　　纸页在空气中发出哗哗声。
　　萨娜以两指夹住一张的信纸，回头平静地看着乌拉卡，说：“这是乔西多的信，血金季那天成功逃脱的奴隶没有被烙印杀死，直到最近也没发现追兵，他们已经找到愿意帮他们除掉烙印的施法者了。乌拉卡，以你们的能力想走就能走，可能会被追一阵但也不会追太久，尽量往王城去，格兰特的多伦王城或奥修斯的苏特王城都不是很远，他们没胆子正面挑衅五大国。”
　　信纸被风送到乌拉卡面前，她抓紧上面写满她看不懂的字符的纸张，眼中的光明明灭灭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十年前的事情不是你的错。”萨娜缓缓开口，乌拉卡惊愕地盯着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僵硬而难看的笑容：“我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萨娜将散下的发缕别在耳后，眺望远处的血狼营地，轻声道：“以你的能力不该止步在中阶武者……你心里有事情，我开始以为你只是对斯缪尔苦求不得，后来才明白约克不仅困住了斯缪尔，无意中也困住了你。”
　　萨娜没有看乌拉卡的反应，她对着夕阳伸出手，微红的光从她指缝间倾泻，落在她的脸上，将金瞳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十年啊，十年前我还是个天真又快活的小傻子，日子过得像是流水一样，轻飘飘的又没什么实感，多拉走了之后开始度日如年，每天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简直像是活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一样，慢慢就变成了这样不讨喜的样子，要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能说话却一个也没有，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自己，讨厌世界，讨厌所有人……”
　　乌拉卡低着头抬手按住脸，萨娜转身走回去，抓住她的手臂强行用力量把她的手拉下来，仰头盯着女人微微发红的眼睛。
　　“但是没有关系的，乌拉卡，讨厌自己没关系，讨厌一切也没关系，依旧有人喜欢你的，你们拥有彼此，虽然我不知道那到底该怎么定义，可是没有人会愿意和一个讨厌人来往十年的。她知道你的一切——发狂也好，失控也好，还是没有厌恶你、弃你不顾，你当然应该——好好保护她，让她开心，给她最好的。”
　　萨娜松开手，遥指远处的营地，问：“但是一直待在这里到底能让谁开心呢？除了煎熬还是煎熬，痛苦的回忆会杀死你们的，你们应该乘上一条船，远远地离开这里。”
　　紧攥衣袖的拳头松开，乌拉卡哑声道：“我其实不讨厌你……”
　　萨娜从唇边勾起一点弧度，温和地点点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靠近斯缪尔但是又希望她开心。”
　　“不止这个——”乌拉卡猛然提高声音，用又爱又恨的眼神盯着萨娜，恨恨道：“被人看透的感觉很不舒服！你又总是不和我好好说话！你明明知道却总故意惹我生气！”
　　萨娜交叠在胸前的手摸了摸挂在颈上的木器，说：“我承认我有些记仇，而且不否认和你打架有发泄的原因，不过我也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气。你比我脾气好多了。”
　　“哈，你这小鬼现在夸我也没用了。”乌拉卡被她的话惊得后退了一步，不自在道：“看你今天这么乖的份上，勉勉强强带上你不是问题，不过你以后要乖乖叫我乌拉卡大姐才行。”
　　萨娜缓缓摇摇头，眼中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她说：“我刚才说过了，不要管我，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乌拉卡失语，她努力去猜萨娜要做什么，可是不擅长此道的她始终没有头绪，但是她知道萨娜要做的必然是危险的事情，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难道还有什么好事吗？
　　“不行！你得跟我们一起！”
　　乌拉卡没办法像萨娜一样说出动摇人心的漂亮话，只能用顽固果决的言语和眼神表达自己的决心。
　　“不要。”
　　十四岁的少女又一次毫不犹豫的拒绝，她用同样倔强不肯退让的眼神回应乌拉卡。
　　“这是我的路，我必须自己走完，你们同样有你们自己的路要走。”
　　乌拉卡第一次明白她八岁那年养父是以什么心态把吵着要参加骑士团的老哥揍得哭爹喊娘的了，如果萨娜是她妹妹或者女儿，她下手肯定不会比养父亲轻。
　　但是揍了又能怎样了，老哥还是溜走了，然后没了音讯……再然后，养父离去，兽潮来袭……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怒气，啊，托这个混蛋小鬼的福，她掌控情绪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
　　“就算会丢掉性命？”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萨娜把头一昂脖子一梗，背脊依旧挺得直直的，正面对上了乌拉卡凌厉的眼神，毫不畏怯地回答：“是。”
　　乌拉卡一把抓住萨娜的领子，把她从地面拎起，二人面孔极近，双瞳倒影着对方的眼睛，一丝情绪都没办法掩盖，乌拉卡定定地看着她，咬碎了一口银牙，最后恼恨地一拳砸在她脸上，疾步远去。
　　萨娜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背影，舌尖卷去唇边腥咸的血色。
　　趁早逃离吧，乌拉卡……痛苦的记忆早晚会将人杀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身体变化是精灵祝福的作用，萨娜两周长高了10cm左右。另外，斯缪尔只有五十岁，按精灵百岁成年算绝对是幼崽，成年状态的体型是使用精灵祝福导致的。祝福会让身体进行符合自身潜意识需求的改变，约克是获取施法者能力，斯缪尔和萨娜是快点长大。精灵祝福和斯缪尔的能力相关，会随时间消退，最开始是十年一次，随着斯缪尔的成长逐渐可控。


第42章Chapter42 两个银币
　　“呼噜噜……”
　　萨娜收回望向某个二楼窗户的目光，低头看小心翼翼后退的小奥克，细小的白色獠牙被血染红了，这是她的血，刚才她感觉楼上的有目光抬头查看时被这小家伙撞在了腿上，奇怪的是她没能率先察觉到它。
　　“呼噜、呼噜、呼……”
　　这只奥克的毛色很淡，是接近白的淡黄色，代表幼崽的深色花纹横布身体，看起来就像一只还没成熟条纹蜜瓜，它不停从嘴里发出不安的声音，想迈开短小的四肢的逃走，可在萨娜的注视下却动弹不得。
　　请不要误会了，萨娜还不至于欺负一只小奥克，她仅仅是单纯地注视着它而已，至于一只奥克在想什么那不是人类会知道的事情。
　　“你在这里横冲乱撞做什么，想被做成烤乳猪吗？”
　　隐约的魔兽臭味让萨娜迟疑了一下，不过看到人群中急奔而来的兽人后，她还是伸手把小奥克抓了起来，被抓住小奥克用与它娇小身体不相符的旺盛活力努力挣扎，不断发出杀猪似的叫声。
　　实际上它的确看到了杀猪刀。
　　萨娜晃了晃手上的小奥克，道：“安静点，嗯。”
　　头有短角的鹿族兽人讪讪地停在萨娜面前，用她那双像糜花鹿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和萨娜对视，萨娜不为所动，又晃了晃手上具有强烈求生欲的小奥克——它现在一声都不敢吭。
　　“这是你的野猪吗？”
　　鹿族瞧见尖牙上的血迹又飞快瞥了眼萨娜的左腿，大眼睛露出为难的神情，迟疑地点点头。
　　“非常抱歉，它跑的太快，我没看住它。要不然，我分你一半的肉？”
　　小奥克浑身僵住了，萨娜有七成把握它能听得懂人话。
　　“奥克又不是什么贵重的魔兽，而且它才这么大一点，我问你，如果你宰了它能赚多少钱？”
　　鹿族窘迫的把手上的油脂擦到屠户围裙上，伸出手指算了算，不确定地回答：“也许有六七十铜？”
　　萨娜把小奥克扔出去，鹿族手忙脚乱接住它，然后听到萨娜道：“我给你一银，把它送到山林里放了。鹿居然杀猪为生，这个地方可真是奇怪呢。”
　　拼命挣扎的小奥克听到这句话瞬间乖巧下来，鹿族终于得到喘息之机，道：“可是小姐……”
　　一枚打着转的银币朝她飞来，鹿族连忙接住，看见这个奇怪的红头发人族昂着下巴，黄眼睛里闪烁着让人不能直视的目光，像是看见太阳被晃了眼似的。
　　“稍微去做点符合你天性的事情，或者你想赔我医药费？”
　　这个城市里的医药费可不是一枚银币就能解决的，鹿族无奈苦笑，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紧张待在鹿族屠夫怀里的小奥克机灵地转动小眼睛观察周围，乖巧地没有再次逃跑，要问为什么？也许是不小心被某种气息安抚住了吧。
　　像是和族人一起在泥里打完滚晒太阳的感觉。
　　放松下来的小奥克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
　　萨娜从井边打水洗干净手，正用布巾擦拭，突然又有一种被注视着的异样感，她再次回头又只看见窗帘飘飞的空窗，不过这次的注视感和上次不太一样，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未知与困惑使她烦躁不安，井边的狭窄巷子里忽然飘出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萨娜竖起耳朵倾听：陌生的声音在轻哼着熟悉的调子，是所有奥修斯母亲都会给孩子哼唱的小调。
　　这个声音很年轻，不可否认的好听，而且……有种会给她说不清的不明安心感，这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感觉，她感觉陌生、好奇又有些害怕，然后渴望的情绪被催生出来了。萨娜疑心自己是中了什么魔法才会想进入一个看起来就很奇怪的小巷：它看起非常狭窄，大约只有十厘米宽，根本不可能进去，但是却能清楚地传达出一个意思——请进来。
　　就在萨娜站在原地纠结的时候，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飘向她，她浑身一震，惊愕地退后，手反射性地抬起要捂住鼻子，可是却半空中止住。
　　很难说清楚这是什么味道，仿佛不存在但偏偏能清楚地闻到，可以用‘香’形容，有和哼唱声一样安心感，还多了一些微妙的、不好形容的奇怪感觉，让她的胸口微微发热，是完全不同于‘一口气’炙热的温和热度，可是它又很漂浮，像是一抹缭绕的雾气无法捉摸。
　　无数的疑惑从萨娜的心里生出，手上拖着的布巾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她’眼睁睁地看见自己走向那个狭窄巷道消失了，然后神秘的歌声、气味也一同消失在她的记忆里。
　　她恍惚起来，只感觉自己穿过了很狭窄很拥挤的空间，有很多像是丝线的东西和她擦肩而过，一些有着凌厉的锋锐感，一些含着深沉的悲哀，还有一些在憎恶发怒……很多模糊画面从她脑海晃过，只留下负面的情绪，最后的最后，她触碰到了平静的地面。
　　“欢迎光临，客人。”
　　脚下是结实的触感，一名裹着黑色破布的怪异独眼老者坐在两层木箱叠成的货堆上，货堆的左边是灰色的雾气，右边是淡色的白光，里面好像有很多的东西，一些……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萨娜却没心思去理会眼前的情况，她单手捂着胸口，表情失落又痛苦，穿过狭缝时的那些情绪消失了，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空虚。
　　“客人，请不要再惦记它们了，虚无会吞噬您的。”
　　苍老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独眼老者一只眼紧闭，用另一只大得出奇的半透明的眼珠盯着萨娜，这种目光让萨娜感觉不适，老者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更没有胡子，脸上满是褶子，破布遮蔽的下身空荡荡的，好像也没有腿。
　　萨娜从没见过这样苍老残缺的人，她强迫自己放下手，通过呼吸转移注意力，她看见左边的灰雾散开不少，里面露出一些旧物，包括丢失的小雪橇、母亲的童话书……全部都是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此刻它们失去了色彩，是死寂的灰色。
　　萨娜又看向右边，白茫茫的光逐渐淡去，露出一些半透明的东西，每一件都是陌生的，每一件都对她有着非凡的吸引力，尤其是一个以金色和紫色为底色的纹章——红蓝的蔷薇盘绕在一起，虽然同长一枝但并不粘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的呼吸因为未知的情绪变得粗重了，萨娜闭目咬牙，想要把这种强烈的陌生渴望压下去但收效甚微，她强迫自己望向正前方：独眼老者面前有一堆大大小小的陶罐，散发着让她抗拒和厌恶的气息。
　　“你刚才叫我客人？你是商人？”
　　苍老的声音再次从脑海响起。
　　“是的，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东西，曾经失去的、现在拥有的、未来得到的，一切都能在这里买到。”
　　萨娜心口一滞，很多杂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闪过，她颌首示意正前方的陶罐，道：“你这话真是奇怪，如果这些东西我现在已经有了，我还要买什么呢？”
　　独眼老者用那颗大大的眼睛盯着萨娜，不紧不慢地回答。
　　“因为您不知道您现在拥有的东西，就像谁也不知道这些陶罐里面装着什么一样，不管您讨厌它们还是喜欢它们。您沉默哀悼着过去，渴望又怀疑着未来，疲惫地煎熬在眼下的光阴……您最后才看见这些代表现实的陶罐——客人，您的心在焦狂着呢。”
　　那颗眼睛不同寻常，正在看透她的一切。
　　萨娜终于明白乌拉卡所说的被人看穿的感觉了——极其不适，让人烦躁，恨不得缝上那张嘴，但是又希望从中得到一些自己也不好说的东西。
　　目光又一次擅自往右，萨娜察觉了，硬生生地把眼珠子转到左侧，她随手指着一柄灰暗的长剑，她发觉自己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它。
　　“那是什么？”
　　一直盯着她的大眼珠终于挪开了，尽管只是很短的一瞬。
　　“永恒光辉，如果您想要，得用您的双眼来交换。”
　　萨娜感觉莫名其妙，她道：“永恒光辉不是故事里的剑？我什么时候有过……”她的话停住，猛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贝齿紧咬下唇，脸上失去了血色。
　　“你、你什么意思……它是——！”
　　苍老的声音平静地回答：“老夫已经说过了，灰雾里的是您曾经失去之物，您想要交换吗？”
　　颤抖的嘴唇几次开合，上下牙齿相互碰撞发出咯吱声，最终艰难地挤出一个不字。
　　下唇被磕破了，腥甜的血被舌尖卷入口腔，萨娜毫无察觉，她木然地把目光从‘永恒光辉’上移开，指着白光里的纹章问：“那又是什么？”
　　“你这样这不合规矩。”苍老的声音低低抱怨了一声，萨娜知道自己小心思显然被看穿了，她又问：“那它的价值呢？”
　　大眼珠再次转动，然后收回。
　　“誓约、心脏还有灵魂……啊，真是了不得的珍宝，恐怕要将现有的一切尽数奉上才足够吧。”
　　心被狠狠攥了一把，呯呯直跳，尖头酸得不得了，萨娜不禁后退了一步，颤声：“多、多少？”
　　苍老的声音沉稳地回答：“一切。”
　　一切，一切，是一切啊……
　　似哭似笑的表情混杂在一起，那只大眼睛现在一点都不可怕了，仿佛闪烁着慈悲的光似的。
　　“我居然会有这样珍贵的东西吗？”
　　“老夫说过了，白光里的是您的未来之物，它在那里了，自然不会错。”
　　萨娜抬手捂住脸，肩头颤抖，沙哑的声音从喉间含糊的东西里震出。
　　“您真是是商人，而不是什么神明吗？”
　　独眼老者好像被她的问题惊到了，过了一会儿开口，古井无波的声音里掺杂上了情绪。
　　“当然不是，老夫只是一介商人，只是卖的东西与众不同，客人您可千万别把老夫当什么好人了，老夫为你们的命运添砖加瓦，至于这瓦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后悔和老夫做买卖的客人数不胜数，追着老夫屁股后面喊打喊杀的客人也不算少。”
　　萨娜抬头和那只独眼对视，再问：“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成为您的客人？”
　　“商人逐利，客人您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所以箱子就找上您了。”
　　“是什么？”
　　独眼老者这次却不回答了，他抬手指三处，问：“您想买回什么吗？想提前得到些什么吗？还是想看看现在？”
　　萨娜站起来四下环顾，没有在白光那边停留，目光最终落在灰雾那边，抬手指向角落不起眼的格兰特弯刀。
　　“那个要多少？”
　　“一个银币。”
　　萨娜心中诧异，独眼老者的报价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这里居然也可以用钱买到东西的吗？
　　“你确定？”
　　独眼老者抬头了，紧闭的那只眼隐约露出一条缝，有细微的光从里面淌出，他在用自己的眼睛注视萨娜。
　　“您现在只有一个银币不是么？”
　　现在？萨娜不确定他的具体意思，她从腰间摸出最后的银币抛向老者，说：“那就成交吧。”
　　在银币脱离手的一瞬间起风了，强烈的风中夹杂了很多碎屑，萨娜抬手护住眼睛，从缝隙间看见很多淡金色的细线从自己身上涌出缠绕到银币上，一同飞到独眼老者的手中。
　　“那些线是什么？”
　　格兰特弯刀跌落在萨娜面前，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色泽，刃面有一闪而逝的猩红，老者举着被金线缠绕的银币用独眼打量。
　　“是您已经不需要的时间，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
　　身体好像变轻了一点，萨娜心中不安，这些交易不是自己现在能掌控的，她又想到独眼老者之前的话，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散发着被白光笼罩的半透明纹章。
　　“不了，被老板您送了礼物得回报一点，但把自己赔进去还是算了。”
　　萨娜身形开始虚幻，独眼老者张开嘴让金线缠绕银币落入口中，大大独眼享受似的眯起。
　　“回报么，是不错的小客人啊……”
　　萨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水井边，桶里晃动的水面反射出细碎的阳光，好像她根本没离开过似的，可是她手上多出来的弯刀和少掉的银币却不会骗人，她穿过那道夹缝到达了某个商铺，用一枚银币的价格从一个某个二手商人手里买回了弯刀。
　　——这里没有狭小的巷道。
　　萨娜按了按太阳穴，当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她感觉记忆好像有点缺失，不过应该只是错觉罢了。


第43章Chapter43 宴会时间
　　这里是什么地方？
　　威兹大宅，位于纳西城第三层，是大贵族居住区。
　　她为什么在这里？
　　兰道夫·奥格纳，她的奴隶主人受邀参加宴会。
　　她是谁？
　　冒名的侍从，虚假的圣血，怎样称呼都无所谓，不过是一个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家伙罢了。
　　艳红的酒液滑入金杯，空气中弥散着贱民们无法品味的高雅熏香，重金养在府中的乐师们此刻大展身手，指尖唇边流淌着使人亦使自己沉迷的声色，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眼角的一瞥，指尖的一顿，乃至一片衣角的弧度，都在表达着同类才能体会的信息。
　　他们敛而不发，他们优雅从容，他们亦惺惺作态，尔虞我诈。
　　魔晶壁灯画出的光圈之外的昏暗中，腰挎礼仪用剑的金眸少女漫不经心地将目光从贵族们身上略过，她看见训练有素的男仆女侍们带着托盘如同幽灵一般从缝隙中穿梭而过，为客人们送上恰到好处的服务，他们安静且迅速，彬彬有礼绝无冒犯，连脚步都好像契合着演奏的节拍。
　　萨娜终于找寻到一点趣味，打算更加细致地观察，但进入大厅的人打乱的侍者们的行动，所有人的目光同一时间都朝门口挤去。
　　康斯坦丝·罗贝尔似乎并不想打扰这场宴会，她微笑的抬手示意众人继续，于是礼堂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可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变掉了。
　　罗贝尔就像一个涡流一样，侍者们的行动变得活跃，客人们的交谈也开始三心二意，好像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使他们蠢蠢欲动，献上谄媚、关注、利益又或是更多。
　　仅仅因为她是贵族之首洛伦泽的亲戚吗？
　　“洛特，西比，走了。”
　　兰道夫扯着领结离开人群中心，他今天很花了一份心思打扮自己，金发打理整齐，身上也穿着精致的花边衬衣，他从宴会开始就一刻不停地跳舞，现在终于有些累了，萨娜留意到他换了七个舞伴，每个都看起来都对他神魂颠倒，恋恋不舍地放他离去。
　　“好的，奥格纳大人。”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响起，一个非常年轻的棕发少年从一阵低笑声中钻出，少年白皙的脸蛋微微发红，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他快步走到兰道夫身侧，一副非常不自在的模样。
　　兰道夫低头瞧他一眼，调侃：“你很受欢迎啊。”
　　西比的脸更加红了，他没有回答，紧着兰道夫的脚步。
　　微黄的光穿过石柱洒落在洁白的石板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萨娜脚下不断晃动，前方传来两人的谈笑逐渐填满安静的空间，碧绿的树丛搭建出的蜿蜒小道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再远一些的地方偶尔会传来人群欢呼声和兽类嚎叫声，夹着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兰道夫走进休息室，宴会的主人帕德里克·威兹站在桌面仔细清点，他拿起一根呈现青灰色的干瘪手指专注地观察着。
　　“哇，看看，宴会的主人不去招待客人躲在这个小房间里做什么呢！”
　　兰道夫捡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帕德里克将风干手指小心放入盒子，青褐色的眼珠子转向随性躺在长椅上的金发男子。
　　“我有些疑问，兰道夫。”骨节有力的手指稳定地扣上锁扣，帕德里克踱步走到兰道夫身边，感觉光线变化的兰道夫睁开眼，他手肘撑着长椅上的兽皮想要坐起来，却被青年压住了肩膀，兰道夫心里一咯噔，暗暗观察青年的有些阴郁的神色。
　　“在那场红水浑战役里，你为什么救我？”
　　兰道夫暗暗松了口气，躺回去，双手交叠在脑后，眯着眼天花板上的魔晶吊灯。
　　“顺手捞起来的，本来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结果是个小鬼，不过后来发现也没亏。”
　　帕德里克收回手退一步，脚跟抵着椅脚，膝盖弯曲，悄无声息地落座，他盯着前方的男人，良久，他转开了目光。
　　“你可不像个善良的奥修斯士兵。”
　　“善良？”兰道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一捏就会嘎嘎怪笑的骷髅头，他一边用骷髅头制造噪音一边笑道：“再善良的士兵都要养活自己，没登记的商队就是补给，无主的财宝就是战利品，俘虏是最有价值的，就算只是一个商人家的小鬼。”
　　淡薄的青色气雾如箭一般射穿了骷髅，吵耳的声音戛然而止，灰白的骨制碎片从兰道夫手中散落，他意外地看见几道黑气从破碎处喷吐消散，翻身坐起。
　　“这是真家伙？”
　　帕德里克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兰道夫压低身体望着他，和他对上目光。
　　“你在烦躁什么，我亲爱的威兹少爷，小爱好进展不顺利？还是愚蠢的老头子又把教会的人召回家里？又或者该换一批小宠物了？告诉我，你的骑士随时准备为你效劳。”
　　“然后撒大把的金币给你？”帕德里克冷笑一声，他一手撑着椅背站起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推开窗，这个房间地理位置非常优越，远望能看见深翠色的寒霜山脉，白浪浊浊的河流从城门口奔流而过，低头能看见外城区那些疲于奔命的贱民和杂乱的房屋建筑，纳西角斗场上的洛伦泽雕像们沐浴着暖黄的光辉，中城区齐整规矩的建筑物给人以舒适的感受，烟囱中喷吐出的炊烟则是治下平民生活富足的象征。
　　帕德里克深吸一口气，来自山间高处的清爽的风从青年胸膛里鼓瑟出一种固执而蓬勃的声音。
　　“我要一场狂欢，在太阳照耀不到的夜晚下，一场能让所有人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狂欢。”
　　兰道夫靠在窗边另一侧，低头看着院中寥寥的二人。
　　“哦，狂欢？你父亲恐怕要跳起来打断你的腿吧。”
　　“他跳不起来了。”青年的眼中闪着光亮，他扯开嘴角笑着：“威兹现在是我的东西，我亲爱的父亲会帮我守着这个地方的，就像一条地狱的看门狗。”
　　“我还需要更多的恐惧，更多的鲜血，更多的罪孽，兰道夫，去帮我拿过来。”
　　兰道夫嗤笑两声，就像听到孩子们狂言的大人一样，不在意并纵容着。
　　“好哇，看看你的小爱好能变成什么样。”
　　&&&
　　“你去哪里，洛特？”
　　“随便逛逛。”
　　“我可以一起吗？”
　　萨娜默许了西比的要求，少年那张干净的脸庞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是的，爽朗且干净的笑容，萨娜的腮帮子绷紧，一手搭在剑柄上移开目光，走在无人的游廊上。
　　“你是哪里人，洛特。”
　　拇指摩挲着礼仪用剑的剑柄铜环，萨娜闷不吭声。
　　“我是卢德岛上出生的，卢德岛你知道吗？就是法罗萨群岛里靠北边的那个，我可是第一次来到大陆上，亚该、亚索？不，好像是亚伦大陆，无所谓啦。嘿，洛特，你去过岛屿上吗？”
　　萨娜加快了脚步，少年同时加快了脚步，他脸上依旧挂着轻快的笑容，仿佛一个人也能聊得很高兴似的。
　　“我之前一直以为纳西城也是属于奥修斯的地方呢，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吗？”
　　西比一下跳到萨娜面前，萨娜被迫停下。少年拍拍胸膛，看见她冷淡的眼神，非常无奈道：“洛特！你就不能给点反应吗？我们都是奥格纳大人的侍从，以后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啊，关系友好点比较轻松吧。”
　　萨娜皱眉道：“如果你真的想友好……”
　　“当然！”西比高声打断，他肢体语言非常丰富，急切地道：“相互介绍，讨论一些过去生活，哦，当然，还有一些猜测和现实的差距，这些都是友好相处的前提吧，难道你们大陆上的人不是这样相处的吗？”
　　萨娜感觉到一份犹疑，西比紧张地观察她，发现她轻轻皱起的眉头松开了。
　　“就像我知道你叫洛特，你知道我叫西比，这是个好的开始，我想我们现在能好好聊了对么。”
　　西比试探地让开路，发现萨娜的脚步是正常速度，他用力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
　　“我是奥修斯人，岛上长大的，我第一次踏上大陆，但是因为纳西城不在奥修斯，我感觉到非常非常失望！”
　　“你那么想去奥修斯做什么？”
　　西比高兴地得到回应，他立刻回答：“我可是奥修斯人啊！我去见见我在大陆上的同胞，见见奥修斯的样子，见见王的样子！”
　　萨娜停住，转头问：“见王……为什么？”
　　西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他说：“那可是王！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还有我的后代都在为王工作，我怎么能不去看看我的王是什么样的人呢！”说完，他紧接着问：“洛特，你知道奥修斯的王是什么样的人吗？”
　　“王吗……听说他被称为‘伟大的’阿兰王。”
　　“伟大？这么厉害吗！”
　　“据说他战无不胜。”
　　“那他一定是非常强壮的男人。”
　　“单凭强壮可不能当王。”
　　“但是不强壮一定不能当王。”
　　“不认同。”
　　西比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那是一种夹杂着同情的顽固笑容，让人感觉到焦躁不适，另一种会带来同样感觉的表情通常被称为轻蔑，萨娜直觉自己被冒犯了。
　　“你想说什么？”
　　西比快速收敛表情，转移话题，状若无事道：“没什么，没什么，洛特是哪个国家的人？纳尔瓦的人吗？”
　　萨娜的金色眼瞳盯着他，略有松缓神色恢复成冷淡。
　　“奥修斯。”
　　西比一惊，原本准备好的话在喉咙滚了一下差点把他呛着，他结结巴巴：“啊，啊，我们原来是同胞啊。”
　　“不，我们不是同胞。”


第44章Chapter44 真真假假
　　凌厉的眼神迫使西比后退一步，萨娜盯着他的面孔，咬字清晰地陈述：“胡言乱语太多，法罗萨群岛北部的确有卢德岛，他们有很重的北部口音，说话含糊像是刮风，绝大部分是卷发；卢德岛的特产龙果是优秀的倒卖货，有稳定的商队的往来，那么消息虽然落后但不至于连亚伦大陆叫什么都搞不清！而且阿兰王在位已经有三十年了，游吟诗人们的故事都唱烂了……哪个旮旯角还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赤发的少女抬起手，包铜的剑鞘擦过西比的脸砸进墙面，碎石与灰尘将少年柔软的棕发弄得灰白，他瞳孔骤缩，张开到一半的嘴紧紧闭上，萨娜用目光凝视着他，用语言刨析着他，她要揭破那些似是而非的谎言，揪出眼前少年真正的存在。
　　“愚昧，无知，单纯，你对岛民有刻板的印象，强者为王，勇者至上，你对奥修斯人也有刻板的印象……真巧，我对这样人也有几种模板，你是斯芬廷的奸商？还是格兰特的间谍？不，当然不是，你看看你才多大，奸商和间谍可不好做……”
　　萨娜抽出剑鞘，松散的碎石落了西比满肩，一缕熟悉的腥臭气味飞到空气中，西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警惕侵占了双眼。
　　“塞叶斯人？不会，没有哪个塞叶斯人在变成奴隶后还能浑不在意地笑出来。”
　　西比更加紧张，连呼吸都变得轻悄悄的，萨娜抱臂睨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起肩上一缕红发末端，白色的丝质手套和发丝摩擦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虫子啃食腐木一般啃食着西比的心理防线。
　　“九国人？”
　　低沉的声线在空中打个转儿消失了，西比猛然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瞪视萨娜，却见听见一股凌厉的破风声，眼前黑了一片，耳边嗡鸣一下，身上剧痛。
　　“演技不合格，想把我当傻子耍吗？示纶的解放圣战如火如荼，谁还会跑到旧神这边来认爹？”
　　西比眼前模糊了一阵，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拎着剑鞘的红发金瞳少女，嘴边脸颊都木木的疼，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剑鞘拍到脸上砸飞在墙上了。
　　“还有，奥修斯人从不说同胞，兄弟或是姐妹……多么亲切称呼啊……”萨娜叹息着，慢吞吞地宣布了最后的结论，她道：“在海盗袭击下翻船的纳尔瓦小杂毛，你都成了奴隶了，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是圣血。”西比努力扶着墙站起来，啐了一口血，说：“你有金眼睛，纯正的金色，和塞叶斯那些冒牌货不一样。”
　　萨娜有些厌烦了，说：“又是这些东西，看来纳尔瓦人喜欢玩弄死灵不是流言，也许我今天不巧遇上了一个。”
　　“不，我可不是那么厉害的术士。”西比伸出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扯出一个笑容：“只是稍微知道点关于亡灵常识罢了。”他摊开双手试图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但萨娜并不允许他继续靠近，一米二的礼仪用剑就是他们之间的极限距离。
　　“我真的试图在和你交朋友，扮奥修斯人是迫不得已。啊，你看嘛，大部分女孩都喜欢那些懂得说大话，充满肌肉，充满理想的男人，你看起来又太像一个落魄贵族家的小姐——嗷！”
　　话说道一半的西比又被抽了一下，他痛呼着抱着脸倒在地上。
　　萨娜的语气非常不快，她说：“够了，不要讲废话，我对国家没有太多偏见，但纳尔瓦除外。”
　　西比露出一只眼观察她的神色，用含糊的声音问：“因为死灵？这是没办法事啊，纳尔瓦是和魔族太近了，要是没有死灵法师，我们怎么对抗他们呢？”
　　“很少的一部分。”萨娜断言，尽管眼前的少年没有做出任何有威胁的举动，但她依旧保持警惕，绝不和他有肢体接触，她握着剑柄往左边走了两步，调整她在纤长游廊里的位置。
　　“众所周知，纳尔瓦建国是捅了瓦尔纳联盟的刀子，你们是背叛者，还恬不知耻地自称后继人，吃相太难看。”
　　西比脸色扭曲了一阵，反驳：“那第二纪元的事情了！四大国又有哪个没有趁火打劫？哦，那个时候北边还在可怜巴巴的部落时代吧，奥修斯的皇帝还不知道在哪里挖雪吃！而且老祖宗干的事情，我们又能怎样呢！纳尔瓦，纳尔瓦！这还不算是诚意吗？”
　　“更像是讽刺。第二纪元只有一个名字！”萨娜的眼瞳中跳跃着微弱的火光，只是刹那间就消失了。
　　“瓦尔纳！只有瓦尔纳……魔法的纪元，你们毁了它。”
　　“哦！fuck！又一个魔法狂热者！”西比恨恨地将石块砸在地上，他破罐子破摔地站起朝萨娜扑去，然后毫无意外地又被抽翻在地，哀嚎着，咬牙切齿地低吼着。
　　“你到底要怎样！都说了我不是死灵法师了，要打要杀给个痛快啊！”
　　“你又骗人！”萨娜拔出了剑，快步紧逼，礼仪用剑没有开刃，但剑尖却依旧能杀人，她将剑尖对准了西比的脑袋，西比大汗淋漓的盯着她。
　　“你可能不是死灵法师，但是——你知道的绝对不只是常识，现在，告诉我，西比，你发现了什么，这个地方有什么？”
　　西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盯着萨娜，目光不自觉落在她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金瞳上，那么她眼睛周围那片已经不太明显的燎疤也自然看见了。
　　一个身上有伤的奥修斯女性，一个能活得还不错的奴隶，他不得不去考虑激怒对方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当然，从她识破他出身来看她显然有些见识，也许他可以期待她比一般奥修斯人理智……
　　“听好！洛特，既然你想要信息，那你就要拿出谈判的态度！”
　　萨娜又挺进了半个身位，寒光闪烁的剑尖贴上了西比的眉心，他反射性的一缩，脑袋后已经是墙壁，他退无可退。
　　Shit！
　　“你也听好，西比，你想要活命对么，那就拿出想要活命的态度。”萨娜的声音冷彻，她是极其强势的谈判者，没有给西比留下任何一丝可以取得话语权的余隙。
　　“那你怎样保证我活命呢！你得到了想要知道的，自然可以杀掉我！”
　　西比脸色涨红，呼吸急促，萨娜晃了下剑尖，冰冷的剑身贴在他脸颊上，她压低嗓音道：“看你的表现，西比。你想要活，我也不能死在这里，我不是非你不可，圣血一直被邪秽窥觑，我却能够平安长大，所以想我可能没那么需要你。但是我不喜欢意外发生，所以我才需要你，别让我改变想法，西比，这是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好好合作，这是第二件事，如果你一个人没问题，我想你之前没必要来费心尽力地拉拢我，或者你只是想找个关键时刻的替死鬼？都无所谓，西比，我才不在乎你之前想干什么。还有，你对自己的演技太过自信了，希望刚才就是个好教训。”
　　西比被她的一通话搅得六神无主，他咬紧牙关，道：“我给你信息，我好好合作，我不骗你，那你呢，洛特，你又回报我什么，哈，一把随时可能杀死我的剑？”
　　“你果然是笨蛋，西比。”萨娜摇摇头，被暖热的剑身离开了人体，回到冰冷的鞘内，她说：“是信任，西比，如果合作不能付出信任，那么所有人都必死无疑，我不干那种傻事，在谈判开始之前，你先被我选中了，不然你的世界早就回到黑暗了。”
　　这个女人很会说话，非常可怕，莫名感觉道一种谜之真诚的西比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明明知道自己先被揍了一顿又威胁，此刻居然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
　　“你是个狐狸。”西比打了个寒颤，他搓了搓手臂，对萨娜抬起一只手，冷不丁地问：“那你敢握住我的手吗？”
　　萨娜曲着食指遥遥指着他的手：“松开指缝的碎石片，扔掉那个发臭的不明物，之后，我当然可以和握手，别耍小混混的把戏。”
　　“喔，你居然还是个狗鼻子。”西比悻悻地扔掉手里的东西，他看见萨娜对他伸出手，少女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犹豫了一下，轻轻伸手握住萨娜的手，借力站起来。
　　大人都说女孩子的手是柔软光滑温暖的，可西比只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块冰，有些粗糙的冰，当然没有那么冷，可也没多少温度。
　　“据说奥修斯人耐寒是因为你们和寒冷融为了一体，我之前还不信……结果是真的吗？”
　　萨娜恍惚了一下，脑子想起一句不成调的歌——毛皮、烈酒、兄弟姐妹与我们共抗严寒。
　　萨娜突然有些感伤，她远眺昏黄的天空，轻声道：“奥修斯的人们呢，个个都是大火炉呢，别拿我当参照物啦，西比，别人说的话总是没多少可信度，还是自己去看看比较好呢。”
　　西比有些不知所措，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痕，痛得呲牙咧嘴的，道：“怎样都好，洛特，我们还是去做正事吧。”
　　萨娜回答：“我不是在等着你说吗？我的嗅觉在靠近这里时就失灵了，兰道夫身上的臭味消失了，我本来以为这边是有什么净化的东西，直到你刚才从墙里摸出那块臭乎乎的东西我才明白这里根本就是邪秽的老窝啊。”
　　“你知道这里有问题你还进来？我是看见那个……”西比咽了口口水，手遮到嘴边极其小声道：“最后进门的那个女的，感觉非常非常的不妙，是领主级的才有的感觉。”
　　萨娜知道他指的是康斯坦丝·罗贝尔，问：“领主级？”
　　“亡灵大致分七个等级，领主是第三阶梯，对付它们单靠武技和斗气是不行的，你是个圣血，你会圣术吗？”
　　萨娜抿唇摇头，西比眼神暗了些，他努力笑出来，道：“我知道几个圣术咒文，如果情况太过糟糕的话也许你可以试试。”
　　“第一任务是脱离。”萨娜压下心中泛出的凝滞感，开始认真考虑情况，她说：“兰道夫是最大的阻碍，一旦他意识到到我们成为【逃跑的奴隶】，契约烙印就会发动，那我们的性命全部任由他喜好了。”
　　“这座宅邸也不简单，洛特，你听我说。”西比压低声音伸出比划着，神色非常凝重：“死灵系的手段是‘复苏’和‘降临’，关键在于‘控制’，基体、祭品、咒文构建是三大基础，而且死灵系在魔法的七大系别中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的执行者不需要具备魔法资质，只要祭品足够，有办法与‘死灵之间’达成【连接】，那么【交易】就能够进行。”
　　他至少踩在死灵魔法的门槛上，萨娜心想，说：“罗贝尔小姐身上有异常的气息，至少在一个月前就有，他们应该进行了不止一次仪式，威兹是纳西三大贵族之一，这里应该有‘祭品室’，当然不排除他们进行疯狂献祭的可能，至于范围，我觉得不止是这座宅邸。”
　　萨娜响起在血狼奴隶营地的经历，深思的片刻，猜测：“奴隶主……贵族……这里很有可能有献祭的传统。”她努力捕捉脑海中闪过的思维碎片。
　　“他们对圣血……司空见惯，活下来的不多，献祭圣血……有什么特别的效果吗？”
　　少年面色沉重地断言：“是【大降临】，圣血在献祭中是奢侈品，他们野心很大。”
　　萨娜的脸色变得难看，一股寒意从脊骨冲入脑髓，她攥紧拳头，全身紧绷，目光在沉思中的西比身上顿了一下，最终落在墙上的坑洼处，腥臭的气息结成薄膜覆在碎石上，变成了乌黑的颗粒物。
　　“走。”
　　她没说去哪里，西比也没问，一手握着剑柄，一手防备，紧紧跟在萨娜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


第45章Chapter45 卵
　　“世界上有神明，自然就有恶魔，在亚伦大陆的各种传说中，恶魔是深渊的主人，所过之处全是鲜血和罪孽，他们极其擅长引诱生命内心深处的肮脏欲望，让他们达成不公平的交易，最终变成恶魔的奴仆。”
　　“按照传说，就像大部分人类信仰光明，独立在内□□国之外的奥修斯有自己的旧神信仰，异族也有自己的神明，其中魔族信仰是恶魔，他们将之称为原初者，原初者有七位，具体情况却没有人能了解。”
　　西比非常怀疑这场【大降临】的最终目标就是原初者，其幕后主使可能和魔族有关。
　　萨娜不置可否，与位于东部的纳尔瓦王国不同，位于亚伦大陆西北的奥修斯帝国是与魔族距离最远的国家，说句实话，即使因为大势所趋参加了捍卫者联盟，绝大部分奥修斯人也是一辈子都没见过荒原的魔族，那个极东之地从来不是他们的战场，他们在北部的冰原有属于自己的战争。
　　而最近一次勇者远征胜利时，萨娜的长姐伊曼·洛特甚至还没有遇到那个叫道格拉斯的格兰特游侠，魔族战败后退入荒原深处再无动静，她对魔族的一切了解全部来自于流言。
　　可是不管怎样，魔族与恶魔对于任何一个人类都是非常糟糕的敌人，圣血尤其处于危险中。
　　“我不觉得我们亲爱的奴隶主人好对付，一个进阶多年的高阶骑士，正值壮年，不是两个小鬼能解决的。”
　　西比与萨娜到达了一间奇怪的陈列室，他们本来是想回到礼堂附近确认出口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到达了这里。
　　陈列室里充满了大大小小的石雕，没有理由不去怀疑这些一个个面容相似的人像是不是历代威兹家族的成员，除了人像之外，还有不少威风凛凛的魔兽雕像，个个面目狰狞，宝石做的眼珠子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西比打了个寒颤，他盯着一头狮型魔兽的绿宝石眼睛，喃喃：“我们最好别靠近它们，我感觉很不妙。”
　　萨娜拧着眉毛，沉声：“我们现在应该在礼堂的南面大门。”
　　“听起来不妙哈，洛特……”西比轻巧而快速地抽出礼仪用剑借力敲打在狮型魔兽雕像的眼睛上，价格不菲的绿宝石眼珠啪得一下碎裂，他用余光看见萨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听见她冷淡地说：“你叫我别靠近它们。”
　　缺了一只眼睛的狮型雕像静默无声，西比却没有收回剑，紧紧盯着他，解释：“我刚刚感觉它在动，就像某种操作系魔法，能源核心说不定是这些宝石。”
　　“它们都很安静，西比，别被那些宝石吸引了注意力。”
　　萨娜无声地抽出长剑，西比突然感觉到毛骨悚然的气息，他感觉眼睛被某种光闪了一下。
　　它突然动起来了！
　　磨得锋利的石制爪牙瞬间染黑，栩栩如生的石狮子瞬间活了起来，朝西比猛扑而去，西比极力想要挥剑抵挡，却惊骇地发现握着剑的右手完全不能移动，他定睛一看，一缕极细的暗色细线出现在他的剑身上，从中间的棱线缠上他的手，而来源……是狮型雕像！
　　中计了，西比心中焦急不已，他想起身边的萨娜，心中的一半是惊惶不安，一半是急迫期待，他不晓得十几分钟前达成的所谓‘合作’到底可不可靠，他现在却由衷地希望对方是守信用的人。
　　萨娜的确没有让他失望，她的行为却出乎西比意料，已经拔出长剑的少女没有动用手中的武器，而是抬起长腿对着半空中的石狮子的头部踢出，强劲的风压伴随着轰碎声刮过西比的面孔，他呆滞地盯着前方的碎石，心中是一阵阵后怕。
　　炙热的吐息闯入冰冷的空气中，萨娜快速确认现在的情况，魔兽石雕顷刻间鲜活起来，人物雕像们后退半步，抬起手中的器物，尖端凝聚出各色的光球。
　　叮~
　　长剑归鞘，萨娜张开双手扎稳步子接住一头迎面扑来的石狼，冰冷坚硬的石质与同样缺少温度的掌心贴合，萨娜扣住狼首扭身旋转，偏头躲开锋利的石爪，瞅准方向将石狼甩向之前的碎石处。
　　石与石的碰撞崩出大量碎片，各色光球也凝聚完毕，萨娜余光瞥见憋红了脸挣扎的西比，脚下一转，伸手揪住他后背的皮革带子将他扔向最后方的那块巨大的无面石雕。
　　双脚脱离地面的一瞬西比重新获得了行动力，他努力在半空中调整身体，最后抓住无面石雕手中的长矛往上爬，成功到达无面石雕的头顶，从高处往下俯视，红色的影子正以极快的速度在一堆异色的魔法光球中来回穿梭，萨娜很快发现光球对魔兽雕像没有出现任何效果，这让她找到一些反击的余地，而上方的西比咬着拇指之间瞪大双眼盯着石像们，直觉其中有某种规律。
　　他有七成把握这是某种触发式的机关，石像……黑色线……地面……
　　法阵，要破坏构成的线……破坏……
　　随着战斗的进行，炙热的呼吸使得体温上升，奔流的血液越发炙热，萨娜双眼微红，她感觉到那股热意冲入头脑，难受极了，她有股难以自控的暴躁感在心底烧灼，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情况。
　　不是那种浓烈的战意，而是……杀意……
　　怎么回事？
　　“地面！洛特！破坏地面!”
　　少年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萨娜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灰白的熊掌从天而降，左边有光，右边有光，身后也锋芒在背，她的脚下要向前冲，她的双眼却随着话语声落在了苍白的地砖上。
　　上好的条石，价格不菲。
　　呼吸在加深……
　　如果有把趁手的武器就好了，当萨娜抬起右手的女妖之臂时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嘭！
　　当巨大的熊掌落地的一瞬，西比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有些慌乱地紧盯下方的情况，却只能看见光球落在熊臂上消失的场景。
　　“洛特？”
　　停止了吗？
　　西比不安地观察着回归静默的石雕，一阵极细的尖利嚎叫声忽然从地下炸响，紧跟着四面的墙壁、天花板也跟着尖叫了起来，西比起先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跟着就感觉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的大脑，一阵强烈的恶心晕眩差点让他滚落，他死死抓住长矛稳住身体。
　　手攥住了一种非常烧灼的肉物，在非常激烈地搏动试图挣脱，萨娜咬紧牙关，左臂顶开头顶的熊掌，滚烫的气体从牙缝间喷出，带着一股干结的血腥气。
　　萨娜猛力一扯，她成功站了起来，一团满是黑色触须的肉球被迫从狭小的口子挤出，直径在一米以内，腥臭无比，一接触到光线就不停地发出烧灼的嗞嗞声，那股尖叫声也变得虚弱，萨娜眯着眼盯着黑漆漆的肉球，隐约能看见薄膜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的左手滑过剑柄，没有握上。
　　“西比！去挖开碎石！”
　　最初石狮碎裂的地方已经堆满了好多的碎块，一些缝隙中隐约能看见外界的光线，被尖啸折腾地满脸虚汗的西比微微颤颤地从长矛上滑下来，他回头看了眼无面的巨大石雕，快步跑到碎石堆处抽出剑鞘疯狂刨坑。
　　血肉腐蚀声音被掩盖在烧灼的嗞嗞声之下，女妖之臂的再生能力萨娜不担心，可是她心中的那种莫名的杀意却没有停止，她感到非常不安。
　　“洛特，不行！又有东西来了！”
　　被刨开大半的碎石堆的缝隙间突然喷发出大量浓稠的黑色碎片，这些碎片一落地就变成了漆黑的水螅，西比惊悚地躲开，黑色水螅很快汇聚成细流，一部分追着西比，一部分冲向和肉球角力的萨娜。
　　情况变得相当不妙。
　　“圣术！洛特！试试圣术！”
　　维持一口气状态的萨娜无法开口，她死死盯着黑色水螅凝成的细流，极其严重的恶心感和怒火从心中爆响了，她几乎乱了呼吸。
　　“洛特！圣术！”
　　萨娜依旧没有回答，西比暗骂了一句，他用长剑扫开水螅冲向萨娜，同时一手深入怀中摸出一件麻布条包缠的东西。
　　肉球似乎察觉了形式的改变，那股尖利的嚎叫声立刻精神了起来，对这种精神攻击非常敏感的西比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踉跄地捂住耳朵，手中的物件落地，眼白爆出了大量血丝，
　　“我们会死在这里的……洛特，用圣术……”
　　萨娜没有回应，她又把肉球往外扯了一截，尖啸声减小，边缘微红的金瞳盯紧了地上那件雪白的短刀，弯曲如蛇的短刀有某种特别的意味，它不像是武器，更像是仪式用具。
　　你要做什么呢？用它？
　　西比几乎能从少女的眼神中听到她的质问，他的心脏紧缩了一瞬，脚下冰冷的触感让他吓了一跳，连忙甩掉被水螅攀附的那只靴子。
　　“我没办法了，洛特。”
　　西比捡起短刀，快步往萨娜走去，他看起来有些无措，有些凶狠，还有些……他不敢再次和萨娜的眼神对视。
　　“没有圣术……但我们至少还有圣血。”
　　西比的目光从萨娜无力垂下的左臂上扫过，破破烂烂的护臂下露出青黑的瘀血，此刻已经肿胀得很厉害。
　　他试图解释。
　　“只是一点点血，圣血对邪秽有克制功效，他们害怕你不是吗，只要一点点血，我们就能得救。”
　　他试图靠近，拿着短刀。
　　萨娜沉默地注视他，淡漠的眼瞳中倒影出少年的影子，像是一个摇摇晃晃握着武器的幼童试图伤害一个强壮的成年人，恐惧、说谎、努力鼓起勇气——试图表现自己的无害，然后在对方放松之际给予最有效的伤害。
　　这是复仇者才要使用的心计，我和他又有什么仇恨呢？
　　萨娜很清楚，是生存，仅此而已。
　　少女垂下了眼睑，蛇牙上染上了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
　　ps：开头两段话是从西比的角度出发的，代表他个人和世俗的观点，是不准确的。恶魔不是深渊的主人，原初者也不仅仅是魔族的神，数量是九而不是七，这些背景设定在后文中会有权威人士进行解释。
　　pss：看到这个地方你们大概也明白本文的风格了，神魔之流虽然如影随形，但和明面上的主线干系不大，初心线的萨娜会成为世俗的骑士，走的自然是世俗的道路，不会直接参与神魔的斗争，更不会有封神的结局。


第46章Chapter46 不再天真
　　“陌生人出现了。”
　　黑暗中响起了童音，隐约有金色的微光一闪而过。
　　“把你的血给我好不好？”
　　有个稚气的声音说着可怕的话，金色的微光在黑暗中扩大了，然后稳定地存在。
　　一个异样的气息在左侧停下，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地板是潮湿粘稠的某种柔软的东西，还有一些不规则的颗粒。
　　“你为什么会发光，你的什么在发光？”
　　身体冰冷而乏力，应该是失血过多造成的。
　　左侧有微弱的气流，昏昏沉沉的萨娜反射性地抬起右手，是一只冰冷的小手，触感有些微妙，对方被吓了一跳，低呼一声快速退开了。
　　死寂中只有一个呼吸声在找寻节奏。
　　脑海中闪过那双突然变得狠厉的眼睛，萨娜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她依次摸过左肩、左侧腰腹，温暖的液体弄湿手，她缓慢呼吸收紧肌肉，减少出血量。
　　第一刀可以是为了生存。
　　头晕目眩的感觉使心头的那把火变得有些凄厉。
　　第二刀可以是为了更好生存。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攥紧含着锋利伤口的左掌，感觉身体无处不在发热，唯独胸口凉得厉害。
　　第三刀……可以是为了一定要生存。
　　“嗤。”
　　一个嗤笑的音节从黑暗中荡开。
　　“我说过【信任】对吧，是的，我当然说过，我记得清楚。”
　　所以我按捺杀意。
　　“但是西比，你最好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缺乏耐心，我讨厌忍耐，不会有第二次！”
　　我知道我很天真，这是真的。
　　我努力在改，这也是真的。
　　我们真的没有太多可以退让的余力不是吗，啊，我很清楚这一点，一直很清楚。
　　所以，西比，逃吧，逃得……远远的。
　　不管愤怒是否存在，不管憎恶是否存在，不管原谅是否存在，如果你出现，那我就要报复你。
　　“所以，西比，逃吧，一直逃跑吧，哈哈哈。”
　　黑暗中响起了一串断断续续的的笑声。
　　“你、你要逃跑吗，诗人？”
　　怯怯的声音从寂静中响起。
　　“为什么不？所有人都在逃跑，我为什么不能逃？”
　　有些癫狂的声音回答，对方似乎在认真思考，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
　　“你逃去哪里啊，如果那个地方很好，你带上我好不好？”
　　“你觉得哪里会有很好的地方哇。”
　　“我不知道，我讨厌这个世界，我要求不多的，能活着稍微容易一点就行了，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亮亮的东西了，如果有些亮亮的东西就更好了。”
　　“亮亮的东西是什么呢，太阳？月亮？火焰？”
　　“刚才它就在这里。”
　　微弱的气流再次出现，这次没有被中途拦下，萨娜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小手触碰到她的面孔，那种触感很奇怪，像是一支拖着长长丝绸帘布的竹竿缓慢地从她下颚出上移，最终停留在她的眼球前方。
　　“这里，好奇怪，它突然就消失了，和那些从上面来的陌生人一样。”
　　光，消失了吗？
　　光，也会消失吗？
　　光，它原来会发光吗？
　　疑惑充满了萨娜的心。
　　“好讨厌。”轻微的啜泣声突然响起，那只拖拖拉拉的手突然捉住了她的脸颊，前方有什么东西靠的很近，‘她’在急切的寻找什么，然后变得失落而沮丧。
　　“不见了，又消失了，亮亮的没有了，好讨厌，我好讨厌这里，没有了，又没有了……”
　　萨娜听着哭泣着的童音，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痛，酸涩，空得厉害，她感觉有些反胃，便捂着小腹干呕，但是什么都吐不出来，除了气体，一些陈年淤积在体内的肮脏的气体。
　　“你为什么想要亮亮的东西？那种东西很脆弱的，叫你变傻，带来不幸，然后又会自顾自地消失。”
　　“你不喜欢亮亮的东西吗，诗人？”
　　“……喜欢。”
　　“那你逃跑是为了去找它吗？”
　　“逃跑是找不到它的。”
　　“那，你找到它的话，能分一点给我吗？不用太多，只要一点点就够了，这里会看得很清楚的。”
　　黑暗中会看得很清楚吗？
　　萨娜垂眸，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好哇，可是……我们一起去找不好吗？”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激动。
　　“你愿意带我一起吗？太好了，你等我一下。”
　　气流再次涌起，黑暗中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啃噬声，没有持续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
　　“好了，你可以背着我走吗，诗人？”
　　萨娜感觉着对方的大概位置蹲下身体，一个没有温度的东西靠在她的后背，松松垮垮的，偶尔有些磕人，她站起来，听到了液体滴落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用管它，诗人，我们快走，不然亮亮的东西都被别人拿走啦。”
　　那个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激动，萨娜开始犹疑了。
　　“你真的要跟我走吗？”
　　“你要反悔吗，诗人，请不要那样……”
　　那双拖拖拉拉的手紧张地绷紧，萨娜抿紧唇。
　　“不，我不会失信的。”
　　萨娜迈出了第一步，粘腻的地面让她很难站稳，那个声音不断地指引她前进的方向，萨娜跟着走，一步两步，她感觉身后有种越来越轻的感觉，起初以为是自己气力恢复的错觉，后来却发现背上的女孩的确在变轻，这使她感觉到不安，她停下脚步，再次确认。
　　“你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好？”
　　那个声音只是问：“你又想反悔吗，诗人？”
　　于是萨娜只能回答：“不会，我不会失信的。”然后继续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她感觉女孩的体重不及原来的一半，巨大的不安充斥她的内心，于是她再次停下了脚步，她努力思考，不知如何开口。
　　“你怎么又停下啦，诗人。”
　　萨娜觉得她有必要进行决断，而不是稀里糊涂纵容情况恶化。
　　“听着，我觉得我们不能继续前进了，你，你察觉到吗，你身体变得好轻。”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开口，稚嫩的童音不知什么时候长大了，像是十三四岁的女孩。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诗人？”
　　“可是……你可能会……在我们找到亮晶晶的东西之前……而且我们也不一定能找到它。”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诗人？”
　　萨娜感觉道一股怒气，她无法控制地严厉道：“可是你可能会消失！如果你倒在半路上怎么办！”
　　“没有关系，至少这是我的选择，我想要它，所以我跟你一起来了，至少我为自己做主过。”
　　一股热意涌上眼眶，萨娜咬紧牙关，对方察觉到她的妥协，问：“可以继续前进了吗？”
　　萨娜忍着喉间的涩然前进，背后的重量越来越轻，弯下的腰失去了压迫本来可以挺直的，可她不愿意，自欺欺人地弯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萨娜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了，就在她想要停下的时候，那个声音再一次阻拦了她。
　　她又长大了，大约是少年人的声线。
　　“别停，诗人，我还在。”
　　于是萨娜只能继续走，不过她的脚步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没办法像最初那样稳定而有力，她试图拖延时间，可那天总会到来。
　　“我说过我讨厌这个世界，诗人，可是我喜欢亮亮的东西，那么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某处还有亮亮的东西存在，我稍微喜欢它一点也可以，你也有亮亮的东西，所以我想和你一起，诗人，我们找到它了呢。”
　　拖拖拉拉的手失去了力量，无力垂落在肩头，萨娜身体一颤，眼前的黑幕裂开了一条缝隙，浓郁的昏黄的光从裂缝中钻出，那是落日的余晖，太阳的光辉刺痛了萨娜的眼，微咸的液体终于滚落。
　　她往前迈了一步，左脚踏出了黑暗，可背后一种脱离感使她回头，她猛地挥手从黑暗中抓住某物，血流不止的左手攥住了一块柔软的东西，她的血让那东西呲呲呲地直冒烟，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抓住的部分就被净化得一干二净，刚调整呼吸用力拉扯的萨娜完全没有料到这个情况，失去了平衡的她往外踉跄了一下，身后浓郁的黑暗在她眼前散去，什么也没留下。
　　而掌心干涸的焦黑碎片告诉她对方是邪秽的事实。
　　可是那又怎样呢！又不是她希望那样的！
　　萨娜用力攥紧拳头，猛地砸在石板上，她心中被一种无处发泄的怒火填满，几乎将她身体都要燃烧起来，气愤、不甘、恼怒……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使她发了狂。
　　“可恶！可恶！”
　　她的金瞳闪闪发亮，有火在里面燃烧，贵族们纵情享乐的靡靡之音从远处响起，越发使她暴怒。
　　可越是暴怒，她的眼神越是冰冷，她的心越是冷静，她脑海中浮现出具体的语句去概念……然后烙印。
　　——光明的慈悲从来没到达真正需要它的人身旁。
　　——人类只能自救，自裁，自赎。
　　——而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不合理的。
　　——必须要纠正！
　　这一瞬，金瞳中的火焰噗地燃起，这份未知的火焰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几近刺目的地步。


第47章Chapter47 困兽之斗
　　“请止步，少爷正在举行贵族间的聚会，随从们请到休息室等候。”
　　衣着齐整的男仆拦住萨娜，礼貌而严肃地告知，而他身后紧闭的大门缝隙间渗出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使萨娜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珠子立刻发了红，可她自己毫无所觉，满心满脑都被憎恶的怒火占据了。
　　“让开，要命就滚远点！”
　　男仆眼神一凌，侧行一步，抬手卷住萨娜挥出的右臂意图制服她，却不料这身高仅仅至她下巴的少女竟有无法抵抗的蛮力，他拦不住她，叫她一掌嘭得撞开了厚重的大门。
　　齐声惊呼和嘈杂的低语从混成的空气里涌出，男仆的脑袋有一瞬间迷蒙，他看见诸位优雅闲谈的贵族们齐齐对他皱眉不满，正与罗贝尔小姐交谈的自家少爷也投来不快的目光。
　　他心中惶惶不安正欲报告，却被一只快如闪电的手击中胸口，他闷哼一声撞到墙上，一时间胸闷气短头晕目眩。
　　“清醒了就滚。”
　　冷漠的声音和怪异的气味让他努力睁开眼前，紧接着就是一个哆嗦，只见用厚重红幕、金线金布、宝石装饰的华丽的大厅内充满了奇奇怪怪的生物，这些怪异生物各个穿着华丽的礼服，但无一例外都是残破的、沾染了血迹的，而视线再往下移，那些白花花的残肢七零八落的铺满地下，而他敬爱的少爷，帕德里克·威兹少爷正和那个该死的变态骑士对着一个十字架上奄奄一息的少女摆弄着各种工具，少女的身上已经出现了与那些怪异生物的相近的特征。
　　天呐，男仆脑子里现在一片空白，他最敬爱的、作为一名虔诚的光明信徒的老爷——居然有一个与恶魔勾结的儿子！
　　老爷真的是出远门去了吗！
　　这个漫不经心、充满漏洞的谎言终于在眼前的惨剧中被揭破，可是一切已经太晚了。
　　“你们这些肮脏的、邪恶的家伙——”
　　此刻，有人说出了他无法用颤抖身体说出的心声，连那咬牙切齿的憎恶语调都别无二致。
　　场中唯一一个保持整洁干净的人朝门口投来目光，折扇遮住了康斯坦丝·罗贝尔的半张面孔，她笑盈盈的声音仿佛只是在自家花园里闲逛时遇到了一名老友似的。
　　“欢迎，许久不见，洛特小姐，等你好久了呢。”
　　铺面而来的邪气似曾相识，比上次更加浓郁，更加肆无忌惮，即使萨娜比上次相遇更加强大，却也苍白了面孔，她拔出威胁性近乎为零的礼仪用剑紧紧攥着，获得了微小的底气。
　　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突兀的出现，男仆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惊惶，他抽出了细剑，警惕地盯着那些骨犬，它们绿色的牙齿满是口水，苍白的骨骼紧贴着深色的皮毛，凶恶的浊红色眼睛充斥着疯狂。
　　“你很不错，大概？”帕德里克喃喃着，他用一把乌黑的小钩子挑破了女人喉咙中的某个东西，恐惧低鸣的女人瞬间被一股黑气从下方吞没，帕德里克后退一步拿起湿布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看着黑雾散去后出现的异样生命。
　　那东西匍匐着、颤抖着，像是一个才出生的懵懂婴孩，它困惑地抬头望向帕德里克，眼中渐渐出现了神智，见他一挥手，就立刻冲向地上的残肢，和同类们一起啃食着。
　　“这些自诩高贵的血统也不过如此。”兰道夫同样将一名少年转化了，可他不像帕德里克，根本无法容忍那种美丽突然变成丑陋的反差，一脸厌恶地砍下它的头颅。然后他转头看向门口，脸色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不是我的小侍从嘛？我还以为你也逃跑了，真是可惜，可惜，太可惜了，你好幸运哦，一起来参加宴会吧！”他露出两只脏手，手心各有一个奴隶主的印记，左手的血狼头完好无损，右手的却已经破碎不堪了。
　　“嘿，我的小少爷，你说圣血能变成什么，成功率会不会更高一点？”
　　“浪费。”再次失败的帕德里克沉沉盯了他一眼，目光根本没有在萨娜身上停留，他对罗贝尔小姐行礼。
　　“您希望进食圣血吗？”
　　“圣血当然是美味，即使是本座也无法抗拒。”罗贝尔挑着眉梢说：“但是小家伙，你要知道恐惧和罪孽永远是最棒的调味品。”
　　帕德里克闻言深思了片刻，垂首道：“如您所愿，属下必定为您献上最棒的祭品。”
　　兰道夫对着两者的相处方式还是有点不适应，威兹小少爷应该是骄傲的，不过碍于罗贝尔的强大他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狗腿子呢。
　　这么想着，兰道夫活动了下脖子，拔出帕德里克放在桌尾的长剑，颇有兴致地望向他的奴隶，他有趣的发现对方那双金瞳里瞬间燃起了杀意的火光。
　　“叫她害怕还不简单，可是要让她作恶可是有点难度，怎么说也是个圣血。”
　　“圣血也是人呐。”罗贝尔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她合拢折扇遥指桌上了一只枯死的蜘蛛皮，那蜘蛛忽得一下饱涨起来，活蹦乱跳地喷出一道黑黝黝的蛛丝挂在兰道夫后肩，帕德里克平静地注视着一幕，缓缓开口：“你是合适的执行者，兰道夫，你是她的主人，反抗主人，乃至杀死主人，肯定是罪。”
　　“嘿嘿嘿，我的小少爷啊，你觉得我会输个一个未成年的奴隶小鬼？”兰道夫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满脸暧昧道：“你已经忘记你的骑士的英勇表现了吗？”
　　蜘蛛已经爬到了兰道夫的颈侧，帕德里克微微皱眉，说：“能在大人的仪式中保持理智的圣血寥寥可数。”
　　“保持理智？哈哈哈！”兰道夫像是被激怒了，他大笑着走向被恶魔眷属和骨犬前后包围的萨娜，大声道：“如果她有理智为什么不逃跑呢！啊，像是可爱的西比一样！而她居然摆着一副要谴责，惩罚我们的样子找上门来！”
　　“谁给你的勇气！洛特！”
　　随着兰道夫一声咆哮，凌厉的长剑飞射出青色的半月状斗气光弧，顷刻间撕裂了挡路的恶魔眷属们，他的出手速度极快，因为缺乏视野萨娜与男仆都没察觉到攻击的轨迹，可能是兰道夫的刻意为之，男仆顷刻间被削成两片，萨娜的右臂被斩断了一半，侧腰强行止血的伤口在大幅度动作下再次崩裂。
　　半只女妖之臂飞在半空中，断口紧跟着生长，不过几秒的功夫萨娜的右手又恢复如初，此刻兰道夫已经来到她面前，高大的中年男子眼里充满轻蔑而嫌恶，可是这种目光再怎么刺目也比不上他胸前那枚被乌血浸透的骑士勋章来的刺眼。
　　也许我的确失去了理智。
　　萨娜双手握剑紧盯眼前的男子，骨犬、眷属、空气中的恶臭一切都离她远去，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的有力搏动，滚烫的热血在□□里奔涌，带来力量，她深深吐息，男人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种暗色的气场，那股气在翻滚着，洒落着无数的诅咒和哀鸣。
　　理智只会告诉我无法战胜他，告诉我去避让，去忍耐……
　　可这个男子我必须杀死。
　　这个玷污了骑士之名的男子。
　　我将赌上一切，
　　【正义】必将胜利。
　　——————
　　西比捂着鲜血直流脖子仓皇奔跑在偏僻的小道里，他手上的那把蛇形短刀已经变成了红色，散发着夹杂着金色的微红光芒。
　　眼看已经到了界门口，界门的守卫却让他望而却步，他不甘地蜷缩在狭窄的小巷里，但发热的头脑冷却，他立刻被巨大的后悔和恐惧吞没。
　　我捅了洛特……我居然捅了洛特！
　　西比懊丧地抱住头，单薄的身躯颤抖着，惭愧、恐怖、强烈的自我厌恶使他攥紧了短刀，他猛地将短刀对准自己的喉咙！
　　你好肮脏，西比！你好愚蠢，西比！你依旧是那个蛆虫都不如的可怜虫！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切，他的死灵术士主人对他所做的一切……他并非是被视为人而长大的，可他依旧向往成为人的一切！
　　但是，就算是主人死去，可是别人依旧嫌恶他，他只能像老鼠一样度日，不敢和普通人交流，更怕遇到别的死灵术士，也许有一天会被抓走做实验弄死，也许有一天会被魔物杀死吞噬，也许会终于到了不想活的那一天去自杀——就像现在一样！
　　西比眼里流出了泪水。
　　洛特是个好人，洛特是愿意救他的人，可他却……
　　西比非常憎恨那一刻生出恶念的丑恶的自己！非常憎恶那一刻将活命视为一切的自私的自己！更加憎恶现在这一刻没有勇气自裁谢罪的胆小的自己！
　　短刀叮当一声落地，和西比的泪水一起，他感觉洛特的血在烧灼他的脖子，就像圣血烧毁邪秽一样。
　　我没有办法得到救赎，我这样的丑恶，西比现在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虽然有着人的外皮，可里面的一切都和魔物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念之差导致的恶果……谁能说真的只是一念之差呢？
　　“年轻人，我问你一件事。”
　　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从眼前停下，西比浑身颤抖了一下，他不敢抬头，只想躲进更加黑暗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地方。
　　“你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你听得懂的话，我想问你身上的这股邪恶的气息是从哪里带出来的？”
　　这个声音仿佛一道闪电，西比脑子嗡了一下，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可是最后留到脑子里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对抱着头盔的暗金发女骑士指出方向，道：“是威兹大宅，在北面，那里在举行召唤上位恶魔的大降临仪式——”
　　女骑士没有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仿佛早有预料似的，西比干裂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从地上爬起跪倒，深深将额头贴在贵族区冰冷的石砖地上。
　　“那里有一个红发金色眼睛的女孩子，如果她还活着，请您务必救她一命……还有，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带上我。”
　　他没有注意道自己最后那句话在颤抖。他双眼紧紧盯着地面，耳边听到了某物落地的声音。
　　“你走吧。”
　　玉石所制的通行令出现在眼前，告诉他所谓的走是让他离开的意思。
　　西比定定地望着令牌，维持着跪姿抱头嚎啕大哭。
　　骑士带上头盔飞奔起来，落日前的最后一抹余晖打在她身后深蓝的披风上，呈现出一种深沉厚重的温暖的色彩。


第48章Chapter48 不再需要
　　‘杀意是最不必要的东西。’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室内回荡，密集猛烈的青色斗气撕裂着房间，兰道夫仗着体型试图压制，却没在力量方面取得一丝优势，他心中惊骇不已，察觉到自己在力量方面于下风。
　　‘你觉得战斗时最重要的是什么？’
　　兰道夫抬腕使了个精巧的佯攻，真正的杀招藏在脚上，是直接命中萨娜会立刻失去战斗力，但她有自己独特的‘盾牌’，那条恢复力强悍的女妖之臂就是她最大的优势，即使报废也很快修复。
　　‘经验吗？经验是很重要，能料敌先机，可是如果遇到经验比你老道的人你要怎样战胜对方呢？’
　　萨娜没能卸掉全部的冲击力，弯折的女妖之臂扯着她往后跌，少女眼珠子发红，面孔凝着冷意，她完全感觉不到痛楚，视线锁定在敌人身上，经验丰富的兰道夫知道她已经进入全神贯注的状态，他心中充满一种焦躁，也许是因为奴隶真的胆敢反抗他这个主人，也许是这个奴隶居然在隐藏实力，也许……强烈的不快和厌恶充斥了他的胸膛。
　　‘出奇制胜？差不多，战斗归根结底是为了杀死对方，武器是工具，自己也是工具，所以要简化掉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同时，要让对方做出对你有利的反应，语言干扰，假动作，还有环境，身边的一切，如果你足够厉害，你甚至可以在战斗中操纵对方的思考。’
　　后跌的脚下踩到一个硬物，萨娜在失衡的情况下强行后仰避开兰道夫的骑士剑，她紧咬的齿缝间变得鲜红，苍白嘴唇被血染红。兰道夫猛地往前一踏紧接上一击斜劈，这一剑力大势沉极其刚猛，剑刃上缭绕着浓郁青色斗气喷薄欲出。
　　‘啊，这当然不是魔法，不过涉及很多别的学问，我们改天再讲，现在想听点歌吗？我突然想弹一首关于海风的曲子，今天天气很不错，我喜欢细雨打在脸颊上的感觉。’
　　萨娜目光一滞，快节奏而极度紧张的对攻让她无知觉地紧闭呼吸，脑海中闪过自己被一劈为二的幻影，在体内肆意奔流的一口气没有停滞，迅猛的进入内部循环的模式。
　　她的身体瞬间被点燃了，指尖及地，身体以极为惊险的怪异姿势动作与喷吐着斗气的长剑擦过，短暂的时间在被切割成漫长的片段，她以手指发力促使身体回弹，贴着消散的斗气欺身而上，有力的双腿一下剪住兰道夫的脖子，狠狠将他绞杀在地，萨娜从上方压制兰道夫，左手攥着被砍断的仪式用剑往男人的眼睛扎下。
　　‘你问我荣誉？荣誉是最摸不着的东西，是比那云朵还可怜的东西，你只想自我满足那很简单，可是要所有人心服口服那很难，而且我不觉得那会实现。’
　　但兰道夫是从惨烈战争中厮杀出来的老兵，当年奥塞之间的红水浑之战是百不存一的死人堆，他能硬生生的爬出来可见其本能强悍，就算这些年里酒色掏空了身体，哪里会一下子在此完蛋呢。
　　强烈的求生欲望使兰道夫的双手本能抬起，就在萨娜戳穿了他的左掌时，他右手的剑也刺向了萨娜的心脏，因为少女身高仅有一米六左右，穿刺的角度使力道不足，但锋利的上好剑刃仍能轻松刺破皮甲，却被什么挡住了，还回弹了一下。
　　‘不过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这很好，也许有一天你会成功，看到像你这样的孩子我偶尔也会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稍微还能再努力一点。’
　　兰道夫想不明白那是什么，被黑血洒了一脸的他愣怔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乌黑的血从掌心的伤口流淌而出，不是人类应有的红……
　　“帕德里克！怎么回事！”
　　强烈的恐惧感使他爆发了，缭绕在身边青色斗气拧成数股缠绕在双手上，如同野兽的利爪一般切碎了断刃，他咆哮着用受伤的左掌去捉萨娜，同样缠绕着青色斗气的右手早已抛下骑士剑，裹狭着劲风撕向少女纤弱的脖颈。
　　‘船要靠岸了，萨娜，愿意听一首送别的曲子吗？’
　　“《尖嘴峡的故人》……”
　　含着血沫的呐呐连自己都听不清楚，意识有些漂浮的萨娜想起了海风的味道，有点冰冷、有点温柔的腥咸味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过这个味道了，这个气味一直是和父亲或者那场大火相连的，可是这次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萨娜看到一双眼睛，一双蕴着世界上最神秘之物的紫色眼瞳，这双眼睛像是一把打开神秘大门的钥匙，穿越时光的迷雾，让她想起了那个自称游吟诗人的……来自东方的黑发女子……
　　——我那时多天真啊，萧说什么我都信了。
　　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摩声从空气中爆响，密集的斗气之刃喷射而出，飞溅到空中的血液遇到污浊的空气像是被点燃的火焰一样噼里啪啦的燃烧，腥臭的味道和从天花板上落下的碎石和灰尘混合令人难以呼吸的东西。
　　“帕德里克！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血会变黑！”
　　男子惊怒不已的吼叫声从烟尘中震出，帕德里克撑着下巴倚靠在桌边，回答：“这是大人赐予你的力量，而且你的血啊，本来不就是黑色的吗？”
　　暗含讥讽的话语让兰道夫赤目欲裂，可当他的目光触碰到罗贝尔小姐的折扇时又畏缩了，他深深呼吸以遏制那些胡来的念头，染上肮脏黑色的青色斗气实在碍眼极了。
　　“我要付出什么！”他昂首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一副恳切而不安的表情，急切道：“您需要我向您献出什么，请告诉我吧！大人！”
　　可罗贝尔小姐没有舍他一个眼神，兰道夫察觉到她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在自己的后方，他忽得感觉到背后一股极其不适的感觉，仿佛是秃鹰遇上了毒蛇，又像是离群的狮子遭遇了抢食的野狗群……
　　是天敌，是死敌，一旦遇上……就绝无和平相处的可能！
　　兰道夫猛地转身，他看见一截寒凉刀刃从灰尘中探出，脑中闪过一双被他忽略已久的金色眼瞳，她是圣血……而圣血的死敌——
　　男子从紧咬的齿缝间尝到血的腥臭味，无处发泄的愤恨和恼怒全被投注到红色的少女身上。
　　她的血是红的！简直碍眼至极！
　　眼角下残留的黑血发出嗞嗞的腐蚀声，雾蒙蒙的眼瞳眨了眨，生理反应产生的咸味液体将黑血冲刷干净，却洗不掉蒙上眼睛的灰雾。
　　越是圣洁纯净的东西越难以抵抗污秽的侵略，因为兰道夫的黑血，萨娜的世界变得昏暗了。
　　模糊不清的人影逐渐扭曲成另一种形态，萨娜抬手抹去眼角的液体，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格兰特弯刀，透过空气的触感确认武器仍然保持着良好的作战状态。
　　抛弃了骑士剑的兰道夫的攻击姿态更趋于野兽，被浓厚斗气包裹的双手犹如利爪，轻而易举地撕裂厚重的石砖和墙壁，让人防不胜防的斗气之刃同时具备锋锐和穿透力的特性，本就伤痕累累的大厅在近乎一面倒的战斗中变得更加破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碎石和杂物，这样糟糕的环境无疑使得萨娜的应击更加艰难。
　　滚烫的血在冷戾污浊的空气中喷洒，痛楚早已麻木，身体也开始发冷，萨娜眼中的人影已经化身为野兽，并且更加清晰，当和那双浊红混乱的双眼对上时，她本能意识到自己所见的并非是兰道夫的身体，这是那个男人堕落的灵魂。
　　——她看见的，是邪恶的灵魂！
　　举步维艰的双脚陡然定住，萨娜瞪大眼睛，昏暗世界瞬间变得分明，无数的影子从中出现，最庞大最幽邃的那抹黑影几乎笼罩了整个天空，而在她周围直径十余米的地方相对明亮，兰道夫邪恶的灵魂也露出了真正的面容。
　　那是多么丑恶形态啊，一个枯瘦而佝偻的黑色小人被无数更加弱小的淡色冤魂纠缠着，窸窸窣窣的叫骂声和诅咒声从那成百上千张小嘴里喷吐而出，它们挥舞着弱小的拳头捶打他，张开细小的牙齿撕咬他，死死纠缠的，满怀憎恶的，但是……也是万分无力的。
　　黑色小人抬起浊红混乱的双眼盯着她，充满食欲的贪婪，它咧嘴笑着，残忍又恶心。
　　——我会吃掉你。
　　一张一合的嘴清晰地表达出这个意思，强烈的反胃和不适令萨娜浑身战栗，暴涨的怒火和‘一口气’流窜在滚烫的身体里，加上那些窸窸窣窣的负面情绪，根本无法忍受。
　　强烈的抵制情绪喷发而出，萨娜的左手死死扣住颈侧的血狼印记，额角暴起青筋，全身紧绷，深色的瞳仁凝成一道危险的竖线，而手中散发着淡薄金光的弯刀更加的明亮。
　　干涩喉中的血腥气凝成形态微妙的声调，顺着拥堵在胸口中的那股憋闷之气爆发而出。
　　“【安静！】”
　　短促而有力的呵斥声在空气中激起一阵奇妙的涟漪，罗贝尔小姐的折扇顿了顿，她眯起了眼睛。
　　咒骂声、破空声、碎裂声仿佛都被掐住脖子似的消失了，世界突然一片寂静，兰道夫的攻击被未知的力量摄住了，尽管那种怪异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但是却是让他本能察觉到恐怖，他猛地后撤了一阵距离。
　　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不似人类的眼睛，强烈的烧灼感顺着目光奔流而来，在涌入心头的瞬间转换为极度的惊怖，兰道夫的脑袋里有瞬间一片空白。
　　左指在血狼印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卷，萨娜状若癫狂地昂起脖颈，纤细的脖颈绷得紧紧的，细碎的伤口被新鲜的血润湿，她发出嘶哑的吼声。
　　“【绞死他——】”
　　静默延续了一秒，然后如火山爆发般的欢呼声涌出了。那些本来弱小无力的怨灵们突然得到了力量，它们迅速凝聚为一体，在兰道夫的脖子变成漆黑的绳子，唰地一下将他吊上半空。
　　帕德里克无意识地站起迈步往前，当第一步落下突然清醒，他惊愕地看着在半空奋力挣扎的男子，当他想往前一步时，来自本能的警告使他停止，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汗津津的。
　　“大人，发生了什么？这是魔法吗？”
　　罗贝尔小姐脸色沉沉地盯着那处，兰道夫奋力想挣脱看不见的绳索，可是即使他的脖颈都被抓烂了也摸不到那股绳子，他发出的斗气刃甚至险些隔断自己的喉咙，男子惊恐万状，努力向后方求救，可帕德里克不敢越入雷池，罗贝尔漠不关心，他甚至无法转头看见他们的神色，只能看见猛地掐住自己喉咙面目扭曲着跪倒在地的的萨娜·洛特。
　　她在咳血，也许她坚持不了多久？兰道夫试图为自己寻找最后的生机，他将最后的希望压在这个突然闪过的虚无缥缈念头上，而在他无法看见的地方，复仇的狂欢一刻也不曾停止，癫狂的大笑声从他身边响起，那些曾经弱小拳头能撕开黑色小人的肢体，那些曾经细小的牙齿能切下它的肉，怨灵组成的绳索一点一滴地将哀嚎着的黑色小人撕碎，就像他曾经对他们做的一样。
　　“声音是属于龙的力量……”罗贝尔毫无预兆地开口了，她抬起手，一只红色的头骨从虚空中出现，帕德里克被头骨上的恐怖气息惊得一怔，他小心翼翼地观察那个头骨，颚骨长，有双角，分明是龙的形状，心里的敬畏瞬间暴涨到难以言说的地步——巨龙是强大的危险种族，报复心和占有欲都非常强烈，任何人试图占有龙的东西都会招致严重的报复，而罗贝尔小姐手里居然能有龙的骨头，可见其不一般。
　　贵族女人白嫩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小巧的龙骨，食指屈起在龙首轻敲，噗得一声，两朵幽暗的红色火花从空洞的眼眶里点燃，罗贝尔发出有些愉悦的轻笑声。
　　“去帮本座看看，杜兰泽，瓦奥莱特私底下又搞了什么事情？”


第49章Chapter49 错乱
　　眼前出现了重影，黄昏下静默的大宅和昏暗中膨胀的黑色球体交替闪现，骑士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浓郁邪气令她身体紧绷。
　　太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了，不知从何吹来的肆虐野风呼啸在街道上，宛如魔物长嚎，一缕缕黑色的丝线从鼓动的黑球表面排出，被野风撕裂，奔向不知名的地方。
　　世界的重影之下，恶魔的黑卵在鼓动着，仿佛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蜂拥的恶在天盖下肆无忌惮地狂欢着。
　　璀璨的金色气焰从长剑上喷薄而出，骑士以剑横扫，群魔乱舞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一块圆形真空区，这些以黑雾做纱看不真切的影子忌惮的避让骑士，一只刚从黑卵中挣出的影子发出一声惊惶的尖啸，拖着被光灼伤的手臂冲入影子群中，再次发出一声尖啸后就没了动静。
　　影子们状若无事地从那片空地离去，远远窥觑着唯一的异类，伺机而动。
　　像是热刀切开黄油，长剑从黑卵中撕开一道裂口，粘稠的黑色旋涡是一道通向神秘的入口，骑士手持剑盾进入黑卵中，影子们发出遗憾的叹息，暗暗欣喜着，投入下一轮的猎食中。
　　光芒照亮的小小地界里是一条狭窄的黑色隧道，凹凸不平而扭曲的墙壁上有一颗颗球状的黑色凸起，这是‘恶魔的咽腔’，是大恶魔级以上才会出现的异象，骑士不惊动那些黑色的凸起，将光收敛成薄薄的一层，逐渐深入这片幽深的隧道，她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声音。
　　一双清透的碧色眼睛正打量着萨娜，这是一道小小的虚影，它有斑斓的彩色鳞片，修长优雅的身躯以及一双美丽小巧的双翼。
　　脑海里静默一瞬后，浮现了一句话——它是龙的灵魂。
　　“你是光明的信徒吗？”
　　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头脑中响起，有一股让人难以反抗的威严感。
　　“不是。”
　　萨娜吐出枯燥的音节，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彩色的龙魂，龙魂游曳靠近，碧色的眼睛与金色的眼瞳离得极近。
　　“那你是恶魔的眷属吗？”
　　“不是。”
　　“很好。”龙魂昂首而起，腾跃到高处，做出理所当然的宣告：“那么，我将保护你。”
　　低吟声和短促的声音让骑士在曲折的甬道中找到了的方向，黑暗中出现了一抹光，像是恶魔的心脏里居然有光的圣卵一样令人错愕，骑士看到一名伤痕累累的红色少女用手抵住靠近龙首，嘴角挂着嘲弄的笑容。
　　“你要保护我？”
　　“【龙的面前没有谎言。】”
　　骑士的手一紧，紧贴剑身的薄光颤了一下，在巨大的头骨中跳跃的两道猩红的魂火对准了她，沉默，然后发出高昂的鸣叫声，这声鸣叫以三段奇妙的节奏奏响，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爆裂而出，狭窄的咽腔顷刻间被抹去，就在黑色碎肉溃散之后，难以想象的恐怖巨物展现出它的全貌。
　　啊，世界变成了黑色空间中一个巨大的球，长达千米的苍白骨龙俯卧在黑砂上，骨龙低头，两道猩红的魂火落在骑士身上。
　　“费比奴之血！你身上为何会有龙的诅咒？为何——会有巴尼罕儿的印记！”
　　龙的吼音里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一股腥血的气味从口中扩散，骑士紧握剑盾，妖精们带来的光元素在身边凝结成细碎的光点。
　　魂火颤动，骨龙抬头环顾四周，数以千万计的黑色细丝侵入圆形的世界，落地飞天就化作形态各异的恶魔眷属，浊红的眼睛里满是残忍和恶意。
　　“卑劣！！”
　　愤怒的吼声随龙爪震地的声音轰响，苍白的骨头上出现了亮红色的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都连接着一道猩红的锁链，在长达千米的骨龙身上，难以计数的红色锁链喷射而出，骨龙昂首咆哮，肉眼可见的魔力波动呼啸而出，黑砂如海浪般飞涌。
　　“誓约者啊——凝视深渊吧！紧握武器吧！吟诵咒文吧！献出祭祀吧！”
　　无数誓约者的残魂在龙吼声中显形，身负羽翼地飞上天空，拥有弓箭和法袍的落在龙骨，更有无数各族虚影落入大地，与恶魔眷属们厮杀起来。
　　同时，它们没有放过骑士。
　　来自过去的残魂与存于现在的骑士针锋相对，而璀璨的光芒和阴暗的邪气能联手共战吗？那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
　　此刻的天空是属于巨龙的！此刻的大地是属于恶魔的！而人类在夹缝中艰难抗争！
　　骨龙注视着混乱的战场，眼中的魂火越发盛大，它张开獠牙锋锐的大嘴，森冷的能量聚集成暗红的球，龙尾扫荡，庞大的身体旋转，毁灭性的龙息肆虐着，被卷入的誓约者沉默消散，被命中的恶魔眷属嘶吼着退场，而骑士！她扬起手中的盾牌砸在地面，宛若城墙的金色壁垒幻影在森冷的龙息中崩塌，却也给身后的骑士夺取一丝喘息之机。
　　然后，地上升起了流星。
　　一抹金色的细线安静地出现，迅速地奔袭，精准地从龙息边缘飞至龙首，两把以灼灼金焰构成双剑从手中挥出，骑士冷峻的面孔从碎裂的头盔中解放，飞扬的暗金色发缕上仍有暗色的火焰在跳跃。
　　“妖精呐……许我以斩魔的利刃吧……”
　　金焰顷刻染上艳丽的红，炙热的双剑从左眼的魂火削过，暗红色的魂火仿佛被夺取了燃料，立刻暗淡下来，而金色流星的奔袭没有停止，它从大地直射天空，辉煌的金焰在转身之间泼洒，一捧来自大地的金红烈焰冲破了天空，朝着无尽的黑暗义无反顾地冲杀而去。
　　尖锐细长的嘶鸣声从耳膜穿过，黑暗被烧出一块大豁口，衬得那点点金芒犹如长夜之后黎明之光一样闪耀，震撼夺人心魄。
　　那是……黎明……那就是——黎明！
　　骑士转身之际，那双深蓝色眼瞳和暗淡的金色对上，金色光点在足下凝聚成一块，骑士靴猛踏，飞上天空的流星倒转了身体，从天空飞下。
　　不——！
　　被困在龙首中的萨娜清晰感受到强烈的回旋，汹涌的暗色龙息没有停止，在肆虐了大地之后将把獠牙指向天上，而天空，那是黎明升起的地方。
　　咬得发酸的腮帮子颤颤地松开，牙缝间泄露出滚烫的气，一个凶狠的、自己不曾听过的可怕声音从惊怒的情绪中呼啸出来了！
　　“【停下！你不准伤害她！】”
　　两把大锤嗙得敲在龙魂上，没有在光之利刃下熄灭的魂火因为‘声音’摇曳了，喷涌的龙息消散在半空，痛苦的骨龙昂首颤抖，金色的流星再次擦过了它的头骨，只是此时的双剑早已暗淡。
　　掠走红色的金光刺痛了暗色的魂火，灵魂的痛苦宣告着背叛，骨龙狂怒地咆哮着，白骨的双翼疯狂挥舞，搅起的□□气流祸害了无数在天空厮杀的誓约者残魂和眷属。
　　它此刻成了世界的中心，呼出的是疯狂的烈风，吼出的是入骨的憎恨，入目所及皆是敌人——曾经，神明是敌人，恶魔是敌人，其他都是同伴，然而！同伴中出现了叛徒！
　　“背弃者啊，神魔的走狗们！你们终将倒在神魔的屠刀之下，血肉变成野兽，灵魂碾成养料，肮脏卑劣的野种横行在大地，将昭示你们的罪孽，在吾等共享荣耀回归母神的怀抱之际——恶臭！尔等扭曲的灵魂永远无法得到母神的原谅！”
　　白骨之上的猩红裂纹扩散了，如一片片刀伤剑痕烙印在骨头上，残存的誓约者们紧跟着疯狂，投入更加狂乱的厮杀里。
　　如果灵魂也有鲜血，世界早被鲜血染红。
　　骑士站立在光凝成的台阶上仰望世界，感觉手臂被攥紧，她低下头，触及伤痕累累的稚嫩面庞，眼中的情绪更加幽暗。
　　“如果你向我求助，我愿意为你而战。”
　　萨娜看着眼前平庸的灵魂，和刚才那抹黎明般的光难以联系在一起，然后她又听到了这句话。
　　“那你刚才在为什么战斗？来到这里，去面对龙，面对恶魔！”
　　骑士的剑因光焰而伤痕累累，却愈发明亮，萨娜听到一个笑音，很轻，七分是气音，有些像叹息。
　　“害怕吗，女孩？痛苦吗，女孩？”
　　光点已经搭建出足够的平面，骑士放下了萨娜，萨娜这时才想起到骑士刚刚拦着她腰的手臂是在微微颤抖的，她不禁仰面看着眼前的灵魂，是平庸的灵魂，没有光明点缀，没有羽翼加身，的确平庸啊，但是——还有比它更加像是一个人的灵魂吗？
　　“你也会害怕吗……黎明骑士？”
　　沙哑的音里带着一点戏谑，萨娜注视着地上斑斓的龙魂。
　　“哼，听着，女孩。”骑士的声音上扬了起来，平庸的灵魂扬起了头颅，冷静注视群魔乱舞的世界，也注视着强大恐怖的骨龙，她往前踏出一步，妖精送来光点为她弥出道路。
　　“骑士所恐惧的绝非敌人的强大，而是【失去】这件事的本身！”
　　伤痕累累的骑士剑从手中滑落，她抬手扯开残破的蓝色披风，丢掉破烂的盔甲，露出单薄的白衣，那上面被汗水、鲜血、灰尘浸透。
　　“而当我们意识到恐惧会使我们失去更多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退路了。”
　　温和的柔光从骑士掌心亮起，围着她的光点变得更加密集明亮，什么污渍的衣裳、什么焦黑的发缕此刻都在柔光中变得圣洁了，萨娜能感受到那光芒中散发出来的意志。
　　虔诚而真挚的光从深蓝的眼瞳中散发出来，像是母亲的感觉，像是太阳的感觉，像是……神明的感觉。
　　“这就是骑士，顽固又愚蠢的！可为信仰而战的骑士永远不会败北！即使是死亡，也只是投入下一段征途罢了。”
　　骑士的笑容温软了灵魂，她手中的光芒铺天盖地。
　　“我是【无名的骑士】欧罗拉，勇敢的女孩啊，谨为你献上——妖精的颂歌。”


第50章Chapter50 黑幕
　　世界树从死寂中苏醒，混沌中出现了三道光芒，它们奉命而来，给世界带来生命。
　　第一位神明希望生命坚强自由，给予它们勇壮的双翼和强大的吼声，于是巨龙从石天中翱翔而出，主神赐予它天空。
　　第二位神明希望生命美丽真诚，给予它们美丽的容颜和纯洁的心灵，于是精灵从悠远之树中漫步而出，主神赐予它大地。
　　巨龙翱翔于天空，精灵活跃在大地，世界充满了欢笑和美好，第三位神明流下感动的泪水，泪水化作河流，水中出现了光芒，一个敏感的灵魂睁开了纯真的双眼：这个世界多么美好！于是主神赐予妖精以河海。
　　平息一切怒火，结束一切斗争，《妖精颂》让所有的生命都回想起那片神恩之泉，那亘古的世界树下，原初者们和远古三族共存的黄金时代。
　　天空沉默了，大地寂静了，狂热的誓约者们流下了泪水，失去战意的身躯溃散了，嗜血的眷属们无声离去，化作一缕缕黑雾回归到黑暗中，咆哮着的骨龙也没有了声音，眼中幽暗的魂火凝缩成一团，它大约在出神，大约想起了被无数仇恨和憎恶掩盖更久远的过去。
　　‘恶魔的咽喉’颤抖着，天地震颤着，像是心脏绞痛的人一样，萨娜的眼睛离不不开眼前的灵魂，细碎的光点侵入它，浸染它，然后……分解它。
　　不该是这样的……
　　“【停下来！】”她颤声呵斥，细碎的光点没有回应，我行我素，她爬起来往前走，却不知欧罗拉留下的光之阶梯已经开始溃散，她一脚踩空落下，伸出的手没能触碰的仿佛近在咫尺的灵魂。
　　不该是这样的……
　　鼓烈的风从眼中夺走水分，细碎的晶莹绵延成长线，染着淡淡的红。
　　黎明是英雄，黎明是骑士，黎明是……强者，可是为什么要这样结束……英雄到底是什么？骑士到底是什么？一个人又该是什么？
　　肆虐的狂风从世界中心喷涌，大地崩碎的声音有金属交戈的轰响，古龙的咆哮震碎空间，无尽的恶意和杀意冲向天地，像是即将燃尽的火山爆发的最后一声怒吼那样，是绝对无法安抚的。
　　——我曾拥有过宝石的，我曾翱翔过天空的，我的族人、我的朋友、我的守望奥米茄！
　　一个模糊的面孔从记忆中闪过，这成了最后的□□，绝望、仇恨、癫狂的怒吼奏响了终结的歌谣。
　　“恶魔啊，投身深渊的堕落者！诸神啊，高高在上的傲慢者！母神给世界以生命，而原初者掠夺！
　　吾等的血肉！吾等的鳞骨！吾等的灵魂！
　　被吞吃！被玩弄！被毁灭！
　　啊——让罪业之火遍布吾身，焚烧血肉，奉献魂灵，惟愿吾王阿瑟兰姆之翼遮蔽天空！惟愿王妃德希尔维拉之箭无所不至！惟愿呼噜格鲁之声永布天下！
　　吾，乃远古巨龙杜兰泽！吾，愿为三族之伟业奉献一切！燃尽血骨，燃尽生命，燃尽灵魂，吾将回归石天，吾将回归母神法娜弗尔库娅的怀抱！而吾之荣耀化成的火焰将在世界基石上铭刻不朽的痕迹！”
　　最后倒影在萨娜眼中的，是那来自亘古的巨龙沐浴在仇恨的黑火中、昂首朝向天空的不屈身姿。
　　浓重的悲哀潮水熄灭了蜡烛，一切重归于黑暗。
　　&&&
　　对于主教弗莱迪而言，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轰鸣的雷声将他从微醺中惊醒，他匆匆放下酒杯披上外袍推开门，只见怒海狂涛般的金色雷电在厚密的乌云中翻滚，瓢泼大雨哗啦灌下，仿佛天罚般的场景让他惊愕在原地，心脏狂跳，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弗莱迪大人！”
　　守夜的圣殿骑士从暴雨中疾跑他面前报告：“东部矿山在雷击下发生坍塌，往来的商队被困在穷人的末路里，小贵族们请求圣殿的支援。”
　　“什么——”
　　弗莱迪的酒劲儿醒了一半，这时有一名年轻修女冒雨从后殿小跑过来，她一边跑一边惊惶地叫道：“不好了，主教，圣女大人突然倒在忏悔壁前了！她的眼睛流了好多的血！”
　　“什么！”
　　弗莱迪瞪大了眼睛，连忙拉上外袍抬步欲走，却听到一阵急促的破风声，一名黑衣干练男子神色焦急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主人！威兹大宅惨遭屠戮，赴宴者无一幸存！”
　　“什、什么……”弗莱迪脸色铁青，他用颤抖的食指指着男子，颤声道：“那佩洛西先生……”
　　男子不安地低下头，战战兢兢地回答：“没有发现威兹大人的遗体……但是……”
　　“但是什么！快说！”弗莱迪急得得眉毛上火，纳西的大贵族们大多对圣殿无感，佩洛西·威兹是大贵族中罕见的虔信徒，他的存在对纳西圣殿是至关重要的！
　　“属下发现了和威兹大人相像的石雕，已经测试出有魔法残留，威兹大人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主教，圣女大人那边——”
　　“都给我闭嘴！”
　　弗莱德烦躁地推开的修女，对男子道：“去查清楚！”然后急匆匆地赶往后殿。
　　后殿的大门敞开，斑驳古旧的忏悔壁在金雷的照耀下散发着淡薄的光辉，低头坐在地上的女子听到脚步声恍惚地抬头，紧闭的双目下有两道骇人的血痕。
　　“玛丽莲，发生什么了！”
　　肃穆的冷然感让弗莱德心头一噤，谨记在心的圣律不敢触及，他的双脚钉在门槛外，不敢踏入男性止步的后殿，焦急地询问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女子。
　　“……”玛丽莲没有回答，细白的手指在怀中少女的面孔轻轻拂过，合上那双凝固着惊愕的双目，弗莱德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存在，紧跟着就发觉她早已经没了生息。
　　“在光芒不能到达的地方……在污秽的黑暗之下……不屈的魂灵，伟大的意志——”
　　虚渺而恍惚的呢喃声在一片死寂中准确无误地传入弗莱迪的耳中，他的话还没出口，玛丽莲已经软软倒下。
　　天空雷鸣炸响，金色的雷涛悄然退去，唯有震慑人心的嗡鸣长存不息，弗莱迪紧紧握住拳头，心中汹涌的情绪使他浑身颤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光。
　　这是……神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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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无星的夜晚，寒霜山脉的某处被淡薄的光点照亮，金发金眸的女子不耐地拍打下身上的残叶和尘土，她足下扔着一颗红色龙头骨，骨面斑驳皲裂，看着甚是凄惨。
　　“你就不能选个好位置出来吗！”
　　黑发女子不答，一双罕见的紫眸落入林中的某处，隐没在昏暗中的身影开口了。
　　“麻烦永寂阁下和夏凡妮大人跑一趟，那个家伙任你处置了，留一口气就行，我还不想给她陪葬。”
　　言闭，那处异样的气息消失，永寂闭目叹气，抬手遥指身体不断化作光点的骑士，时空的异质感落在骑士周边，污秽破烂的衣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停留在勉强可看的一瞬，骑士身上的光点溢出速度也减缓了。
　　“你叫我带你到这儿又是为了这家伙？横穿奥修斯，险些一头撞死在山脉上哈？”
　　夏凡妮拾起龙头骨，眯着的眼睛透出明显的不快。永寂用她那双清透的紫眸望着她，声音和面部表情都非常平稳。
　　“黎明是唯一的妖精眷属。”
　　夏凡妮狠狠啧了一声，扭头瞪她，气呼呼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给你问过来！用得着在她身上废功夫？还有——”
　　她直指永寂魔法袍上正逐渐消失的一些斑驳的血点，明显不是溅上去的而压上去的痕迹，她压着嗓子学永寂冷淡的口吻：“‘还有个活着的。’”一双金眸里快要喷出火来。
　　“那个人类又是什么东西！你居然会开口要我救人！你当本王是什么东西，坐骑吗！见一个载一个，你当本王的背是什么人都可以上的吗！”
　　永寂的目光飘移，夏过于敏锐的野性直觉真是麻烦，她知道救人只是夏借机发挥的借口，主菜还在后面，并且……永远不变。
　　“总是神神秘秘的！你到底知不知道龙蛋在哪里！”
　　这是不能回避的问题，而且回答不能迟疑。
　　“知道。”
　　夏凡妮反倒更加暴躁，她质问：“到底在哪里！回答本王！萧时卿！”
　　寒冷的夜风卷入的枯叶在结界中加入潮湿的气息，长久的沉默让夏凡妮的恼火迎风而涨，伪装成漆黑瞳仁逐渐拉成猩红的竖线，噼里啪啦的金色电弧也开始在周身环绕。
　　“这是它的命运。”
　　永寂垂眸望着夏凡妮，她的声音永远是平平淡淡的，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是不值一提的。
　　“时候还没到，谁先着急谁就输了，夏，我不会输的。”
　　清透的紫瞳里倒影着金色的影子，苍白的指节勾着夏凡妮的下颌，她踮起脚，温凉的唇在温热的面颊落下一个淡淡的吻。
　　“我们的命运早已交织在一起，这点毋庸置疑，法娜。”
　　金色电弧因为动摇而消散，锋锐尖刻的气场被戳漏了气似的乖顺下来，夏凡妮瘪着嘴，看天看地不看永寂。
　　“我会等的，我信你。但是——”
　　夏凡妮认真地看着永寂，神色庄严而专注。
　　“我的族人等不了太久。”
　　永寂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道：“你们的太久是多久呢？几千年？几万年？还是……”
　　“可能只是一眨眼的瞬间。”
　　夏凡妮打断永寂的话，这个向来傲慢张扬的金色女子此刻眼中闪过怅然，她望着无星亦无月的夜空，望着更遥远更高高在上的地方。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黄昏随时会降临。”
　　听到这句话，永寂的抿了抿唇，清亮紫眸里的情绪无法为人所知。


第四卷 十月圣火
第51章Chapter51 圣女圣徒
　　威兹惨案震惊纳西上下，一时间人心惶惶，面对诸多贵族的怒火，向来无所事事的纳西审判庭宛如被鞭子抽着上阵的老马，忙得是人仰马翻，力不能及，而瞅见空隙的投机者更是趁着这个机会大肆搞阴谋论，因为当日的宴会参与者众多，波及甚广，不论哪势力看起来都有嫌疑，来自各方的明示暗示、真真假假的证据证言让审判长头疼不已，不过这一切都是背后的阴谋算计，公之于众的审判结局早已定下。
　　审判在屠杀后的第七日开始，由贵族们组成的陪审团罕见的列无缺席，而代表洛伦泽家族的次子罗纳德·洛伦泽和代表梅森家族的长女葛丽·梅森显然是领头人，由于正统继承人帕德里克·威兹死生不明，原本属于威兹家族的坐席上坐了一个生面孔，据说是某个威兹的私生子，虽然让私生子登堂入室是使家族蒙羞的丢脸行为，不过此时贵族们也无暇看威兹的笑话，他们更加担心是自己的家族是否会遭遇同样的祸事。
　　“将被审者带上来。”
　　待众人入席后，审判长发话，早已准备好的两名押解者将人提上，众人早已听闻威兹大宅唯一的幸存者是个红头发的圣血，但是当他们看见那一头如同鲜血染红的头发时，都感觉一股血腥刺痛的感觉，他们暗含畏惧地皱眉，和身边人窃窃私语起来。
　　将人拷在铁栏中后，一人将药剂灌入她口中，审判长想到幸存者因重伤和地下的幽禁变得有些异常的传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萨娜·洛特，原属于血狼营地奴隶，曾在纳西角斗场担任角斗士，后被兰道夫·奥格纳爵士买下，随行参加威兹大宅的宴会，经过多方确认，被控以伪造侍从身份，弑杀主人，屠杀贵族，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都陷入沉默，连私语声都一同消散，当被审判者睁开双眼时，他们都停止了呼吸，流落纳西的圣血并不罕见，但是拥有这样璀璨金色眼瞳的圣血却是见所未见，仿佛直视太阳一般的感觉感摄住他们的灵魂，令他们恐惧无措，焦躁难安。
　　审判长也没有直接见过这位幸存者，他对眼下的情况是意料之外，让他头疼是——最具有发言权的圣殿代表没有如约而至，他早已准备好的腹稿此时不敢轻易宣读。
　　众人将目光投向洛伦泽家族的席位，罗纳德·洛伦泽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向下方，他是如此的特立独行，和周围的紧张感和严肃感没有一丝牵连，仿佛置身家中，听着一曲奏歌那样悠然。
　　罗纳德没有分给旁人一点目光，他慢吞吞地说：“女士，你是唯一的幸存者，我想你的话在事件的调查中是具有分量的。”
　　萨娜被束双手，身处铁栏之中，伤痛犹存，她的精神此刻处于一种漂浮的状态，监视者对审判长的报告是如实的——在黑暗而无声的地牢中长达七日的幽禁显然让她进入一种失常的状态里，审判庭里为彰显肃穆气氛的明亮灯光更是让骤然从黑暗中苏醒她焦躁恐惧。
　　但是，萨娜在努力镇定下来，她从不退缩，比起对所谓的审判陈述罪恶，她的声音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像过去的许多时候一样，她试图告诉自己做了什么，做得怎样。
　　“我杀死了兰道夫·奥格纳，我令人作呕的骑士主人，以及……我不负责任的领主大人。我是伍德村的幸存者，在一场别有用心的匪徒袭击中被骗上贩奴船，被烙上卑劣的印记。”
　　她抬起头，惨白瘦削的面孔，鲜红凌乱的短发，和璀璨的金眸组合一个奇异的画面，尖刻又稳重，血腥而圣洁，她的声音是缓慢而有力的，在气音衔接处微微颤抖，但是不要搞错了，导致颤抖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憎恶以及一种几近绝望的悲哀。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奴隶咄咄逼人的目光实在让人难以直视。
　　“你们判决我弑主，我没有意见，我杀的就是人间之屑！他将我伪造成侍从为他获利！你们判决我屠戮贵族，这不是我做的，杀死他们的是恶魔！这座流淌着罪孽的城市里有很多可怕的恶魔，他们——”
　　砰！
　　审判长脸色苍白，虚汗淋漓，巍巍颤颤的手松开敲击木案的小锤，他扬声喝道：“不要让她说话，她的声音里有魔性！”
　　监视者被那一声敲击惊醒，一时间找不到工具，连忙撕出布条捆上萨娜的嘴拖走她，此刻审判长正做出宣判。
　　“以伪造侍从身份、弑杀主人、屠戮贵族、危害城市安全的罪名判处……枭刑，三日后执行，现将罪犯押回地牢！”
　　宣判途中审判长意外接收到罗纳德的目光，他心神领会地改了口，然后匆匆结案，生怕在这几乎要了他老命的地方多呆一分一秒。
　　众人得到了答案三三两两地散去，可心里没有一点安宁感，梅森小姐意味不明地瞥了眼罗纳德，男子对她回以轻浮的笑容，梅森小姐嫌恶地扭头离开了。
　　随从凑到罗纳德身边报告通往地牢的路径，罗纳德没有拒绝下属的谄媚，随他穿过审判庭僻静的小路，心里一遍遍回味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睛睁开时让他心跳几乎停滞的感觉——非常之令人着迷的感觉，像是品尝了世间仅有一份的绝佳美味，真是叫人害怕的沉溺感。
　　“她的眼睛非常漂亮不是吗？”
　　他努力以平常的口吻对随从评价，没有露出一丝过分的情绪，随从抹了把汗，也不敢劝诫，只是附和。
　　“别抖了，本少爷有分寸，不过是三天而已，各位大人们不会介意的。”
　　罗纳德拍了拍随从的肩膀，抬步欲走，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连忙抓着愣住的随从躲回阴影里。
　　金、银、白——被圣殿骑士簇拥的主教弗莱迪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圣女玛丽莲，几名圣殿骑士注意到这里的气息回头看了眼，见是洛伦泽家族的二少爷就没有多管。
　　“圣殿，圣血，哈，事情变得有趣了。”
　　既然有主教驾临，罗纳德不得不再次估量代价和收益，他向来是个理智人，很快就把那股探究欲抛之脑后，他仔细观察那一行人，瞧出圣女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但也不去深究，端的是副看好戏的姿态，反正作为洛伦泽家族的二少爷，哪怕只是为了保全洛伦泽的面子，老爹和长兄再不喜欢他也得捏着鼻子罩着他。
　　“走啦，今天光真是刺眼，去小香街歇歇，听说南边又来了些好货。”
　　&&&&
　　“纳西的地牢在山体中，分四层建立，上三层用于关押和囚禁待审者，而最后一层是用来处理死刑犯和无期犯的……”
　　审判长捏着长长的白胡子在前面带路，圣殿一行人一路跟随，他问：“三层之内我可以为诸位担保，可是第四层恐怕有些麻烦。”
　　言语间已经到了走廊尽头，一块从墙壁凸出拱形的大门被一队守卫把守着，审判长出示了自己的法牌后下入基层房间，魔法灯具的冷光照亮洁净无尘的地下室，五台升降梯建在不远处。
　　一股粘稠冰冷的邪恶气息让众人都打了个寒噤，弗莱迪主教询问：“什么麻烦？”
　　“不好说，可能对您而言也不算什么。”审判长回答：“看来您此行的目的就是第四层了。”他指着左边第一架升降梯说：“一次只能下去三个人，推动拉杆就能上下，底层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的，诸位还请做好准备。”
　　说完，他从宽宽的袖子里拿出一块早已准备好黑布，笑着说：“老规矩。”
　　弗莱迪嘴唇动了动，玛丽莲开口询问，因为受伤的眼睛裹着纱布，她暂时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老规矩？”
　　审判长听见天真不知事的问题，温和地回答：“圣女大人，只是小人自欺欺人的无聊之举罢了。”
　　弗莱迪默不作声地将黑布扯入袖中，对玛丽莲道：“你伤口未愈，还是在这里等着吧。”
　　玛丽莲不赞同，坚持道：“可是我不去，你们如何分辨圣徒呢？”
　　弗莱迪的眼神闪了闪，随行者们不觉有异，圣女能得到神启就说明她是被选中的，她的语言因此蒙上了神的光彩，不可同日而语。
　　“那还请小心行事，邪气相当杂乱浓郁，比努，保护好圣女。”
　　深色皮肤的圣殿骑士队长比努沉稳应下，三人一同进入升降梯内。
　　玛丽莲点起圣光照亮黑暗，升降梯稳步下降，大家都沉默不语，一时间只有恶臭的冷风和铁索嘎吱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
　　不知下降了多久，队长比努在心里默默计算下降的高度，纳西挖山而建，审判庭位于第二层，到达地面约莫是百米，可是他们已经下降了三十秒，按照审判长的说法早该到底了才对。
　　比努搭在剑柄上的拇指刚刚抵住剑格，玛丽莲就开口了咏唱圣术，不同于往日复杂的长篇大论，她这次只说出了一个字。
　　“光。”
　　于是黑暗被灼目的光撕裂，仿佛无尽的下落感瞬间消失，弗莱迪皱了皱鼻子没有吭声，处于惊愕中的比努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玛丽莲率先迈开脚步离开平台，步伐轻巧准确，比双目没有受伤时还要灵敏。
　　她走了三步，身上的光也照亮了这片空间，锵得拔剑声只响了短促的一下，比努就因为玛丽莲的手势停住了。
　　这里发生过一场血战，满是狼藉的坑洼地面上堆积着不知名的污浊液体和丑陋的残骸，连蚊虫苍蝇都不屑于靠近。死寂的空间里邪气不再涌动，静静堆积在地上，三双干净的靴子在其中游曳，打头地急迫，中间的犹疑，后面的警惕，宛如三只来到陌生湖泊的小鱼，在邪气堆积的泊里荡出片片涟漪。
　　光与暗的边缘出现了一双脏兮兮的脚，弗莱迪确认那是人类的脚，心头的情绪更加复杂，比努紧跟着玛丽莲履行自己的护卫职责，然后他看见一支插在土地里的弯刀，刀身反射出一层迷人的淡金色，然后他看见了大片的蓝，一个将自己紧紧裹在蓝色披风里的人形出现在他视野里，只能看见红色的头发，看不见她的脸。
　　他立刻想起了城里最具热度的流言，威兹惨案的幸存者是个红头发的圣血。
　　玛丽莲的前进没有停止，她完美避开了弯刀，却被披风的一角绊倒，比努连忙托着她的手臂扶住她，那个人影被从浅眠中惊醒。
　　“圣女大人！”
　　玛丽莲扯下眼前的纱布，模糊不清的眼前出现了一双灿然的金色，是和梦中那个从雪白石桥上回头凝望天空的人影一模一样的纯金色眼瞳！
　　“这就是圣徒，绝不会有错！”
　　她激动地快要发不出声音，不顾地上肮脏跪拜下去，睁开的双眼盯了她一会儿，移动到另外两人身上，弗莱迪没能从那人的双眼中感觉到任何温度，冰冷的目光让他战栗，手中的权杖哐啷落地，他埋头跪拜下去，比努不知所措，跟着跪倒，高喊。
　　“恭迎圣徒大人！”
　　“请随我们回圣殿吧！”玛丽莲的请求好一会儿没得到回应，还是弗莱迪开口说：“她昏过去了。”
　　比努稍微靠近点观察，语气凝重地愣住的玛丽莲道：“她在发高烧，伤口情况也很糟糕，需要尽快医治，圣女大人。”


第52章Chapter52 不用剑的骑士
　　时间回到七日前
　　纳西二层最高的建筑物是位于西部的大钟楼，古老的黄铜大钟会在中午和午夜报时，而敲响它的是一种被称为锤头鸟的小型魔兽，锤头鸟在中午和午夜会变得分外暴躁，因此只要将它装入金属笼中充当钟舌，就能得到无需人力的精准报时了。
　　因为不需要经常的照顾，除了从楼底经过的巡逻队外，大钟楼附近鲜少有人靠近，因此它的外墙成了鸟儿们临时休憩的地方，诸如鸽子、麻鹰、尤雀……以及一只小白鸦。
　　“阿布、阿布！”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白鸦用充满灵性的红色眼珠盯着石墙阴影下一动不动的人影，它跳跃到灰色的斗篷上，用尖尖的喙叼着兜帽边缘试图将它扯下。
　　“阿布，别吵，大太阳不干活。”
　　因为困倦而暗哑的咕哝声响起，那人攥着斗篷扭身把自己塞到角落，躲避那只吵闹的幼鸟。
　　小白鸦无奈地落到石墙上等待，在一众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唠嗑声里，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
　　倾斜的夕阳拉长了地上的影子，佐伊迷糊地睁开眼睛，她扯下兜帽揉了揉被压得乱糟糟的灰色头发，抬头看见石墙上那只小小的、孤零零白色身影。
　　“阿布。”
　　“阿布？”
　　小白鸦阿布转头，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张开羽翼渐丰的翅膀，一条纸卷从小小的翅膀下飘落，佐伊打着呵欠揉开系着蓝色丝带的纸卷，在夕阳的余光下眯着眼睛细看。
　　“叫我去……取一束花？”
　　她瞅着小白鸦露出狐疑神色，问：“嘿，你是阿布吗？还是一号、二号、三号？这种送货任务是给新人的吧。”
　　小白鸦凶凶地瞪她一眼，佐伊撇撇嘴，她将纸条往石墙上按入手部影子里，颓废地往墙上一趴，灰色变作淡黑色，淡黑滑入小白鸦的影子里，当白色的羽翼划过天空，大钟楼上就只剩下大钟里被迫自闭的锤头鸟了。
　　——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要撞碎这该死的铜钟！
　　锤头鸟这样想着，然后纳西的钟声一天比一天洪亮。
　　&&&
　　在激流峡口附近，除了水路还有一条陆路通道，这条陆路通道是纳西方借建城者之手顺着山体天然的溶洞开掘连接而成，也许是不屑于去清点那些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臭钱，纳西方面仅收取廉价的过路费，因为毫无纳西挥金如土的特色，这条隧道被戏称为‘穷人的末路’。
　　但是请不要小看这条穷人的末路了，正因为过路费低廉、途径纳西城外出口，使这里成为一个很方便的中转站，只需要缴纳足够的金钱，外来客就能轻松地避开奥修斯设立在水路的检查关卡，以纳西商客的身份混入奥修斯。
　　在这条鱼龙混杂的路上，被迫离家的流浪者是最无害的一类，冒险者呈现为两极分化的趋势，他们不是囊中羞涩就是另有所图，最好不要去招惹，而占比最高就是大大小小的商队，这里头的水更加深，为什么呢？在有方便水路的前提下，什么人还要走更加麻烦耗费时间的陆路呢？显然他们的货物是不太方便的。
　　但是也别一棒打死了，有些货物确实不太方便，做布料买卖的阿马亚就绝对不会让她的宝贝货箱去挑战激流峡口的水花，布料碰不得水，水加上寒冷会让她的货物毁于一旦，还有一些稀罕昂贵的魔法材料更是娇贵到连潮湿的空气都不能触碰，因此只剩下陆路和空路的选择，但是飞行魔兽的租借费用可不是一个异族的小商人能负担的。
　　这条穷人的末路是她唯一的选择，现在已经是九月，奥修斯北边一点地方又开始冻结了，这会是今年通向奥修斯的最后一次商路，只有成功完成这份订单，她和年幼的女儿玛雅才能度过一个温暖安稳的冬天。
　　绵延的人流慢慢涌入漆黑的隧道，太阳成功翻越山头跑到西面，山脉的东面陷入昏暗中，人们纷纷点起火把照明，却没有想到灾难来得那样突然。
　　在阿马亚的小商队进入隧道半个小时后，一阵可怕的轰鸣声突然爆响，紧跟着是地动山摇，令人胆寒的破碎声从耳边丝丝缕缕的吹入，大脑根本无法反应那是什么东西在破碎，硕大的石块和说不清的沙尘瞬间将人淹没，她反射性地将玩耍的玛雅护在怀里，紧紧闭上双眼。
　　“Mama？”
　　稚嫩的童声里充满惊惶茫然，听到女儿呼唤的阿马亚才回过神来，她连忙松开怀里的女儿检查她的情况，没有问题后又再次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然后才紧张地观察环境。
　　多亏了纳西的挥金如土的作风，由专业建城者操刀的隧道工程在连接段也相当坚固，又因为她们碰巧在靠近山体中心的位置，落下的碎石也不是很多，前后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没有出现大规模伤亡，更远的地方因为上方的落石和道路坍塌伤亡惨重。
　　可是从另一面看，因为接近山体中心，如何安全离开又成了一个难题。
　　“兽神庇佑……”阿马亚心有余悸地喃喃，她抬手抹去玛雅小脸上的灰尘，安抚她：“没事的，玛雅，乖乖待在妈妈身边，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咔~嚓……
　　岩石崩碎的破裂声触碰了所有人的敏感神经，他们立刻蹲下做出防护姿势，心中拼命祈祷神明再次眷顾自己，于是他们的祈祷应验了，一连串的滚落声后，只有一个人的哀嚎声响起。
　　“我的货物啊！”
　　寒霜山脉下的暗流众多，日积月累之下形成相当多的溶洞，这次坍塌使岩层脆弱，卡萨诺瓦的货车不幸碰碎了岩壁，翻进黑黝黝的溶洞里了。英俊的青年男人此刻不顾贵族风度抓狂着，众人瞧瞧自己的货物，松了口气。
　　就在他们为去路烦忧商讨之际，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
　　“请各位商队头目清点剩余货物和人员。”一名面容清秀的棕发青年挺身而出，他拿出一枚银地金纹的盾型徽章表明自己的身份，只听他道：“我是歌尔丹的骑士珀伦，现在大家一起被困在山脉深处，我们需要建立临时营地、组织探索队寻找出路。”
　　商人都是精明而狡猾的，灾难发生得突然，谁也不肯当出头鸟，同时商人又是喜欢斤斤计较的，他们不愿意付出多余群体最低值的财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骑士珀伦在他们看来实在太像个愣头青了，但是商人对他身份没有怀疑，塞叶斯对骑士资格的管理制度非常严厉，冒名是重罪，歌尔丹又是塞叶斯的王城，这份重罪的分量几乎等同于叛国。
　　而且骑士的徽章也大有讲究，底色意味着名次，纹路颜色意味着骑士大赛的等级，边缘雕刻的花纹则取自主办者家族的族徽，珀伦的骑士徽章边纹是翼纹，是塞叶斯王室弗朗西斯家族狮鹫族徽的羽翼，他的出身显然是歌尔丹骑士大赛的第二名，至于是哪场骑士大赛得看徽章背面，那里会有更多详细的信息。
　　商人们清点着货物，珀伦骑士则和幸存的佣兵队长们谈话，尽管还有契约中的雇主，但是这种情况下不是死守契约的时候，珀伦骑士的口才又非常优秀，队长们大部分对他的领导大部分表示支持。
　　“我才是你们的雇主！”
　　“是的，我们正在履行保护雇主安全的契约。”
　　有些拎不清的商人跳出来表示不满，但是队长们都用同一句话堵回去了，身体健壮的佣兵们实在不是商人能抗衡的，还有不长眼不长脑的商人要闹腾，这时珀伦骑士就会来到这里，用一句话堵死他们的嘴。
　　“你完全可以解除契约，我帮佣兵们支付违约金，然后你的安全只能你自己负责了。”
　　商队为什么需要护卫？除了提防魔兽、强盗，更大的敌人来自身边同行者，在这种突发意外里没有遭遇护卫者的背叛已经是契约精神的施舍，当失去了契约之后，他的财产乃至生命顷刻间就会被掠夺一空。
　　但是佣兵们真的是甘心履行契约吗？很少有人愿意，只是没有人愿意先动手罢了，信誉是他们重要财富，周围的情况也没有摸清楚，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由此可见，眼下这种表面和谐有序的环境是全靠珀伦骑士支撑的，珀伦是骑士之乡塞叶斯出身的正统骑士，他有实力和品性的双重保证。
　　清点和救治工作在两个小时之后完成，拿到清点结果后珀伦在心里确认了计划，淡青色的眼珠扫过打量他的目光，所有人都在心焦的等待他的开口。
　　“所有食物可以支撑七天，药品还算充足——”
　　他的话才说道一半就被打断，跳出来的是被第一个提到的食品商人和药材商人。
　　“骑士大人是什么意思，是叫我们将东西现场出售吗？”蜂蜜商人笑得非常艰难，拿着手帕擦拭头上的汗水，药材商人紧跟表态道：“当然当然，我们理解现在的困难，我们愿意平价出售，毕竟现在情况危急，人命要紧。”
　　其他食物商和药材商连声符合，但是也只有他们在积极表态‘平价援助’，其他商人都沉默不语，大家心里都门清——现在众人都是有货没钱，更惨的人财两空，虽然也有人财具在的，但也是少数，如果骑士真的同意这个‘平价援助’的话，麻烦估计会接踵而至，可是如果年轻的骑士不接受的话，那他的骑士精神会允许他进行‘掠夺’吗？
　　气氛一时间微妙了起来。
　　“我想你们搞错了临时营地的意思。”珀伦骑士将手中的羊皮纸卷起，淡青色的眼珠平静地扫过众人。
　　“日常所需全部共享听从调配，包括食水药物衣物，武器全部上缴按需供给，用于探索队开路，人员进行分工管理，部分留守营地，其他分成小队探索溶洞出口。”
　　如果这是纪律严明的军队或是武装性的团体，珀伦骑士的方案不会有多少的阻碍，但是这是零散商户因为灾难被迫形成的聚集体，要他们一个铜币都要肉疼半天，现在着年轻的愣头青两嘴皮子一翻，居然一个铜币都不留下，那还不如要他们老命呢！
　　“听从你的调配吗？你凭什么指挥我们啊！黄金城的骑士又怎么样！骑士就能光明正大当土匪吗！这是我们的货，我们的命根子，你凭什么夺走啊！”雇佣了在场最大佣兵团体的商人怒气冲冲地吼叫着，对佣兵队长大声道：“把我的货都围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佣兵队长显然不情愿成为众矢之的，可是因为契约在身不好违抗，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是我凭什么，先生。”珀伦骑士严肃地看着他，说：“而是凭我们都想要活下来，财物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这是现在最要搞清楚的事情，我们不是在用武力掠夺你，而你是在为自己的生存付出。相互帮助，先生，人族是弱小的种族，但我们因团结而强大，被保护起来的货物可不会帮我们离开大山。”
　　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叫人追随的，他们的语言直摄人心，他们双眼能看透人性，他们会是最犀利的审判者和最具有魅力的领袖，人们为他们的声音恐惧、为他们的声音疯狂，暗世界将这种特质称之为【激励者】的天赋，而在学院派魔法体系中，激励者被认为是专门为七大技法中言灵系而生的天赋。
　　‘可怕的激励者，简直是能蛊惑人心的妖怪。’
　　佐伊看着那个激动的商人露出了片刻犹豫，然后就被他的佣兵队长制服了，珀伦骑士行至商人面前解放他。
　　“请暂时忍耐一下，一切都是为了尽快找到出口。”珀伦骑士挺直背脊，对在场所有人道：“物资有剩余会归还的，而没有供给的人在出去之后也会提供部分资金作为感谢，我向诸位保证，以骑士之名。”
　　局势就这样被稳定下来了，众人同心协力去寻找出路。
　　‘好在他个骑士。’
　　佐伊将目光落在颓废中卡萨诺瓦身上。
　　——贩卖花卉的落跑情夫卡萨诺瓦，去取回最幽暗的一朵。


第53章Chapter53 影子与火焰
　　被困在山中的火焰是不敢点得太多的，疲惫的人们在昏暗中陷入睡眠，佐伊在此时无声地站起，踩着黑索索的地面走进货箱翻倒的溶洞中。
　　影行者向来是个神秘的角色，传说影行者来无影去无踪，只要有影子的地方就能有他们的身影，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影子是灵魂的投影，灵魂永远是个危险话题。
　　影子之下的地方称为影界，遵从老师雷切尔的嘱咐，佐伊从不会在影界睁开眼睛或停留过久，她本能地知道那是影行者的禁忌。
　　影界是灵魂漂浮的场所，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心神。如果要形象点去形容就像做了噩梦一样，当你醒来时只觉得后怕却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这和进入影界的感觉有点相像。可如果你在影界中睁开眼睛……那噩梦就会变成现实吧，而现实的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除了影行者的天赋之外，复杂的血系让佐伊拥有成为一流盗贼所需要的一切……或更多，年纪轻轻的小白鸦无声地落入黑暗中，轻巧地绕过带着魔兽伺机偷袭的灰地精们，从坡面陡峭的石坡一步步深入。
　　她一眼看不见地底，心里担忧经过这样颠簸的花大约幸存无几，自己任务恐怕要失败了。
　　思绪漂浮之间，她听到一阵沙啦啦的响动，坡道终于到了底，破破烂烂的货箱里露出几朵花的模样，黑暗中无法分辨颜色，倒意外看见一个人影正往货箱摸去，也许是和货箱一同落下的人？
　　可是这关她什么事情呢？她只是来取一枝幽暗的花而已。
　　一朵火焰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燃起，照亮一双凌厉的棕红色眼瞳，佐伊眼瞳骤缩，一手扣住岩壁灵巧地躲开小火球，她以蹲伏的姿态俯身在岩壁上，灰蓝的眼睛被火光照亮。
　　噗噗噗……大大小小的火球漂浮在空中，红棕色短发的女人直视她，鲜明的红色元素和燃起的火焰昭示了她施法者的特质，可身上破旧的单薄衣衫和颈上的黑铁项圈又点明了她奴隶的身份，佐伊心里暗道麻烦，在心里暗想背后的人是谁。
　　火焰照亮了这片空间，施法者审视着她，然后开口：“我只是来捡花的。”
　　得益于火光，佐伊看见了箱子里幸存的花朵，形似百合的灰蓝色花朵正染上点点红色，她心里一个咯噔。这是产于荒原的魔魅花，又称荒原之花，无毒，具有吸附魔力素的特性，会根据魔力属性变色，上品的魔魅花是制作各种道具的重要材料。
　　魔魅花曾是稀缺的魔法材料，在魔族退居荒原深处的现在成了热销的抢手货，但是这些都不是佐伊关注的重点，魔魅花的变色过程是不可逆的！这个蠢货再烧下去！她要找的小黑花就要全变成小红花了！
　　碎石的破空声从高处降下，施法者抬手扬起火焰墙壁烧熔了碎石，反手就是三支火焰箭，就熟练度而言还算可以，能烧熔石块的温度也能称赞一声天赋绝佳，但是光与影相依，当火焰点亮的时候，影子也随之出现。
　　扬起的手被某种不可抗力操控，啪得一下掐住自己的脖颈，施法者惊愕地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她看见自己手臂上突然出现的淡黑色影子，忽然眼神一凝，红色的火焰噗得一下从手臂上燃起，影子被驱逐，行动力恢复，她抬手再挥，九只大火球从周围升腾而起，将她周围照得亮堂堂的，除了脚下之外没有任何一点阴影残留。
　　又是一团火从手心发出，施法者目光冷然扫过周围，冷冷道：“出来，不然我烧了它，谁也别想拿到。”
　　手心冒出的火显得有些发黑，佐伊的身影从昏暗边缘步入光照区，灰发灰眼灰斗篷的盗贼抱臂望着她，脚下的影子猛地分成数道直冲女人而去，施法者将发黑的火焰一甩，微微发黑的火舔舐着地上的影子，却拦不住它。
　　“没用的呦，能杀死影子的只有影子。”
　　佐伊的影子不会因为火光退避，它肆无忌惮冲过火焰防护圈，连接上施法者的脚下，然后如同炸裂的刺球爆开的针刺，棕红色的眼珠子颤了颤，她的影子被强行拉扯成数道，每道影子都变成了一个瘦长人形，两道影子夹着一颗火球，强烈的痛楚和颤抖袭击了施法者，她按着胸口呵呵地直抽气。
　　“最好不要乱动，你的影子已经背叛你啦。”
　　佐伊踩着光与影的交界处靠近货箱，目光一直盯着施法者，那种棕红色的双眼里有尖锐的刀子，凌厉非常，是一双非常具有狼性的眼睛——凶狠、记仇……而且疯狂。
　　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从背脊泛上，佐伊的影子嚯得一下缠住一只货箱往上拖，却被突然出现起来的暗色火球命中，理论上应该是‘不坏’的影子有瞬间的溃散，佐伊的意识因影子的溃散恍惚了一瞬，施法者驻立在一圈暗色的火焰中，眼中满是癫狂之意。
　　“背叛？那就不需要它了！”
　　狂暴的暗火侵吞地表，佐伊暗骂一声，将货箱抱入怀中，脚下是嗞嗞流淌的熔岩，周围是即将合拢的火之手，她抬手将袖口对准上方，扣动括机，劲道十足的飞锁被一道白色的影子带起，瞬间就将佐伊拉出火之手的攻击范围。
　　“阿布！”
　　没有鸟不会讨厌火焰，被召唤的小白鸦在暗火的追逐下拼命往上飞，被吊在半空的佐伊咬牙切齿地骂道：“笨蛋阿布！飞到土坡上。”
　　脚踏实地才会出现影子，佐伊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淡青色的双眼，珀伦骑士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们，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们想搞出二次坍塌让所有人完蛋吗？”
　　他的语气平静，可接下动作说明他生气了，只看他拿出一支青皮树枝以持弓的姿态握在手中，凝实的金色光芒从树枝两端延展成一只大弓，珀伦骑士拉开弦，金色的箭矢在他指尖汇聚，照得他淡青色的眼瞳呈现出一种淡色的梦幻感。
　　强大的光之元素从昏暗的空间剥离，被上下夹击的佐伊大叹要命，她一扯绳索将身体荡到高处，然后抓着小白鸦往石坡上按去。
　　“贯日之箭……”
　　光的洪流从上方呼啸而下，与呼啸的暗火碰撞，凝实的光像刷子似的将杂乱飞溅的火焰压制冲刷，当光芒散去之后，珀伦骑士看了眼下黑索索的下方转身离开，手中的树枝化作尘埃散去。
　　光的洪流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只是将一切的‘非光’驱逐。施法者跪倒在原地，颤抖地张开紧握的双手，掌心尤有一朵微弱的火花在燃烧，这朵暗色火焰如花苞一般绽开，露出是一朵没有被边缘微红的灰蓝色魔魅花。
　　施法者熄灭了所有的火焰，小心将那朵魔魅花握在手中，好像握住了一切。
　　&&&
　　与此地相聚不远的隧道里是完全不同的情况，奴隶商人凭借人数优势成了此地的领导者，杀掉了不服管教反对者，她在一众奉承者的侍奉下吃饱喝足的躺在最柔软的垫子上打瞌睡，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不满地皱起眉毛。
　　“喂，叶利钦还没回来吗？”
　　侍奉她的男奴女奴们战战兢兢地无法回答，其中一个怯怯道：“她之前吃坏了肚子，说去要——”
　　话还没说完一个耳光就把她打趴下了，奴隶主对英俊的侍卫吩咐道：“我不要知道她干什么去了，我要她现在出现在我面前！”
　　侍卫正要应下，一个轻快的脚步声就出现了，奴隶主哼了一声靠回座位上，眯着小眼睛打量靠近的叶利钦，越看越觉得满意，不愧是贵族家的小姐，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和那些寻常货色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主人，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叶利钦的笑容满面地摊开手，她的笑容发自内心，比往日好看千百倍，本来打算拿乔的奴隶主立刻没了那心思，只想好好看看是什么惹得小美人如此开心。
　　洁白细腻的掌心躺着一朵灰蓝色的花朵。
　　奴隶主对花毫无兴趣，但对如花似的美人可感兴趣极了，她伸出肥胖的手握住那双纤细洁白的小手，灰蓝的花被两只手掌压扁，她笑眯眯地看着叶利钦。
　　“真是不错的花啊。”
　　叶利钦跟着笑，她的笑容真是开心极了。
　　“是啊，多么美丽的花儿啊。”
　　闪亮的银光切断肥胖的手，绯红的火焰轰得淹没奴隶主惊愕的脸，富裕的油脂让火焰烧得更加猛烈，浓郁的恶臭从肮脏的躯壳中散发出来，着火的人影慌乱地跑动，一头撞到在柔软的垫子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主、主人……”
　　惊愕的众人第一个反应是抓住脖颈间的黑色项圈。
　　叶利钦将胖手丢入火堆，肥嘟嘟的手心有一枚青黑色的马头纹，女人干净白皙的脸上沾着几滴艳红，她仍在笑着，温柔地盯着手中已经变成青黑色的花。
　　“看，多么美丽的花儿啊。”
　　吸收了奴隶契约魔力素的魔魅花已经完成了使命，它在火焰中化作尘埃，抹去一切属于奴隶的痕迹。
　　&&&
　　阿布叼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装着黑色的不明物，佐伊小心翼翼地在一箱杂色的花朵中挑出最黑的一枝。
　　“你的主人真是个心狠的人，疯子一个，乖，不要闹，在姐姐这里呆一段时间吧。”
　　瓶中的不明物安静下来，阿布仰头张嘴将玻璃瓶吞下，歪着头盯着佐伊，优雅地抬起左爪。
　　“这是一枝冰冷的魔魅花，阿布。”
　　佐伊捏着花枝，望着天空的月光，阿布放下腿跳到她膝盖上，好奇地仔细观察那支黑色的花。
　　“你知道吗，阿布，魔魅花在荒原还是灰蓝色的呢，和我眼睛一样的颜色，很漂亮不是吗？”
　　阿布默默盯着陷入某种情绪中的佐伊，沉默地等待着。
　　月色下的黑水湾静默地从纳西城前流过，佐伊注视着那星星点点的光芒，手突然滑了一下，在阿布的注视下，黑色的魔魅花落入黑暗中。
　　“啊呀，你看我被那光和火吓得都手滑了，真是让人心有余悸！”
　　阿布无言地盯着突然活跃起来的佐伊，看着她兴冲冲地从花箱中挑出一朵蔫哒哒的淡黑色花。
　　半精灵少女笑得谄媚。
　　“只能用这个交差了，阿布大人行行好，别让会长扣我信誉分好不好。”
　　阿布无奈地抬起尊贵的左腿，任由狗腿子将那朵丑兮兮的花绑在自己腿上。
　　夜月之下，一只小小的白鸦扇动翅膀，飞翔未知的地点。
　　佐伊望着阿布远去，抬手按在树皮粗粝的树干上。
　　“再敬业的盗贼偶尔也会想搞点事情的嘛，别生气啦，大家一起来玩多好。”


第54章Chapter54 替换的信念
　　骑士是对的，敌人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强大，我所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罢了。
　　因为恐惧所以不断逃避，逃离死亡，逃离大海，逃离故乡，越是害怕就跌得越深，越是逃跑生存空间就越是狭窄，从平民跌落到奴隶，从自由人变成罪犯，思念多拉许下的愿望引发了死亡的连锁，凶恶的大火焚尽了一切。
　　父亲能活下来吗？我肯定他有活的机会，可是他自己不想活了。父亲比我年长，在乎思考的东西比年幼的我多得多，多到即使逃离故乡也没办法从痛苦的回忆中脱离：害死妻子和长女的幺女是他最后的亲人，而许下的愿望仅仅是希望次女回家，这对他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实啊，他忍耐了八年，漂泊海上，最终选择在故乡的海域战斗至死，以一名奥修斯男人该有的荣耀方式离开人间。
　　可是灾难的根由是什么呢？因为我是圣血，是邪秽垂涎的美食，只要我仍旧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有多少木器庇护，邪秽最终都会找上我，它们会用阴邪的手段去祸害我周围的人，只为品尝我愤怒绝望的恶堕灵魂。
　　可偏偏最后活下来的也是我！招来祸患却没有力量解决的我！我是圣血中没法使用圣术的残次品，这份悲哀的残次与弱小就是祸患的本身！
　　神明不会眷顾我的，命运也不会眷顾我的，它让我看见黎明，但它拒绝让黎明骑士为我拉起绳索，混蛋的它让黎明在我面前陨落！
　　伟大的英雄结局是悄然的死亡，最后见证人却不知道能把这个消息告诉谁……
　　这种软弱人生、这种肮脏世界还是早早结束的好，什么公平，什么自由，什么正直，全部都如此渺小，如此脆弱。苦苦坚守的东西看不见未来，努力维护的东西都成了碎片，想要发泄的仇恨必须压抑……为什么无处不在的火焰不能熏瞎这双眼睛，烧干这身罪血？那样我至少可以像个勇敢的奥修斯人一样爽利地去战死，而不是在这里做个自哀自怨的卑微懦夫。
　　《黑暗岁月》中有言：身负圣血之人，不允许仇恨、不允许滥杀、不允许诅咒……否则将沾染恶堕，化作深渊之狂兽，卷起无尽之灾厄。
　　圣血高洁吗？真是高洁！敬仰吗？叫人恶心的无以复加！
　　于是此身背负的血证和胆小的怖惧拧成了最扭曲的屏障，叫我成为镜中困兽，无论如何嘶吼咆哮都不能触及真正的世界，虚伪至极、丑恶至极、愚蠢至极，这份充满克制和压抑的约束成了我灵魂中最不可理喻的部分。
　　不给木柴却叫火燃烧是没有道理的，泼了水还要叫火旺盛地烧是更没有道理的，当寒风凛冽暴雪遮天还要叫火燃烧……神明加诸于世人的东西永远是不可理喻的！
　　极致的冷意从心脏处丝丝缕缕地渗出，将骨髓冻结，死寂的黑暗中嘭得亮起火光，一个人影大步踏入牢房，扬手就是一个响亮巴掌。
　　“我问你，洛特，为什么活下来的总是你？不是父亲，不是别人，不是黎明，为什么只有你！”
　　熟悉又陌生的声线从耳边响起，萨娜慢慢扭过头，木然回望——稚气的面孔含着天真，清透的金瞳燃烧着灼灼的火光，这是一个充满生气和活力的灵魂，十四岁的她手持断剑走来，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视她。
　　短短的三个月，我居然变成这种陌生的样子？
　　“死亡如影随形，生命却不常有，洛特，别让英雄死不瞑目，别让恶鬼肆虐人间。”
　　萨娜在昏暗中沉默不语，她对面是大开的铁牢，走廊里点满火把，无人把手，无人看管。
　　“这就是你活下来的意义，你得到了力量，现在你该去使用它了。”
　　眼前的人身上亮起白光，她俯下身体单膝跪在她面前，表情恳切，透着一丝哀求，萨娜安静地望着她，依旧一言不发。
　　“跟我来，洛特，让我们回到人间，让我们将光带回人间。”
　　大门敞开，白光照进地下的牢狱，零星的光在‘她’的红发上跳跃，是温柔而圣洁的味道，但她的发仍凝结着腥血般的红。
　　“也许神明没有眷顾我们，但有人在等待我们，他们需要我们。”
　　她的双臂温热有力，温和的语音滑过耳畔，直戳干冷的心脏，萨娜垂下眼帘，干涩的喉咙颤抖着。
　　“需要我？”
　　她紧握住萨娜伤痕累累的手，丝毫不嫌它的肮脏，恳切而肃穆的回答。
　　“是的，不要让悲剧重演。”
　　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将萨娜的身体带起。
　　“记住，不要让罪恶留存。”
　　萨娜踉跄地迈出一步，跌跌撞撞地被扯向最终的大门，温和的白光照亮红发金瞳的稚气面孔，灼伤了金眸正中漆黑的瞳仁。
　　“不要让英雄牺牲得一文不值……”
　　萨娜喃喃着，她被猛地一扯，从昏暗跌入光的照耀下。
　　“让我们继续战斗吧，直至圣洁的光芒普照人间，再无稚童的悲泣。”
　　&&&
　　“大人”
　　手腕猛地拉扯，尖叫声从耳边炸响，空洞的双眼获得清明，萨娜反射性地推开陌生女人。
　　哐啷一声，金属弯刀落地，锋锐的刀尖沾了一点鲜红，给刀身的淡薄金色蒙上一丝不祥的气息。
　　急促的脚步声快速从门外靠近，玛丽莲嚯得推门而入，跌倒在地的修女爬着捡起弯刀让它远离萨娜，玛丽莲瞥见少女颈上的一点猩红，眼中滑过忧虑，温声让众人退避。
　　身着单薄白衣的少女轻点刺痛的脖颈，及肩的红发散乱在细瘦肩头，她转头望过来，纯金色的眼眸里是纯粹的茫然和不解，点在伤口上的食指微微颤抖。
　　玛丽莲往前迈了一步，温声道：“我是纳西的圣女玛丽莲，这里是纳西圣殿，请不要害怕，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少女低头看着被血染红的指尖出神，浓锐的眉微凝，玛丽莲继续靠近，她立刻转过头盯着她，玛丽莲尽量露出无害和安抚的姿态，她的掌心亮起圣光，在圣光的照耀下，脖颈那条细细的刀口很快愈合，只留下一点无法消去的淡疤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现在外面阳光正好，要不要出去走一走，你在房间里已经有两周了。”
　　守卫队长比努正带着巡逻队伍从花园中经过，当后殿二层走廊上出现两个人影的时候，所有人向那边投入注意力，鲜明的红发让他想起在地下的冰冷眼神。
　　“队长，玛丽莲大人身边是什么人？”
　　马尔斯被晃了下眼睛，比努躲开目光。
　　“你觉得她和玛丽莲大人相比如何？”
　　这本来是确认无误的答案，玛丽莲自小被选入圣殿，十六岁时继任圣女，无论是从私心还是道义上看，马尔斯都不会选择那个履历有污点的‘圣徒’。
　　但马尔斯犹豫了，比努心里一沉又一松，忧的是玛丽莲接下来的处境，喜的是神启好像真的来到身边。
　　“我可以用圣术来抹去那个的印记。”
　　圣殿的花园建造的非常精美，雪白与金色的砖块搭建出花圃，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盛放，所见的一切都朦胧在光的美梦里，连泥土的颜色都变得纯洁。
　　“他已经死了……”
　　少女的目光没有落在花园，她平视远方的蔚蓝之下的流云及峰眉，长且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复杂的闪烁。
　　“那你要保留它，嗯，做纪念？”
　　“不。”少女抬起手，淡金色的光芒从手中拉长，被修女立刻带走的‘凶器’在她手中打了个转，优雅而纤薄的刀刃蒙着淡色的光芒，仔细看去，靠近刀颚处有一枚小小的徽记，和圣水瓶上标注的记号一模一样，这是一个平凡的祝福，来自一份简单的善意。
　　“我是萨娜，谢谢你帮助，玛丽莲。”
　　少女的脸上扬起一个柔软的笑容，她的眼瞳被光芒浸透，柔和的风送来清爽的气息，玛丽莲那颗虔诚信徒的心不争气地打了个颤。
　　笑起来像是天使一样的孩子啊。
　　&&&
　　在萨娜苏醒的这日，玛丽莲和主教弗莱迪的谈话持续了很久。
　　“各个圣殿都有受到神启的人，传达出的内容大同小异——”
　　二人正在商讨各地的消息时，忽然有个影子打断了他们。
　　“主人，服侍萨娜大人沐浴的修女昏厥了。”
　　弗莱迪皱着眉头，问：“什么？哪个修女？怎么回事？”
　　影子低下头，低声道：“萨娜大人将修女抱出来后返回浴池，属下进去看了——”
　　玛丽莲目光一凝，声音发冷，道：“你进入后殿了？还进浴池？”
　　弗莱迪连忙解释：“七号是女的——”
　　玛丽莲不肯退让，瞪他：“女的也不行！”
　　熟悉的火药味再次出现，影子头疼地很，她小心话题：“属下没看到任何不该看的，刚翻过窗就差点没命了！”她连忙摸出一块被一分为二的金属护环捧在手里，道：“萨娜大人警惕性非常高，飞刀也非常准，就是力气大了点，墙壁被砸出了个窟窿……属下该死，请主人和圣女责罚。”
　　弗莱迪没心思听她的废话，直接问：“少啰嗦，你到底是来报告什么的！”
　　影子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回答：“经属下亲眼确认，萨娜大人身后有大片的不明疤痕，形状有些奇异，属下不敢妄自揣测，立刻来报告主人。”
　　弗莱迪疑惑地望向玛丽莲，见她皱着眉摇头。
　　于是弗莱迪再次向影子确认：“你确定是‘大片奇异疤痕’？”
　　“是，属下以性命担保！”
　　弗莱迪凝重地说：“我得去调查一下，玛丽莲，之前的问题——”
　　玛丽莲点点头，说：“作为圣女候补，如果各殿都得到神启，圣徒的所在和数量都不明，在主殿有宣告之前，我们还是先保持观望吧。”
　　弗莱迪满意地点点头，快步离开，影子见主人离开也准备告退，却被后知后觉的圣女叫住了。
　　“等等，你先说你被赶出去了，怎么会看见她后背的。”
　　影子比她更疑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萨娜大人夸奖属下身手不错，让属下有事的话从门进来，属下为了搞清楚事情就敲门进去，还为萨娜大人递了衣服呢！”
　　玛丽莲听完感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
　　“属下告退，萨娜大人身边离不得人。”
　　话音刚落，精神头十足的影子消失无踪，玛丽莲终于明白一些不对头了。
　　影子不是监视者吗？为什么这么……积极啊？
　　这么的积极的话，她还要不要让主教撤掉萨娜身边的影子啊。


第55章Chapter55 白日爱你
　　干净的蓝披风上散发着太阳的温暖，萨娜小心地捧起它，意外地发现上面残留的光元素没有消退。
　　“萨娜，它和衣服不太相配。”
　　萨娜看着玛丽莲手中和她别无二致的雪白服饰，颇为顽固地抱紧披风，说：“我想要这件。”
　　玛丽莲无奈地纵容她，她抬头望向窗外，稀薄的晨光从天边舒卷，今天大概是个好天气。
　　圣殿前庭，早早集合完毕的圣殿骑士们正在比努的安排下分成小队，他们今天有外出任务，而不远处同行的修女队伍却有些罕见的嘈杂，马尔斯好奇地瞥那边，按捺不住偷偷询问一个消息灵通的队员。
　　队员小心地观察周围人，压低声音说：“上面禁止外传，好像和‘圣痕’有关。”
　　马尔斯微微睁大眼睛，想起昨天在花园站在玛丽莲大人身边的那个红发女孩，没等他细问，那队员立刻肃着脸匆匆退下，比努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马尔斯！”
　　马尔斯一个激灵回头，看见比努已经骑上马，严肃地对他说：“当我回来时，要看见前庭和街道都搭满帐篷，食物与药品的箱子都整齐地堆叠在仓库。”
　　“是！保证完成任务！”
　　比努带着一队圣殿骑士驾马离去，身后还跟着十辆车厢宽阔的大马车。昨天深夜里圣殿得到了矿坑遇难幸存者被发现消息，主教再三考虑后决定派人接收伤患治疗——将出身低贱的穷人接入圣殿，并提供无偿的治疗……别说是在纳西圣殿了，在所有的圣殿范围内都是罕见的事情，更何况这只是一次山难，又不是什么动摇城市的大灾难，做到这种程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马尔斯和所有人一样感到迷惑，但他不像一些极端人士排斥穷人，认为穷人会弄脏了神的土地，他虽然好奇心重了点，但向来不会多想只会多做，这也是他得到比努重用的原因。
　　&&&
　　雪白的头发，苍白的皮肤，尖尖的耳朵，小小的异族女童在痛苦中颤抖，珀伦骑士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手中的圣光只能压制入侵的邪气，却无法根除。
　　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的，他们衣着狼狈，形容不堪，可眼睛是明亮的，再次见到阳光的狂喜是旁人无法理解的，除了一个人，阿马亚担忧地看着骑士怀里的女儿，那颗母亲的心被忧虑和痛苦撕裂了。
　　“我的玛雅……”
　　她悲伤的低泣着，珀伦骑士安慰她，说：“暂时不会有事，邪气可以用药剂拔除，之后只要好好照顾应该不会有事。”
　　阿马亚眼泪汪汪的望着小玛雅，喉间发出哽咽，用极轻的声音说：“但是我们是米达拉，小玛雅才两岁。”
　　米达拉一族被评价为魔力的容器，它们天生对魔力敏感，灵魂的结构也非常容易捕捉魔力素，可是进入容器的魔力元素只能有一种，要想替换掉它们只能找到更纯粹强大的元素。从母女两都是白色头发和眼睛来看，她们必定出生在冰雪元素浓郁的地方，所以才能在东奔西走的商路中维持外貌不变。现在小玛雅被突然出现邪气冲击了，元素更替对年幼的小玛雅来说实在太过危险，可是如果任由邪气侵入，会发生什么事情几乎一目了然的。
　　珀伦骑士有心无力，他的光足够纯粹强大，可光元素是在遭遇死对头邪气的时候攻击性非常强烈，强行替代只会让这个小小的身体四分五裂，
　　他需要专业的治疗师，可是眼下在能找到吗？又该怎样说动对方呢？
　　&&&&
　　“还习惯吗？”
　　玛丽莲的突然发问让萨娜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高高低低的民房按着街道规划排列，坚固且美观的石制墙壁和深褐色的瓦顶给人以安全感。
　　“干净有秩序，只是太安静了。”
　　玛丽莲闻言一笑，她指指萨娜的衣裙，道：“我是说这个。”
　　“有些失礼。”萨娜抚着系在身上的蓝色布料喃喃，她很快压下情绪，说：“我很少穿衣裙，不过也还好，就是腰上少了点什么。”说着，她的眼睛在护卫腰间的长剑上扫了一眼。
　　玛丽莲失笑，她摇摇手指，道：“剑和裙子可不配哦，而且你不需要它，骑士们会保护我们的。”
　　萨娜移开目光没有接话，那一眼走得太快，玛丽莲没能看清，尽管她有心照顾亲近，可终究只是见面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好在她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相处。
　　“如果你喜欢热闹，我们待会儿可以去底层逛一逛，上面环境不错，就是少了点人气，不过啊……”玛丽莲轻声道：“再冷清也不会比后殿冷清啦。”
　　“你是第一次出来吧。”
　　“唉？也不算，不过是第一次亲自走在街道上，外面的地板有些凉凉的，打扫得也不够干净。”
　　玛丽莲双手提起裙摆，低头看踩在地面上的靴子，哒哒哒的声音很有些趣味。
　　“不过我不讨厌这种感觉，我的脚步声会掩盖在很多脚步声里，所以不用刻意放轻脚步，我的脸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块石砖里，所有想看哪里就可以看哪里。”
　　玛丽莲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她仰望天空飞过的羽翼露出柔软表情，说：“鸟儿会从我头上飞过，它们的叫声多么可爱。”
　　吁——！
　　高低婉转的哨声撩上长空，掠过天空的羽翼打了个转返回，萨娜仰着头伸出手臂，空中的麻鹰迟疑了一会儿，扑棱着翅膀落在她手臂上，昂首挺胸，嵌着黄色眼珠的小脑袋好奇地望她，萨娜抬了抬手，麻鹰长鸣一声，扬起黄黑色的翅膀回到天空，毫不留恋地离开。
　　萨娜拍打手臂上的尘埃，被鹰爪划开的裂缝形成褶皱，她说：“鹰不怎么可爱，班鸽、玉鼠之类的小型鸟雀很会唱歌，人们喜欢它们的陪伴。”萨娜停顿了一下，继续：“在笼子里。”
　　“而鹰在天上……”玛丽莲喃喃，她的笑容掺了些苦涩，萨娜不自在地偏过头，回答：“鹰是自由，它听到鹰哨会来看我一眼，但天空才是它的归宿。”
　　玛丽莲很快调整好情绪，轻笑着：“真是温柔，听到鹰哨就过来了。”
　　萨娜偏头望她，说：“你要不要试试，不是每个人都能吹响鹰哨，也不是每声鹰哨都能得到鹰的回应，但是谁都说不准不是吗？”
　　“萨娜是第一次成功吗？”
　　“是的。”萨娜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她想了想说：“突然看对眼了，心里知道它会来，然后就想起了鹰哨，就像是看见熟人打个招呼一样，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有些好聚好散的感觉吧？”
　　“好聚好散？”玛丽莲细细揣摩了这个词语，有些不赞同：“难道不应该是幸福的感觉吗？你心中想着它会来，于是它便降临，这是多么让人欣喜的事情啊！”
　　玛丽莲身上柔软的气质突然变得具有压迫感，她直视着萨娜，眼中温柔、苦涩的东西、柔软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她紧紧抓住萨娜的手，着迷地沉溺在她的金眼睛里，迫切地陈述。
　　“我很幸福，萨娜大人！我曾日日夜夜祈求着神的回眸，现在神将您带到我身边！我必须向您——”
　　“玛丽莲。”萨娜是神色未变但眼神已经冷了，她镇定地抽回手，和玛丽莲对视，说：“我有点饿了，你闻到一种美妙的香甜气味了吗？”
　　“唉、唉？没有。”玛丽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着红发的少女走入某个岔道，招呼她：“往这边走。”
　　&&&
　　清晨是属于平民与奴隶的，拉车的、搬货的、屠宰的、采买的、巡逻的……大大小小的呼喝声在寒风里打转，热腾腾的炉烟从各家食店的烟囱里呼呼地冲向灰蓝的天空，污秽陈腐的东西被寒冷冻结，那新鲜温暖的气味就变得鲜明，萨娜辨别气味飘来的方向，从大道前行。
　　是麦粉烤得喷香的味道，还有奶酪与糖加热后的香甜，其中又有一些鲜花的芬芳，光凭气味就能想象出一个暖融融的面包房以及在烤炉便忙碌的面包工人。
　　面包店前的门牌还没有挂出来，现在不是营业时间，有两名身体健壮的妇人在屋内搬动新鲜出炉的面包，高个妇人看见门外的一行人，朗声道：“请稍等，客人们，还有一刻钟才开店。”矮个妇人听到声音，笑着接话：“还有许多香喷喷的小面包在刷上金黄的外衣呢，我们家的面包外衣可是蜂蜜和鸡蛋做的，您闻到蜂蜜的香味了吗？”
　　萨娜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口齿清晰地回答：“是的，当然，我们是从两个街道外来的。”
　　也许是听出感到她言语中轻微的不自在，两名妇女微笑着闭嘴了，她们忙碌地摆放商品做营业准备，感觉到视线的萨娜从门边走开，抬头打量这间店铺。
　　面包店是由一座双层房屋的第一层改造成的，房屋外墙随中层区的大流用了灰白的石砖，北面附带着一个小花园，高高的篱笆隔绝了外面窥探的目光，只有鲜花的芬芳从树叶的缝隙中透出，二楼的窗户紧闭，没有阳台，碎花的白色窗帘很有年轻女性的气息，正轻轻晃动着。
　　一刻钟过去了，轻细脚步声从屋内响起，抱臂站在门前等待的萨娜转身望去，一名年轻的棕发女人将门牌支撑在店面口，门牌上画着一只长长的面包，明亮的棕色大眼睛笑得弯弯的，纯洁友善的气息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辛西娅的面包屋，我是辛西娅，让客人们久等了。”
　　说完，她提起裙角踩着台阶走进门，不一会儿又从店面窗口上露出面孔，望着萨娜挑眉，仿佛奇怪她为什么还站在原地？
　　萨娜感觉风吹得她有些冷，肺部开始痒痒的，她捂着嘴稍微咳了几声才上前，辛西娅露出笑容。
　　“我们的面包用得是牧角农场精制麦粉，牛奶是从巴鼠牧场当天运来的，黄油和奶酪都是自家制作绝对干净，当然还有最棒的蜂蜜，你知道城东面那片花园吗？哪里出产的蜂蜜都是上等的花蜜，今天我用的花蜜是——”
　　“蔷薇果。”萨娜轻声接过辛西娅的话，棕色的眼瞳微微睁大，她看见赤发的客人抬手指着其中一只面包抬头望，稍显青涩的面庞上露出像是发现了意外的宝藏那样愉悦的情绪，金瞳在晨曦的照耀下仿佛初绽的花朵，好听的声音里也染上了花与蜜的甜香。
　　“是西灵顿蔷薇吧，原产塞叶斯图灵郡，后来被‘绿手指’克劳迪娅·西奥多改良赠予来自奥修斯的特使，那是西奥多小姐的得意之作，以颜色娇美、花瓣丝滑、适应低温为人称道，花蜜清甜而不腻，加热后会有一股奇异的果香，因此又有‘蔷薇果’的美名。”
　　“对！今天用的就是蔷薇果——”
　　略显高昂的音调让屋内的妇人好奇地望来，辛西娅连忙捂着嘴不好意思地摇头，她见客人笑着冲她眨眨金眼睛感觉更加窘迫了，脸颊染上红晕，萨娜抬手在选了三只面包，玛丽莲跟着选了许多，是打算带回去分给修女们的。
　　“这些，再加两份布丁，还有一袋面包棍。”
　　“好的，一共两金。”辛西娅展开油纸，一边装面包一边问：“客人，你也喜欢花吗？”
　　玛丽莲闻声偏头，暗暗注视红发少女，头脑里回想花园那些在魔法作用下常年绽放的花朵，里面有蔷薇吗？她不怎么清楚，就像她不知道西灵顿蔷薇是什么花。
　　萨娜的微笑是柔软的，笑意罕见地直达眼底，她温和道：“鲜花是冰雪中的珍宝，哪有不美丽的呢？”
　　这样听来，她真的是相当喜欢蔷薇了，玛丽莲暗暗忖度，也许花园的花都可换一换了。
　　侍卫从钱袋里拿出两枚金币放在柜台上，辛西娅在两名妇人的帮助下将一包包纸袋递过去，萨娜一行将第一炉的面包几乎清空，为了保证经营妇人们加快速度制作，高个妇人把新出炉的小面包放入水晶橱柜里，又检查了一下保温的魔纹，回头发现辛西娅还在怔怔地出神，漂浮的目光落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
　　“小老板？客人已经走了。”
　　“唉，走了吗？”
　　高个妇人暗暗观察她沮丧的神色，将一肚子的话整理了一番，状若无疑的提及。
　　“是啊，那样的清雅气度应当是圣殿来的客人，真是稀客呢。”
　　“圣殿？”辛西娅眼神亮了亮，她捉住高个妇人的围裙一角，连忙问：“她是圣女大人吗？”
　　高个妇人心里叹了一口气，少女的心思毫无遮掩，她耐心回答：“圣女大人应该是那位没怎么开口的，红头发的那位我也不清楚。”
　　辛西娅没有被她话中的深意打击到，不如说她根本没能察觉，她两手一拍，高兴极了。
　　“既然她与圣女同行，应当也是圣殿的人，指不定是下一任圣女大人呢！”
　　高个妇人拿她没办法，虽然是雇佣关系，但她早已把照顾了七八年的小姑娘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
　　“小姐，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该议论的……如果您想做什么，别忘了和您的父亲说一声，老婆子我还不想丢了工作呢。”
　　“我知道啦。”辛西娅的好心情掩盖不出，她高兴地哼起歌儿。
　　“啦啦啦，这真是美好的一天。”


第56章Chapter56 黄昏予你
　　纳西角斗场一如既往的人气火爆，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和鼓劲儿声震得墙壁都在颤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玛丽莲被吓了一跳，面上露了怯。
　　“萨娜，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太吵了呢？”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正常点，萨娜赞同地点头。
　　“是有些吵闹。”
　　精神紧绷的护卫听到她的回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玛丽莲则想起主教弗莱迪查到的信息。
　　“萨娜是想进去看看以前的朋友吗？还是……唔，寻仇？”
　　让一名自小修行的圣女说出这两个词实在是太为难她了，因此她最后一句话含糊到没有人能听清。
　　萨娜注视着角斗场黄昏下的高大石墙，洛伦泽手持长矛的大雕像高高驻立在墙头，俯视着疯狂的人们，一浪又一浪嚎呼声从内部爆响，现在显然是在举行某场夺人眼球的战斗。
　　玛丽莲至少说对了，这里真是……太吵闹了。
　　“萨娜大人。”一路保持沉默的护卫者今天首次主动开口，他恳切地低下头，进言：“今日属下们准备不够充分，请大人择日再来角斗场，一切请以萨娜大人和玛丽莲大人的自身安危为重。”
　　萨娜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她声音低沉，说：“我没想进去，只是偶然路过了，然后看一看罢了。”
　　玛丽莲发现她兴致不高，出声：“那今天我们就逛到这里吧，夜幕即将降临，我们回去吧。”
　　夜晚要降临了吗？
　　萨娜垂下眼帘，落在面庞的黄昏之光照亮她的正面，却将她的背后推入黑暗，寒凉的秋风扫过，扬起一片深蓝色的衣角。
　　“吼——————！！！”
　　异变突生，一声撼天的咆哮压过喧嚣声从场内爆发，远在百米外的萨娜一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寒风卷起碎冰，颗颗粒粒打得皮肤生疼，萨娜的瞳孔凝聚，警惕的护卫队立刻拔出武器将二人保护在中心，将锋锐的剑尖对准异变发生的地方。
　　玛丽莲的眼前清楚地倒映出萨娜突然苍白了的脸，两片颤抖开合的嘴唇抿紧，牙齿磕碰的声音像是金属碰撞般刺耳，她猛然回头，鲜红的发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退下！”
　　护卫们一脸愕然，高大的男子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一边，一片身影从他身边擦过，踩着碎雪冰霜直直迎向那头凶暴猛兽，雪尘在她足下破碎，寒风卷起她的衣发，而那双灼灼的金眸中只有一个影子。
　　苍虎昂首而视，獠牙锋锐，毛皮染血，虽然一身伤痕但不失王者的气度，一声咆哮吼破了人胆，连追击者都胆寒而退，不敢踏入那片冰雪的领域。
　　寒冷的雪风是熟悉的气息，身体里奔流的血是前所未有的激动，萨娜的手在发抖，她全力抑制嘴角上扬的冲动，白日的她像是一层被冰雪刮去的和善假面，在黄昏之下露出真正的面孔。
　　她停步在苍虎的面前，抬头仰望高达三米余的巨兽，凌凌的深蓝色的眼瞳真是像极了骑士，萨娜抬起蓝色的衣角，偏头问它。
　　“虎啊，你是感觉到她的气息了吗？”
　　虎紧紧盯着熟悉的人类，锐利的獠牙露出锋芒，细密的毛发炸开，瞳仁竖起，是一副怒极的模样。
　　萨娜的笑容终于露出，她对虎伸出手，洁白的掌心朝上，没有任何敌意。
　　“她死啦，现在，你是在找我吗？”
　　嘭——！！！
　　人群惊惶的逃散，玛丽莲被守卫强行阻拦在后，苍虎化作白色的残影冲向烟尘滚滚的坍塌墙壁，迅疾的风暴迸出冰寒的雪渣。
　　“萨娜！”玛丽莲尖叫道，她失了圣女的仪态，焦急地对护卫吼道：“你们待在这里干什么！萨娜被攻击了啊！！！”
　　“圣女大人，我们……”
　　护卫百般心思无法倾吐，圣女候补终究不如圣女大人重要，眼前的玛丽莲才是第一护卫目标，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是萨娜主动去招惹那头凶暴的魔兽的，实在怪不得谁。
　　“我命令你们去救她！！！”
　　玛丽莲疯狂地吼叫，再没有半分优雅从容的姿态了，护卫们被她的癫狂表情惊骇到，连忙阻拦她。
　　话到尽头，最真的只有事实——他们没有把握拦下那头发狂的虎。
　　“你真是长大了，力气……真大啊。”
　　被压制在废墟上的萨娜左臂架着虎颚，右手钳制虎爪，红唇白齿里说着让虎发怒的话。
　　“她死啦，默默无闻死啦，不对，她是英雄，怎么会默默无闻的死……”
　　人与虎的角力让骨骼发出不堪的牙酸声，萨娜没有察觉，她压抑得太久了，声音都在颤抖。
　　“她死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那里好黑暗，这里也是……我不知道能对谁说，我不知道可以和谁一起流泪、为她哀悼。好在有你……对不起，现在我流不出眼泪、我哭不出来，对不起，我和那些人一样，虚伪的至极……好耻辱，我使她、我使他们蒙羞……”
　　深蓝色的兽瞳中有狂怒和悲痛在呼啸，尽数凝结着彻骨的寒风，在一个恍惚之间，这双凶恶的兽瞳和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仿佛是锚索相扣，长长的锁链毫不留情地将大堆的碎片从漆黑的泥沼中拖出，肆无忌惮地暴露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没有阳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连杂草都没能留住的雪原。
　　萨娜的面部肌肉突然痉挛起来，手指攥紧虎皮，颤抖地吐出不连贯的惊惶语句。
　　“不要这样看我……不要用双眼睛这样看我……”
　　异常的气息从她身上出现，虎飞身后撤，压低前身肌肉紧绷，毛发炸起，尾巴点地，冲着坍圮的墙壁露出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凛冽的冰霜飞速扩散，逼退后方出现的追捕者。
　　“吼姆——”
　　长尾巴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地面上，碎冰飞溅，光照不到的黑索索的窟窿里伸出了一只手，众人的心的猛地抽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惶恐感让人们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夕阳莫名变得昏暗了，为什么？因为地上出现了‘太阳’！
　　肉眼可见淡金色升腾气流正越发盛大。
　　萨娜从废墟中走出，一道白色的残影在地面激起冰屑，沉闷的碰撞声嘭得响起，散发着微光的手扣住黑白相间的虎爪，她拉开弓步的同时悬在半空的虎也不曾停止进攻，肉掌里弹出的利爪撕向肩头，满是猩红的大口直奔头颅。
　　但这一切的攻击在那双满是憎恶的深蓝眼瞳面前……全部不值一提。
　　钳住虎腕的指尖染上了鲜红。
　　谁能料想到——那日的惊鸿一瞥，竟成了萨娜无法挣脱的梦魇。
　　大地在震颤，细密的网状裂纹撕裂了坚实的土壤，浓重的烟尘散去之后，人与虎立于大坑的两端，一个慢慢直起背脊，一个缓缓压下腰弓，一个俯视，一个昂首，一个向前，一个……后退。
　　众人皆屏息而视，让人目眩神离的神圣光芒瘫软了他们的膝盖。
　　“姆——吼姆！”
　　炸毛的大猫不允许自己再后退一步，它如临大敌地锁定眼前的人类，如果它此刻能用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那只有孽缘二字——这个红发的人类幼崽是它避不开的劫难，每一次都带给它疯狂。
　　“你不是野兽，所以……不要对我用野兽的作态。”
　　萨娜伸出左手，虎掌蹭地后拉，在地面留下几道短短的划痕，虎的脑袋极其贴近地面，瞳仁拉成细线的眼珠子紧盯着她。
　　蓝色与白色的衣袍随着前行在地上扬起细尘，革靴在地上踏出清脆的声音，虎再次退了一步，肉掌中弹出的利刃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刮痕。
　　“无需恐惧，无需惊惶，无需——退让。”
　　萨娜单膝跪下，一手贴上虎的脸颊，既不在乎肮脏的地面，也不在乎随时会暴起的虎，她眼中情绪在光的洗礼中消失了。
　　竖起的毛发渐渐塌服，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松泛，虎仍旧是高大的虎，少女也仍旧是矮小的人类。
　　“你乘着北风而来，而我会为你夺回……正义”
　　脑海有什么东西渐渐消失了，又有什么东西渐渐出现了，是什么呢？恐惧和烦躁都消失了，她们得到了稳固长久的平静。
　　光由此熄灭。
　　“诸位大人。”
　　一个佝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头一直保持着低垂的状态，非常恭敬。
　　“小的是角斗场的管事塔比，那头冒犯了尊位的野兽……要不要处理掉？”
　　“不。”玛丽莲回过神，她没有舍塔比一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萨娜远去的背影。
　　“把那头白虎清理干净，送到圣殿来。”
　　她提起裙角小跑起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没有找错人，刚刚出现的、是神明的背影。
　　当圣殿一行离开，人们怀着复杂的情绪站起，一言不发地离开……最后的最后，只留下一个角斗士仍呆立在原地，他望着已经昏暗的天空，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雪亮的剑刃倒影出他满是血丝的双眼。
　　熟悉的人变成了陌生的样子，她的背影再也没办法触及，更枉论去保护。
　　“萨娜、洛特……”
　　茫然的呼唤声淹没在渐寒的夜风中，也淹没了少年无依的心。


第57章Chapter57 永夜是你
　　“弗莱迪老头破坏了规矩，没有人能在冒犯吾等的尊严后还能全身而退，他以为神的黄金塑像能让我们闭嘴装瞎吗？不能！贵族之所以能成为贵族，正是因为那些贱民永远不敢抬头直视吾等的荣耀。”
　　洛伦泽家族的某间会议室里，一名年轻的纳西贵族正侃侃而谈，会议的气氛算不上是愉快，听众们有些心不在焉，那名贵族适时止住话头，将目光投向主位的长者。
　　洛伦泽老爷不耐烦地敲了敲手杖，神思天外的贵族们连忙给出回应，得到回答的那名贵族露出满意的笑容。
　　&&&
　　黑夜步步紧逼，夕阳的领土被寸寸蚕食，窸窸窣窣的萧瑟秋风刮过街头，行色匆匆的路人用力裹紧单薄的衣袍，埋头快步离去。
　　哒
　　红日合上眼帘，低垂的帘幕拉起，屋檐巷道里的昏暗影子犹如伺机而动的豺狼。
　　哒
　　皮靴击地，明亮纯粹的金色从颜色晦暗的画布上点亮，静，死寂，风都屏住了呼吸。
　　——狩猎开始了。
　　冷酷的指令下达，于是冰冷的匕首出鞘，毒物吐着信子藏进更深的昏暗，紧绷的弦轻挟括机，挂起点点寒芒。
　　“呵——”
　　一声轻笑让凝滞的风流动起来，蓝白裙袍的人将双手背后，驻立在无人的街道，她的唇是翘着的，弧度冰冷。
　　“想要【复仇】吗？”
　　清冷的声音孤零零地在街道回响，骚动着的虚影们猛然抬头，一双双浊红的眼眸紧盯着淡粉的唇，渴望得到一份指令。
　　轻微的震动声响起，数道破空声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目标人物巍然不动，她抬起手，蒙着一层微光的弯刀从掌心转出，擦过抹着毒的箭头发出磨人的刺啦声，那人抿了唇，再次张开时露出一口紧切的白牙。
　　“那就去【吊死】他们吧——然后【自灭】！”
　　她的声音既是力量，一阵零散的挣扎声后，街道再次回归平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她火红的发梢熄灭，夜幕从此降临，密集的脚步声迟迟到来，停留在三米之外。
　　无星的月空下漂浮着数道人影，仿佛有看不见的绳索从天而降勾住他们的脖子，人影的面孔臌胀扭曲，是在极端的痛苦和绝望中死去的。
　　发生了什么？
　　屈服来自灵魂的恐惧，攥紧剑柄的手扯出了能保护性命的武器，颤抖的剑尖指向唯一站立的背影。
　　拔剑声惊动那人，她缓慢回眸，露出半张冷漠的侧脸，眸色如清鸿的月光，惑人……骇人。
　　“黑夜已至，你们的灵魂仍在通往光辉的路途之上吗？”
　　护卫者们身体僵硬如冰，喉中梗塞无法出声，手腕颤颤，长剑锵然落地，迫人的压力使他们弯下腰膝，单膝触地，惶惑不已。
　　“在！”
　　一声清脆的回答击破了异样的气氛，白衣的圣女恭敬地伏地，她直起腰，目光灼灼，如火。
　　“四千八百个日夜，日日祈祷，夜夜祝愿，不曾止息。”
　　那人垂眸，掌心张开，一缕凝结的黑气湮灭其中。
　　“为何祈祷？为何祝愿？”
　　圣女回答：“为吾心之心，为吾人之愿。”
　　月从乌云中悄然露脸，眸中光芒敛去，迫人的气场也化散无形，护卫者们不敢起来，玛丽莲抬头：那人又一言不发地前进，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兵器尸骸横在路上，像是某种无法抹去的痕迹。
　　&&&
　　圣殿骑士的队伍带着有些狼狈的车辆归来，修士们藏着惊讶安排难民，队长比努飞身下马，小跑至弗莱迪面前。
　　“主教，吾等在归来的路途中遭遇匪徒袭击，所幸准备充分，无人阵亡，第一批带回难民总计一百——”
　　弗莱迪抬手示意，比努闭上嘴，他偏头望去，圣殿大门被篝火照亮，一队人影出现在视线中。
　　“那是……圣女大人？”
　　没有理会比努愕然的心情，弗莱迪接过光线稳定的魔法提灯往大门走去。
　　修士们尽量用身体将难民和玛丽莲一行隔离开来，地位较高的一位修士紧张得满头大汗。
　　“圣女大人，这是矿难中的幸存者，吾神慈悲，接他们到圣殿治疗，您请快快回去吧，情况稍微有些混乱。”
　　难民从来都不是让人喜欢的群体，嚎哭、哀求、抱怨……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们拥有的东西非常有限，往往只有自己这条命，再多一点，幸运或是不幸的，还有要照顾的同伴。
　　玛丽莲皱着眉头，她并非厌恶难民，只是在圣殿长大的她对这片土地抱有特殊的情绪，让这些吵闹又肮脏的人停留在此实在让人难以欢喜起来，但是作为圣女的良善本能让她关心这些苦难的生命。
　　“请好好治疗他们，如果有难处请告知我，我会竭尽所能。”
　　修士们对这种良善产生了共鸣，他们面色柔和地回答：“自然，现在天色不早，请圣女大人快快回后殿，为众人祈祷吧，这边就交给我们。”
　　“圣女大人！！！”
　　这边的动静很难不被察觉，一个尖利的叫声从难民群中响起，紧跟着密集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道逆流，难民惊讶地叫骂着，却看不清黑暗中到底是什么东西钻了过去。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近，玛丽莲凝眸望去，没有看到任何人影，直到身边的萨娜突然低下头伸出手做了一个接住的姿势。
　　火光照出一名身材矮小的白发女性，尖尖的耳朵表明她异族的身份，此刻她怀抱着某物撞在萨娜的手上，玛丽莲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她死死盯着那个只有一米二三左右的异族，几乎克制不住要伸出手将她从萨娜身边扯开。
　　吵闹的难民们一下子安静下来，灰头土脸的难民战战兢兢地观察修士们的脸色，生怕他们一怒之下将他们赶杀。
　　“不是我们带她来的。”
　　一个弱弱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然后有更多附和声接二连三的冒出。
　　“是她自己混进来的！和我们没关系！”
　　“她个子那么小，肯定是躲在货箱里混进来的！”
　　“我们怎么敢让异族来冒犯神的土地，我们立刻把她赶走。”
　　……
　　说着，立刻有胆子大的难民冲过来，伸手去抓那个小个子异族，满是灰土的凌乱白发在肮脏大手的拉扯下被揪断，可小个子也拼劲了全力去抵抗，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就用那双泪盈盈的双眼哀求着看着高高的人族女性，那双看不清情绪的金色眼睛是她最后的希望，她努力把怀里的东西往那双接住她的手上塞去。
　　“圣女大人，请救救她……请救救我的女儿……我求求您了……”
　　散发着邪气的东西是一个更小的异族，和人类婴儿一般大小，白色的发尾染上了灰黑，小脸苍白虚弱，隐有黑色的纹。
　　“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安静！”
　　一声有力的呵斥撕开人群，熟悉的声音让难民们退避，抓住白色头发的难民此时进退不得，他愣愣看着大步走来的珀伦骑士，空闲的手在空中比划试图解释什么。
　　“我、这个……”
　　威严的淡青色眼眸盯着他，珀伦骑士道：“松开阿马亚，她是我带来的。”
　　难民立刻松手，珀伦骑士俯身单手抓住阿马亚脱力倒下的小小身躯，然后他伸手去接小玛雅，抬头对上那双平静的金瞳。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珀伦骑士脑海中敲响警钟。
　　“非常抱歉，圣女大人，我是歌尔丹的珀伦骑士，对阿马亚冒犯行为表示歉意，请把她的孩子交还给我吧。”
　　骑士个头并不突出，身材也是偏瘦，萨娜眼中划过一丝困惑，避开了珀伦骑士来接人的手。
　　珀伦骑士有些着急，道：“圣女大人，虽然是异族……”他的劝阻就在萨娜的举动中终止了。
　　萨娜单膝及地，左手托着小玛雅靠在膝盖上，右手虚握住幼童的小手，她眼眸半阖，唇缝间悄然流出一缕高热的气息。
　　没人知道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小玛雅发尾的灰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这表示她体内的邪气被某种手段移除了，珀伦骑士盯着着一幕，然后在萨娜的示意下帮扶着小玛雅。
　　微薄的金光从左手闪过，萨娜将流血的食指按压在小玛雅的唇边，饱含光明力量的圣血将惨白的嘴唇染上红色。
　　“她不该承受这些。”
　　萨娜低语着，珀伦骑士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后扫过，回头看见萨娜一甩袖子，将右手掩入其中，迈步走入黑夜中。
　　阿马亚踉踉跄跄地挪过来，挣扎着去看小玛雅，她看了一眼孩子又急切地望向珀伦骑士。
　　“应该……不会有事了。”
　　熟悉的光明力量正让小玛雅的怎么也捂不热的身体温暖起来，那些阴郁而厚重的邪气只剩下几缕薄絮了。阿马亚抱着小玛雅失声痛哭，珀伦骑士松了一口气，对提灯来到的弗莱迪行了一个骑士礼，不卑不亢地开口。
　　“弗莱迪主教，我是来自歌尔丹的珀伦，有一个冒犯的请求，能否给这对异族母女提供一个暂时的庇护所。”
　　弗莱迪的表情有些古怪，他仔细打量珀伦骑士，扯开一个笑。
　　“偏殿尚有余裕，不过黄金城的骑士为什么会从‘穷人的末路’来到纳西？”
　　珀伦骑士抿唇，淡青色的眼睛落在弗莱迪的脸上，他身上那股骑士的谦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傲气。
　　他拿出一份保存完好的羊皮纸，在指尖点燃圣火，空白的纸张上在圣光的照耀下出现了一段话。
　　——赞美光明，歌尔丹的珀伦将沐浴神光，携此令他将在诸分殿得到光明信徒的礼遇。
　　署名是菲尼克斯·F·弗朗西斯，主殿专用的火纹在纸背清晰可见。
　　弗莱迪不知道菲尼克斯是哪位，但是【弗朗西斯】这个姓氏的分量已经足够，塞叶斯神圣帝国的皇室成员为眼前的骑士担保，他难道能拒绝吗？不，连一分怀疑都不能表露，这是得到主殿承认的贵客。
　　然后贵客说出了一句让他心惊胆战的话。
　　“我要成为那位红发圣女的直属圣殿骑士，那样光芒必然会遭遇恶魔的窥觑，单是想想就让人坐立不安。”
　　弗莱迪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他艰难道：“那位、那个其实不是圣女。”
　　珀伦睨着他，收回羊皮纸。
　　“是什么身份不重要，守护光明是吾等的职责不是吗？”
　　弗莱迪感觉珀伦明显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本就是为此而来的……但弗莱迪不能在表露出一丝的不安。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也没什么好阻拦的，珀伦骑士，欢迎加入纳西圣殿，副队长马尔斯会为你安排居所。”
　　&&&
　　长夜如水，后殿隔绝了大门的波澜，沐浴完毕的萨娜披着一头湿发走到天台，贴心的七号在桌上留下干爽的毛巾和盛有小食与酒的托盘遁去，远远地望着这里。
　　哒、哒、哒……
　　指尖在瓷白的石栏上轻敲，寒凉的秋风穿过松泛的单薄衣襟，略过深红的酒液，在金杯中荡起阵阵波澜，一只手托起金杯，手腕处有黑纹隐隐可见，和先前异族幼童脸上的纹路别无二致。
　　【而当我们意识到恐惧会使我们失去更多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退路了。】
　　猩红的酒液入口，苦而涩口，萨娜抿唇将金杯置于石栏上，举目望着当空的银月。
　　“后退会使你失掉什么呢，黎明？”
　　深红的酒液荡漾，杯中倒影散乱，人月难分。
　　“这种渣滓的话，丢掉也没关系啊。”
　　萨娜仰头饮尽金杯中的‘神血’，是苦而灼喉的滋味。


第58章Chapter58 目光所及
　　是日，晨曦微露，玛丽莲已经整备完毕前往后殿，在路过拐角时瞥见天台上的人影，脚下步子就擅自拐了个弯。
　　因为角度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孔，绚烂的晨曦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也给那人的红发镀上柔和的光。
　　“萨娜，早安，你起得这么早吗？”
　　萨娜把空空的金杯从玛丽莲的视线死角撤下，她从天台往下望。
　　“早安，玛丽莲，我在看日出。今天是周日，你是要去准备晨会吗？”
　　“不，晨会是主教的事，我是要去忏悔壁前做祷告，你可以去帮主教捧圣果、圣酒和圣衣，我想弗莱迪会很欢迎你的。”
　　萨娜笑着说：“晨会会有很多人吧，我以什么身份去呢？”
　　玛丽莲回答：“圣女候补，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圣女。”
　　“算了吧，哪有对戒律一无所知的圣女呢？”
　　萨娜的话提醒了玛丽莲，这是已经是萨娜醒来的第二天了，她看着状态不错，关于光明律典和圣术的学习可以展开了。
　　“是我疏忽了，你跟我一起来吧，我会告诉你关于侍奉神的事情并教导你圣术，等到时机成熟，你就可以去你该做的事情了。”
　　萨娜换了衣服与玛丽莲一同前往后殿，后殿是男性止步的地方。在二人进入后，守门的修女们轻轻关上大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萨娜好像听到哐啷的声响，仿佛巨大的石门闭合。
　　一片昏暗之中只有两排十八枝蜡烛在静默地燃烧，摇曳的火光照亮斑驳的石壁，萨娜回头望向石壁，也许是因为烛火的闪动投下的影子造成的视觉幻影，她从石壁中看到很多肢体扭曲的痛苦的人形，仿佛是活得一般。
　　“这是封印罪孽的墙壁，不要看久了，会很难受的。”
　　玛丽莲跪坐在左侧的软垫上，将手深入面前的石潭中清洗，她示意萨娜跟着她做。
　　“信仰由心而生，圣光是从心脏中生出的力量，血液流过虔诚的心变成圣血，然后圣血将你的眼瞳变成金色。”
　　萨娜对这个说法持有保留态度，她跪坐在软垫上学着玛丽莲清洗双手。
　　“可是刚出生的婴儿也会有信仰吗？”
　　玛丽莲从容不迫地回答：“万物都从光明中诞生，只是有许多人成长的过程中将光明忘却，这使他们堕入平凡甚至是邪恶。”
　　进入后殿的玛丽莲仿佛变了个人，少了些生气，像是一尊精致的神像。
　　“忏悔壁是人族罪孽的象征，我们在此的祈祷将直达上天，神会从中免除虔诚者的罪孽。”
　　萨娜垂眸，跳动的烛火照在她面孔上，左眉周围那块已经非常淡的疤痕更加难以看清了。
　　“我听不明白，玛丽莲。”
　　玛丽莲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解开轻薄披风的细带，将它整齐的叠在膝盖上。
　　“你觉得人到底是什么？生命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空气中漂浮这某种灵思，像是烟气一样难以寻觅，萨娜试图用语言去形容它。
　　“活着的……可以动、交流、影响，是和死、寂静相对的东西。”
　　“影响……对，就是影响。”玛丽莲冷冷地说：“太过干净的东西会想要弄脏，太过高贵的东西就想要染指，人缺乏自制力，他们的灵魂是残缺而病态的，一旦失去了光明的指引，顷刻之间就会变成肮脏丑陋的野兽。”
　　萨娜眉心跳了跳，她舔了舔唇，声音有些干。
　　“可是刚才你说：万物都从光明中诞生。”
　　“不是我说的，那是律典里说的，神创纪第八节第十三行。”玛丽莲低着头拨弄平静的水面，荡漾的火光倒影闪花了她的眼瞳。
　　“所以需要忏悔壁，可是不管再怎么祈祷……就算是沐浴在圣光下，野兽也不会变成人。”
　　她抬起头盯着高台上燃烧着的圣烛，染着火光的眼瞳里流露出激烈的波澜。
　　“心中的欲望越是庞大黑暗，光照出的影子就越是清晰丑陋……这里已经无药可救了，萨娜，所以神使你降临，你就是圣徒，你将要缔造的传说必定伴随着圣洁的火焰的，我愿成为无数的薪柴之一。”
　　萨娜的左手食指曲了一下然后压在软垫上，她收回目光盯着扭曲的忏悔壁，痛苦的人形在哀嚎着——他们可怜吗？看着真可怜，他们真的可怜吗？谁知道呢？
　　&&&
　　纳西圣殿的圣职者不多，高阶圣职者更是只有主教与圣女，这使得救治的工作进展艰难，第三日带回的幸存者人数同第一日没有减少，弗莱迪察觉其中的猫腻，但他只是默默地去招揽平民阶级的信徒协助。
　　萨娜没有再去过后殿，第三天的她扎起头发拿起药包和修士修女们一同在收容营地工作，丰富的外伤处理经验和代表光明的金眼睛让她很快被众人接受，颇为复杂的经历背景和古怪的红发也被暂时放倒一边。
　　救治伤患不是轻松活计，复杂的异味和邪气的恶臭组成的双重灾难折磨着萨娜的感官，难以避免的肢体接触更是让她的精神处于紧绷状态，这使得她在白日也难以露出笑容，冷肃的面容叫人不太敢与她说话，无论谁都只敢小心翼翼地称她一声萨娜大人。
　　冰冷的水拍打在脸上，压下反胃的不适感，萨娜抬头看了眼天色，果然又快到黄昏了，她蹙着眉头计算今日难民安置的进度，得出不怎么乐观的结果，不由攥紧了湿润的布巾。
　　一股股烦躁随着暗淡的天色而来，萨娜一不小心捏断了支板，面前的断了手的伤患给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盯着她，她默不作声地接过新的板子给固定好，然后转头看跟了她一天的小尾巴，她记得这人是圣殿召集来的。
　　“你也休息一下吧，我今天就到这里了。”
　　女人抹了把汗，笑呵呵地回答：“我不累，天还亮堂着呢，得抓紧点，夜里火光下都看不清伤口。”
　　萨娜盯着她的笑，皱了皱眉，说：“你有点眼熟……”
　　“我是辛西娅！面包店的辛西娅！萨娜小姐，上周日的时候你买走了第一批出炉的面包呢！”那人手舞足蹈地欢喜道，有忍耐了很久的感觉。
　　“还有玫瑰果，您想起来了吗？”
　　萨娜愣了一下，将手搭在已经空荡荡的药包边缘，指尖掐了下粗布，她偏过头躲开辛西娅炙热的目光，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声音有些含糊。
　　“唔，辛西娅啊……”
　　辛西娅没有抱怨，她依然欣喜，并且热情。
　　“太好了，萨娜小姐，那天我们就猜想你是圣殿的人，今天看来果然是这样呢。”
　　“为什么要猜……”萨娜眼角微颤，面对这样热情年轻的姑娘，她直觉道：“我是说，你不会是为了找我才来这边的吧。”
　　辛西娅的脸蛋上飘起一些红，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下巴。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难得遇到一个喜欢花的同龄人，而且是到圣殿，父亲也没理由阻拦我的。”
　　萨娜心里叹气，眉间始终有淡淡的隆起，她抬眸注视眼前的辛西娅。
　　“难得？我以为大部分人都会喜欢花。”
　　辛西娅有些为难的回答：“虽然好像是这样，但是我感觉……又不太是这样，不太好说。你也知道的呀，女孩被喜欢的人送花会很高兴，也爱用花装点自己……呃，虽然我也喜欢用花做甜品……可是，总之不太好说，感觉不对就是了。”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萨娜的面色紧绷，显得有些严厉，她对一脸愕然的辛西娅道：“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我对花也没什么特别的喜爱，仅仅是因为它在冰雪中比较罕见。我是个奥修斯人，花使我想起冰雪，让我思念故乡，仅此而已。”
　　“唔、啊……这个、我……”
　　辛西娅局促地揉捏袖子，她脑子被搅和成了一团，慌张极了。
　　“你应该回去做你的面包，不要来掺和难民的事情，这里没那么需要你。”
　　喧闹污秽的收容营地从萨娜身后出现，辛西娅愣了愣，意识到对方冷酷言语下的深意，她在这点上向来敏锐，也许是因为有个与之相似的父亲吧。
　　“那、那你还会来买面包吗？”她磕磕巴巴地说，祈求地盯着萨娜，小心翼翼地说：“除了玫瑰果的面包和布丁，还有很多种甜点，因为不太好做很少卖，但是——如果有茶会的话，它们就可以粉墨登场了。”
　　萨娜抽了抽眉梢，她面无表情道：“辛西娅小姐——”
　　“在！”
　　辛西娅一抖，反射性地应声了，萨娜见此无法直视地移开目光，她沉默了片刻，叹气。
　　“……你回去吧，不要抱有太多期望。”
　　“那我……”
　　辛西娅话没出口，就被萨娜严厉的目光击退了。
　　“不要再来这里了，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性平民，这里不是你应该踏足的地方。”
　　辛西娅只能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圣殿，她看见夕阳下的红发少女形影单只的样子，忽然感觉当日被那双美丽含笑的金眸迷住的一时冲动变作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不再是希望索取，而是开始想要给予。
　　可是……对方不愿意接受呢。
　　辛西娅沮丧地低头离开，她看着自己有些伤痕的双手，是一些绝望的难民发狂时波及到的。
　　不过……她应该是在担心我吧，真是善良的人呢。


第59章Chapter59 血腥审判
　　随着秋日脚步的推进，夜晚越发寒冷，再多的篝火也温暖不了发抖的身躯，更温暖不了颤抖的心。即使在光明圣殿的庇护中，从矿坑中带出的邪气也不改猖狂，它们丝丝缕缕地侵蚀□□与精神，带来虚弱和恐怖，更带来不安和狂躁，糟糕的是——数量有限的圣职者无力为所有人进行驱魔。
　　于是，黑暗从人心中出现，堕落的阴影悄然产生。
　　每当圣光亮起却未能照耀己身之时，其必然是和金钱、权利、美色相连接，即使被光照耀的幼小面孔能激起名为怜悯的东西，可终究是微小的，微小到在关乎自身的存亡面前不值一提。
　　这是每个能将【良知】二字说出一二的人都会明白的恶意揣测，很多人都尽量将这揣测忍耐在心底，祈祷自己会在不经意间将之忘却，他们会在同伴逝亡之时为他及自己献上沉默的哀悼，会在同类被获得新生之时献上由衷的感恩和喜悦……
　　但是哀悼、感恩、喜悦是靠什么燃烧的呢？
　　当夜幕降临，希望的微光随着圣职者的离开变作漫长的失望，一点一点积累——直至成为绝望的前奏。
　　“大人……”
　　匍匐的人发出沙哑的颤音，熬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们形容枯瘦，面色青黑，被邪气侵蚀得不成人样，用自己的单薄丑陋的身躯挡住了圣殿的大门。
　　“请救救我们，我们……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铜盆中的火焰熊熊燃烧，迸溅的火星落在污秽的土地上，嗞啦熄灭。
　　实在是悲惨，修士们别过脸不忍在看，可圣职者们再也唤不出一缕圣光，空空如也的圣水桶也再不能倒出一滴圣水。
　　我们还能用什么去拯救他们呢？
　　死寂在空气中回荡，领头人绝望的目光从修士和圣职者面孔上扫过，然后更加暗淡，他想起那抹白色的身影，心脏刺痛起来。
　　他昂起头，渴求地盯着某人，凸起的喉结颤抖，在光影的涂抹之下形如苍老晦涩的树皮。
　　“大人，请赐我们圣血吧，圣徒鸠卜曾以血拯救奥兰城的千百难民，请赐予我们一滴圣血吧，吾等必将歌颂您的功绩，吾等愿意献上一切。”
　　一滴血，多么微不足道的要求，不过三十余人的量，连一只小酒杯都装不满。
　　众人都悄然侧目，只见某人一挥袖径直往前，眼看就要从空隙间穿过，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们的神经上，每一步都让无数的思绪漂浮而出……
　　领头人颓丧地低下头，他的妻子发出悲恸的哭声，不顾敬畏和体面，飞身抱住了某人的腿，略有灰尘的白袍立刻染上更多的污秽，修士们心头咯噔一下，本该立即上前阻拦的他们因为悲伤的情绪而走向沉默。
　　啊，怜悯，多么慈悲的情感。
　　妇人头发散乱污秽，脸颊凹陷，再没有一点富商之妻尊容优雅，她嚎啕大哭，悲愤不已。
　　“你愿意对一个异族伸出援手！却不管同族的死活吗！为什么啊！”
　　某人垂眸，冷寂的金瞳与昏黑的夜色交织，形成一个森冷又充满威严的画面。
　　妇人的一句话激起了众愤，他们仿佛找到了点火的引线，心中压抑的不满和怨念像是火药一样爆发了。
　　“凭什么给你们？”
　　冷肃的声音从夜风中荡出，刻薄而冷酷，居高临下的金瞳充满肃穆的威严，将未出的不堪言语压回腹中，妇人无意识地打颤，松开了抱着她腿的手，枯瘦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昂贵指环在指节留下空荡荡的印子。
　　繁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滚，可嘴巴只是说出一句苍白的话语。
　　“您可是……圣血啊。”
　　思绪慢慢开始连接，跪坐在地上的妇人抬起头，她突然自信起来了——她想起了这是圣血，她兀定了这是圣血！她挺起胸膛，拾起了富商之妻的气度。
　　“您是圣女的候补，不是应该全力协助圣殿救助难民们吗？”
　　他的丈夫反应过来，领头人暗示着说：“修士和圣职者大人们都竭尽全力来帮助难民，我们自然相当感激……”他故意停顿留让人揣测，果然引得那些目光变了味道。
　　是什么让那些温柔而良善的人变成这幅刻薄自私的模样呢？
　　有些修士感觉情况开始变得不妙，但是这些人猜到这次救助是为了笼络民心，不由举棋不定。
　　“呵。”萨娜冷笑一声，毫无波澜的语调里凝着冰，她嗤笑着：“圣殿不是救济的医馆，是让你们向神明忏悔的地方，在窥觑圣血之前，回答我——尔等可曾为尔等犯下的罪忏悔过一分一秒？”
　　夜风猛地扯紧，拉出鬼嚎般的声音，砰砰砰的心跳声在鼓膜中回响，领头人满头汗水，绞尽脑汁却什么都想不到，他茫然地看着发出审问的少女。
　　“我们……犯了什么罪？”
　　“哈。”上扬的语调带出热气，萨娜目光落在某个圣殿骑士身上，她开口：“把货箱倒出来。”
　　领头人听到这话眉心一颤，猛地想起什么，他听到少女说：“正直的骑士想要还给你们的东西，好好收下吧。”
　　伤痕累累的货箱被倾倒在地面，噼里啪啦地铺满一片不小的空间，粗暴的动作让不牢靠的搭板裂开，里面的货物暴露在空气中，萨娜以火钳钳出一片燃烧的木柴，轰得一下，火焰仿佛打了鸡血似的膨胀，熊熊燃烧的火将里面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是因为其中有自己的货物，还是被那隐藏的东西惊了一跳呢？
　　领头人苍白了脸，心脏被扯紧了，可这次却轮不到他选了，萨娜以火钳从火焰中钳出一物丢在他面前，那是一只装着漂亮球体的水晶瓶，无比美丽的湛蓝色对上男人的眼睛，男人身体猛地僵住了，萨娜朝他走近，离他近的众人慌忙散开。
　　微薄的金光从右掌晃出，萨娜托着弯刀停在男子面前，神情讥诮。
　　“临死前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审判？真是充满勇气，如果神会因此原谅你……哈，那我给你一点血又有什么关系呢？”
　　男人恐慌地坐倒在地，圣殿高耸的尖顶沉默地驻立少女身后，这是他半生以来首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神’的意志，可他宁可从未与‘神’这样接近过。
　　啊，冷酷的神明，公正的神明——它将他早已麻木的良知摆在案上，将他被利益填满的双眼残酷挖出，将他拖上一座光洁的审判之台，这样圣洁的地方令他身体的每一处都显得如此肮脏丑陋。
　　他过去不曾且不愿去意识到的东西，被眼前的‘神’赤果果地丢在他面前，而他仅存的良知不足以让他再次说出自欺欺人的谎言。
　　少女将弯刀抵在自己的掌心，亦是将刀尖抵住他灵魂的咽喉，他努力拉住黑夜留下的遮羞布，试图给自己留下半生为人的体面。
　　“不、不用了，请不要让您的血落下，我不要了……”
　　萨娜扯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她的牙齿如锋锐的刀，飞出的是毫不留情的利刃，将体面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为什么不要？圣血要拯救众人不是你们说的吗？这些凝聚在残骸上的冤魂、这些将要祸害无数生命的药物，这些为了杀戮而制造出来的工具……都在诉说着呢——它要我来拯救你们这些可悲的家伙，现在你们自己——却不需要了吗？”
　　刀刃切开皮肉，熟悉的痛是她感到兴奋，殷红的血在半空划出一道细线落在伪装无害的灵魂瓶上，隐蔽的咒文烧灼起出恶臭，湛蓝色的球状物化作一道气雾飘出，凝成一道虚影——耳为双鳍，身有鳞片的无目海妖从瓶中飞出，她黯然回眸，空荡荡的眼眶流出乌黑的血，无声诉说着咒怨。
　　“异族！”萨娜抬起双手，左掌的伤口不住地滴血，看得出伤口很深，可她仍在笑着，她对妇人道：“我拯救异族！你们抱怨妒忌！那我现在来拯救你们！好好接着吧。”
　　妇人连滚带爬地逃跑，却被冷眼旁观的圣殿骑士挡住。
　　萨娜俯下身，伸出流血的手，对瘫软在地男子道：“圣血，你要的，你敢喝吗？”
　　一股森然的冷意紧贴脊梁，男人青白的面孔几次扭曲，殷红的血从他眼前滴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慢慢撑起身体，涕泪横流地昂起头，长开嘴，接住落下的血，去接受自己的救赎。
　　男子面上的青黑之色迅速淡去，萨娜直起身体转过手臂，面无表情地问：“还有谁想要呢？”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刚才还拼命远离的人此刻争相涌来，只为去饮下那滴救命的圣血。
　　一声凄厉的惨叫炸响，抢夺圣血的人停下了步伐，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一点。
　　男人狂乱的抓住自己的脖颈，脸上的消失的邪气再次出现，爆出的青筋更添几分狰狞，他惨叫着，失控的口水流淌而出，衣服下的□□异样的鼓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破茧而出。
　　刺——
　　一到破风声响起，金色的线穿过男子眉心，将他的脑袋炸成一滩黑血，人们都愣愣的看着这一幕，手脚冰冷。
　　血仍然在流，可此刻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赤发的审判者抬起流血的手，张狂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她大步走进人群，居高临下地看着每个人。
　　“不要了吗？”
　　他们畏缩着。
　　“不来看看你们的灵魂是人还是恶魔吗？”
　　他们颤抖哭泣着。
　　“圣血——可是会拯救你们的！”
　　他们惊惶逃窜，却逃不出圣殿骑士的铁壁。
　　珀伦骑士跳下拉货的马车，给同样风尘仆仆的阿马亚搭了把手，他迅速拨开人群走到中间，偏头看了眼散发出浓郁异味的火焰，认出那些没有烧尽的箱子是他拉回来的货物，然后看见地上的无头尸体，一枚插在地上金色的树枝正在消散，最后他望向眼前的红发少女，眉头拧起来。
　　“这是在干什么。”
　　萨娜敛去笑，回答：“拯救啊，他们向我祈求圣血呢。”她对珀伦伸出手，金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要吗？不要浪费了。”
　　深深的伤口出现在珀伦眼前，他叹了一口气，拿出干净的绷带将伤口小心包裹，然后单膝跪下。
　　“是在下的过错。这种无礼的请求萨娜大人无需理会。”
　　萨娜看着被包扎好的手，低头看珀伦的棕发，抿唇。
　　“我可不是你的主人，你不该这样对我行礼，又为什么要对我认错呢。”
　　珀伦抬起头，淡青色的眼瞳没有波动，他平静地回答：“他们今日想要您的血，来日就会想要您的命，这些人是我带出来的，我理应负起责任。”
　　萨娜发问：“你要怎样负责呢？”
　　珀伦再次低下头，一副十足的骑士做派，他回答：“吾神让他们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仁慈之至了，如果仍然不知悔改克解，那唯有死亡能救赎他们可悲的灵魂。”
　　火焰在烧灼着，萨娜在沉默中吸入一口寒冷的夜风，珀伦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淡青色和黄金色对上了目光，萨娜垂下眼帘。
　　十二点的钟鸣被锤头鸟敲响，一阵神秘的奏音从圣殿内响起，空中凝聚出微毫的光点，如同雪花一般飘零而下。
　　“玛丽莲大人的祈祷得到了回应，大圣术降临了！”
　　激动的修士首先为众人解答，营地中冰冷凝滞的气氛被狂热的气氛打破。
　　似曾相识的光点让萨娜心头烦躁，她放下手敛入袖中，垂眸离去。
　　“审判降临了不是吗？”
　　风送来珀伦的回答，萨娜的脚步停了一下，风带起脏污的袍角，她的身影在光点中遁入黑暗。
　　在她身后，有人在欣喜中被治愈，有人在平静中逝去，人们虔诚地感谢、祈祷，没有恐惧和血腥在质问罪恶，一切都显得那样仁慈而平静。
　　无害体贴的光点在温柔中地将罪孽埋葬，不去翻开那些触目惊心篇章。
　　没有人会喜欢冷酷的审判者。
　　珀伦目送孤独的背影离去，他抬手接住光点，微小的光安抚他疲惫的身躯，温柔如水，慈悲无锋。
　　这就是凡人所渴望的光明。


第60章Chapter60 异动前奏
　　那夜审判之后，萨娜的形象在众人心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让人安心的是，她再也不会出现在黄昏之后的营地里。另一方面，在长达十三天的收容后，难民营地容纳的数量达到峰值，同时因为某些缘故，坍塌的矿坑被城市卫兵封锁，至此幸存者的救援工作告一段落。
　　又是血金季将近的时候，纳西城的商贩们都鼓足了劲儿进行推销，大大小小的拍卖行也向各界发出邀请函，力求在寒冷的冬日来临之前完成一场最盛大的狂欢。
　　这是多事之秋，也是收获之秋。
　　金黄的枫树叶落了满地，日日都能扫出一座小金山来，这是虎的最爱，一天一换不带停歇的，它钟爱趴在周围堆满枫叶的大石块上晒着太阳打盹，长长的尾巴拍打在叶堆里，金黄的叶片飘落在身上，顺着光滑的皮毛滑落。
　　也许是气候和土质不对，又或许单纯是出身于‘蓝血’西奥多的傲气，西灵顿玫瑰拒绝在圣殿的花圃中盛开，负责的园丁战战兢兢的请罪，幸运地得到圣女的宽恕，感激涕零的园丁工作更加勤恳，现在绽放在花圃中的是来自更遥远东方的花种，这种生长在绝望山脉以东荒原地区的四角星型金色花朵被称为‘星光’，传说它们在夜晚中会释放出光明能量，为与魔族斗争勇者们照亮黑暗。
　　不过关于星光的传说都是上个纪元流行的旧事了，新纪元就应该有新气象，至于为什么要在圣殿种‘星光’，单纯是因为园丁觉得散发光明能量的花朵和圣殿很相配，但是其他人好像不怎么喜欢呢——明亮的太阳照在雪白的石阶上，地上还有发光的花，这对人的眼睛可不怎么友好。
　　弗莱迪捧着一堆请柬和玛丽莲闲谈，外部事务告一段落，他们不可避免地说道关于萨娜的事情。
　　“律典的教学很顺利，每日的祈祷也非常认真。”
　　玛丽莲捧着杯子坐在桌边，穿过圆窗的日光斜斜打在她的杯子上，氤氲的白雾在光辉中若隐若现。弗莱迪正靠着壁炉将一些无用的纸张烧毁，他漫不经心的开口。
　　“我为她请了一位礼仪老师，你注意一下时间安排。”
　　玛丽莲明显不太乐意，她说：“我觉得萨娜大人的礼仪没有太大问题。”
　　“毕竟是要做圣女的，不能在贵族面前露了把柄。”
　　弗莱迪将一片朽暗的旧纸扔入壁中，在火舌的舔舐下隐约能看见威兹的红蛇族徽。玛丽莲将杯子放回托盘，食指勾住握柄将它摆正。
　　“这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我认为礼仪课占用了萨娜大人的时间，她可是要给纳西带来公平的圣徒啊。”
　　焦黑的纸叶经不住上升气流的吹拂，粉碎成渣，弗莱迪惊奇地回头，一双老眼大大地睁着，很有滑稽的味道。
　　“公平？玛丽莲，对纳西而言，你觉得公平是什么？”
　　玛丽莲看着他从上衣口袋中摸出水晶片用细软的丝绸擦拭，须发微白的男人身上露出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傲慢。
　　“让每个人都能吃饱饭？让奴隶摘下锁链和他们的主人共享美酒？让妇女敢大大方方地走在夜路上？”
　　弗拉迪偏头盯着他，他轻飘飘地举例，都是比泡沫还要虚假东西。
　　“罪人会得到惩罚，无辜者会被拯救。”
　　弗莱迪宽大的身体猛地一个倒仰，他做出一个捧腹跺脚的姿势，再出露脸时挂着一个夸张的假笑。
　　“哈，玛丽莲，你还是那么天真。我问你，神启之下，图里亚死去，你活着，这又算什么公平呢？”
　　“……”
　　玛丽莲想起合起那双眼睛时的感觉，图里亚的睫毛从指腹扫过，甚至能感觉到湿润冰冷的眼球，她攥住手，试图通过用力紧握抹去手指上异质感，这却加剧了心头的隐痛。
　　弗莱迪没有注意到她藏在桌子底下的小动作，他来回在房间踱步，手部动作夸张，好像在进行一场激昂的演讲，而他所说的是都是正确的真理。
　　“她只是个在说大话的小女孩而已！也许神的确眷顾了她，但是只有力量可无法带来公平的，公平是人类最大的谎言，一切都是为了肮脏的欲望，我们在世界上成为神的耳目，不是为了拯救那些贪婪的灵魂，而是为将来的审判收集证据。”
　　“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在下城区引起骚乱，破坏街道！在难民中引起恐慌，用圣血催化魔堕！啊，简直是个胡乱使用力量的小孩子，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局势，她从不体谅我们的难处！”
　　弗莱迪俯身前探，握着手恨铁不成钢道：“我把她从那个死人坑里弄出来可是得罪了好多人！结果呢，她看看干了些什么事！一个傲慢又自我的小鬼头！”
　　“得罪？”玛丽莲扬起声音，她唰地站起来，瞪着弗莱迪，质问：“她消灭了屠杀威兹的恶魔！审判庭却判她有罪，你认为这是对的吗！”
　　弗莱迪不甘示弱地驳斥：“重要的不是我怎么想，而是大贵族们怎么想，我们在这个破地方，不得不低头！”
　　玛丽莲看起来愤怒极了，她涨红了脸，厉声道：“……于是你收下那些金子，签下那些烂纸，运走那些沾满了鲜血的破铜烂铁！甚至对恶魔信徒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弗莱迪被她指控吓了一跳，不安地盯了下门口，他振振有词地用现实去反驳。
　　“这里没有无辜的人，玛丽莲，现在你也可以走出后殿了，你也看过了，你应当明白纳西是罪恶之城，为什么你天真的梦还没有醒呢？”
　　玛丽莲看起来失望极了，她不想再和弗莱迪交谈下去。
　　“做梦的是你们，这荒唐的梦不会再继续下去了，神启已经降临，圣徒已经到来，你们的审判——”
　　啪！
　　弗莱迪的胖脸发青，他喘着粗气，喉咙将挤出一种暴怒的低吼声：“住口！不过是做了个梦而已！你就得意忘形到这种地步！”
　　玛丽莲慢慢抬手抚上疼痛的脸颊，指尖亮起圣光，她冷冷地盯着弗莱迪。
　　“是啊，只是个梦罢了，但我有，而你没有。”
　　说完，玛丽莲不理会惊怒交加的弗莱迪，傲慢地迈开脚步推门而出，瞥了眼守在门口的比努，比努沉默片刻，攥着剑柄冲她俯身行礼，她轻勾唇角目不斜视地离开。
　　走过转角，玛丽莲撞见新来的珀伦骑士，年轻人正抱臂专注地观察下方的情景，她举目一看，阳光下的红发少女正在练习圣术。
　　“萨娜大人有些奇怪，夜里像作风凌厉偏激，白天又过于温驯和蔼了。”
　　珀伦抬抬下巴示意下方，淡青色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
　　“她会成为圣女的。”
　　珀伦不可置否，他说：“不奇怪吗？”
　　玛丽莲回答：“没什么奇怪的，以她的经历而言。”
　　珀伦问：“你是指血狼印记？还是黄昏侍从？或者是黑死牢？”
　　玛丽莲偏头望他，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对萨娜挺关注的，珀伦先生。”
　　珀伦轻哼一声，他说：“长久死寂的黑暗会让人发疯，她现在好像站在阳光下，但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玛丽莲被他弄得有些困惑，问：“您是指什么？请说明白点。”
　　“光会欺骗双目，暗会蒙蔽双目，要窥见真实就要拷问灵魂，审问自我才会到答案。这不是能用语言回答的，玛丽莲圣女。”
　　珀伦他撑着矮墙翻身跃下，玛丽莲看着他往萨娜走去，拷问灵魂的真实吗？
　　“午安，萨娜大人。”
　　迎面而来的棕发年轻人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萨娜愣了一下才回应。
　　“午安，珀伦骑士，有什么事情吗？”
　　珀伦站直身体，他足足比萨娜高一个头，索性有距离缓冲，让萨娜不必吃力地仰头看他。
　　“萨娜大人平日都会去营地，今日是感到疲惫了吗？”
　　“没有。”
　　萨娜拍了拍手，细碎的叶渣和灰尘落下，珀伦瞥了眼白袍上大大的肉球印，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萨娜直接在台阶上坐下，对珀伦示意，珀伦也不介意台阶的灰，径直坐下。
　　刚坐下觉得有些不妥，正想要挪远点又被响起的声音止住了。
　　“营地现在的情况是一场拉锯战，双方的实力已经确认，唯一能造成变动是玛丽莲七日一次的大圣术，而下次大圣术还有五日，成功率未知。”
　　她撑着下巴望向正门，那是迎着日出的方向。珀伦适应了一下不同于黑夜的画风，才开口：“您是有什么想法吗？”
　　“是啊，我在书里看到一种叫做【昂日】的宝玉，用它作为圣术载体应该能达到大圣术的功效，就像魔法咏唱者使用借助媒介使用魔法那样。”
　　珀伦仔细想了想，才说：“昂日之心，好像在小波拉拍卖会的名单上。”
　　萨娜回头轻轻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你记性真不错呢。”
　　“碰巧刚看过。”珀伦思忖片刻，说：“后天在七峰拍卖行举办，梅森家族主场，我可以同行吗？”
　　“当然，没谁拦着你。”
　　萨娜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轻轻笑了一下，
　　“后殿是男性止步的哦，玛丽莲有些迷糊，但修女姐姐可厉害着呢，你自己注意点。”
　　珀伦眼中划过一抹惊色，眼角余光瞥见远处阴影中出现了修女，心里一个咯噔，有些狼狈地逃离了。
　　&&&
　　次日午后，刚用完餐的萨娜被玛丽莲叫住，在疑惑中随她到达某个房间，推开门就看到斑斓的布匹，以及一个有些眼熟的白发小人。
　　“下午好！阿马亚很荣幸为您服务！萨娜大人，玛丽莲大人！”
　　“这是？”
　　玛丽莲为萨娜解开疑惑：“圣女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拍卖会上会引发热议的，我得换身衣服，你也是，阿马亚还是珀伦先生力荐的呢。”
　　“是、是的！”阿马亚一半激动一般紧张地回答，她道：“感谢珀伦大人给我这个机会，萨娜大人，非常感谢您救了玛雅！”
　　萨娜轻轻偏了下头，低声道：“啊，不必道谢。”
　　气氛有些微妙，阿马亚为了掩饰这种不自在，大声道：“珍妮，别摆弄那些布料啦，来帮两位大人取服装。”
　　屏风后有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金发的脑袋探出来，金发海蓝眼睛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对二人行礼，有些局促地站在边上。
　　萨娜看了她一眼后很快移开目光，玛丽莲点了点头也没在意，她对服装没什么要求，只是对白色有异乎寻常的执着，很快就选好了一条主调为白色的复式收腰长裙，并且坚持婉拒了阿马亚为她推荐的几件饰品。
　　“萨娜大人想要什么样的服装呢？”
　　沮丧的阿马亚重振精神，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萨娜，萨娜被一大堆风格迥异的衣服晃花了眼睛，心里默默放弃了选择。
　　“不要裙子，要方便行动的，不要太鲜艳了……简单而言，我并不想引人注目。”
　　房间里突兀响起一个轻笑，阿马亚僵硬了一下，萨娜抬头看去，本来局促的助手珍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怎么出彩的容貌因为这个笑容也算得上是可爱。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珍妮摇摇头，现在能看出她的一些大胆了。
　　“萨娜大人自己的颜色就很鲜艳，想要不引人瞩目实在太难了，我听到萨娜大人的要求感觉很可爱，所以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珍妮！不要对萨娜大人这样无礼，快道歉！”
　　阿马亚责备地呵斥了她一句，珍妮连忙用手势封住自己的嘴，好在萨娜和玛丽莲都没有计较，阿马亚心里松了口气，她飞快从衣服中翻找出一套由黑、红、金三色构成的衣装，得意地介绍。
　　“这是根据在纳尔瓦的骑警服装改良的，便于行计，暗色调也不容易瞩目，但是仔细一看绝对是让人眼前一亮！穿上它您绝对会成为超级‘射手’！”
　　萨娜打量了一下，和印象里的骑警服装差别很大，去除了很多实用性的防护物和大口袋，总体感觉更华丽精致，她心里也说不上满不满意，最后评价道：“看着不错，适合配刀剑。”
　　阿马亚懵逼了一下，讷讷把腹稿念完：“鞋子适合长筒马靴，还可以佩戴帽子、手套、短夹克、坎肩，我都准备好了，萨娜大人可以随意选择……”
　　珍妮很机灵地搬上准备好的东西，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明显有很高的期待值。
　　“没有用白色做底色的款式吗？”
　　玛丽莲接受到萨娜无奈的眼神，强作镇定，给出蹩脚的解释：“圣殿毕竟是‘白’方嘛，用黑色感觉不太适合……”
　　阿马亚迅速回答：“这是用魔力织物制作的，用特定的魔法试剂可以染色，半天就能完成，内搭白色衬衣、无袖马甲和领结也都可以染。”
　　玛丽莲冲萨娜偏头示意。
　　“那挺好，不去试试吗，萨娜？让我们盛装出席吧。”


第61章Chapter61 与圣女同行
　　次日，小波拉拍卖会在七峰拍卖行如期举行，这座由梅森家族控制的拍卖行坐落在纳西城二层的东北区域，地上五层地下两层的体量让它成为二层最具有标志性的建筑之一，大部分正式经营的商铺都围绕着它设立，在这条街道来往都是腰包充实的体面人。
　　按照惯例，拍卖会在下午两点开场，上午会举行几场预售来炒热气氛，过早到来的客人不仅可以对中意的商品进行观测，还可以与平时难得相聚的友人进行交流，聪明的拍卖方充分利用了多层空间，除了顶楼主会场和地下仓库外，每层都有私人性质的包间租出。
　　隐私是具有价值的，深谙此道的梅森家族单凭这项就得到了不菲的收入。
　　他们相当贴心。圣殿一行在葛丽·梅森的接待下低调地进入会场，只有可怜的主教弗莱迪因为辨识度太高‘被迫’留守，不过他相当‘慷慨’地提供了大量资金——一张价值以万枚金鹰起步的紫色水晶卡，这是富豪间小规模使用货币替代品，在纳西上层人士中相当流行。
　　“柔软的座椅，明亮的吊灯，漂亮的壁纸和地板，我总算明白他们为什么总说我们是苦行者了。”
　　玛丽莲拉开梅森小姐说明过的食品柜看了一眼，兴趣缺缺地关上。
　　“‘神之血’也不是圣殿专有的呢。”
　　萨娜解下精致的窄剑放茶几上，拿起旁边的手册翻阅。
　　“葡萄酒是奢移品，但可没有持证专售的规定，实际上最好的葡萄酒出产地往往是修道院。”她轻笑一声，问些愤愤的玛丽莲：“修道院出售‘神之血’，你觉得这是亵渎吗？”
　　“我不知道，可如果大部分人都在做的话，那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去考量的事情，毕竟不是每位修士都像弗莱迪。”玛丽莲理着长裙小心坐下，生怕将它弄得褶皱、不干净、不漂亮了。她拾起另一本拍卖名册，脑中灵光一闪。
　　“每个人都想要神的恩宠，但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修士修女，所以这不是亵渎，这和每周的祝祷捐赠一样，都是在祈求神恩。”
　　“‘如果你愿意去相信，那一切都是圣洁的，如果你愿意去怀疑，那一切都是罪恶的。’律典附录序言第九节。‘信任使光明永存，多疑让黑暗滋生’律典附录一第二十五节……”萨娜在手册上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她头也不抬地说：“还有更多相似的教诲，比起光明律典的晦涩，它的【附录】通俗很多。”
　　“附录是人书写的，圣徒鸠卜在走上封圣之路前在修道院度过了五十年的光阴，这让他有漫长的时间去解释光明律典，可附录只代表他自己，不能代表神。”
　　玛丽莲同样在手册上找到了有意思的东西，比起两个人在包间里谈论律典，她还是对的拍卖会更感兴趣，不然这和在圣殿时有什么两样的呢？
　　“我们出去看看吧，你就不要穿你厚斗篷了，这里面很温暖的。”
　　于是萨娜解下围着一圈厚厚茸毛的靛蓝色斗篷，玛丽莲满意地看着她身上华美的白色礼服，将桌上的窄剑递给萨娜。
　　“这身衣服让你像是故事里的王子。阿马亚眼光很不错。”
　　会场第四层的空间相当宽裕，陈列的水晶箱上铭刻着封魔咒文以隔绝魔力，展览台上则有完备的保护警报措施，在确保物品安全的情况下任由客人观赏。
　　昂日之心陈列在4号展台上，靠前的数字让萨娜感到安心，一掌可握的金红色宝石安静地躺在天鹅绒上，在特殊灯光的照耀下能看见清晰的魔力波动。
　　玛丽莲停留在19号台位，在总数25的名册中已经是不错的排位，待在水晶箱子中的是一只硕大的金蝎子，金色的甲壳和满是钢针般绒毛的螯肢表面凝结着一层冰霜，在魔法的作用下昏睡着。
　　手册上对它的介绍非常简单，是在北方海岛上捕捉高阶蝎型魔兽幼体，具有极强的防御力和攻击性，评价为等级五。
　　萨娜走近看了金蝎子一眼，听到玛丽莲的低语：“真是漂亮的黄金色。”
　　比起谈论品种、谈论契约、谈论价格的其他客人，玛丽莲的评价可谓是单纯无害了。
　　“可惜它身上都是邪恶的气息。”
　　玛丽莲低叹一声，她瞥了一眼隔壁的20号台位，兴致缺缺地走开。
　　20号台位几乎无人问津，谁会对一顶看起来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古旧金属环感兴趣呢？铁环上有一个尖角和六个新旧不一的断口，它应该本是一顶七角的王冠，在历史的河流中失去荣光的昔日，最后只留下残破之躯。
　　七角的王冠让萨娜想到奥丁肩上的神鸦，这可能是来自古奥修斯的诸王遗产，可惜她不是什么历史学者，尽管20号的排位表示它身上可能藏着秘密，但是古物这种东西大部分是在故弄玄虚。
　　——出土于法斯汉遗迹的古物，魔力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
　　它的介绍到此为止。
　　&&&
　　拍卖会对萨娜缺乏吸引力，她此行的目标很明确。因此当性感的主持人将会场气氛调动地火爆时，她撑着侧脸靠在长椅上，一双金瞳漠然看着灯光聚焦的舞台。
　　二十件商品很快被高价买下，萨娜如愿得到昂日的所有权，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中，五件压轴拍卖品被倾情献上。
　　美艳的主持人哗得扯下红布，硕大的金属笼中出现了一头凶暴的狂狮，它焦躁地发出惊怒的吼声，反倒使台下的情绪更加狂热。
　　这是对力量狂热的世界，主持人骄傲地举起手中缠绕着红色丝带的卷轴，宣布：“第二十一号拍卖品，七阶的烈焰狂狮，我想诸位对烈焰狂狮的名号都不陌生，塞叶斯的皇家骑士团【黄金狮子】的罗兰团长的契约魔兽正是一头烈焰狂狮，它的勇武之名我就不必多说了，这头烈焰狂狮是由白银级冒险者宾·巴尼莱捕获的，契约已经完成一半，只要在这张卷轴上签下您的大名，这头强悍的魔兽就属于您了！”
　　“起拍价五千金币！”
　　对中立区本土贵族们而言，前二十件商品都是千金以内的小打小闹，后面压轴货才是值得入眼的东西，彰显财力也好、暗中较劲也罢，反正最后的成交价绝不能低于一万，不然就是对纳西的耻辱。
　　“那个宾·巴尼莱……”
　　听到萨娜开口，负责本次护卫工作的马库斯心领神会，他利落地回答：“宾·巴尼莱，三十二岁，半兽人，冒险家公会资历有七年，最近才晋升白银级，被称为‘猎手’。”
　　萨娜的指尖在扶手上轻点，下方的竞价已经飙升到两万，她没有继续询问，马库斯也保持沉默，最终这只烈焰狂狮被四号客人以五万金的价格取得。
　　一场开门红让主持人笑容更加灿烂，事不宜迟地推出第二十二号商品，一只精致小巧的盒子被衣着暴露的女侍捧上台，为了让大家看清里面的东西，会场动用了魔法水晶，将物品巨大化的立体影像投影在两侧准备好的展台上。
　　众人都屏息等待，一朵纯白无垢的花朵亭亭而立，最引人注目的是趴在花序中的一个小巧人形，它有白嫩的皮肤和尖尖的耳朵，正酣然入眠。
　　会场一片寂静，只有主持人的声音在硕大的空间里回荡。
　　“来自绝望山脉的花之妖精，运送它的勇气号在海盗王的封锁线下被击毁，船长哈里侥幸逃生，最终带着他最后的财产来到纳西，并选择将这一世间罕见的珍宝交给我们七峰拍卖行售卖。”
　　主持人正色道：“请注意了，各位，因为拍卖品的特殊性，船长哈里要求的价格不仅仅是金币，他还希望得到船只、人手以让他重新起航，他意图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说着，她拿起放在盒子边上的一张金色的徽章。
　　“船长哈里是一位黄金级的冒险家，本行希望双方都交易愉快。好啦，闲话不说，起拍价三千金币！”
　　主持人的介绍颇为古怪，萨娜心想，她不说花之妖精多么珍贵罕见偏偏花了大量时间讲述船长哈里的要求，恐怕梅森家族已经和那位黄金级冒险家达成了合作，正想拉拢更多的伙伴，如此看来，船长哈里的‘夺回’图谋不小，目标……是约比尔吗……
　　“萨娜！”玛丽莲焦急地说：“我们可以举牌子吗？”她紧紧盯着沉睡在花瓣中的纯洁妖精，面露不忍。
　　“这样纯洁的生命怎么能落入肮脏的地方？”
　　叫价声寥寥，但始终不曾停止。萨娜和玛丽莲对视，她本该给天真的圣女解释这场交易的真实情况，但是她没有，她可悲地发现当她明白玛丽莲的话后，脑中奔涌而出的是更多的利益之线，而不是花之妖精那纯洁可爱的面孔。
　　——她已经不能去拯救了，不去伤害已经是极限。
　　萨娜垂了眼眸，雪白挺立的领子遮住她紧绷的下颚线，玛丽莲能听到她温和的声音：“我想弗莱迪给的水晶卡足以让你实现这个愿望。”
　　得到肯定的玛丽莲大大松了一口气，她昂首挺胸地对马库斯示意，心大的圣殿骑士爽快的举起牌子，洪亮的声音瞬间压制了嘈杂的议论声。
　　“一万金——！”
　　首次这么豪爽地报价的马库斯爽快极了，丝毫没有注意到会场突然变得死寂。
　　“大哥，你知道七号是哪家的吗？”四号包间内，罗纳德·洛伦泽开口询问他的兄长贾艾斯，预料之中地没有得到答案，他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被清爽的甜味取悦。
　　主持人早被告知各包厢的身份，因此也知道七号包厢是圣殿的人……这个微妙的身份让她不敢一锤定音，可安排会场中的应急人员没有吭声……她脑海中忽然响起自家大小姐的声音。
　　‘交易继续。’
　　呯！
　　木槌落下，主持人扬起笑脸道：“恭喜七号客人拍得二十二号拍卖品。”
　　玛丽莲大大松了一口气，随着商品的交替花之妖精的投影消失，她快速瞥了马库斯一眼，探出脑袋对萨娜小声询问：“萨娜，我们有多少金币啊？”
　　萨娜笑了一下，安抚道：“不必担心，足够的。”
　　玛丽莲安心下来，虽然缺乏世俗的金钱观，可第一次花销以万为单位的金额让她有些紧张，她摘了几颗葡萄送进口中，兴致勃勃地继续看拍卖会。
　　第二十三号拍卖品是由两名健壮男性推着小车抬上来的，看着极为沉重，萨娜隐约嗅到一点让她在意的气息，不禁放下了撑着下巴的手坐正。
　　一直保持着灿烂笑容的主持人严肃脸色，这个转变让客人们嗅到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第二十四号拍卖品，请量力而行。”
　　说着，她唰地一下揭开幕布，一杆通体漆黑的斑驳□□横卧在盒中，黑枪貌不惊人却夺人视线，单是看着它都叫人心悸发慌，于是众人都明白这恐怕是一件强大的魔法物品。
　　“诅咒之枪，高级魔武，首次出现在无尽长墙‘圣王叹息’之下，那时黑暗岁月结束不久，亡灵如潮水涌入内陆，首任亡灵监视者巴萨巴利手持诅咒□□击退亡灵大军，却在离开战场时被一支骷髅兵的骨头绊倒，当场被诅咒之枪贯穿心脏，此后十一位有记载拥有者都死于古怪意外，实际上这个数字刚刚增加到了十二，秘银级冒险者弗拉卡在一座遗迹中得到这把来历不明的黑枪，却在穿越‘穷人的末路’时遭遇天灾，不幸在巨石下殒命。”
　　“起拍价为八千金！这杆凶名赫赫的黑枪在等待着真正的主人！它会在这里找到吗？”


第62章Chapter62 拍卖会大劫案
　　“我见过一把黑枪。”
　　“唉？你见过它。”
　　萨娜皱了皱鼻子，回答：“不，那把远远比不上这个，如果说那把是‘憎恶’的话，这个是名副其实的‘诅咒’。”
　　玛丽莲点头，说：“是啊，他们真是什么都敢卖啊，真有人会把‘诅咒’买回家吗？”
　　她话音刚落，惊愕地听到外面的叫价声一波高过一波，玛丽莲感觉困惑极了。
　　萨娜盯着那把沉睡中的黑枪，沉声道：“‘憎恶’也好，‘诅咒’也好，只要是力量，永远不会乏人问津。”
　　另一边，四号包间内，打完瞌睡的贾艾斯揉着眼睛看向舞台，他挑眉道：“你对它很感兴趣？”
　　罗纳德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他道：“听着满有意思的，虽然传说可以胡编，但是这肯定是一件非常强大的魔武。大哥你不感兴趣吗？”
　　贾艾斯从鼻腔哼了一声，傲慢道：“武器不需要比使用者还有名，一群跳梁小丑妄想通过武器得到勇名，简直是场让人看不下去的滑稽戏。”
　　乱糟糟的报价声嘈杂不已，一个傲慢的少年音霍然冲出。
　　“十万。”
　　庞大的金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挥金如土的豪气让主持人都不用看都知道声音从哪里传出来的，她微笑地等待一会儿，然后在一片沉默中敲下了木槌。
　　“恭喜四号客人！第二十三号商品在拍卖会结束后为您送上。”
　　罗纳德惊愕地橘子都忘记嚼了，他说：“大哥，十万？你不是不喜欢有名气的武器吗？”
　　“我才不需要它。”贾艾斯翘起二郎腿，瞥了异母的弟弟一眼，说：“你不是很感兴趣吗，那就买回来玩玩吧，不过十万而已，我们洛伦泽可不缺这点小钱。”
　　罗纳德眼角抽了一下，苦笑道：“可这是诅咒之枪啊，大哥你是要我命吗？”
　　“啧。”贾艾斯嘲笑他，说：“胆小鬼。”
　　罗纳德无言以对，贾艾斯无疑为难，随口道：“随你处置，不想要就扔了吧。”
　　“这不是逼我去找圣殿吗？”
　　罗纳德困扰极了，橘子也不吃了，心里发愁。
　　&&&
　　还有两件拍卖品就要结束了，疲惫的主持人喘了口气，努力打起精神保证状态，力图将这次拍卖会办得尽善尽美，绝不辜负大小姐的期望。
　　她扬起灿烂的笑容，这次没有人将拍卖品送上，她一身红裙站在舞台中央的白光灯下，对着昏暗的客席朗声发言。
　　“各位都知道纳西城最近不□□定，城内城外的动乱给我们造成了惨重的损失，其中旧矿坑的坍塌更是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七峰拍卖行在此表示沉重的哀悼，并且感谢纳西圣殿给出的慷慨救援。”
　　一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回荡在大厅中，敏锐的客人都嗅到了一丝异样，他们打起精神、目光如炬地盯着台上的美艳女子。
　　主持人抬手，她身后的幕布投影出一座山脉的地图，一道红色的魔力素飞跃而起，圈出了某块角落。
　　“灾难总与机遇并重，这块红色圈出的地方是水银矿场，在十三年前被梅森老爷赠予他的孙女葛丽·梅森小姐，五年前已经开采完毕，但是就是这处废弃矿坑在崩塌中迸发出新的生命力！”
　　主持人一扬手，山脉图变作一块漆黑的水晶体，客人们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罕见的黑色魔晶矿从碎裂的大地中涌出……不必多言了，梅森家族愿意出售出25%的开采权，这就是第二十四件拍卖品——25%魔晶矿的竞标！”
　　“请诸位将自己的心仪价格写在纸上投入箱中，我们将选取前三位按比例分享25%的开矿权，限时二十分钟，请各位谨慎思考，二十分钟后将推出本场拍卖会的压轴商品……”
　　对一些人而言，二十分实在太短，对另一些人而言，二十分钟太过漫长。
　　距离七峰拍卖行一公里远的某间民宿被香甜的味道包裹，一只黑色的小熊人族迷迷瞪瞪地抱着空空如也的蜂蜜罐子打滚，啪得一下撞到了幽灵少女辛苦垒起来的塔。
　　“坏蛋椿！”
　　‘早夭之鳇’克罗艾一下拎起小熊，‘蜜糖的椿’傻兮兮地对她笑，挥着小爪子颠三倒四地说：“嗷呜！克洛，蜂蜜、蜜蜂，飞高高……嗷呜嗷呜。”
　　白羽族精灵哈兰威诺默默靠在窗边擦拭自己的长弓，锐利的目光射向远处的七峰拍卖行。
　　“鳇，情况如何？”
　　跟一头醉死在蜂蜜里的小熊能将什么道理呢，克罗艾飘到窗外深深呼吸，从水汽中捕捉信息，然后说：“因为商讨魔晶矿开采权在中场休息，还有……十七分钟。”
　　“克洛，威诺……”小熊抱着罐子倾倒，没能倒出一缕蜂蜜，她悲伤地流泪：“没有蜂蜜了，椿好饿！”
　　“真是个没忍力的大胃王。”哈兰威诺啧了一声，他架起长弓搭上箭矢，朝着七峰拍卖行的某处射出利箭。
　　“开幕之时已到，大闹一场吧！钢腕、赫拉！”
　　&&&
　　萨娜一行从客室离开，尽管玛丽莲对最后一件拍卖品抱有相当程度的好奇心，但仁慈的圣女还是在‘难民们无法等待’的说辞面前妥协了，而对萨娜而言，忧虑难民的成分是有的，更多的是她感觉到空气中逐渐明朗化的不安定因子。
　　奥修斯血统中残存的野性直觉以及来自斯缪尔的精灵祝福让她对事变有一种微妙的感应，这份感应产生的某种预警显然不是她的错觉。
　　重兵把守的保管室内有一只不知是谁放进来的小熊娃娃，在最后一场拍卖会开场十分钟前，一个高大的青灰色影子伴随着浓厚的烟雾从小熊娃娃中跃出，轰得一下撞破了钢水浇筑的厚重大门，大门上的魔法阵完全没有反应，显然是被悄无声息地预先解除了。
　　被惊动的守卫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沙包大的拳头锤成了肉饼，那个身影从烟雾中走出，赫然是一名健壮的雄性库西族，高达三米的身长在种族中也是极为悍勇的一个，他上身只着一件靛青的褡裢，下身套着一件宽大的灰白色马裤，没有穿鞋，正甩去手上的血水，青色的眼珠子冒着兴奋的幽光。
　　刺耳的警报声被拉响，紧跟着从小熊娃娃中走出的五个异族手脚利落地去开锁破魔，将虚弱毫无反抗之力的同胞搬入小熊娃娃中，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最后库西族将小熊娃娃往挂在胸口上的褡裢里一塞，抬脚踹开大门，大吼一声冲了出去。
　　于此同时，徘徊在外的密谋者也发起攻击，接连不断的爆破声从大楼地下响起，强烈的震感让所有人都惊惶不已，此时正在走廊上的萨娜一行被明显倾斜感吓了一跳，萨娜反应极快地扣住墙壁的斜角，一把攥住玛丽莲的手臂，慢了半拍的马库斯差点滑到，五指在墙壁上硬生生地抠出几个小坑。
　　走廊上一阵骚乱，不幸跌倒的客人发出尖叫和质问，尽管倾斜很快就停住了，但是没人会对一座已经倾斜的大楼抱有安全感，他们开始慌张地逃离。
　　“不要着急，小心周围。”萨娜警惕着人群，对马库斯吩咐：“随时准备应敌。”
　　马库斯闻言抽出长剑护卫，因为该死的礼服配的是带跟的鞋子，玛丽莲的灵活性受到极大限制，她越是焦急越是走不快，最后干脆将鞋一脱赤足前进，一行人立刻超过那些还在努力保留仪态的贵妇人，贵妇人们惊愕地看着她们的背影，面面相觑，低声非议。
　　爆炸是从下响起的，下面的情况估计不容乐观，外围可能有接应人员，从正门离开不是明智之举，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拍卖品，可问题在于如何避免被视为阻碍者。
　　要向守卫寻求庇护吗？暴露身份已经不在考虑之中，可是如果匪徒中有铤而走险之辈，她们反倒会成为被盯上的软柿子，况且守卫毕竟属于贵族一方，现在圣殿和贵族的关系微妙，她又是贵族们的眼中钉，守卫们是不可信的。
　　萨娜谨慎地考虑出路，她不仅要警惕未知的袭击者，还要提防别有用心的贵族，这不禁让她怀疑这次参加拍卖会是否是一次正确的决定，可是怀中散发着温热的昂日之心告诉她这是必行之事，尽管要求同来的珀伦骑士放了她鸽子……
　　放鸽子？什么事能让一个骑士失信？
　　萨娜停下脚步，模糊地察觉到什么，尽管还想不明白，但是她本能地意识到这次事件是具备某种目的性的，因此她决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逃跑。
　　“萨娜？”
　　萨娜咬紧牙关绞尽脑汁地思考，无知带来的无措感再次让她焦躁不已，她唰地抬头紧盯着某处，细密的破碎声被分割成极慢的片段穿入耳中。
　　蜘蛛网般的裂纹在墙壁上飞快扩散，碎石喷射，一个不明物体物体嘭得一下穿过墙壁朝她们一行人冲来，马库斯迅速上前一步，面前冒出光元素构成的圣盾，挡住了来袭的不明物。
　　一阵沉闷的碰撞声炸响，光盾破碎，夹着碎片的污秽勉强被挡住，穿过的余力震得马库斯连连后退，呕出一口鲜血。
　　爆裂的气流灰尘卷出旋涡，一只裹狭着碎石的‘钢块’呼啸着冲向萨娜，她交错手臂抵挡试图卸力，但失败了，整个人被巨力砸飞在墙壁上，细密的蛛网从她背后炸裂。
　　一个鬼神般的影子从烟尘中出现，他有着酷似人类的面孔，青灰色的皮肤，狰狞硕大的犄角以及结实如钢板的肌肉，奄奄一息的守卫被他抓着头盖骨提起，守卫颤抖指出保管室的方向后被如垃圾一般丢开，库西族的目光落在正前方。
　　“正面接了我一拳还没变成烂泥，有趣……”
　　滚烫的气息卡在喉咙，混着一口污血咳出，萨娜将自己从墙壁上拔下来，抬手制止马库斯和玛丽莲的靠近。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与野兽对上目光意味着战斗开始。
　　真巧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了红发金眼睛，煞气可真重啊。库西族人拉出弓步摆出徒手搏击的架势，他明显是一名接受过系统训练的拳斗士。
　　即使是狭路相逢，也没有退让的道理。
　　萨娜忍着脏腑的疼痛维持一口气的节奏，一把散发着微薄光亮的弯刀从右手心翻出。


第63章Chapter63 坠落高楼
　　民宿内，克罗艾闭着眼睛趴在窗台上，像一个在享受微风拂面的寻常旅客，而在她侧后方，精灵哈兰威诺拿着弓与箭时刻准备着，精灵白皙的额头上附着一段有淡蓝色水纹流淌的宽带，仔细看去，精灵的双眼有些空泛，仿佛在注视着某个遥远的位置。
　　“赫拉突破了地下室，暂时放置……血金护送队落入幻阵，优势在我们这里……钢腕正带着熊转移，嗯？他停止移动了，正在交战，给他一分钟，即将接触三队护卫，还有几个浑水摸鱼的小贼，威诺，干掉他们。”
　　克罗艾低声吟诵着神秘的祝祷，万里晴空渐渐变暗，干燥的空气不知何时添上一抹湿意。
　　库西族人是天生的近战强者，钢腕是其中的最具有天赋的一个，他的皮肤坚硬如铁，寻常钢刀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痕，种族带来魔法抗性更是让他能无视大部分低级魔法，一双千锤百炼的铁拳简直就是两只流星锤，没什么东西能在他的全力一击下保持完好，更何况他从小就被部落寄予厚望，得到了严格的拳斗士训练。
　　力量、速度、技艺全部都是顶尖的水准，如果一定要说萨娜能有什么拿的出手的话，只有那条能再生的女妖之臂和不要命的气势，但是此时她心里存了疑虑，于是那股舍生忘死的气势就失了七分的锐气，在钢腕的狂攻之下节节后退，终于被逼入墙角，退无可退。
　　他很冷静，即使他的拳头如狂风暴雨般袭来，但是他的双眼没有被战意和嗜血填满，那么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消耗时间……在等待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目标是我吗？
　　分神的萨娜吃了一击硬拳，抵挡的右臂发出咔嚓的声音，搅起的气流从脸颊擦过，刮出一片红痕。萨娜忍住疼痛，她迅速展开反击，右肘抵开钢腕的左臂，转过半个身位闯入钢腕怀中，左肘猛击对方的腰肾，紧接一招旋转下段踢，目标直指对方弯曲的膝盖后方。坚韧如牛皮一般的触感让萨娜眉头一跳，呼呼的破风声从左侧袭来，她脚下步伐交错，下腰接着小步几下跳出钢腕的攻击范围。
　　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壮实的左臂被开了一个大口子，钢腕收紧肌肉减少血液流失，目光落在侧身而立的紧握弯刀的白衣少女身上。
　　“真是一把不沾血的好刀哇。”
　　肘击、下段踢、乃至拉近距离都是虚招，真正的攻击早在架开左臂时就完成，在少女手中神出鬼没的弯刀砍了钢腕一个猝不及防，但是下次还想阴他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钢腕啐了一口，身上筋肉滚动微微膨胀了一圈，隐约能看见表面的魔力光泽，这是库西族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战甲】。
　　“再来！”
　　钢腕甩了下头，呯得一声，脚下砖石碎裂，化作一道残影冲向萨娜。萨娜眯着眼睛，薄唇微张，吐出一句简短的字节。
　　“禁令之二”
　　一道刻满符文的半透明光壁出现在萨娜面前，冲击中的身影紧急刹车，在光壁前一米的位置留下一个大坑，侧面的墙壁爆裂开，萨娜立刻转守为攻，她穿过光壁，手中的弯刀猛地刺入烟尘，刀刃被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指夹住，她迅速改为徒手刺击。
　　烟尘涌动，钢腕再次后退，他脸色严肃地盯着手腕上细小的伤口，萨娜甩去指尖的血滴，再次召出弯刀握在右手，往钢腕逼近。
　　潮湿冰冷的空气贴在颈侧做出警告，钢腕后退一步，背靠走廊尽头的窗户，日光被乌云封琐在外，但稀薄的光线穿过华美的琉璃窗户，变作彩光照下。
　　钢腕笑道：“看来你不只有把好刀啊。”
　　嗞……
　　有什么弹起空气的弦，萨娜的神经一跳，她的刀才抬到一半，一个强烈的力道扯着她的左肩将她定死在墙壁上，嗡嗡颤抖的箭羽扫在耳畔，瞪大的金瞳看见了钢腕身侧不足两厘米的小洞。
　　这是……从彩色琉璃中穿过的箭？
　　“哈哈！”一点也不担心被误伤的钢腕大笑着将窗户扯下，萨娜撕掉被钉住的肩章，视野又发现银光闪烁，嗖然的破空声将她刚迈出一步的脚钉死在地。
　　猩红的血从平整的伤口中流淌而出，断裂的红发在半空中打着转儿飘落，眼中的惊愕凝成冷光，萨娜的身体微微颤抖，一股热意从胸口涌出。
　　这是警告，也是挑衅。
　　千米之外，精灵哈兰威诺再次将箭矢搭在弓弦上，空茫的目光穿过空间的距离，盯上了模糊人形的左胸。
　　保持祈祷姿势的克罗艾忽然停下咒文的吟唱，说：“不行，威诺，姐姐说不能杀死红发金眼睛的萨娜洛特。”
　　白发的精灵啧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他松开了弓弦。
　　“时间不早啦，有机会我们再好好打一场！”钢腕将窗户砸向萨娜，一脚踹开矮墙护着褡裢跳下，萨娜本要劈开窗户继续追击，却再次看见了一闪而逝的银光。
　　呼啦。
　　狂风劈头盖脸地冲入楼道，凝神警惕的萨娜突然感觉衣襟一松，塞在外套下的领巾哗得一下被风扬在脸上，那支箭居然精准地射断了她的束带。
　　好一个厉害的神箭手！
　　萨娜咬牙切齿地扯下领巾，因为力道过大蹦开了衬衣的一颗扣子，可她无瑕去管，因为她找不到本来放在怀里的昂日之心了，回头一望，一个迅速远去的身影被她锁定。
　　该死的！哪里来的贼！
　　“请让开！”
　　嘭！被挤到的贵妇人想要爬起来，却差点被旁人踩踏，她惊恐地呵斥想避开那只脚，楼梯上方忽然跳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一脚踩在那差点踩在她手上的男人的肩头借力起跳，男人身体一晃连忙撑在墙上，终于发现了倒地的妇人，在男子的帮助下妇人爬起，抬头在看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萨娜如旋风一般冲下楼道，踏着马靴的她很快追上前面的身影，眼看距离越来越小，那个人突然回头，抬手就是一片烈焰挥出，萨娜咬牙冲破焰浪，星星点点的火焰舔舐着她的衣角。
　　“不要逼我，我不想这样。”
　　陌生的女人声音从前方响起，萨娜对上一双棕红色的瞳仁，身材修长的贵族女人一手攥着金红色的宝玉，目光冷厉，有汹涌的火团在她掌心燃烧。
　　“退下！”
　　萨娜攥紧腰间的剑柄微微压低身体，目光冷利，回答：“不可能，数以千百记的难民还要靠它救命。”
　　“那你身后的人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也不等萨娜与她辩论，汹涌的烈焰从贵族女人掌心倾泄而出，宛如一条火龙呼啸而出，瞬间侵吞了整条走廊。
　　放完火龙之后叶利钦毫不迟疑地冲向走廊另一头，她抬手轰开走廊尽头的墙壁飞身跃下，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回头竟看见那个红头发就在自己身后。
　　萨娜的速度远快于叶利钦，她判断对方大概率会击破墙壁逃离，由于走廊已经被人群堵塞，在冲到五楼和冲到一楼的两个选择中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迅速从被钢腕打破的大洞跳下，果然看见刚从四楼跳出来的叶利钦。
　　萨娜左手攥着叶利钦的手腕，右手用弯刀卡在墙壁中，她试图把叶利钦抛回四楼空间，却没看到叶利钦突然变得晦暗的眼神。
　　高温让萨娜本能想要撒手，她勉强躲过一道冲着头来的火焰，右手紧攥将女人的手骨捏得咯吱作响，更加强烈的高热让她明白对方不是一个能靠谈话说服的人，心里一横松开弯刀，打算强行从对方手里夺回宝玉。
　　如果你足够心狠，你大可斩断我的手腕，这样昂日就是你的，可是你太过软弱，所以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夺走它！
　　七峰拍卖行大楼的半空轰得炸开一团烈火，一个身影落下，踉跄地没入混乱的人流中消失。
　　乌云攒聚的天空落下水珠，萨娜松开卡在墙壁的弯刀，她翻身落地，捂着嘴痛苦地咳嗽，雪白的手套很快被染红，她一边咳嗽一边急迫地张开另一只手，金瞳中倒影出碎裂的光芒。
　　昂日……
　　萨娜收紧拳头将一手碎片握住掌心，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她身上，雨水剿灭了火焰，然后带来了更多的寒意，她咬紧牙关脱下手套将昂日的碎片包好，深深吐出一口气，按捺发痒的喉间。
　　嘭！
　　又是一声巨响从不远处爆开，一队由异族组成的队伍迅速从地下冲出，为首是一位身披法袍的库西族女性，不同与男性库西族的壮硕威武，女性的库西族身材修长健美，二米出头的身高更为她添了威严和气势。
　　意外出现的人让队员显露出敌意，为首的库西族抬手用法杖拦住他们。
　　“走。”
　　一身白衣很快在雨水的浸泡下失去了华美，连同那头鲜艳的红发也变得没精打采，赫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红发少女，等待身后队伍的撤离。
　　叮铃……
　　杖头垂落的铃铛声回荡在耳畔，厚制的马靴踩在污浊的泥水中，水花四溅的小水滩里倒影着两人模糊的影子。幽暗的天色下，她的金瞳散发着幽光。
　　“你们是什么人？目的为何？”
　　左角只剩一半的库西族人用青瞳审视着对方，垂下横握的法杖，清澈的水珠顺着磨利的刃面滚落。
　　“营救同伴，理所当然的差事，你要阻拦我吗，赤发的圣血？”


第64章Chapter64 命运将至
　　同伴，多么美好的字眼。
　　萨娜走在雨中的街道上，心怀愤恨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掀起斗争，有不长眼的撞在她手上，将她当做贵族意图掠夺，却不知道眼前是个空有一身武力的穷光蛋，一个铜币都没拿到还白白赔了一条手臂。
　　七峰拍卖行的异常事态很快扩散到全城，城镇的守卫和逃窜的异族在各处爆发战斗，迷雾般的细雨将一切弄得模糊不清，被雨幕筛过的声音变得遥远，遥远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苍凉的拔剑声响起，萨娜越过满地的尸首，她的脚被一只手攥住，一个垂死的异族仇恨地瞪她，脖子上的金属项圈代表他来自某个小奴隶主的营地。
　　对，小奴隶主，奴隶中居然也是有等级的。萨娜漫不经心地用窄剑挑开那只已经僵冷的手，走向被尸首围在中心的囚车，巨大的金蝎子挥舞着双钳，闪烁着寒光的尾刺直直地立着。
　　没钱的奴隶主用项圈束缚，有钱的奴隶主则使用烙印，即使是耻辱的痕迹，在麻木的奴隶群中还会被当做攀比的象征呢。
　　萨娜拔剑砍断铁栏杆，金蝎子的尾刺唰地一下冲向萨娜，尾针和剑刃撞出清脆的嗡鸣，雪亮的剑身很快被毒液腐蚀地漆黑，萨娜一翻手腕斩下一截尾针，她冷冷地呵斥。
　　“快滚。”
　　五阶的魔兽已经具备不弱的智能，何况这还是一只被当做‘同伴’营救的金蝎子。
　　金蝎子这回很识时务地钻入无人的巷道离开，萨娜将烂了一块的窄剑扔下，又把剑鞘锁扣一同扯下。
　　这真是糟糕至极的一天。
　　雨越下越大，萨娜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行走，耳边的铃音始终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像是引诱一样坚持不懈，这让她想起那些糟糕的回忆；而冲入单薄衣衫的冷风嗤笑她被射断束带的耻辱，裤兜里磕人的宝玉碎片也提醒着她的无能，最后徘徊在脑中是和异族的话语——来拯救同伴，这更是刺痛了她心里最自卑的一角。
　　这不是一个好日子，和这寒凉肃杀的秋风、和这不饶人的大雨一样，糟糕至极。
　　缠绕在耳边的铃音好一段时间没有响起了，萨娜将湿透的外套裹紧，一瞬间刺骨的冰冷、一瞬间舒适温暖，可是当她松开手，这让人打哆嗦的寒意更加嚣张了。
　　她觉得自己想要叹息，但她不想开口，她知道自己想要发泄，所以丢掉了剑，她穿过战场，突然觉得奴隶也好、平民也罢、贵族也一样——这座城里都是一群可悲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在拼命、不知道为什么在算计、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相互践踏，自欺欺人……
　　然后她觉得自己更惨一点，因为谎言无法将她欺骗。
　　萨娜走的有些累了，她在一间商铺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旧棚顶为她挡住了雨，可风一吹到让她更冷了。
　　真是不该啊，她连冰雪都不觉得寒冷，为什么会输给小小的秋雨呢？
　　萨娜呆呆地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她又听到了铃铛声，这次不是从耳边响起的，是从身边响起的。
　　真是不可理喻的一天。
　　深蓝的眼瞳让她心头一悸，湿透的衣服掩盖不住颤抖的身体，这大概也是好事，熟悉的深蓝色眼睛里露出了陌生困惑，真好，这样就不是那么像了。
　　“您还好吗？”
　　酒红色的斗篷镶着金边，边纹间嵌着精细的尼加符文，萨娜对旧神的经典了解不多，故而不能知道这些字符组合的含义，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穿着绣着尼加符文的斗篷，她应该也是奥修斯人吧。
　　这个念头让萨娜非常不自在，她怯懦的心告诉她应该离开，可双脚擅自罢工了。
　　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出现在她余光中，萨娜眼珠子转过去，目光不敢落在脸上，只落在她斗篷细带上的一串小铃铛上，玉石般通透的铃铛有美丽的色泽，是相当精巧的装饰品。
　　萨娜迟疑地接过布巾擦脸，她的速度很慢，因为她不仅是将脸擦干净，更是在把杂乱的情绪压回深处，好让她变成熟悉的模样……哪个都行，快点吧。
　　身边的人没有开口，萨娜猜测她在抬头出神地注视天空吧，因为宽大的酒红色兜帽将她的脑袋挡住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雨静静地在下，滴答滴答的雨声占据了心灵的一切，萨娜呆呆地注视颤动的水洼，她逐渐忘记了自己，她感觉自己的皮肤开始呼吸，微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钻进身体，将暗痛和僵硬渐渐吞没，这是一种安适的感觉，好像灵魂飘上了天空一样。
　　她不禁呆呆地想：要是这场雨永远不要停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一直呆在这里，呆在安宁的旧雨棚下，不用去思考棚子以外的一切，身边还会坐着一个来自北方的姐妹，她的斗篷会在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清脆通透的叮铃声，和滴答滴答的雨声混成一段惬意的乐曲。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萨娜很清醒知道：这种宁静是非常脆弱短暂的，只要店主先生想做些什么，或是老天爷对绵延的雨感到厌倦，又或者是身边的旅人要前往下一个地方……那她就不得不启程了。
　　“去哪里好呢？”
　　啊，结束了吗。
　　萨娜的灵魂被轻轻的叹息一点点从雨幕中拽回这具冰冷沉重的躯壳里，她的手因为捏着潮湿的布巾太久而僵硬，她轻轻将布巾换到另一只手。
　　“这样看您想要干什么，小姐。但是不管目的如何，您还是不要在这座城市久留的好，最近纳西城的局势非常不安定，对一位独行女性而言实在过于危险了。”
　　旁边的人转过头，做好心理准备的萨娜和她碰上了目光，无疑是一位令人惊艳漂亮姑娘，与她年纪相仿，除了那双色泽过于相似的蓝眼睛……萨娜从对方沉静温雅的气质中捕捉到使她不安的讯号。
　　“我在找人，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是谁，但是我知道她就在这里……听起来也许很奇怪，嘛，我也感觉很奇怪。”
　　萨娜没法开口，她猜测自己的衣服大概又汗湿了一次，双手紧紧交握，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手上就迅速分开。
　　“最近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缠绕在心头的惶恐令萨娜无法欺骗她，昔日的巧言善辩嘴巴只能吐出干巴巴的语句，像是个努力掩饰自己不善言辞的笨嘴拙舌之辈。
　　“很多，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想对方应该是察觉到她的异常了，可这已经是她控制的极限了，如果她找的人真的是……那她……
　　“你最熟悉的，或者你最常听到的。”
　　寒风扯出利啸，明明是很平淡的话语，萨娜却嗅到紧逼的意味，这份危机感触动了她心里那根敏感的弦，让她一方面情不自禁地去思考相遇的‘偶然性’，另一方面她又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念头是个令人作呕的倾向。
　　她感觉有些反胃。
　　萨娜默默捏着潮湿的帕子，湿冷的水汽覆在指尖，仿佛结上了一层冰铠，将里头的血冻得冷冷的。
　　“您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不知名的小姐。”
　　“如果可以我想知道一切。”女孩偏头看着身边的人，半干的白色骑装包裹着瘦削的身躯，潮湿的柔软红发贴在脖颈，一缕缕乱翘的发梢积蓄着微微颤颤的水珠，缺乏阳光滋养的皮肤在鲜艳的红发衬托下显出一种病弱的苍白感，像是一捧轻轻一捏就会碎裂的雪块，眨眼间就会消失在手中。
　　她身上有凛冽的冰雪气息，与这座狂气污秽的城市格格不入。
　　“但是向一位陌生人探寻隐秘是冒犯的举止，我无意于此。只是在雨势瓢泼时找一个避雨之地罢了。”
　　女孩的手斗篷下伸出，白皙的掌心朝上，接住了三两点水珠。
　　“这场雨来的突然，水中掺杂着淡淡的诅咒魔力。之前我看见许多卫兵和异族交战，遍地狼藉，这场雨恐怕是具有监视和掩护的作用吧。施法者应该是一名天赋能力出众的异族，毕竟如果守城一方有这样的厉害的施法者局势绝不会混乱至此。”
　　“纳西的局势从来这样混乱。”萨娜垂眸，淡淡的金茫敛入眼睑，她轻声道：“这只是一场绵延细雨，为更大的风暴探路来的。”
　　“风暴？您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您所寻找的人又是哪一边的呢？”
　　“我不知道。”女孩笑着摇摇头，她露出无奈的神色，犹疑道：“不过她应该不是个好家伙吧？但是也不算是恶棍？有一种惹人讨厌却拿她没办法的感觉。”
　　萨娜心中松了口气，为自己的多疑和一惊一乍自嘲着，她道：“真好，听起来不会是敌人。”
　　女孩不解地问：“有什么好的啊，小看她说不定会很惨呢。”
　　“不是小看。”唇边勾起一抹弧度，萨娜她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回答：“因为不是敌人的话就可以少杀一个人了。”
　　女孩挑眉，嗤笑了一声：“您可真是傲慢呢，明明连自己的位置都搞不清楚，对发生了什么也一知半解的样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狂言。”
　　萨娜不恼，她坦然回望，幽蓝的眼瞳染上了绝妙的讽意，却不是全是针对她的。
　　“您不也一样吗？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要找的是谁？但还能悠闲地在这里避雨，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谈论局势。”
　　“我们可不一样呢。”女孩揭下兜帽，露出一头海藻般的乌亮黑发，她戏谑地对萨娜道：“在下雨的时候，我可不会向您一样傻傻地走在雨里呢。”
　　萨娜听出深意，她捏着手巾边缘揉捏了几下，叹了一口气。
　　“的确很傻，可也是没办法，我把斗篷忘在休息室了。”
　　“那真是倒霉，但是也不算坏事吧。”女孩晃了下头，双手支着膝盖撑着下巴，清澈的声音有风与水流的柔和，滑过耳畔痒痒的。
　　“您不走入雨中也不会来到这里，我不在这里避雨也不会遇到您，我们一个犯傻一个聪明，倒是让这场失礼的雨变得有点愉快了。”
　　说完，女孩将散乱的长发撩到而后，蓝宝石一样的眼眸里含着温和的光。
　　“您有感到愉快吗？”
　　萨娜盯着她的眼睛出神了一会儿，最后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捏着潮湿帕子的手也没那么僵硬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潮湿布料。
　　“应该是吧，我也不是总是犯傻的。”
　　她知道自己的心现在很宁静，总归不是一路挥剑走来的结果，更不会是瓢泼大雨的帮助，这份功劳应该给予这位姐妹温柔的话音吧。
　　“雨停了。”
　　细碎的金光从乌云的裂隙中透出，投射在大地上成为细细的光柱，遮蔽在城市上方的壳碎裂了，璀璨的夕阳光华倾泻而下，让一切都染上祥和安宁的圣洁。
　　“我该走了，您不回去吗？”
　　女孩站起来双手拉起兜帽，低头和仰头的萨娜对视，她的笑容在离开雨幕的遮蔽后变得优雅而矜持，兀得生出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萨娜心被某种未知的情绪攥住，她抿紧下唇感觉喉间干涸，苍白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拇指在食指上用力一掐。
　　“可以知道您的姓名吗？我是SanaLotte.”
　　女孩发现站起来的萨娜居然比她高不少，她巧妙地后退一小步使差距不那么明显，然后被那双黄金色眼瞳夺取了目光。
　　在夕阳暖光的调和下，蕴蓄着风暴的眼瞳拂去了犀利尖锐的冷戾感，变得像是蜂蜜一样剔透柔和，眼前的红发少女没有惊人的美貌，却有种温柔妍丽的朦胧气质，让人仿佛身处另一个说不上来的地方，最妙的是她分明有那样浓艳决绝的色彩却不会让人感觉到一丝攻击性……如果这样的无害也是一份别有用心的谎言，那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许多的碎片从空白的记忆中闪过，女孩的思绪被眼前人与心中事带得飞远了。
　　没有人能在这双眼睛面前说不，它太容易渲染一种怅然的离别情绪——同时兼备犬类的温厚和故乡的眷恋，让人心底发软，勾起对家人、友人、爱人的思愁。
　　“没什么不可以的……”
　　女孩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突如其来的情绪潮汐使她无所适从，如果说是光线赋予了洛特小姐魔力，那最擅长引动情绪的幻术师大约就是这么可怕吧。
　　“我是Octavia，请把这个名字当做秘密一样记住吧。”
　　萨娜沉默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远方，良久，她抬头仰望天空的云霞，发出沉沉的叹息。
　　黎明与黄昏是最短暂的时光，前者被从昏睡中度过，后者在悄然间逝去，现在黄昏已到，黑夜几乎瞬息而至。
　　“愿你前方是温暖的春天，奥克塔维亚小姐。”


第65章Chapter65 父子兄弟
　　“什么人！”
　　咔擦~
　　头颅倒转的男仆倒在湿润的地毯上，瞪大的眼瞳里倒影出被无数细线切合的血色房间，窗户透过的白光中有一抹灰色的影子，冷漠的灰蓝色眼瞳越向他身后。
　　女主人惊恐地跌倒在地，黑色的影子悄然扼住她的脖颈，慢慢收紧。
　　“不、不……”
　　她发出含糊的哀求声，颤抖的目光落被鲜血浸透床铺上，那是她丈夫，曾经，现在那里只有一堆包裹着衣料的碎块……
　　咯吱~
　　女主人的思绪凝滞了，脖子歪斜，两眼外翻，无声倒在男仆尸体的旁边。
　　灰色长袍翻滚，污秽的房间被黑色影子淹没，人影踏着窗户离开，当影子退去什么都没有剩下。
　　黄瞳白羽的大鸦从树梢展翅，飞入东南区某座民宅，佐伊从窗口进入，哗啦啦的流水声流淌不止，一只握着暗匕的手拉开门，露出一副白□□性的身躯。
　　“你以为自己是□□狂信徒？”
　　佐伊的目光没有对方身上停留，她径直走到桌拿起羽毛笔继续写了一半的报告，身后是女人走来走去穿衣梳理的声音。
　　“他们这样认为不是正好么。”
　　报告很快收尾，佐伊将薄薄的信纸塞入大鸦口中，严厉道：“可所有人都知道是‘毒蛇’做的好事。”
　　女人挑出一把棕红的木梳对着镜子打理长发，她专注地看中镜中的美人，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好啦，师姐，我又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盗贼，刺客就该叫人害怕不是吗？看那群肥猪上一刻还笑得开心，下一秒就开始惨呼求饶，简直让人恶心至极呢。”
　　大鸦前脚刚离开，一个小巧的影子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佐伊瞥见悄然出现的布布，伸出一只手接住小白鸦，布布亲昵地蹭了下她的手背，一只缠着红色丝带细长的信卷从翅膀下滚出。
　　红契约仅次于紫色契约的高级任务，是毒蛇还远远不能接触的层面，她通过镜子看见佐伊以特殊手法解除禁制查看文书，脸色一下变得凝重。
　　“很难办吗？”
　　佐伊将任命摧毁，拉起兜帽准备离开。
　　“记住，当我们声名显赫之时，离死就不远了。下次你自己收拾烂摊子！”
　　女人将窗户关好坐回原位，拿起干燥的布巾擦拭湿润的头发，浅亚麻色的发丝窸窸窣窣地摩擦着，她盯着镜子兀得露出一抹笑容，妖艳而刻薄，见此她敛了笑和眸，注视桌上的精致短匕，出了神。
　　可一名神祝者必须向世人传播神的威名，无面之索洛娜有着最美妙的歌声，怎能使她被人遗忘？
　　女人轻快地笑出声，镜中的她也跟着微笑，她用魔法梳子将亚麻色的头发梳成黑色，忧伤的小调从房间中飘出。
　　啊，死亡，天真的死亡，静默是生命里最美妙的音乐。
　　&&&
　　高大的黑铁炉喷出紫黑色的火焰，露出后面一张恶鬼的面孔，几十名身披紫黑色斗篷的人在台下欢呼雀跃，中央黄金铺成的高台上有一个狂乱的人影在癫狂的音乐中舞动，恶鬼面具后伸出两只黑黝黝的盘曲犄角，□□的上身绘满斑斓的图案，左手拿着一只血淋淋的羊头骨，右手举着一把蛇形短剑随着节奏击打羊头骨，他不断将黑铁炉中的火焰勾到半空，紫黑色的火点在空气中逸散成花白的雾气，很快将黄金台笼罩。
　　嚯得一下，祭司将手中的羊头骨投入黑铁炉中，火焰嗖得熄灭，他对安静的台下昂首示意，一个人影快步上前，翻开的兜帽下是一张苍老的面孔，赫然是纳西城的统治者、洛伦泽的当代家主。
　　洛伦泽老爷向熄灭的黑铁炉里洒了一把粉末，以印有内旋纹章的布巾遮面的两名健仆抬上一只铁笼——浑身金灿灿的羊羔无助地哀鸣，颤抖地蜷缩在铁笼中央。
　　洛伦泽老爷跟着祭司高声吟诵了神秘的咒文，张开双手高声宣布：“——赐予我最优秀的继承者吧！”
　　他掀开斗篷将别在前襟的黑色魔魅花取下，将金毛羊羔从铁笼中抓出丢到黑铁炉中，羊羔被烫得惊惶叫着，拼命上窜却逃不出铁炉，洛伦泽老爷接过祭司捧上的一支野蛮短矛，用短矛穿过魔魅花，然后双手高举，对准了挣扎在铁炉中的羊羔。
　　“令武力与智慧合二为一！将恶之花献上！将圣洁的羔羊献上！让他们回归到最初的一个吧！”
　　嘭得一声嗡鸣，洛伦泽老爷撒开手，任由突然烧起的黑色火焰将洞穿羊腹的短矛吞噬，他单膝跪下右手置于左胸前，低下高傲的头颅。
　　“当赐福受身之日，吾等必将献上圣灵！”
　　洛伦泽之名——必须同比朝阳！
　　沉默在后的祭司兀得抬起头，对准上方石壁的某处，战战兢兢的某人被面具后的阴森眼神吓得跌倒在地，祭司叽里咕噜地嚎叫了一番，台下诸人立刻往那处望去，狂奔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祭司。”
　　见人群忽然四散而去，洛伦泽老爷不由紧张起来，祭司睨着他，喉间滚出阴滑的怪异音节。
　　“有人……窥觑祭祀……”
　　罗纳德被一双手蒙住了眼睛，冰冷僵硬的身体有一瞬间漂浮，然后双脚踏到实处，耳边渐渐传来宴会的欢笑声。
　　他怔怔站在宴会的一个角落，察觉到他回来的友人们立刻围了过来，他反射性地挂起笑脸和他们谈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宴会里最安静的那个角落——他的兄长、洛伦泽的继承人贾艾斯懒洋洋地靠坐沙发上，周围围着一圈身份‘尊贵’的继承者，而那些人甚至不敢大声说话，以免惊扰了尊贵无比的洛伦泽少爷。
　　大门忽然打开，演奏者停住音乐，众人都将目光移去，从不掺和小辈事情的洛伦泽老爷带着两名骑士漫步而来，高大的男子停在罗纳德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罗纳德挂着往常漫不经心的笑容，笑嘻嘻道：“父亲大人也来喝一杯吗？”
　　洛伦泽老爷轻哼了一声，命令：“晚宴后和你兄长一起到书房来。”
　　罗纳德乖顺地点头，洛伦泽老爷远望了一眼长子，匆匆离去。
　　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因为汗水而冰冷的后背和掌心紧握的一片羽毛。
　　‘你会需要我们的。’
　　黑暗中听到的声音在罗纳德脑海里回荡，他巧妙地掩盖情绪，一如既往地享受宴会。
　　他的确需要那群乌鸦，罗纳德心想，洛伦泽老爷只认了两个儿子，他又不受喜爱，在听到那些话的瞬间他就明白那只可怜的羔羊是自己。
　　多么狠心的父亲啊。
　　“爸爸对你说什么了”
　　面对兄长的询问，罗纳德压下心底的苦涩，强迫自己高兴起来——还好，最像你的也是我。
　　“叫我们之后去他书房。”罗纳德耸耸肩，对兄长道：“也许是想久违地联系一下父子亲情。”
　　贾艾斯砸了一下舌，对弟弟的话没有怀疑，颇为不满地抱怨：“真是无聊的老头子。”
　　看看吧，这才叫父子。
　　罗纳德一口灌下又苦又辣的酒液，对兄长道：“我们提前去吧，别让父亲大人久等了。”
　　我啊，现在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天真的羔羊。但是我天真吗？不，我只是被世界上最大的幻觉迷住了心而已，现在我已经清醒了。
　　真正天真是我的兄长大人，你什么时候才会察觉到这些幻觉呢……希望不要太晚。
　　&&&
　　长白石累成的高耸殿堂下绘满华美的壁画，从穹顶进入的光线穿过琉璃窗后变作斑斓的的色彩，一切都如梦似幻，叫人情不自禁地放低声音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片圣洁祥和的圣地。
　　“你可真会选地方。”
　　胖脸男子转头看向来者，忠厚的面孔上含着微笑，他道：“我觉得你不会喜欢阴暗潮湿的酒馆或是寒冷阴森的巷道。”
　　“行啦，老塔比，场面话就免了吧。”容貌寻常、衣着也平平无奇的女子落座在老塔比身旁，她的坐姿一点也不规矩，双手交叉在腹前，翘着腿儿，没个尊重神明的样子。
　　老塔比砸了下嘴，目光飘在正前方空无一人的仪台上，他轻声说：“人不在我手上，那小子不知得罪了哪路贵人，给套着禁魔圈丢到黑死牢去了，而且有传言他被废了……”他抬起左手，干燥褶皱的手心里居然密布着无数的奴隶契文，透着一股血腥气。
　　“我不想坑你，这份契约毫无价值。”
　　女子嗤笑一声，棕红的瞳仁透着一股警告的味道，她道：“卖还是不卖？”
　　老塔比也笑了，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低语：“这里是吃人的魔窟，黄金会晃花你的眼，权利会迷惑你的心。你当城外的奴隶营地是摆在那儿遭人嫌的吗？什么人才能离开？默默无闻的人会被夺走一切，有权有势的人会失去一切……没有人能逃离这里，叶利钦，你还太年轻。”
　　“不劳您老费心。”女子昂着下巴，眼神锐利，她所：“没人能阻拦我。”
　　年轻人嚣张的气焰让老塔比摸出一片烟叶放进嘴里咀嚼，苦涩的烟草味渐渐麻木了舌根，他从齿缝间呼出一口臭气。
　　“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再和老塔比合作一次。”忠厚的胖脸上露出魔鬼的虚影，塔比道：“金币、战士以及权力，尚且稚嫩的獠牙可啃不动石头呢。”
　　女子斜眸打量他，棕红眼瞳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密集的脚步声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一行十二人径直从中间过道走过，落座在最前方，女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皱了下眉毛。
　　这十二人是七男五女，都是简朴的平民打扮，可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微弱的怪异气场，最为奇怪的是他们坐下之后一言不发，背影都是出奇一致的统一，仿佛一个排斥外人窥觑的整体，叫人好奇他们的来历。
　　叶利钦终止了谈话，她看见前方走出一行白衣人，主教弗莱迪恭敬地将厚厚的律典放到支架上，而身后的少女则将圣衣、圣果、圣酒依次奉上。
　　这是个陌生的人，又是个熟悉的人。
　　赤红的发，融金的眸，在圣洁的光辉中蒙上了一层慈悲的色彩，叫人无端生厌。
　　叶利钦在心中啧了一声。
　　她居然是光明圣殿的伪善者，早知道那把火就放得凶一点。


第66章Chapter66 阴影行者
　　“……追逐英雄的背影奋起吧！凡人的身躯不过是吾神的设下的考验，虔诚的信仰将使吾等的灵魂超越人间，到达光明的圣国，永远侍立在吾神座下，取得永世之荣光！”
　　晨会是弗莱迪一人的独角戏，他严肃地祷告、沉稳地诵读、最后以激昂的鼓励首尾，深受感动的信徒们用炙热的心灵祈祷着，幻想到荣耀超脱的未来，顿时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众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大门口的赎罪箱里响起了使人愉快的金属碰撞声。萨娜将剩下的圣酒与圣果分给有需要的人，但最终还余下了不少。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修女手上的托盘已经装完了剩下的所有东西，可台下两排人仍没有动作，用整齐划一的目光盯着她，让人有些毛毛的。
　　萨娜思忖片刻，将手敛入白袍下，她走下高台，出声询问：“晨会已经结束，你们还有什么诉求吗？”
　　这一行人虽然衣着简朴但面色健康，眼神也无戾气，唯一叫人在意的就是他们始终一言不发。十二人目光闪烁，然后都垂眸不语，竟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萨娜不由仔细打量这十二人，有人族也有异族，最年长的是一位鬓有微白的女子，最年幼则是一对男童女童，模样相似应该是双胞胎，其他都是青年人或是少年人的模样，隐隐以一名身形精悍的男子为首，男子面相严厉，脸上有许多疤痕，看着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也许我不该打扰他们。萨娜心想，她招来等候的修女接过她手上的托盘，又让修女从支架上的水晶烛台上小心剪下一截蜡烛。
　　“赐予汝等圣烛、圣果、圣酒，愿汝神常伴于汝身，请回家去吧，迷茫无助的灵魂战栗在清晨的寒风中，此地是他们的容身之处，请不要久留。”
　　疤脸男子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深深叹了口气，双手接过托盘交给年长女子，一行人对萨娜恭敬地弯腰致谢，然后在疤脸男子的带领下离开圣殿，磨磨蹭蹭走在最后面的兄妹回过头，举着手上红彤彤的小圣果对萨娜挥挥手，带着孩子该有的笑容没入清晨的白光之中。
　　萨娜静驻在原地好一会儿，她困惑地抬头仰望后方高大的光明神塑像，疑心自己刚才可能听到了什么声音。
　　圣殿外，一行人穿过主道走入一条岔路，一名将长长金发扎成高马尾的女孩正靠着墙等待，她身披皮甲，腰间悬着一把长剑，是个侍从打扮。
　　“心满意足了吗，各位？”
　　没有人回答她，疤脸男子望着天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兄妹和几个年轻人在争抢圣果，年纪较大的已经抱着酒壶一人一口的喝了起来，年长女子护着手中的圣烛对女孩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也漂浮了起来。
　　“嘿！”女孩气鼓了脸，抱怨道：“就你们自己热闹着！我又听不到你们的‘声音’。”
　　疤脸男子听到这句给了她一个困惑的目光，女孩自讨没趣，她抱臂叹气，露出一个爽朗笑容：“算了算了，麦克雷，主人说下一场试炼开始了，我是你们的监督者。”
　　疤脸男子眼角抽搐，抢果子的愣在原地，喝酒的被呛着，连年长女子都偏过头不忍直视。
　　唯有金发的马蒂厄笑得开心，道：“放心，我绝对会带你们太阳岛玩个痛快的！”
　　‘顺利升天吗？’
　　不知是谁的吐槽声响起，在一片漫长的沉默中被众人无声赞同。
　　&&&
　　纳西城削山而建，宛如三圈半环盘绕在山体之上，除了明面上的城市之外，山体中还有无数的溶洞和密道，有些是天然形成的，有些是人工挖掘的，它们同样严守三层的分度，构成了暗城的存在。
　　虽说是暗城，但大部分密道和密室都不是联通的，它们分属于各个势力，其中有近四成掌控在大大小小的盗贼势力手里，是天然的隐秘据点。
　　白鸦公会作为一个新兴的盗贼势力在某次任务中取得了密报，顺藤摸瓜地找到一处不错的据点位置，干掉了原主人后顺理成章变成新主人，然后雇佣了建城者对密道大加改造，最后建成了被称为‘红海螺’的公会总部。
　　置于以白鸦为名的公会总部为什么要叫做红海螺，这大概只有问公会老大才有答案吧。
　　毒蛇是第一次来到红海螺，尽管有白羽乌鸦送来的密信指路，在前往密道时她还是有好几次差点丢掉小命，当她打开最后一道大门时，扎根在中央天井的高大日灯之树告诉她暂时安全。
　　散发柔和光亮的灯果照亮了七成的昏暗，她按照密信的提示来到日灯之树下，踩着粗壮的树根摘下一枚巴掌大的灯果，眼前忽得一下冒出很多人，瞬间把冰冷死寂的红海螺渲染地有些人气了。
　　——手持果实之人将在树下得到庇护。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真是神奇。
　　鸦、海螺、大树……天空、大海、大地……
　　毒蛇脑子里隐约飘过一些词语，她轻笑一声，将灯果收好，往边缘最显眼的那道大门走去。
　　“欢迎回到红海螺，干得不错。”
　　会长室的三面墙都被厚重的书架占据，一只赤眼大白鸦昂首挺立在支架上，显出一股盛气凌人的傲慢劲儿，貌不惊人的精瘦男子抱着一叠羊皮卷将它们堆放在书架上，比起预想中的阴狠神秘的盗贼老大，他简直像是个图书管理员。
　　“会长。”
　　毒蛇向他行礼，会长对她摆摆手，颇为和善道：“放松点，我们这里没什么上下级关系，都是一起挣口饭吃的同伴。你是雷切尔的小徒弟对吧，哈哈，她的眼光一向厉害，先有白鸦后有毒蛇，让人羡慕不已啊。”
　　“我还远远比不上师傅和师姐，没有密信的提醒，光来这里我都要死上十次。”
　　“妄自菲薄也是一种傲慢啊。”会长目光落在大白鸦身上，它的左翼有些异常的颤抖，忽得，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赫然是小白鸦布布，会长轻笑一下将目光放回毒蛇身上，他继续道：“你是一名神祝者，被无面之神眷顾的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我很期待你从我手里接过紫色契约的那天。”
　　毒蛇没有回答，她安静地站在原地，会长将桌面上的羊皮纸卷起，抽出一根红色的细带将它绑好，然后捏着一端将它递出。
　　“【白鸦】可是王牌盗贼的称号，你是与她师出同门，敢挑战一下这个任务吗？”
　　毒蛇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开一个肆意的笑容，她坦然地和会长对视，纤细的手指接过那卷缠绕着猩红丝带的羊皮卷。
　　“有什么不敢的，飞得愈高愈危险，但长不出翅膀的蛇永远只能匍匐在地，被老鹰吞食。”
　　闪着野心冷光的眸子轻轻从容貌寻常的男子身上划过，她看不出什么，就摆出浑不在意的模样，笑着问：“会长还有什么事情吗？”
　　男子摇摇头，语气温和：“多和外面的前辈们交流合作，一个人是走不远的。”
　　毒蛇不可置否地点头，告辞离开会长室。
　　“布~”
　　小白鸦扇动翅膀落在桌上，小爪子不偏不倚地踩在某张羊皮纸上，会长撑着下巴望着它，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它的小脑袋戳了一下，立刻被反啄了一口，他呲牙咧嘴地将滴血的手指含入口中，咕哝着。
　　“真是的，以前多可爱的小家伙啊，现在羽翼丰满了，难免渴望外面的天空了啊……”
　　小白鸦布布不屑地啐了一口，扑棱棱着翅膀飞进大白鸦的羽翼下离开了。
　　&&&
　　与此同时光明圣殿内，弗莱迪主教首次约见了萨娜，依旧是那个燃烧着炉火的房间，他用火钳将煤炭添入火中，燃烧的火焰让室内变得温暖干燥，而高处半开的窗户又能保证空气不会太污浊。
　　一声招呼之后萨娜没了下文，弗莱迪放下火钳，以一声叹息拉开了序幕。
　　“圣职者用【圣光术】治愈和净化，圣殿骑士用【圣武技】守护和保卫，而审判者则使用【圣鉴术】震慑和绝罚……”弗莱迪抬手示意萨娜落座，自己坐在对面，他对萨娜道：“玛丽莲教给你了圣术基础的使用方法，我听说你在圣鉴术方面的天赋很高。”
　　萨娜垂着眼眸，盯着桌布上的暗纹，噼里啪啦的炉火声带着一股细微的烟气。
　　“光昼之一喝退邪念、禁令之二陈述罪行、断罪之三发起绝罚，这三式是圣鉴术的基础，更复杂的圣鉴术都是在此基础上演化的，但是核心都是来自于信仰。”
　　弗莱迪脸色凝重，他谨慎地将双手交叠，表现不安定的姿态。
　　“三种流派不过是倾向区别，但是我有听到传言，你在圣光术的学习似乎进展缓慢。”
　　萨娜抬眸，神色平静而从容，回答：“您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弗莱迪不慌不忙地解释：“圣殿的各位对你的情况都分外关注。”
　　萨娜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她淡淡地说：“那请继续关注下去吧，现在就下定论未免太过草率，就如同主教所说，三者不过是流派区别，既然我已经能使用圣鉴术，学会其他两派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我们太过焦急了。”弗莱迪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微笑，他道：“努力钻研圣光术吧，这份没有副作用的治愈能力非常有用，至于圣武技？本殿虽然规模不大，但有足够的圣殿骑士保护，您无需提剑自卫。”
　　细微的烟气缭绕在空气中，随着二人的气息和动作轻轻晃动，萨娜在心中某数到了十，弗莱迪站起来拨弄火堆。
　　“主教，我有一个困惑。”
　　弗莱迪胖胖的背影顿了一下，萨娜抬头透过窗户望向清朗的天空，因为魔力禁制的存在，没有一双羽翼会从圣殿上方经过。
　　“请说，我会尽力为你解答。”
　　细微的烟尘气缠住胖胖的背影，萨娜将身体陷入柔软的座椅中，过于柔软的棉絮试图接纳她的身体，却完全变成了她的形状，这个不适的姿势让人气闷。
　　“你们将我送黑死牢底层带出，宁可得罪大贵族也要接纳我成为圣殿的一份子，为什么？”
　　弗莱迪敲着木炭的动作停止，弯曲的腰慢慢直起，他拿起边上的布擦拭双手。
　　“玛丽莲没有告诉你吗？”
　　萨娜将手肘支在扶手上，以拳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扣在扶手上，指尖抵着柔软的布料。
　　“说过，但听起来太不切实际了。”
　　“不切实际啊……”弗莱迪喃喃着重复了一边，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他喃喃：“的确不切实际，它毕竟只是一个梦，因为一些意外变得……具有神性，叫我们不得不加以重视。”
　　“神的信徒有千千万万，所以即使只是一个偶然你也决不能放过对吗？”
　　听到这句话，弗莱迪诧异地瞥了萨娜一眼，他透过那双眼睛察觉到一些熟悉的东西，这个发现令他喜忧参半。
　　“并非只是我一人，神恩的眷顾是凡身渴求的至高荣光。”
　　弗莱迪掐着掌心犹豫了片刻，他忽得快步走到房间东侧的大柜子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木盒，他将盒子打开，露出一块金红色的宝石，然后将盒子放在萨娜面前的桌子上。
　　“昂日不是贵重罕见的宝玉，但是到了你手里它就成了能治愈伤痛的圣物，我们希望您不要忘记这一点，萨娜大人。”
　　“你这真是……”萨娜看见昂日之心，一时片刻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弗莱迪主教紧接着道：“难民中有善者也有恶人，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得到了颇多的苦难，痛苦的灵魂需要的是圣光的救赎而不是问罪的审判，迷途知返的灵魂最为可贵，我以为——这样的灵魂同样是能被神明所爱的。”
　　指腹在顺滑的猩红绸布掠过，平静的目光染上一些凉意，萨娜的指尖滑到盖子上方。
　　“最为可贵？神会不会爱他们我不清楚，但我不会爱他们。”
　　弗莱迪的肩头猛地紧绷，萨娜一笑，她道：“审判众生是神明的事情，评判对错是旁人的事情，爱与不爱是你们的事情……弗莱迪主教，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你觉得我是恶魔还是圣徒呢？”
　　她压下盖子，清脆碰撞声在静默的空气中回荡，也掩去了未尽的试探和暗藏的汹涌。
　　当门被关上，弗莱迪猛地撑住桌面大口喘息，那一瞬间汗毛直竖的感觉叫他汗湿了衣服，也让他明白——对方绝不是同伴，萨娜洛特比玛丽莲更加危险、更加不可控制，比起獠牙初露的天真幼兽，这是头经历过血腥厮杀冷血猛兽，只要有瞬间疏忽，目标就会被撕成碎片。
　　神明啊，你为什么要降下这种怪物啊？


第67章Chapter67 光与影
　　为什么执行任务的会是你！
　　当佐伊顺着异动的标记闯入洛伦泽大宅时，这份无法形容的惊怒还在心头的回响，守卫魔像们的武器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她一把扯过做仆人打扮的毒蛇，一口气夺取了三个魔像的影子，失去的影子的守卫魔像立刻破碎，另外两把□□被影子狠狠击飞。
　　黑发的女人浑身僵硬得很，脸上却挂着笑，她断断续续地说：“啊……原来你是可以信任的啊……”
　　“闭嘴！”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佐伊恨不得将她摔在地上痛扁一顿，她架着毒蛇撞开窗户，闯入黄昏下的密林中。
　　仅仅过了一小会儿，护卫队就反应过来，他们的第一个行动是封锁洛伦泽大宅的出口，因为魔法禁制已经被触发，入侵者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离开大宅的。
　　“什么情况！”贾艾斯赤着上身提着剑抓住一个守卫询问，头发还湿漉漉的，守卫见是大少爷，连忙回答：“有暗杀者试图杀害老爷，但是失败了，我们正在追捕中。”
　　贾艾斯闻言惊怒不已，他一把推开守卫冲向洛伦泽老爷的书房，却撞见了从屋内走出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贾艾斯认得他，却不能确定铠甲之下是不是他，厉声命令：“停下，将你的头盔摘下来！”
　　骑士站在原地，贾艾斯明显感觉有一道目光射在他脸上，他一手搭在剑柄上，严厉道：“给你三秒，一、二……”
　　“贾艾斯。”沉厚声音从骑士身后传来，吊着左臂的洛伦泽老爷脸色有些苍白，他先对骑士示意，骑士行礼后毫不留恋地离开，然后对长子道：“不用为难鲁道夫骑士。”
　　他话语里责备的意味很轻，更多的是对长子谨慎的行为的满意。不过贾艾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他焦虑地看着父亲：“您没事吧，刺客往哪边逃了，我去杀了他！”
　　“唉，贾艾斯，放下你的剑。”洛伦泽老爷对颇为头疼地阻止他，说：“你跟我进屋来，今天正好，你必须要知道剑是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贾艾斯脸色僵了一下，垂死挣扎道：“可是刺客——”
　　“有人会解决的。”洛伦泽老爷的态度异常严厉，他加重语气：“进来。”
　　贾艾斯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下头，嗫嚅道：“……是，爸爸。”
　　此刻庭院的另一头，抱着一盘新鲜瓜果品尝的罗纳德瞥见下方窜过的人影，毫不意外地挑了下眉，他拾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看着零零散散的守卫在院中东奔西走，机械性地咀嚼。
　　果然失败了啊……接下来该走哪一步呢？
　　&&&&
　　佐伊的天赋能力是影行者，游走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白日与黑夜交错之时对她而言是最有利的环境，毒蛇就是考虑到了这点才选择在黄昏发动刺杀而非对她更加有利的深夜。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次不会成功的刺杀，只是佐伊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师妹居然会昏头到去接受这种‘象征性’的任务，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为什么！
　　脚下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扩散，构成一张隐蔽的大网，佐伊借此掌握所有人的位置，在隐蔽自己的同时向着某个突破口前进，她早在上次潜入时就规划了好几条撤离路线，现在可派上大用场了。
　　但是无论多么厉害的潜行高手都不能无法绕过高级的防护禁制，那是施法者的领域，如果是她一个人还可以潜入落叶的影子无声离开，但她还带着一个受伤的人，将一个精神虚弱并且没有任何防护的人置于非生命体的影子中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反正只有糟糕和更加糟糕的结果。
　　禁制被触碰的警报令大部分守卫冲向该地点，鲁道夫骑士立刻做出反应，留下部分保护宅邸，自己带着一个小队进行追击。
　　背着比她高大的毒蛇保持高速移动是沉重的负担，但是佐伊有信心坚持到突破界门守卫到达附近的密道，只要能进入红海螺的防卫区域，复杂的通道迷宫、机关和危险生物会帮助她们摆脱追兵。
　　但是，此时的佐伊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刺杀失败的毒蛇浑身没有任何伤口，只有精神虚弱和身体僵硬表现。
　　提问——她是怎么失败的呢？
　　营救工作对盗贼而言太过稀罕了，使佐伊不能在第一时间抓住危机的苗头，在穿过界门之时，被突然爆发的危险一刀刺在了脖颈上。
　　佐伊惊愕地瞪大眼睛，眼角的余光瞥见散发着幽暗光泽的刀刃，这把毒蛇之牙刺入皮肤两毫米有余，毒素已经开始扩散，火烧火燎的感觉压迫神经，叫她从急奔中狼狈地跌倒在地，后方城市守卫紧追而来，眼看就要将她们抓捕。
　　女子微微颤颤地站起来，她浑身都像是灌了铅似的僵硬，关节间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极其诡异的一幕似让守卫们惧怕的避开，只敢远远包围着。
　　她被操控了。佐伊想起那个邪神祭司，意识到自己的大意，她挣扎着爬起来，毒蛇之牙的毒素固然是猛毒，但对她而言却绝非致命，只要再坚持一分钟就能开始适应。
　　“GO……”
　　颤抖的声音低不可闻，一只脚将躬身爬起的佐伊踹到在地，她眼前还是晕眩模糊的，看不清女人背光的脸，但是她感觉道有湿润的液体落在脸上，渗入皮肤，火辣辣地疼。
　　“……GO”
　　上方女人举起匕首，一阵羽翼扑打的声音忽得响起，小白鸦布布从佐伊斗篷中飞出，用细小的喙猛地从毒蛇手上啄下一口肉来，可毒蛇仿佛没有任何痛觉似的，她攥着匕首的手依旧在颤抖，表示着主人的抗争，但是下落的速度也确实稳定。
　　“布布！布布！”
　　可爱和温驯的血瞳里露出凌厉的凶悍气息，小白鸦拼命地用利爪和尖喙攻击毒蛇护主，一时间白羽满天飞，被甩开的鲁道夫小队追击而上，他们取代了摸不着头脑的城镇守卫，为首的骑士鲁道夫拔出雪亮的骑士长剑，猩红的披风在秋日的山风中烈烈作响，沉重的护甲在石板路上留下了沉闷的声音。
　　嗞啦~
　　微弱的、细小的声音从贴着大地的耳边进入，佐伊努力适应猛毒，积攒力气，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白色，白色的羽毛肆意飞扬，白色，白色的幽灵从屋顶滑过。
　　嗞嗞~
　　这次声音更加清晰了，流淌在身体中的复杂血脉隐约感觉了某种气息，佐伊突然有了某种强烈预感，她猛得从地上暴起，扑向和布布缠斗中的毒蛇，用尽力气将她遮挡——是的，这是一次毫无攻击性的扑击，目标仅仅是让对方不要直面天空。
　　会死吗？
　　轰鸣的雷霆从天而降，炫目的雷光侵占了视野，蓝色的电弧四处蹦跳，拿着金属武器的人们遭了殃，他们的身体被麻痹，反应自然迟钝了三拍，璀璨的雷光中唰地突出一条银龙，三两下将他们挑翻在地，呼呼的作响的劲风从随着银龙游动，呯得一下撞在仓促架起的骑士长剑上。
　　噼里啪啦的雷光和剑身的斗气撕咬缠绕，紧闭双眼的鲁道夫骑士察觉到这是一杆□□，猛地抬起长剑将枪身往上一架，左手松开剑柄捉住枪头回拉，抬脚前探一步，持剑的右手猛地往前一递，吞吐斗气的剑尖扎进光团中，逼出一个人影。
　　被手铠攥紧的枪头爆出电弧，强行逼迫鲁道夫松手，骑士听声辨位快步后撤，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凌厉的突刺，挥出几道斗气之刃反击。
　　电光须臾后散去，鲁道夫谨慎地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手持□□的白袍人，黑色的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肢，四肢修长，脚踏黑靴，五指不露，加上有魔法效力的遮蔽斗篷，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
　　双方的打量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白袍人散去掩护身形的电光后没有丝毫停歇，挺枪直奔鲁道夫而去，用的依旧是刺击。
　　裹着雷电的□□叫全身金属铠甲的鲁道夫很不好受，散去的电光让双方视野解放，白袍人的枪路更加灵敏奇诡，可能是因为力道不足的缘故，枪尖都是朝着铠甲薄弱处啄咬，仗着距离优势刺击关节和手脚，身着铠甲的鲁道夫灵活度不如对方，基本靠剑偏斜□□然后用斗气之刃反击，第二个回合二人瞬间了交锋十数下，一时间居然谁也耐不得谁。
　　那杆□□不是寻常魔武，凝练的斗气之刃在它身上一道痕迹都留不下来，鲁道夫双手握剑变换姿势，骑士很清楚自己优势所在——来救人的才是更焦急的那方。
　　果然，在第二轮猛烈进攻仍然不能击退鲁道夫时，白衣人忽得一枪扫开逼退鲁道夫，回身就冲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灰色刺客冲去，她脚踏电芒闪烁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到十米之外，鲁道夫被她的速度惊住，连忙撇下扬起的剑尖，紧追而上。
　　布布早已躲回斗篷中，毒蛇则被雷电击晕，佐伊恢复了视线，她看见骑士从白衣人身后迅猛追击，手中包裹着斗气的长剑刺向白衣人身后，不由得惊叫一声当心，同时使早已连接在骑士脚下的影子阻了下剑的攻势。
　　很快佐伊就发现这一帮助可能弄巧成拙了，白衣人对骑士的追击早有意料，她脚下一转拉开弓步，任由自己被笼入长剑的攻击范围，猛冲之下的骑士更加靠近，直至进入了可以进行徒手搏击的范围……
　　当骑士察觉到不对时已经停不下来了，只能控制剑势走向枪身内侧，力图给对方造成点伤害，锋利的剑身擦过白衣人的肩头，同时骑士也迎面对上了裹狭着螺旋劲道的拳头，这一拳粉碎了骑士先前对战局的判断——力量不足？被算计了！
　　接触的瞬间白衣人变拳为掌，一股巨力透甲而过，骑士被推飞出老远，砸入后方的大楼中，烟尘四滚，没了动静。
　　点点猩红从被斗气割伤的肩头渗出，在白衣上晕开一点掺着金色的血红，白衣人迅速将毒蛇提着腰带扣在右肩，面前伸出一只手，她抬头，同样有遮蔽效力的灰色斗篷下挡住了佐伊的面孔。
　　她毫不迟疑的握住那只手，佐伊咧开嘴笑了一下，足下的影子升腾而起变作一股极细影绳，一端连接在佐伊另一只手上，另一端唰地飞向不远处的一座高楼。
　　“会有点刺激，把我家小烦人精抓紧点啊。”
　　白衣人握住的力度果然大了不少，佐伊察觉到第二批追兵的接近，立刻收心专注操控影绳，当第二批追兵赶上，只能远远望着以奇怪的轨迹划过半空的背影消失在建筑丛中。


第68章Chapter68 落日马车
　　高楼林立的二层商业区为影绳的提供很多便利的接口，但是佐伊的身体情况并不能支持多次影绳的使用，这不仅需要耗费精神力，利用自己的影子本来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一旦影子出现损伤，对灵魂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虽然这样移动效率高，但三次之后佐伊就感觉到力不从心，她谨慎选择了下一个落点，打算再来一次直接进入某处密道，可洛伦泽的追兵却不仅仅是守卫和骑士，真正能打的总是在后面登场。
　　猩红的火墙拔地而起，不偏不倚在重新发射影绳的瞬间将她们阻拦，高度是最高点，光是落地都是费一番力气。熟悉的红色火焰叫佐伊心里直骂娘，有一瞬间她就要召出白鸦布布毁掉那个装了某人影子的玻璃小瓶。
　　但是她做不到，火墙距离她们只有三米了，这仇恨之火能灼伤影子的，不能硬抗，佐伊在电光火石间想出了数种破解之法，可仍有人比她反应更快，白衣人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将两人的前后位置掉换，同时右手中扣着的□□尖端爆裂出强烈的蓝白色雷光，瞬间侵夺了众人的视线。
　　“禁令之二。”
　　极轻的吟诵声在雷电和火焰的嘈杂中滑入佐伊耳中，一道淡薄的金色光壁夹在人与火墙中间，白衣人一脚踹向光壁停下冲势，勉强在空中滞留了一瞬，还是因为三人的分量被迫降落。
　　地上翻滚而起的黑影迅速将三人包围，白衣人下蹲缓解冲势，膝盖磕碎了一大片石砖，她面前的火墙散去，出现眼前的是被烧灼失控的马、逃跑的车夫、惊叫的侍女，而身后则感觉到了汹涌的热流在汇聚。
　　她在顷刻间想到了很多，无数思绪闪过，最终留下却只有那颗破碎在掌心的昂日之心。
　　白衣人瞬间完成了决意，一把将努力操控影子的佐伊往侧边的大楼丢去，佐伊反应亦是不慢，却又没有猜对白衣人的意思，在她的预想之中，她甩出影绳应当被白衣人接住，然后她就可以将对方和毒蛇一起拉扯过来，避开那边来势汹汹的火疯子。
　　而现实是她的影子的确勾住了人，却是被白衣人用更大力道抛过来的毒蛇，仿佛在将她赶到更远更安全的地方似的！
　　叶利钦高举右臂，猩红的炎流在半空汇聚成巨大且不安定的火球，她挥手指示，快速酝酿出的大炎狱唰地一下从高空冲向半空中三人。
　　然后令人十分意外的一幕在她眼前发生了——白衣刺客一把将灰袍刺客推开，并用另一名刺客挡住了灰袍刺客的‘救援之线’，义无反顾地提枪迎上她的‘大炎狱’！
　　这是狂妄还是愚蠢啊？不管如何，充满侵略性的猩红火焰从不留情。
　　当火光散去，只留下一件燃烧的白袍和被打断脖子的马，叶利钦面色凝重地往前走了几步，她疑心自己除了蓝色的雷电之外还看见了不同于火焰的红色，可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夕阳光渲染出的错觉。
　　&&&
　　再次壮大的逃跑小队气喘吁吁地穿梭在小巷中，佐伊勉力背着毒蛇带路，萨娜更是一手一个，红发上跳跃的火星在快速移动中渐渐熄灭，她咬紧牙关忍住喉间涌上的腥甜，最后佐伊嘭得一脚踹开某座民宅的后门，轻车熟路地闯进了某个满是奇怪器材的房间。
　　“穆兰德，不想你那点好事被人知道就给我滚出来！”
　　房间里的呼吸声立刻急促了，萨娜将手上两人放下径直走上前，掀开条板箱拽出一个战战兢兢的青年，她眯着金瞳打量他一下，掺着血腥气的沙哑声音打破了寂静。
　　“你是医师吧，麻烦了。”
　　沉重的压迫感让青年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头如捣蒜地胡乱嗯了一通，萨娜松开他的领子后退一步，他装作脚软的样子一手俯墙打算脱逃，却在看见那双藏着狠厉的灰蓝色眼睛时偃旗息鼓了。
　　“怎么是你这个煞星！”他气得跺脚，哇哇大叫：“是被洛伦泽追杀的吧，魔魅花都告诉你去向了，还不放过我吗，你为什么还要找我！”
　　“少说屁话！”佐伊走上来用匕首抵着他脖子，阴森森道：“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可待会儿就说不定了。要么干活儿，要么去揭发我们，你要选哪个？”
　　有的选吗？穆兰德欲哭无泪，佐伊抬手指着还在昏迷中的毒蛇，道：“中了精神控制，给你两个小时，保证她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
　　穆兰德刚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就被脖颈的痛感逼退，他不得不怂：“是是是……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佐伊这才去打量被萨娜带过来的两个陌生人，侍女打扮的那个满脸泪痕，恐惧又小心翼翼地哀求：“我家小姐情况很不好，请您大发慈悲，帮她看看吧。”
　　很不好……昏睡的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情况不容乐观。
　　佐伊皱眉，她瞥了一眼红发金瞳的少女，隐约感觉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不管她们是你的什么人，我师妹可等不了。”
　　萨娜右手扶着□□，抬了下眼皮，声音淡淡的，道：“陌生人，我带她去别处。”
　　佐伊一时间无话可说，她抿唇，心里感觉不舒服，可理智告诉她这个决定没有错误，顶多……说得不太好听罢了。
　　“我带你去，正好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佐伊揉了把头发，脸色难看的很，她叫了一声穆兰德：“乌鸦可盯着你呢，别搞小动作。”
　　穆兰德掐着药水瓶子的手一僵，疑神疑鬼地环顾了一阵，忽然感觉自己的手碰到一个凉凉东西，吓得他嗖得一下窜到萨娜背后，萨娜看见黑发女人迷茫地坐起来，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到她左手边。
　　苍白的唇张开，抿上，再次张开时已经换回了熟悉的语调：“师姐你怎么在这里啊？”她后知后觉地观察了一下环境，又道：“哦，我好像搞砸了任务对吧。”
　　佐伊不确定她的情况，忽然开口问：“你是谁。”
　　毒蛇再次将目光从萨娜开始转了一圈，唇边勾起露出带着刺的弧度：“无面之神索洛娜的神祝者，老妖婆雷切尔可爱的小女儿。”
　　流畅说出的神名证明了身份，佐伊叹了一口气，她说：“很好，看来没事。穆兰德，你去给那姑娘看看。”然后她对毒蛇冷着脸说：“你自己回去找老师领罚，看看看看，我又得去给你去擦屁股了。”
　　毒蛇哦了一声，乖巧地下床，几乎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房间，她的声音远远飘来。
　　“多谢师姐救命之恩啦。”
　　佐伊用力揉着眉心，然后对攥着□□的萨娜道：“多谢出手相助，如果需要帮助就来下城区的苍色羽毛，找佐伊劳特就行了。”她抖了下肩膀，让搭在身后的斗篷将自己包裹，再次表示歉意：“这里暂时安全，请你至少一个小时后再离开，以免意外。”
　　萨娜偏头，金瞳沉静，问：“火法师？还是给你师妹用了精神控制的那个？”
　　佐伊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我应付的来，一个人反倒方便。”
　　萨娜没有再多说，佐伊将兜帽拉上，深吸一口气，走入了夕阳倾颓的寒风中。
　　须臾之后，穆兰德轻轻吐了一口浊气，在侍女紧张的目光下，那位小姐悠悠转醒，她茫然地看着眼侍女和陌生的医师，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让她越发茫然。
　　摇晃的马车，汹涌的火焰，还有白袍的人影，最后……艳丽的金与红闯入了她的世界。
　　“萨娜大人……”
　　她情不自禁地低喃着，穆兰德听到这个称呼小眉毛又跳了跳，明显又想要计划什么，可突然按住他肩膀的手将他一个激灵，他完全没差距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
　　萨娜和躺在床上的人对视片刻，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陌生人，她有些艰涩地回忆起那个不太好念的名字。
　　“……辛西娅吗？”
　　辛西娅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上空的人，她几乎想要坐起来，但使不上劲儿的身体迫使她瘫软在床上。
　　“萨、萨娜大人？你怎么会……”
　　“一个巧合罢了。”萨娜明显不想和任何人谈论自己私下外出的事，她问穆兰德：“她生什么病了，怎么会虚弱到这种地步？”
　　穆兰德吞咽口水正要开口，却被辛西娅打断：“不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年轻女子的神色焦虑而惊惶，她磕磕碰碰地试图编造出一个理由，但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什么，萨娜看见她的脸色又开始苍白，叹了一声：“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萨娜的话好像让辛西娅更加难受了，女子的眼瞳瞬间被哀伤浸满，她心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可此时萨娜的注意力已经不再她身上了，远方聚集的邪气让她感到忧虑，她的行动力向来强悍，很快做出了决断，攥紧手上的□□打算离开。
　　“萨娜大人。”
　　“何事？”
　　红发金瞳的少女停下了脚步，辛西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留仅仅是出于礼仪，心早就不在这里了。这使得辛西娅感觉到难堪，她努力将几乎就要冲动说出的话语再次咽回肚子里。
　　辛西娅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道：“您可以为我祈祷吗？我稍微……有些不安……”
　　“好。”
　　萨娜回到辛西娅的病床前，为她进行关于健康的祈祷仪式，辛西娅专注地看着她，她痛苦的心几乎要被那双金瞳里温暖的慈悲淹没了，一切的痛苦和罪恶感都渐渐远去，她逐渐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收回点在辛西娅额间的手指，萨娜对穆兰德说：“你没必要算计着两个无辜的女孩，‘萨娜大人’这个名号不会带给你任何利益，你只管去打听好了，最后你会恨不得没见过我呢。”
　　穆兰德微微睁大眼睛，尴尬地笑：“您在说什么呢，我、我怎么……”
　　萨娜轻轻哼笑了一声，扯起虎皮来：“别忘了乌鸦盯着你呢，穆兰德先生。”
　　青年的脸一下变得铁青，萨娜斜睨他一眼，疾步离开民居。


第69章Chapter69 涌动的夜
　　“将南片完全封锁，逐个排查，任何可疑人物都不要放过！”
　　“是！”
　　洛伦泽的护卫队与城镇守卫一同行动，三百余全副武装的战士立刻四散搜索，以暗世界的观点来看，这些都是有不错斗气修为的精英战士，但是他们的力量止步于武技和斗气，在面对优秀的施法者和天赋能力者时，是万分无力的。
　　影戏·百人操演……
　　“等等！喂，小心！”
　　“你干什么！唔——”
　　异常来得突然和迅速，顷刻间就有几名守卫倒在同伴的武器之下，握着染血武器的人一脸呆滞地被摁在地上，偏头就看到了身后高举的雪亮刀刃。
　　“混蛋！”
　　一刀下去腥血满面，扣着他臂膊的手随着惨叫松开了，然后相似的一幕在他眼前发生，制服、背刺、死亡……所有人都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所有人都对同伴失去了信任，幸存者将武器对准身边的人，根本无暇去找幕后操手。
　　“是魔法，用驱散道具，去请求支援！”
　　一个命令刚刚下达，飞来的长剑就把下令者和执行命令的人全部杀死，众人皆胆寒，他们终于发现自己被暗杀者玩弄在鼓掌之中，自己的性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有人暴怒咆哮、有人拼死抵抗、有人崩溃求饶……无数攒动的人影倒影在无波的灰蓝色眼眸中，佐伊站在楼顶上俯视下方的修罗之地，既没有得意洋洋也没有悲叹怜悯，只有漠然的平静，她抬头望向界门方向，高处的狂风将灰斗篷拉得呼呼作响，金红的余晖越来越稀薄。
　　唦——
　　赤足踏在地面的细微摩擦声从身后响起，佐伊迅速离开原地，身裹宽大烂袍，头戴恶鬼面具的祭司直勾勾地盯着她，吐出古怪的音节，大部分都听不懂听不清，可仍有几个字和通用语一样。
　　“……杂种狗……”
　　佐伊啧了一声，操纵影绳朝祭司鞭打，她嗤道：“这叫混血，不会说话就闭上这张臭嘴吧。”
　　祭司不躲不闪，黑袍在影绳的鞭打下破碎，露出绘满彩色图案的□□上身，他肌肉紧绷，□□逐渐发红，猛地抬起双手单脚独立，做出一个古怪的祈祷姿势，然后将双手在胸前合击，啪得一声闷响，十八枚黑色火种出现在空中，围着他缓缓打转。
　　“……肮脏的血……玷污仪式……净化……”
　　他身上的图案从没见过，仪式动作也莫名其妙，佐伊不知道他是哪一派的祭司，但是从这种野蛮原始的装束和行为看，不是北部就是东部来的，而比起北方的旧神信仰，她宁可相信这是东边恶魔信徒的残余，毕竟物以类聚啊。
　　祭司操着火种冲上，佐伊不敢用自己的影子去试探诡异的黑色火种，她飞身跳下楼顶落入神经紧绷的守卫中，笑道：“再借你们的钢刀用用。”
　　话音刚落，影线飞射，赤红了双眼的守卫们手不随心的迎上从天而降的祭司，佐伊轻巧地退入阴影中隐没自己的身形，祭司看见下方众人支起的钢刀铁林，喉间发出尖细的嚎叫声，这股嚎叫声如针一般扎入脑子里，守卫们浑身一颤，双眼失去了焦点，他们唰地收起刀剑，如同偶人一般将祭司包围其中。
　　学院派的某位施法者有过断言——操控系的能力主权本质是支配层的较量。在这种的理论中，除了神界之外，空间被分为六个层次：现界、影流层、影界、淤泥区、地狱、深渊。前三者是凡人力量可以触及的，后者三者是从古代文献推理出的猜测性存在，其中淤泥区是魔力转化地的猜测被大多数人质疑，多年后这位施法者关于深渊之后的推测更是让人嗤之以鼻……这些施法者的唇舌之争暂且不论，单纯从学院派理论说明一下眼前的现象原理。
　　影流层是精神投影和魔力流动的场所，佐伊的操影能力直接作用在这层，因此她的操纵系权位是二；而祭司所用的女妖之嚎是经典的操纵系魔法，影响是精神和潜意识，这就属于影界的范畴，他的操纵系权位是三，所以控制权理所当然地转移了。
　　要战胜一名施法者需要万全的事先准备，对祭司完全陌生的佐伊现在无疑是处于劣势，但是她清楚的她目的不是胜利而是转移注意力，将手段还稚嫩的师妹从洛伦泽的目光下藏起来……就像乌鸦保护幼崽一样，她得展现出足够的凶悍和威胁性，让对方忌惮才行。
　　活物的影是顽强而坚韧的，她现在的能力还很难伤害到它，不过对死物的影子就没那么多限制了。
　　佐伊灵活地穿梭在刀锋之间，避开祭司弹出的黑色火种，一步、两步、她逐渐被从大楼的阴影下逼出，此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大楼的影子也被拉成细长。
　　影牙——
　　肆意的弧度隐没在兜帽之下，足下的影子分出许多刀刃，瞬间将细长的影子撕成碎片，冷酷的轰鸣声从高处响起，四层的大楼顿时分崩离析，乱石碎砖噼里啪啦地倒下来，瞬间将守卫和祭司淹没。
　　小石子嗒嗒嗒地滚落在佐伊脚下，殷红的血从缝隙间渗出，佐伊拉扯一下兜帽，微微鞠了一弓，转身欲走。
　　呯呯呯……
　　是什么在鼓动？
　　若有若无的寒意从脊骨攀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粘稠异质感如盛夏湿热的汗水紧贴皮肤，又像是从阴冷潮湿的洞穴里钻出的毒蛇盘绕在颈间，嘶嘶吐着信子。
　　呯呯呯……
　　是什么在跳动？
　　紧缩的心脏加速血流，紧绷的神经瞬间连接成一体，从凝滞的大脑抢过对身体的控制权，在电光火石之间佐伊迅速脱离原地，当意识回笼之后，她发现自己扣着窗户挂在半空，而她之前所处的位置已经变成了直径是十米余的大坑，一个散发出黑暗的人形正缓缓起身。
　　那是恶魔的身姿，这臭名昭著的【魔降术】是恶魔不尽之风的信徒之证。
　　“欧呀，看看是谁来了啊？”
　　雌性模辩的声音从人形中响起，佐伊听到上方落下的脚步声，她抬头，鲜艳的金瞳在昏暗的天色下燃烧着，连空气要被点燃似的。
　　“我不是叫你……？”佐伊的话被打断了，她被萨娜一手拎起来，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只手流入冰冷僵硬的身体，驱散了粘稠的寒意。她听到沙哑的颤音，洋溢着无法控制的杀意，包含憎恶和怒火。
　　“对付恶魔，交给专业的来。”
　　紧握□□的手微微颤抖，熟悉的气息令萨娜双目充血，她强行吞咽下中未尽的语言，将这股暴怒尽数灌入奔流的血液之中。
　　——我的信仰正是为此而生的。
　　黑夜中有雷鸣炸响，凄厉的寒风卷起白衣，殷红的血点片片飞落，土地在轰鸣，空气在烧灼，但一切都是死寂无声的，粘稠的邪气和冷戾的杀气让一切声音都退避三尺，谁也不能将目光离开那片战场。
　　“啊，真是好凶啊，不过，这也算得上是专业吗？”
　　被轰碎的腹部缠绕着雷电，但此时的‘祭司’早已死去，停留在他身体上的是自称‘灰风’的恶魔，灰风即是不尽之风，熟悉到让人发狂的气息和轻佻的语气让萨娜兀定这一点，她将光的力量灌入□□中，银蓝的雷电化作耀眼的金龙，狂吼咆哮着。
　　他们从地上打入大楼，又从大楼冲到半空，所过皆是一片狼藉，不过两分钟的功夫，整片南区就完全沦陷为废墟。为了避免被波及，佐伊不得不变换了好几个位置，她注意到随着黑夜的深入，邪气越发强盛，而雷光却开始虚弱了。
　　虚弱的不是雷光，是萨娜洛特的怒火，当寒夜降临，脑海中理智的那一面逐渐占据上风，理智与感性的拉锯战让她的枪变钝了，灰风抓住机会猛地钳住她的右臂，唰地一下撕裂她的衣袖。
　　“真是意外的发展……”
　　灰飞肆意的狂笑着，他掌中的手臂赫然是一条野兽的利爪，纤薄的鳞片紧密排列，泛着淡金的色彩。萨娜瞳仁竖起，左手一拳轰飞了灰风的脑袋。
　　“看看这些是什么！”
　　失去了脑袋对灰风根本无关痛痒，他的声音直接从身体中响起，他在狂笑，另一手紧紧攥着萨娜的肩膀，用力之大能清楚地听到骨头的□□。
　　“伟大的原初者们终于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真是让我欣喜若狂！萨娜洛特！加入我们的狂欢之夜吧！辉煌的传奇在等着我们！我简直迫不及待啦！”
　　咆哮的雷龙将他钉死在地，黑雾狂笑着散去，那股阴冷的风消失远处，只留下祭司残破的身体。
　　萨娜急促地喘息着，左肩上一块黑色手印在白袍上异常明显，她猛地攥住心口跪倒在地，急促呼吸声和咳嗽声夹杂在一起，迫使她呕出大量掺杂金色的暗血。与此同时，佐伊注意到她右臂肘部以上仍是人类的肌肤，肢体连接处呈现紫黑色，在肿胀破裂。
　　情况不容乐观，佐伊将架起萨娜，要去捡枪，却被萨娜阻止了。
　　满是鳞片的爪子意外地温暖，没有看起来那样锋利冰冷，佐伊暗暗看了眼□□，终于发现了异样感的来源——银色的□□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有强烈诅咒的气息。
　　“那是龙的骨头……”
　　虚弱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佐伊帮扶着萨娜穿梭在街道中。
　　“伟大的巨龙陨落、黑暗最深处、魔堕的诅咒……”
　　恍惚地喃喃叫人根本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说什么，好在佐伊向来不缺耐心，她找到一处安全屋将萨娜带入，将人放在地上。
　　“回不了家……”
　　悲哀的叹息声在房间里静静回荡着，佐伊掐着药剂的手顿了一下，她带着药物转身回到萨娜身边，沉默地帮她处理身上的伤口。萨娜头靠着墙壁，垂着眼帘盯着短短的蜡烛，昏暗中的暗淡烛火给了她聊有胜无的安慰，避免了进一步坠落。
　　“ZoeyRaute。”
　　黑暗中响起了半精灵的声音，萨娜哈了一声，道：“我以为那是假名或代号。”
　　“别人都这样干。”佐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夜的作战也让她感到非常疲惫，她继续道：“我应该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萨娜扶着墙站起来，她身上最严重的外伤在女妖之臂的接口处。
　　“那你为什么要……闯进来？你是认识我师妹吗？”
　　萨娜垂眸掩去情绪，她轻轻收拢左拳，那种充满痛苦的强大力量与龙鳞一同消失。
　　“我认识的是白色的羽毛，在激流峡口上飞舞的白色羽毛……你那时救了我一命……”
　　“……你是怎么会认为是我，光凭一片羽毛？”
　　萨娜感觉到冰凉的药液浸润伤口，轻声抽气。
　　“铭记、思考然后行动，在阴暗里游荡的疯言疯语里藏着事情的真相，我庆幸自己有报恩的力量……你正以‘白鸦’之名在盗贼中闻名不是吗，白鸦公会的王牌技师。”
　　“狗屁的王牌，我犯了过错，却差点让师妹送了命。”
　　“但你没想害她，只想保护她不是吗？”
　　“这份保护害了她……”
　　佐伊陷入深深的懊丧中，萨娜咽下喉间的痒意，她吐出一口气。
　　“你在胡说八道，保护不是伤害，明明要害她的人是利用她的人，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不够强大，我们的保护太过无力，所以会带来痛苦。”
　　“光从我角度来看，佐伊劳特，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我不懂你们盗贼是什么情况，可也是人不是吗？欺诈、利用、关心、保护……也许我们都一样，也许我们都在自欺欺人。”
　　精灵的血统让佐伊能看清昏暗里那一抹奇妙的笑容，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冰雪，将苦与甜，爱与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你大概不是个好人，不过是个好盗贼。”
　　莫名其妙的评价。
　　佐伊的心里有些乱糟糟的，好像能捕捉到话里的深意但是又不怎么清晰，她本能地意识到这句话不仅是在阐述对方给她的评价，也在表达某种观念，是需要时间去领悟的。
　　“嘿，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SanaLotte。能送我回圣殿吗？我不认得路。”
　　“乐意效劳，不过我希望你还能自己走两步。”


第70章Chapter70 升小调
　　哗啦一声水响，散乱在肩头红发遮不住后背深深浅浅的奇异疤痕，萨娜赤足走到镜壁前偏过脑袋，手指拂过残留在肩头的淡黑色印记，她定定望着镜中被水汽模糊的倒影，慢慢用手指从镜面上滑过。
　　她们对视了，镜中人望过来，挑了下眉梢，金瞳中含着讥诮。
　　呼得一声，被扯起的浴袍将白雾搅乱，萨娜将腰带系紧，一边推门，一边单手将长发从领口勾出，她出门后往右拐，径直走进第一个房间，琳琅满目白色衣衫将小小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坐在椅子上设计服装的白发异族立刻起身迎接她。
　　“欢迎回来，萨娜大人。”
　　千篇一律的白色叫人有些厌烦，没有选择的意义，萨娜接过阿马亚拿来的一套更换，她离开房间走向后殿，几次转弯后前方出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池水，玛丽莲撑着下巴坐在石椅上，远远注视池畔的竖琴。
　　幽渺的弦音静静回荡在夜空中，随着新人的进入增添了一抹颤音，悠悠绵绵，缠绕不尽，如夜下的海浪波澜不尽。
　　“珍妮的弦音会给人安心的感觉。”玛丽莲偏头笑道：“辛苦了，萨娜。”
　　萨娜止步在月色倾洒之外的阴影中，目光停留落在玛丽莲对面的石柱边，勾了下唇角。
　　“挺适合你的。”
　　珀伦神色如常，他自然地提起裙角屈膝行礼，回答：“多谢夸奖，萨娜大人，这对我来说可是个大挑战。”
　　萨娜没有揪着他不放，谈起正事：“今夜洛伦泽老爷遭到刺杀，追捕者中有一名恶魔祭司，他们大约在进行某种献祭仪式，威兹家的私生子为保存家产已经手忙脚乱，四处拉拢盟友，梅森家的葛丽表面凭着魔晶矿上位，实际上背后有势力扶持，可能来自五大国，他们最近开始插手城镇防卫，和洛伦泽发生了些小摩擦，目前没有和解的迹象。”
　　珀伦问：“哪家刺杀洛伦泽？”
　　萨娜回答：“买凶的是二少爷罗纳德，动机还需要时间调查，动手的是白鸦公会，近几年风头正盛的盗贼组织，他们行动组织严明、每次任务都有强烈目的性，传言他们想称霸纳西地下势力恐怕是真的，这次行动约莫是找到了靠山打算立威，我猜他们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当然，其他公会也不会无动于衷。”
　　玛丽莲换了只手撑下巴，道：“反正和我们不相干，任他们狗咬狗去吧。莫尔神恩的十七个节点就等设置了，五个巴扎克小型强化结界预计在威兹废墟、角斗场、奴隶营地、魔晶矿坑以及屠宰场，要选好最中间的位置，不然会产生疏漏。”
　　“数量有点多呢。”玛丽莲以手指拂过唇，喃喃：“弗莱迪积威已久，让他们沉默纵容是没问题，但是如果正面对上，我不确定有多少人会站在我们这边。”
　　“圣殿的人不能用。”珀伦对玛丽莲道：“你的权利来自于‘神启’，弗莱迪最清楚这点，他提供昂日让萨娜拯救难民，将她带上主殿给她地位，将名望与神圣性堆起，使民众们对她抱有期待和赞誉，这当然对圣殿有利，是争取人民支持的手段……但是，他甘愿把主导权交给别人吗？”
　　“他抱着私心迎回圣徒，我因此得到自由，可是当他发现他不能控制圣徒的思想时，他就想收回一切，怎么样收回呢？”玛丽莲的声音里含着一把锐利的刀子，她愤愤道：“只要让【神启】变成谎言就行了！他肯定会让人对萨娜提出办不到的要求！那群只会不断要求的懒鬼笨蛋根本不会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萨娜平静地说：“不需要在意他，弗莱迪是条没牙的老蛇，只会慢慢绞死他的猎物，可他等不到猎物窒息而亡的时候，我们会比他想象的更加迅速。”
　　“这座城市还有许多意料之外的人。”珀伦呼出一口气，提出建议：“我想那些人会很乐意帮助我们设立节点的，没有比他们更加希望看见贵族跌进泥潭了。”
　　说完，他和萨娜扫来的目光触了一下，坦然道：“就如你所想的那样，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他们是可信的。”
　　萨娜啧了一声，凉凉道：“别让我有机会逮到那家伙。”
　　“真是记仇哇。”珀伦笑着说：“恐怕很难，最近那个船长不是在招人吗？这可是个混进来的好机会。”
　　萨娜的眸色闪了闪，低声道：“船长哈里，没想到弗莱迪会支持他。”
　　珀伦外部消息颇为灵通，他道：“毁约对圣殿的名声不好。而且这次行动胜率很高，奥修斯可是气疯了，西格丽德这个名字在尼加文中乃美貌和胜利的象征，可见阿兰王对这位公主宠爱至极，甚至在她十五岁时就破例任命她为书记官……真是让人迷惑，这位海盗王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抢阿兰王的胜利女神？若只是□□迷了心那可真让人大跌眼界，城里城外都叫人看不透啊。”
　　珀伦骑士耸耸肩，继续道：“现在血斧埃里克带着军队和海盗王约比尔在沙比利岛附近决战，这可是未来奥修斯王的成名之战，是载入历史的瞬间，哪个人不想去掺一脚？财宝、美人、英雄、声望……任何人都会为之疯狂的。”
　　缠绵在弦线边的指尖一颤，勾出一个破音，幽渺的曲调急转直下，柔而不惊的海波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狂怒的海啸声叫人心头一悸，陡然间忘记了呼吸。
　　这样的曲调只持续了一节，然后重回柔和平静，珍妮闭目温柔地拨弄弦线歌颂安谧的夜，哪里看得出须臾的狂态。
　　玛丽莲失神许久，最先开口：“不愧是珍妮。”
　　珀伦低声附和，补上一句：“别太沉溺在乐曲中了。”
　　二人都站在月光之下，萨娜独驻于阴影中，神色寂寥，不为人知，眼含阴翳，不为自知，只知心肺抽痛，喉间发痒，口中尝到腥甜，心想应该是先前的战斗让旧创复发又添新伤，可心里不想被旁人知晓。
　　“……我回去了。”
　　单薄的背影瘦削孤寂，染透月夜的清霜，珀伦忍下徘徊在喉间的叹惋，摇摇头也告辞了。
　　二人散去，玛丽莲独坐了一会儿，想到明天事务繁多也离开了。空旷的后殿只剩下在池畔拨弄琴弦的珍妮，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和疲惫，只是一遍一遍地弹奏着幽渺的调子。
　　不知过了多久，弦音断绝，清鸿的月光洒落在琴弦，一颗染血的泪珠从断了的弦上滚落，微张的唇隐约吐出气音，最终还是哑然了。
　　&&&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做什么？
　　午夜的钟鸣被暴躁的锤头鸟敲响，仍在睡梦中人打着呼噜继续沉睡，醒着的人意识到时间的推移，从黑暗中摸索着前往下一段道路。
　　钟鸣声越发响亮急促，黑暗的夜里忽然亮起无数火光，嘈杂的兵甲声轰轰在耳边。
　　蜷缩在阳台角落的萨娜被迫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过来，她呆呆地注视白石栏外黑黝黝的夜空，僵硬冰冷的身体逐渐有了一丝温度，迟钝的大脑茫然地看着一个影子从上方坠落。
　　“哈？”
　　干裂的唇边漏出一个气音，身体本能地根据信息做出反应。
　　萨娜从昏暗的墙角弹起，抵着栏杆一把拽住那个上方落下的人，暗红的薄纱让她一怔，回过神时已经将人拉上了来，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同样迷惑的深蓝色眼瞳。
　　心，无法抑制地一颤，人，不可避免的僵硬。
　　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在靠近，黑发蓝眼的女孩反射性地要跑，萨娜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促声道：“别走。”
　　她扯下挂在衣架上厚披风披在肩上，挺直背脊，靠着宽大的披风将矮了她一个头的女孩挡得严严实实。
　　房门被敲响，有人询问：“萨娜大人，圣烛台失窃，请您小心窃贼。”
　　“知道了，退下吧。”萨娜沉声应了一下，外面回答：“是。”
　　萨娜低头打量只有两拳距离的女孩，还是上次见面时的那个打扮，紧张的神情中夹着些许防备。
　　奥克塔维亚见萨娜嘴唇张开，连忙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将食指竖贴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陌生的温度让萨娜眉梢颤了一下，她握住奥克塔维亚纤细的手腕把她的手扯下，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门口有脚步声远去。
　　奥克塔维亚后退一步望她，一身白袍的女性神职人员有苍白的脸色，猩红的发和纯金的眼瞳是她身上唯二的色彩，正沉稳平和地注视她，仿佛在等她开口。
　　“……你认识我？你是谁？”
　　空气瞬间凝滞，对方眼中闪过的异光让奥克塔维亚感觉到危险的压迫感，但她没有再试图逃离，只是沉默地和她对视。
　　“……无聊。”萨娜扯了一下嘴角，拾起桌上满满的金杯饮了一口，苦涩火辣的酒液顺着喉管进入身体，压下喉间的痒意和心头的燥火。
　　金杯呯得落在桌上，奥克塔维亚见萨娜忽然伸出一只手捉来她肩膀，她本要避开，却没料到那只缓慢的手突然加快速度，不偏不倚地扣住她的左肩，然后轻轻巧巧地一带，眨眼间就和一袭白衣擦过，双肩一沉，身体落入温暖的厚披风中。
　　萨娜神色冷漠地站在栏杆前，下方举着魔晶提灯的比努冲她弯腰行礼，她微微颌首回应，对方带着小队离开。
　　厚披风边缘镶着纯白的毛饰，蹭在脸上又软又暖，奥克塔维亚不着痕迹把脸埋在毛饰里，萨娜拾起金杯又灌了一口酒，可比起那只杯子更加引人注目的她的双瞳，似有幽光闪烁，又像是火星跃动。
　　“我没有偷圣烛台。”
　　萨娜对此漠不关心，她一边摇晃着杯中剩下的酒液，一边偏头瞥在她左侧的女孩。
　　“那你是来偷什么的？”
　　“我没有也没打算偷任何东西。”女孩皱着眉强调，萨娜靠着墙把玩的金杯的悠然姿态叫她不快地撇开目光，明明心情糟糕，嘴上还是彬彬有礼的，将贵族们的矜持自傲展现地淋漓尽致。
　　“感谢您的帮助，不知名的小姐，很遗憾打搅了您的安宁夜晚，我想我是时候离开了。”
　　萨娜将双臂交叠在胸前，神色淡淡，道：“你去哪儿？知道外面的情况吗？”
　　奥克塔维亚此时已经将仪态端得满满的，绝不露出一丝无措，她昂着下巴颇为自信地回答：“正因为不知所以才要探求。”
　　可怜的贵族自尊心。萨娜在心中嗤笑一声，她用手肘支着墙挡住通向阳台的路，心中将那股贵族气的过了一遍，拿捏起那种慢吞吞的腔调与她戏玩。
　　“奥克塔维亚小姐，不管你是哪家的小姐，但纳西的狂欢宴会绝对是超乎你想象的狂放大胆，圣殿的石床虽然冰冷坚硬又缺乏装饰，可它足够清净……”
　　萨娜抬手，这次奥克塔维亚没有躲开，也许是因为从对方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也许是此时对方眼中的关心与温和做不得假。
　　萨娜帮她散开的披风领子轻轻合上，指尖没有沾到女孩的皮肤或是发丝，轻声道：“夜风寒冷，比起放荡的夜宴，我想您更需要温暖安静的一夜好眠。”
　　细软的毛饰紧贴脸颊，擦出细小的温意，奥克塔维亚默默小退了一步，目光游移，她注意到屋内仅有一张石床。
　　“……感谢您的礼遇，但客人没有占有主人卧房的道理。”
　　萨娜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回答：“我在聆听远方夜宴的奏曲，不堪入耳的嘈杂只会激怒睡神法钦……奥克塔维亚小姐，既然你今夜出现在此处，这贵族的矜持就到此为止了吧，您的困惑想来和我一样多，可惜我与您也只有一面之缘罢了。”
　　她抬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道：“请随意使用吧，今夜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
　　奥克塔维亚有些失望，她的目光在萨娜身后的天空停留，察觉到有些不可视之物的异质存在感，不由露出古怪的神色。
　　“您为何要聆听夜宴的奏曲呢？”
　　“因为我能听见，啊，总有人要听见的，不然……多可怜啊。”
　　萨娜抱臂立在白石栏杆前，一如之前的每一夜，她忽然想起忘记的某件事，转头对身后的人微笑了一下。
　　“我是萨娜洛特，愿你有一夜好眠，来自远方的客人。”
　　奥克塔维亚缩了下肩膀，将小半张脸埋入柔然的毛饰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是奥克塔维亚，感谢你的收留，洛特小姐。”
　　女孩柔和的声音划过耳畔，萨娜恍惚了一下，她的血液告诉她这是来自北方的声音，就像母亲和姐姐在壁炉边低唱的歌谣，让幼童能安心入眠。
　　同样……来自北方吗？


第71章Chapter71 无法回头
　　——借一枝蔷薇和半杯葡萄酒，缓和剂能帮助人体消化多余的魔力素，它的味道可能有点重，您的披风我借走了，山间城市的秋风真是暴躁啊，请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情况。
　　便笺的落款为O，背面是一枚复杂线条组成的圆阵，有三段陌生的细小文字蜷缩在边缘位置。花瓶中的西灵顿玫瑰少了一枝，金杯中残余的酒液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等量的淡红色透明液体。
　　萨娜拾起金杯轻嗅，无味，杯中的液体随着她手腕的转动流转，有种粘稠胶质的感觉。她迟疑了一下，将金杯贴在唇边，虽然她只是想抿一口，但里面的液体却异常顺滑，嗖得一下滑入腹中。
　　我在喝下岩浆吗？
　　浓烈的花香从口腔炸裂，瞬间席卷五感，萨娜踉跄地退了一步才站稳，她捏着酸麻的鼻子，抹去眼角蓄积的水汽，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干干净净的金杯——这简直像个恶作剧似的，还是缓和剂本来就该如此‘适口’？
　　萨娜深深吐出一口气，感觉这口气里都充满芬芳花香，不禁无奈地摇头，将便笺收入袖中，离开房间前往前殿。
　　时间尚早，由于深夜发生一番动乱，圣殿诸人今天都起得很早，当朝阳完全升起时，大家都用完了早饭各干各的事情去了。
　　周六没有早会，萨娜得空前往藏书室去研究那张便笺上的陌生的文字，不过她知道自己大概不会有收获的——这张圆应该是缓和剂的炼金阵，旁边的文字可能是标注事项，这些无疑属于魔法范畴，不在圣殿藏书室的记载范围之内。
　　那位来去无踪的小姐在晨曦初露时就消失无踪了，除了这张便笺一句话都没留下，仿佛是个人就该懂一样，施法者真是缺乏对普通人能力的认知……施法者、施法者——
　　萨娜翻动书页的手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蜡油的细碎爆裂声在她耳边无限放大，勾得她的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大白烛尖端的火焰上。
　　曾经我无法修炼斗气，现在我有了一口气；曾经我无法学会圣术，现在我能用圣鉴术；曾经我没有施法者的才能，现在的我……
　　人会长大，时间会改变一切的不可能，后来的际遇给了我如今的力量，那么将来的际遇会给我更多的东西吗？
　　萨娜被自己的思维蛊惑了，也被自己的渴望说服了，一种“无所有便无所失”的放肆感萦绕在她心口，鼓励她吐露那段晦涩的咒文。
　　低语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烛台的火焰噗得跳跃了一下，萨娜紧紧盯着它，火焰安静地燃烧，随着气流轻轻颤抖，仿佛被她炙热的目光吓到了。
　　浓郁的失落感和羞耻感令萨娜捏紧了书脊，她脑中思绪混乱，一会儿是果然如此的叹息，一会儿是为什么如此的不甘，一会儿又是可能弄错了的怀疑……
　　萨娜沉默盯着无辜的火焰，捏着书脊的左手颤了一下，竟然慢慢伸向蜡烛……
　　火焰安静地舔舐，钻心的痛从指尖漫延，一个脚步声从外头靠近，萨娜绷着脸收回手。
　　玛丽莲推门而入，很快找到窗台边的萨娜，台上的大白烛露出黑黝黝的线头，一缕淡薄的灰烟散漫在空气中。
　　“萨娜，我听他们说你在藏书室，一大早就憋在这里都找不到你人。我和你说，昨天来取枪的人遭到袭击，洛伦泽家的人又把枪送回来了，说是又被污染了麻烦再洗礼一次什么的……我让人把枪送到忏悔室去了，你在秽期不能进入，第二次洗礼我会处理的。”
　　女子一进门就唠叨一大串，萨娜等她说完才开口：“嗯，我知道了。”
　　“还有，这里有一份给你的信，因为不是从正当渠道送进来的所以我就没动，你不拆看看看吗？”
　　玛丽莲将信件放在台上，萨娜把书翻了一页回答：“不看，我线人是不会给我送信的，处理掉吧。”
　　“嘿，别这样无趣，除了阴谋诡计还有一些有趣的事情来找上你吧，上次你不跟我一起去那些小姐的郊游会邀请可是让她们从头到尾都兴致缺缺呢……好像哪里有点奇怪？”
　　“说到这个，珀伦在跟我抱怨呢。”萨娜的目光从纸页上飘过，淡淡道：“他本来是喜欢聚会的，可是我让那些聚会变得无味了。”
　　“哈？他怎么敢要这么说！”
　　玛丽莲瞪圆了眼睛，萨娜不紧不慢地回答：“责任在你，你热衷于在出门时精心打扮，这让他觉得自己就是跟在贵公子和贵族小姐身边的狗腿子，从头磕碜到尾。这是他的原话。”
　　玛丽莲闻言笑出了声，她掩唇道：“让阿马亚给他改几件合身的男装不就好了，真是斤斤计较的男人。”
　　萨娜的手指在页缘摩擦，燎烧的水泡传递出绵延的灼痛感，她轻声：“也许珀伦不喜欢男装呢。”
　　玛丽莲想起昨晚珀伦的打扮，心中的笑意更加无法抑制，说：“那我这次可要好好给他挑一身。不过话说回来，萨娜，你应该不是因为珀伦先生的抱怨就不去了吧。”
　　“怎么会，因为太热了。”
　　玛丽莲没有反应过来，萨娜用右手勾了下松开一颗扣子的衣领，玛丽莲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得是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
　　“这是仿制南边的货。大陆南部气候温暖、平原风大、意外事件突发，所以在纳尔瓦及其东部地区的春夏秋的着装大部分是这种干练轻巧的款型，这个季节对你们来说会很冷，可我已经厌倦厚厚的外套和长袍了。”
　　玛丽莲若有所思：“所以，你是不想引人注目？”
　　“我不喜欢被人围观的感觉，独处、安静和少量的光照能让我的情绪稳定。”萨娜垂下眼眸，隐约流露出一点烦躁，她难得抱怨着。
　　“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树冠已经被各处的飞禽挤满，脚下已经被地鼠的坑洞占据……这很莫名其妙，即使我知道它们为什么要注意我，可是我不能理解……真是的，我到底是个什么大人物啊？”
　　“光明照耀人间，自然会招致恶魔的敌意和凡人的注视。即使你没有自觉，可对他们来说你绝对是个重要人物。”
　　萨娜的嘴角下垂，她抬眸注视对面的女人，玛丽莲察觉到有一瞬间她似乎偏移了目光打算避开这个话题，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选择了继续。
　　“玛丽莲，你将我比作光明？”
　　她的语调中透着一股讽刺的味道，这让那份宁和变得有些刻薄了。
　　“可光明能带给你们什么？救赎？审判？还是杀戮和诡计？”
　　玛丽莲无法理解萨娜心底燃烧的愤慨，她给出最单纯也是最真诚的回答：“光明能照亮黑暗，能让我们看到世界真实模样。”
　　手中的书本啪得合上，萨娜再次确认：“即使黑暗之后仍是黑暗？即使混乱之后仍是混乱？即使世界它本来是丑恶，黑暗反倒给它制造出可以原谅、可以期待的幻象，而光会将它丑恶的本来面目暴露无疑——”
　　萨娜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告诉我，圣女大人，你在我身上寄托的祈愿，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萨娜第一次叫她圣女大人，玛丽莲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喧嚣着，像是狂风和海浪的声音，她发现这个声音是从眼前少女身上传来的，在这幅沉稳理智身躯内的灵魂居然如此的……凶狠、疯狂。
　　玛丽莲恍惚了一下，眼前出现了某个人的影子，她猛地咬紧牙关克制住自己恐慌。是的，恐慌，一直将她缠绕至今的噩梦；疯狂，从那个雷鸣之夜降临于斯。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一个奇异的笑容从她脸上出现，像是梦一样的虚幻固执。
　　“神明，你就是神明对我的回应，你会实现我的祈祷，将光明带来纳西。”
　　啪嗒，厚重的书本落地，萨娜按着额头脱力地倒在椅子上，另一只手紧紧握拳压着扶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次计划的本质。
　　“我办不到！我不是什么圣徒，我们在做的也不是什么救赎，仅仅是一场……粗糙的审判、是杀戮罢了，它会带来混乱，更加的混乱……”
　　预想中的混乱场景从脑海中闪过，弄得她语言也变得混乱，萨娜试图找回逻辑去表达让她的不安和焦躁的根源，可是现在的她还不能清楚地看清那东西的真正面目。
　　“——就算奴隶会挣脱枷锁，可他们下一秒就会握上屠刀，就算一些贵族会失掉自己的地位，可新的贵族立马会补上……这是什么光明？是什么救赎？只是可笑的小丑在上演滑稽剧罢了！一场接一场，没有终结！”
　　“你在说什么呀，我们将罪人审判，将恶魔消灭，将无辜者解放……这不就是最伟大的赞歌吗？”
　　你永远无法和一个做着美梦的人说清楚现实，何况连你自己都不一定是清醒的人。
　　萨娜拎起挂在椅背上的短风衣，沉沉地叹息：“如果这就是你们希望的话……”
　　她拾起落在地上的信封，指节的力道绷得分明，薄脆的纸张在指腹下低吟着。
　　“继续祈祷吧，圣女大人，祈祷有一个英雄真的能将纳西拯救，如果——你真的虔诚的话。”
　　“萨娜洛特。”玛丽莲盯着停住的背影，眼神变得柔和而复杂：“你不就是英雄吗？神选召的圣徒，年轻的勇士，这座罪恶之城不就在等着你到来吗？你会从这里得到无上的荣光，被接入吾神巴尼罕儿的黄金之城”
　　空气响起一声嗤笑，大门被推开，无数的光点闯入房间，迎面还有秋日寒凉的晨风。
　　“只有怪物才会用生命搭成荣耀的阶梯……呵，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如血的红发随清晨寒风漂浮，被朝阳所眷爱的金瞳却倒映着无尽的幽暗。
　　“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就是谎言和掠夺啊，凶暴冷酷，欲望横流，好人会死，坏人也会死，谁能永远天真……啧。”
　　言尽于此，萨娜大步走出藏书室，藏于衣袋的手指仍在灼痛着，这份痛楚使得她头脑兴奋，最终变作一股让人发狂的煎熬快感，让她想要去破坏。
　　可是我不想要那样，我现在得做些什么来向我自己证明：我是人，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圣徒或是乱七八糟的怪物——可以高高在上地审判恶人，可以毫不在乎地走向堕落。
　　那不是我想要的未来，可是我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也许会流浪、也许会死去……反正早就没有回去的路了，那么去哪里都一样。
　　——现在是黎明之时，黎明之初是最为混沌的时刻。


第72章Chapter72 带刺蔷薇
　　那份信纸来自于辛西娅，萨娜很惊讶她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健康，信中首先对她表示了感谢，然后就是一次出行的邀请，目的地是东郊附近的一座专门种植西灵顿蔷薇的私人庄园，因为正在举行一场招揽商客的品尝会而对外开放，她希望同样热爱蔷薇果的萨娜能一起前往，时间是午后。
　　热爱？真是……奇怪的认知。
　　高处的大风将信纸吹得哗哗作响，下方经过的侍卫时不时抬头观察塔楼，毕竟昨夜这里可是出现了窃贼，至今还没抓到。
　　这里很高，高到和三层地区齐平，能将二层的大部分区域收入眼中并俯视一层，除了那座高高的钟楼几乎没有可以和塔楼相提并论的高度了。
　　萨娜对他们的目光熟视无睹，她坐在边缘的石墙上，双腿在半空中晃荡，很是危险的动作。高处的烈风能吹走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包括气味、思维以及燥火，只是吹久了会让人头疼。
　　要不要去呢？
　　萨娜的目光在后殿花园停留，趴在大石头上晒太阳的苍虎感觉到视线，蔫哒哒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扭头换了一边趴着，大爪子盖着脑袋，长尾巴不耐烦地在地上拍打，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模样。萨娜不禁失笑，心想带它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时间到了午后，精心打扮过的辛西娅经过紧张而漫长的等待终于看见挂着圣殿旗帜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在她面前停下，精致的大门敞开，她满面微笑地要去打招呼，可下一秒就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呼噜~
　　迫不及待探出脑袋的大猫不满刺耳的尖叫声，它四处张望了一下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下车厢，很有一番王者气派地站在原地，闭目昂首呼吸了一会儿山林间的自由空气。
　　萨娜随后下车，她满脸歉意道：“抱歉，辛西娅，吓到你了，不过我想它对你不会感兴趣的。”
　　辛西娅面色苍白，一手捏着扶着她的侍女的臂膊暗示侍女闭嘴，那个侍女的眼神愤怒地几乎要杀人，萨娜光是接受到这个目光就感觉尴尬，愧疚地又说了一声抱歉。
　　“圣殿对它而言实在憋闷的很，我能光明正大地出来一趟也不容易，珀伦骑士会带它去别处散步的。”
　　辛西娅勉强微笑着点头，珀伦无奈苦笑：“我都降职成驯兽师了吗，萨娜大人？”
　　萨娜认真地回答他：“我想是兼职，兼职临时玩伴。”
　　珀伦哭笑不得：“玩伴就算了还临时的，好吧，真是个被你放在心尖尖上的虎少爷。来，我们去别处散步，别吓着小姑娘了。”
　　苍虎没搭理他，它瞥了萨娜一眼，深蓝色的眼瞳通过对视确认了某种讯息，那不是它想要的答案，于是自顾自地窜进了树林里，珀伦紧追而去。
　　虎是女孩子。萨娜咽下没出口的纠正，因为具有压迫感的王兽离开，辛西娅的苍白的脸上总算多了一点血色，她努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挽回颜面。
　　“那我们进去吧。”
　　萨娜与辛西娅并肩走在蔷薇园的小道上，沉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简短而无味的话语促使了一种尴尬气氛的延伸，萨娜感觉不自在，她料想对方也是，所以她试图找一个话题突破。
　　“我算是看着它长大的……”
　　“那头白老虎吗？”
　　萨娜停驻在一片立满花柱的蔷薇花圃前，被白云精细筛选过的光线散步在零星几朵幸运儿身上，衬得它们越发娇艳美丽。
　　“它小时候很可爱的，又呆又莽撞的一小只，丢在雪地里就看不见了，不过实在太笨。”萨娜比划了一个不大的圆形，笑容中带着无奈：“这么点大的小老虎，居然去欺负一只落单的小奥克，人家父母兄弟姐妹都还没走远呢，要是回头一看自家小崽子被欺负了，一蹄子就能把它踩扁了。”
　　从没离开过纳西势力范围的辛西娅试图从传闻中想象那种场景，道：“你是说上百只的那种魔猪群，最大的能有三米多高的那种？”
　　“对。我当过一段时间猎人，那次大约只有八十只，但已经足够壮观了，十米高的树林瞬间被犁平……”萨娜说道这里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奥克和蔷薇不怎么相称，我难免会想到这些花圃被奥克践踏的景色，那太糟糕了。”
　　辛西娅不觉得怎么糟糕，她给出一个肯定句：“所以是你救了那只小老虎，从一群庞大、凶猛的魔猪手中。”
　　“通过一支箭逼它离开也算的话？”萨娜想着摇摇头，叹：“不过我那一箭估计让它饿了很久肚子。”
　　“你救了它，那一箭教会它生存不是吗？”辛西娅小心地盯着萨娜，萨娜没有看她，正出神地盯着一朵暗红的蔷薇，是接近凋谢的末路之花。
　　“生存是艰难的，我和它的运气都不错，能长大到这个年纪。它现在骄傲、美丽、强壮又聪明，这会儿要用一支箭说服它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我也舍不得再向它射箭了。”
　　辛西娅若有所思地盯着一朵近处的蔷薇，她缓缓伸出手：“您把它当做同伴了吗？”
　　娇嫩的蔷薇轻松被摘下，萨娜默默注视着一幕，没有阻拦，她开口：“用姐妹更符合我的习惯，不过我觉得还有更多的什么是我没察觉到的。”
　　辛西娅掐着花萼小心摘下茎刺，然后递给萨娜，道：“更多的，你总不会爱上它吧。”
　　萨娜瞧着面前的花，眉梢颤了一下，终于有点察觉到辛西娅身上的古怪感。
　　“你太夸张了，难道生命里只有爱情是独一无二的吗？这朵蔷薇挺漂亮，不过你将它摘下后很快就会枯萎。”
　　说完，她再次迈开脚步前进，仿佛没有注意到那朵蔷薇是递给她的一样，因为她的表演过于完美，辛西娅也自然地收回手，她们再次开始前进。
　　“萨娜大人是不摘花主义？”
　　“也没有吧，我只是不想去打扰它的一生罢了。在枝头出生，在枝头凋零，这个过程也许会被鸟儿或者人类打断，不过对我也无所谓。”
　　萨娜歪头想了想，目光从左掌飘过，那颗红彤彤燎泡尤其显眼。
　　“因为一旦靠近、触碰，就感觉要负担起一些责任的，我不觉得我能给蔷薇比在枝头更好的一生。”
　　说完，她平和看了眼那朵被摘下的蔷薇，对辛西娅说：“不过对你而言，它在你手上也许就能得到比更好的一生吧，比如说变成花瓣糕点什么的，会带来比观赏更加愉快的体验。”
　　辛西娅有些困扰地将那枝蔷薇捧在手中，她担心自己做错了事情可是好像又没有，像个孩子一样感到不安。
　　“萨娜大人总是说很难懂的话，但是总感觉很温柔。您对蔷薇们的温柔，它们一定也收到了，会像阳光和雨露一样让它们绽放地更加美丽的。”
　　萨娜被她的天真话语逗笑，不禁道：“可是仍有很多花在绽放之前就凋零了呢，就算是现在，因为云朵的偏心，也不是每朵蔷薇都沐浴在阳光下。”
　　辛西娅不以为意，她回答：“至少沐浴在阳光下的会感谢您，像我手上这朵，哎呀，它大概会责怪我让它失去您的温柔呢。”
　　萨娜轻轻摇头，稚气犹存的面容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感，这是历经苦难仍不停止思考的坚强灵魂才具有的光辉。
　　“辛西娅，你真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失去了温柔不就是最大残酷吗？这同样是我给予的啊，我漠视着这朵蔷薇被你摘下，它哪里会感谢我？即使憎恶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辛西娅的笑容变得淡了，她努力从思维和逻辑中找出能辩解的语言。
　　“为什么要憎恶您？萨娜大人，花是我摘下的，它要讨厌也应该讨厌我才对。”
　　萨娜的唇边保持着淡淡的弧度，她的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连那些沉默的蔷薇都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
　　“因为她对我抱有期待，而我忽视了她，所以它憎恶我，而你对它来说是‘忽视’后导致灾难的执行者，不是源头，所以它会更加讨厌我，因为它觉得是我的忽视让它遭受苦难了。”
　　辛西娅的呼吸停住了，她怔怔地盯着萨娜在阳光下温和的金瞳眼瞳，手中的蔷薇不知何时落在地上。
　　“不，不会的，怎么会憎厌您呢？怎么会忽视……这朵花呢？您明明……明明……”
　　微笑的神明温柔如梦，当梦破碎，亦是冷酷无情的。
　　“在阳光下就做着阳光的美梦，在黑夜里就诉说黑夜的执着，当你寄予希望之时，要警惕同等的绝望。辛西娅，我身上没有你要寻找的救赎，你看到的追逐的，大约是光给你的错觉吧。”
　　萨娜轻抚眼角，面上含笑，轻声道：“真是双充满罪恶的眼睛不是吗？”
　　她的手指几乎触碰到眼球，有一瞬间危险的意味流露而出，辛西娅颤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扑过去拽住萨娜的手臂。
　　“不！停下！”
　　萨娜的手指蜷缩起来垂入风衣口袋，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微笑：“停什么，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辛西娅不知道，她感觉自己简直疯了，她居然觉得萨娜大人在那一瞬间想要戳瞎自己的眼睛！这是多么荒唐的想法啊！
　　她颤抖地松开萨娜的衣袖，后退了一步，脚下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愕然抬起脚，那朵落地的蔷薇已经变成了烂泥。
　　“真是可惜了呢，多美的蔷薇啊。”
　　轻飘飘的叹息声压迫着她敏感的神经，辛西娅几乎要哭了出来，她再顾不得礼仪和体面，一把拽住萨娜的袖子，颤声道：“够了，萨娜大人，不要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花了！”
　　红发少女笑得何其无辜，仿佛她才是最天真无辜的那个。
　　“那你要说些什么呢，辛西娅。”
　　辛西娅的眼眶逐渐发红，在面对萨娜的笑容时，她居然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两人之间已经竖起了高高的城墙，任何话语都不会被倾听，任何要求都不会被接受，任何理由都无法将她说服！
　　但是只能这样了吗？这样就够了吗？这样就甘心了吗！
　　不、不，不！！！
　　“萨、萨娜大人……”两行清泪从女子白皙的脸颊滚落，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痛苦：“请救赎我这罪恶的灵魂，请将我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请让犯下极恶之罪的人受到审判……”
　　萨娜看见辛西娅身后出现的两个人影，她的目光仅仅离开一瞬就被辛西娅察觉，她猛得拉扯萨娜的衣袖，萨娜纹丝不动。
　　垂下的眼帘无法遮蔽灵觉中两个模糊存在的东西，萨娜克制住偏头躲开的冲动，她强迫自己直面痛苦的辛西娅，轻轻开口。
　　“我没有权利……去杀死一个纯白的灵魂以救赎另一个——这是不公。”
　　辛西娅崩溃地嚎啕大哭，她悲泣道：“难道对我就公平了吗？”
　　女子的哭声回荡在花圃中，娇艳的蔷薇都因为这股悲伤而黯淡了脸庞，天上的白云遮蔽了日光，阴影带走了萨娜的笑容，她叹息着。
　　“当然不公平，可这份不公是可以改变的，要留要杀是你的选择，这也是神明赐予你的权利。”
　　辛西娅依旧痛哭不止，她跪倒在地捂着肚子哭得很伤心，恨不得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似的。
　　后方的两个人影靠近了，萨娜没有在意他们，她折下一截蔷薇送到辛西娅面前，满面泪痕的女子呆呆地望着她。
　　“它很美不是吗？带着刺呢。”
　　殷红的血迹染红萨娜的右手，辛西娅呆呆地望着萨娜掌心的血痕，仿佛被这片藏着金色的殷红吸走了灵魂。
　　利奥波德快步走来，高个儿鹰钩鼻的男子满头大汗地将辛西娅拉起来，心疼地看着她。
　　“辛西娅，辛西娅，你还好吗？”
　　辛西娅紧紧攥着那朵染血的蔷薇，蜷缩在父亲的怀抱里发抖。随后而至的叶利钦没有施舍的父女两个一点点目光，她直勾勾地盯着萨娜。
　　萨娜支着膝盖站起来，平静问候：“许久不见，利奥波德阁下。”
　　利奥波德早就知道曾在自己手下的奴隶角斗士成了圣殿的大人物，但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撞上，一时间脸色几变，他磕磕碰碰道：“啊……让您见笑了，萨娜大人。”
　　萨娜微微颌首，淡淡道：“的确见笑了。”
　　“你是骗子。”细小的呢喃声从利奥波德怀里响起，男子一愣神的功夫就被挣开，辛西娅一把将蔷薇扔到地上抬脚狠狠碾碎了它，瞪着红彤彤的眼眶颤声：“你根本不是圣女！”
　　利奥波德大惊失色，一把拽住辛西娅：“辛西娅！跟我回去，别在这里惹事！”
　　萨娜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她甚至很高兴看到辛西娅这样发怒呵斥的表现，这意味她得到了尖刺不是吗？
　　“你情我愿的事多，好聚好散的少，万事如此……信仰当然如此，再见，辛西娅小姐，女孩子的尖刺再多也不嫌少呢。”
　　辛西娅的眼眶又红了，她捂着嘴转身跑开，一边哭一边叫着骗子。
　　利奥波德急忙告辞离开，萨娜看着地上剩下的两朵花茎，心想：对花朵而言，只有生于枝头、凋零于枝头才是最幸福的事情，那点尖刺是没办法在人类的纷争中保护自己的。
　　叶利钦盯着她，忽然开口：“萨娜大人，可以也送我一枝蔷薇花吗？”
　　萨娜瞧她就心烦，撇嘴反问：“您还缺这点尖刺吗？”
　　叶利钦笑笑不说话，摆摆手离开。
　　——她当然不缺尖刺，她想要的是这朵高洁骄傲的蔷薇花。
　　作者有话要说：
　　萨娜的话从虎开始充满了刀子，她在让自己狠心冷静。抚眼睛、燎泡、扎破手是自残欲的流露，夹杂着痛恨和不自信。
　　日萨虽然是带着面具的，但作风温柔，敛而不发，情绪最稳定，没有黄昏萨的多变多疑、也没有夜晚的偏激苛严。辛西娅是个又惨又幸运的女人，惨于迷恋日萨的面具，幸运的是在时间挑的是午后，黄昏萨能给她怼哭，夜萨……咳，放鸽子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为什么黄昏和夜晚的萨娜对Oct温和，除了蓝眼睛和同胞加持，还有Oct身上没有任何气息，即不存在邪气，而且夜萨也是萨娜，她对境遇相似的少女一直抱着怜惜和友善的态度的，当然，还有气氛影响。


第73章Chapter73 仍未知晓
　　采蜜的花精们成群结队地穿梭在绯红的花丛中，荧蓝翅膀洒下的鳞粉混着花香，将空气都晕染地香甜。一只年轻小花精因为太沉迷于一朵甘美的蔷薇，竟不小心掉了队，它慌张地扑棱棱着翅膀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大部队留下的痕迹，只好沮丧地抱着蜜罐在花丛中流浪。
　　它飞过密植的蔷薇丛、越过空旷的青水湖、躲开大白鹅的致命玩笑，最后精疲力竭地落在一根精心雕琢的蔷薇柱上休息，它抱着宝贝蜜罐垂头丧气地哀叹自己渺茫的命运，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只漂亮的手，粗心的它被这只手的温暖所蛊惑，忘记了警惕，小心翼翼地扇动翅膀落在掌心，得到了短暂的安心。
　　“呵~”
　　似曾相识的清脆铃音回荡在风香中，萨娜蓦然回首，瞥见一抹红纱掩在绿藤缠绕的蔷薇柱后，荧蓝的花精落在她手上，安心地合拢翅膀，仿佛落在一朵安静无害的蔷薇上。
　　柔和的光线把画面渲染地明亮鲜艳，周围的一切都褪了颜色，萨娜情不自禁地迈出一步，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声从身后的林叶中响起，背脊滑过一股阴冷的风，仿佛有无数小鬼从缝隙间窥视她。
　　‘呀，居然是黄昏的侍从，那个杀死了领主、杀死了主人、还伪造侍从身份的卑鄙小人，真是好可恶好恶心的家伙。’
　　‘嘘——你胡说八道什么呀，这明明是伟大的圣徒，被光明神选中的人，她消灭了恶魔、消灭了魔龙、会拯救纳西的。’
　　‘嘎嘎，吹牛吧，不过是一个可悲的奴隶而已，看看她可笑的样子，只是个低贱的奴隶而已，还把自己当做什么厉害人物了吗？’
　　迈出的一步跨过了不可言说的线，失力垂下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红肿的燎泡撞上蔷薇的尖刺，顿时鲜血淋漓。
　　一群花精在花丛中撞见了不速之客，它们生气地将这群扁毛畜生和打洞鼠辈绞住，但却挽回不了被啄烂的花、叶与被咬坏根系。
　　荧蓝色的花精将香甜的空气染得更浓，萨娜抬起滴血的手指蜷缩，细若毛发的细线勾粘在手掌，她抿住食指，吮吸，血的腥与蜜的甜交织成美丽而危险的织网，这是蜜糖。
　　‘……好像也没什么想说的。’
　　粗心的花精发现同伴的到来，欢喜鼓舞地飞去团聚，奥克塔维亚放下有些发酸的手臂追逐花精的身姿，花开灿烂的长廊中有一抹胜过蔷薇的火红，一眨眼就被红花吞没。
　　自然弯曲的指尖落在花瓣上，被两道细纹小心地亲吻，黑发少女回头注视指下的蔷薇，仅仅是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娇弱的瓣就离了花序，她垂眸捻起花瓣吻在唇边，粉舌一探夺入口中，有些许潋滟的花汁染红饱满的唇，衬得那双美得幽邃的深蓝眼瞳更加醉人。
　　几只飞禽摆脱了花精的甜蜜陷阱，一只劣性难改的伯劳耀武扬威地把猎物穿在花柱的斜枝丫上，然后又盯上个头小巧的白鸦，蓝眼睛的小白鸦不甘示弱地与它缠斗，最终扭断屠夫鸟的脖子，将它从高处丢下去。
　　“乌鸦们的战争也非常残酷呢。”
　　深发高鼻梁的女性走入石亭，站在她肩上的小型魔兽突然暴起，一把抓住小白鸦，借翼膜滑翔落在奥克塔维亚所坐的栏杆上，伸手戳弄了几下感觉没什么意思，于是将小白鸦高高举起，一副皮猴子献宝的滑稽模样。
　　“谢谢，萨凯波。”奥克塔维亚摸了摸萨凯波的小脑袋，受惊的小白鸦在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立刻飞到高处，萨凯波冲它呲牙咧嘴地威胁，可怜的小白鸦立刻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在这里建一座西灵顿蔷薇园真是了不起啊，汉娜阿姨。”奥克塔维亚拿出一小瓶印着徽记的蔷薇果晃了晃，只剩半瓶的蜂蜜将水晶瓶染上朦胧的金色，道：“姑且不考虑成本和人情问题，希望我没有会错意。”
　　“这是克劳迪娅根据占卜给出的提议，她的预言一向精细地叫人发狂。”汉娜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奥克塔维亚看着她的样子，捏着水晶瓶的手落在栏杆上，亦喜亦愁地叹了一声：“最后还是选了凡诺。”
　　汉娜与黑发少女并肩坐着，道：“是的，毫不意外。后来波折不少，但最大的意外莫过于约比尔对阿兰里德的背叛。缘由查了许久还是一团乱麻，但总归逃不过外争内斗……奥克塔，你现在想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奥克塔维亚轻笑了一声，她望着前方由翠绿、棕黄、绯红构成景色，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也不需要去知道那些事情不是吗？王也好、王子也好，我现在才十四岁，文章都写不顺，别勉强我了。”
　　“你找到了我，他们就找到了‘我’。”她仰头望着蔚蓝天空中的太阳，刺目的光线让她眯起眼睛，喃喃：“大人真是一群任性的坏家伙呢。”
　　汉娜久久没能回答，奥克塔维亚把装着蔷薇果的水晶瓶丢给她，撑着栏杆踩在湿软的土地上，将绯红的薄纱摘了，长长的黑发被她一手撩出，沾满了蔷薇香的空气。
　　“我稍微去散散心，你自便吧，汉娜。”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她才是这里主人似的。萨凯波几下爬上汉娜的肩膀，咕里咕里地嘟囔着，然后因为太吵被拎着后颈扔到一边去，汉娜将水晶瓶收到口袋里，环顾娇艳的蔷薇园，轻叹一声。
　　“真是短暂的花期啊。”
　　&&&
　　欢快乐曲告一段落，忙于社交和吹捧的品常会迎来一个小小的倦怠期，满溢香甜的空气里出现了一抹不合时宜的烟气，叫人有些在意，转着眼珠子一瞥看见烧起炭火的烤架，想来是一群好事者厌倦了蜜酒糕点，想来些够劲儿的东西。
　　“最好的蜂蜜就该来烤肉，要把肉整个泡进料汁再烤才够味。”
　　被围在中间的人非常专业地说着，有棕色大胡子的矮人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昂头瞪着那群把新鲜烤物抢完的高个子们，气得哇哇大叫：“无耻的混蛋！烤架是我搭起来的！老子要踹烂你们的膝盖！”
　　高个子们大口吃酒大口嚼肉，满脸熏红地笑道：“别急，下一批就好了——哈哈！还是我的！小矮子一边去吧。”
　　说完，刚放到盘中的烤物一下就就只剩下了料汁，越来越多的手和人不知从那里聚集过来，个头矮小结实的矮人拼了命跳起来抢了把签子后立刻被挤了出来，仅有的一小块肉被大嘴吞下，刚嚼出个味儿就化完了。
　　味道是真好，尝了就叫人惦记。矮人扔掉一把竹签盯着人群的膝盖，咬牙切齿地拔出背在肩上的精铁长匣。
　　“艹你老狗的渣滓，今天你达比奇大爷要留下一地膝盖，从今天起我就要被称为碎膝者……”
　　一缕突然浓郁起来的香气让口水堵住了话头，达比奇狐疑地扭头，出现在眼前的一盘金灿焦黄的鸡翅与鸡腿，把头再抬高一点，入眼是一张愉快笑着的面孔。
　　“达比奇先生，感谢你搭起烤架，我帮你留了一点。”
　　嘿！别以为达比奇大爷眼神不好，你丫的另一只手上还拎着整只烤鸡对不对。
　　感到小矮个的炙热眼神，那人哈哈笑着，回答：“这个是我的，谁都不分。”
　　达比奇扔下长匣夺过烤盘，一边大嚼一边劝道：“你这么瘦小，哪里吃的完整只鸡，达比奇大爷不介意帮你分担一点。”
　　“不分。”
　　果断的言辞让矮人气闷，他恶狠狠地嚼着肉，抢过那人用来小酌的酒瓶吨吨吨地下肚，然后嘲讽道：“看到没，这才叫喝酒，小气的鸡脖子！”
　　那人也不恼，一瓶瓶蜜酒拿过来，达比奇骑虎难下，梗着脖子一口气连吹了十多瓶，等他想缓口气回头一看时，才吃了两口的盘子不知被哪个混蛋掏空了，他哇得一声跳起来，叫嚣着要当碎膝者。
　　“嘿，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达比奇以为在嘲讽他，转身就一棒子抡过去。
　　“无耻的人类，给老子爬！”
　　精铁的长匣抡了个空，萨娜用手巾擦拭手上的油，将探寻的目光投向西面高高的蔷薇篱笆，然后下一秒，大部分人都听到了那边响起的尖叫声。
　　有些人面露疑色，有些人毫不在意，达比奇将长匣抗在肩上，抬头睨着红发的人类，意味深长道：“你好奇心很重啊。”
　　萨娜低头瞧他，微笑：“达比奇先生害怕了吗？”
　　天不怕地不怕的矮人拍拍圆滚滚的肚子，道：“最好能让达比奇大爷消消食。”说完，他想到自己肚子里大部分是酒水，脸色又黑了。
　　尖叫声吸引了不少好奇者靠近，穿过许多篱笆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副极其‘艺术’的画面，被藤蔓缠绕的一男一女以极为妖娆的姿态挂在高高的树干上。
　　年轻的少年少女们发出低呼立刻扭头不敢在看，然后有窃窃私语声从围观者中响起。
　　“那不是某夫人吗？为什么会和某先生在一起？她丈夫呢？”
　　“这是找刺激吧，真是大胆。”
　　……
　　夹杂惊愕和戏谑的议论声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仅仅是一场恶作剧，而是某人对偷情者的惩罚。
　　矮人也愣怔了一下，他的脸色几经变化，很凶狠地嘀咕着——这可不是你们的花园、玷污了可爱的蔷薇、糟蹋了我的心情、毁掉了我美味的烤肉……
　　达比奇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最终定成一个古怪的笑容，他皮笑肉不笑地打开长匣，原来这居然是个画匣，里面装有卷起的羊皮纸，中间塞了几支画笔和三瓶颜料。
　　“真是被钉在耻辱柱上了，哼哼，让本大爷来为你们画一幅生动的□□之图吧。”
　　破土而出的树干在土地上撑出了大块裂痕，萨娜朝某个位置望了一眼，两朵模糊的影子在灵觉中迅速远去——是两个小孩。
　　她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唇边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抬起脚猛踹断了树干，被挂在树上的二人发出惊惶的叫声，和之前他们听到的一模一样。
　　许多围观者因为害怕疑似暴怒的相关者波及自己，纷纷散去，刚将纸板铺好的达比奇不快地咂舌，瞪着将外套撂在二人身上的萨娜。
　　“你干什么啊，难道这两个家伙对你有大恩？”
　　萨娜摆手，回答：“没有，我不认识他们。”
　　达比奇万分不解，疑心碰上了烂好人。
　　“那你干什么要放他们下来还给他们遮羞，他们的卑劣之行被挂在城头三日都不足以抹去，在我们艾斯特被砍死都是正常的。”
　　萨娜还没有回答，风衣下却哆哆嗦嗦地响起了互相关慰的话语，如果是放在寻常情侣身上定然会使人感慨，但出现在一对被吊起来示众的偷情者身上实在古怪的很。
　　没过多久，脸色铁青的男子和满脸泪痕的妇人冲到此地，在一群看好戏的围观者中领走了二人，在被分开的时那两人还在依依不舍，眼神粘腻，句句深情不悔。
　　达比奇的脸五颜六色的十分好看，他艰难地捏着画笔吞了口唾沫，最终颓然放下了笔。
　　“荒火之神垂怜我，我差点画了什么鬼东西。”他转头问萨娜：“这样的极品还有什么尊严可言？你的遮羞布到底为他们遮住了什么？”
　　萨娜脸上失了笑，她沉默许久，搓了搓手臂，艰难道：“我只是喝多了酒，然后在想——有没有尊严是他们的事情，尊不尊重生命的尊严是我的事情……”
　　达比奇颤着手收好自己的宝贝，回头瞧萨娜，憋笑道：“可是你看起来像是吃了那啥一样，嗯，你知道就是那啥……”
　　“衣服我不要了……”萨娜死死绷着脸，意图堵住达比奇的臭嘴，道：“我大概错了，下次再遇到我会直接用桌布。”
　　达比奇被她顽固的言辞逗得哈哈大笑：“送葬吗！你比我还狠啊！最好还是别管他们，小女孩！”
　　萨娜无话可说，深感心累。


第74章Chapter74 欲望之书
　　此处是花的世界，蔓连枝，叶接天，翻山倒海而来，这些不合时宜盛放的蔷薇花用甜美的香气淹没一切，想给众生留下强烈的美梦，却忘记了……香浓则臭。
　　于是奥克塔维亚以为——蔷薇是倨傲之物。
　　它们骄傲地绽放在枝头蔓梢，挑选不同于翠翡的艳红，独占能蛊惑人心的芳香，将自己打扮成一株绿藤上最珍贵的宝物以夺得人的爱怜，却忘了自己本身一无所有，它所具有的价值仅在花序而已，而花序正是蔷薇艳美下最平凡朴素的东西。
　　黑发的少女轻佻地摘下丝滑的花瓣，闻香而来的花精不在乎光秃秃的花萼，灵敏地落在娇娇挺立的花序上，摘取花粉，然后丝毫没有留恋地离开。
　　少女看着掌心的花瓣微笑，毫不留情地它们撒到土地之上。
　　——那花序就不是倨傲的吗？明明诞生于艳美的蔷薇之中，却反客为主，夺取了最重要的一席。
　　——真是愚笨，孕育生命的机能是何等伟大啊。当花序用子嗣回报藤株之时，蔷薇只能孤单地零落在泥土中。
　　——既然它注定化作花泥，那蔷薇为何要将自己打扮得艳美呢？
　　——也许是为了一声满足虚荣的艳名罢了。
　　可她亦知道蔷薇之美会被人铭记、歌颂、流芳于世……
　　奥克塔维亚远眺蓝天，花海之上的碧蓝天空被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朦胧了，挥舞着荧蓝翅膀花精飞舞在蓝天之下，白净的阳光为它们披上迷离的纱衣，好一副梦幻的景色。
　　于是奥克塔维亚以为——花精是碌碌生命。
　　它们从来不懂得何为休息，不知疲惫地扇动自己并不健壮的翅膀忙碌在方圆有限的花圃中。不知天空的高远、不知大海的辽阔、生生世世都不晓得松软的雪砂和干燥的黄沙是什么味道，永永远远地沉溺在一隅被甜美笼罩的幻想国度。
　　更为可悲的是，当蜜糖被需要时它们就会被主人夺走劳动的果实，而不被需要时则更为凄惨，只能靠零星的野花为生，看着巢穴毁坏，看着同伴消散，还抱着空空的蜜罐醉梦在过去的美好时光中，没有勇气去迎接新的未来。
　　曾依偎在黑发少女指尖的花精带着同伴绕着她打招呼，但奥克塔维亚只是垂眸注视着它。
　　可她亦知道花精酿出的蜜是甘美的，享有幼童的无瑕喜爱……
　　寒冷的山风掠过花圃，艳红的花瓣片片零落，荧蓝的羽翼困惑地散去，奥克塔维亚掐起垂在领下的琉璃铃铛在半空摇晃，叮铃铃的清脆声音混着七彩的光辉投入晦暗如海的眼瞳，瞬息消弭了。
　　于是奥克塔维亚以为——光明是虚弱之物。
　　它被黑暗步步紧逼，只需要一片屋瓦就能挡住那自以为的温暖，只消阖下眼帘就能挡住那自夸的璀璨，若人真是生在光明之中，为何人身上全是黑夜的颜色，一如她的乌发与深瞳，一如旁人紧闭的心，更如那些暗沉的欲。
　　片片阴影交织割裂的色块投射于大地之上，她不巧投身于一片宽长的阴霾之中，故而眷恋光明的是最愚不可及的选择。
　　掐着铃绳的手渐渐垂下，清脆的铃音不复，渐渐晦暗沉重，乃至孕育出一种低哑的嘶吼，宛如兽类的低鸣。
　　于是少女知道：当黑夜降临之时她只能融入无边的黑夜，当光明到来之时她必须躲入污秽的内壳，因为愚蠢的前方只有灭亡，而固执的最终只剩玉石俱焚。
　　但生存本就是一种强烈的、自私的渴望，少女更想要活在倨傲的蔷薇之中戏谑它们浅薄的艳美，被愚笨的花精高高捧起独占它们无暇的蜜，在虚幻又温暖的光明下做一个漫长的美梦，而不是如蛇蚁般隐藏在阴暗的巢穴，哪怕活个成百上千年活成个老不死的，却因为苟且无法世界上留下任何一道痕迹。
　　——为什么不会留下痕迹呢？
　　奥克塔维亚按着空虚的胸口，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指尖攥紧了华美的衣料。
　　“因为此身即是虚幻，我早已被她舍弃，她已将我遗忘。”
　　——为何？为何？
　　“因为我与她都生于此世。”
　　——生命到底是如此悲苦的东西吗？
　　“是也，生命有着最本真的罪孽，欲求是神明赐予的珍宝，亦是恶魔留下的祸根，而人族的欲望最为深厚，若深渊。”
　　浓郁黑暗从少女的影子中漫延，阴刻着眼睛的书本从黑雾中升腾，奥克塔维亚听到满怀怨愤的女子声音，她说：我为颠覆秩序——
　　于是《欲望之书》来到她身边，教导她忠于欲望：良善与慈悲的力量是绵长而纯净的，但愤怒与绝望的力量同样可贵，无需对它们鄙夷，无需将它们畏惧，它们亦是你自己。
　　“愤怒和绝望……亦是我自己。”
　　天黑了，空气中有种非常吸引人的东西在漂浮，纵享盛宴的人们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去，一轮虚妄的日环悬挂在无边的黑幕之上，散发迷离的光芒，又像是一口幽深的天井，连灵魂都会被吸走。
　　——你想要什么？
　　每个人都在心中听到了一句询问，黑暗的业火悄无声息地点燃，人们皆意乱神迷地盯着虚妄的日环，从幽深的天井中看见了心心念念的渴求之物，他们的心躁动起来，仿佛插上了一双渴望的翅膀，正要飞往那欲求的果实呢。
　　“我看见了华贵的帝冕，伟大的列王在我脚下臣服。”
　　哈，你的梦在无尽权利的终焉。
　　“我看见了幽密的森林，月色为精灵们披上神秘的薄纱，天空响彻巨龙的吼叫。”
　　哈，你的梦在古老时代的彼岸。
　　“我看见了十三位绝色的少女，我将与她们纵享欢情。”
　　哈，你的梦在后生血脉的伊始。
　　……
　　这样那样的低语声漂浮在空气中，充满迷离而暧昧的色彩，达比奇怔怔地盯着虚妄的日环，他疑心自己看见了一个闪烁的影子，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睁大眼睛，想要以自己矮小粗壮的身躯窥探远在天边的生命。
　　“那是何等动人的景象啊，天使在稀薄的日光下扇动着洁白羽翼。你看见了吗？它会降临在我的身边的。”
　　萨娜亦昂着头，因为酒精熏染得微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黑幕，但她的双瞳是没有焦距的。
　　“黑暗，纯美的黑暗漂浮在天空下，安谧宁静，仿佛有母亲陪伴的夜晚，又像是父亲的点燃的烟叶，它在空气中轻轻漂浮，从寂静流淌出童谣和轻微的烟气……还有什么呢？对了，是冰雪的气息，有一丝橡木清醇的香味，带来几个沉眠的呼吸声……”
　　流淌着黑色液体的土地上燃烧的黑火在每个人脚底漫延，萨娜抬起手臂盯着在臂膊上跃动的黑火，黑火逐渐被金色渲染成为金焰，又从金焰染黑回到最初，她从喉间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吟，忽然感觉脸颊闪过一抹凉意，指尖一抹是湿润的，天空不知何时飘下了雪花。
　　“啊……”一个充满惊愕的喘息声响起，萨娜注意到达比奇用异样的眼神紧紧盯着她？
　　矮人颤声道：“神啊，拥有圣洁金色眼瞳的天使来到我的边，何等美丽的姿态啊，请允许我用笔墨将您铭记吧。”
　　萨娜听到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液体泼洒的声音，一个充满愤怒的声音在咆哮。
　　“这是我的王冠！不准靠近！”
　　一个抓狂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啊啊啊啊——你们这些混蛋对我的森林做了什么！不要玷污它！！！”
　　又有一个尖利的声线嚎叫着：“神明啊，不要夺走我的美人！她们是我的一切！我的爱我的血！”
　　辱骂声，嘶吼声，搏斗声将纯美的黑幕寸寸撕碎，极其饱涨的怒火和憎恶从心中膨胀，萨娜的双眼被熏得发红，当她看见洁白的雪层被燃上猩红时脑中有一根筋立刻绷到了极限。
　　她弓着身体攥紧胸口的衣襟，陌生的庞大渴望冲得她头脑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当一片闪亮的钢刀迎头劈下时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毁灭的欲望，是破坏的欲望，是强烈要求宣泄绝不可压抑的欲望。
　　是从哪里来的？
　　寒芒照亮出男子扭曲狂怒的面孔，他嘶吼着：“不要触碰我的王冠！！！”
　　——起于求而不得，得而能不长久的恐慌和绝望。
　　此刻，每个人都是守护宝藏的恶龙，每个人都是侵入的冒险者，当珍视、渴求的珍宝被无法紧握手中时，绝望的狂暴之火在啃食每个人的心脏。
　　但是这是错误的！人不该是欲望的奴隶，更不会是欲望的野兽！
　　萨娜掌心晃出一片金芒，她挑飞钢刀，踹飞袭击者，用力攥着胸前的衣襟，努力感受这种狂躁的心跳声。她不知为何想要大笑，这样蓬勃有力的跃动感——简直就是【活着】的最有力【证明】。
　　雪越下越大，呼吸变成了湿冷的白气，鼻腔里满是熟悉的气息，人影渐暗，声音远去，但太阳仍未升起，黑暗中仅有微不足道的昏光，映出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小径。
　　我又会看见什么呢？活跃的心脏里充满了忐忑的期待，连步履都轻快有力。
　　随着的时间的推移，热切的渴望逐渐被风雪淹没，萨娜在昏暗中走过了不知年的岁月，她开始放下紧按胸口的手，她开始飘忽紧盯前方的目光，最后她停下脚步回头眺望，别无二致的小径让她猜疑自己可能走反了路，可是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不会骗人——她从无边的黑暗中走来，正在往未知的黑暗前进。
　　但是这有意义吗？黑暗、黑暗、还是黑暗，她想要的明明不是这些。
　　——你想要什么？
　　从心底发出的疑问在脑海中回响，萨娜开始在黑暗中找寻，她试着给自己安排一个答案。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道：“我想要……回家。”
　　风雪中出现了一座古旧的小屋，窗户缝隙透出的火光多么温暖啊，照耀在她脸上几乎要使她落泪，她小心往透着欢声笑语的门口走去，可是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前进都不能触碰到饱经岁月磨蚀的门扉。
　　小屋在风雪中远去，她呆呆驻立在原地，恍惚抬起双手，触目惊心的伤口将满是红黑夹杂的污物，一股烧焦的腥臭味涌入鼻腔，她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要露出一个表情，但是最终失败了。
　　萨娜面无表情地注视小屋消失在风雪之中。一团黝黑的影子在她身后涌动，停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一个是沙哑的声音再次询问。
　　——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萨娜回头注视雾团，一双猩红的眼瞳俯视她，那是一双贪婪的眼睛，散发着天然的怖惧感，黑色的鸦羽从团雾中飘散，左摇右晃，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黑羽擦过脸颊，擦过肩头，出乎意料的高热灼红了皮肤，萨娜眉头也不动一下，她垂眸吐出一个冷漠的单词。
　　“Dora……”
　　萨娜目光闪烁地注意周围，然而这次什么都没有出现，团雾散乱的形态变得光顺，一头巨大的黑色魔猪成形了。
　　潮热的腥臭是魔猪的吐息，尖锐的獠牙上有不退的血色，猩红的血瞳里倒影着人类渺小的身影。
　　——你想要什么？
　　雌雄莫辨的威严声线和魔猪的形象之间充斥着古怪的异质感，萨娜按着开始抽痛的女妖之臂，嘴角勾起挑衅的弧度。
　　“我要光芒驱散黑暗，我要正义打败不公，我要自由粉碎奴役，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从背后极近的地方响起，萨娜寒毛直竖，魔猪发出暴烈的吼叫声，狂乱冲撞，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在黑暗中响起，细碎的炙热之物到处飞溅，有细微的光线从某种物质缝隙中进入。
　　壁垒碎裂了，静默的水声在耳畔回荡，稀薄的晨曦撒在黑夜的绸缎上，竟让萨娜一时间分不出那是金色还是黑色。
　　独立于湖面上的背影和某个更加高大的背影重合，萨娜恍惚地走向她，那人转过头来，冷月之下，如夜的蓝眸里遍结冰棱。
　　——我于她，有罪……
　　心中荡起的铃音令萨娜战栗了。


第75章Chapter75 美好的花期
　　水中蛇影游动荡出阵阵涟漪，奥克塔维亚站立在湖面上，安静注视表情惶然的赤发金瞳少女淌入冰冷的湖水朝她靠近，水下蛇影寂然地围着她打转。
　　她在透过我看谁？这样的困惑使奥克塔维亚继续保持沉默。
　　“你知道黎明吗……”水中蛇影盘绕在萨娜身上，她半身淹没在黑暗的池水中，浑然不觉地盯着黑发少女。
　　在寥寥可数的记忆里不曾有和黎明相关的东西，但是这幅含着哀求的面孔莫名让她无法开口拒绝，尤其是当她俯身被抓住了手的时候，湖水比她想象的还要冰冷。
　　黑蛇盘踞在苍白的脖颈上，对着青色的血管露出细细的獠牙，只要一下，它就能夺取这条可悲的生命。
　　可是她好像没有察觉，亦或完全不在乎。奥克塔维亚听到她近乎悲泣的声音：“黎明在我眼前坠落……”
　　为什么不流泪呢，哭出来也许会好点。
　　“……谁杀了她？”
　　谁？古龙杜拉泽？恶魔灰风？还是我？不，黎明永远不会为人所杀。
　　“没有谁杀了她……妖精为她歌唱，她为生命献上礼赞。”
　　融金般的双瞳中闪烁着神异的光，透着些许疯狂的意味，奥克塔维亚感觉到手被抓得生疼，她隐约有些后悔弯腰伸手了。
　　黑发少女习惯性地勾了下唇角，微妙的带有嘲意的弧度出现那张俏似黎明的面孔上，陌生感强烈起来。
　　“你觉得那是伟大的？”
　　“伟大？对，伟大的牺牲，伟大的陨落，可是……我不配……”
　　“住口！”奥克塔维亚猛地甩开萨娜的手，黑蛇迅猛的拧住萨娜的脖颈，她面含煞气，呵斥：“伟大？任何死亡都不是伟大的，这是生者的臆想，是幸存者的借口！如果有机会活下来，哪个人会情愿去死呢？”
　　短暂的窒息令萨娜发现了黑蛇，可她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任由黑蛇将自己缠绕，哪怕会被拖下水淹死都没有恐惧，只是用眼珠子盯着眼前之人，神经质地重复那句话。
　　“可是……她是伟大的……”
　　细微的冰棱从湖畔一路冰结，霜然的白雾侵入静谧的湖面，潮湿的毛发结上一层白霜，萨娜吐着白气，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从来不怕寒冷的她为什么会感觉如此难捱，从心脏发出的强烈空虚令她几乎发狂。
　　是黑暗吧，肯定是因为黑暗的缘故，就像是在黑死牢一样，黑暗，没有人能忍受无边的黑暗与死寂，这是最残忍的酷刑。
　　“你在惩罚我吗？”
　　她没有喜悦，但却停不下来笑，宛如天真的孩童抬着脑袋，对大人叙说自己简单的欢喜。
　　“你是对的，多好啊，犯错了就要惩罚，有了罪孽就会审判，我愿意忏悔，多好啊，我愿意悔改，多好啊，你是来引领我回到人间吗，伟大的黎明啊——”
　　黑蛇缠得越发紧，奥克塔维亚冷冷盯着笑着的萨娜，仿佛在注视一个狂乱的生物，她清楚的知道：眼前之人没有欲求，故而没有欲望之书捕获，同时眼前之人充满绝望，故而遭到欲望之书禁锢，她出现在此地并非因为坚定不移的求生意志，而是无欲地求死。
　　她希望从死亡的惩罚中得到解脱，可是奥克塔维亚会如她所愿吗？
　　当然不会，其一，奥克塔维亚厌恶毫无光彩的死亡，尤其是自戕。其二，奥克塔维亚更加厌恶被当做某人的替代品。当这两者同时出现在她面前时，怒火就是唯一的答案。
　　“该死，沙利文的火焰在烧坏了你的脑袋。她遭遇了强敌，她死了，我再问你一遍，谁杀死了她！”
　　冰雪凛然的湖面爆裂出大量冰锥，含有金色的血液喷洒光洁的冰面上，萨娜扭头看侧面的冰锥，后知后觉地抚摸被洞穿的腹部。血色滑落之后漏出的是刺目的猩红，那是萨娜洛特的头发，金色脱落之后是更加刺眼的融金，那是萨娜洛特的双眼。
　　什么都没有改变，一点变化都没有，可是为什么……这样空虚呢？
　　“是幻象！”谁在低语？萨娜听到癫狂的嚎叫声，那个声音好耳熟啊，疯狂，又哭又笑，简直不可理喻。
　　“荣光的幻象在我这里杀死了她！慷慨的幻象从内心抹杀了她，唯有死亡是真实的痛苦，黎明在荣光中陨落，留下的只有漫漫长夜！”
　　萨娜站在冰面上再次抚摸的腹部，完好的触感她有些疑惑，但也没多在乎，她就像个喜怒无常的醉鬼，在发完疯后就恢复了乖顺的样子。
　　聪明的奥克塔维亚很能通过慷慨的颂歌捕捉到内里隐含东西，故而怜悯她：“这是一场梦，你该知道的。”
　　萨娜摩挲着手指感受这种陌生的冻僵感，喃喃：“不知什么时候会醒的梦。”
　　冰雾为风吹散，稀薄的晨光不知何时变得浓郁，奥克塔维亚接住一缕来自黎明的晨曦，掌心融化的雪水让缕阳光变得那样美好。
　　“我们无法把握梦的任何东西，但你可以选择继续看下去，将这些苦涩和美好多咀嚼几次，当梦醒成空，连遗憾的余力都不会存在。”
　　萨娜呆呆注视着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升起的朝阳，她的声音轻轻，柔软的像是一缕风，骚得人耳根痒痒的，又有点涩然。
　　“你好现实哦。”
　　“你讨厌现实吗？那你想要幻想吗？”
　　奥克塔维亚抬起手，冰湖的场景中心出现了湖心岛，岛上有座白石亭，盛放的蔷薇藤蔓盘绕在雕花石柱上，还有银蓝的花精在飞舞。最奇妙的是飘雪的天空与温暖的朝旭一同出现，萨娜为这种异常的梦幻感迷失了。
　　“我？我，在做梦，行尸走肉一样，冷血冷情，我许久都没有感觉到激烈的情绪了。”
　　奥克塔维亚轻刮茶杯，氤氲的茶香在水雾里朦朦胧胧的走过，她温声询问：“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萨娜看见湖面戏水的白天鹅，慢慢地回答：“在冰原飞雪的瞬间，一切都停止了。呼吸，心跳，一切……本该很快爆发出来的，可是我发现我没有流泪。”
　　一抹银蓝从她眼前晃动，萨娜伸出食指让花精停靠，小小的生命吓了一跳，晃荡的蜜罐里漏出几缕甜香，勾起了曾滑入喉间的蜜酒的香气，她觉得自己大约是喝醉了，所以才会想起什么就说了什么，无论有没有人会听，也不管听得人是谁。
　　“我写下正确与错误，准备好丑陋和喜厌……像每一个奥修斯人一样，仰慕强者，保持力量；像每一个圣血一样，保持克制和仁慈，绝不堕入恶魔的蛊惑；也像每一个女孩一样，想要甜味和花朵，想要……”
　　萨娜说道这里停住了，怔怔的目光随着花精的翅膀一路游向黑发的少女，奥克塔维亚放下茶杯回眸，见她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作为女孩的你想要什么。”
　　真是的，你为什么追问呢？萨娜用力捏双目间，将潮湿的液体忍耐回去，将发酸的鼻梁按回去，她深吸一口气触了下奥克塔维亚的目光，视线虚虚落在搭在少女肩头的柔软的深红色斗篷上，心里告诉自己：这绝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每个人都想要被珍视和保护，我也不例外，这就是作为女孩的我。”
　　黑发少女发出一声轻笑，茶杯与小碟划出清晰的响声，勾着杯柄转动的手指比瓷器还要洁白。她的反问一如既往的犀利，从不会华丽语言所迷惑感动，和那张看着容易受到欺骗的美丽脸蛋相比，这副皮囊里装的肯定是个更加令人神往的灵魂。
　　“你觉得这些渴求都是被强加的，虚假的吗？”
　　这个人真是好恶劣啊。萨娜在心中发出无味的叹息，她尽量露出坦然无畏的样子，好藏起那些热乎乎的羞恼与不自在，她那无往不利的语言天赋和坦荡态度无法争取到任何机会，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停止交谈的念头。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谁给她下了咒语吗？
　　“我分不清它是真是假，我分不清我是活着还是死去。一切都停止了。静默的雪花飘零而下，一点也不寒冷。”
　　其实是不用多么努力的，那些热乎乎的东西比起其他实在少得可怜。回忆很容易使人困死，沉浸在回忆中的萨娜明知这一点却无法摆脱，她曾用这句话给乌拉卡谏言，但她却没有一个斯缪尔可以稍微与她分担。
　　而且血亲的血总比旁人的血更加深刻无法摆脱，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你在悼念谁？用这样漫长的时光，这样虔诚的心灵，把自己放到那样卑微的位置。”
　　她在用什么魔法偷看我的心吗？萨娜歪头审视端雅品茶的奥克塔维亚，黑发少女从容的与她对视并不开口，看来是打定主意做一个完美的倾听者了。
　　奇怪的感觉让萨娜不敢多看对方，她拢紧领口恢复靠着石栏的姿势，让身体里那个冷静的旁观者陈述：“Dora，我的姐姐，年长我五岁，在我这个年纪一去不回。父亲带着哥哥们为她报了仇，长姐和母亲将她送到先祖身边，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给她，连她养的鸟儿都会为她悲哀地鸣叫。”
　　所有的悲哀后面都萦有死亡的阴影，纠缠着圣血的厄运究竟来自哪里呢？无论如何，这些死亡之影总是模糊而不可捕捉的。幸存下来的生者只能把最初的‘孽缘’归结于自己，一面告诉自己无罪，一面又沉默地忏悔。在这种生存还是死亡的夹缝中挣扎至麻木，究竟会把自己弄得疯狂吧。
　　“家是美好的地方吧。”
　　“回忆让它美好。”
　　真是很奇怪啊，用这样冷静语气和陌生人谈论……萨娜再次收紧领口直到有轻微的窒息感，这种夹杂着快意的窒息感微妙平衡了涌出的自厌情绪。
　　她站起来了，萨娜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瓷器碰撞的声音，风划过衣料的声音，头发和斗篷摩擦的声音，还有西灵顿蔷薇的芳香，是很淡的残留。
　　“我曾以为你是荒芜的冰原，会反射太阳璀璨刺目的光，现在我才发现，你原来是家中的炉火，能安安静静地陪伴家族直到最后。”
　　“什么意思。”
　　萨娜对她侧目而视，黑发少女转头对她露出一个浅笑，非常真诚的微笑，无论如何捕捉都找不到一丝另类的含义。
　　“你是个很传统的奥修斯人。”
　　“……”
　　搭在石栏上的纤细手指相互绞弄，最后默默交叉绷紧，奥克塔维亚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她的声音好轻，像是云打卷的尾巴。
　　“很重视‘家’的概念。”
　　莫名的紧绷感发出警告，萨娜拧眉厉色，低斥：“你笑什么，这不好笑，我没有家了，我以为你听出来了。”
　　奥克塔维亚摘下石柱上的蔷薇，银蓝的花精簇拥在她另一只手边。
　　“你看，这是甜味，这是花朵。”
　　她将右手的蔷薇轻轻插在萨娜衬衣的口袋里，轻步横移送上左手甘美的蜜糖，但是更出乎意料的举动还在后面，让萨娜完全无法注意眼前殷勤献上蜜罐的花精们。
　　“而这个……有没有一点像家的感觉。”
　　“……”萨娜单手捂住嘴，冰冷的后背因另一个人的温度而滚烫，曾掐下过蔷薇的右手轻轻横过劲瘦的腰，奥克塔维亚轻轻将下巴放在紧绷的肩膀上。
　　她变高了？不，这无关紧要……萨娜轻微地挣扎却发现对方抱得很紧，陌生的接触令她无所适从，可是寒冷又空虚的身体贪恋这份得之不易的温度，她最终只能妥协，放弃扯开锁着她腰的手臂。
　　“……为什么？”
　　奥克塔维亚用脸颊轻蹭细软的红发，眯着眼，柔和的吐息烘在充血的耳廓上，喃喃：“只是想知道抱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好冰冷。”
　　萨娜的身体僵硬地表示抗拒，她也不打算强令自己放松，即使、即使——她扣住箍在腰间的手臂，语气冷硬。
　　“冰冷就松手，我很热。”
　　敏锐的奥克塔维亚早就看出她的外强中干，更抱紧了些，少女嗤嗤地笑了几声，骄纵道：“不要，一冷一热就不冷不热了，安静点好吗，我也是第一次主动抱别人，别让我留下抱了冰块的坏印象。”她静静地听着另一人的心跳声，砰砰砰的，虽然看着有些病弱但心跳声非常有力，应该会长命的吧。
　　冰、冰块？萨娜的表情凝固了，游曳的大白鹅群从她眼前晃过，扑棱棱着翅膀斜睨她一眼，然后寻了一处水畔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相互梳理羽毛……
　　萨娜突然意识到对方也许不擅长安慰人，除了倾听和提问，奥克塔维亚小姐仅剩的手段只有拥抱了。。
　　这真是……萨娜颤颤地呼出一口气，扣着奥克塔维亚手臂的手松开，安抚式拍拍她的臂膊，然后她感觉压在肩膀上的脑袋又蹭了蹭，这动作简直和虎一模一样。不过虎是魔兽，玩耍方式更加野蛮也耐揍，奥克塔维亚小姐还是年少的女孩子，要……更加温和地对待。
　　萨娜用左手卷动从肩膀垂落的一缕黑发，凉滑的发丝几乎捉不住，这是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会散发出美丽光泽的黑色，不是暗沉的金色。
　　燥乱的心开始沉浸下来，像初遇时的雨天，但很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奥克塔维亚终于松开手，她含着些鼻音轻声道：“……很高兴你愿意对我说这些话，这样我稍微觉得自己的存在除了所谓的使命外是具有意义的。”
　　为什么要哭呢？别这样啊，我也不怎么会安慰人的。萨娜轻轻抹过少女发红的眼角，明明湿润的水泽，可她却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
　　“不要给自己标价，生命的尊严会随着定价丧失的，就像我觉得自己很糟，但也不会让他人的评价界定我。”
　　奥克塔维亚控制情绪的能力明显厉害的多，眼角的微红很快消失了，她甚至还能调笑：“虽然凌乱但是外在很顽固？”
　　萨娜却能从笑着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悲伤感，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真是无能啊，接受了对方的帮助却无力回报，何等的无能啊。
　　“我也不是总是围绕那些旧事打转的，实际上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它们了，总有一天我会忘了它们然后变成另一个样子吧。”
　　波光粼粼的湖面倒影着天空的影子，水面本来是什么颜色呢，这不重要的了，因为阳光和天空的颜色已经被世人赋予了它，故而没有人在乎它本身的颜色。
　　“我讨厌遗忘，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单纯因为我是被遗忘的那个。人连自己都会忘记，你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忘记我的。”
　　为什么这样兀定？为什么这样不信任我？萨娜被染上了哀伤的情绪。
　　“因为我对你一无所知吗？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
　　“真的一无所知吗？”奥克塔维亚昂起头，下颚线紧绷，直直地盯着萨娜，用好似控诉的语气说：“我与你面对面地交谈，你可以看见我的眼睛，我与你拥抱，你能感觉到我的温度，我将蜂蜜与鲜花赠与你，这便是我的诚心，你为什么还要说你对我一无所知呢？”
　　谁在这里放了一把鲁特琴？谁将它拨响？又是谁在它的曲调中惆怅？
　　“我不知道你从何处来？往哪里去？什么时候离开？我们什么时候再聚？我们初遇在细雨绵延的石阶上，钟楼敲响的夜晚你已然把我遗忘，端着贵族的做派和我试探，而我只能饮下一口苦烈的酒，与你做戏，任由冰冷的猜忌将你我淹没。”
　　半阖金瞳在述说比语言更诚挚的感情，奥克塔维亚再次迷失在萨娜阳光照耀下的眼瞳里，她曾以为冰凉的雪与热烈的火是不相容的，但是这双融金般的眼瞳的确有着一个如冰雪般的主人，而比她那头鲜红的发更为艳丽的是她的灵魂，敏感而细腻的灵魂和只在冰雪中开放的西灵顿蔷薇多么相似。
　　“我在花廊末尾看你隐在蔷薇丛中，心中的自惭令我仓惶逃离，温暖的蜜酒能融化冰冷的心肠吗？清醇的花香能找回质朴的情操吗？我对你一无所知，可是为什么你能悄然找到那片冰冷的雪地，提醒我这里有一份被遗忘的珍宝。”
　　“被遗忘的珍宝？”
　　拨弦的手顿住，萨娜抬眸和奥克塔维亚对视，想说什么，但还是哑然了，她低头抱着鲁特琴无声滑动琴弦。
　　“是啊，珍宝……曾有个滑稽的小毛贼，偷到了宝箱却不敢去打开宝箱看看里面装着什么——里面也许装着稀世珍宝，也许空空如也……只要不去打开它就永远是她的宝贝，不会失去的宝贝……小贼可笑地守着宝箱，她甚至打算守一辈子，却忘记最初的目标只是发一笔小财。”
　　“虚伪又蠢笨的家伙，她永远无法成为理想的大盗。”萨娜长叹，用一种非常温和的目光注视奥克塔维亚：“……你想打开宝箱看看里面有什么吗？”
　　“不。”萨娜话语未落奥克塔维亚就给出了拒绝，她逃避萨娜的目光，然后又慌张地给出解释，咬着下唇残忍地告诉萨娜：“我不喜欢许诺，在我这里……承诺即谎言，它什么不会实现。”
　　“是么。”萨娜拨出一个寥落的弦音，叹息道：“……也许你说对了吧，的确什么都没有实现。”
　　奥克塔维亚将一只手紧贴在胸口，她转过身去努力挺直背脊，萨娜一边拨弦一边望她的背影，这次她再没有把黎明与她搞混了。
　　“——那就让时间去见证，让行动去证明，让命运去选择。”
　　“我们自己干什么呢？”
　　“继续做梦，不要醒来。”
　　“梦？”萨娜拨出一个华丽的音调，高挑的尾音盘盘绕绕往天空去。
　　“对，梦。”奥克塔维亚转回来，深蓝眼瞳中隐含的阴翳几乎一扫而空，不知她究竟在那短短的一转之间看见了什么，她面带微笑，笑容娇美而肆意，她的心有慷慨，声音坚定而温柔。
　　“美好的蔷薇会有更加美好的花期，悲苦的灵魂也会有自己的羊肠小道。既然我注定要在此终结，我的谢幕不要晦暗深重的，它将是清爽的光风，当世人想起甘美的雨露时自然会思及我，由衷地遗憾、由衷地叹惋、由衷地欢欣，而我将世界留下最深刻的痕迹，永不消逝。”
　　她目光灼灼，背后几乎伸出洁白的双翼，萨娜怔怔地望着她，仿佛看见她挣脱了漆黑的锁链翱翔蓝天之上，这是何等高洁的灵魂啊。
　　“君之所思所愿，厚重如蜜，清美亦如是。”
　　慨然的心绪顺着琴弦流出，她艳羡着，怀念着，歌颂着，却不敢发出一丝向往和唐突之语。
　　这样就很好了，这就是便是最美好的花期，而我被选为唯一的赏花人，真是荣幸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时的一些啰嗦
　　在下不擅长描写外貌怎么美，只能是气质路线，这是笔力所限，但是Oct的外貌设定果断是颜值天花板，明艳贵气，说颜值对萨娜完全没影响是假话，不过萨娜这时年纪还小，虽然早熟但没开窍，情爱方面是十分耿【直】的。
　　小声bb一句，本文大纲到五改都是单女主无cp的，鬼知道发生了什么魔鬼脑洞，作为工具人的公主突然爆发，六改、七改……一路加戏晋升至第二女主加cp，差得逼得我全盘重来，现在和萨娜的冰原之花人设一撞上，哇哦，然后一些比较微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从此脑洞一路狂奔，回过神时萨娜中后期的人设已经wan了（各种意义上）。然后在下觉得有些事情发展总有它的道理，在下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这个新‘闺女’……要不是那个时候已经存了两卷稿子打算换个画风，不然还能再纠结个一年半载的……
　　ps：圣火和恶魔划分前中后期。
　　——至于是什么化学反应？
　　——提问：你想想化学反应和物理反应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我的萨娜本来是高洁骑士冰原之花啊!什么车都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啊！（可恶的女人！泪目！）
　　题外话，初稿人设是有cp的，骑士X盗贼，没错，就是那个灰毛的佐伊，她才是保留初稿的‘元老’，不过她那时的cp也不是萨娜，萨娜的初设之一在初稿中可不是主角骑士，是重要配角，出场是个小村姑，之后整合在主角骑士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脑洞灵感才有了萨娜。SANA这个名字取自偶然看到一种豆科植物，记得好像是牲畜吃的？还有药用？但是不适合冰天雪地生长……只是想起一个符合木匠女儿身份的‘贱名’但又不是很大众的那种。至于奥克塔维亚据说屋大维娅的另一种译法，她的塞叶斯母亲起的，别激动，坐下，公主上位当女皇是主角的常规操作，也不知道正文写不写得到，那时候都快完结了，别期待了，老老实实地看小公主不香吗？至于Oct的大名西格丽德，之前珀伦骑士不是解释过了吗，我直接随手查的选了一个，好寓意、大众化，以阿兰王的知识水平没毛病。名字和地区之间我企图比照现实做过划分，但是失败了，因为有些好听名字合不上人物出身啊，最后就随它去了。
　　不开玩笑了，关于Oct这个人物，在下一边悔不当初一边真香，说句大实话，圣火卷Oct的戏份是硬塞的，本来她在北风卷才登场，也是单纯的主从+盟友+剧情工具人……呵呵，我当时怎么都没想到公主骑士的关系是超级微妙的设定啊，真·给点阳光就灿烂了，我可怜的小白菜。后来害怕她出场太晚使感情线太靠后没了氛围，提前拉出来溜溜，嘛，虽然七十多章才出场也……咳，这锅不背，半途上位总有些遗憾。
　　这个蔷薇花园篇当时差点把我卡崩溃了，日思夜想将近一个月，写了四五个黑暗向版本，然后突然顿悟写出了这个走向光明的版本，现在努力推进的镜兽卷更是为她全盘重组过，Oct这个角色难写，真的非常难写，但是她能让节奏更流畅丰富，也让萨娜更有立体感和人情味，对全文而言是大有好处的，就是比较废头发。
　　而且Oct主场时的画风明显明亮轻快了很多对吧，我也不想每卷都给给萨娜阴郁的结尾的，虽然看看大纲好像没什么说服力，不过我真的努力在改了，这卷最后一次伪be，我保证。
　　总结一下，双核看起来就是比单核爽，虽然也更废心力。但我已经在黄金座投注了很多精力和心血，它对我而言不单是一个虚幻的小说，更是让我产生了很多的有意义的思考和反省，我希望能将这一份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精神财富分享给更多的人，但是我不确定我的笔力能否表达这份诚意，我甚至害怕之后的卷章里、尤其是北风卷涉及的一些事件给你们带来负面的影响——我已经隐约察觉到北风卷的风格偏向黑色喜剧的，说是喜剧是为了冲淡压抑，我完全不懂怎么写喜剧，但是我不想给你们看那些压抑沉重的东西，这不是我的初衷，我努力在改。
　　我希望各位能坚持自我思考，无论生活如何改变，无论自身处于何种境地，思考永远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
　　如果在后文、尤其是北风卷中的事件让你们觉得到它是邪恶的，无需将自我麻痹催眠去容忍这种行为，当我坚持将错误的事情写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接受责备了。但请不要去要求文中的角色坚守正义的规范，在混乱又充满暴力的时代背景下，正义一词太过缥缈沉重了，当OS从我笔下出现的时候，她们已经因为我任性被安排了太多悲伤和抉择，请对她们宽容一点吧。
　　闲话太多了，最后，你们喜欢的蔷薇花园篇吗？这是我很喜欢一部分，有温柔纯洁的感觉，这篇的初衷是展现萨娜作为女孩子柔软的一面，也不知到成功了没有？嘛，虽然我最喜欢的是欲望之书那章，充满诗意和象征的哲思，我真的很喜欢用象征的隐晦手法表达一些东西。它或许在剧情上算不上非常惊艳，但是对在下选择文风走向时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来自在镜兽卷再次卡成仙又操心北方卷的作者君。
　　给我的读者们，愿你们都有美好的花期。
　　2020.8.10日留


第76章Chapter76 飞雪之梦
　　奥修斯的风雪真是让人怀念，萨娜孤身行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清爽冷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亲切地跟她打着招呼。
　　你从哪里来？不知道。
　　要往那里去？去远方的那个小小村落。
　　哪里有谁？忘记了。
　　为什么要去呢？那里应当有我的归宿。
　　那么祝你好运。飞雪留下祝福冲向天空，继续自己无尽的征程。
　　背负沉重行囊的萨娜拉紧背带压下目光，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一段浅浅的脚印，无边无际的飞雪很快将一切痕迹抹去。
　　雪原中随处可见的冰晶花给昏暗的天色留下一点光亮，前方的重影中闪出一抹影子，兽蹄浅浅地踏在厚厚的积雪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名用厚厚毛皮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从浓浓的雪雾中出现，她面容消瘦憔悴，眼下青黑，但目光清朗正派，声音也响亮有底气，正坐在一匹灰鬃的驼兽上和她对视。
　　‘你认得她的。’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和萨娜说着悄悄话。
　　萨娜静静地不吭声，女子用她的深蓝色眼前打量眼前小小的孩子，然后滑下驼兽露出一个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你好，我是来自东边的旅人，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能告诉我去王城苏特该往哪边走吗？”
　　僵硬的动作让女人的厚帽被风雪吹跑了，一头暗沉的金色短发在昏暗中闪闪发亮，女子连忙想要捡回帽子，可是她大约从没在这样厚雪中行走过吧，被深不见底的雪牢牢捉住了小腿，只能狼狈地移动。
　　萨娜帮她捡回帽子递给她，女子笑着道谢，萨娜趁这时候暗暗打量她，记忆总是会说谎的，小孩子的认知也总是让人难以理解……无论如何她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时候会把眼前这个寻常无奇的女性当做黎明？明明她看起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寻常异乡人，对奥修斯的天气和风雪也没有一点抵抗力。
　　“你是黎明骑士吗？”
　　为什么要这样问呢，女子应该和她抱有同样的困惑吧。
　　“不是，只是一个无名的骑士，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骑士？”
　　她试图将厚帽重新戴好，萨娜观察她有个绳结没有系上，这应该就是她帽子被吹飞的原因，她勾出那根细绳。
　　“这个也要系吗？”女子不得不脱下厚厚的手套去折腾那个细小的绳结，萨娜隐约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引了——女子手上满是细小的疤痕和武器磨出的茧，热乎乎的，但和其他紧握武器的人不一样：没有冰冷粘腻的血腥气，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年也难见的阳光。
　　“谢谢你。”女子戴好帽子开心地笑了起来，萨娜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这么一点小事笑成这样，女子说：“你要去哪里，我带你一程吧，这样你可以躲到我厚斗篷里，哈哈，里面很暖和的。”
　　“我可不觉得冷，外乡人。”萨娜心中有些瞧不起女子的‘脆弱’，骄傲地展示自己单薄的衣袖，她昂着小脑袋道：“苏特在你来时的方向，你往回一直到黑水湾，寻着水源往上游走能看到一座高高的希娜雕像，那你就在朗博内尔领了，那里是比较繁荣王属区，继续往北走就是苏特了。”
　　女子将手套套上，寻思道：“我来时的方向也就是你要去的方向……我们同路啊，一起走一段吧。”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我们又不认识。”
　　“我们都是一个人，搭个伴，夜晚不安全。”
　　“我可不是一个人……”萨娜口快地回答，然后自己愣住。
　　“还有谁吗？”
　　轻微的异质感让萨娜有些反胃，她皱眉张了张嘴：“Oc……”可是想不起来她到底要说什么。
　　“奥瑞克Orc？这里有绿兽人吗？”
　　“奥克是魔猪……”异质感加重了，萨娜眼前恍惚了一下，当视野又清晰起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摇来晃去的温暖地方。
　　飞雪中出现了一个村庄的轮廓，星星点点的火光透过遥远的雪幕艰难地传递出自己的存在，将萨娜裹在怀里的女子开口：“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奇怪，像是被雷纳误灌了一口酒，相当不舒服。但是话出口自然是另一个样子。
　　“有些热。”
　　“哈？”女子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她用光手摸了下萨娜的耳后，发现她居然真的有些出汗了，一时间心情无比复杂。
　　“哇，这真是……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能在这个国家好好生存下去吗？”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国家？”萨娜扭头仰视她，斟酌着语气：“来这里的一般都是孤儿、奸商、逃犯，正经一点是佣兵、冒险者和朝圣者，你又是哪一种。”
　　“不好说，来探望旧友？”女子迟疑了一下，茫然道：“或者是拜祭？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当时——”她偏头苦笑了一下收住话题，好像很懊丧自己差点和一个孩子谈论这些事情。
　　“你是要回家吗？为什么一个人？家里大人呢？”
　　“我都说了——我不是一个人。”萨娜厌烦地重复了一遍，她抬手遥指村庄的轮廓，仿佛在念一句咒语：“那里就是我要去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归宿。”
　　说完，她嗖得一下从驼兽上跳下去，对女子摆摆手：“你也快走吧，去苏特的路还远着呢。”
　　孰料女子安静地和她对视，深蓝的眼瞳中闪烁一种未知的光，萨娜被她盯得不安，小心退了一步。
　　“和我一起走怎样？”
　　“你说什么？”
　　“不要去那个地方了，和我一起去王城吧，说不定能看到王的模样呢。”
　　“你说什么胡话，我什么要和你去王城，王又有什么好看的！”
　　萨娜瞅准女子思考的空隙转身就跑，她埋头冲进昏暗的雪色里，突然分不清方向了，只能凭着直觉往某个方向前进，天色越来越暗，她也越来越累，脑中却忍不住回想起女子所说的话。
　　——去王城，去见王。
　　真是莫名其妙，她心想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提议有种奇妙的吸引力，仿佛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呀，还有哪里会比家更加温暖呢。
　　于是，遇到了黎明的萨娜洛特因为害怕回家去了。
　　黑索索的村落驻立在月光下，萨娜缓缓走到记忆中的那栋屋前，暖烘烘的火焰透过门缝烤化了一小片雪地，闪闪发亮的冰晶片透着琥珀的色泽。
　　里面肯定是有人的。萨娜踟蹰在门前，心想要是有人打开门迎接她回来多好，这样她就能自然而然地走进屋里，把东西分享给大家，然后一起围着炉火谈笑玩闹，而不是像个雪女似的在门缝窥探屋里。
　　没什么好怕的。萨娜努力给自己鼓劲儿，她向木门伸出手。
　　微微颤抖的手几乎要触到门扉了，她几乎能感觉到细小的毛刺在逐渐逼近指腹，但是却怎么也碰不到，萨娜往前探了一步，可是还是碰不到。
　　为什么？
　　她颤抖地看着双手，右手像是雪一样从肘部融化，左手不知何时染上了黑红色的东西，她知道这是什么，清楚的知道。
　　是血，是战斗，是……是战争。
　　她的生命已经被卷入血腥的战斗中了，那片温暖和睦而平静的故乡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我回不去了……”
　　品尝过鲜血的幼兽再也舍不掉对力量的渴求，饱受弱小苦难的孤狼再也离不开暴力的诱惑。
　　温暖、和睦、安心、被家人包围、被父母兄姐保护、不需要烦恼、可以哭泣可以大笑的家——
　　多疑阴暗、渴望力量、虚伪疯狂的她已经无法在那个世界继续生存了。
　　萨娜昂起头，单手紧紧按住自己的面孔，喉间吐出的滚烫气息和纷扬而下的雪雾融成冰冷的液体贴附在她脸上，像是汗珠更像泪水，但它们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片不知道来自那个河海的融雪罢了。
　　“这就是长大吗？为什么是这种糟糕的感觉。”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变坏，可为什么一点也不羞愧？一点也不恼怒？”
　　“甚至我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在辨解：这不是你的错，你做错了什么？是他们逼你的，是这个世界逼迫你的，你活下来了，你还有余力想去帮助别人，这就很好了。”
　　她痛苦地弯下腰，单臂紧紧箍住自己的腹部。
　　“可是为什么我不能接受，我以为曾经的已经够坏了，所以对自己说变成什么样都会接受自己，都会喜欢自己，可是现在不能，我不能，好恶心……”
　　“再也看不明白一朵花美好，再也听不懂一只鸟儿的鸣叫，再也不敢去触碰任何一个纯洁的生命，听到的是狂风怒号，看到的阴谋诡计，做着的……是不想的做的事情……”
　　她直勾勾地盯着洁白的雪地，双目闪烁着异样的红光。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呢？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炙热的疤痕从背部漫延开，从皮肤侵入皮肉，侵入骨头，侵入灵魂，化作尖针扎入大脑，那是一个尖利的、让人难以继续追究的嚎叫声。
　　“因为、因为……”
　　滴滴答答的温热液体在雪地上溶出小坑，萨娜从上至下的俯视掌中金红色的血，她嘴角微扬，神色倨傲，眼神却是绝望的。
　　“自戕是没有价值的死亡，是吾神不能饶恕的重罪，吾将位列万神之神的黄金之国，不能让任何污点玷污吾神的土地。”
　　于是再也回不了家的萨娜洛特随着飞雪片片散去了。
　　雪雾中出现了另一个影子，萨娜被富有节奏的铃音吸引，她好奇地寻声走去，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驻立在风雪中，手中拎了一盏很有旧神风格的四角鸦爪提灯，水晶罩里烧着一捧漂亮的银色火焰。
　　“你为什么在这里？”
　　提灯的女人弯了弯鲜红的眼瞳，她将提灯往前探，照亮一方小小的雪地。
　　“你看。”
　　一株新鲜的嫩芽怯生生地将脑袋探出雪地，小心翼翼地从低处不那么凶暴的风雪里观察自己未来的家园。
　　许多疑问在这抹绿意中淹没，萨娜的目光被它吸引，心神也被它所夺去，她情不自禁地蹲下来观察它，看见了许多缥缈的遐思。
　　“……它会长成大树吗？”
　　她本没想得到回应，可头上突然出现的分量令她睁大的眼睛。
　　神秘女巫摸着她的脑袋轻笑道：“笨蛋莎娜，这是花的幼苗啊，是高洁无暇的冰原之花。”
　　一阵不同的清脆铃铛声响起，沉迷在绿意的萨娜怔怔地抬头望向某处，神秘女巫讽笑着让寒风吹灭提灯的银火，神火熄灭的瞬间这场幻梦同时碎裂。
　　“美梦就从我这里结束吧，真是的，不要觊觎别人的珍宝啊。”


第77章Chapter77 锤头鸟之怒
　　梅森家族牵线的比武大会将在纳西角斗场展开，其主要目的有三，一选拔勇士来给家族提供新血，二是完成与船长哈里的契约，三是为了一扫上次血金季的晦气……因为各方都把自己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场比武大会的可谓是热闹非常。
　　纳西城主的长子贾艾斯早早地到来，正摩拳擦掌地在等候区准备，打算与周边各中立城市到来的好手一决高下。临近大会开始之时，须发微白的洛伦泽老爷压着金狮拐杖从容步入会场，悬于胸前的挈倫石护符在阳光下闪烁着华美的色彩，这是洛伦泽家代代相传的珍宝，亦是纳西城的城主之证，乃家族无上荣耀之证明。
　　他与圣殿方代表在前庭相遇，老者垂眸地审视棕发青瞳的年轻人，闪闪发亮的骑士徽章落入他眼中。
　　“你就是来自黄金城的珀伦骑士吧。听闻阁下塞叶斯王室举办的骑士大会的亚军，为何没有接受授勋？反而来这个贫瘠的小地方当一名圣殿骑士呢。”
　　年轻人微笑行礼，暗含讥诮地回答：“吾神在何处降下启示，信徒便聚集在何处，纳西会被神明眷爱的。”
　　洛伦泽老爷阖眸不语，伴随他的罗纳德笑着接话：“承蒙神明眷爱，这是吾等之荣幸，可惜贵方的主教与圣女只能蜗居在苍白石屋之下，不能参加这场举世瞩目的盛宴哇。”
　　珀伦骑士不卑不亢地回答：“苍白的石屋会在终日化作璀璨的黄金之城。”
　　罗纳德笑而不语，抬手为二人引路，洛伦泽老爷与珀伦骑士目不斜视地前进，一入内场便分道扬镳。
　　“……当神之足下触碰污秽之地，圣洁的光会从泥沼中闪耀，此地即沐浴神恩，逝亡的信徒会得到复生，献上虔诚热烈的信仰吧，他将走过无尽的天阶到达‘永世神耀的黄金国’，位列浩大的光明圣军，得到神明座下的一席，享受永世的幸福与荣光。”
　　空灵的声音回荡在昏暗的忏悔室中，轻声背诵《神启录》玛丽莲轻轻触碰征着人类的原罪和的丑恶的忏悔石壁，石壁上的扭曲的人身在痛苦的嘶吼，用不成人形的枯瘦爪子试图去触碰圣女的指尖。
　　圣女虔诚地祈祷，微弱的烛火在她如同雕像般的面孔照出昏暗的光影。
　　彼此连成半弧状将纳西城层层包围的奴隶营地在不起眼的地方多了许多暗红色的符文，学院派的施法者赫拉在半山腰处检查图阵，幽灵克罗艾正在遮蔽山林的浓云中翻滚，仿佛一尾置身大海的游鱼。
　　“【宣告】会产生【权能】，姐姐的宣告了自由，我们因此打碎了镣铐。赫拉，你觉得她会宣告什么？审判还是复仇？可是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宣告？”
　　“你是说赤发金瞳的萨娜洛特吗，你们看好的圣徒候补？”
　　克罗艾漂到高大的库西族女性身边，道：“是啊，克洛想要很多朋友，姐姐觉得她会成为同伴，可是姐姐不让我靠近她。”
　　赫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魔法图阵，其中的线条和光点如同星云攒簇飞散，这展示着地脉的走向。
　　“她是人族的圣职者，你是大海的亡灵，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姐姐。”
　　克罗艾眨了眨眼睛，轻声询问：“赫拉好像不喜欢她？为什么？”
　　“……”赫拉的思维漂浮了一瞬，她与那名圣血在充满烟尘味的雨中有一面之缘，狼狈又锋利的幼兽展露了獠牙，已然会给人以悚然的战栗感。
　　“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气息，多看一眼就会叫人做噩梦的。”
　　“克洛没有感觉到。”
　　“可能因为我（库西族）有恶魔的血统吧，总是会吸引一些不请自来的糟糕的东西。”
　　克罗艾鼓着脸，怀疑：“你在说克洛吗？”
　　赫拉手在亡灵小姐的头上摸了下，尽管不能摸到什么，但是她用声音安抚了对方。
　　“没有的事，克洛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
　　天真的亡灵小姐瞬间笑眯眯的，道：“多夸点克洛会有好运气的哦，赫拉也很好，身体很性感，角又很帅气。”
　　赫拉被噎了一下，不自在地说：“亡灵的审美观真是难以理解呢。”
　　“什么？”
　　克罗艾用盘旋表达自己的疑惑，她在潮湿的云气中时隐时现，赫拉轻吐一口气，望向被云雾模糊的山脚。
　　“开始了。”
　　纷扰的火光从河岸燃起，在浓郁的云雾中留下一个模糊的光点。
　　水晶球用淡淡的白光给昏暗的室内带来一丝光亮，金属碰撞的激斗声和厮杀声在空寂的室内的回响，萨娜靠在木椅上盯着挂在天花板上沾满尘埃的蛛网，搭在右臂的左手食指一下下叩在肘部。
　　不知过了多久，喧闹的声音被嘈杂的讲话声替代，水晶球里清晰地响起一个喘息的声线，有狂热未退的颤音。
　　“我们杀光了奴隶主！砍死了奴隶头头！”
　　“其他人呢？”
　　此时手持血迹兵器的男子带领着一众奴隶徘徊在城外的树林里，他吞咽口水喘了口气，回答：“有些跑了，有些加入我们了，还有一群傻子不到该做什么。”
　　“不错。”
　　守门的两名守卫在检查出门的角斗士时被迅速格杀了，角斗士们拉着一队马车从门中走出，里面运着一些行动不便的同伴，隐约能从帘布缝隙间看见一个仓皇不安的白发异族，其中一个角斗士在路过树林时朝男子看了一眼，好像在暗示什么，男子红着眼用力抠挖脖子上的血痂，顽固的血狼烙印坚强地存留。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一直杀到顶层去吗？那些贵族狗什么时候才死！兄弟们的刀已经迫不及待了！”
　　萨娜的脸上既无欣喜也无狂热，她撩开昏暗房间的朽烂帘布，注视那队不起眼的马车渐渐消失在树林后。
　　“撤退。”
　　“哈？”
　　萨娜平静地指示：“解散大部队，分成小股四散，离开纳西。”
　　男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攥着水晶片的手用力到流血。
　　“什——么？为什么！我们明明很快就可以取下贵族的狗头了！我们已经忍耐了那么久！”
　　沉寂的金瞳转动望向树林，那股血腥气酝酿出的邪气浓郁到肉眼可见。
　　“之后连自己的脑袋也不要了？”
　　男子被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激怒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赤着眼咆哮：“王八蛋！老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或者回去！跟我到这里来的兄弟们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我们要那群人渣付出血的代价，而不是不痛不痒地搞出一场闹剧！！！”
　　一些衣衫褴褛手握武器的奴隶出现在城门外，稀疏的行人感觉不妙各自散去。
　　萨娜的眉毛耷拉下来，她道：“这场起义不是叫你们发泄怒火、施行复仇的，而是给你们追寻自由的机会，不要被怒火冲昏头脑了，立刻解散队伍，不要浪费自己的性命。”
　　男子暴怒地砸下水晶片，拎着武器越过城门，气冲冲道：“……CNM的老狗！都到了这个地方？怎么还能甘心？不过一条烂命，杀一个就是赚了！兄弟们——”
　　一个白袍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男子止住被迫止住脚步，因为他听到另一个充满震慑力的声音。
　　“【离开纳西】”
　　青筋毕露，难以反抗的力量从灵魂中施压，男子对上那双从来不敢直视的金瞳，从来没有觉得它们这么像冷血野兽的眼睛，被暴力打醒的时候没有，被殴打屈从的时候没有，被从擂台上踹下去的时候没有，但是这个时候，只有这个时候——他绝对不愿再服从这个人任何一句话了！
　　男子的面孔狰狞起来，加上屠杀奴隶头头时留下的血迹竟如恶鬼一般，对！他们本来就是从地狱中归来的恶鬼，只为复仇而来！
　　“为什么啊啊啊啊——那群混蛋侮辱我的妻女！虐杀我的兄弟！贩卖我未出世的孩子！是猪狗不如的渣滓！为什么啊啊啊啊！！！”
　　狂怒的灵魂抵抗住了言灵的重压，发出绝望的咆哮声，但是也仅限于此了，他的双脚没办法再往前一步，这就是平凡人在力量压迫面前的极限了。
　　萨娜抿紧苍白的嘴唇，根据奥修斯的古老约定：向夺取家人、友人、师徒性命者复仇是正义的行为。
　　言灵的压迫随着她的动摇减轻，男子仍颤抖地站在原地，他注视着这个曾保护了他们又把他们推向血腥厮杀中的少女，一个善良又冷酷的孩子，可是他清楚她的目的仅仅是为大家争取更多的生存机会罢了。
　　在这样一个痛苦冷酷的世界里，这种遥远的注视也是难能可贵的，曾从桥上跌落至汪洋深渊的他比浑浑噩噩的底层人物更能明白这些，因此他不能把自己的怒火发泄在对方身上。
　　他颤抖地松开紧握的双拳，颓然垂下了脑袋。
　　“我们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财富和权势，奴隶是一无所有的垃圾……可我们已经不是奴隶了，萨娜大人！感谢你为保护我们这些贱命所做的一切，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愿意低下头对我们这些绝望的垃圾伸出手……所以、所以……”
　　中年男子努力压抑自己的呜咽声，他咬紧牙关发出近似野兽的悲鸣：“请你不要夺走我们的怒火和憎恨！这是我们最后的东西了！”
　　他跪下来，双膝触地，俯身跪拜，深吸一口气压住喷薄欲出的血与泪，对年少的女性发出恳切的请求。
　　“再一次，请求您的慈悲！！！”
　　武器哗啦啦地落地，衣衫褴褛的奴隶跪倒了一地，请愿声此起彼伏。
　　绝望的乌云仍然盘聚在这群苦难的人头上，真正的自由根本没有降临……注视着这一切的萨娜落特又一次怀疑自我行动的价值，但她这次不想得到答案了——思维的追索是永无止境的，而人力所能做到能有其中的百万分之一吗？
　　做不到，变化是激烈又缓慢的，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轻轻地叹息，后而吸入的那口气，是坚硬而锋锐的。
　　“……跟我来，加西亚。”
　　男子抬起涕泪横流的狼狈面孔，满是血丝的双眼中炸出惊喜的光。
　　“萨娜……大人？”
　　萨娜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这种期待，她但令自己去承受，少女眼帘微垂，令旁人产生某种迷离的错觉——金瞳似乎闪烁着神性的慈悲。
　　“请铭记在心——无论你们以何种情绪举起反抗的武器，但那些幸运的后人会感激你们的努力的，所以你们不是垃圾，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啊啊啊，我神在上——
　　男子猛捶泥地，涕泪横流，激动到破音。
　　“拼上一切！紧随您的脚步——！”
　　萨娜垂眸转身，按抚悬于腰间的剑柄。
　　为之再努力百万分之一吧，为冲破乌云的阳光再垒上一块坚固基石吧……
　　即使将鲜血横流……毕竟世界上从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今日我将举起屠刀，领取奴隶主之同僚的项上人头。”


第78章Chapter78 倒天的逆枪
　　——以洛伦泽之名，我将摘取荣耀的桂冠！
　　“将冠军献给我们荣耀的贾艾斯·洛伦泽大人！”
　　又一次胜利将角度场的欢呼声推向顶峰，身着豪华铠甲的贾艾斯高举武器尽情享受给胜利者的荣光，而倒在他面前的败者被抬下场去，这位不知来自何处的武者很快被确认死亡送入停尸间等人认领。
　　下一场是万众瞩目的骑马战，也是最让贾艾斯兴奋的比武方式，他很快让随从帮自己换上为马战准备的铠甲，披上红袍骑着最中意的骑兽血狮走出准备通道。对手早在场地等候，一名骑着淡黄骏马的蓝袍武者纵马上前，拔剑竖立在胸前行礼，贾艾斯感觉到对方金属头盔下的射出的战意，未曾感觉过的奇妙压迫感让他握着狮子鬃毛的手兴奋地发抖，他高呼一声令血狮上前，将长剑立在胸前回礼。
　　仪式完成，双方领队带领队伍拉开距离架起骑枪，只等一声令下。
　　高立在角斗场顶端的历代洛伦泽雕像仿佛笼外的巨人俯视场中的打斗，巨大的阴影随着太阳的位置拉得细长，佐伊劳特在雕像脚边观看下方激烈的骑马战：不断有骑手被击落，最后几位强者很快形成僵持，正进行武技和骑兽的比拼。
　　侍卫在洛伦泽老爷身边的鲁道夫骑士若有所觉地往雕像望去，只能看见被午时灿然的白光模糊了石像。
　　“鲁道夫？”
　　“无事。”鲁道夫骑士选择了沉默，他从不会用无由来的怀疑和不安去叨扰主人，这是他成为亲信的原因之一。
　　洛伦泽老爷胸前的挈倫石护符在阳光下闪烁着华美的光泽，罗纳德忍不住朝它看了一眼，冷不丁地对上洛伦泽老爷冷漠的眼睛，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躲开目光。
　　“兄长大人今日士气高昂，父亲大人觉得他能斩获多少？”
　　洛伦泽老爷警告地哼了一声，淡淡道：“他会夺得所有的胜利，因为他是洛伦泽的继承人。”
　　罗纳德自找没趣颇为郁闷，无聊地四处张望，发现隔壁的梅森小姐明明是主办方，却早早开起了小差，聚集了一群贵族小姐开起了小茶会，叽叽喳喳聊得不要太开心。
　　唉，只要那边有一个男性他就能理所当然地掺和进去，罗纳德遗憾地叹了口气，又看见更夸张的一位，圣殿代表珀伦骑士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待见，居然撑着下巴睡着了。
　　不过在无聊观望的同时，罗纳德发觉附近多了一些人，有不少可疑的生面孔，他没有声张，又剥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
　　刺耳的金属崩裂声鼓噪在空气中，贾艾斯的精钢长剑被击碎，骑淡黄骏马的蓝袍武者紧逼而上，挺剑直刺他的喉头。
　　“来得好！！”
　　贾艾斯不急反笑，战意越发高昂，受到他情绪的影响，骑兽血狮也更加凶暴。他用臂铠猛地砸开武者的长剑，另一只手拔出备用剑，喷涌青色斗气的剑风对着蓝袍武者劈头而下。
　　蓝袍武者用力一震，深陷在贾艾斯的臂铠中长剑短促发力，巨大的力量迫使贾艾斯夹紧骑兽的腹部才不至于飞出，但他并不是毫无建树的，锋利的斗气扫下蓝袍武者半片厚厚的钢板护肩，棉甲见血，血狮狂吼着扒拉着地面，利爪在石台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
　　“真是一股蛮力，你老爹是兽族吗？是老牛还是野猪啊。”
　　狂暴的狮吼让淡黄骏马感觉到来自本能的恐慌，它恐慌地后退，无论骑手如何安抚都无济于事，贾艾斯见到这幕哈哈大笑起来。
　　“无能的家伙！连自己的骑兽都驯服不了吗？不过是力气大了点罢了，本大爷的斗气之刃下一秒就把你撕得粉碎。”
　　蓝袍骑士一声不吭，但贾艾斯知道那双眼睛正在头盔后紧盯着自己，是在愤怒还是羞耻呢？贾艾斯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手，一边捕捉对方的每一丝破绽，一边继续用语言攻击。
　　“冲上来啊，这可是骑马战，连自己的骑兽都控制不了吗？哈，你不来的话，我可要过来了！”
　　贾艾斯一夹狮腹，血狮奔跑起来，他忽然感觉到异常——坐在恐慌马匹上的对手一瞬间离他好遥远……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黑了，他处于黑夜的阴影中，而让他全神贯注的对手却驻立在光照之下，永远无法用剑攻击到的地方……
　　“贾艾斯！！！！”
　　洛伦泽老爷猛扑在栏杆上，高处的石雕忽然倾倒，瞬间就将正好处于下方的红袍淹没，这场突然的意外叫所有人都愣住了，鲁道夫骑士猛地盯向先前雕像驻立的地方，一个人影闪过，他用力攥紧了剑柄。
　　“停停停！！来人！！快去救人！快去救人！”
　　裁判也慌了，这座石雕重达几百斤，又从三十多米高的地方坠落，老天啊……他们死定了！
　　洛伦泽老爷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他什么也顾不了了，扔掉金狮手杖翻下围栏，狂奔至碎石堆下，用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去搬动粗粝的石块。
　　“贾艾斯！！贾艾斯！！你撑住啊！！”
　　罗纳德如梦初醒，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悲痛之色，他努力架开状若疯魔的洛伦泽老爷，大声吼道：“退开，父亲，让他们移开石块，你冷静一点，大哥不会有事的，你冷静一点！”
　　“孽畜！！”一个响亮的巴掌砸在罗纳德脸上，洛伦泽老爷气得发狂，他狠狠一脚踹向愣住的罗纳德，咆哮：“那是你大哥！他对你一个私生子那么好！真的把你当弟弟！你居然、你居然——”老者痛苦地捂住胸口，他用闪烁泪光的眼睛看着逐渐被鲜血染红的地面，颤声：“居然……说出这种话……我怎么能冷静啊。”
　　罗纳德捂着腹部垂头的坐在地上，他用力咽下口中腥甜的血沫，撑在地上的手被尖锐的石头划出数道血痕。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只是、只是想快点救出大哥。”
　　蓝袍武者下马上前，指挥冲上来的高阶角斗士破碎巨石并帮忙移开，当她开口说话时居然是个女人的声音，但是此时已经无人顾忌这点小事了。
　　几百斤的巨石堆很快被移出一个口子，倒映在洛伦泽老爷眼中的是一片晦暗的血色，他颤抖地迎了上去，用力咬紧牙，满含杀意地挤出一句话。
　　“封锁角斗场，一只蚂蚁都不准离开！违抗者，宰了！”
　　洛伦泽雕像手握的石枪不偏不倚地穿过贾艾斯·洛伦泽的腹部和血狮的脑袋，将他与血狮一同钉死在地面上，无光的眼睛因为光线颤抖了一下，高阶武者的强悍生命力令他维系着一口微弱的气息，他嗬嗬嗬地发出漏气音，似乎想说些什么。
　　“不会有事的，你会活下来的，都交给爸爸，你可是伟大建城者的子孙啊，放心，我的贾艾斯，只是小睡一会儿。”
　　洛伦泽老爷温和地安慰他，可是贾艾斯并没有露出放松的表情，他最后将目光投向远远站立的蓝袍武者身上——那是他没有打败的对手……年轻人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了无生息地睡去。
　　治疗师们心惊胆战的把刚断气的洛伦泽大少爷抬入治疗室，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治疗，可是他们都在祈祷能保住自己的脑袋。
　　“罗纳德·洛伦泽。”洛伦泽老爷接过随从送上的金狮手杖拄在地上，罗纳德恍然抬起头，触到他冷酷的眼睛。
　　“既然冠以洛伦泽之姓，那就发挥一点作用吧。过来。”
　　罗纳德感觉非常冷，他用力抱住自己双臂，仿佛回到五岁之前的寒夜，唯唯诺诺地应声：“是，老爷。”
　　冰冷的通道被魔晶的冷光照耀，华美的挈倫石护符此时也蒙上一层锐利的寒光。
　　贾艾斯的尸体睁着眼睛躺在石台上，治疗师们围在他身边做着仅有的一点工作——弥合腹部的大洞，尽量让他看起来体面一点。但这是无用功，因为按照巨大雕像尺寸制作的石枪极其巨大，可怜的大少爷连一片脊椎碎骨都没能留下，整个腹部几乎只剩一点皮肉还连接着。
　　治疗师们战战兢兢地退下，洛伦泽老爷看着儿子的惨状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愤，浑浊的老眼竟蒙上了一层水光，提拔的高大身躯也在颤抖。
　　罗纳德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竟出神地看着他。
　　“我的……贾艾斯……”洛伦泽老爷哽咽着，他颤抖地取下珍贵的挈倫石护符，回头用通红的眼睛瞪着罗纳德，低语：“过来，罗纳德。”
　　罗纳德惶恐不已，他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要把挈倫石护符交给他，他只觉得这个血脉上的父亲想要他的命。
　　他是正确的。
　　“我叫你过来！”洛伦泽老爷一把扣住罗纳德的肩膀，狠狠将他摁在石台边，然后对着虚无的某处念：“把至亲的血献上，把相连的灵魂献上，换回最好的一个……”
　　“不！不要——”罗纳德拼命的挣扎，他恳求地叫道：“我也是你儿子啊！我也是你儿子啊！”
　　“闭嘴！”洛伦泽老爷抓住他的脑袋狠狠砸在石桌上，年轻人闷哼一身失了力气，殷红的血从伤口流出，和兄长的混在一起。
　　“你不是我儿子，你只是该死的私生子！不该出现的贱种！玷污洛伦泽的荣耀，只有贾艾斯那个傻孩子——啊啊啊，我早该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你！这样贾艾斯怎么会遇到你这个贱种？他根本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罗纳德的肩膀无助地颤抖，他用一种近似抽泣声音喃喃：“私生子不是你的儿子吗？这明明都是你的错吗，你这个肮脏好色的老混蛋——”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量，猛地一下挣开了洛伦泽老爷的铁手，满脸仇恨：“大哥比你好一百倍一万倍！是纳西里唯一的良心，大哥到底哪里不好让你不满意了!”
　　“贾艾斯是最好的！”洛伦泽老爷怒斥，扑上去和罗纳德扭打起来。
　　年轻人吃了一记老拳怒火更甚，咆哮：“那你为什么还不知满足？！还向恶魔献祭，要更好的继承人！你明明对一切都不满意！肮脏，虚伪，可恨的老骷髅！你把这个城市搞成什么样了！你把我的家搞成什么样子了！狗屁的洛伦泽荣耀！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啊！！！”
　　罗纳德痛苦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滚落：“你要是早点死多好，早点死了，那样我就不用……呜——大哥、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洛伦泽老爷瞬间明白了一切，他脸色铁青地攥住胸口大口呼吸，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孽畜……小畜生……你这个——”
　　“是啊，我是个畜生，忘恩负义的畜生……”罗纳德的双眼失去了光亮，他对眼前的老人嘲讽的笑了起来，发出嗬嗬嗬的泣声：“我是最像你的一个哇……不然怎么会从那么多‘兄弟’里被大哥一眼看中呢？”
　　他用力一吸鼻子，从怀里摸出个黄澄澄紧紧橘子攥在手里，红着眼睛冷酷地下令：“动手！”
　　数道黑影从墙角暴起，卷着锐利的寒光直扑洛伦泽老爷，洛伦泽老爷癫狂地大笑起来。
　　“孽畜！孽畜！你这个垃圾居然能害死我的贾艾斯？所以我说你不能用剑做到一切啊，我的笨蛋儿子，你为什么这么愚蠢——！”
　　挈倫石护符闪烁出青蓝色的光芒，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从护符中响起。
　　——“抗拒之环”
　　灿然的青白光芒豁然爆裂，墙壁崩塌，暴起的黑影更是在光耀之下消失无踪。
　　崩塌的声音成了一个意外的信号，潜伏在角斗场的奴隶和角斗士们忽然暴起，拔出血气浓郁的武器当头劈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少爷便当一份，请收好。


第79章Chapter79 事出有因
　　“在契约完成之前保住自己的小命，别给我的任务记录里添上一笔污渍，明白了吗，二少爷。”
　　佐伊松开罗纳德的领子，转身地迎上簇拥着洛伦泽老爷而来的侍卫们。
　　罗纳德狼狈地滚起来，一言不发地跑开。
　　“你就是闯入我家的那只小乌鸦吧，那孽畜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真是……越发面目可憎了。”洛伦泽老爷拄着金狮手杖驻立，居高临下地俯视半精灵盗贼，道：“说吧，乌鸦，那小子与你做了什么交易，我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真是一个傲慢的糟老头子。”佐伊退半步将足尖点在烛台影子上，懒懒道：“谈生意得找老大才对吧，这么基本的规矩都不知道，您莫非是个大好人吗？。”
　　盗贼的身影消失在昏暗中，通道两侧的烛台烧起苍白的火，洛伦泽老爷冷哼一声砸下金狮杖，一层层金色的波纹气泡以他为中心荡开，烛台们哐得落地。
　　“把那个孽畜抓回来，留他一口气。”
　　侍卫们应声散开，只留有四名骑士护卫，洛伦泽老爷的眼里满是血丝，昭示他的情绪没有表现出来那么冷静。
　　“鲁道夫，你看见那个杂碎了吧。”
　　冷硬金属下依旧是无尽的沉默。
　　“把他带到我面前来，要活蹦乱跳的，不准弄残了弄坏了……绝对不准——”
　　阴森的杀意在死寂的通道里弥漫。
　　当锤头鸟撞响铜钟时，这场复仇的狂欢就拉开了序幕，与一波波钟鸣同时出现的一把把满是血腥气的屠刀，朝着那些贵族与侍卫的头顶砍去！
　　今天的狂躁感格外猛烈，垂头鸟一刻不停撞击铜钟，直到坚硬的头槌产生裂痕也不停止，鲜血污秽了枯黄的羽毛，铁笼拉伤了虚弱的双翼，可它绝不屈服于这种永无止境的禁锢！它渴望重回天空，日日如此、夜夜如此！那奏响的钟鸣绝非给卑鄙者的报数，而是它给自己的倒计时！
　　正是此刻！正是此刻——！
　　厚重的黄铜钟碎裂了，伤痕累累的锤头鸟一飞冲天！用满是鲜血的羽翼滑出高傲的弧度，它重见天日了！
　　达比奇被突如其来的□□吓掉了酒瓶，他惊惶地抱着长匣躲到椅下，那些长腿在他眼前你来我往的交锋，直到一个杀死另一个，哐当倒在他面前的头颅瞪着眼睛，仇恨和不甘永远地凝固在污浊的晶状体里。
　　他听到一些低语声。
　　“先生，你和夫人绝对不要离开我的身后，这些暴徒很快就会被镇压的。”
　　“我知道，但是要借用一下你的剑，看到左边的那个红鼻子了吗。”
　　“先生？”
　　“暴民的屠刀才不管你对他们有没有恩德呢……”
　　人族总是在刷新我的下线啊，达比奇探出头循着那个声音望去，果然看见一名轻装武者和他身后的男女，他们正缓慢朝一个用扫帚狼狈自保的红鼻子绅士移动。
　　达比奇跳起来将长匣用力砸在一个围攻红鼻子的敌人膝盖上，清脆的断裂声让那个家伙抱着膝盖跌倒在地，矮人粗鲁地吼道：“喂！红鼻子的高个子！你有看到我的胡子兄弟吗！”
　　在矮人的掺和下，红鼻子终于支撑到与同伴汇合，他喘息道：“矮人的话我在东边看到一个，他的胡子和你很像！”
　　人类看矮人大概都是一个样吧。达比奇没想到自己的随口胡纠真能得到一个答案，他又抡起长匣霍霍霍废掉几个膝盖，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等□□被镇压。
　　砰——
　　一个沉闷的击打声让达比奇心碎，他怒视那个把他长匣砍出一道豁口的奴隶，矮人感觉到一阵恶寒，那个死寂的眼神绝非一个奴隶能有的。
　　果然，□□从来不是因为奴隶的不满发生的。
　　“你们恐怕找错了人吧！达比奇大爷和这个地方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达比奇·黑曜石，熔岩城的被放逐者，有人想和你谈谈‘遗弃之地’的事情……啊，看来没找错人。”
　　那个人用毫无波动的声音开口，达比奇一听到遗弃之地立刻猫腰窜入人群，他借着矮小的身体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地跑，可是那股恶寒感如跗骨之蛆，怎么都甩不掉。
　　埋头狂奔的他一头撞上一个坚若磐石的身体，矮人因为反作用力跌倒在地，抬头就对上高大如魔偶的身体，那个如同巨魔的男子身边是个纤瘦的青年，带着红色的领结和圆圆的眼镜，像个图书管理员。
　　“二十银币保您安全无虞，要进来吗？”
　　两人身后有一堆被魔纹圈在里头的人，心有余悸地看着外界。
　　“二十银，你怎么不去抢！”矮人肉痛不已地甩出一把银币，一下窜进防护圈里，叫嚷：“你最好真能保证本大爷的安全，不然小心你的膝盖！”
　　青年无语地喃喃：“我难道不是光明正大地在抢吗？”
　　如同巨魔的壮汉和追来的人对上目光，他从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声，那人忌惮地退开了，但达比奇知道觊觎艾斯特的人没那么容易死心，恐怕正躲在某个角落观察这里呢。
　　故乡那群大混蛋个个都是欠了一屁股烂债的没处跑的，达比奇一边痛恨自己的大嘴巴一边拉开长匣——他绝对不能被抓住。
　　&&&
　　“加西亚！够了！”
　　萨娜反手扫开乱刀乱枪，一把揪住杀红了眼的加西亚，银亮的铠甲满是血污，深蓝的袍子早已看不清原色。
　　“他们开始组织起来了，立刻撤退！”
　　“反正我们跑不了的！”加西亚嚎叫着：“杀一个就是赚了，我砍了五个！还能再砍十个！赚翻了！”
　　“赚你个头！”萨娜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反手攥住朝他们射来的箭羽，角斗场的弓箭手已经就位，一旦守卫救走了重要人物，剩下的只有一面倒的屠杀。
　　她抓起加西亚的领子，呵斥：“贪心鬼！你当然还能砍一百个一千个！但是现在——我说够了！给我撤退！立刻！”
　　金色的箭羽划过天空，精准地命中对她们瞄准的弓箭手的脑袋，冷漠的声音从水晶片中响起。
　　“在十分钟里结束你们的闹剧，不然就接受审判吧。”
　　宏伟的金色流星雨以近乎平直的弧度滑过角斗场上方的天空，满是弓箭手的高台瞬间就空了八成，奴隶们因为弓箭手到来稍有萎靡的士气立刻高昂起来，对手反倒陷入了恐慌状态。
　　加西亚咬紧牙关不肯发出撤退命令，萨娜对他的愚蠢和固执失望至极，用力甩开他的领子，三两步杀到高台上。
　　“【给我杀出去！】”
　　那方高台瞬间成了众人目光的聚焦点，无论是奴隶还是守卫此刻脑海都被一种声音占据，他们情不自禁地握着武器往各个通道的大门进发，洛伦泽家派来封锁的高级武者受到的影响较小，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打翻在地。
　　幸存者看到大门一开立刻拼命挤过去，企图逃离这片修罗之地。
　　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言灵类的影响毫无准备的，金钱泛滥带来的大量魔法道具也是纳西不得不品尝的特色。萨娜迎上从下方投射来的审视目光，缓缓掐住了水晶片。
　　“抱歉，麻烦你们收拾烂摊子了。”
　　又是那个漠然声音。
　　“你最好一直呆在最高处。”
　　萨娜扯了下嘴角，苦笑：“我尽量，谢谢……柏丽娜小姐。”
　　在钟塔上张弓的银发女子手中动作没有受到影响，漠然的浅金瞳里却浮现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威诺在现场，你知道他在哪里，他自有退路也不会为你拼命，你好自为之。”
　　“一直睡大觉的那家伙吗？亏我还指望他能挥剑或者拳头呢。”
　　“哪个珀伦都不会耍剑……但箭矢比剑刃更加致命。”柏丽娜拉满弓弦，呼吸也扯得细长：“奔向【自由】吧……”
　　——贯日之箭
　　金色的洪涛直奔纳西顶层，在万众瞩目之下淹没了宏伟的洛伦泽大宅，一个破裂音从空中爆响，某种‘气’噗呲呲地冒了出来，然后大地开始震颤，赫拉发现图阵上地脉变成狂躁的状态——果然如同他们所料，喷涌出黑色魔晶矿的纳西城地脉早已被邪秽侵染，已然是恶魔的温床。
　　光明之箭刺激了邪气，而邪气的奔涌激发了早已布置好的圣术式，克罗艾立刻将雨云铺满纳西城上阻挡光明力量的逸散，并将它们化作凝实的光之雨洒满纳西。
　　与光之雨同时到来的是恶魔之影，这些来自大地的恶魔被光雨灼烧得痛苦不堪，在街道上疯狂地屠戮破坏，企图用死亡与恐惧凝成自我保护的外衣，部分城镇守卫在这时展现出一种早有准备的态势，用对付恶魔的洗礼法器有组织地和它们进行交锋。
　　□□进一步扩大了，但仍有一些聪明人能置身事外，独享其能。
　　氤氲的茶香在温馨的房间内弥散，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有模有样地学着对面棕发碧眼女子的动作——转动把柄，刮动杯沿，最后抿一口茶水，享受的眯起眼睛。
　　繁复的香甜感在口腔层层涌现，有如逐渐绽放的蔷薇的花蕾，经过花精加工的清甜绝妙地调和了细微的苦涩，让这口温暖的茶水变成无上的享受。
　　葛丽笑着看着妹妹，问：“感觉怎么样，伊丽丝？”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回答：“很棒的花茶，这个甜味好像周日的小蛋挞。”
　　淅淅沥沥的雨幕模糊了透明的窗花，也将远处的□□声也遮蔽在雨声里，葛丽的唇边始终含着一抹温柔的弧度。
　　纳西有三大家族，威兹绝嗣，洛伦泽破灭……荷尔女士送来的花茶固然好喝，只可惜花农的身份仍是未知。
　　不过‘点到即止’是个聪明的回答，毕竟这种时候还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家中和伊丽丝品茶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幸运。
　　葛丽·梅森骄傲地珍惜着这一刻的安宁和幸福。


第80章 谎言谎言
　　把时间往回推一点，狩猎洛伦泽的战斗在地下激烈地爆发，以佐伊为首的盗贼罕见地展开了群体作战，向来各自为战的盗贼在会长的要求下进行了微妙的合作，他们各施所能，在短时间里把角斗场的地下通道铺满机关与陷阱，几乎可以作为第二个红海螺看待。
　　打算分头包抄罗纳德的护卫们很快就糟了央，往北边的小队遭遇环环相扣的暗器通道，成功留下一口气的人仅有两人，其中一人很快在毒素中永远的睡去，剩下的一人抱着断臂丧失了继续前进的勇气，光亮的通道在他看来仿佛一张恶魔的大嘴，有千百万种死法在等着他，更绝望是——他的剑连敌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走东部通道的队伍要幸运的多，当他们踩上某块毫无异样的石砖时触动了陷阱，这绝不是他们的大意导致的，让没有施法者才能的人避开的禁锢法印和麻痹法印实在太为难他们了，何况这位盗贼方的施法者技艺相当高超，通常用来探测法力陷阱的道具警戒结界都变成了哑炮。最终这支小队被迫罚站——维持奔跑的姿势大约会很累，可好歹留下了小命。
　　最后一路紧追罗纳德背影的小队进展非常顺利，身为高阶武者他们轻而易举地追上的二少爷，但对罗纳德性情有所知晓的他们始终保持警惕，果然，在绝望地冲过一个拐角后，那个狼狈的背影消失了。
　　侍卫立刻挥出一道凝实的斗气之刃击飞了某物，那个装着绿色液体的小瓶子爆出毒雾，侍卫因为携带有防毒道具没有慌乱，他们从烟雾的流动中捕捉到一些移动的痕迹，推测出拦截者不止一人。
　　哑光处理的匕首从雾中突出，侍卫抬手一拦抵挡顺势推刀，缠绕着斗气的长剑撕裂出一方小小的空间，可惜没能砍到任何人。
　　“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耗。”
　　一名侍卫提醒，然后那个最前方的侍卫摆出了一个起手式，浓郁的青色斗气升腾而起，他抬剑、力劈，外放的斗气撕裂了走廊的毒雾，侍卫们紧跟在斗气团后前进。
　　被骑士们成三角状保护在中间的洛伦泽老爷拄着金狮杖，浑浊的老眼眯起，盯着正前方的通道。
　　满脸鲜血的罗纳德走出阴影，他甩下短剑上的乌血，露出一口白牙笑道：“老骷髅，你那些得力干将也不过如此嘛。”
　　雪亮的骑士长剑有逼人的锋芒，罗纳德无所畏惧地张开双手走近，直到剑尖抵住自己的喉咙他还在微笑，肆意又疯狂。
　　“你不敢杀我的，老骷髅，我现在才想明白了，你不敢杀我的，毕竟——”
　　他直勾勾地盯着沉默的洛伦泽老爷，徒手拍开骑士长剑往前一大步。
　　“我要是死了，你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大哥回来吗？还是再松开您苍老的腰带玷污洛伦泽的荣耀？搞出一些‘可憎’、‘低劣’的野种？”
　　青年与老者对上视线，语气轻浮又欠揍，恶劣道：“您肯定在想我的底牌是什么吧，身上装了自杀的东西？哈，我不告诉你，你慢慢猜……”
　　他抬起手中的短剑指向洛伦泽老爷，三名骑士唰地把长剑架在他脖子上，锋利的寒芒轻易地划破了表皮，细微的血珠凝在他汗津津的脖颈上，润开一片殷红。
　　罗纳德挑眉从三个不同的头盔上略过，笑：“好忠诚的狗啊，可惜那条最忠诚的不在，哈哈哈，骑士？侍奉渣滓的野狗们……”他不屑地对骑士闪亮的铠甲啐了口唾沫，握着骑士剑的手甲立刻有无法忍耐的噪音。
　　“憋着，杂碎们，你以为你们在对谁发火。”他冷冷嗤道，对洛伦泽老爷发问：“这可不像你啊，老骷髅，在那里憋着什么大招呢，哈？你不怕这把短剑，对，我当然知道，你最大的依仗——你那宝贝的挈倫石护符，一名牛逼轰轰的魔神曾为它加持祝福。”
　　洛伦泽老爷犀利地审视眼前陌生的青年，攥着狮头杖的手暗暗捏紧：“那个白鸦公会什么来头，你到底和他们勾结了什么？”
　　“哈，你最后也只会操心这种事，我可怜的大哥！”罗纳德扔下短剑大笑，他恶劣地回答：“把洛伦泽一切都送给他们，谁抗拒这个价码的诱惑呢？”
　　“只凭一个小小的盗贼工会？”洛伦泽老爷不屑地冷哼，他眼中的杀意已经化作另一种模糊的情绪，不断在狮头杖上摩挲的拇指也验证了这点。
　　“你和他们交易了什么，说出来……”他沉吟许久，给出了自己的开价：“我留你一命。”
　　罗纳德愣住了，他一瞬间是不知所措的，恍惚退了一步，然后表情狰狞，仿佛被激怒到了极致。
　　“你——在施舍我？用贾艾斯洛伦泽的命——施舍我？”
　　“开什么玩笑！！！”青年双目赤红，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头，声嘶力竭地吼叫：“混蛋！你这个冷血的混账！比老骷髅还要可恨一万倍！我杀死了你最爱的儿子哈！？爱？你只爱你自己！混账！混账！我居然要流着你的血！！！”
　　青年的手指在面孔拉出六道狰狞的血痕，眼睑扩大到极致，用满是血丝的眼球去吞噬着那个冷静的老者，仿佛要将那张可憎的面孔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我可不在乎这条命，罗纳德。”洛伦泽老爷拄着金狮杖往前了一步，冷漠地注视癫狂的青年人：“一切都是为了洛伦泽的荣耀，卑鄙冷血的你，哼，有比剑更加有用的武器。”
　　他扯下胸前的挈倫石护符丢在青年面前，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想要这个东西吗，那就把他捡起来。”
　　青年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可是洛伦泽老爷胸有成竹地和他对视，慢吞吞道：“你身上流淌着洛伦泽之血，你渴求的荣耀和权利就在你面前，看看、看看，告诉我，你要继续活得像条狗，还是像头狮子？”
　　“洛伦泽之血？”罗纳德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捡起护符提在手中，嗤笑道：“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一点都不了解你的儿子，自以为是城主大人要付出代价了啊。”
　　投影在墙上的黑影瞬间化作千百道利刃，构成刀锋铁牢将四人封闭其中，佐伊从阴影中踏出，接住‘罗纳德’扔过来的护符。
　　“辛苦了，你偶尔也能干脆利落地办好事啊。”
　　‘罗纳德’见影牢仍在，不开心地啐道：“废话多得很，不补刀想翻车吗？”
　　佐伊耸了耸肩掏出红丝带系着的羊皮卷，一手从影子里提出真正的罗纳德，刚从影流层脱离的青年一脸浑浑噩噩的样子还没缓过来，直到佐伊用羊皮卷拍了拍他的脸。
　　“契约完成喽，雇主先生。”
　　罗纳德愣愣地接住落入手心的挈倫石护身符，难以置信地望向被外界隔绝的影牢。
　　“你们怎么做到的？这上面不是被魔神下了防御性咒文吗？”
　　还没卸掉伪装的毒蛇撩了把头发正要嘲讽加炫耀，却因辣眼睛被佐伊一把堵住了嘴，灰发盗贼露出礼节性地笑容：“这是商业机密。新上任的洛伦泽家主，我们会长想要和你谈下一单生意，方便和我们走一趟吗。”
　　“我大概不能对恩人说不。”罗纳德对这种结局早有心理准备，因此能坦率地接受，他摩挲掌心的橘子皮，道：“但是要我去死的时候，请务必给我让吃饱了再死。”
　　“我们可不是什么大恶人。”佐伊受不了地摆摆手，她拍了拍师妹的肩膀，笑：“如果真要你去死，绝对会让你迅速且无知觉地离开人世，当然，还有吃到饱的橘子。”
　　罗纳德无奈地微笑，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挈倫石护符，仿佛看见了本该继承它的人……
　　此时，锤头鸟的钟鸣才刚刚敲响，鲁道夫骑士与谋杀者的追逐战也接近了尾声。
　　身披棕黄色斗篷的矮个身影慌不择路地冲入准备通道，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角斗场上，但艳阳的蓝天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阴沉的乌云遮蔽，天空落下让人不适的雨水，更让人悚然的是地面浮现的黑色尘粒。
　　“这样好么？”谋杀者缓缓掀下兜帽露出一头金发，马蒂厄对僵立在原地的骑士再次确认：“在主人面临重大危机时，作为宣誓效忠的骑士你却不在他身边，这样也可以吗？”
　　骑士沉默地拔出长剑，被雨水浸透的披风抖出沉重的声音，马蒂厄强颜笑道：“现在就给我最终考核吗，姑姑？”
　　马蒂厄·鲁道夫与玛蒂尔达·鲁道夫是如假包换的亲姑侄，也是侍从和骑士的引领者关系。
　　玛蒂尔达首次开口，那是一个年轻的女音，满是愤怒和失望：“亲手谋杀贾艾斯洛伦泽，你居然还想成为骑士吗？”
　　金发少女掀开斗篷露出腰间的骑士剑，冷冷地笑：“卑躬屈膝地当一条贵族的狗，这又是哪门子的骑士？”年轻人言辞犀利地质问：“你十年来拒绝摘下头盔，不肯在公众场合说一句话，难道不是因为羞耻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玛蒂尔达抬起长剑，光雨顺着剑锋滑落，氤氲出一层淡淡的血气，她道：“父亲的剑因我而锈蚀，骑士的尊严因我而丧失，忠诚的道义也因我而蒙羞……我无颜面对世间，也无言对任何人宣扬骑士之道……你憎恶我也是应该的……”
　　“但是现在我要一个答案。”玛蒂尔达盯着侄女，严肃地发问：“你为什么要谋杀贾艾斯洛伦泽？因为我让你感觉骑士之道一文不值了吗，如果是，作为长辈和引领者，我会与你接受同等的处罚，如果不是……给我一个答案。”
　　“处罚？”马蒂厄生气地抬高声音：“贾艾斯是个人渣，满脑子肌肉，蔑视生命的人渣！我们要接受什么惩罚！谁能给我们处罚？你伟大的主人吗？”
　　“是么，是这样啊……”玛蒂尔达的心沉了下去，马蒂厄听到这句话颤了一下，她仿佛看见了姑姑瞬间暗淡了的双眼，年轻的女孩着急了，她想说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姑姑！”
　　“第二个问题——”玛蒂尔达强硬地打断她，问：“谁让你谋杀贾艾斯的？”
　　“姑姑——”
　　“不要再撒娇了，今日，我不配做你姑姑。”
　　玛蒂尔达失望至极，更多是对自己人生失败的失望，蒙住自己的脸又有什么用呢？即使弄瞎自己那些糟糕的事情还是在她眼前发生，不再开口又有什么用呢？世界不会因为她一人的克制而变得友善……
　　她自欺欺人了十年，现在已经没办法继续逃避下去了，她必须为很多的错负起责任。
　　“你好好听我说话！”马蒂厄踏前一步，扫开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骑士剑，她用力抓住骑士冰冷的铠甲，急切道：“那些是假话，是假的，你的骑士道无比忠诚，我知道你肯定是被逼迫的，那老头子肯定对你用了某种【制约】！不然你怎么可能对他宣誓效忠？”
　　“够了，马蒂厄，那些陈年旧事无法为任何错误开脱，重要的是我从十二岁就继承父亲的剑，如今年近三十依旧不能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骑士，身上满是缺憾和漏洞，没有勇气毅力去反抗错误坚守自我，甚至不能带你走上正确的道路！我对不起父亲！更对不起兄长！”
　　玛蒂尔达颤抖地要推开她，马蒂厄死死抓着不松手，年轻人的热情不会因为一场冷雨而浇灭，何况她们的顽固简直是一脉相承。
　　“不对！姑姑，这不是你的错，有些人想要当骑士，但没办法成为理想的骑士，有些人不适合当骑士。为什么？因为诗人们传唱的骑士太过高洁，凡人无法触及，你逼迫自己太狠了，不是每个人都要像黎明那样伟大，你这把年纪还没看透诗人的谎言？还要学着小孩子做着骑士的美梦吗？”
　　话到最后稍微变了些味，马蒂厄灵敏地躲开姑姑的拳头，自觉理亏地咳了两声，努力掰回正题：“总之，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个糟老头子！告诉我吧，姑姑，那家伙对你用了什么【制约】？”
　　轰然的雷鸣在乌云中翻滚，玛蒂尔达望向天空的闪过的金茫，眼中隐约有某种光在跳动。
　　“无所谓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马蒂厄猜到她的心思，不禁有些酸。
　　“你又要去帮忙那个红头发的圣血吗？又疯又傻的莫名其妙的家伙，她刚刚在角斗场搞了一场屠杀你知道吗？”
　　“必定事出有因。”玛蒂尔达叹了一口气：“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要说为什么……大概她身上有着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吧。”
　　马蒂厄当然知道能让姑姑痴迷的只有一件东西。
　　“比起骑士，她更像个审判者吧，你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要你的命，我可没从她身上看到什么忠诚的东西，她甚至没有向任何人表露出真诚的亲近，非常冷漠理性。正义？太过极端了，怜悯？她的确愿意低下头，但杀人也从不手软，勇敢？我感觉她在自暴自弃，与疯子没什么两样。”
　　玛蒂尔达叹息，她道：“马蒂厄，世道混乱，骑士之道那是一条艰难崎岖的道路，不求能完美无暇，但求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马蒂厄目光闪烁，轻声嘟囔：“那不觉得惭愧就是正确喽，也许自由自在的盗贼生活更适合我呢。”
　　玛蒂尔达望着亲手养大的侄女，她将之视为亲女，却不敢在她身上寄托太多的未完成的遗憾。
　　“不会自由的啊……”
　　冰冷的手铠托着少女的脸颊，马蒂厄感觉到姑姑目光有着与以往不同，有些深沉的涩然。
　　“还是做个骑士比较好，真的。只要选对了主人，一心守护就好，那种日子有纯粹的幸福感，我希望你能得到这种幸福的人生，马蒂厄。”
　　那你就不想得到那样的日子吗？
　　年轻的金发少女无法在这种的眼神下开口，她直觉这句话将撕开一道陈年伤口，而她绝对无力将之修补弥合。
　　&&&
　　另一边，在经历又一次难熬的影界旅行后，罗纳德发现自己坐在一件堆满书籍和羊皮卷的房间里，一只雪白的赤眼大鸦凶恶地瞪着他，在他身边还有一个被赌上嘴巴的矮人，正用乌鸦一样凶的眼神死死瞪他。
　　“嗨，老哥，你被请来的方式好像有点粗暴啊，哈哈，我就幸运多了，坐专车来的。”
　　罗纳德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达比奇气得白眼都快翻倒天上去了。
　　“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图书管理员打扮的男人左胳膊夹了一叠羊皮卷，右手托着一个有三杯茶水的托盘，在进屋后熟练地用脚踢上门，他把两杯茶水放在二人面前，然后端着最后一杯坐在自家的舒服的大椅子上撮了一口。
　　“真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味道，城外头那座蔷薇园被烧掉真是太浪费了啊，你说是不是啊，达比奇先生。”
　　被阴了一把的矮人当然都不给会长好脸色，阴着脸嘟嘟囔囔道：“跟老子没关系，本大爷只是去蹭酒喝，喝醉了却差点给烧死，哼，现在想想，真tm烧得好！一把大火什么都没剩下，地皮都给刮了三尺！”
　　“是吧，烧得多干净。”会长笑眯眯地附和，他摆了摆手：“达比奇先生别太激动，我们对艾斯特的‘大人物们’没什么兴趣，但是架不住那位出的钱实在太多，我们一个一穷二白的小公会不容易啊，您就委屈一下吧。”
　　一穷二白？坑死老骷髅的‘一穷二白’吗？
　　罗纳德默默喝茶，吵吵嚷嚷的达比奇很快被请出房间，接下来就轮到他了。


第81章Chapter81 道义终末
　　群魔乱舞的纳西大道上，仇恨的厮杀仍在持续，鲜血流淌在罪恶的土地上孕育出更多的罪恶，在光雨中煎熬的恶魔之影争相扑向倒地的血肉之躯，于是，死者‘活’着回来了。
　　金属的铠甲早已破碎，手中的长剑尽是斑驳，污秽的血浸透头发、覆在面上，唯有那双灿然的金瞳仍有火光在闪耀。
　　“不要停止！往东边去！”
　　她声嘶力竭给出指引，本能渴求圣血的邪秽将她重重包围，分不清对方的死者和生者却达成了统一战线，将利爪獠牙与刀枪剑戟尽数投向衣衫褴褛的奴隶群。
　　萨娜拿起水晶片，炙热的气息在雨幕中带起一道白雾。
　　“玛丽莲，东区出现魔堕现象——”
　　赫然竖起的光屏在汹涌而来的火光中撑起一方小小的安全区，萨娜无暇顾及碎裂的防护道具，叶利钦那张冷笑的面孔从火焰中出现。
　　“你要把我的战士带到哪里去？”
　　剑柄烫得惊人，剑刃也出现了融化痕迹，萨娜丢开无用的残剑，掌心一扫翻出蒙着淡金薄光的弯刀，凛冽的金瞳直视踏着鲜红炎色而来的叶利钦。
　　“他们不属于你，只属于自己。”
　　“还回来，你这个小偷……不准动我的东西！”
　　数圈炎环从叶利钦双手飞出，打着圆弧冲着萨娜的脑袋飞去，萨娜冷静地站在原地，双目快速转动捕捉炎环的轨迹，她抬手。
　　“光昼之一，禁令之二——”
　　极尽威严的虚幻钟鸣在空气中震荡，吓退了蠢蠢欲动的恶魔影子，骤然出现的光壁拦下从左侧袭来的炎环，女妖之臂紧握的弯刀接触到炎环，在那猩红的发缕边添了几颗不明显的火星。
　　这是充满仇恨的炎之魔力，女妖之臂令之同化，并使宿主发生类似的改变。
　　萨娜迎头猛进，化作无畏的流星冲破焰墙的阻拦，猩红的火点倒映在叶利钦惊愕的眼瞳里，还有那抹闪亮的刀尖。
　　这一次，她绝不会留情。
　　同样的，名为叶利钦的落魄贵族从不对自己留情。
　　眼看弯刀就要划过脖颈，叶利钦用力抓住萨娜掐着她脖子的手，异常的深色火焰从掌心爆发，烧出嗞嗞的烤肉声，那一瞬间她死死和萨娜对视，同样的冷酷和狠辣目光在空中碰撞，她们明白对方绝不会松开手。
　　“哈——”叶利钦呵出一个短促的讽音，反手一巴掌拍在身后的墙壁上，炸裂的墙壁令她落入楼中暂时逃离窘境，可是来自施法者对火元素的灵觉让她察觉萨娜洛特没有被烟尘影响，笔直地冲她而来。
　　近身肉搏对叶利钦绝对是最烂的选择，在对方用不知名的手段降低火焰伤害后她的胜率更是直线下降，目前的劣势让叶利钦立刻再次计算这次战斗带来的得失利益，结论非常清晰，无论她能否将萨娜洛特斩获于此，她苦心盘算的计划都已经告吹了。
　　但是，如果将她活捉能得到什么呢？
　　将火焰化作斗篷裹在身上，叶利钦谨慎置身在楼中游荡的恶魔之影中，与它们一起望向赤发金瞳的圣血。
　　“我没有时间和你打闹。”萨娜冷冷地开口：“叶利钦·尼古拉米奇，你曾是个贵族，但我不觉得是你在代表贵族战斗，给我一个必须和你战斗的理由。”
　　叶利钦听到一个笑话似的，她道：“不战斗我就会杀死你，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不战斗就会死——正确，因为暴行的存在。”萨娜偏头注视窗外，污浊的水从破裂的天花板边缘落下，烈焰将它们焚干成灰尘，更多的雨顺着破碎的金属铠甲浸透内衬。
　　“我的力气现在要用在别的地方，当我不想战斗的时候，你尽管来试着杀死我吧，尼古拉米奇，如果那样能让你觉得满足……”
　　萨娜挥舞弯刀，划出的光明的能量将嘶吼着的恶魔之影一扫而空，天空划过的数道金色箭矢以半径十米为单位镇压恶魔之影，但是对数量庞大的魔影而言仍是杯水车薪的。
　　“现在情况如何？”
　　自由军在塔下拼死抵抗蜂拥而至的邪秽，钟塔上的人对它们着比圣血更加强烈诱惑力，在这个疯狂虚弱的时候，贫瘠的大脑已经不足以让它们对力量产生畏惧了。
　　银发浅金色眼眸的柏丽娜透过克罗艾的水镜环顾纳西城现状，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很淡的情绪。
　　“……太分散了。”她话锋一转，继续说：“大部分角斗士脱离城门，圣殿骑士开始行动，第二波圣术在准备中。”
　　萨娜追问：“足以消灭恶魔之影吗？”
　　“不能。深藏在大地之下的黑暗是无穷无尽的，只有光明的雨水停止，邪秽的卵才会停止孵化。”
　　萨娜盯着另一个没有回应的水晶片，喃喃：“玛丽莲不会停止，她只会一次次使用圣术，直到达成目的，她的目的——”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柏丽娜淡淡地询问：“你呢，萨娜洛特？”
　　“你在开玩笑吗？你要把这些恶魔留给谁去解决？”
　　“纳西城的人，他们会守护自己的城市。”
　　萨娜捏紧水晶片，用乱战中夺来的战斧狠狠劈开一个丑陋的怪物。
　　“你指谁？圣殿？贵族？还是这些没有多少战斗力的平民？”
　　柏丽娜冷静地回答：“更多的——工会、佣兵、密探……他们很强大，足以消灭这场动乱。”
　　萨娜用力攥紧湿透的袖子，她注视着眼前这场由自己亲手制造的修罗之地，有沉重的东西压在她心口上，那些鲜血和眼泪，那些痛苦和咆哮……她打着自由的旗号掀起□□，可真能说自己毫无愧疚吗？总有些许人是无辜的。
　　“我、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声：“我也以为你很强大……”
　　柏丽娜放下长弓，二十个最大容量的箭囊已经早已空空如也，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她指尖。
　　她安静地听萨娜说话。
　　“公会、佣兵、密探……是，我当然知道他们底牌很多很强大，是啊，是啊，他们当然会守护城市——但是……从来没有一个英雄的故事是被公会谱写的。柏丽娜，我现在在想、我在想：如果连你都选择‘点到即止’——”
　　萨娜扶住墙壁努力压抑喉间的干痒和胃部的酸水，一些激烈的情绪让她身体作出了不适的反应，粘腻的手紧贴在同样粘腻的墙面上，缓缓收紧为拳，粘稠的血糊从指缝间挤出。
　　“——谁还会在乎他们的性命!？”
　　自由的圣徒从遥远的地方注视那只蜷缩的幼兽，表情稀少的精致面孔上出现了一丝弧度。
　　“那你想怎样说服我？”
　　“我不想进行【说服】！”
　　萨娜看见手握黑枪的亡灵以诡异的步伐朝她靠近，她的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脏污的脸上滑落。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这是我们引爆的灾难！应当由我们自己结束！”
　　她听到心脏的强烈搏动声，仿佛在对她发出最后的警告，她无视了!
　　“我不奢求什么！来自远方的圣徒啊，如果你还有一支箭矢在手，那请为我射出吧！当整个城市的黑暗汇聚在我身旁之时，用你引以为傲的【致命】箭矢将它结束吧！向我们兑现【自由】的许诺！”
　　萨娜慷慨陈词后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从黑枪上移开目光，绕开黑枪亡灵直奔某处——那颗强而有力的黑色心脏在光与暗组成的混乱色斑中仍然刺眼无比。
　　黑枪亡灵被一名满身伤痕的骑士拦下，亡灵愤怒地吼叫，噼里啪啦的黑色雷电在土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坑洞周围的土壤都变成了不详的焦黑色，玛蒂尔达全神贯注地应对黑枪亡灵，红发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自始至终，萨娜都未曾回头去发现这个默默注视着她甚至对她有过恩德的平凡骑士。
　　通向的审判庭的路上罕有活人，白色建筑上方的黑幕连光雨都难以穿透，得到庇护的恶魔之影们在此狂欢，没出息地玩弄几个零星的生者。
　　萨娜踏上这片黑色的土地，恶魔之影们竟从这个人类身影上感觉到恐怖，尽管飘散在空气中的圣血叫它们无比垂涎，但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
　　“SANA”金红色的血液从指尖流淌，拉伸成一支蒙着光雾的金红色箭矢，柏丽娜张弓、搭箭、锁定那片黑幕之下的某处，失去血色的唇开合：“我会在神座之右等候你的到来。”
　　“压制地脉？”克罗艾听到这个奇怪的命令不由看了眼身边的赫拉，库西族女性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回答：“我们已经努力在做了唉，不然城市早就淹没在黑暗的泥沼里了好吗？”
　　那边又说了什么，克罗艾对赫拉道：“姐姐说给你三倍的佣金，让你使出吃奶的力气去干。”
　　赫拉紧盯阵图没有分神，她看见一个巨大的结点逐渐从复杂的地网中浮现。
　　那是——恶魔的心脏。
　　黑死牢直达纳西底层，其存在甚至比这个城市还要久远得多，何人所建无法考证，何种目的亦无法考证，只是后来的洛伦泽一族觉得它适合做监狱，便上面修建了审判所，各种注定或是已经被判处重刑的受审者与罪犯被关押在此，任其慢慢腐烂，久而久之，黑死牢之下就成了邪秽的乐园。
　　萨娜曾在黑死牢之底呆了七日，起初她为活命与邪秽厮杀，后来她努力忍耐饥饿和绝望，最后她在漫无边际的思考中失去了意识，在漫天星辰组成无尽时间里，她曾隐约瞥见了一颗漆黑的心脏在大地之下搏动，漆黑的血顺着脉络涌上地面，变作无穷无尽的黄金和宝石。
　　那死寂昏暗的七日在她灵魂中留下了难以弥合的疮疤。
　　“圣鉴术，光昼其一。”
　　嗡~嗡~嗡——
　　强而有力的光之波动从心脏处扩散，隐隐与心跳契合，一波波肉眼可见金色音浪将恶魔之影掀了个人仰马翻，攀附在建筑物上的黑泥也被震落，像是蚯蚓一样钻回土地里。
　　萨娜一步步踏在在漆黑的土地上，苍白的脸上有病态的红晕，这是鲜血奔涌带来的生理表现。
　　天空的黑幕掀起大浪，粘稠的黑色物质化作道道细线，落地即凝成黝黑的人偶，浊红的眼睛裂出，铠甲与武器也流淌而出。
　　“断罪，其二——”
　　十八道宏伟的光壁旋转着扩散，密密麻麻的律令以特殊的文字雕篆在光壁上，黝黑的人偶触之即散，嚎啕悲泣，天空的黑幕也被强行撕出一个正十八边型的空间，露出昏黄的天色。
　　萨娜驻步，她俯身将掌心贴在黑色土地上，一捧掺着金色的血从嘴边滑下，滴滴答答地没入土壤中，她听到了另一个心脏跳动的声音，她沉默地调整一口气，直到它与自己的心跳频率重合。
　　“审判——其三”
　　旋转在天空的十八道光壁停止转动，底部收敛，如尖刀一般切入地表，崩裂的土地起初喷涌出金光，很快金光就被更浓郁的黑血淹没，咕嘟咕嘟的黑血以难以想象地速度形成泥沼，
　　萨娜托着异常肿胀的女妖之臂起身，抬头注视从泥沼中升腾而起的巨大球体，波动的球体逐渐变得光滑有层次，它有了鬃毛、两颗獠牙和短小的四肢——漆黑的魔猪脚蹬大地，发出震耳欲聋嚎叫声。
　　强烈风浪震碎了光壁，星星点点金光飞没在空气里，萨娜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坦然，她叹了一声。
　　“我早已见过你了。”


第82章Chapter82 来自北方
　　图阵变得一片混乱，赫拉一把抢过克罗艾的水晶片，大声道：“快点远离黑幕，它开始暴走了！”
　　“做不到。”柏丽娜盯着黑色浪潮中那抹无比渺小的红色，已经拉满的弓弦迟迟不能松开：“能给我些指引吗，克洛？”
　　克罗艾飞上了云端，她远远地眺望：“克洛的眼前一片漆黑，姐姐大人。”
　　“能联系到萨娜洛特吗？”
　　“那里的邪气太过浓郁了，我正在尝试。”
　　柏丽娜垂眸深思，她松弓收箭，在自由军的惊呼声中从钟塔跃下，冷淡的声音在半空中回响。
　　“威诺，让圣殿那边做点什么。”
　　好不容易以珀伦骑士的身份到达圣殿的威诺不快地撇嘴，不过他的确想知道这群同盟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么都联系不上。
　　威诺一手抓住小熊娃娃警惕地推开圣殿大门，照理说有光明结界庇护的圣殿应当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他一路走来却没有看到一个人，这种死寂的诡异让他心里发毛，可是强烈的好奇心让精灵更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女人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响起：“你在找谁，这里大概只有一个活人。”
　　又是一个不敢以真面目见人的，威诺正色道：“我来自黄金城的珀伦，乃纳西圣殿的圣殿骑士，你又是什么人！”
　　那人嗤嗤笑了一声，道：“你当我瞎还是傻？哪个圣殿会让一个精灵加入？”
　　威诺捏紧小熊娃娃，问：“圣殿的人呢，你干的吗？”
　　“白羽族的小家伙九成都是死于好奇心……”那人突兀地闪现到威诺身后，威诺寒毛直竖却动弹不得，只能听着那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远，逐渐散成一把迷雾。
　　“和我有大约千分之一的关系，那家伙心情不好，我又比较开心，嘛，让你做幸运的那一成好了。”
　　只剩一个人了吗？威诺扭头望去，看见远处一片被暴力撞开的坍圮围墙，风中飘来的些许的魔兽臭味让他猜测可能是情报中的苍虎幼兽留下的。
　　威诺迈过后殿的那条线，一个砰砰砰的不成节奏的声音在空气中毫无预兆的出现，他突然想到【幸运的一成】，犹豫了许久，最终放弃了探索，使用小熊娃娃进入椿的蜜糖空间，等待释放。
　　萨娜在黑色的海浪中沉浮，漆黑的魔猪不知踪迹，这片无边的黑色大海中只有断垣残壁和数不清的冤魂怨影，当她被冤魂抓住时依然能保持冷静，只因为黑暗的诱惑和压迫她早已在自我拷问中经历了太多次。
　　“你害死了我们！”
　　女怨灵狠狠从她手上咬下一口肉，萨娜反手抓住她的脑袋压回黑海中：“是的，所以乖乖做个死人。”咕嘟咕嘟的黑色气泡没持续多久就停止了。
　　“伪善者！”一个少年的怨灵嗖得从她背后窜出来，像是一缕雾气缠绕在她脖子上，用渗人的语调说：“一边歌颂正义一边肆意屠杀，一边宣扬自由一边痴迷暴力，口不由心的家伙，胆小怯懦的家伙，想要作恶就去做啊，为什么还要带着恶心的面具呢？”
　　“现在怎样？”萨娜扯下蛇一样的怨灵抡起，嚯得砸向某片断垣，怨灵骂骂咧咧地消散了。
　　海浪平静了一阵，萨娜游到一片较宽的建筑物上，一个人突然蹦了出来，抱着她的腿哀求道：“告诉我怎样才能离开这片黑海吧，那些怨灵好恐怖，快要把我搞疯了！”
　　萨娜冷漠地把他拔下来，一脚踹进黑海里：“比他们更恐怖就行了。”
　　人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被涌出的亡灵们吞噬，萨娜没有理会，她有目的性的直奔台阶，在接连上了十三层后，另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胡子拉碴的男子把自己裹在破破烂烂的黄灰色斗篷里，嘴里叼着枯黄的草杆，抱着一把剑鞘破烂的长剑，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根看海。
　　“我要你的心脏。”
　　“你可以叫我荒火。”
　　几乎同时说出两句话让空气陷入死寂，自称荒火的男子嘴角微微抽搐，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真是爽直的后生！开门见山也没有这么凶猛的。”
　　萨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穿透那套虚假的皮囊，直视混乱残缺的内在，答：“我没见过你，荒火先生。”
　　“说的好像我见过你一样！”荒火又在大笑，神经兮兮地喊：“我也许见过你！但是我忘掉了，毕竟你这么弱小！”
　　萨娜不理他的疯言疯语，又重复了一遍：“给我你的心脏，荒火先生。”
　　“你急什么，急着赶死吗？”荒火骂骂咧咧地把剑砸在地上，一副长辈教训后辈的样子：“坐下！有点耐心！时间这么短暂，为什么还活得追命一样呢！哈哈哈，你们的生命真短啊，我打个盹你们死完了！”
　　“我就是在赶死，赶命。”萨娜走到他面前，平静地第三次提出要求：“荒火先生，请给我你的心脏。”
　　“死、死、死……”荒火怯怯地抱住自己，把自己的身体缩到破烂的斗篷里，好像一个孩子在诉说恐惧：“我打个盹你们就死完了，完啦，全部都会死，我闭上眼睛，睁开，你们就没了，没啦……可是这次不同，你们还在，还在！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告诉我、告诉我！”
　　萨娜平静地对上那双满溢疯狂和杀意的眼睛，第四次提出要求，不过这次是以回答的语态。
　　“因为我要你的心脏，荒火先生。”
　　荒火突然哭泣了起来，他嚎啕大哭、哇哇大哭，还在地上撒泼打滚，几乎滚到黑海里去，不过也只是几乎。
　　“好冷酷！好冷血！你没有心吧，好可怜，好可怜啊，所以你才这么想要心脏吧，我可以给你，可以给你！”
　　荒火唰地从地上跳起来，他凑近萨娜的脸，低语：“只要你像我证明——你没有心。”
　　然后他也不等萨娜回答，自顾自地召唤出好多好多人偶，他摆弄起第一个，那是一个金发浅眸的年幼女孩。他带着那个小女孩凑到萨娜面前，贱兮兮道：“这是我最喜欢的环节，嘿，如果你杀了多拉洛特，你就能证明你没有心了，来！动手吧！。”
　　萨娜不为所动，这时荒火才发现她居然有双纯金色的眼睛，然后惊喜地大叫起来：“天呐，你的眼睛是纯金色，和我朋友好像啊，可是、可是、咦……”
　　荒火靠近观察，他的头甚至饶了脖子一圈，抓狂道：“里面的光呢，你的眼睛里为什么没有光！你的光去哪里了！”他双手捧起萨娜的脸，仿佛痛失珍宝那样悲伤：“这样美丽的眼睛里怎么能没有光呢？你也是个【人偶】啊！母亲啊，你对我们真是太残忍了，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光！”
　　“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哈哈！哈哈！”
　　悲戚的哭声逐渐转成笑音，当几乎弯折的腰直立起来时，那副悲戚已经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呜呜呜……没有光的世界、没有光——！你想要光吗，后生？”
　　萨娜没有理会喷溅在脸上的口水，第五次重复：“我只要你的心脏，荒火先生。”
　　狂笑戛然而止，几乎昂到天花板上的脸搬回原处，变回最开始时的慵懒。
　　“真是无趣的家伙。”
　　荒火从斗篷里伸出手，一只漆黑的心脏被他握在手中，在饱经风霜的掌中有力搏动着。
　　“你就是要这个吗？”
　　萨娜伸手去接，却被荒火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手腕，但这次荒火没有作妖，他的银眼睛里闪烁着神异的血光，用浑厚的声音低语，仿佛是另一个人。
　　“吾乃荒原之火，幼崽啊，这是吾欠你的，现在吾还清了。”
　　他用力把那颗黑色的心脏塞到萨娜手里，不允许她拒绝。
　　黑色的世界如潮水般退去，在眼睛一合一睁之后，出现在萨娜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黑球，她的下半身正深陷在黑球内部，手中抓住的某物应当就是恶魔的心脏。
　　黑球被光锁拴在纳西二层的大门上，但它在腐蚀石壁，萨娜回头精准地和远处的银发女人对视，这是她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大约也是最后一次了。
　　柏丽娜手里的水晶片里响起了平静的声音：“恶魔心脏在我的左手上。”
　　柏丽娜停下脚步，吸气，拔出早早准备好的血箭，张弓搭箭。
　　“这只是短暂的告别。”
　　夕阳的昏光穿透云层被血箭吸引，因为感觉到致命的威胁，所有的邪秽与恶魔之影都朝柏丽娜冲来，意图吞食萨娜的黑球更是暴躁不已，延伸出许多黑色长鞭疯狂击打石门，企图摆脱锁链的束缚。
　　光在汇聚着，与玛蒂尔达厮斗已久的黑枪亡灵眼看就要取胜，却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生命，扭头往不远处的黑球望去，玛蒂尔达发现它手中黑枪在不稳定地颤抖，亡灵突然发出尖细的叫声。
　　魔晶长弓抛出一团如同旭日的金红之光，萨娜从这种温暖又强烈的光芒中失去意识，但不是永久，她甚至能察觉到只过了很短的时间。
　　她愕然爬起来，茫然地看着左手心透骨而出小洞，落在地上的水晶片里响起柏丽娜的轻笑声。
　　“开玩笑的，我的箭术连精灵都会钦佩。”
　　但是萨娜却没有释然的表情，她无法理解地盯着自己的手，不断地重复：“这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魔猪、魔猪——”她恐慌地环顾四周，露出一种极度不安的表情。
　　“萨娜？”
　　“萨娜洛特！”
　　玛蒂尔达的惊呼声压过了柏丽娜的疑惑声。
　　闪烁着黑色雷光的□□突然产生了某种强大的引力，它撕碎了亡者的躯体朝着某处飞出，玛蒂尔达很快就明白那种引力是什么了——在她抓住黑枪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死相！
　　这是烙印死咒的魔枪！喷射出死亡黑雷的魔枪轻易挣脱了玛蒂尔达的手，化作一头凶猛的魔猪朝着骤然竖起的漆黑瞳仁冲去！然后用尖锐的獠牙毫不留情地贯穿流淌着圣血的心脏！
　　“断罪——”
　　呲——
　　坚不可摧的光之壁垒被魔枪轻易穿透，强大的惯性将萨娜突下高门，她此时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自己最后还要做出挣扎，明明她早知道死亡何时会到来，也选择了坦然地接受——
　　天空好明亮……
　　强烈的失坠感让萨娜产生某种意识混乱，烙印灵魂的深处的一些东西冲破了屏障，她感觉天空无限高阔，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太阳，飘飞的红色头缕在狂风中染成淡金色，一个背光的金色人形在伟大的日轮中发了疯。
　　那是一个痛苦的声音——“你抛弃了我七百年，故而我推翻你！”
　　狂啸的风声把那个声音划得散乱，世界开始变暗，灰白色的天空下盘旋出一双翅膀将某物牢牢护在胸下——是一头颜色很古怪的龙，半黑半银，面目凶恶，却在流泪。
　　那是一个愤怒的声音：“你是叛徒，背叛了时光永恒的约定，竟把獠牙指向自己的同胞！”
　　萨娜不愿意在死前接受这种莫须有的控诉，她努力眨眼想要看清对方，但是世界从不会如人所愿。
　　她得到一个非常昏沉的视野：黑炎流淌的城市里有庞大恐怖的漆黑魔猪在□□大地，巨龙的尸体魔堕成腐龙和骨龙，到处都是龙种在自相残杀，各色的龙息和龙吼响彻世界，连天上星辰都被龙种的杀意烧得血红。
　　在这场宛如末日的场景中有几个很吵的声音在回响，萨娜努力去听：他们在叫着一个名字——约书亚，其中一个是低沉的呼唤，好像来自遥远的天边，另一个年轻尖利，来自天空。
　　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魔猪的獠牙再次穿透她的胸膛，纯金色的鳞片与雷火一同崩碎成闪耀的光点，盘旋于天上的黄金龙吼叫着俯冲而下，却被之前那头半黑半银的龙疯狂打落在地。
　　魔猪猩红的浊眼中是深渊，无尽黑暗，无尽混沌……
　　熟悉的身影从混沌中朝她伸出手……幽邃的紫，如墨的黑，她说：“我会遵守约定。”
　　约定？尘封的记忆瞬息而至，夜色下的孤岛荡漾着轻柔的海浪声，但比海浪更美妙的是萧的琴声和璀璨的星星，失去船只的不安在那双静谧的紫色眼眸里消弭，那是一个被遗忘的约定。
　　——漫天的星辰会带你找到回家的路，在此之前我将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萨娜听到一个陌生的叹息从自己喉间响起——“……吾宣告【光明】。”
　　就在这时，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曾经呼唤‘约书亚’的来自遥远天边的声音，现在正在她的心头响起。
　　粲然的浅金长发变回鲜红，雨后初霁的白日天空居然能看到星辰跃动的轨迹，它们是多么鲜亮活泼啊……萨娜感觉到落地时强烈震痛，柏丽娜的浅金色眼睛出现在她开始混乱的视野里，让她产生迷惑的错觉。
　　“宣告，宣告，我……”
　　柏丽娜焦急地催促：“对，宣告，快宣告！萨娜！”
　　光明吗？光？
　　萨娜用力眨眼，她努力握住贯穿胸前的银色龙枪，噼里啪啦的电弧刺眼的很。
　　刺眼，对——她感觉刺眼。
　　在弥留之际，萨娜终于意识到这个呼唤声来自光明神巴尼罕儿，她感觉非常可笑，她从未虔诚地信仰光明，为什么要去做它的圣徒呢？
　　“我是个……奥修斯人……”
　　萨娜扯动那杆贯穿她胸口的银色□□，血液开始飞速流逝，她感觉越来越冷，脑袋里也稀里糊涂的，但是她却能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那些漂亮的星光，夜晚是多么迷人啊……
　　“我不信旧神、不信光明，我、哪个神都不信……”
　　包裹住她的治疗术开始飞速逸散，无论柏丽娜如何约束光之元素都没办法让它们留下。
　　被神眷的吊住的一口气迅速散去，萨娜的喘息变得衰微，喃喃：“但是我是奥修斯人……所以、所以……”
　　萨娜洛特若有所觉地朝某处望去，虽然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可是她仍能感觉到那是谁来了。
　　于是她笑了，流出了喜悦的泪水。
　　“带我回家吧……带着我的自由——回家吧。”
　　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染红夜色的毛皮，虎迈步到萨娜身旁，它温驯地低下头，用粗粝的舌头轻轻刮过萨娜的脸，尽管留下了些细小的血口，但也清理干净了那些污秽。
　　虎埋首在她颈侧安抚地轻蹭，赤发少女半圈着那只毛茸茸的大脑袋，依偎着柔软的夜色绒毛，在野兽温暖的庇护中逐渐没了生息。
　　既然我们同样来自于北方……
　　作者有话要说：
　　唉，直到和加西亚对峙时都不是这个结局，预想是带着虎一起杀出去来个放虎归山，虽然会背负一些愧疚，是成长的一部分……可是黑枪突然被写出来了，然后不知不觉就成了这样……她憋得太久了太累了，有些疯癫了，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
　　但是比起前几卷充满负面又压抑的痛苦，圣火卷的结局是【殉道者】，坦然而平静，萨娜在自我的选择中得到了比起愧疚的警醒更加纯粹高洁的意志，这在后文相关事件里是大有助益的，所以我还是选择了这个死亡走向的解脱ed。
　　因为死后必然是新生，镜兽卷拥有了许多走向也是让人欢喜让人愁，我斟酌了许久，最终决定从第二主角开场，然后就是喜闻乐见的推翻重来……公主殿下是妥妥的细纲破坏者，让人头秃。
　　废弃if里有亡灵开局、有精灵主场、有流浪骑士、甚至还差点选了返老还童养成系？如果搞养成那我之前为什么不设定幼驯染呢？虽然香但是太浪费我的铺垫了，感情来得那样突然也没意思嘛，相信比起公主对萨娜养成，你们应该更喜欢用老母亲视角去养成她们吧……emmm，要是喜欢用女友视角我也没什么意见，你们高兴就好，反正又摸不到。
　　偷偷问一句，缓解气氛成功了吗？——来自被主角弄哭了三次的作者君。
　　——什么？哪三次？呐，你为她流了几次泪啊？
　　给坚持到现在的小天使们，接下来我会努力制糖的。
　　2020.8.11，攻克了细纲破坏者的作者君留。


第83章Chapter83 放虎归山
　　当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狼藉的废墟中走出了许多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他们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那显眼的银发女人、魔兽以及染血的魔性□□——那里有吸引他们的一切。
　　“结束了吗？”
　　死寂之后是爆发的情绪，幸运者与不幸者用自己的方式开始分享幸存感想，哭笑悲喜、厮打拥抱、有人在愤怒指责一切，有人跪下感谢神明……如此种种，众生百态的真实在生命之欢喜中展露无遗。
　　“圣女殿下！”
　　曾在钟塔之下浴血奋战的自由军最早赶到，他们紧张地确认自家领袖的安危，得到柏丽娜安抚的示意。同时，另有零星几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惊魂甫定地走上来，被新生喜悦冲得傻乎乎的脸在看到那抹血红时僵硬了。
　　“萨娜大人——萨娜……大人？”
　　被虎侧身盘踞在怀中的红发少女安静地睡去了，柏丽娜为虎施用圣光术，金色的浅光洒落在她面孔上，宛如太阳照耀在光洁的大理石雕像上。
　　幸存的奴隶们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连我们都活下来了，为什么——”
　　正是因为她冲在前面你们才能活下来。柏丽娜的目光久久落在萨娜闭合的眼睛上，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
　　有奴隶想要靠近，闭目静卧的虎霍然睁开眼睛，凌厉瞪视他，恐怖的气势把他吓得软倒在地，连开口求救都做不到。
　　在城外营地的队伍此时完成了集结，浩浩荡荡地冲入城区汇合，坐在赫拉肩膀上的克罗艾一见柏丽娜立刻扑在她背上，满不在意地对警惕的虎吐了吐舌，然后用好奇天真的目光望向被它护在身下的人。
　　“这就是萨娜洛特吗？她什么时候复生啊？”
　　柏丽娜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无法回答幽灵小姐的问题。
　　“姐姐大人？”
　　柏丽娜依旧保持沉默，一个男子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道：“她不会醒来了……”
　　男子双目红肿，眼白满是血丝，身上脸上也全是干涸的污血，克罗艾有些害怕他，往柏丽娜身后缩了缩。
　　“她死了！不会醒来了！”男子激动的喘息，将双拳紧攥压抑浓郁的鼻音，强烈的痛苦和悔恨让他的思维变得错乱，整个世界的光芒和昏暗都扭转在一起，变得无比混乱。
　　“那你为什么不保护她！”比他更加愤怒的咆哮声从人群中射出，一个劲瘦的少年挥舞满是鲜血的拳头砸在男子脸上，男子毫无反抗之力被击倒在地，少年一手攥拳，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头颅，仔细看去，那赫然是血狼营地曾经的标头、新的主人——林的头颅！
　　少年扔掉林的脑袋飞扑上去，狂战士之血激发的血纹密布□□的上身，沙克愤怒地攻击加西亚，可他也无比清楚的知道这什么都无法挽回！
　　“为什么不按计划来！为什么不听萨娜的命令！你这个烂人！该死的混蛋！我要杀了你！”
　　少年被同伴强行扣住，五个人才勉强控制住他，躺在土坑中的加西亚怔怔望着天空，只能看到灰白朽暗的世界。
　　“我要为她立起雕像……就像敬重神明那样……”
　　“有个屁用！”沙克想起离开伍德村时的对话，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哽咽道：“她是人！又不是神！”
　　“她是我的神。”加西亚直挺挺地坐起来，脸上露出恍惚的神色：“我使我神陨落……这是莫大的罪孽。”
　　沙克喉间发出暴怒的吼叫，少年挣开五人十只手，重重挥出拳头：“满嘴胡言乱语！你就是个无耻的软蛋、肮脏的懦夫！只会提出要求、把一切重担都推给一个女孩！然后自顾自地惭愧、满足！你以为自己是有良心吗！你和所有垃圾都没有什么两样！软弱的渣滓！无能的懦夫！”
　　加西亚再次被击倒，沙克一把将他从深坑拽起来：“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告诉我——她牺牲性命拯救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惊人的杀意在少年的话语中透出，他冷冷道：“如果是个彻头彻尾废物，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还有你的垃圾朋友！”
　　泪水冲肿胀的眼皮缝隙间滚出，加西亚宛如一滩烂泥，任凭揉搓：“好哇，送我去见她吧。”
　　“做梦！”来自奥修斯的少年抓着他的脑袋给他一记结实的倒贯，又一个新的大坑在土地上产生：“英勇战死的灵魂将回归瓦尔加的大厅享受无上的荣光，你这种垃圾会和所有自杀的软蛋一样下地狱！你永远见不到她！”
　　加西亚气息微弱，沙克正打算补上最后一击，一个灼热的温度迫使他推开。
　　猩红的火线粗鲁地从奴隶群中撕开一条道路，叶利钦无视那些愤怒的眼神，径直走到人与虎的前面，她讥诮地盯着那张平静的面孔，说出刻薄的语言。
　　“说着那样傲慢的话转头就死在这里……这场烂戏里真是没有比你更像小丑的人了，真是让人失望。”
　　叶利钦弯腰伸出手，一朵猩红燃烧的‘法之花’出现在她手中，她将那朵花放置在萨娜前方的土地上，然后毫无留恋地离开。
　　“但是，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红色了。”
　　因加西亚和沙克产生的冲突迅速升级，被少年冷酷犀利语言戳中自卑一角的人不得不给自己选择位置，双方阵营相互争吵鄙夷，很快就要上升到动手的地步。
　　“都住口。”
　　始终保持沉默的柏丽娜开口了，她收回手中的圣光术，居高临下地俯视厮打成一团的奴隶们，太阳的光芒照耀在她银色的长发上，如神明垂怜时的慈爱目光，这样圣洁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自由不是用金钱和谄媚就能完成的利益交换，而是被掠夺之人对奴隶主发起的战争。”
　　克罗艾不知何时离开她身边，徘徊在靠在荫处的赫拉身边，二人一同注视下沐浴在阳光下的圣徒。
　　“战争中流血是无法避免的，每位牺牲者的灵魂都是英勇高贵的，因此——在这些伟大生命逝去之时，至少低下你们的头颅吧。”
　　奴隶们沉默地垂头放手，此时他们想起牺牲者不只有萨娜洛特一人，在他们进入可望而不可及的纳西城时，早有无数的同伴被夺去了生命，只是萨娜洛特的特殊性让她的死亡变得让人格外醒目、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停止言语吧，哀求无用。”柏丽娜往前走了一步，高高的在上的神明走向了人间，她张开双手对所有人说：“只要你们仍知道何为荣耀与耻辱，仍渴求真正的生存与自由，那就不需要用石碑雕像将逝者铭记——”
　　她将手放在心脏前，浅金色的双目注视的是遥远的理想之乡。
　　“因为石碑雕像终有一日会被打碎！而我们将为他们献上光明的未来！愿逝者长存——”
　　自由军整齐地单膝跪下，虔诚地低语：“愿逝者长存——”
　　此起彼伏的泣音回荡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目睹了人族觉悟悲剧的虎从地上站起，柏丽娜回头望它，问：“要走了吗？”
　　虎用深蓝色的眼瞳安静地和她对视片刻，轻缓地将目光投向红发少女，柏丽娜明白它的意思，将那朵猩红的法之花放在萨娜鬓角，然后将她送上虎的后背。
　　“愿你一路顺风，来自北方的……”
　　虎回头瞥她，来自示纶的圣女脸上有迷惑一闪而逝，柏丽娜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萨娜，圣徒吗？可是她拒绝了神眷和宣告，少女吗？那样又太过平庸寻常了。于是她只能用沉默以对，并将这个问题留给未来的自己。
　　&&&
　　虎离开了纳西，走向寒霜初结的山脉，它穿越河流和树林，在初雪的慰问下回到那片冰雪的世界。
　　它思考了很多东西，水花曾在它足边激荡，鲜血也曾在它爪下喷洒，它的利齿曾咀嚼过花草，也嚼碎过骨肉——在它的世界里，生存与杀戮是同等简单的东西，只要它拥有强健的肢体和锋利的爪牙，那它就是永远的胜利者。
　　雪花就是雪花，飘落在鼻尖会融化，积累在地上会变成松软的雪沙，落入湖水会消失……
　　虎曾经这样单纯活过的，但是现在它的眼里看见的却不是，那些在天空下飞舞的白色精灵构建出一片空阔的安静世界，安静到只有一人一虎的世界，没有语言、没有交流，可是它却能听到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
　　‘鲁莽、愚蠢的女孩，明明【故乡】仅仅隔了一座山，却硬生生把自己困死在了那个地方。’
　　虎觉得那个声音说得很对，这座小小山坡不用十分钟它就能翻过，当这个红发女孩有了可以压制它的力量时却不知道逃离，实在太蠢笨了。
　　‘人们歌颂她的牺牲，歌颂她的高洁和英勇，让她可以成为【英雄】被铭刻在石碑上，被铭刻在所谓永恒的历史上？你觉得这很棒吗？’
　　不好，不好。虎表示反对，不管怎么说：十四岁是一个幼崽的年纪，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去，实在令人悲叹。
　　‘是啊，世界不需要少年人的牺牲，它需要的是成人忏悔和痛改，可少年终有一日会成人，这样看来，她死在这样【纯粹】的年纪也是一种幸运吧。’
　　虎有异议——那是诡辩，幼崽的夭亡、勇士的逝去都是非常可悲的事，而为这份死亡更添阴翳的正是成人的阴谋诡计。
　　‘对，【高洁】的死亡是不存在的，死亡是【欲求】的抹杀，而欲望是最自私最没有下线的东西。’
　　于是虎开始读懂少女的冰雪世界，这是一个纯净又寂寞的世界——萨娜洛特固执地排斥所有不纯粹不干净的东西，可是当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无奈地发现自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原了。
　　这是怜悯，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绝望燃烧的孤独灵魂产生了怜悯，这让它想为她做些什么，而现在它能为她所做的就是将她的遗体送回故乡，可是虎不知道她的故乡在哪里，那片被烧毁的村庄早已消失在雪花下，而人类的故乡哪里会在山林呢？
　　虎想到了一种被称为反恩葬的丧葬仪式：签订契约的魔兽效忠它的主人，而主人在逝去之后将自己的血肉给予魔兽以报答它的忠诚。虽然她们没有签订任何契约，但是虎觉得此刻可以使用这种方法，因为在那个人类表示过——被活在北方的苍虎吞噬也是返回故乡。
　　遗体滑落在雪地上，苍虎拍开那朵碍眼的法之花，它仔细地观察她的脸，发现这张脸和它印象中的不一样，没有紧皱的眉头、忧郁的眼神、也没有紧绷下颚和随时准备战斗的锋利目光——不可思议，这个在野蛮世界里奋力前行的勇士居然从死亡中得到了平静。
　　一张娴静柔和的面孔，眉毛略宽浓淡适宜，鼻梁高挺，唇角有自然上翘的细微弧度，没有赤发金瞳象征的浓烈攻击性和侵略感，像是初雪消融时阳光照耀下的小小溪流，活泼而不喧哗，涓涓无声地染绿河岸的湿土。
　　虎长久地盯着她，从这些组合中找到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来不及细想，它忽得听到一个出现在不远处的声音，咕噜一下滚起来，同时有人影从林中狼狈地窜出来。
　　浅亚麻色的头发在风中浮动，鲜红的眼睛颤抖地盯着某处，苍白的嘴唇强行闭合咽下失态的呼唤声，细密如针的杀意令虎亮出了獠牙。
　　“你想吃掉她吗？啊？”
　　太像了，这两个人长得好像。
　　虎警惕着神秘女巫的靠近，鼻尖耸动，忽然捕捉到另一个叫它炸毛的气味，极近！
　　“吼——！！！”
　　光影一阵扭曲，一个棕黄的身影迅速避开虎爪，反手扣住虎肩哐得一下将它压制在雪地，不敢以真面目见人的家伙轻松对神秘女巫道：“收起你手中的暗雷，别欺负我家的小崽子。”
　　空寂的雪地很快热闹起来，神秘女巫把目光投向对面的林木，一个黑索索的人影踏着枯枝积雪走出，那人掀开厚重的毛皮斗篷，露出一头乌亮的黑色长发和幽邃的紫色眼瞳。
　　“道恩也来凑热闹吗？阿莱西亚呢。”
　　棕黄色的身影轻松制服虎，逗小孩子那样戏弄它，道：“没办法啊，我家崽子和你家小崽子搅和在了一起，总得来看看情况啊，至于那家伙……嘿！我哪里管得住她？”
　　永寂淡淡地回答：“萨娜洛特不是我家崽子，只是有些干系罢了。”言罢，她问神秘女巫：“你又来做什么呢，深渊之眼的代行者。”
　　神秘女巫扯出一个笑容来：“只是来取回我的东西罢了，魔王阁下。”
　　“那你就拿走吧。”永寂淡淡地颌首示意：“从多拉洛特残骸中诞生的死灵啊，不要再眷恋不属于你的记忆了，否则将触怒诸神。”
　　“这是来自魔王阁下的告诫吗？”神秘女巫凉凉道：“真是好笑，魔王阁下居然为诸神的代言？那您又是以什么立场对我发出警告的呢？”
　　旁边看戏的道恩插话：“你最好不要想惹火她。”
　　“我没有。”神秘女巫倔强地反驳，她用眼神表示出自己的坚持，对永寂沉声道：“我并非那个意思，我只想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亡灵往往难以控制自己的渴望。”永寂依旧没有表情，她平静地叙述：“而尖刻的憎恶、仇恨会让你们堕成恶灵。多拉洛特并非圣者，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曾憎恶这个孩子……”
　　“于是我寻问你，女巫，你向我提出要求时，心里是否有过恶念。”
　　“……无可否认，但是——”神秘女巫无法魔王的眼睛，她寥落地垂眸，叹息道：“生前的那个人只在最后恨过她，但那是因为弥留时的痛苦折磨令她崩溃了……”
　　“那么我不能将她交给你。”永寂俯身抱起瘦弱的少女，冷静地回答：“我与她有未完成的契约，而魔王永寂从不失信。”
　　“真是羡慕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道恩从天空中听到空灵的钟声，不由咂舌：“我恐怕得撤退了，有个疯子要过来了，女巫，你走不走？”
　　神秘女巫很不爽地怼她一句：“魔王阁下在这里，你怕什么？”
　　道恩怼回去：“永寂可不会因为脑子一热就对上那家伙。”
　　“不，你说错了。”永寂抱着萨娜的手臂略紧了紧，她冷冷道：“它确实欠打，也着实该打。”
　　“哼，那就好好打一场。”神秘女巫召出阴刻独眼的魔书问：“道恩，你要一起？”
　　“算了吧，我不太想见它。”道恩摆摆手：“见了心烦，揍还是被揍都心烦，眼不见心不烦，我还是带我家崽子先撤了。”
　　“对了，永寂小姐。”道恩装作很自然地询问：“关于萨娜洛特，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永寂回答：“节点早已埋下，命运自然会让她走向那个地方，但是我也无法控制她的所有，就像现在……怎么，欧罗拉很中意这孩子吗？”
　　“啊，好烦，猜到就不要说出来啊……”道恩听到那个名字就烦闷不已，抢话：“我要走了！那个死脑筋你最好再给她睡上十年吧，让我清静点！”
　　永寂无情地拒绝了她的要求：“不行，长墙需要她来推到，而且十年后你和她——”
　　“不听不听！”道恩捉起虎，任性道：“你们自己折腾，我这边一堆破事儿还愁得头都要炸了。”
　　“还不是你们自己太冲动作死，但凡理性克制一点，你们也绝对不会走到这个窘境。”
　　“我们又不一样！”
　　道恩烦躁地低吼，愤然离去。
　　哪里不一样……世界即棋盘，众生即棋子，我们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是很少有人对自己的位置满意。
　　永寂的指尖轻拂过萨娜紧闭的眼角，金色的流光贪婪地粘在她指尖，轻轻一牵就勾出一条凝练的金色光绸。
　　——死亡从不是终点，当你从【树根】归来之时，那些东西也会随之归来，你的仍是你的，只是物是人非，前途难料。
　　“哈……风暴将至，恣睢狂欢吧。”
　　作者有话要说：
　　沙克关于自戕的发言是有原由的，他的父亲多莱克是自戕而死，给幼年的他很多痛苦的回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发言，绝对没有针对任何人，如果有人非常在意的话我之后会给出解释，关于沙克的事情会在北风卷和诅咒卷里讲完，包括他的本名和家庭出身，还牵扯了一些洛特兄弟的往事，多莱克是和洛特家有些渊源的人。
　　这源于世界背景的设定，亚伦战争动荡不断，人口是珍贵的，潜移默化中就有了‘自戕’是耻辱的观念，无论是世俗还是信仰中都会强调这点，之前萨娜在飞雪之梦中也显露了这种观念。
　　这是从背景引申出的细节设定，只为合理性服务，没有任何倾向。死亡是严肃沉重的话题，我对此绝无冒犯之意。


第84章Chapter84 圣徒降临
　　——击碎那道丑恶的墙壁吧！被神魔玩弄于鼓掌的佝偻体态——绝非生命应有的样子！
　　回荡在圣殿中的砰砰砰声音正是从忏悔壁上响起的，圣女玛丽莲从主教的密室夺取圣锤，将其对着象征‘人类之原罪’的石壁，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噼里啪啦的破碎声响起，一个个无法直视的人形以各种姿态从墙壁中滚落出来，惊悚无比，玛丽莲无视那些好像要朝她脸上抓来的枯瘦手臂，径直上前接住了其中最‘新鲜’的一个。
　　她从水潭边撩起一捧清水为图里亚擦拭脸颊，悲伤地望着她——这个在神启中逝去的少女。
　　“神明啊，虔诚的信徒将在这座恶魔之城献上圣歌，愿吾神的光辉普照世界，足下只有一个祈愿，再给这名曾幸运沐浴神恩的虔诚之人一次机会吧。”
　　玛丽莲紧紧拥抱着亡者的遗骸，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大圣术祈愿，她不断支付代价，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她手臂上，很快就将圣洁的白袍染得鲜红。
　　“……当神之足下触碰污秽之地，圣洁的光会从泥沼中闪耀，此地即沐浴神恩，逝亡的信徒会得到复生，献上虔诚热烈的信仰吧，他将走过无尽的天阶到达‘永世神耀的黄金国’，位列浩大的光明圣军，得到神明座下的一席，享受永世的幸福与荣光。”
　　在破碎的忏悔壁前，玛丽莲抱着图里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神启录》的内容，当光之雨降临之时，圣殿的尖塔的铜钟无舌自响，仿佛也有一个暴躁的锤头鸟，正愤怒地敲击铜钟呢。
　　“吾将献上功德，吾将从恶魔手中净化土地，吾将散布神恩，吾……吾愿为吾神之伟业献上一切，惟愿、惟愿……”
　　大量失血让玛丽莲头昏眼花，昏暗的忏悔室中反倒光亮起来，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高处俯视她。
　　“约书亚呢？”
　　玛丽莲没听过那个名字：“谁是约书亚？”
　　“约书亚、约书亚，本座最虔诚、最纯洁的圣徒……”那光之虚影悲伤地呢喃：“被永寂魔王夺取勇壮圣洁的双翼，被恶龙之爪推下永恒的黄金王座，坠死在最黑暗的大地之下，约书亚，我的约书亚……”
　　“我会为您找到他的！”玛丽莲大喊：“所以请您降下神恩！再给图里亚一次机会吧。”
　　“对对对、找到它，找到它，让它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光之虚影仿佛做了噩梦似的开始胡言乱语，大量难以理解的语言回荡在圣殿的天空下，主教弗莱迪听到这种异常的声音顿时感觉头痛难忍，他慌忙地支起权杖冲出房间，却见修士修女们倒了一地，圣洁的光芒从后殿亮起。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努力吼叫，但是无人能够回答，他试图去理解那些声音，可是越是去理解痛苦就越强烈，他头晕目眩几欲呕吐，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后殿去的。
　　“玛丽莲、玛丽莲，你在干什么！”
　　厚重的身体嘭得撞开大门跌倒在地上，那个神秘的光之虚影映入弗拉迪的眼睛。
　　“天呐，这是、这是……”
　　没等他说出话来，光之虚影被外界的气息刺激到，变得异常激动。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是第四天灾——暴食者法汗！还有混蛋荒火，他们在做什么！啊啊啊啊，我的约书亚！还有约书亚的气息！消失了！约书亚啊！”
　　光影扭曲着，像极了噩梦中挣扎欲醒的人，它半梦半醒地喃喃：“自由的信徒在干什么，她在对我的约书亚做什么，自由？自由！啊——她肯定是自由之神的间谍！荒原之火，荒原之火，又是你！又是你！你再次从我身边偷走了光明！”
　　“请等等，神，吾神巴尼罕儿！”
　　玛丽莲试图开口，但是光之虚影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在强烈的情绪波动中溃散成无数光点，玛丽莲呆滞地看着被光点充斥忏悔室，眼泪几乎要落下，怀中的人忽然颤了一下。
　　“图里亚？”
　　隐有暗色的浅金色眼瞳霍然睁开，玛丽莲猝不及防地和她对上目光，强烈的灼热感几乎侵袭了她的灵魂，眼前顿时变成一片白光，但是她还是紧紧抱着图里亚不撒手。
　　“图里亚，图里亚，你活过来了吗？”
　　可是复生的圣徒只会重复地念：“约书亚、约书亚……”
　　玛丽莲心里非常焦急，她连忙道：“我是玛丽莲啊，图里亚，你回来了！这里是纳西圣殿！”
　　图里亚痛苦地挣开玛丽莲翻身坐起，她嚎叫着抱住自己的头，撕心裂肺地喊叫：“神在梦中失去了光明，陷入无边的噩梦！啊啊啊——我便是那梦魇！我将为吾神【追寻】失去的光明！”
　　这便是宣告，当名为‘追寻’的宣告被诉诸而出时，图里亚陡然获取了‘必定找到真相’的权能。
　　初醒的圣徒被神明的执念缠绕着，还不能取回自己的意志，她本能地使用权能去注视这个世界，唯有一个目标，为神明寻回光明——约书亚。
　　“消失了，不在这里了，残留的气息在那边……”
　　她双目空洞地注视虚无的某处，顺着时间之线看到一个极近的异常线团，那团线挡住了所有通向未来的路。
　　“永寂魔王在撺夺圣徒的位置，在那里，就在那里。”
　　图里亚的身影消失在忏悔室中，玛丽莲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抓到，她在雪白的世界中陷入了某种惶惑，紧接着感觉到更大的恐慌。
　　——整个圣殿死寂得吓人。
　　这么大的动静修女修士们为什么不来找她？而且刚刚她是不是听到了弗莱迪的声音？
　　可是人都到哪里去了？
　　盲目的圣女扶着墙壁缓慢踏出忏悔室，惊觉空气里残留的光明之力灼热得吓人，若非圣女对光明元素适应性极好，那她早就不能呼吸了。
　　玛丽莲惊惶跌倒，她努力去思考，可是那个答案她永远不想去承认。
　　“当神之足下触碰污秽之地，圣洁的光会从泥沼中闪耀——”
　　她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重复出神启中的只言片语。
　　“虔诚的信徒将在神光中沐浴神恩，而堕落的信徒将得到审判。”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座流淌着欲望黑血的恶魔之城是此世最大的泥沼，因此……”晶莹的泪水滴答滴答落在光洁如玉的石板路上，颤抖的嘴唇咽下潮湿的哽咽之音。
　　“光明已将我们净化。”
　　她恍惚听到了石锤敲击忏悔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空荡荡的圣殿中回荡，在她的头脑中回响，她不由攥紧了衣襟，仿佛揪着自己的心。
　　“……这是、是……”
　　是我想要的结局吗？
　　&&&
　　当收拾完战场并重新整编队伍后，终于闲下来的柏丽娜被赫拉找上了，高大的库西族不得不弯腰进入房间，以免脑袋上那根飞扬的长角戳到门梁。
　　尽管已经见了许多次，但柏丽娜还是被她那种窘迫的滑稽表情给逗笑了，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微得到一丝松快。
　　赫拉眨了眨眼睛偏头望向别处，看着窗外忙碌的稀疏的行人，问：“结束了吗？”
　　“没有呢。”柏丽娜敛了笑，细长的炭笔在她指尖打转，回答：“一场大雨是洗不净泥沼的，等待下一次风暴到来吧。”
　　赫拉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柏丽娜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便顺势开口：“既然契约已经完成，你是来要佣金吧，按照约定的三倍，那就是十五枚金币。”
　　赫拉看着早早准备好的十五枚金鹰，有些困惑道：“不是加三倍吗？”
　　“我明明是说给三倍？”柏丽娜也是一愣，她无奈对阴影的角落呼喊：“克洛。”
　　“克洛不记得了！”幽灵小姐唰地一下跳出来，在二人之间振振有词道：“通用语很难学的，对不对，赫拉？”
　　以异族身份顺利从魔法学院毕业的优等生赫拉显然无法理解：“不，我并不那么觉得。”
　　克罗艾被噎了一下，又朝柏丽娜道：“佣兵都是可恶的财迷！姐姐大人，你看看赫拉姐那么可怜，衣服都不好好穿，还用根长戟当法杖，而且这次也捞了不少军费，你就给她那五个金币吧。”
　　“你可真是个小叛徒。”柏丽娜温和地抚摸幽灵小姐的脑袋，在她嘿嘿嘿的傻笑中回答：“但是不行，军费是很精贵的东西，一个铜币都不能让。”
　　克罗艾一脸懵逼地看着拒不妥协的两人，感觉突然看不懂着两个女人了，心里慌得很。
　　柏丽娜与赫拉对视，前者再次开口：“克洛，如果我给钱那你就欠我五个金币，如果不给那就是你欠赫拉五个金币，你选哪个？”
　　“亡灵是不需要钱的！”克罗艾在胸前比了个大叉，义正言辞道：“不要把克洛和你们肮脏的金钱交易扯上关系。”
　　“遗憾，这可是你这个情报传递员导致的损失，总计十个金币。”
　　商业鬼才嘴巴一张债务就翻倍，亲眼见过别人为一个金币大开杀戒的克罗艾在赫拉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带着哭腔道：“不是五个吗，你在欺负我，姐姐大人！”
　　熟料柏丽娜已经写好了欠条顺势递上，另一边的赫拉用魔法凝出笔送到亡灵小姐手里，两个肮脏的大人就这样哄骗小亡灵稀里糊涂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赫拉收起欠条拍拍小亡灵的肩膀，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债主嘴脸。
　　“总之在还清债务之前就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打下手吧。”
　　顺手卖了义妹的柏丽娜也是装模作样地回答：“务必好好锻炼她，这种低级错误不能在出现了啊。”
　　克罗艾呜呜的大哭了起来，她一把抱住坐在椅子上的小熊人族椿，用力摇晃那小家伙。
　　“两个坏家伙！椿，让钢腕大哥回来教训财迷赫拉，呜呜呜，姐姐大人也欺负我，威诺呢，让威诺来帮我！”
　　抱着蜂蜜罐子十分佛系的椿想拍拍克罗艾的脑袋，却拍了个寂寞，她打了个隔儿后凭空拿出一种灰毛小熊娃娃，发动了贪心蜜糖的能力。
　　无聊到几乎睡着白发精灵踉跄倒在椅子上，他一个激灵惊醒，然后一脸本大爷超不爽的模样疯狂敲击扶手。
　　“啊啊啊，原来你们还记得我啊？”
　　“不，并不记得。”
　　向来和哈兰威诺嘴上不对付的赫拉利索地回答，得到一个不屑的啧音。
　　“也不算全忘记了。”
　　柏丽娜模糊地掩盖将精灵遗忘事实，利索地转移话题：“圣殿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哈？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的哈兰威诺臭着脸回答：“哼，要不是白羽族的血系接近光之眷族，我早被化成那些光点点了。”
　　柏丽娜拂过脖颈上细小的创痕，那是自戕时留下的痕迹，也是她复生的契机。
　　“圣徒降临了。”
　　哈兰威诺挑眉：“不是那个红毛吗？”
　　赫拉盯着他，沉声回答：“萨娜洛特已经牺牲了。”
　　哈兰威诺怔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正如赫拉所说，复生的圣徒名为图里亚，曾为圣女候补。”
　　柏丽娜闭上眼睛，在遥远的空间里，黄金王座之下的十三个席位已经填满了一半，为什么会是一半？因为位列神座之左的尊位已然崩碎。
　　“圣徒中有流放者、有异族、也有施法者，谁也不知道神明选召的标准，但是萨娜洛特确实得到过神眷，她拒绝了宣告，拒绝了复生的机会，我无法理解她的决定也无权干涉。”
　　柏丽娜环顾在座的同伴，沉声道：“很遗憾我们失去了一位志同道合的同伴，圣殿期间我没有接触过圣徒图里亚，但根据我的判断，她并非同伴。”
　　抱着蜜罐醉生梦死的椿不知何时爬到她的办公桌上，黑索索的小熊人族难得正经开口：“依据是什么呢？”
　　“在自我与道义的拷问中，很遗憾玛丽莲选择了前者……”
　　椿凑得更近打断柏丽娜的话头，虚着眼问：“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柏丽娜闷住了，她好久才不情愿地开口。
　　“我很中意那女孩，所以我不想去找她的替代品当盟友。”
　　椿敲着小短腿着坐在桌上，举着小爪子拉长语调道：“在自我与道义的考验中，很遗憾柏丽娜大人选择了前者……”
　　克洛看着柏丽娜尴尬的表情嗤得笑出来，她心情很好地扑倒柏丽娜身上，用力蹭她脸。
　　“没关系的，姐姐大人，克洛都听姐姐的。”
　　柏丽娜发出虚弱的自辩：“可是我是领导者啊，这种事情明明应该更加理性行动才对，因为自己喜厌……”
　　“无所谓！”哈兰威诺又开始哒哒哒的敲扶手，白发精灵傲慢地抬起下巴：“毕竟我看得顺眼的金眼睛也就你一个而已。”
　　赫拉摊手：“笨蛋老哥不在场没有发言权，至于我？嘿，你只要给得够多，佣兵的小嘴永远是最甜的。”
　　柏丽娜叹气，最后将目光投向黑色小熊，椿又抱出一罐蜜糖享受。
　　“柏丽娜，不要被自由的【结果】约束了你自由的【追求】啊。”
　　它用爪子勾出一团晶莹的蜜糖，蔷薇的芳香弥散在空气中。
　　“初心是最美好的东西，我们正是为此才追随在你身边的，更多地宠爱自己吧，要来点【贪心】的蜜糖吗？”
　　“算了吧。”柏丽娜捂住上脸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忍不住吐槽：“你以为到底是谁让我变成铁公鸡啊，一个人的伙食费要压过军费了……”
　　蜂蜜大户椿充耳不闻，甚至自豪地哼起了小调。
　　“蜜糖蜜糖，高洁的圣徒你哪里懂贪心的幸福~~香甜~美妙~睡得好~”
　　同样是个烧钱大户却只能自食其力的施法者赫拉看不下去她这嘚瑟的模样，忍无可忍地加了一句：“牙不疼了吗？”
　　咔擦~
　　这是某熊玻璃心碎裂的声音。
　　之后有两个猖狂的笑声响彻了纳西的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
　　亚伦大陆物价：金银铜是百进制，一铜差不多是一块钱，结合当时生产力水平你们大概能估计价格，我是不会太详细计算的。
　　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晚了？那就多说点题外话吧。关于魔法和科技的设定。
　　魔法
　　世界背景是魔法稀缺论，在第二纪元霸主瓦尔纳因为研究魔法禁咒失控炸了东大陆，幸存于西大陆的人对魔法相当谨慎，目前的大部分施法者都在【学院派】的管控下，他们主张避世，只参与暗世界某些活动，没有加入学院派的被称为【野法师】，都是自己觉醒自己摸索的幸运儿，没准哪天就把自己炸了，不过施法者在表世界的地位还是与能力挂钩的，有些甚至能混成宫廷法师，得到国王的礼遇。
　　科技
　　文中有出现□□和眼镜这两件物品，越往东南部科技越多，但都是近些年刚刚出现的，还在萌芽状态。
　　建筑
　　有被为【建城者】的bug级建筑党，他们不在斗气体系、魔法体系和天赋者体系中，战斗力不强，能沟通地脉，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就能在短时间里建起一座城市，速度快还非常坚固，差不多一人能干一千人的活儿，洛伦泽的祖先就是一名建城者，建了纳西城。


番外：真龙之血
第85章Chapter85 尘埃
　　“你是第五个。”
　　高大的身影将她举起，双眼微阖的狼头披肩圈住骑士的肩甲，在这片亘古苍白的砂原深处，接连天地的宏伟树之影默然驻立。
　　“第五个……”
　　另一名狼甲骑士靠近，他们身高相仿，语气相似，肩上的狼头怒目圆睁，妖异的绿瞳中有红光闪烁。
　　后来的那名狼甲骑士嚯得拔出长剑，光泽的金属表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猩红的发，碧色的眼……
　　剑挥得很快，她没有机会把那张脸看得更清楚，假寐的狼首瞬间瞪圆了眼睛，疯狂的剑刃划破空气，金属的撕裂声回荡空寂的砂原中，两名狼甲骑士愤怒地吼叫，最终把长剑推入对方的胸口。
　　金属铠甲哐啷啷地倒成一堆，内里空空如也，环顾灰蒙蒙的天与地，再找不到第二个影子。
　　呲~
　　轻微的破裂声在耳边震荡，她抬起手，看见死白的皮肤，抚摸胸口，找到了某物——一个洞，那个异样的声音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破裂，而是风穿过洞的回音。
　　咔擦咔擦~
　　冰冷的东西攥住她脚踝，混在一起的铠甲乱七八糟地堆叠起来，两个目光从各自的头盔中射出，都是像狼一样的绿眼睛。
　　“你也是【旬】吗？”
　　较为沙哑的声音问道。
　　“我是雷欧，他是雷纳，你好哇。”
　　这是另一个比较有活力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思考变得艰难，只能感觉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来得很莫名其妙。
　　“我才是雷欧，你不能抢我的名字。”那个沙哑的声音闷闷道，两堆乱七八糟的铠甲把自己整理出来，拼成两名帅气的银色狼甲，横卧在肩上的狼头都安静地闭着眼睛。
　　“哈，雷欧是我抽中的名字，你是雷纳。”
　　“我才是雷欧！”
　　两人又开始争吵，很快上升到动手，狼目狰狞，然后厮杀、散架、又打招呼……当他们第三十次把自己拼接起来时，无尽的循环终于出现了变化。
　　活泼的声音，就叫他雷欧吧，他问：“我们要找到五个旬，这是第五个了吧？”
　　雷纳一把将她提气，沉声回答：“是的，她是最后的，我们找到了。”
　　思考难以维系，她呆呆地盯着远方的大树出神，两名狼甲骑士带着她大步朝着树前进，一路上又不知道重组了多少次。
　　时间在这片砂原毫无意义，一行三人不知走了多久，天上忽然出现了一些飘飞的灰白色尘屑，仔细一看是从树上飘落的。
　　大树之影中有闪烁的光点，非常黯淡的那些如蚁群般攀登而上，它们往往爬不到太高就汇入枝丫，很快熄灭；稍微明亮一些的停留在中部，仿佛嵌入树干的萤石碎片持续闪烁；最明亮的是那些隐藏在树冠后的，像是夜空的小星星一样迷人，它们仿佛在那里呆了很久，从未离开。
　　“生命之神塔拉夫的投影在【死灵之间】深处，连接天地的巨大树木阴影是【生命树状图】。”
　　雷纳突然开口说话，她发现头盔下的绿眼睛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雷欧也觉得沉默的旅途太过无趣，二人开始断断续续地唠叨一些常识。
　　“那里是灵魂的归处，灵魂力量越为强大越能攀登到高处，它们会找到自己的枝丫进入轮回，滞留在树干的是神眷者和魔赐者，与神魔的契约让他们的灵魂停留在轮回之前，帮助主人完成在人间的任务。”
　　“塔拉夫信徒管理这片土地，他们都是死后立誓的幽灵，栖息在树冠是天使，它们从不触碰大地，负责指引游魂攀登生命树。”雷欧遥指远处隐约的出现的低矮建筑影子，说：“精灵围绕树根建立尘埃镇，她们通晓地上的一切，保证攀登顺利进行。”
　　雷欧踢了踢脚下的碎屑组成的砂，说：“地下还有名为【熔岩】的地方，魔族在那里聚集，他们是好战的狂人，负责超度怨灵……”
　　“离黑头发长角的家伙远一点。”雷纳警告道：“他们对旬很不友好，大部分魔族认为旬对生命树是有害的。”
　　雷欧指指他们三个：“被困在无尽的死亡轮回中、忘却自己身份的游魂被称为旬。据说是因为前世攀登时在到达高处或是低处进行了错误的轮回……鸟人那边的态度不清楚，尖耳朵们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只有黑头发——啧，只会打打杀杀的暴力狂。哦，对了，他们同样讨厌神眷者和魔赐者，不过那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忘却自己的身份……
　　“凡态的灵魂栖息于枝丫，神眷的灵魂滞留在主干。世界灵魂的总量是固定的，每一个神眷灵魂的能量约等于数万个凡态灵魂，这其中会产生损耗，所以过多的神眷者对沉睡的塔拉夫来说是灾难。”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前方响起，身披星辰色斗篷的女性出现在尘埃镇之外的坡地上，雷欧快步朝她走去，高兴道：“摩根，我们找到了第五个，约定完成了吗？”
　　雷纳拉着红发女孩走到摩根面前，女性身量与他相近，眸色深邃近似星夜，深褐色的卷发盘在脑后，左半边脸上醒目的旧疤，像是大型野兽留下的痕迹，少女直勾勾地盯着她星夜般的眼睛，被其中的某物蛊惑了心神，竟情不自禁地朝她的眼睛伸出手。
　　摩根贡德把少女幽灵冰冷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轻声道：“我是摩根贡德，旬的指引者，无需焦急，无需惶惑，你很快就会得到名字，当你像他们一样完成约定时，同样会被允许攀登生命树。”
　　年长者的手有生者的温暖，那些莫名其妙的妒忌感在这只手的安抚下消退了。
　　雷纳有些激动，他再次确认：“我们可以攀登生命树了？”
　　摩根颌首：“是的，你们完成了带回五个人的约定，雕像承认你们的身份，天使们不会再拒绝你们。”
　　“太好了，我已经受够沙漠了！”雷欧高兴不已，他搭着雷纳的肩膀，欢喜道：“嘿，你觉得我们能爬多高？爬到树冠上怎么样？来比赛吧！”
　　雷纳不甘示弱：“比就比，到时候你可别又走错了路！”
　　摩根毫不留情地道：“你们到不了树冠的，巨龙之所以能位于至高之顶独享星辰，是因为它们诞生于石天。”
　　“别扫兴嘛，摩根。”雷欧扭头嘟囔一句，他俯身拍了拍呆呆盯着他的红发女孩，用力揉乱那头红发：“大哥哥们先走一步啦，你也加油哦，还有还有，千万不要像雷纳那个大笨蛋一样走错路了哇！”
　　“走错路的是你吧！”雷纳习以为常地怼了过去，他俯身用冰冷的手铠帮女孩理好头发，沉声道：“离那些黑头发远一点，打不过就跑，唉，也不知道你之后能记得多少……麻烦麻烦，总之，祝你好运，有缘再见吧，不知名的小家伙。”
　　两名狼甲骑士的背影在尘屑中逐渐消失，女孩忽然捏紧了摩根的手，摩根压住了她的肩膀以控制她前倾的身体，当女孩茫然地望向摩根时，剔透的绿色眼睛中闪烁的某种无助与惶然还是让摩根叹气。
　　“你可是‘旬’呦，在完成龙斋之前是禁止进入尘埃镇的。”
　　脚下亮起的传送阵将两人圈住，女孩再次望向两名狼甲骑士离开的方向，传送阵的光芒遮住了她的表情，当光芒消失时只余灰白尘屑寂寞地飘落。
　　&&&
　　年长者引领她走入一条漆黑的、闭坳的弯曲隧道，隧道里有无数地小声音在耳边回荡，仿佛有一千个喋喋不休的人在颐指气使。女孩无动于衷，她麻木地摩根的脚步声前进，步伐不紧不慢，丝毫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跟丢了。
　　她当然没有跟丢。
　　隧道的出口是一条极为狭窄的缝隙，一次仅容一人通过，摩根止步了，女孩侧身穿过缝隙，映入眼帘是一条巨大的脊骨，上百根白骨从脊骨上伸展，成环曲状朝内则包围形成腹腔，透过白骨的间隙往更上方仰望，点缀着细碎光芒的黑幕真的不是夜空吗？
　　地面是松软的黑土，中央隆起一座高高的土坡，坡顶有一棵干巴巴的小树，几颗金红相间的果实压弯了细弱的枝丫，正要细看，一阵浓浓的白雾从地上喷吐而出，化作活灵活现的影子游来荡去。
　　绅士的雾影扶住被吓了一跳的女孩，它礼貌地颌首示意，而后被一群魔物的雾影扑得七零八落，调皮的魔物围着女孩打转，大胆一些的直接蹦到她肩膀上，呲牙咧嘴地想要吓唬她。
　　女孩木着脸不知所措，村姑样的雾影急急追来，魔物立刻开始逃跑，它们绕着土坡上演追逐大戏，殃及了多少无辜。
　　两名穿盔甲的雾影比斗着靠过来，女孩让开那些雾气凝成的□□长剑，她望向高处的土坡，一个巨大的影子霸占了干巴巴的小树，它团成了一团，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空震动，两团白雾猝然降下砸出大坑，一个展翅飞出、昂首而鸣，女孩靠近坑洞边缘，另一个无声地把自己团成一团，一点动静也没有。
　　胜利者俯身观察这个小小的、有颜色的生物，因为靠得很近白雾的排列形状都很看得很清楚，女孩意识到这是一条龙，于是她猜想战败躺在土坑里的八成也是龙。
　　那么，霸占小树的那个大家伙——也是一条龙吗？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雾影都是一个分支if，不一定写


第86章Chapter86 龙斋
　　女孩靠近土坡，当她开始攀登时，她发现离她最远的雾影开始淡去，最先消失的是那位绅士的雾影，当她继续上升时，消散的速度加快了，魔物、村姑、决斗者接连退场，与此同时，霸占小树的影子开始变得浓郁、棱角分明，当两条小龙的雾影退场后，那团影子显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它实在不像是一条龙，黑索索的东西不断从身上滑落，仿佛是刚从泥浆里爬出来的，散发出一股腐败、腥臭的气息。
　　腐龙懒懒地睁开眼睛，明亮的金色眼瞳和丑陋身躯很不相称，它伸头靠近这个把它从睡梦中惊醒的小东西，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它下颚不断滴落，没入黑色的土壤。
　　谁都没有吭声，诡异的静默在碧眸和金瞳的对视中漫延，腐龙觉得自己有些犯蠢了，它挥了下双翼，甩出许多黑色的泥点子。
　　“你不怕我啊。”
　　“为什么要怕。”
　　腐龙收起自己的翅膀趴俯下来，脑袋贴近地面不让泥点飞溅，它沉声道：“因为很丑又很臭，也许还会吃了你。”
　　女孩摸了摸胸口的大洞，对腐龙；“那我也许是怕的，只是我感觉不到。”
　　“你这个洞比你有意思。”腐龙透过那个洞能看到摩根安静地靠在石缝边，它说：“这种无聊的仪式我已经厌烦了，快点说出你想成为的什么样的人，富有的人、强大的人、美丽的人……什么都可以。”
　　“这就是龙斋吗？”女孩不解地望着腐龙：“随意选择符合自己心要求的完美身份？”
　　“完美？”腐龙讽刺露出獠牙，嘲笑：“富有伴随着危险，强大被要求孤独，美丽则遭到觊觎，也许贫穷者会得到幸福，也许弱者能得到安宁，也许丑陋才能满足渴望……”
　　“如果有什么是完美的？”金灿灿的龙眸古怪的颤动，腐龙微微昂首，低喃：“那必定是残缺，因为残缺已经不会再失去！”
　　它离得极近，女孩甚至能听到它脸颊上黑色粘液流动的声音。
　　“你就是这种‘完美’。”
　　腐龙的声音低沉细腻，仿佛睡梦时有人在你耳边低语。
　　“一无所有，故无所要求、无所畏惧、无所失去……你想要生也想要死，因为生存与死亡别无二致。你啊、失去名为【欲望】的珍贵之物，啊，告诉我吧，这样的空虚人偶会想要怎样的名字呢？”
　　她的目光平和，神色宁静，既没有感觉到被羞辱，也不会感觉到愤怒，只是单纯地陈述自己的想法。
　　“我不想要名字。”
　　腐龙饶有兴致地反问：“为什么？唔，众所周知的——巨龙面前从没有谎言。”
　　“龙斋就是谎言。”女孩平静地给出答案，她注视腐龙的金瞳，并非为了从它的反应中得到某种证据，只是单纯地想要注视而已，她对这抹金色感到熟悉。
　　腐龙偏头侧耳，问：“理由呢。”
　　她冷静地给出自己的判断：“旬从错误的轮回中诞生，龙斋赋予错误的身份，这是在欺骗天使，欺骗生命树状图。”
　　“你讨厌谎言——”腐龙打断她，它的语速加快，一口气未尽另一口气紧跟而上，短促但稳定，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力图要打破对方冷静的壁障。
　　“所以你排斥它，就像你恐惧欲望，你恐惧它带来灾难，恐惧它带来死亡，更加恐惧它带来——名为幸福的东西。”
　　腐龙往前压了一步龙爪，飞溅的黑泥弄早的女孩的裤腿，腐烂的爪子从地上掏出一颗菱形的褐色果实，同样腐败不堪。
　　“这粒渣滓曾是生命树的种子，它不幸落入我的领土中，因为厌恶这片泥潭而拒绝发芽，于是它被这片泥潭同化。”
　　腐烂的生命树种被龙爪抛下，腐龙侧身贴近少女，昂首示意那颗长在土坡上的干巴巴的小树。
　　“你觉得那是什么。”
　　女孩回答：“你的宝贝。”
　　尽管腐龙想要得到不是这个答案，但也没所谓，它抑扬顿挫道：“对，另一颗生命树的种子，发了芽、扎了根，坚强努力地生长、开花、结果……它多美丽啊。”
　　“这才是真正的【生命】。”腐龙小心盘绕着它的珍宝，扭头望着女孩，饱含深意道：“你更喜欢哪一种呢？警告你，我讨厌那种腐烂、丑陋、恶臭、卑微又苟且！毫无光泽的东西。”
　　“为什么？”女孩抚摸地面，拾起腐烂种子的碎渣，乌黑的糟粕在她手上铺开，她朝腐龙询问：“你承认这是肮脏的土地，你承认对自己也是肮脏，这颗种子拒绝在这种地方生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你为什么要贬低它？”
　　“难道我还要赞美它的【高洁】吗！”腐龙掷声呵斥，它用力瞪着冥顽不灵的家伙，身上的泥浆扑梭梭地落下。
　　“你应当明白的！你必须要明白的！你这个空虚的灵魂！再次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颗腐烂的无用之物，和我这棵——真正的生命之树！”
　　女孩被它的气势吓到，退了一步。腐龙眼尖地瞧见着一小步，更加愤怒，它步步紧逼，厉声呵斥：“不准后退！你还能退到哪里去！你已经失去了生命！乃至失去了欲望！现在你还能失去什么，我问你，你还剩下什么！”
　　强烈的压迫感让身体变得无比沉重，女孩瘦弱的身影摇摇欲坠，她捏紧那颗腐烂的树种，艰难道：“思考，我还能思考。”
　　腐龙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翼搅出混乱的旋风，它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金瞳里闪烁的红光逐渐平息。
　　“是的，思考……思考是生命的最后底线，当思维停止，一切都回归混沌……这是你真正引以为豪的东西，哈？”
　　女孩从金瞳里看见的自己身上镀了一层金芒，让可怖的猩红和妖异的碧绿都变成一种值得赞美的璀璨色调，这给她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这是腐龙的眼睛，一头浑身血肉都溶成泥浆，又丑又臭的腐龙的眼睛。不可思议的龙能看穿她的灵魂，捕捉她内心的每一丝恐慌与不安，轻而易举地找出蜷缩在泥潭角落里的未知之物。
　　——它洞彻了人性。
　　“你到底是谁？”
　　腐龙沉默片刻，许久才开口，声音涩然。
　　“吾名墨洛温，曾是一名噬龙者，我的子民称为我为——猎龙之王。”
　　它曾是人类，所以这样懂得人心。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腐龙垂眸，金瞳中闪过晦涩的光。女孩伸手抚摸它的脸颊，想要给它安抚，可是手却被腐烂的泥浆吞没了，但是这没关系，聪明的腐龙从她亲近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些许——久违的温暖。
　　这种温度驱散了暴躁的狂意，它的语调也随之温和。
　　“因为我狩猎了一名神。”
　　女孩试图拂去泥浆，但是这泥浆是拂不尽的，它源源不断地产生，好像人心中无尽的恶欲。
　　“狩猎神明？它诅咒了你吗？”
　　腐龙移开头，抬首望向虚假的天空，寂寥的光点在黑幕中闪烁，真正的天空绝不会有这样的景色，星辰从来都是热热闹闹地出场的。
　　“傲慢、傲慢……”腐龙出神地喃喃：“傲慢是真正的原罪，我们都为此付出的代价。”
　　女孩随着它一起抬头，静静望着虚假的天空。
　　“为什么这里的【天空】会有【星辰】？”
　　“在龙语中，星辰与巨龙同义。”腐龙在地上划出几道痕迹，说：“远古巨龙诞生于石天，在神魔浩劫后，古龙灭绝，石天破碎为星辰，其中最大的那块得到的龙神的赐福孕育新生代的巨龙，它们从光辉的石壁中得到传承，永远铭记历史和过去。”
　　“你好像……对它们很有兴趣。”女孩迟疑地问：“那你为什么要狩猎它们，因为着迷吗？还是想弄清楚过去？”
　　“不不不不——”腐龙慢慢眨了下眼睛，叹息道：“命运无常……当我还是个年幼的小女孩的时候，我梦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屠龙勇士，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美好和糟糕事情，当我二十六岁时不得不面对一条疯狂的巨龙的时候，我害怕地几乎拔不出剑……”
　　“你好像偏题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腐龙无奈地点头，它道：“年轻人，你总得给老人一点讲故事的机会……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我也不太想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
　　它眼尖地瞥见女孩正低头把玩着某物，语调微扬：“嘿，你还拿着那颗烂种子干什么，快点丢掉它。”
　　女孩将手的藏在身后，试图转移话题：“我记得我们在谈你为什么猎龙？”
　　“是的，因为傲慢，龙是最傲慢的生命，它指控我使它疯狂，我还要指控它强迫我去死呢。”腐龙不屑地啧了一声，它目光灼灼地瞪着女孩，非常严厉：“别拿着那颗垃圾了，丢掉它，它理应烂在这摊淤泥里，如果你想要一颗生命树的种子，我允许你从我的树上摘一颗。”
　　“为什么？”女孩偏头望它，她察觉到腐龙对她的态度是宽容而古怪的，就好像它对两颗生命树种的执着。
　　“它会对我有害吗？”
　　“非常有害。”腐龙给出兀定的回答，它别有深意道：“这是颗傲慢的种子，它因为自己的傲慢与弱小死亡腐烂，你最好不要和它扯上关系。”
　　“可你在意它？”女孩试探性地将拿着种子的手伸出一点，紧接着缩回去，敏感又细腻的她察觉到腐龙眼神的变换，她兀定道：“不对，你不是在意种子，你是在意我，你把我当成这颗种子了吗？”
　　“你不是！”腐龙重重地拍了下地面，飞溅的淤泥砸在女孩的身上，让女孩一个踉跄，腐龙有些懊丧地缩了下爪子，它焦虑道：“你才不是那颗傲慢的种子呢，我会给选你一个很好的名字，一个让你们都得到幸福的名字。”
　　“龙是傲慢的生命。”女孩抹去脸上的腐臭的污泥，她退后的两步，一人一龙原本亲近的距离瞬间被拉得很大，大到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
　　“我说了，我不要名字，那是虚假的。”
　　腐龙瞪大眼睛，迫近女孩，有森冷阴暗的吐息从它的喉间渗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细微的白霜挂上猩红的发缕，女孩垂着眼眸抿唇沉默，许久，碧绿清澈的眼眸抬起，和那双璀璨的金黄色对上。
　　她轻声回答：“对不起，我不是你的那颗小树。”
　　腐龙急切地接话：“你可以是的，你可以是任何一颗树种，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权利的！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它猛得扬起左翼，干巴巴的小树在劲风中瑟缩。
　　“它不够好吗？当你在这片肮脏的淤泥中看到这样一抹充满生机的绿意，难道不会被感动吗？”
　　女孩的眼中首次有了明显的情绪，那是被称为悲伤的苦涩之物。
　　“你还记得大树的样子吗？”
　　腐龙欲说而无言，它梗住了。
　　“你还记得天空的颜色吗？”
　　女孩紧紧地发问，腐龙颓丧地垂下翅膀和头颅。
　　“你还记得雪花的味道吗？矿石的气息，苍虎的吼叫，还有篝火和大海的喧嚣？”
　　“你别说啦……”腐龙感到深深的羞惭，它转过身去背对女孩，悄悄道：“我知道的，我在自我感动，我在自我欺骗……可是……”
　　它偷偷转过头，用同样悲伤的眼神回望女孩：“我不希望你变成腐烂的树种，即使长成这样干瘪的小树，也好过同我一样在淤泥中腐烂。”
　　刻薄的质问在腐龙的眼神中散去，女孩垂头盯着掌心的腐烂树种，缓缓叹息。
　　“将它丢在这里的人是谁呢？生命树不应该是珍贵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当我醒来时，这里只有两颗树种，一颗已经死亡，我用尽全力才让另一颗发芽。”
　　一人一龙忧伤地望着那颗树种，良久，腐龙迟疑地开口。
　　“你也许可以把它带到别的地方去。”它晃了晃头，有些惆怅：“我曾经对它太苛严了，它不喜欢这样肮脏的环境，我居然还认为它理应腐烂在它厌恶的肮脏环境里……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最讨厌的模样，傲慢真是可怕的。”
　　“别的地方？”女孩回头望向远处摩根，困惑不解：“我还可以去哪里？”
　　摩根走进一人一龙的领域，她脸上挂着微妙的讽刺浅笑：“号称绝不失约的某人迟到了，但契约还是得进行。”
　　腐龙与女孩都不知道她在指什么，但同样敏锐的她们察觉到某人掩藏的焦虑和担忧，它们暗暗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摩根摩挲法杖，鲜红的亮痕充斥了杖身，她颌首将顶端的蛇首敲在女孩的肩膀上，对紧张兮兮的腐龙道。
　　“猎龙之王，麻烦你开始龙斋，赐予迷失灵魂一个名字。”
　　“可是她……”
　　摩根打断腐龙的辩护意图，她低头俯视女孩。
　　“那人要我转告你——你已属于你自己。”
　　碧绿的眼眸微微睁大，茫然中混杂惊愕。
　　“谁？”
　　摩根不答，她高声吟诵起某种咒文，腐龙听出这是用龙语说出的龙斋祝文。
　　“我说啊，你要跑就要趁现在，不跑的话我就得给你选个名字，抽到一个糟糕的可有你哭的。”
　　数条细小的银色长龙从杖头飞出绕着女孩盘旋，她被那句话搅得心里乱糟糟的，听到腐龙的话也只能露出苦笑。
　　“我又能去哪里？你要给我什么名字？”
　　腐龙眯着眼打量她，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它低声道：“你觉得，Meroving这个名字怎么样？”
　　女孩定定望着它，愕然无言。
　　“我一定得做别人吗？”她扭头对摩根道：“我不能做我自己吗？那人不是说我属于我自己吗？”
　　年长女人挑了了下眉毛，她抬手用魔力在空中写了两串龙语，腐龙索索索地笑了起来，在摩根的默许下对女孩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我赐予你墨洛温的名字，但你已属于你自己，亲爱的萨娜洛特，记得让种子好好发芽长大好么。”
　　胸口的空洞在迅速弥合，女孩默默捏紧掌中腐烂树种，咬牙切齿又万分无奈，她轻叹。
　　“你到底是谁啊？”
　　腐龙轻轻垂眸，目光复杂地目送女孩消失在摩根的法杖之下，年长女人将法杖横握，侧耳似在倾听什么，她对腐龙抬了抬下巴。
　　“猎龙之王，有没有兴趣陪我去抓一个放我鸽子的小家伙？”
　　“乐意奉陪，罗丁阁下。”腐龙眯眼，意味深长道：“会对‘萨娜洛特’说出那样话的人，本王可是非常感兴趣呢。”
　　

第87章Chapter87 龙灾
　　“握紧你的剑，骑士！”
　　光明与黑暗交替，一个长条的东西迎面而来，骑士抬手地接住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当视野变得清晰，一团巨大的红色显出了它狰狞的样子。
　　散发着高热的熔岩鳞片被撕得粉碎，金红色的龙血融化了在石板路，红龙之首上缓缓立起一个浴血的人影，猩红的长剑被拔出，在空气中发出让人不安的嗡鸣。
　　浸透龙血的长剑丑陋又圣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骑士支着长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一只手扶住了头盔。
　　“坚持住，战斗还没有结束。”
　　这人有着一头被鲜血浸透的赤色长发，碧绿的眼瞳里烧着凛冽的杀气，没有一丝留给温和的余隙。
　　骑士恍惚地盯着她，身体已经站直，回答：“是！大公！”
　　一头体型稍小的黑龙愤怒地俯冲而下，大公扬起手中模样奇特的长剑，猩红的血刃分裂了天空，黑龙躲闪不及，嗖得一下被削下了右角，大公再次抬手，一道急速的残影掠走受伤黑龙，第二剑落了空。
　　骑士抬头望向昏暗天空，无数色彩斑斓的龙翼在城市上空盘旋，遮蔽了阳光也遮蔽了希望。
　　“不要管它们！先对付冲下来的！”
　　大公从天空移开目光，在城市中作乱还有两条龙，一头是负伤暴走的黑龙，在城东面掀翻了无数试图阻拦它的勇士，正大肆屠杀；另一头是一条色彩斑斓的妖精龙，它被从自王宫中发出的魔法纠缠住，可是大公清楚这里至少还有一条龙，就是它救走了黑龙。
　　“大公，又有两条冰龙下来了！”
　　骑士拔出长剑，刺眼的剑光表明它一直被主人珍爱，只是不知为什么现在已经断成了三截，气温骤降，白茫茫的霜雾侵蚀剑刃，手一抖，靠近握柄那截就碎裂了。
　　冰盖急速漫延，炙热红龙之血都无法阻拦的寒意正以大公为中心扩散，透明的冰墙从地面升起围住城市，紧随而来的是暴雪，白茫茫的雪花中能清楚地看见两道飞舞的痕迹——有不可见的龙掠过在城市上空。
　　“是幻影龙，骑士，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宫廷法师！”
　　“是！”
　　脚下的冰层变得‘柔软’，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骑士遵从命令迅速往王宫冲去，她翻过废墟和尸骸，不可避免地看见很多绝望的人，他们有的衣着华贵，有的衣衫褴褛，都把最后一点希冀的目光投向她来时的地方。
　　那里有谁？屠龙英雄墨洛温——唯一能结束这场可怕龙灾的人。
　　暴雪疯狂，昔日华美的宫廷在魔法护罩下苟延残喘，娇美盛开的花朵染上一层萎靡的霜色，骑士快速穿梭在破败的宫廷里，她路过一处花园，看见桌上的茶杯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新鲜的蛋糕还完整地躺在瓷盘中。
　　骑士意识到这场龙灾才刚刚开始，而大公已经杀死一条红龙并重创了一条黑龙了，她突然对战斗的胜利充满了信心，即使天空仍被巨龙的翅膀遮蔽。
　　轰隆隆的雷响从东面炸起，那是妖精龙飞舞的地方，当骑士赶到时，身披法袍的施法者们护卫着一个衣着华贵的黑发女人，而在他们前面三十米处，密密麻麻的魔法禁制把妖精龙死死压在广场上。
　　施法者们集体望向她，手中的法杖开始闪烁各色的光芒，骑士止步，扬声：“为大公传话！天空有两条幻影龙在潜伏！”
　　“现在情况如何？”
　　黑发女性转头询问，骑士这才注意到她头上嵌满珠宝的华美王冠，连忙单膝跪下，回答：“女王陛下，大公杀死了一条红龙，重创一条黑龙，又有两条冰龙冲下来，现在城内有五条恶龙在肆虐。”
　　“那个该死的噬龙者！”
　　妖精龙忽然爆发出一阵狂吼，施法者们紧张地朝它丢了许多魔法和禁制，有人不安地吼叫：“它在挣脱！”
　　妖精龙没有理会惊惶的蚂蚁，它昂首朝天空发出愤怒的咆哮，骑士听到它在质问那些巨龙。
　　“你们为什么要袖手旁观！那个混蛋在屠杀我们的同胞！”
　　遥远的龙吟给出回答，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王禁止我们进行干预。”
　　妖精龙更加愤怒，它的鳞片立起，浑身闪烁出妖异的光芒。
　　“可是她杀死了王！吞噬了王！”
　　天空一阵静默，良久，一头体型庞大的白龙降低高度，它俯视王宫的众人，发出低沉的龙吟。
　　“跟我回去。”
　　妖精龙不甘吼叫：“不！我要为王复仇！杀不了她我就毁了她的城市、毁了她的国家，把她所有的同胞都变成蚁群！”
　　“愚蠢！”
　　妖异的光芒撕碎了禁制，施法者们的手杖寸寸折断，重获自由的妖精龙首先向救出它的白龙喷出一口凶狠的龙息，怒骂：“滚！一群胆小鬼、忘恩负义的卑鄙者！滚回你们的老窝瑟瑟发抖去吧，你们的灵魂会在怯懦中朽烂！而我们的荣耀将永世不灭！”
　　白龙轻而易举地拍散龙息，它沉默地望向人族，黑头发人族女王走出了保护圈。
　　“如果发起战争的原因是因为人类杀死了龙族的王，那我们还你们一个人族的王怎么样？”
　　妖精龙闻言做出一个类似冷笑的表情，斑斓的光芒从它爪子上绽放，察觉到危险的骑士来不及多想，本能去保护——精钢的铠甲在龙爪面前与一层薄纱无异，鲜血染红了半边天空，骑士瞬间被碎石掩埋。
　　女王的头纱溅上点点猩红，纤弱的王在龙爪面前宛如一朵暴露在荒野的温室娇花，下一秒就会化作尘泥。
　　刺啦——
　　金色的雷光在空气中撕裂出炙热的焦痕，嘭得一下击碎了妖精龙脸颊的鳞片，巨大龙首哐得砸向地上，溅起的尘埃里亮起一个金色的人影。
　　噼里啪啦的雷电缠绕在大公身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金色的鳞片覆盖。
　　“我不允许这种协议！”
　　大公的猩红之剑直扫白龙，厉声道：“这是属于我的国家！这是属于我的王！这片土地不允许你们肆虐，你们想要复仇，那就血债血偿！我的人民流了多少血！你们龙族如数奉还！”
　　白龙忌惮她手中的模样怪异的剑，稍微飞高了一点。
　　“血债血偿？可笑！我问你，杀死王后，你为何吞噬它？”
　　大公的声音已经沙哑，她道：“因为不吃它我就会死，为了生存，人类可以不择手段！”
　　白龙的眼中闪出怒光，它落在一片尖峭的断壁上，张开雪白的双翼，强烈的风暴卷起沙尘，施法者被吹得翻滚。
　　“不可理喻！即使会带来龙灾？！即使你的国家变成一团废墟？！即使你的女王必须要付出她的生命？！即使这样——这样也要杀死我们的王！吞噬它！”
　　“你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大公甩下身上浸透龙血的沉重披风，她拔出腰间的另一把剑，那也是一把模样怪异的剑，仿佛将扁平石棒开出两刃，最为诡异的是它从头到尾的细密红色裂纹。
　　“不跟你们走，死！不吃那条龙，死！不战斗，还是一个死！傲慢的巨龙啊，在你们高高在上俯视蝼蚁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想一想——把事情搞到这个地步明明是你们自己！”
　　白龙痛苦的低吟，它喃喃：“每一条龙在死后都该回归永恒之地，不然它永远无法从石天回归，你永远夺走了龙族的一位王……”
　　“你们的黄金龙王不也永远地夺走了另一位龙王吗？”女王抬眸地望向白龙，她往前三步，纤弱的女王陛下与浴血的大公并肩而立，挺直背脊去面对那条苍老、强大的白龙，
　　“天空城的暗涡在断龙桥，断龙桥之下是无尽长墙圣王叹息，圣王叹息之下是深渊罅隙，光明圣龙王约书亚永眠于之——”
　　“住口！”白龙不愿再听到久远的伤痛，它打断女王的话，悲伤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琥珀色的龙眸里清晰倒影着大公与女王的身影。
　　“时间会审判一切，我们会静待【应许之时】的到来，噬龙者啊，希望你到那时还继续轻狂傲慢。”
　　言罢，白龙回旋双翼升上天空，遮蔽天空的龙翼四散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城市。
　　一抹翠色滑过天空，轻巧地落在大公肩头，体型娇小的翠鸟眨着乌溜溜的眼睛等待大公的命令。
　　“通知北方守护、骑士团、狩猎队以及各地领主，展开巨龙狩猎。即日起！这片土地就是龙族禁区，任何在天空盘旋的龙翼都将被击落！”
　　女王一手捂住额头一手扯下染血的头纱，正在下令的大公连忙松开右手的剑，扶住攥着胸口急促喘息的女王，压低声音询问：“西格？”
　　女王无法回答，几乎全靠大公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稳，肉眼可见的无色波纹从她身体溢散，大公的眉头紧蹙，另一只手扣住女王的手腕，蓝色的魔力光芒在她掌心闪烁，此时身边的碎石堆里钻出一个人，本该在龙爪下丧命的骑士不仅存活下来，甚至连铠甲变了个样子——修修补补的岁月痕迹让昔日光泽闪耀的骑士之甲变得廉价破旧。
　　骑士低头注视手中的长剑碎片，她抬起头，和定定望着她的大公对上了目光。
　　“……大公。”
　　骑士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她单膝跪下，静静地等待指令。
　　大公微微颌首，喉头微动，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碧眸一片宁静。
　　“将女王送回【花园】，之后来见我……骑士。”
　　骑士垂首而应：“是，大公。”


第88章Chapter88 花园
　　女王的宫殿在龙灾中幸运地保持完好，被安排躲藏于此的仆侍们也因此活命，他们心有余悸地透过狭小的窗格观察昏暗的天空，以确认那些可怕的影子不会去而复返。
　　女王的身体很轻，不会比一捧蔷薇重多少，她垂眸靠着冰冷的铠甲，纤细苍白的手臂攥着铠甲装饰用的毛领稳固身体，呼吸声非常轻细，如果不仔细去听，骑士甚至会以为自己抱着是一捧绸缎编织的假花，娇美、脆弱、永恒并且虚幻。
　　“女王陛下……”
　　骑士轻声呼唤，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开口了。
　　女王抬眸瞥她一眼，深蓝的眼睛晦暗如海，似有黑色的暗流在其中涌动，她曲指在铠甲上击出清脆的音节。
　　“摄政王阁下这么小气吗？”
　　摄政王……是指大公？
　　骑士有些呼吸不畅，藏于金属下的手指的紧绷，她强压下慌乱感，轻声道：“因为……刚刚经历过战斗。”
　　“战斗？”女王轻嗤一声，攥着绒毛的手忽得上抬，白皙如玉的指尖点上冰冷的头盔，头盔顷刻间分崩离析，哐当落在地上变作光滑的两半。
　　潮湿的赤发散落，因为久压染上了蜷曲的弧度，女王抬手挑起骑士的下颚，眉头轻拧，盯着那双混杂着惊愕与恐慌的碧眸。
　　分明她才是被抱着的那个，骑士却感到头皮发麻，仿佛自己被对方捏在了掌心。
　　“陛、陛下？”
　　“恶趣味。”女王甩开手，敛去眼中的异色，她拖长了声音懒懒道：“还愣在这里干嘛，你是个活生生骑士，又不是依赖主人命令的盔甲魔像。”
　　骑士从她的语气中感觉到某种讽刺，出于对女王的尊敬，只是轻声道：“我就是在执行大公的命令。”
　　女王偏头冷冷地盯着她，话未出口，嘴角已经翘起了讽刺的弧度：“所以呢？”
　　骑士垂眸看她，思索片刻，坦率地吐出出自己的感受：“陛下似乎不喜欢骑士。”
　　女王冷笑：“我宁可养十具盔甲魔像，至少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吠，什么时候该死，一生一世都乖乖听主人的话。”
　　骑士将女王放在软榻上，平静地回答：“您那是在养狗。不过，即使是最忠诚的狗也会有不驯的时候。”
　　“训狗用皮鞭、肉块和项圈。”女王斜眼睨她，任骑士为她搭上绸被，半是挑衅半是认真地询问：“那训服骑士又要用什么？”
　　“皮鞭、肉块、项圈——”骑士冷硬地重复，她维持半跪的姿势探出手，冰冷的手铠扼住女王的小巧的下巴，逼迫她正视自己严肃的眼神，缓缓道：“还有尊重。”
　　言罢，骑士收手起身行礼，道：“失礼了，女王陛下，我还得向大公复命，您好好休息。”
　　大门一闭，女王呲牙摸着红了一片的下巴，目光闪烁，然后扭头拉起被子将自己连头蒙住，蜷缩在矮塌中央。
　　许久，一声叹息回荡寂静冰冷的房间中。
　　&&&
　　骑士举目侧望窗外，正巧是她来时路过的花园，如今暴雪退去只余雪砂，桌上的茶杯被溢满的奶茶弄得肮脏，淡褐色薄冰淌满大理石桌面，未动一口的蛋糕也被泡软塌陷，宛如碎裂的泥块，那把触碰过这个国家最尊贵美丽的女子唇瓣的银勺这次没有被幸运眷顾，它独自趴在冰冷的雪砂里喘息，好像是在惩罚它过去享受过的荣宠似的。
　　骑士俯身捡起那把银勺，感觉到一阵拂面而来的暖风，有温暖柔和的阳光从高高的树篱后透出，她迈步靠近，阳光越发明亮、空气越发温暖，死寂与冰冷全融化成了娇声笑语，有衣衫齐整的女性侍者微笑着送上茶水和糕点，骑士谦逊地道谢，手中的冰冷银勺突然惊醒了她。
　　“你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
　　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骑士愕然望去，却见方才还虚弱气软的女王陛下神采奕奕地朝她招手。
　　黑发女人身着华美繁复的长裙懒懒地靠在软椅上，被一群年轻贵族少女所包围，她们好像在举办化装舞会，那些少女们无一例外地穿着干练又不失精致的侍从礼服，腰悬长剑，脸上覆着半面具，尽显干练和英气。
　　“骑士阁下，殿下叫你过去。”
　　“殿下？”骑士感觉疑惑，更感觉毛骨悚然。女性侍者显然不想让自己受罚，她扶住骑士的手肘，用难以挣脱的劲力推着骑士往前走，骑士无法法抗这位神秘强者的力量，少女们心神了然地为她让开道路，最终，骑士被迫站在了女王对面。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迷惑和不安，垂下自己的头以免目光触碰上位者的面孔，躬身行礼：“殿下。”
　　女王的手指在自己的黑发上打转，她偏头打量着骑士，过了好一会儿，道：“抬起头来。”
　　骑士是遵从命令的角色，她沉默地抬起头，女王得以看到她平静的碧绿眼睛，对视是双向的，骑士也得以看清女王晦暗的深蓝眼瞳……
　　那是一双黑暗的眼睛，里面漂浮着一些冰冷可怕的东西。
　　女王抬手，指着骑士更加破败的铠甲，缓缓道：“我喜欢你的毛饰。”
　　她的眼神是骑士永远看不明白的，但是骑士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骑士解下了嵌在领口的毛饰，完全出乎她本人的意料——这是一团相当柔软顺滑的高级毛料，和她身上的破败铠甲完全不搭。
　　这至少不会显得太失礼。
　　骑士暗暗松了口气，她沉默地献上毛饰，女性侍者代替她传递，最终这团灰蓝色的毛饰卧在了女王腿上。
　　“去吧，好好享受阳光花园的宴会。”
　　“……”
　　骑士微微俯身作为应答，她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诡异场所，许多目光……成百上千，远远超出所见之人数量的目光钉在她的后背，仿佛将她架在了高高的火刑柱上……
　　骑士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猝不及防地和女王的黑暗目光对上，漆黑的魔猪露出獠牙，她呼吸一滞，转身闪入高大的树篱中，用灰暗的树荫挡住自己的身影。
　　——我得赶快去找大公。
　　误入篱笆迷宫的骑士急切不已地奔走寻找，但这片迷宫的规模和复杂远超她的预料，当她第十五次看见相同的记号时，意识到自己必须镇静下来才能找到出路。
　　骑士闭上双眼触碰土地，沉静心神，她忘却温暖明媚的阳光，转而去追逐每一缕凉风的轨迹，慢慢的，她开始嗅到泥土潮湿的气味，从这份气味继续挖掘探索，一缕金属的气味被捕捉了，她更加地集中，集中，再集中……当嗅觉、听觉和触觉全部同化在神秘中时，她触碰到一个绝望的喘息声。
　　一个在黑暗里的哀鸣的声音，痛苦、悲哀、悔恨……还有更多更多的愤怒！如火山般酝酿、沸腾，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骑士豁然睁开眼睛，虚软的身体几乎被沉重的铠甲带倒，她大汗淋漓地喘息着，痛苦地低鸣着，金属的盔甲内突然长出了无数的针尖刀刃，要将她的身体弄得支离破碎，她痛苦感觉到死亡的迫近，但她现在必须忍耐，她必须、去找到大公……因为她是大公的骑士！
　　&
　　黑暗的岁月永无止境，这是她最初生存的地方，孤立、死寂、看不见的毒刃和锁链，还要加上一些血腥——不，这里没有血腥，但有比它更邪恶的东西。
　　如果她不曾离开这个狭窄黑暗的地方，她就不会感觉到痛苦，更不会有自欺欺人的麻木。
　　短促的吐息从苍白的唇边喷吐——这股气从身体内部发出，经过了受伤的声带，当它进入温暖干燥的空气时，陡然变出了一种渗人、冰冷的破碎笑音。
　　这个笑音激怒了这里唯一的女人，她奋力挣住双手，猛然紧绷的锁链爆出细小的火花，她恼火地挥舞紧握的拳头，锁链的声音在狭窄的室内剧烈回荡，好像一个不停发出尖利笑声的小丑，女人愤怒了，碧绿的眼睛里点燃了漆黑的火焰，嘶哑的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锁链震动得越发厉害，银蓝的光芒从禁魔石上闪烁，一闪一闪，明明暗暗，照亮出一个魔鬼的面孔，照亮出一个女人的面孔，她在进化、退化、变化！她开始丧失、开始拥有！她被黑暗侵蚀、她亦将照亮黑暗！
　　滋——
　　刺耳的刮磨声打断了逐步的高歌，女人定定地转过头望向某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但是因为太久的失控无法操控自己的□□，她从锁链的金属中里看见一个扭曲的面孔，她厌恶那张扭曲的脸，强迫自己的□□回归平静，完全地放松，不能再被里面那个狂怒的灵魂所支配。
　　令人憎恶的光今天过早地来到地下，光芒中出现的人影却发出了颤抖的哀鸣。
　　“大公？”
　　被光芒照耀的女人眯着眼观察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当她看清那两个颜色——猩红与碧绿时，她的愤怒史无前例地达到了最高点。
　　“闭嘴！！！！！”
　　如果这个身躯里有一头野兽，它已然挣脱了囚牢，对施暴者发出了末日的预告。
　　银蓝的封魔之光炸裂了，骑士看到那个在光芒中扭曲可怖的面孔，她感觉到如海浪般的杀意翻涌而来，几乎将她的呼吸彻底抹杀。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全部都大错特错！！”
　　化作竖瞳的兽类之眼嵌在人族的壳，这个黑暗中怪物发出冰冷的宣判。
　　“无法容忍！无法忍耐！我受够了——”
　　银蓝的光芒边缘逐渐染上金色，骑士被兽类的杀意之瞳牢牢锁定，她开始意识到女王的黑暗目光里藏着的是什么了，这个结果让她感到无比的愤怒和失望，她扔下手中的断裂的铁锁，强撑痛苦的身体靠近女人。
　　战栗。
　　冰冷残破的铠甲和滚烫的血肉之躯触碰了，狂怒的女人被给予了一个柔软的拥抱，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冷厉的杀意被茫然和困惑冲解，又在来自脑后的温和抚摸中化作了颤抖的泪。
　　“不要害怕，大公，我找到你了，你的骑士找到你了。”
　　铁索断裂了，柔软的斗篷包裹住战栗的身体，骑士搀扶着女人，她感觉到女人的重量，轻而瘦，不比女王重多少，她也感觉到女人眼中的分量，那里有她永远无法承受的重量——就像她永远没办法读懂女王的黑暗眼睛。
　　她们穿过黑暗的通道来到光芒洒落的阶梯前，骑士明显感受到那双赤足犹疑了，两双颜色相似但完全不同的碧眼彼此对视，骑士听到了不安的问句。
　　“我可以吗？”
　　仿佛不敢凋零在秋季的花朵，它顽强地熬过炙热的夏天，并认为自己理应熬过肃杀的秋以及更加寒冷的冬，任何的改变都是错误的，不正当的。
　　她是个混蛋。
　　“为什么不可以？”骑士给予反问，她将那些徘徊在心底词句小心拿出来，呈现在脆弱的女人面前，希望自己的声音能一直传达到她心底，帮她弥合那些因为暴虐撕裂的伤口。
　　“大公，您是生于阳光的，巨龙也要向您的意志臣服，您是人民期盼的英雄。”
　　“英雄？”女人缓慢地念出来这个词，好像是无比遥远的虚幻之海中拉扯过来的，她翘了下嘴角，是比笑更像哭的弧度，骑士几乎湿润了眼眶，她听到了自己心中的悲叹声。
　　“我们上去吧，让我带您回到阳光下。”
　　赤足踏在潮湿的土壤上，细嫩的草芽调皮地从指缝间钻出，女人缓缓直起身体，眼中的黑火淡了些许，可是当她开始深呼吸的时候，这种朝着阳光的转变被中止了。
　　令人作呕的腥臭从她身上散发，在这个被甜蜜气息充斥的地方尤为明显。
　　刚松开的一口气猛然提了起来，骑士焦急地扶住突然俯身呕吐的女人，轻薄的蓝色披风遮不住苍白的皮肤，女人开始发出沙哑的笑声，她在吐出污浊的气，骑士虚虚扣住她单薄的肩膀，让女人不至于跌倒，但她不知道如何停止女人疯狂的笑。
　　“大公、大公……”
　　“骑士、我的骑士——”女人反握骑士的手臂，苍白的脸刻着笑，碧眼蒙着一层水雾，反射着像是欢喜的光，她意图把这种快乐的光送给年轻的骑士，让她也变得快乐。
　　她险些成功了，如果骑士没有见过女王的黑暗眼睛的话。
　　“你才是我的英雄啊，骑士。”
　　就是这句话，击碎了【骑士】的心。


第89章Chapter89 傲慢
　　“我会将你送上至高的王座。”
　　一场凶猛的暴风雨为这场盛大的典礼拉开了序幕。
　　骑士睁开双眼，穿越冰盖来到锯齿海岸，披坚执锐的仪仗队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沉默而立的侍女对她的存在也视而不见，针锋相对的两人对她的存在还是视而不见。
　　她仿佛是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幽灵，除了冰冷的暴风雨，谁也不会给她眷顾的一瞥。
　　“我不要王座，我不想称王。”
　　雪白的亚麻纺成朴素圣洁的长袍，光亮厚密的黑色长发被精致的白色花环盘成传统的长辫，神色憔悴的公主殿下发出任性的言语，而站在她对面的是身着黑金色公爵礼服的大公。她们面前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身边仅有一片孤舟，雷光给黑暗的海洋送上刹那的光芒，沧桑古朴的巨型符石在电光之下闪现。
　　“这可由不得你。”
　　大公打出响指，遮蔽风雨的屏障应声碎裂，寒心彻骨的冷雨直透心底，但女人那双没有温度的碧眼更加让她心寒，大公捉住公主的小臂将她强迫她一起登上那片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公主无法挣脱她的怪力，被迫拖入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中。
　　她在暴雨中喘息着，娇弱的身躯微微发抖，冰冷的雨和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她试图从中再找到一抹残有余温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只能使她更加地绝望、愤懑——它们宛如火焰、焚烧甜美的记忆、断绝回旋的余地。
　　谁毁了它们。
　　“你为什么要让我做王，你想要王位你自己去当不就好了！反正只差一个王冠了不是吗！”
　　公主发出愤怒的质问声，雷霆从她身后划过，照亮那张被雨水浸透的脸，苍白又憔悴，从通红眼角滑落的只是雨水吗？还是泪呢？
　　美人落泪固然能温软最冷酷的心肠，可对面的人早已磨炼成了个铁石心肠的混蛋。大公在微笑，笑意未达眼底，唇边噙着利刃。
　　“我要是当了王，那你又会变成什么？旧帝国的丧家之犬？还是沦为奴隶，辗转在肮脏的地下交易之中？最终因为曾为公主的身份被卖出一个高价？”
　　恶毒的话语从女人唇边滑出，化作锋利的刀剑扎进黑发女人的心，满含萧索的蓝眸中陡然腾起怒火，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在雷霆中炸响，护卫队里立刻有人拔剑，人群中响起惊呼。
　　“你、说什么——”苍白的脸染上了艳丽的红，公主气得发抖，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大公，深红的掌印在大公缺乏血色的苍白面孔上，很好地碾平了那个令双方都无比嫌恶的讽刺弧度。
　　大公抬手制止护主心切的下属，她抬手地指向静默的人群，讽刺道：“看见了吗？骄傲的公主殿下啊，即使你在祖灵的圣地蒙受羞辱，此时此刻，也无人愿意为你而战了啊。”
　　“你现在孤立无援。”大公捏着小公主的下巴，用结冰的碧眸去触碰那双颤抖的蓝眸，宣告她的命运：“你带给我的耻辱和痛苦，我会如数奉还，你当然不用抱有任何亲密接触的期望，我不会弄脏我的手，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弄脏我……”
　　冰冷的指尖顺着下颚一路往上，停留在滚烫的耳后，大公觑了一眼公主的眼睛，蓝眸含泪，粉唇颤抖，仿佛被恶魔揪住了心脏的无助少女，她理应如此，可不该全部如此——这个美貌温和的公主殿下只是她披上无辜羔羊的外衣，她心里住着一条恶龙，贪婪无止境，且暴虐无休止。
　　在那阳光照射不到的地下密室，颓丧和绝望的火焰碾碎了她的理想和骄傲，如今在这暴风雷霆之中，她决意将它们彻底抹去，然后呢，再去用什么来填补空虚的心呢？用什么去弥补可怕的裂痕呢？
　　在她敬重的主人肆意地将【骑士】抹杀之后。
　　“我和你不一样，你用掠夺来报复，但我会回报你慈悲，我将使你成为奥修斯的王，第一位女王，你会诞下孩子，你的孩子也将是王。可是，所有冰雪的遗民都会知道他们真正的王是谁——是我墨洛温·黑森。”
　　就如你给予我的仁慈一样——你将活着，我也将活着，让生存成为折磨啊。
　　“你的传说将被代代相传——”碧绿的眼眸闪烁着异光，大公偏头，望向被暴风雨模糊的人群，她得到一种神秘的感召，她感觉到血液颤抖，一股微弱的细流顺着脊骨钻入大脑，这种兴奋的战栗感在克制和谦虚的对面，在放纵和欲求的地狱。
　　“而我将亲眼见证这个瞬间……”
　　大公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人留给她的痕迹，暴力占有留下的伤口化脓，败坏，侵蚀骨血，在灵魂中酝酿黑暗的种子，这颗种子会开出腐败浪荡的罪恶之花，将她一切引向癫狂的末路。
　　“孩子？你要把我送给谁？”
　　黑发女人抚上肩头的丝带，湿透的亚麻衫在紧贴身躯，将美好的弧线展露无遗，她露出微笑，如她在过去无数夜晚中露出的微笑的那样，她的笑容是危险的，勾人夺魄，吞没神智，只是如今多了点绝望的泪罢了。
　　纤细的丝带被指节勾断，单薄的白袍被卷入凶猛的风暴中，娇弱的身躯在暴风中颤抖，但她依旧努力挺直背脊，用这个苍白的行动去证明自己仍然……什么呢？
　　“墨洛温，你把这个曾属于你的身体送给谁？”
　　笑容在扩大，残忍在展露，黑发女人在暴风雨中摊开双手，尽情拥抱这片凄风苦雨，她身处孤舟之上，也在末路边缘，背对森然的大海，脚踏深渊的断崖。
　　“我亲爱的大公，你要把帝国最后的子宫送给哪个幸运儿？”
　　她将身体变成武器，这不是桃色的熏香，而是沾血的利剑，她手握这把伤人先伤己的利剑刺向她心爱的情人，妄图击碎情人的铠甲，攥住她的心脏。
　　风中有魔鬼在狂笑，大公盯着将笑容缝在脸上的黑发女人，她听到一个撕裂的尖利声在她们之间那根不可见的线中徘徊，那也是个绝望的杀意，也是一个末路的悲叹。
　　“幸运？”大公讽刺地笑了，她撕下肩头湿透的披风，道：“你会像恶龙一样撕碎那些胆敢冒犯你的东西，就如你曾经对我做的那样，就像你现在想要对我做的。”
　　被雨水染成暗色的蓝披风猎猎作响，大公用辛辣的眼神扼住女人的咽喉，用锋利的刀刃刨出伤痛之语背后的真相。
　　“你憎恨我，憎恨我推翻这个国家，你想要复仇！你又爱慕我，愧疚和悔恨抓住你的脚踝，令你步履蹒跚，你脑子里全是我！可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给了你无数机会，我期望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期望你再次把爱与怜悯给予除我以外的东西！”
　　大公言辞利切，她剖心露肠，不比赤坦身躯的公主更加虚弱，这是从灵魂中发出声音。
　　“我是谁？一个贵族、一个骑士，一个造反的叛逆者！你又是谁？公主殿下，你要得到我，我满足你了，我从不属于我的家族，在我宣誓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先属于我的主人，然后才属于这个国家！”
　　公主被她的声音镇住了，女人的声音严肃而不失恳切，眼神赤诚而坦荡，这让公主产生了恍惚和迷惑，在过去的好几年里，她以为什么都变了，一切变了，连她也变得不像自己了，她开始倒霉、开始失败、开始脱离控制，世间的一切都在和她作对，可是现在……
　　她的世界颠倒混乱，一切都变得不对头了。
　　“你属于我？”公主的眼眸含着泪水，她看起来是那样的脆弱不自信，朦胧的眼睛看不清眼前的人，喉间也漏出了沙哑湿润的悲苦声：“你在骗我，你在说谎。”
　　“我没有。”大公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海风，她开始咳嗽，坚固的心铠露出了一丝缝隙，带着一缕微薄的血腥，很快消失在狂暴的风雨中。
　　“那你为什么——”
　　“我早已将你置于家族和血缘之上！”大公震声打断了公主的质问，她紧握双拳，眼中压抑的深厚感情让她声音颤抖：“可你不能将我置于国家之上——殿下，我无法忘记，冰雪的遗民曾是那样的敬爱你，为你欢呼，我正是从那时来到你身边，可是现在，你大约根本没有在意吧……”
　　“他们恐惧你！憎恨你！冠你以【妖女】之名——我无法容忍这个事实！”
　　“我感到可悲。”大公闭上双眼，道：“昔日骄傲的王女在我面前赤|裸身体，只为争夺爱的权力，昔日你所不屑的丑角，如今正被你自己扮演着！”
　　“你本该高高在上成就一番万人歌颂的功绩，即使不能坐上王位也会被一方百姓爱戴，自由、强大、从容而优雅，我曾经在你身上看到了光明的彼岸，比教会的歌颂更加令人向往，我坚信你会成就我作为骑士的理想，为此我将一切献给你。”
　　“但我毁了你。”大公摊开伤痕累累的掌心，这是岁月的沟壑，这是残酷的时代，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理想的光辉让她远离修罗的疯狂，但这份光辉过分地耀眼，时常让她看不清前路。
　　“你曾轻蔑于权力，理性从容地使用它，那时你是权力的主人，后来你追逐权力，企图以此将我封锁，于是你沦为权力的奴隶，现在你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自欺欺人的爱的空壳，于是权力骑在了你的头上，你成了它的牺牲品、傀儡……”
　　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被无情地揭破，到了这个瞬间，在这个沐浴在冰冷暴风雨的瞬间，在这个沐浴在爱人比冰雪还要寒冷的眼神中时，公主突然明悟到了自己。
　　无关爱恨、也无关对错。
　　无关生死、更无关得失。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力……”黑发女人感觉到心在冻结，她直指在遥远处闪耀的符石，颤声道：“我不在乎它，不在乎那个狗屁王座，我失去的从来不是权力——不是继承权！不是领土！不是崇拜和敬仰！”
　　“妖女如何？万人唾骂又如何！”
　　黑发女人激烈喘息着，馨香的嘴唇呵出温热的吐息，颤颤地打在大公的耳廓边，融入空洞的碧眸中。
　　“为什么连你都要误会我？我失去的一切来自我好战的父亲，来自我不幸的兄弟，来自我固执的爱人，你们是王、是王子、是可恶的小偷，可是……我依旧是如此深爱你们……我保护平民、保护所有人，仅仅是因为我曾那样被你们温柔地保护过……”
　　“我渴望有童话故事般的人生，但唯一如童话的仅有【我是公主】，我没有遇到王子，但我遇到了我的骑士，可是后来，我的骑士因为我只想当一个被保护的【公主】而要抛弃我了……”
　　她拥抱她的爱人，爱人的身体是冰冷的、僵硬的，像是拥抱冰块一样，可是她还是舍不得放开，因为这是她最后被允许拥有的东西了。
　　“如果我只是你的骑士。”大公将斗篷覆盖在她肩头，用难明的眼神望着沉默流泪的女人。
　　“而你也只是我的公主……那我们永远不会走到这一步。”
　　爱是多么面目可憎的东西啊，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理由，是生命中万能的借口，它可以摧毁可以感动，但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自我满足和迷醉，连最睿智有远见的人都无法逃离它的魔力，为它犯下大错，变成陌生的模样。
　　公主长久地注视大公的侧脸，好像在把她的一切都记在眼中。
　　“我做错了吗？我只想要有一个家，喜欢你到无法克制亲密的渴望，想将你永远地留在身边，我试图让你明白我的爱和孤单，我用尽了各种办法，这种渴望折磨我到疯狂，然后……这是都错误的吗？”
　　她满口苦涩，感觉那颗已经破碎的心里又流淌出了新鲜的酸涩，比痛苦更加折磨，比忍耐更加难捱。
　　“……”
　　大公无法回答，她沉默地注视凶暴的大海，巨大的符石在雷霆中闪耀出神圣的光芒。公主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咬紧牙关沉默拢紧披风，忍耐冰冷彻骨的海风。
　　“你不敢回答我，墨洛温，就像你从来不肯说一句——我爱过你。”
　　“你是错了。”大公开口，公主的脸一下失了血色，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入海中。
　　“墨洛温……”
　　大公的唇紧抿，她的眼神似曾相识，充满克制、忍耐，逐渐染上黑暗的色彩，她深深望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带着微薄的期望去找寻昔日旧影，但是她找不到，她的公主殿下变得庸俗、癫狂、偏执、愚蠢，将她视为唯一的稻草，生命的一切。
　　但是，也许凉薄的是自己才对，自己只愿守护昔日的旧影，不愿接受眼前的、活生生的女人，即使知道她的痛苦，即使……
　　大公沉沉地闭上双眼，听着从心之裂隙响起的空洞呼啸。
　　“我从未憎恨过什么人，即使在我明白了父辈犯下的一切罪恶，我依旧愿意让他成为我心中的勇士，可是在阳光花园，那个被阳光照耀地方，你却使我恨你深入骨髓……你让我从根本上变化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黑暗的目光静默流淌。
　　“我们变了，忠诚变成了自私，骄傲变成了卑微，我们本该立于世尘无法玷污的永恒白塔，如今却跌入泥潭，腐败朽坏……”
　　冰冷的手抬起公主的下颚，她怔怔地望着黑暗的眼睛，听到大公发出轻微的呢喃。
　　“梦中的魔猪在嘲笑我的模样、践踏我的骨头，我再也无法站起来反抗它，告诉我，殿下，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
　　“也是。”大公垂手，她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从来不懂克制的美德，你是个混蛋，现在我也是个混蛋，谁比较可恶倒是无所谓了……”
　　“无所谓？”
　　大公注视着将裹在斗篷里的公主，那是她的斗篷，头上的花圈是她的，之前的长裙也是她的，她还要对这个失去了一切女人榨取什么呢？如今的殿下还剩下什么？
　　她的生命，她的子宫——政治中最令人作呕的部分，她们之间永远不该涉及的禁忌。
　　大公抽出配剑，反握剑刃，将柄送到公主面前。
　　“就在这片孤舟上，给我们的恩怨一个了结吧，殿下。”
　　潮湿的剑柄几乎握不住，公主看着剑刃上流转的苍蓝魔纹，同一性质的魔力从顺着掌心流入体内。
　　她笑了，悲哀，苍凉，眼中残留的毫末之光终于熄灭了。
　　“多么残忍，你叫我用我给你的剑杀死我们其中的一个？”
　　“……”
　　大公没有回答，雷霆照耀黑暗的天空，猩红的发宛如血水飞扬，公主用力握紧险些滑落的剑柄，咬牙死死盯着她。
　　“一点点都没有吗……爱？一瞬间都没有吗？”
　　大公阖眸抬首，露出苍白的脖颈，公主红着眼盯着她的喉咙，喉间滚出破碎的笑音。
　　“是么，是么……原来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梦，荒唐的梦，可悲的梦……”
　　“结束啦，结束了……是啊，公主总该长大，不然实在惹人厌，任性得够久了，也该……结束了……”
　　清亮的剑刃发出嗡鸣，轻松刺破厚厚的黑衣，黑发女人紧握剑柄挺近一步，锋利的剑尖破体而过，将紧咬牙关的红发女人钉死在船头。
　　黑发女人松开剑，冷然的面孔上沾了几滴殷红，她抹去血珠，居高临下地看了大公一眼，转身登岛。
　　“我会成为王。”
　　大公靠着船头轻轻吐息着，她攥住剑刃将它从腹部抽出，高高举起的染血剑刃在雷鸣中闪耀，苍蓝的光落入碧绿的眸，大公露出一个笑。
　　啊，一切……本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遗失》就完结，之后的剧情安排在《如深爱英雄般深爱你》，后面是给完结原因和番外背景的解释。
　　时间线：阳光花园——在暴风雷霆之中——龙灾——猎龙之王——应许之时（堕为腐龙，未写明）
　　背景解释涉及剧透，不想被剧透的就不要拉到作者话最后面了。
　　&关于完结的解释
　　1.西幻部分本身就计划了三部曲，《遗失》作为在下最初的原创篇章，断断续续历时两年，总体目标在调试风格和锻炼文笔，剧情偏向萨娜的个人传记，那些配角都不能给各位留下印象，我想写出更鲜明立体的人物，这不再适合接在个人传记后面。
　　（能坚持下来的都是耐心好的小天使，西幻真心冷，我都有些想写末世或快穿了，但是问题还是在我的风格吧，特啰嗦还没办法让大家看得轻松快乐，让人看得脑壳疼。）
　　2.开头和如今的笔力差距极大，在下是想要签约的，但是这种拖沓又缺乏爆点的开头显然是过不了的，可它毕竟是我成长的一部分，所以不想修改，那只有新开了。
　　（我总是想：开头直接归乡可能不是好决定，直接上复仇剧情大概会更爽快吧，但是那时候我想主角们都是奥修斯人，要有点国家不同的实感，毕竟接下来故事里——镜兽发生在斯芬廷、北风主要在格兰特，渡鸦才回奥修斯。）
　　3.按照最初安排，萨娜本该通过哈里的船队最后逃离纳西，可是写着写着她就跑去殉道了，主角牺牲了是个完结的好时机，也许是冥冥注定的吧。
　　（也许有些神经质，但我觉得笔下人物是有灵魂的，比如角斗场的勇士觉醒事件完全不在大纲中，那部分应该是很平庸逃生故事，还有贾艾斯之死本来只是一场复仇而已，结果爱橘子的罗纳德却默默爆发了，他本来只是个路人而已……所以即使是赴死，我也尊重萨娜的选择。）
　　ps：唉，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漂亮话，归根结底还是生活过不去，不过也就是这样才喜欢做梦吧，我在努力改变自己的‘后妈’作风，之后基本不会太压抑了，公主是个有趣的姑娘，和萨娜这种悲观主义的闷骚完全不一样的。（喜新厌旧？绝对没有。）
　　*【关于真龙之血发生背景，涉及部分剧透，慎】
　　1号走向：第二纪元的奥修斯建国不久，大公为黑森先祖，公主/女王为奥修斯的首位女帝，被称为西格丽德一世。可以当做前世缘分之类的看待。
　　2号走向：平行世界，公主骑士故事的一个be线。
　　前世姻缘还是平行世界随你们喜好，皆可。这是无聊的时候按七宗罪设定的if线走向拓展出来的故事，猎龙之王if被归为【傲慢】。
　　番外和正剧部分存在一些解释不了的小bug，但是正剧严肃正经，细节调整得身心俱疲，我也想有些可以随便写的部分啊。
　　如果实在非常介意，我还是会努力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的。


第90章Chapter90 应许之时
　　——凡人所重复的，是前人的悲剧，而龙种所重复的，是永恒的诅咒。
　　宫殿半边倾毁，辉煌的宝器和石块堆叠成废墟，端重的暗红帘布垮塌下一半，北国的冷光从破洞灌入室内，红发女人垂头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清冷的光辉倾斜在她肩头，拉长她的影子，却遮蔽了她的面孔。
　　骑士吸入冷冽的空气，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到了另一个幻境里，但是大公永远是她的核心坐标，她迈步走向大殿中心，残破的铠甲碎片落了一地。
　　她回头看锈蚀的碎片，抬手触碰胸口的护心镜，满手的渣滓，盔甲的迅速朽烂让她产生自己也在朽坏的感觉，她战栗了。
　　“大公……”
　　高处的人缓慢抬头，露出金黄的龙瞳，这是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众生蝼蚁，同样拥有血色头发的碧眼骑士仓皇在废墟中，无比狼狈、无比弱小。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什么让你复活？”
　　骑士愕然回答她的主公：“我不明白，大公，我从未离去。”
　　“说谎。”大公走到骑士面前，抬手挥出一道劲风，砂石碎片里露出一张描绘在明媚阳光中享受宴会的少女的画，骑士偏头看了眼画中的阳光花园，心揪紧了。
　　“你已经死在这里了，她们在地上欢声笑语，而你在温暖的地牢里腐烂。”
　　大公蹲下与骑士面对面，她盯着碧绿的眼眸，吐出冰冷的气音：“我亲眼看着她是怎么把你撕成碎片的，尊严、骄傲、荣誉，一点点被吞吃，誓约、底线、光芒，一点点被碾成碎片。”
　　细弱的气音宛如阴冷的蛇，又似爱人的手，轻轻拂过骑士的脸颊。骑士的目光被黄金的龙瞳锁住，骑士的耳朵也被女人的低语填满，她被迫去倾听自己的死亡。
　　“她带来黑暗的种子，散播到泥沼，我的仇恨让罪恶之花绽放，你就是养料，你是埋在花下的骸骨，你的朽烂和消失是在很早以前发生的，不是现在，是我使你被她杀死的。”
　　可是这双眼睛里光不是为了骑士的死亡闪烁的，大公在眷恋那个杀死骑士的凶手，低语着她的残暴和可恨，心里想着的缺失完全相反的东西。
　　于是骑士痛恨她，痛恨她带来的伤害，痛恨她夺走的关注，那个黑头发的妖女夺走了她的半身，现在还要第二次杀死她！永远的！
　　“我从未死去！我忍受了——忍受痛苦、忍受死亡、忍受消失！”
　　骑士愤怒地指着断垣残壁上挂画，满目的蓝与黑，肆意的笔触勾勒出狂暴的海洋和天空，苍白的雷霆照耀圣洁的符石，那片孤舟随时会倾覆。
　　“我听到你的渴望回到你身边，现在你又要再次将我舍弃！为什么！忠实和仁善就如此渺小？誓约和诚实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骑士抓起破碎的铠甲碎片，满手鲜血，可是她无法阻止自己的消失，她痛苦、她怒吼、她疯狂……大公沉默地注视她，弯曲右膝，触碰地面。
　　骑士瞪着她，死死地瞪着。
　　“并非如此，只是我现在才明白——”
　　大公与她对视，在毫无保留的坦荡中将她们最后的连结亲手斩断。
　　“——当主公逝去，也就不需要骑士了……”
　　大门豁然被推开，满面欣喜的贵族们冲入王宫，震声高呼，宣告新时代的到来。
　　“女王病逝！大公继位！恭迎新王，此乃猎龙之王的时代！！！欢呼吧！歌颂吧！人族从即日起，将登上至尊的王座！”
　　骑士仰头长叹，泪水潸然而下，圣洁的光淹没了她的身影，越过大公颤抖的肩头来到高高的台阶上。
　　辉煌的王座被娇弱的黑发女人占据了小小的一角，她靠在浮华的王座边安然长眠，有人为她披上深蓝的斗篷阻挡黑羽的侵扰，而在王座顶端张扬这一条黑羽怪龙，龙首被猩红长剑牢牢钉死在石壁上，双翼却被摆成温柔环抱王座的姿势。
　　这是一座蕴蓄这残酷和温柔的石雕，它低声诉说着与旬的约定。
　　“用真龙之血、腐龙心脏和英雄断剑铸成一把真正的屠龙之剑，献予我，你将复生。”
　　时间悄然凝滞，晦涩的龙瞳凝成幽暗的紫眸，有温暖的指尖拂过她的眼角，抹去潮湿的液体，但强烈的悲怆还在空洞的胸口回荡，萨娜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眼还是红的，泪意未干，她看着陌生又熟悉的黑发女人，吐出话语还带着骑士消失前的萧瑟悲叹之感。
　　“萧……”
　　永寂垂下手，指尖黏连的热意仍在灼烧她的神经，她沉默地等待萨娜平复情绪。
　　“什么是骑士？骑士又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大公——”
　　她一口气上不来，痛苦地攥住胸口咳嗽，这不应该——她是迷失的亡魂，是旬，这些痛苦不是她的，是大公的？不，不是大公，这股愤怒和绝望来自破碎的骑士之心。
　　可是为什么这些泪水如此真实？为什么这份痛苦这样难以忍受？
　　“女王杀死了骑士，大公又杀死了骑士，这不公平，难道骑士注定要死去吗？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这样疯狂！”
　　她直勾勾地盯着萧，她希望从她口中得到答案，就像过去那样。
　　“莎娜……”
　　“回答我！”
　　永寂刚开口就被打断了，狂躁的小兽不愿倾听额外的话语，可它偏偏无法从自己那里得到答案。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无所谓！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只想知道骑士——为什么！骑士是错误的吗？”
　　她用力抱住自己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扼住那些疯狂的念头，但是这无用，她感觉有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要切断她的生命之息。
　　《阳光花园》、《暴风雷霆之中》、《猎龙之王》三幅画卷交叠在她眼前闪现，她感觉自己也穿上了破碎的铠甲，骑士之剑已断，只能注视《龙灾》的降临，只能注视《应许之时》的到来。
　　——注视着败亡之时的到来。
　　“猎龙之王狩猎的不是巨龙。”永寂伸手扣住少女的下颚，抬起，迫使她仰望，紫眸居高俯视混杂着金与绿的眼瞳，接着道：“她狩猎的是龙族，母神赋予她力量。”
　　恰到好处的痛楚刺激混乱的大脑，萨娜全心全意地听着永寂的声音。
　　“她是复仇者，黑羽之龙发动蔷薇圣战猎杀了她的主人，失去了主人的骑士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复仇者罢了。”
　　萨娜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瞳的金色开始扩散，她颤声道：“她变成腐龙是因为她复仇了？我没有去复仇、没有……”
　　“不对。”永寂眼中藏着悲悯，她轻轻抚摸萨娜的红发，温声道：“腐化是因为感染了深渊，深渊流淌是因为滥杀，你见过它的生命果不是吗？两颗，一颗烂了，一颗还在挣扎。”
　　永寂感觉到萨娜的恐惧，她轻轻把少女揽入怀中，给出一剂安定剂。
　　“但它至死都是一名骑士，为主人战斗到最后一刻，不是吗？”
　　“我不知道。”萨娜攥紧永寂的衣角，仿佛幼童般依赖着她，她甚至愿意向她提起最隐秘的心结：“我遇见了黎明，她是个伟大的骑士，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萧，后来她死了——”
　　“没有死。”
　　萨娜一下蒙住了，她怔怔望着黑发女人，眼中起了雾气，哽咽道：“没有？”
　　“嗯，我那时本来是去找你的，但是欧罗拉用了妖精的秘术，我只能先带她离开，为了医治她，所以最后没能赶上……”
　　“没关系！”萨娜眼泪汪汪的，表情似哭似笑，但最终还是喜大于悲，她扯开嘴角道：“没关系的，她活着就好，真的，没关系，谢谢，谢谢你，萧。”
　　“你可是……”永寂抚在她肩上，无奈地叹息：“被逼死了啊。”
　　“没有人逼我。”萨娜用力抹脸，心神终于安定下来，脑中无端想起了大公在船头的话，不由心有所感，轻声道：“只是一切本该如此。”
　　她忽的抬头，盯着永寂的脸，左眉上方的伤口不停流血，红色的细流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消没在衣领中。
　　“谁伤了你？有光和邪气混杂的颜色，你去纳西了？是柏丽娜？不对，感觉不太一样，这种感觉更加浓郁……是那个呼唤声——光明神？”
　　“没有，是神之梦魇。”永寂瞧着她古怪的表情轻笑：“做什么这种表情，小女子不才，好歹也是个魔王。”
　　“魔王？”萨娜的惊愕只持续了一会儿，道：“你没告诉过我，我猜到你是从东方诸部更东边来的，也许是魔族，但是——王？完全没想到。”
　　“因为过分平易近人了吗？”永寂抬手抹去血迹，道：“即使在魔族中我也十分年轻呢，莎娜，别把我当做母亲那辈就好了。”
　　“放心，从来没有过。”
　　萨娜环顾周围，这里是一片巨大的水晶林，越靠近中心的水晶越为高大壮观，她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适感，好像水晶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她。
　　“这个地方很奇怪……感觉有些恶心……有一些奇异的声音……难受。”
　　永寂发出无情的嘲笑：“真是糟糕的评价，让那些神眷者听到可是要暴怒的啊，这里是神林，世界的伊甸，原初者的摇篮。”
　　萨娜茫然了，因为太过遥远高大而不知做什么表情。
　　“我记得我在死灵之间，参加龙斋，然后……然后……”
　　胸口的空洞在扩大，细弱的风声从里面响起，萨娜终于注意到她还被困在无尽的循环里，而旬的记忆会在循环中发生错乱。
　　“我很抱歉，莎娜。”
　　永寂伸出食指遥指萨娜胸口的空洞，道：“是我让你变成了旬。”
　　萨娜理解不能，她怔怔地望着黑发女人：“哈？”
　　永寂微微垂眸，清亮的紫眸中流露出几分晦暗，她道：“你上辈子没有迷路，只是我抢走了你的位置。”
　　“……你认识我前世？我本该是魔王？”
　　永寂轻轻摇头，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摩根贡德·罗丁应该告诉过你，世界的灵魂总量是固定的，我是外来者，为了进入这个世界的循环，在你上一次轮回时，我干预了，付出了许多代价后，我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员。”
　　这应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萨娜不知道自己不感觉害怕，只有疑惑。
　　“为什么这么做？”
　　永寂露出一个带血色的笑容，她伸出手指直指神林上空混沌的天幕。
　　“为了达成【超量的一】，现在我恐怕还得抢走另一个位置。”
　　萨娜定定看着这个陌生的笑容，意识到萧真的是魔王。
　　“秩序之神法汉的神座，它在浩劫之日为阻拦第一次深渊浸染堕为暴食者，黄金龙约书亚在魔法纪元的帝都陨灭战中击败暴食并封印它，法汉残魂得以解放，秩序的碎片散落到世界，引爆了千年血战……”
　　萨娜十分茫然，她听不到永寂在说什么，不过本能地捕捉到敏感信息。
　　“抢走？”
　　“对。”永寂直视神林深处的核心位置，道：“神座无人，约书亚本该填补这个位置，但法汉的兄弟，光明神巴尼罕儿抢走了它的神眷——光明圣龙约书亚……它是你的某次轮回。”
　　“龙怎么会变成人？”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我可能也是条龙。”永寂笑了，她道：“但这是个巧妙的错误，自由之神当时偷走了龙蛋，争夺战十分热闹，幼龙恰巧在巴尼罕儿手中孵化了，它咬伤了那个混蛋，从此染上光明的气息，这也许能解释你的圣血……”
　　萨娜已经木然了，她莫名能从永寂的声音中感觉到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它以为它能通过血掌控你，但我阻止了它，用时间与空间的力量。”
　　永寂的掌心中荡起不可见的波浪。
　　“我本想把幼龙送回龙族的，但是那时我无法完美掌控这种力量，我失误了，幼龙消失了，所有人都找不到它。”
　　永寂冷笑着，她道：“原初者们很愤怒，开始追杀我，我被迫在各个时空中逃亡，直到我再次遇到你，莎娜，你的灵魂里不仅沾有巴尼罕儿的血，也有我的，比它更多。”
　　“在那一次我确认了，我可以找到你，再也不会弄丢你，于是我有了一个计划，一个撕碎天幕的计划，通过树状图进行的循环是病态的，它们依赖龙种，无法离开龙种，而母神想要一个新的循环，我也是。”
　　年轻的魔王诉说着疯狂的计划，方才得知自己曾经为龙的少女无法理解她的言语，亘古的神林寂静无声，但大地上永远都有渴望的身影在回荡。
　　“萧，我是……计划，你颠覆世界的计划？”
　　永寂猛地转身，严肃道：“不！全错！我对颠覆世界不敢兴趣，但是如果这些是错误的，那我必须改变它，你以为你变成龙会快乐吗？在秩序和光明的争夺中失去自我？约书亚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大步靠近萨娜，捉住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
　　“那次失误一个绝妙的错误，它让你从龙变成人，把你从众神的视线中藏起来，让你可以仅仅去当萨娜洛特，一个发色有些古怪的奥修斯女孩，即使只是一生，不！我会确保这不只有一生！”
　　她没有说谎，萨娜清晰地认知道这点，她为自己产生过一瞬的怀疑感到羞愧，更让她惭愧的是她意识到这个怀疑来源于龙种身份被剥夺的不甘。
　　“你可以成为骑士，可以你想成为的任何人，不用参与神魔的斗争，不用考虑母神的意思，虽然生活在哪里都不容易……但是莎娜，我的小莎娜……”
　　永寂轻轻喘息着，激动的情绪崩裂了伤口，殷红的血水顺着眉宇流下，浸透了她的左眼。
　　“我想给你最多的选择、最多的道路，你也许会为广阔的世界所迷茫，但是想想啊，巨龙能俯瞰大地，但是当它们翱翔于天空的时候，它们如何才能看到深爱的星辰呢？”
　　永寂松开手，她轻轻擦拭浸润左眼的血迹，用干净的右眼注视萨娜。
　　“但是如果你想回归龙族，我也会帮你，我现在和龙族关系已经过了打生打死的阶段，变得有些……微妙。”
　　“微妙到成为王的法娜？”
　　永寂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而萨娜是茫然，一大一小齐齐扭头盯着来者，这位可比永寂狼狈的多，破破烂烂的衣裳几乎遮不住什么。
　　萨娜眼前一黑，原来是永寂捂了她的眼睛，永寂的表情恢复疏离和冷淡，语气也变得端重。
　　“罗丁阁下。”
　　摩根贡德嗤笑一声，不在意她语气中的威胁。
　　“无疑冒犯，只是你走得太急，忘了东西。”
　　说着，她抛出一枚肉色的贝壳，自己则化作一支长尾青鸟飞出神林。
　　“另一片在阿尔伯那里，还有还有，外头有一只急疯了的龙，你可小心点，永寂阁下。”
　　萨娜推开永寂的手，她看见那片贝壳，是斯芬廷的特产双生贝，有罕见的空间传送功能。
　　“永寂是称号吗？”
　　“嗯，年幼时不懂得控制能力，弄出许多麻烦，养父用来告诫我。”永寂把手中的贝壳递给萨娜，道：“霍克阁下教过你怎么用，没忘记吧。”
　　萨娜摩挲贝壳的纹路，陷入沉默，良久，她才道：“萧，我有三次试图自杀，第一次在审判之日，冰雪放过了我，第二次在多兰多号遇难，大海放过了我，第三次在纳西，我成功了，但是我不觉得那是一次自杀，我本来安排好退路了，可是……我觉得那时我不能退，于是我停下了。”
　　“我已经死了，萧。”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呢喃到心里：“可是你让我复生，为什么？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好去追逐的了，我觉得纳西的谢幕已经足够了。”
　　“我不想回到那个世界，那里没有家，没有兄弟姐妹，只有无尽的谎言……”
　　萨娜注视自己的手掌：“我生来就是个圣血，从小我就被告知，圣血不能仇恨、不能放纵、不能杀戮，否则将引发灾厄和狂兽，我为此克制忍耐，远远地避开害死多拉的混蛋，容忍那些冷血的村民，强迫自己忘记海盗王这号人物……从一个奥修斯人活的像一个窝囊废……可是看看吧，我在纳西干了什么？”
　　她冷冷的笑。
　　“我弑杀了主人，仇恨那只恶魔，最后还发起了鲜血□□，满手污浊、满腔愤恨，可是最后我引发什么了祸乱了？带来什么狂兽了？都是骗子！我明明什么坏事都干了，结果伟大的神还对我亲自降下神启呢！简直不可理喻！”
　　“我根本是个蠢货。”萨娜闭上双眼，紧攥拳头，她道：“无论你为我做了多少，考虑了多少，又教会了我多少，我依旧是个蠢货，被他们欺骗，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我当过奴隶，做过战士，也成为过圣女，但是我却从来不是萨娜洛特，我从很久之前就不认识骑士这个词语了，我无法想象它的样子，它仿佛长出了一双翅膀，比它远在天边时更加难以触及。”
　　“于是在那孤寂的夜晚，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是骑士？为什么偏偏是骑士？”
　　萨娜微微偏头，用平静眼神望着永寂，碧眸中隐约漏出一点零星的金，她轻声道：“我想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发现了，这其中有你给我的印记，你也在影响我。”
　　永寂轻轻眨了眨眼，同样轻声地反问：“骑士不好吗？”
　　“它过于好了。”萨娜用左掌压住前额，低头叹息：“而那个世道过于糟了。天上有神明恶魔，头上有国王和贵族，身边有敌人和朋友，战争、阴谋、利益……衍生出了无数的谎言和背信弃义，又有一些过分天真的人，比如锡兰，比如玛丽莲，一个天真到愚蠢，一个天真到自私，就他们啊，还是难能可贵的好人呢。”
　　“可我不喜欢他们，不喜欢这些笨蛋好人，我欣赏乌拉卡和佐伊，即使满手血腥，可是她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有些事情决不能做，还有斯缪尔，又是一个天真的精灵，可是她懂得克制怒火，也懂得听取建议，她们这些人是会长命的。”
　　“而我绝对是个短命鬼，事实也证明了这点。”萨娜嗤笑一声，一双碧眸斜睨着永寂，道：“萧，就算我复生了又如何呢，很快又会死一次吧。”
　　永寂牵了下唇角，表情很淡，语态轻松地回答：“那我就再一次纠正错误的死亡，一次一次，直到你可以洒脱地对我说【死而无憾】的时候才放过你。”
　　萨娜攥紧手中的贝壳，目光紧盯黑发紫眸的女人，问：“为什么？”
　　永寂抬眸与她对视，然后似是想起了什么，睫毛闪动，有一瞬非常柔和的表情，萨娜捕捉到了这个微弱的信号，可她无法理解这个信号。
　　“世间有许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就如你爱你的父母，爱你的兄弟姐妹，就像你与某人的相遇，即使你问为什么偏偏是她和你遇见，又有谁能给你答案呢？”
　　“人类赋予命运这个词汇太多的含义，然后又给了它太多的压迫，可是命运这个小东西啊，从来就不是什么恶霸。”
　　“它眷顾你，它压迫你，它是世界，也是你自身。”
　　永寂踱步之水晶前，抬手触碰剔光滑的表面，淡蓝的光芒亮起，神林的上空出现难以计数的银色细锁，密集如蛛网，横贯在每根水晶之间。
　　“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影响着彼此，你想成为骑士仅仅是你想，你变成奴隶是因为你退却，成为战士是因为你的骄傲，去做圣女也是因为你的慈悲，为什么总是那样悲观呢，莎娜。”
　　永寂回眸，淡蓝的光照亮她的紫色眼眸，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深邃颜色，萨娜表情微紧，不仅仅是因为永寂的语言，更是因为那双无限接近于深蓝的眼睛，那让她想起了一个理想的化身，或者是两个。
　　“你早已是自己的英雄了，莎娜，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成为骑士，”
　　“英……雄？”萨娜聆听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这个词语是从未在她脑海中出现过的，即使光辉璀璨如黎明，她更多也是将她视为骑士的标杆。
　　可是真正的黎明究竟以何闻名亚伦呢？是英雄，击败了魔王，使魔族退避荒原深处的英雄，给战火连绵的亚伦大陆带来一个短暂和平的英雄！
　　和平，幸福，温暖的——家。
　　那是一切的最初，是她第一次从母亲的口中听到黎明的故事，在被家人包围的温暖炉火前，年幼的她甚至记不住黎明这个词，于是多拉将之比作【让太阳升起的人】。
　　奥修斯的太阳十分珍贵，当太阳升起，灰暗的大地和森林会变得洁白，没有战事的父亲不用服役可以回家，身体虚弱的母亲也可以出门，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去山里泡温泉，享受一个惬意舒适的白天……
　　这就是黎明在年幼的萨娜脑海里一切的印象，每一个音节都沾满了美好和温柔的色彩。
　　可是在什么时候，这样的绚烂的画面变成了一个单调而空虚的词汇？牢牢应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她的心底，成了一种束缚的枷锁？成了一片无法触及的雪花？
　　——从多拉的死开始。
　　在独步走在黑暗的小路上时，我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萨娜抬起颤抖的手，猛地握拳。
　　“还不行，远远不够！我所拾起的或许是珍珠是宝石，它们夺目耀眼，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所要的！我只要黄金，璀璨、坚稳又不失柔软和温度，它伴随我的出生，给过我诅咒，同样的，它也该伴随我的一生，直到我死亡！”
　　黎明带来的和平已经结束了，但她也不是那个无知的小女孩了，她要成为的骑士——
　　萨娜颤抖地触碰自己的眼睛，被绿意压制的融金般的金黄再次渲染出来，色泽更加浓烈，纯正。
　　“谎言已经被拆穿，它不再是圣血了，它只是一个颜色，神明再也不能拥有它，它是只属于我的颜色！”
　　就该如这双黄金般的眼瞳一般！
　　黑发紫眸的年轻魔王自豪地微笑着，掌心荡起时空的波纹，她从无数条命运的金线中捉住了鲜红的那条。
　　“事情本来就是如此简单，萨娜，你要记住——”
　　“众生皆渴望巨龙的力量，但你凌驾于这种渴望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遗失》至此完结，萨娜寻回成为骑士的初心，正篇部分是初心线，划分为【强欲if】，因为萨娜只要黄金，宝石珍珠都不能满足她，相当挑剔。
　　关于【永寂】
　　本名萧时倾，异世界人，拥有时空之力，在降临仪式中来到亚伦大陆，被上代魔王收养，目睹养父和黎明骑士最终之战，和黎明有说不清的恩怨纠葛。
　　是暗线主角，走是神魔路线，因为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参加过第二纪元中期的帝都陨落战（即萨娜的走马灯里与圣龙王约书亚立下誓约的紫眼睛。）
　　在萨娜年幼时作为游吟诗人同行过一段时间，教她战斗和唱歌、讲故事，关系十分亲近，因为口音问题把萨娜叫做莎娜，后来成了昵称。萨娜将她视为姐姐，但从不肯明说，她们之间没有暧昧关系，永寂的cp是黄金龙王夏凡尼。
　　永寂口中的霍克阁下是一位同行的奥修斯旅人，出生阿克苏西郡霍克家族，旅行目的地是神弃之地艾斯特，矮人达比奇·黑曜石的同乡。萨娜给斯缪尔讲精灵故事时有提及，阿尔·霍克《黄金座》中不会正式出场，但涉及一些阿兰皇室的隐秘。
　　关于【法娜】
　　远古龙族创生神名为法娜弗尔库亚，【法娜】在龙语中意为至亲至爱，是龙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个词语之一。
　　另外两个分别是【加尔】，指龙角，意为引领者；【迪辛塔】，指龙尾巴，意为挚友。
　　ps：永寂和夏缔结的是守望者之契，可守望者不一定是法娜，可能是加尔或者迪辛塔，古龙杜兰泽的守望者欧米茄就是它的迪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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