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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宁客
　　作者：常文钟
　　文案
　　——致心中那一二憾事——
　　提问：如何在行成婚必经之礼的当日把岳父气得中风偏瘫？
　　于霁尘：这题我会。
　　（一）
　　“喜欢女子没什么不好，我就喜欢。”
　　或许水图南只是随口闲聊，于霁尘却在后来暗暗动了心，巧正应那句老话言，道是恶人还需犟人磨。
　　（二）
　　后来，水图南重掌水氏织造，人生畅快，却会频频想起于霁尘。
　　她悄悄在家中，给这人立了个牌位：“以后逢年过节，有人会给你俸三炷香，我也对得起与你相识一场。”
　　远方人收到此密报，望着塞北广袤的天地陷入沉默，在水图南心里，她们原来只是“相识一场”。
　　这可不行！
　　内容标签：正剧 腹黑
　　搜索关键字：主角：水图南，于霁尘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教白首成遗恨
　　立意：正义永不会缺席
　　

1、第一章
　　去岁快到夏粮抢收时，商州遭遇连旬大雨，致使小麦霉坏七余成，生民被灾，不得安食，尽税劣粮。
　　以幽北为首的三北之地烽烟未断，关原粮仓身系北三防之安危，虽有储备余粮，却不可轻易向外借调。
　　皇后季氏掌玺代政，力压九位相执开关原粮仓的主张，下旨从国南一十八州调来半年存粮，北援靠商州粮养活的国北数州。
　　至于国南诸州调粮后，将会于次岁下半年出缺的粮食，则由国南诸州的贸易盈利来填补。
　　对此，朝廷下旨，要江州水氏织造承担十五万匹甲等丝绸生产量，澈州付氏织造承担十万匹，其余几地分摊余下的五万匹生产任务。
　　三十万匹绸缎织锦的商贸获利，正好可以弥补购粮资金之不足。
　　以江宁为首的八大城临江通海，丝绸、茶叶及瓷器贸易兴于番邦，生意做起来时，白银入账如流水，国库三成收入来源于此。
　　用丝绸茶叶和瓷器从番邦挣来足值金银，再拿着金银去友盟邻国购买平价粮，以充国南民腹，这本是极好的打算，熟料人算不如天算。
　　今岁，天狩三十二年，四月，国南被雨，多地决堤，大水冲毁成片成片的稻田，漫淹了成座成座的蚕庄。
　　天狩三十二年五月，国南暴雨，连淹江、澈二州，灾县十六座，难民三十万【1】。
　　江州遭灾最为严重，近二十万灾民涌向首府江宁城，兼任江、澈二州巡抚的总督都使曹汝城，月前因沿海倭乱平定事宜，被宣往大邑，不在江州。
　　面对灾民的大量涌入，江宁府的赈济日渐不支，城内发生数起灾民哄抢事件，伤及城内百姓，全权代理江宁庶务的承宣布政使史泰第，边向朝廷上折求援，同时令都指挥使申悯农，调派江宁守备军，围了江宁六门。
　　一时之间，烟柳画桥的江宁城，陈利兵而谁何【2】，城内外百姓人心惶惶。
　　灾民无处可去，纷纷落脚江宁城外，朝廷的赈灾迟迟不到，时间一拖就从四月拖到五月，城外每天都在死人，官府迟迟拿不出赈济方案。
　　“你是没见到那个惨状，噢呦，吓人吧啦的，那些个灾民，饿得从路边捡小死孩煮掉吃的！呕——”
　　中年男人刚从外面奔波回来，清窄的面庞因为连日奔波变得更瘦，他连灌自己两大杯茶压惊，还是被一路上见到的惨况吓得手抖，只要想那一幕幕，就忍不住恶心干呕。
　　听他说话的，是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见他干呕，幸好道：“还好是你下了县里，要换图南去，定是会吓到她的。”
　　水德音轻轻拍着胸口，受到惊吓的心还在蹦蹦乱跳，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图南才不会被吓到，你的女儿，胆子大到要包天，九岁敢看人家砍头，她怕是天生不晓得什么叫害怕呦。”
　　“哪有人这样讲自己女儿的，”陆栖月淡淡道：“图南今早去程掌柜的作坊了，估计天黑才赶得回来，你快先去给东边报个平安，然后抓紧时间去休息。”
　　她看似心疼地劝道：“下县一趟都瘦了，要好好歇歇。”
　　管县和碑林县遭灾严重，两县是水氏织造的主要桑蚕养殖所在，二县遭灾，对水氏织造影响甚大。
　　水氏织造现在的掌舵者水图南，要坐镇江宁，处理各方事务，实在分身乏术，派别人下县又恐他镇不住场子，或者说趁机作乱，水图南实在没了别的帮手，迫不得已才请父亲水德音出马，亲自去往管县和碑林县。
　　自从三年前，水图南正式接手水氏织造，水德音就没这样劳累过，准确讲，他活到如今的四十多岁，皆不曾如何劳累过。
　　他年少时，有母亲代替他打理水家生意；成家后，有妻子帮他操持；妻子生病卸下东家大权后，大女儿水图南继而接管水氏织造，水德音是个不劳而获的。
　　这回下县，着实累得他不轻。
　　听了陆栖月的建议，他有气无力地摆手摇头：“你让人去给母亲讲一声就行，我太累，实在不想再听老太太唠叨，就先回去睡了，好夫人，多谢多谢。”
　　说完，不待陆栖月开口，水德音起身就跑，连从不离身的烟袋，都被他忘在桌上。
　　看着男人像个耍赖的孩子一样，好不负责地跑走，陆栖月面无表情道：“过来个人，把老爷的烟袋给他送过去，陈妈妈，你同我一起，去趟老太太那里。”
　　水德音回来了，偷懒不肯去给他老母亲报平安，敷衍夫人打发个下人去替他去，陆栖月却不能听那男人如此幼稚任性的安排。
　　去往水老太院子的路上，陈妈妈忍不住劝：“老爷亲口讲，要下人去通报一声即可，夫人何必非要凑到那位眼前去？”
　　多年来，水家婆媳不和的事，并非什么秘密。
　　陆栖月不赞同，虚拍了下陈妈妈：“你怎么越活脑子越不清楚，要不是他把报口信的事，交代给我，我又何必去那边。”
　　五月的江宁，炎热已临，路边的小花朵争相开放着，五颜六色，瞧起来倒也别是一番趣味，但因为日头渐上中天，热得不行，路上只有她主从二人，陆栖月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
　　她失神般扫过路边小花，问：“老爷已经回来了，之前让你准备的事，可否准备好？”
　　说起这个，陈妈妈脸上露出十拿九稳般的表情：“夫人放心吧，这回天时地利具备，只要老爷那边没问题，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希望如此，”陆栖月眼里闪过抹复杂，“就真的来不及了。”
　　陈妈妈唯怕心思细腻的夫人又开始伤感，连连宽慰她：“千万不要这样子讲，大小姐那样优秀，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孰轻孰重，老爷心里清楚的。”
　　“不，他不清楚，他从来是个拎不清楚的二胡卵子，”陆栖月抬眼望白灿灿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图南即便本事再大，也终究会因为是女儿身，而处处受到掣肘，不得施展。”
　　每每提起大女儿水图南，陆栖月的心里，总会凝起股浓浓的不甘心，无论别人怎么看，她想，自己总是要为女儿争一争。
　　且说水德音母亲水老太，十六岁嫁为水家妇，十八岁生大儿水孔昭，二十三岁那年夏天，丈夫为人构陷，得罪官府中人，被水氏本家趁机活活打死于水氏宗祠中。
　　入冬后，她生下小儿子水德音，至今守寡四十多年，不仅养活大两个儿子，还守住了丈夫留下的祖业，没让图谋不轨的本家人，以及虎视眈眈的官府人，把水氏织造给瓜分了去。
　　她是个有能耐的女子，本劳苦功高。
　　但因过度偏心二儿子水德音，逼得大儿子水孔昭在成婚多年后，失望地与她分了家，连带着原本的水氏织造，也被一分为二。
　　水孔昭带着那半水氏家业远赴安州，发展起棉布业，留在江宁的另一半水氏织造，则经历了场险死还生的动荡。
　　水老太在经营上精明强干，却在家事上糊涂蛮缠，坚持认为是大儿媳妇撺掇大儿子分的家，连带着对二儿媳陆栖月也看不顺眼，尤其陆栖月与她经营理念不和，甚至成了水老太和陆栖月之间最大的龃龉。
　　所幸，自打水图南接手水家生意，住在水园东北边的水老太，开始深居简出起来，没怎么再与陆栖月发生过大冲突。
　　这个时间，水老太正在小香堂里跟道长念经，老妈子不敢打断她，等待两盏茶时间，等老太太休息的间隙，才敢进来低声禀报：“夫人来了，在正堂里吃茶等。”
　　水老太把目光从正在煮茶的道士身上挪开，转头落向敞开的窗户外，不冷不热问：“她来做什么？”
　　老妈子恭敬道：“老爷回来了，夫人应该是过来给您报平安的。”
　　水老太沉默，片刻，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忍责备的欣慰笑容：“这个邪狮，连给他老娘讲声平安都懒得讲，还差遣他媳妇来，回过头，他媳妇再挑唆他几句，保不齐他又要讲，是我挑他媳妇的毛病，”
　　水老太心里也清楚，在婆媳问题中，儿子水德音是毫无作为的，他只会嫌烦，只会和稀泥，撂挑子不担当。
　　水老太摆手，眼不见心不烦：“让陆栖月吃完茶赶紧走，不要打扰我的清净。”
　　老妈子得了示意，恭敬退下。不多时，小香堂里外只剩下水老太，和坐在茶桌后煮茶的道士。
　　道士四十来岁，五年前自远方云游而来，为水老太治好困扰她多年的头疼病，从此被老太奉为座上宾，常住水园。
　　“那个邪师平安回来，我的这颗心，就算是重新落回腔子里了，”水老太神色温柔地看着窗户外，看着蝴蝶围着花圃飞，蜜蜂在花心上劳作，“既然如此，晚课就可以重新安排上了。”
　　水老太五年前开始学道，早中晚三堂经课，上午去后院种地劳作，下午在香堂奉神、听道士讲道，生活规律，身体也越来越好。
　　月前，她的儿子下受灾的两个县去办事，让她成天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故而停了晚课，如今儿子平安回来，她也该继续自己的规律生活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毁数座堤坝，淹没万亩桑林，给水氏织造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
　　每年按时生产二十五万匹甲等绸缎，已经是水氏织造的极限，去年秋天，额外十五万匹的任务量下到水氏织造时，水德音抱着官府文书，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一年之内生产三十五万匹甲等丝绸，这是要把我水家往绝路上逼的，老天爷爷啊，这可要我怎么办才好呦……”
　　其实，水氏织造在经营上的重重压力，哪里落得到水德音头上半点呢，那次哭天抢地过后，他落了个心忧产业的好名声，实际上吃喝玩乐照享不误，生意上的所有问题，是由他大女儿水图南在解决，他常年居于幕后，只管最终的大权在握就好，不为织造上的琐碎经营所累。
　　国南多雨，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水氏曾遇见过险死还生的大难，故而对于每年需按要求完成的二十五万匹丝绸，吃一堑长一智的水氏织造，有充分的原料保证它的完成。
　　今年需要多完成的十五万匹任务量，虽是在意料之外，但做为江宁商局承认的为数不多的官商，江宁织造局合作的唯一织坊，正常情况下的水家，是绝对是能力处理的。
　　从去年秋天，收到朝廷多添给的任务量起，至今年四月之前，水图南通过各种努力与投入，已经置好良地、备好桑苗、签下足够数量的蚕农、定做好两千架织机、培训好熟练的纺织工。
　　新织坊建在曹山县，等到今年七八月，桑叶成，蚕出丝，年底前，定能完成朝廷额外下达的十五万匹任务。
　　可是，一场大水，把她准备好的所有，损毁在转瞬之间。
　　半载的殚精竭虑，半载的呕心沥血，半载的奔波操持，半载的栉风沐雨，以及大量人财物三力的投入，到头来，被场大雨，给全部冲没了。
　　资金已不够支撑运转，要是挺不过去，水氏织造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到晚饭时，水德音在陆栖月的要求下，多等了两盏茶时间，始终不见女儿归，他饿得不耐烦，先行吃了饭。
　　水图南回到水园时，时间已入亥时，水德音要睡下了，被水图南强行唤到正厅。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讲完我好早点睡，这二十天，你老爹爹快要累死在县里头了。”水德音打着哈欠，颠颠披在肩头的外袍，噙起烟袋坐进椅子里。
　　他叠起二郎腿，歪着身体开始往烟锅里装烟丝，眼皮不曾抬一下，不在乎女儿是否已吃饭，不在乎女儿是否辛苦劳累，
　　这人是不在乎自己女儿的，说实话，他这辈子，谁也不在乎，他只在乎他自己。
　　原本，水图南还派了位可靠的掌柜，和水德音一起下县的，但那位掌柜在县里染了病，刚回到家休息，水图南不好立马去打扰，不然不会来找父亲。
　　风尘仆仆的年轻女子站在堂下，口干舌燥，腹中饥饿，但是没空坐下来吃东西，声音累到沙哑：“生丝能保多少？生产是否还有恢复的可能？两县的桑树，大约还剩多少棵？”
　　打火石响几声，水德音点起一袋烟，贪婪地用力抽几口，靠在椅子里舒服地吐烟圈。
　　青烟缭绕中，他斜着眼睛睨女儿，冷漠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你没看到城外的难民，惨成什么样么，两县的积水几多深的，最深处没过民舍屋顶，至今没有退下，你老瓜子被驴蹄了呀，竟问得出恢复生产的蠢问题。”
　　对于父亲的夹枪带棒，水图南习以为常，她就站在那里，绣鞋和裤腿上，沾着下织坊处理事情时带上的泥巴：“那些蚕农如何了？”
　　“遭了天灾的人能如何，”水德音嫌女儿问题多，不耐烦的声音带上呵斥，“差点搭上我这条命，也只勉强联系上二十余人，至于其他联系不上的蚕农桑农，你就当他们全死了吧。”
　　水图南只是路过水园，顺道拐进来问问父亲关于二县的大体情况，不能多耽搁，她还要抓紧时间出城去处理别的事，若耽误到子夜宵禁，便无法再出门。
　　“如此，我晓得了。”水图南没再多讲，转身离开了这个她第一次踏足的地方——父亲的妾王嫖住的院子。
　　“二县情况如何，老爷怎么讲？”婢女秀秀撑起伞为小姐遮雨，今日白天那样炎热，入夜后又飘起雨丝，实在让人恼火。
　　水图南大步流星朝外走，太阳穴像针扎般刺疼，嗓子也疼，走路有些飘。
　　她太累了，但是没办法，外面还有无数的问题，等着她去解决：“二县的基本盘算是崩了，在我的预料之内，去安州的信马，最迟明日傍晚回来，还是先看看大伯父那边，倒底是怎么说的吧。”
　　“大小姐，大小姐？”
　　主从二人正步履匆匆往家门方向走，后面追过来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是水家二小姐水盼儿的贴身丫鬟。
　　她追上来，把小食盒塞给秀秀，气喘吁吁：“二小姐让给大小姐备的，可以在马车上吃。”
　　水家人不多，但都各有所忙，平素里谁也不会操心谁，水图南和同父异母的二妹妹关系一般，有些意外二妹妹会给自己准备食盒，却也没有精力多想，道了谢匆匆离开。
　　沾满泥巴的小马车，在车夫的驾驶下，急匆匆往南城门赶去，车厢里，颠簸摇晃的水图南，和秀秀并肩坐着，大口啃热乎的肉馅饼吃。
　　秀秀不慎把饼里的汤汁滴在袖口处，拽出手帕擦着，俄而，疑惑地嘟哝道：“这个饭，不是家里厨房做的。”
　　水图南饥肠辘辘，没上心秀秀的话，随口应了句：“不然就是买的。”
　　“像是二小姐自己做的，”秀秀分析道，“这是延城口味的，家里只有戚姨娘是延城人，总不会是戚姨娘做的吧。”
　　戚姨娘和水图南井水不犯河水，顶多算是见面点个头的情分，做饭的事还远远排不上号。
　　水图南看两眼手里吃剩一半的肉馅饼，把嘴里的嚼嚼咽下：“只要没下毒，管她谁做的。”
　　马车晃动着，肚子被填饱一半后，秀秀终于想通了事情的某些环节，觑着小姐脸色，用江宁话低声道：“王嫖怀娃娃了，才一个半月，郎中讲，是男胎。”
　　“谁告诉你的？”水图南淡淡问。
　　她近来过于忙碌，未曾留心家里的事，但王嫖怀孕，阿娘却未向她提及只言片语。
　　秀秀圆圆的小脸皱起来：“我在外面等你出来的时候，王嫖跟前的红菱讲给我知的，不可能有假。”
　　“这样。”水图南点点头，怪不得父亲回家的头一晚，要在王嫖这里，怪不得她两句话没讲完，父亲就不耐烦地要赶她走，也怪不得，二妹妹会莫名其妙给她准备吃食。
　　看着小姐淡静的样子，秀秀心里有些着急，想起在王嫖院子里听见的老爷对小姐的呵斥，委屈漫上秀秀心头：“才怀一个多月就这样子，要是王嫖真的平安生下个男孩，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不碍事，”水图南安之若素，扯平衣服褶皱，“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要，是我们的，任谁也抢不走。”
　　作者有话说：
　　【1】“灾县十六座，难生民三十万” “灾”和“难”是使动用法，翻译为：使得十六个县域受灾，使三十万百姓遭难。
　　【2】陈利兵而谁何：可靠的官员、精锐的士兵拿着锋利的武器，盘问过往的行人。——出自《过秦论》
　　hi。
　　先别急着弃文，可以试着再往下翻几章
　　

2、第二章
　　连夜到城外莲华县走一遭，水图南未能从水氏莲华织坊里，得到理想的收获，今日下午刚回到城里的水氏织造总铺，恰巧信马带回安州的信。
　　水氏未遭灾的作坊不曾停工，眼下各处库存生丝即将用尽，原料补不上来，坊铺掌柜们聚在总铺议事厅，水图南去议事前，先在自己的公务室，看了大伯父水孔昭的回信。
　　“安州老爷怎么讲？”水氏织造三总务之一的沈其，无法从小东家疲惫的表情里看出任何端倪，只好上前一步开口询问。
　　沈其是陆栖月的人，水图南没必要隐瞒他，将信递过来，随后倒杯水喝，实话仅讲出两分：“虽然信上只字未提，但看得出来，大伯父心里，还在介意当年分家的事。”
　　安州并未遭灾，水孔昭有能力，借贷给侄女八万匹绸缎所需的生丝，但他找借口拒绝了，亲长一碗水端不平，给子女带来的伤害是终生的，他岂会轻易释怀。
　　“我还是想亲自去趟安州，见见大伯父。”水图南眉心轻蹙着，若有所思。
　　连月来，她在奔波劳累中瘦下起码五斤，脸颊明显凹进去，五官线条显出凌厉气，让人倍感疏离。
　　沈其一目十行看完回信，不赞同水图南的想法：“织造里外离不了您主持大局，退一步讲，现在外面到处犯流寇，安州距此路途遥远，实在是不安全，小东家想想，有没有谁能代您前往？”
　　安州大伯父的拒绝，在水图南的意料之中，她对沈其实话实说道：“我本来，是想让王膘总务，代我去往安州的。”
　　“王总务确实是最佳人选，”沈其非常赞同，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顺着胡须道：“王总务和安州老爷的交情不错，既是少年同窗，又有当年同在作坊打拼的情份，王总务和德老爷，也有那样层关系在，若小东家派王总务去安州，说服安州老爷应该不会太难的。”
　　水图南望着沈其，微不可查地摇下头：“但是现在，王总务的妹妹，怀小孩了。”
　　沈其的表情，出现瞬间僵硬，他已晓得王膘的妹妹怀了男胎，但没想到小东家会这样当面讲出来。
　　王膘的妹妹，是水德音的妾王嫖，如果王嫖怀的是女胎，那么水家现有的权力构架不会受到影响，但如果反之，那么水氏织造真正的拥有者水德音，便绝不会再老老实实让女儿帮他打理家业。
　　水氏织造此次遭遇的困境，也正好为水德音收回掌舵大权，提供了有利条件。
　　小东家水图南为人谨慎，不是那种会讲闲话的，她此刻特意提起这件事，这是说明小东家准备采取什么行动了？
　　差不多整个江宁商行都知道，生儿子是水德音的执念。
　　水老爷年年捐钱做善事，修桥铺路，资助贫苦，救济孤寡，为三清建金顶，给菩萨镀金身，所求不是水氏织造生意兴隆，不是水氏一门家宅平安，不是堂上老母长寿无疆，也不是病弱发妻安康无虞。
　　老爷仅有的愿望，是得一子以传家业。
　　水德音私下里想儿子几乎要想疯了，给大女取名“图男”——被他夫人陆栖月强行改为“图南”、二女“盼儿”，三女“子群”，四女“君至”，五女“崇乾”，六女“艮临”。
　　最让人不耻的，是水老爷如此盼子，却在外面口口声声标榜，自己视儿与女无差别。
　　偏生他大女儿争气，自幼跟在母亲陆栖月身边学习，对从生丝到成匹售卖的每个环节都了如指掌，十四岁进入水氏织造，三年前接管东家大权，至今未在经营上堕亲长名声，给水德音赚足面子。
　　王嫖怀男胎，水氏织造，又要开始站队了么。
　　沈其按下心里话，仍旧坚持最初的观点：“小东家可否还有其他人选？安州老爷和这边，终究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遇到如此困难，他应该不会真的坐视不理。”
　　至于如何能让安州老爷水孔昭，放下旧日矛盾怨恨，与他的母亲水老太，以及弟弟水德音冰释前嫌，那是水图南的家事，沈其这个外人不好置喙。
　　水图南心里却清楚，哪有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大伯父之所以回信拒绝，正是出于在商言商的立场，而且目的非常清晰，那就是赚钱。
　　水孔昭之所以会拒绝，无非是觉得如此特殊情况下，水图南允诺给他的，那只比市价高一成半的借贷孳息，太少了些。
　　“不晓得沈总务，有否合适人选可以推荐？”水图南向沈其看过来，目光平静中带着果断。
　　这熟悉的目光，看得沈其心头轻轻一跳。
　　沈其做生意的年头，比水图南年纪还要大些，遇见过大风大浪，稳得住心神，迎着小东家的眼睛，尽量坦荡地回视。
　　他道：“在下的建议，也是派王膘总务去，事关重大，若是小东家实在拿不准，不妨回家听听夫人的建议。”
　　还是拿她当小孩看。
　　“我晓得了。”水图南脸上没什么表情，整理两下衣袖，道：“去议事厅吧，大家还在等的。”
　　随着小东家先一步迈出屋门，跟在她后面的沈其暗暗松出口气，不知为何，近来他愈发觉得，小东家内心里，并不信任这里的所有人。
　　水图南和陆栖月，以及与她祖母水老太的掌事风格皆不同，水老太集人议事，半日时间是起点，陆栖月议事也是一议半天，水图南集人议事却截然不同，至今创下的最长议事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
　　即便水氏织造遇见如今的大麻烦，水图南集人议事依旧很简短，把最新情况拿出来讲讲，再听听各位坊掌柜和铺掌柜的安排，她从中协调安排，大家便抓紧时间该干嘛干嘛去。
　　议散后，几位坊铺掌柜没有立马离开，而是跟着沈其，进了沈其的公务室喝茶歇息——说白就是交换信息。
　　“要是安州那边，坚决不肯答应帮忙，”肥胖的中年男子，挺着肚子坐进圈椅，“我们的小东家，就真的要走投无路了。”
　　与他一茶几之隔坐下的，是个面庞黝黑的，矮个子中年男子。
　　男子倒出两杯茶，笑了下，嘴里的江宁调讲得软绵绵：“我们尽己所能就好了的，十五万匹生丝听着吓人吧啦，但真等船到桥头时，水家肯定有办法解决掉，”
　　说着朝斜对面寻问：“王总务，你讲是的吧？”
　　此刻，西洋钟指示的时辰变了，日光改变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落在斜对面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穿着绸缎袍，袍上面的花纹，跟着日光偏移而发生变化。
　　众人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水氏织造顶贵顶贵的绸缎，绸缎上的绣花图案，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这人正是水氏织造三大总务的第二位总务，水德音小妾王嫖的大二十岁的亲哥哥，王膘。
　　在几人的注视下，王膘不紧不慢喝口茶，放下茶杯时，与坐在他旁边的中年男子交换了下眼神。
　　中年男人点点头，不愠不火替主开腔道：“小东家前期把场子铺得太大，账线拉得过长，我们早劝过她，这件事上需要格外谨慎，但奈何不住年轻人心高气盛，事到如今，只能祈祷安州老爷，能看在他们水家血脉亲情的份上，伸手拉我们一把了。”
　　在坐都是老狐狸，谁也不比谁心眼少，书桌后的沈其，听出一些话外音，不动声色看向坐在东边的胖男人。
　　胖掌柜会意，故意啧嘴道：“这事讲来也有些奇怪，即便西边的七贤坝大决堤，冲塌管县和碑林县的基本盘，可我们水氏织造，做为江宁织造龙头，拼尽全力时，也不该凑不出来十五万匹生丝的。”
　　这话讲的不能再直白，连做为总务掌柜的沈其，都已看出生丝之事或许存在猫腻，那么掌舵水氏织造三年的水图南，难道就丝毫不曾察觉？
　　沈其提醒的是时候，王膘垂下眼皮，心想，若是水图南已经察觉到什么，那她又为何至今没有任何举动？生丝缺口已是迫在眉睫，水图南真的沉得住气？
　　还是说——
　　沈其让人讲这些话，只是在和水图南联手，来诈他的？
　　在王膘心思飞转时，这边的矮个子男子打圆场道：“如果前期，小东家没有把钱大规模投出建坊，想来十五万匹量的生丝，是绝对难不住我们的，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手里没钱，大家心里晓得的哦，眼下只要钱管够，哪里买不来十五万匹生丝？”
　　肥胖男子微微笑，软糯糯的江宁调让人听不出他是否是在和人争执：“说的倒是简单，我们水氏牛气吧，江州最大的织造商，三千台织机，昼夜两班织工不停干，每年织出二十五万匹便已经是极限，放眼整个国南，谁能一口气，给你提供出十五万匹的生丝来？就连临都的付雪妍，也只能赊给我们五万匹。”
　　江州南边的澈州也遭了水灾，澈州临都府付雪妍，做为澈州最大的织造商，以稍稍低于官定孳息的价格，借贷给了水氏织造五万匹生丝，但若水图南再想借多些，付雪妍也是拿不出来的。
　　付氏以织锦为主，同样也承担了朝廷十万匹的额外任务，能答应低孳息借贷给水氏织造五万匹生丝，已经说明付雪妍很够意思了。
　　两拨人各执一词，屋里出现片刻的沉默，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些嘈杂，虚空中似乎有根看不见的丝线，被骤然绷紧起来，钩动了每个人心底秘而不宣的东西，使得几人不约而同看向紧闭的房门。
　　两口茶的功夫后，沈其的心腹伙计从楼下冲上来，直接推门而入，气不待喘匀：“总、总务，衙门来人，把小东家请走了！”
　　“哪个衙门，是布政司，还是按察司？”沈其淡定的脸上，终于出现难以克制的波动。
　　“两边都有！”伙计心慌不定神，直感觉水氏织造大祸临头了，“领头的是按察司，但领的官差都是布政司的！说是有点事，要请小东家去趟衙门！”
　　“我晓得了。”沈其退下伙计，和王膘对上视线，那目光仿佛再说——终究还是来了。
　　片刻，水氏织造的第三位总务掌柜姬代贤，也神色沉沉地来到沈其这里。
　　“衙门带走了小东家，”中年女子站在书桌前，气质温和，气场沉稳，目光逐一扫过在坐的几人，“我已让人通知水家，我们三个，谁同水家一起去官府？”
　　话音落下，书桌后的沈其低头不语，上座的王膘置若罔闻，其他几位铺坊掌柜资格不够，更是不敢接话，此刻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姬代贤沉默须臾，道：“上次衙门请水氏织造的东家去吃茶，是在十二年前，那一次，水氏织造险死还生，二位也是亲身经历过的，
　　我晓得，多年来，二位总务瞧不上姬某一介女妇，但我也想请二位，暂时放下些个人恩怨利益，共同把水氏织造这艘大船的窟窿，想办法给补上，如若不然，船翻了，沉的不止是敌人。”
　　几句话针针见血，扎得在坐的人坐立难安。
　　“哎呀，哎呀姬总务，你讲的这是什么话嘛！”沈其稍微提高声音，试图遮掩下被当面揭穿的尴尬，从圈椅里站了起来：
　　“我们几个，正准备去找你商议呢，安州那边给了回信，议事前，小东家刚给我讲，准备让王总务，代替她亲自去一趟安州，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小东家就去了衙门，至于官府那边，官爷们向来不是很好沟通，你看，这可怎么办才好。”
　　这么些年来，三位总务过招，基本也就那三板斧，姬代贤听得出来沈其的暗示，于情于理，姬代贤都应该识趣地提出让王膘去安州，自己守铺子，沈其跟着水家人去衙门。
　　这是最合理的安排，毕竟沈其是夫人陆栖月的亲信，比起曾受恩于水老太的姬代贤，沈其是最适合去和官府交涉的。
　　熟料姬代贤沉默片刻，拒绝了沈其的暗示：“王总务要否去安州，这得是小东家说了算，小东家不在，会有水家其他人来安排；发水以来，铺里上下的事，都是沈总务在帮着小东家打理，小东家暂时不在，没人比沈总务更清楚织造里的情况，这般关要口上，我们水氏织造，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一番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倒把沈其堵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看向低头吃茶的王膘：“这……”
　　对于姬代贤态度的突然转变，王膘的确感到点意外，不过不要紧，他觉得自己不像沈其，会把姬代贤一介女妇人看成对手。
　　他用茶盖撇着茶水上的浮沫，胸有成竹道：“姬总务的话很有道理，王某赞同，”说着，他抬眼看沈其：“沈总务觉得呢？”
　　沈其和王膘虽然立场不同，但面对姬代贤时，沈其觉得自己和王膘是殊途同归的，默了默，他点头：“那就先这样安排，姬总务到衙门之后，一定及时将小东家的情况，传知给我们！”
　　三部衙门由承宣布政司、按察司，以及都指挥司构成，坐落在江宁城中心偏北处，离水氏织造总铺有点距离。
　　今日天温炎热，下午的太阳比中午还烤人，水图南被领到时，脸已晒出灼痛感。
　　往日威仪堂堂的衙门前，此刻竟然热闹堪比菜市，各种官袍乌纱进出不断，车马凉轿堵塞了路口，几名身穿捕快衙役公服的人，吃力不讨好地疏通着拥堵，喊嚷声接连不断，每个人都是步履匆匆，神色阴沉。
　　“在这等着吧，等到轮到你时，自然就传见你了！”衙差把女子领到门房所在的排房外，倨傲地吩咐。
　　所有穿着官服的人，都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水图南左右看看，迈进候传的门房。
　　里面有几位穿着乌沙补服的人，正坐在条凳上小声说话，见进来个年轻女子，纷纷停下话头，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水图南虽不曾同时见过这样多乌沙补服，举止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浅施一礼，问好道：“几位官老爷安康。”
　　“免礼，”坐在中间的中年男子，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官袍，威严十足开口，“汝乃何人，来此何干？”
　　即便这男人也是个不入流的微末小官，但这并不影响他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在平民百姓面前摆官威。
　　众人对此，习以为常，官身习惯于示威于民，民习惯于恐惧官威。
　　水图南低眉垂目，如实答道：“小民水图南，经营水氏织坊，受公门传见而来此。”
　　“噢呦，你就是水氏织造的现东家呐，”官员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轻松，上下打量年轻的小姑娘，转头同身边人促狭，“水德音也是够有福气哎，前有老娘、后有老婆，现在又有女儿，三代女人心甘情愿替他挣钱喏。”
　　“这样漂亮的女儿，要是我，我绝不会让她出去抛头露面，水德音也是够可以的，”旁边的官员顺着调侃两句，指指角落的小马扎，看向水图南：
　　“不要拘谨，坐着等吧，官爷们很忙，不晓得几时才轮到传见，天色渐晚，要是有人给你跑腿，让家里人再给你送点吃的啊。”
　　这位官员大约是澈州阳东人，讲话调子尖尖的，尾音上挑，听起来有些逗乐。
　　屋里坐着帮乌纱补服，水图南终究会感到点拘束，民在官面前有种天生的恐惧，她在角落里坐下，沉默着努力降低存在感。
　　她晓得，眼前的遭遇，是布政使和按察使，在给她下马威。
　　多年来，水氏织造一直受织造局和衙门双重辖迫，当年她祖父的死，便和当时的织造局管事太监，同三部官员的利益对立有关。
　　水老太经营水氏织造期间，水氏多向织造局势力偏靠，陆栖月掌舵期间，则比较的向衙门偏，待到水图南全权接手水氏织造，则与两方关系都一般。
　　今朝之所以会有此横来祸事，还与她拒绝了布政使和按察使的，“也需五万匹甲等丝绸”的额外要求有关。
　　水氏织造每年，会借着给朝廷生产售卖丝绸的名义，为织造局的总管太监，和政法二位衙门老爷，各提供两万匹上等丝绸，但四月发水，官老爷趁火打劫，要水图南多给他们提供五万匹丝绸。
　　江州发水，丝绸价格水涨船高，五万匹丝绸能让官爷好赚个盆满钵满，水图南迫于生丝缺口的压力，没有答应。
　　承宣布政使史泰第，是个口蜜腹剑的人，他寻常不会和人翻脸，唯喜欢落井下石，下得人永世不得翻身。他不会体谅水氏织造的难处，这不，生丝出现巨大缺口，史泰第落井下石的机会就来了。
　　门房里等待藩台主官传见的人，已经完全换了一茬又一茬，日头彻底落到西山后，水图南还在坐冷板凳，当官的不着急，水图南坐不住了，她要去更衣【1】。
　　“这位差爷，”她在屋门口，唤住门房值班的中年差役，暗暗往他手里塞上碎银，“敢问衙门的茅厕在哪处？”
　　路过的门房差役，收下她孝敬的茶钱，不耐烦的态度舒缓些许：“衙门里没有女子茅厕，回门房继续等会吧，说不定传你的人就快过来了，要是老爷着人来传你，你不在，可就不好交差喽。”
　　走不让走，留又没法好好留，进退两难。
　　不仅没法去更衣，所有消息亦皆传不出去，和家里人联系不上，偏赶上织造局管事太监汤若固，此时不在江宁，没人能来救她。
　　水图南心里已做出最坏的打算，今日既被传来，她怕是轻易走不出这三部衙门了。
　　奈何她实在难受，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其他候传人在聊些什么，她半个字没听进去，官爷整人真有办法，她就快要忍不住了。
　　不多时，又有两位官员被传走，水图南追出门几步，悄悄拉住传话的差役，塞碎银子塞得异常熟练：“劳请差爷带个话，就说水氏织造水图南，已等候良久。”
　　入夜后，衙门里处处灯火通明，正值壮年的官差搓搓手中碎银，借着旁边火光睨她一眼，含糊道：“晓得了，等着吧。”
　　衙门官差讲话，从不会讲“肯定”“保证”之类确凿的词句，官老爷讲话做事永远模糊，永远给自己留条退路。
　　小腹愈发觉胀，水图南简直快要哭了，目送差役走远，她失落地回门房，却才转身迈出一步，便冷不丁与人撞了个正着。
　　她哎呦一声，捂着鼻梁后退两步，撞得眼前阵阵发黑。
　　门房倒是机灵，闻声从大门那边过来，捡起被撞掉在地上的油纸包，拍拍灰双手奉给被水图南撞的年轻人，殷勤问：“于大人么的斯吧？”
　　这位于大人哪里能没事，被水图南大力撞到下唇，下唇又硌在牙齿上，疼得睁不开眼，接过油纸包摆手，半晌没讲出话来。
　　水图南缓过神来，将被她撞的人打量一番，歉意十足：“这位大人，你还好吧？”
　　猛然听见有女子的声音，年轻的于大人表情痛苦地看过来，须臾，捂着嘴别扭问：“水图南？”
　　“是。”实话讲，水图南人生十九年里，头回被陌生男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不习惯地眉心轻蹙。
　　“呐，”这位于大人官话讲得非常标准，把手里油纸包递过来，可能被撞的下唇还在疼，说话闷闷的，“你家里让给你带的吃食，他们在门口。”
　　水家人早就来了，但候见的官员商贾出来进去好几波，甚至也有认识水图南的人，却没一个敢帮忙带东西或带口信，人皆晓得这个时候不可招水图南，这位布衣在身的于大人，倒是无所畏惧。
　　“于大人，”只当水图南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浅浅欠身道：“小民已在此等候两个时辰，不知您可否晓得，衙门里何处可更衣？”
　　这位于大人也许是因为神经大条，也许是因为后台太硬，竟然无视门房的疯狂暗示，冲水图南招了下手：“跟我过来吧。”
　　诺大的三部衙门，厨房有厨娘，女牢有女卒，浆洗处全是妇人，又怎会没有女茅厕，只是茅厕离衙门口有些远而已。
　　于大人腰间挂着个铁牌牌，在衙门里行走自如，轻车熟路把水图南带到厨房这边来，看着水图南去了东边，“他”便进厨房找吃的。
　　不多时，水图南找过来，厨房灶台前，于大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喝着碗里最后两口粥，油灯下，于大人的下唇，明晃晃被撞肿。
　　水图南愧疚地拿起放在桌角的油纸包，发现油纸包还热着：“对不起，刚刚在门房外撞到你。”
　　于大人嘴里还有粥，没说话，摆了下手。
　　灶台后的厨娘哈哈笑，打着芭蕉扇大嗓门道：“原来真是撞的，我还以为，是于大人负了谁家小娘子，被人家小娘子给咬的呢！”
　　于大人没说话，抱着凉帽，笑容满面地摆手辞别厨娘。
　　“你怎么得罪史大人的？”走出厨房院子，于大人胳膊下夹着凉帽，问。
　　水图南顾左右而言他，打开油纸包，准备把里面的包子分给这位大人吃：“今次实在感谢于大人伸出援手，敢请大人告知全名和任职之处，小民改日必定前往拜谢。”
　　“举手之劳，拜谢就不用了，”这位于大人不是江宁口音，讲起话来同样温温柔柔的，听得人悦耳，“我也不是官老爷，你不必一口一个‘大人’地唤，某姓于，于霁尘，水老板，久仰大名呀。”
　　水图南递包子的手僵在半路，猛然转头看过来，音调忍不住地上扬：“你就大通于霁尘？”
　　三年前那个，在江宁异军突起的大通茶行，的老板，于霁尘？
　　“啊，是我，”于霁尘被水老板的反应逗乐，主动接过她递到半路的包子，眉眼弯弯带笑，“有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1】更衣：上厕所的委婉说法
　　

3、第三章
　　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水图南闺中友人孙霈，是曾经的江宁茶业龙头孙氏茶行的孙女，而把孙家从“茶业龙头”，变成“曾经的茶业龙头”的，就是三年前发起茶行吞并，把江州茶业重新洗牌的大通茶行。
　　三年前，江州茶叶歉收，籍籍无名的大通茶行，趁机以雷霆之势吞并孙氏茶行，收购零散茶户，获得茶农拥护，一跃成为江宁新的茶业扛把子。
　　孙氏的老爷子是个有骨气的，领着孙氏进行了激烈的反抗，怎料大通茶行手段更铁血，大杀四方，毫不留情，绝了孙氏茶行所有后路。
　　最后，孙老爷子气得一命呜呼，孙家全家三五十口人，在孙老爷子的长子孙邦民的带领下，全部挤在城南的贫巷里，过得异常艰苦。
　　孙霈出嫁前，和四五个妹妹，挤在只容得下两张床的，过道搭成的小屋子里，被褥衣物长年潮湿发霉，因为屋里见不到丁点日光。
　　于霁尘并不知手下败将要过怎样的日子，咬口包子，下嘴唇疼得不行，脸上依旧笑意盈盈：“我没得罪过你吧？”
　　水图南收回目光：“没有，只是久闻大名，今次猛然见到，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于霁尘肿了嘴唇，话还挺密。
　　“没想到你这样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三年前对孙氏茶行的吞并，不像是年轻人的收笔。”
　　于霁尘捏着包子笑出声：“我看起来年轻，其实再过四个月，就到而立之年了。”
　　“三十？”水图南更加惊讶，再次借着月光打量这人，满脸不可置信，“怪不得手段那样厉害。”
　　于霁尘顺杆爬：“你在夸我？”
　　后土娘娘，谁家好人会和刚认识的姑娘，讲这样放肆无礼的话？关键时候，水图南的好涵养，努力压下了她的白眼：“更为孙霈鸣不平，她家原来，栽在这样年轻的人手里。”
　　大概是得罪过的人太多太多，于霁尘诚心诚意问：“我惹过姓孙的人？”
　　水图南差点一口包子噎死自己：“总算知道，你为何敢当出头鸟，帮我带东西了。”
　　年轻人之间交流，总比和那帮中年人打交道来的方便，水图南说话逐渐少了提防，却同时也是在换个方式试探于霁尘。
　　这个突然出现的于老板，为何要对被司衙老爷针对的她，大方伸出援手？水图南掌舵水氏织造几年，即便做生意的本事没学精，但也真真实实学到一点，那就是“无利不起早”。
　　听了水图南的嘀咕，于霁尘捏着半个包子，笑得周遭的月光都温柔起来：“不会真相信我三十了吧，逗你玩的，水老板这样好骗么哈哈哈哈……嗷！”
　　笑声嘎然而止，痛呼骤然响起，只见水老板昂首挺胸，扬长而去，她身后，于老板痛苦地抬起膝盖，两手拿有东西，想揉小腿也没法揉。
　　方才，于老板正笑着，水老板朝着小腿正面给过来一脚。
　　“恩将仇报，你会后悔的！”于霁尘没想到水图南会踢自己，带着笑腔大放狠话。
　　见前面的人无动于衷，于老板又在后面提醒：“走反了，往右拐！”
　　走在前面的人无动于衷，淡定地转个方向。
　　直到那窈窕的背影彻底走远，黑暗处走出来个一袭素衣的翩翩公子，手里拿着把折扇，温文尔雅：“她就是水氏织造的现任掌舵人？”
　　“不，”于霁尘站好，分明还是那副嬉皮笑脸模样，气质却与方才截然不同，处处透着股高深莫测，“她只是水德音的傀儡。”
　　公子轻摇折扇，不赞同地摇头：“傀儡也好，掌舵者也罢，你不该插手她的事。”
　　凉帽扣到头上，于霁尘把手里剩下的包子，扔给一路从厨房跟过来的白面黄狗，随便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这个你莫管。”
　　翩翩公子似乎发现什么，轻呼：“你不会，被水娘子的美色给诱惑住了吧？！”
　　“说了你莫管，该干嘛干嘛去。”于霁尘瞥他一眼，隐隐月色下，那眼神分明在说，“兄弟，戏过了啊”。
　　江逾白抬起扇子遮住嘴，语重心长：“我们和水氏织造不同，大通是靠两位司使的庇护，才在江宁站稳脚，能为司使效力，是我们的福分，你切不可乱来。”
　　“知道，先走了。”于霁尘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心想江逾白这恶心人的玩意，真是会讲恶心话，要是再不走，自己恐怕会被他恶心吐。
　　于霁尘和江逾白相背而去，原地不远处的角落里，一名躲在树后偷听的差役，按着腰间佩刀鬼鬼祟祟离开。
　　没多久，于霁尘刚走到仪门，被传口信的差役迎面找过来：“噢呦，我的于大人，您上哪边去了，可让我好找，快快快，史大人要见您，正在清白堂等着呢！”
　　于霁尘往差役身后扫去，看见水图南跟了过来，方笑盈盈同差役抱拳，调回头边走边道：“我刚从下面的县里赶回来，饿得腿打颤，这不是去找口吃的垫垫肚子么，任大人可也在？”
　　跟在后面的水图南心想，这于霁尘话可真多，跟谁都有的可聊，没个安静的时候。
　　士农工商，官身最是瞧不上世间商贾，差役对于霁尘这个商贾，却是一反常态的尊敬。
　　不仅问啥答啥，甚至还有些殷勤巴结：“今日各县明公来报灾后情况，任大人自然也是在的，二位司使忙碌整日，此刻终于得了吃饭的时间，想着您应该也没用饭，所以赶紧让我来找您。”
　　水图南不蠢，立马明白过来，于霁尘引差役说的这些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
　　于霁尘此时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而是布政使史泰第，与按察使任义村，两人特意安排的。
　　还没等水图南琢磨透更多关节，清白堂到了，二人进去拜见官爷，倒是不用动辄下回磕头，身着官袍头戴乌纱的清瘦男子，热络地迎起身，拉着于霁尘坐到饭桌前。
　　此人即便乌沙补服在身，浑身上下依旧透着亲切感，“父母官”的称呼安在他身上似乎挺合适，此人正是江州承宣布政使史泰第。
　　他笑容温和，一边把于霁尘按坐到他身旁，边朝水图南抬手做请：“水老板不要见外，等这么久应该饿了，我特意让厨房做的一桌菜，动筷动筷，别客气！”
　　这不是水图南第一回和史泰第打交道，但这回，史泰第的友好，反而让她倍感不妙，像是飞鸟在扎上捕鸟网的前一刻，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严重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安全。
　　但通常这个时候，为时已晚。
　　水图南道谢，用女儿家特有的拘谨，来遮掩着对史泰第真实目的的探究，按察使任义村端起碗，稀里呼噜喝粥，看得出来他很饿，吃饭的声音挺大。
　　任义村在风卷残云吃着，史泰第周到地招待两位年轻老板。
　　他把饼掰碎，不吃，全部放在面前的空碟子里，笑盈盈道：“今日听了底下各县来报的情况，各处遭灾的损失，跟我预想的差不多，听说水老板的织坊，也出现生丝供应不足的情况，不知解决得如何了？”
　　水图南放下竹筷，恭敬道：“虽各处皆有损失，但不会耽误朝廷发下来的任务，还请大人放心。”
　　“哎呀，你这孩子，跟史叔父还见外呢，”史泰第拿出一副关切晚辈的慈祥模样，嘴里的话讲得非常好听，“我已经听说了，十五万匹生丝量，你现在还差十万匹，你们织造局的汤总管，被洪水隔在江北，一两个月回不来，你打算如何补齐这个缺口？”
　　和付雪妍签订五万匹生丝借贷的事，目前仅有水氏织造内部几个核心之人清楚，史泰第是如何知晓的？
　　不用问，要么是织造里出了叛徒，要么是水家自己人卖的这个消息，水图南比较倾向于后者，那么，水氏织造被渗透到了哪一步？
　　圆饭桌能坐下八个人，水图南挨着于霁尘，低眉垂目避开史泰第的视线，紧张得心若擂鼓，谨慎得两手心汗湿：“为保证按时交货，纺织最迟七月开工，生丝的事情，小民正在想办法。”
　　不到最后一刻，她就还有转圜的时间。
　　埋头吃饭的任义村，举止不似史泰第斯文，甚至有些粗鲁，在史泰第话音落下后，他嘬口酒开腔，嗓门洪亮：“费那些精力干什么，诺大的国南，莫非凑不齐区区二十万匹生丝？”
　　“缺生丝？”别扭着喝粥的于霁尘，忽然从粥碗后面抬起头，肿着下嘴唇道：“我有呀，要多少有多少。”
　　“哎呀！”史泰第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说我都忘了，霁尘手里有生丝呢！”
　　司使老爷搭腔就是给脸，于霁尘更得兜着：“二十万匹生丝，我可以免息借给水老板，还是一次性到货那种，只是……”
　　这声欲言又止的“只是”，惹得快人快语的按察使任义村拍了筷子：“大丈夫有话当直说，莫得学那吞吞吐吐的犹豫样，叫人看了心生不爽！”
　　“是是，”于霁尘叠声应承，笑得满脸算计，“二十万匹生丝终究不是小数目，若要调用，还得给生丝那边的掌柜们，拿出个合理的说法。”
　　水图南亲耳听着生丝量，从十五万匹变成二十万匹，亲眼看着三个人你来我往，不需要她开口就把她彻底绕进去，气愤得简直想当场掀桌，可她不能。
　　不仅不能掀桌，她还得心甘情愿陪着，应承着，因为陷阱不止在眼前，更在脚下看不见的地方，她若是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哦？”史泰第对于霁尘的提议挺感兴趣，“这是怎么说，你有条件？”
　　于霁尘点头，转而朝水图南比出两根手指：“二十万匹生丝，我拿给水老板用，不要钱。”
　　水图南识相地接话，江宁调子软糯糯的，尾音里藏着紧张的轻颤：“是什么条件呢？”
　　于霁尘笑，通明的灯火照映出这厮唇红齿白的模样，下唇磕肿的地方格外显眼：“好说，你们水氏织造的话事权，我要拿到一成半。”
　　水图南更疑惑，狮子开口不整吞，怎么还有零有整，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数十万匹生丝，只换一成半话事权，恕我冒昧，你图什么？”
　　一成半话事权最多称为大散户，对水氏织造构不成任何威胁。
　　于霁尘晃晃两根手指，笑得眉眼弯弯：“不急，我图什么，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水图南又气又无语，她意识到，于霁尘搅和进来，或许是突破眼下局面的唯一机会，但当着俩高官的面，她不能说太多。
　　女子灵机一动，厚着脸皮胡扯八扯起来：“你这人，怎么能笑得这么好看，心思却这样深沉呢！”
　　此话既出，史泰第和任义村纷纷愣怔须臾，又双双对视一眼，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不拘小节么？
　　怎料于霁尘干脆是个不要脸皮的：“觉得我好看呀，那我可以天天笑给你看，二十万匹生丝买你一成半话事权，怎么看怎么划算。”
　　在坐的两位高官也年轻过，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直笑得水图南终于晓得害羞，深深低下头去，低嗔于霁尘：“你别笑了，面目可憎！”
　　突然撞见两个年轻人之间来这套，史泰第和任义村可谓措手不及。
　　无论两位高官私下里玩得如何花样百出，可当二人衣冠楚楚站在人前时，他们就不得不注意脸面和官威，要刻意在年轻人面前装正经。
　　史泰第笑容满面：“哎呀，这下子，问题就全部解决啦，我也好回信给季相府，让老相不用担心江宁的丝绸啦！”
　　这里面，真有大邑季相府的事，还是说，史泰第只是拿季相府当借口，来压迫水氏织造？水图南并不是太清楚，一直以来，但凡牵扯到官门的事，父亲水德音都不让她直接接触。
　　十五万匹生丝被官老爷变成二十万匹，水图南没有承认，也没有当场拒绝，她要是承认下这二十万匹，回去后她爹会要她付出代价，她要是当面拒绝，司使老爷会让她晓得什么叫官权。
　　幸而，史泰第晓得，水图南没有拍板决定的权力，水家真正的当家人是水德音，于是他把话说得点到为止，就放了水图南离开。
　　有于霁尘抛出的二十万匹生丝做为条件，史泰第不需要再刻意为难水图南。
　　一场来自官府的刁难，就这样被半路杀出来的于霁尘，明目张胆地从中作梗，给“化干戈为玉帛”了。
　　水图南离开后，史泰第捻着胡须，似是而非问：“于老板这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于霁尘倒是老实：“刚到门房时，不慎被水大小姐给撞的。”
　　在两个年轻人进门前，司使老爷已听了盯梢者的汇报，所以这意外的一撞，把二十万匹生丝，从于霁尘手里给撞向了水图南？说出来傻子都不信。
　　任义村惋惜道：“今日本打算把那水家女儿，牢牢扣押在这里的，这下彻底泡汤了。”
　　他一双圆目瞪过来，提醒年轻人：“水家女儿确实有几分姿色，年轻人血气方刚，喜欢上很正常，但是不能耽误正事，二十万匹生丝换一成半话事权，这算怎么个事？你怎么能，不和我们提前商量呢！”
　　面对按察使的追究质问，于霁尘不紧不慢解释：“多年来，水德音只是通过其妻女的手，就能将水氏织造经营得很好，足见他不是个好对付的。”
　　此言一出，史泰第赞同地点了点头，任义村张张嘴，没说什么。
　　于霁尘继续道：“水氏尚未走到山穷水尽时，虽说安州的水孔昭，未必不会趁火打劫，但水德音若是被逼到穷巷，则届时比起我这种外人，他会更倾向于选择他哥哥。”
　　“此言有理，”史泰第顺着于霁尘的思路往下走，琢磨道：
　　“一成半话事权换二十万匹生丝，既能保证不得罪我们，又不用受水孔昭挟制，还不会伤及水氏织造根本，一举三得，可若是要水氏织造拿三成话事权来换，按照水德音那个老狐狸的德行，他恐怕不会答应。”
　　三成话事权，一定程度上可以左右水氏织造的重大事项决定，水德音那个人，不会允许他之外的人染指水氏织造的大权。
　　“最烦揣度生意人的拐弯心思，”任义村不耐烦听这些，大手一摆，“霁尘，让你帮忙查的霍让，可有消息了？”
　　于霁尘摇头：“只在幽北去往大邑的路上，打听得疑似霍让的踪迹，道是朝大邑去了，大邑霍家尚未发现异常。”
　　说到这里，于霁尘有些为难：“当真不能再给点其他消息了么？二位让我打听霍让，却只告诉我她是个女人，二十到三十岁，其他信息一概没有，马帮打听起来也很难的。”
　　任义村叹气，嘬口酒，愁肠百结。
　　提起霍君行，史泰第同样是讳莫如深：“非是我们故意不告诉你，实在是我们晓得的也不多，霍君行把他大女儿藏得很好。”
　　大邑有个霍门，其魁首是帝后亲信，飞翎卫亲军总指挥使霍君行，从不可一世的季相府，到州府各地方的藩台衙门，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要忌惮霍君行三分。
　　霍君行是皇帝的头号心腹，霍君行身边最得用的人，无非一个义子以及八个弟子，天下尽晓这几人，可是这回，被暗中派往江宁来的霍让，却是谁也没见过，谁也不认识的。
　　恐惧来源于未知，霍让此人，令江宁的官老爷们万分忌惮。
　　于霁尘挠头：“好端端的，霍门派人来江宁做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史泰第还是有所保留，不想回答。
　　不料任义村快人快语，直白地抱怨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来查我们的账，皇帝不临朝，季后代天子问政，可是这几年，东宫势力渐盛，我们怀疑霍君行已经投向了东宫，他这个时候派霍让来江宁，无非就是想抓我们的小辫子！”
　　“哼，”他冷笑，虚张声势道：“江宁是什么地方，哪里是一个姓霍的女人就能插手进来的，莫说是霍让，就是霍君行亲自来，我看也不见得能搅气什么浪花，不过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罢了。”
　　任义村没有明说的是，江州的绸缎、茶叶和瓷器生意，尽归大邑季相府势力，其中又以江宁为最，总督都使曹汝城便是季相的门生，江宁对季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若谁欲伤季相府根骨，必定会在江宁大做文章。
　　和任义村搞不懂生意人的事一样，于霁尘也搞不懂朝堂和官场，纳闷儿：“这有什么小辫子可抓嘛，是太子就好好当太子，是臣子就好好做臣子，曹总督把江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有钱大家一起赚，太子只管享福就好，抓什么小辫子？”
　　于霁尘在政事上的没见识，比较好地取悦了史泰第，他喜欢这种一门心思赚钱，但不爱自作聪明瞎琢磨的人。
　　史泰第解释道：“霍君行要抓小辫子，那就让他抓，我们之所以打听霍让，无非是怕老相在大邑吃闷亏，季相府这棵大树要是不安稳，我们这些树上的猢狲，自然不会有好日子过。”
　　“这个道理我懂，”于霁尘摸摸扯疼的下嘴唇，明显心不在焉，“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这是迫不及待要走呢，史泰第心领神会，促狭道：“没了没了，英雄难过美人关，霁尘赶紧忙正事去吧。”
　　于霁尘嘿嘿笑，像是被看穿了心思，红着脸告辞。任义村大嗓门在后面提醒：“保持冷静，莫要上脑哦！”
　　待于霁尘连逃带跑，一溜烟不见人影，史泰第脸上的笑登时消失，招手唤来心腹：“派人盯紧于霁尘，尤其是他见水图南时，对话也要记录下来拿给我看。”
　　心腹领命而去，任义村嘬嘬嘬地吸干净酒盅里的酒液，不以为意：“年轻人的风花雪月，让他玩就是，盯那么紧干嘛，难道你怕于霁尘背叛我们？”
　　“那倒不是，”史泰第若有所思地摇头，戒心重重，“于霁尘没那个胆子背叛我们，但这神头鬼脑的家伙是个铁刮子，铁算盘，他突然提出拿生丝换水氏的话事权，我担心，他会背着我们，从水氏另牟它利。”
　　任义村顶看不上搭档这股小气劲：“嗨呀，于霁尘孤家寡人一个，就算背着我们吃了利，又能吃多少？他靠着我们才能在江宁立身，一旦哪天上面要弃他，那他的所有家产，不还都是你我的。”
　　史泰第完全没听任义村在狗扯什么屁话，他自己在心里琢磨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难得见于霁尘对别家姑娘感兴趣，如果有一天，于霁尘要娶水图南，那么这对我们而言，将会是好事，于霁尘那头铁驴，总得有个软肋被我们攥在手里，才是行的。”
　　衙门口车来人往，于霁尘出来的迟，左右不见半个水家人身影。
　　有热闹可凑的地方，永远少不了江逾白的身影，他不知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不紧不慢打着花里胡哨的折扇：“别找了，小美人已经哭哭啼啼地，跟着爹娘回家去了。”
　　于霁尘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又扯疼嘴唇，沉默下来。
　　起夜风了，又是大雨欲来的样子，江逾白合上折扇，好整以暇：“回去么？刚住进新宅子，秧秧应该还在等你。”
　　四月以来，江宁的天变化莫测，半个时辰前还是月华如水，转眼又是乌云遮月，于霁尘摆摆手，回家去也。
　　商贾地位低，所乘坐的马车也比寻常马车低矮，江逾白身高腿长，不见外地把于霁尘挤在角落里。
　　外面凉快，车里闷热，惹得他呼呼扇风，折扇被打出残影：“无歇的人刚送来书信，问我们进展如何，还有，夫人生辰将至，无歇说，可以帮我们把礼物带回大邑。”
　　“那家伙才没闲心管闲事，肯定又是千会从中捣鬼，”于霁尘抱着胳膊缩在角落里，哼唧着嘀咕，“你有礼物的话，让人带回去好了，我忙，没时间准备。”
　　江逾白脸上看染着热闹的笑：“这个时候，师兄就不得不说你两句了，母女之间哪里有真仇呢？当年你们吵架，夫人说气话让你滚，你竟真的打上包袱去了幽北，一去五年，夫人终究是你的亲生母亲，这五年来，她很想你。”
　　于霁尘靠在角落里，沉默着不说话，下嘴唇让人撞肿了，这会儿愈发疼起来。
　　马车走出去一段距离，于霁尘烦躁地扯扯衣领，道：“我准备用二十万匹量的生丝，换水氏织造一成半的话事权。”
　　“阿脑子被江宁的雨淋坏了！用二十万匹生丝，换水氏织造一成半的话事权？”江逾白猛然转过头来，车窗外忽有轰雷响过，紫色光电瞬间照亮男子惊诧的面庞，大雨将至。
　　于霁尘不说话，平静地看着江逾白，昏暗逼仄的车厢里，她的目光灼灼逼人。
　　这是决不更改的意思了。
　　江逾白撑着车板挪身半转过来，手在虚空中比划半个圈，语言有些难组织：“我知你假扮身份来江宁，其实是有自己的主要目的，莫非，莫非就是水氏？”
　　江逾白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怪不得你要我准备二十多万匹生丝，怪不得，你会不顾自身安全，主动去搭讪水家大小姐。”
　　江逾白同时也想不通：“可，水氏眼下正临困境，你只需作壁上观，就能得渔翁之利，何必非要插手，冒着被史泰第怀疑的风险，去帮水大小姐？”
　　二十万匹生丝换一成半话事权，如此震撼的消息，竟然没能迷惑江逾白的注意力。
　　于霁尘别开脸去，闪烁其词：“我有我的打算，你莫多问。”
　　“好，”江逾白决定道：“给无歇的回信，你自己写去吧。”
　　于霁尘没说话，雨点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车顶，噼啦啪啦响，就像砸在人心上，纷乱如麻。
　　

4、第四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都有自己一脑门的官司。
　　史泰第和任义村，在为城外散不去的灾民和洪水发愁；于霁尘在为和母亲之间，难以缓和的僵硬关系发愁；水图南回到家，面对老爹爹的指责和数落，也有自己的忧愁漫上心头。
　　在听了水图南转述的，衙门发生的事后，水德音气得摔茶杯，不再赶时兴讲官话，顺口的江宁话哒哒往外怼：
　　“史泰第和任义村，他两个老鳖成精的，凭么子张口要我五万匹绸缎？还有那个姓于的小王八蛋，打炮的甩子，阿有毛病啦，要我一成半的话事权，他想干么斯啊，啊？”
　　水老爷分明是在骂于霁尘，坐在他对面的水图南，却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低头不敢出声，更不敢动筷吃饭。
　　水老爷大发雷霆，连前来打扫茶杯碎片的用人，亦不敢弄出声响，唯恐触到老爷霉头，老爷常发脾气，稍有不顺便是大吵大骂，用人们早已习惯。
　　盛粥的陆栖月看不下去，把调羹往砂锅里一扔，回怼丈夫：“你要干么斯啊，啊？我娃儿饭都不得吃，光听你在这里骂骂骂，你有好胆子，来斯去于霁尘面前骂，去藩台衙门口骂，去呀。”
　　“来斯你再讲我一遍？”水德音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愤怒地拍桌子，瞪大双眼。他一双大眼睛犹如铜铃，吓人吧啦，吓得陆栖月愣住。
　　小饭厅里气氛僵持起来，须臾，只见陆栖月眼眶一红，转过身去，低声抽噎起来。
　　“是我不好，”她责备着自己，浑身笼罩在浓重的懊悔与无奈中，“是我没能给你生个儿子，让你四十多岁还得自己顶门户，要是图南是个儿子，她就可以在面对当朝三品大员的逼迫时，宁死不屈地拒绝了，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水家，是我不好……”
　　说得漂亮，水图南在心里暗暗叫好，母亲的话实在是讽刺，一招以退为进，反倒让水德音无话可说。
　　“晓得错了就好，行了，莫要再哭哭啼啼，我又没死。”水德音像是没听出来那些话里的反讽般，顺着台阶下来，又碍于面子不给人道歉，悻悻把刚才的事一言带过，转而问水图南：“那个于霁尘，要我们家一成半话事权，他到底想干么斯？”
　　老爹爹在自己面前演戏，水图南也不戳破，故意拿出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怕得摇头：“不清楚，他那个人，瞧着嘴里么的半句实话的。”
　　“这还要你说，我又不是傻子，三年前，他搞孙邦民家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来了的。”水德音在发妻面前吃瘪，便夹枪带棒同女儿说话，好像这样才能显出他作为父亲的威风：
　　“大通平素里出面办事的，是一个叫冯通的老杆子，和一个叫江逾白的小杆子，于霁尘没怎么露过面，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算盘成精的老杆子，手段那样子狠辣，么的想到，他竟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杆子，老孙一家栽得亏哦。”
　　讲到这里，水德音噙着烟袋笑出声，一副看好戏的样：“你们讲，我要是把这个事，告诉孙邦民，他会不会气得破口大骂？”
　　水家自己还有满脑门官司，谁有心情闲聊孙家，陆栖月和水图南纷纷沉默以对。
　　水德音想到朋友孙邦民可能出现的骂街反应，就觉得十分好笑，但再想到自家这摊子事，他就烦得头疼。
　　连抽两锅烟丝后，在青烟缭绕中，他淡淡决定道：“这样子，明日起，图南暂时不用去铺头里了，在家里好好歇息，那个于霁尘，我亲自去会会他，阿行啊？”
　　这样的决定，在水图南预估之中，却在陆栖月意料之外。
　　陆栖月气愤不已，转过身来同丈夫理论，脑袋一发热，言语就失了方寸：“图南为了织造，今日差点被拘押在衙门出不来，生丝的事刚有转机，你便迫不及待拿走她的掌事权，就这样怕图南立功吗？少在这里窝赖人，王嫖的肚子，可还没有大起来呢！”
　　妾王膘腹中的胎儿，现在是水德音的底线，不容任何人质疑，他拍桌起身，瞪大眼睛怒骂发妻：“阿老瓜子坏掉啦，我警告你哦，要是王膘的肚子有么斯，我就一纸休书休了你的！”
　　“噢呦，那好的呀！”陆栖月不甘示弱，水德音对王嫖不由分说的维护，彻底激怒了她，“你休书写写好，我立马带着图南，分了水氏织造去！”
　　水德音听不得半句顶撞，暴脾气上来，毫无征兆掀翻饭桌，东西稀里哗啦碎满地，他的嘶吼咆哮响彻小饭厅：
　　“少在这里假嘛日鬼，织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来斯你跳宣武湖去！没人拦你，你和图南在织坊的话事权，归根到底是我的！我的！”
　　饭桌子没了，被吼声吓一跳的水图南，光秃秃坐在凳上，甚至没有起身躲避，多年来，她已经在忍耐中，逐渐习惯了娘和爹花样百出的争吵。
　　在吵嘴这方面，陆栖月不肯认输，又红了眼眶：“水德音，做人不能么的良心的，你欺负我也就算了，今朝当着图南的面，你恩正些，梗直讲，我女儿手里两成半的话事权，究竟是谁给的？”
　　话事权是谁给的？水图南听母亲父亲吵过不下百次，却是第一次听二人这样子讲，话事权不是老爹爹给的么？还能是谁给的，莫非是老太太？那不可能。
　　她有些好奇，小心翼翼地朝娘和爹看过去。
　　熟料刚看见阿娘带着泪痕的侧脸，爹爹的斥责就劈头盖脸砸过来：“水图南回你自己院子去，快些，滚！”
　　水图南飞快看亲长一眼，识相地离开这个是非地。
　　紧接着，水德音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小饭厅，老爷和夫人有话要说。
　　周围人被辇得干净，水图南在陈妈妈注视下，听话地带着秀秀离开，结果一转头，这小姑奶奶就绕到小饭厅后面去翻墙。
　　大雨倾盆，后窗的屋檐下并不能遮风挡雨，秀秀脱了自己外披，给小姐搭在头上，水图南把两人脑袋一块盖起，耳朵贴上窗根。
　　风雨声很吵，几乎盖过屋里人的争执，水图南耳朵紧贴在窗缝上，勉强听个模糊。
　　“你怎么能当着图南面，讲出这种话来！”
　　当时商量好谁也不提的，而今脑子一热，口无遮拦把话讲出来，是陆栖月违背约定在先，水德音占了优势，理直气壮怒斥陆栖月。
　　陆栖月被丈夫不由分说的偏袒气急了，也被丈夫对那个男胎亳无原则的维护吓到了，口不择言才讲出那些话来。
　　她也有点后悔，但水德音越是数落她，她就越觉得生气，不肯就此向丈夫低头，倔犟又委屈：“你们江宁有老话讲的哦，‘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所以我理解你爱护儿子的心，我没有儿子，只有图南一个娃儿，她这几年，为水家殚精竭虑，连婚事都耽误了，可是，王嫖的孩子不及诞生，你就开始架空我女儿，”
　　陆栖月越讲越失望，眼里双泪流：“我以为，你把同付雪妍签好单子的事，主动告诉史泰第，是在暗中帮图南撑腰，谁晓得你是在落井下石，水德音，你有脸开口责怪我？”
　　水德音不肯承认陆栖月的指责，脸红脖子粗地继续嘴硬：“夫字天出头，我是你男人，数落你两句能怎么的，要你寡讲我唠，儿子是我的命，图南也是我的命，都是我的孩子，我偏心哪个了？”
　　水德音反而越讲越委屈，声音越吼越大：“西北的武卫人没有讲错哦，‘打得到的媳妇，揉得到的面’【1】，我就是对你太好，对图南太好，才让你们这样子不知分寸。”
　　他挥舞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破碎的碗碟碎渣踩在脚下：“今天要不是那个姓于的小杆子，跳出来截胡生丝的事，你的宝贝女儿，就被扣在衙门出不来了，还能让你同我在这块吵架，你谢谢于霁尘去吧！”
　　二十余年同床共枕，陆栖月实在了解水德音，他此刻这样子讲，表明这男人是铁下心，要趁此机会，开始为儿子继承家业做准备了。
　　往昔种种如走马灯过，陆栖月冷笑出声，忽就没了同水德音争吵的力气。
　　用手帕擦擦已经洇进衣料的菜汤，她轻蔑道：“你莫里十菇是你的事，烦不了，你现在就把作坊铺子全传给那个胎儿，我的话事权你也尽管收回去，但我女儿的财产，你是十万个动不得，两成半的话事权——不，应该是三成，和泰湖沿岸的产业，是那个娃儿留给图南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
　　话音至此，屋里骤然响起摔砸东西的声音，是水德音又在发疯，和陆栖月动起手来，把贴在窗户上偷听的水图南吓得打激灵。
　　陆栖月的话，像是把烧红的烙铁，趁热怼在水德音胸口，烫得他血肉模糊，恼得他和陆栖月动起手来，周围没人，水图南也不敢进去拦架。
　　二人边打架，边听水德音骂骂咧咧：“我早讲过，家里不准提起那家人半个字，不得命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夫妻两个互揭老底，越是难听的话越吵得起劲。
　　陆栖月尖叫着，拳打脚踢反抗：“你要怪谁，当初若非你么的担当，把钱花得狗二干净，十二年前，水家能被你大哥，勾结外人坑成那样子？你二胡卵子做逼倒怪，卖了我丫头才换来织造的今天，现在你要有儿子了，要过河拆桥，你敢对不起我丫头，我挨地蛮要同你拼命！”
　　“够了！”水德音手里扯着陆栖月的头发，被陆栖月用凳子不停砸在腿上，疼得他哎呦喊叫，试图停手，“我快要被你砸死了的，你住手，我也松手！”
　　一般的，两个人打架吵架时，大多是仗人势的，身边越是有人阻拦，他们打得越起劲，反而没人在场时，打架的下手有分寸，吵架的也懂适可而止。
　　夫妻二人就这么丁玲当啷打一架，吵一顿，到最后，陆栖月披头散发，水德音浑身疼痛，坐立不得，谁也没捞到好处。
　　两个人终于能继续说话了，并未完全占上风的水德音，伸出一根手指，咬牙切齿警告：“我最后再讲下，那家的事，你要是再口无遮拦提起，尤其是当着图南的面瞎讲，我把你杀了吃！”
　　杀妻吃肉，水德音竟然讲得出这种话。
　　陆栖月听得浑身汗毛倒立，两手止不住的颤抖，却仍要倔犟地昂起头颅，不露半分胆怯：“你要是敢打我丫头的傍身钱的主意，我要水家全家赔命，不信来试试！”
　　在这种互放狠话的关口，水德音脑子一振，刷然收起浑身尖刺，疑神疑鬼问发妻：“大通的于霁尘，不会和那家人，有什么关系吧？”
　　陆栖月微顿，像是听到个惊天大笑话，冷哂：“乖乖隆地咚，那家的祖坟都让你给平掉了，哪里来的后人，还是带茶壶嘴嘴的？他家仅有那一个小丫头，还是你去官府给认的尸，神头鬼脑，是你终于晓得亏心了，还是于霁尘姓于姓错啦？”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方才陆栖月提起那个事，反倒给水德音提了个醒，他念反复叨着“不行”二字，碎步来到发妻面前，不小心停步近了，又警惕地往后退两步，怕被偷袭：
　　“这个于霁尘，出现的太是关要时候，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大通搞茶叶，和我们么的交集，这些年来，我也么的留意过那个小杆子，”
　　水德音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想办法道：“他一个搞茶叶的，能一气拿出二十万匹生丝，绝对有猫腻，明朝，你派人去仔细探探那小杆子的底细，我去找孙邦民那个活闹鬼，向他再打听打听。”
　　“万一要真是那家的哪条漏网之鱼来报仇，事情可就不妙了。”这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栖月手里有，他羡慕不来的情报网，难得找到个合适的说法，能让陆栖月尽心尽力帮他把于霁尘查个彻底，他等这个机会蛮久了。
　　陆栖月不晓得，丈夫与她人心隔肚皮地在耍什么心眼，她习惯性地和丈夫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对策。
　　后窗外，满头疑惑的水图南，带着秀秀蹑手蹑脚翻墙离开。
　　水图南满脑子疑问，十二年前，倒底发生过什么事？
　　·
　　十二年前，水图南七岁，对许多事情记得并不清楚，长大后才晓得，那年春天，大伯父勾结外人，和家里闹翻，分了家，水氏织造经历了扒皮抽筋般的难关，险死还生。
　　可是当时，年幼的小丫头只晓得，终日不见身影的爹爹，那阵子天天出现在家里，澈州的舅舅也住进了水家。
　　七岁的水图南，高兴于天天能见到爹爹，和爹爹坐在一起吃饭，但不知为何，爹爹天天沉着脸，进进出出的，也总是不耐烦，动辄打骂下人。
　　敏感的小图南觉得家里发生了大事，她当时还不懂什么是爱，但她感觉得出来，爹爹总是骂她，不喜欢她。
　　直到后来有一天。
　　那日，天温酷热，像神话故事里的祝融在向大地下火，炙烤得人无法出屋，午饭后，五岁的秀秀吃了两牙凉瓜，腆着小肚子躺在凉席上睡，陈妈妈浑身冒着热气，来找小图南。
　　“南南，家里来了非常重要的客人，”陈妈妈翻出柜子里的漂亮衣裙，把她从偷凉的水车前拉进屋梳妆，蛮高兴地讲，“老爷和夫人正在前厅招待，客人带了个和你一边大的小娃儿，你去找她耍，好不好？”
　　——回忆至此变得模糊，后来发生过的事，水图南早已记不真切。
　　秀秀去烧热水了，水图南简单抹抹身上雨水，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被她常年压在衣箱最深处的，酸枣木的朱漆盒。
　　盒子久未动过，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木潮味，以及衣箱里的防霉药丸味，小心翼翼打开来，里面只装张卷起来的，蜡封的文书。
　　已经过去十二年了，水图南记得这里面放着份官府发放的，有她画押按手印的文书，但文书内容她并不晓得，也一直没想过打开看。
　　不知为何，娘和爹在小饭厅的争吵，让她第一时间想到这份文书。
　　准备把它拿出来，没擦干的头发又滴下水，她怕不慎损坏纸质文书，干脆用干巾子把头发包起。
　　小小的院子没别人，只有秀秀在烧水，水图南把双手彻底擦晾干，坐在桌前，一点点拆掉文书的蜡封。
　　十二载春秋轮转，让当年懵懂无知的小娃儿，出落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同样无声无息地，也在这份官府文书上，留下泛黄的岁月痕迹。
　　将文书铺开细看，抬头便是让水图南心中一揪的三个字——“同老契”。
　　直到逐字逐句把内容看到最后，看到字迹稚嫩却熟悉的落款，和怎么看怎么透着高兴气息的小红手印，水图南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当她轻轻抚摸过，那与她名字并排的另一个落款，眼泪不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于粱”，两个字写得干净又秀气，就连按在名字上的拇指印，也是规矩工整的，和小水图南夸张的巴掌印，形成鲜明对比。
　　眼泪愈发汹涌，悲伤却不知从何而来。
　　根据这上面的记载，水图南确定，在自己七岁那年的夏末秋初，同一个名为于粱的同龄女娃儿，结为了同老。
　　可是，做为当事人，水图南为何对此毫无印象？
　　水图南收起文书，不管不顾地冲到小小的厨房里，把正在拉风箱的秀秀吓一跳：“热水快烧好了，急着洗澡呐？”
　　“不是，”水图南拽下裹头发的巾布，借着滂沱大雨的声响，直白问：“十多年前，在我们院子扫地的那个老妈妈，阿记得她啊？”
　　秀秀满脸疑惑，半边脸映着灶台下的火光，努力想了想，点头：“记得呐，她儿子在幽北打仗，死了，她哭瞎眼睛，么的办法再扫地，夫人把她送到乡下庄子养老了。”
　　“在哪个乡下的庄子？”水图南莫名紧张，声音跟着颤抖起来。
　　秀秀不解，担心她打颤是冷，把她往灶台前拽了拽：“好像是甘柠县的农庄，我不确定，你急着知道啊，我去问问陈妈妈？”
　　“不用，别问她，”要是问了陈妈妈，阿娘不就晓得了。娘和爹避之不及的态度，让水图南一边害怕去深究，一边又忍不住想搞明白。
　　自己手里的话事权，据说原本是三成，后被老爹爹找借口拿走一点，只转给她两成半，没让她成为，可以和他拥有同样决定权的大东家。
　　家里人对此不曾提过只言片字，水图南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手里的两成半话事权，是阿娘为她，从爹爹手里争取来的。
　　家里没有深宅大院的肮脏争斗，故而水图南也从未曾想过，为何只有她拥有织坊的话事权，其她妹妹则没有，如今看来，这两成半的话事权，是老爹爹水德音迫于某种压力，不得不归还给她的。
　　两成半的水氏织坊话事权，以及泰湖沿岸的十几家产业，是阿娘口中所言的，“那个娃儿留给图南的”。
　　国朝良民除去从娘爹亲人手里继承家业，其他受官府认可，以及受律法世俗保护的关系，就只剩下同老和契兄弟－－两种国南特有的关系，如此推来，阿娘口中的“那个娃儿”，只能是那张同老契上的“于粱”。
　　这个于粱，到底是谁？亲长又为何对她如此忌讳？于粱和阿娘口中所说的，被老爹爹平了祖坟的那家人，又是什么关系？
　　老爹爹夺走自己的东家大权，这事发生的虽在意料之内，却也在情理之外，水氏织坊正在度难关，正常来讲保持稳定是第一要务，老爹爹深谙生意之道，却为何还要如此着急把她换下？
　　还有，还有——
　　心思纷乱之中，水图南头疼地想，在衙门里时，那个半路杀出来的于霁尘，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
　　【1】“打的到的媳妇，揉得到的面”：是典型的糟粕习俗，这句话可以理解为面团越揉越筋道，媳妇越打越听话。
　　平静地发疯就好
　　

5、第五章
　　江宁城乃江州治府所在，是江州最为富庶之地，商贸盛大，物阜人繁，倘非遭灾，荣华堪比国都大邑。
　　若从顶高处俯瞰整个江宁城，会发现其城建筑之美，好比一匹御用绸缎，而个中之美，又以城东为最。
　　东城住着江宁几乎所有的富庶人家，因江宁临江通海，茶绸瓷布等商贸十分发达，是故东城富庶门户中，又以商贾人家居多。
　　水家世代居住的水园，正是坐落在东城，与水园数街之隔的状元巷毫不惹眼，但巷里那座靠南的，长年门户紧闭的宅子，这几日也频繁有人进出。
　　清晨，雨方歇，雾朦胧，青石板上的苔藓散发着潮湿的味道，穿街而过的河水，从南巷口外的青砖河道里，悠然平静地淌过，巷子空无一人，只有把扫积水的扫帚靠在墙边。
　　不多时，黑瓦白墙的宅子里，走出个胖乎乎的年轻女子，只见她手里拿把小铲子，提着裙角蹲到墙边铲青苔。
　　女子二十来岁，穿着样式时兴的绸缎衣裳，发簪尾端的珍珠坠子，随着她铲青苔的动作摇来晃去，细细观察，会发现女子的行为动作，像是七八岁的孩子。
　　不多时，一叶小舟从巷子口划过，江逾白提着包东西走进巷子，热情地哎呦出声，声音夹着，语气拖长，像同小孩子说话：“秧秧，你在干嘛呀？”
　　女子应声转身，两手握着小铲子，相较于正常人而言，明显可以从其目光中，看出她有些呆滞，但模样非常认真：“尘尘摔，铲掉！”
　　三日前晚上，于霁尘冒雨从衙门回来，没看清路，踩到青石板，摔了个屁墩，这几日秧秧天天起大早，要把巷子里的青苔给全部铲掉。
　　“哎呦，这可不是个小活儿，一时半会干不完的，”江逾白弯下腰，捏捏秧秧婴儿肥的脸蛋，宠溺道：“给你带了同旺楼的小笼包，铲完这个板板，就赶紧回来吃哦。”
　　“好哒！”秧秧看着江逾白手里的小笼包，咽咽口水，继续努力铲青苔。
　　江逾白笑意盈盈，推开另半扇黑漆宅门，走进这座置办了五年，却新近才有人住的宅子。
　　国南的建筑不似北边讲究恢宏，江宁精致的庭院屋舍，在朦胧烟雨的衬托下，展现出一种江逾白从没见过的宁静之美，置身其中时，仿佛就连被三北风沙吹打到枯萎的灵魂，也得到了充分的滋养，重新活泛过来。
　　北方人江逾白很喜欢老于的这座宅子，他伸手，从门口不知名的树上，揪下朵带着雨湿的淡红色小花，别在耳朵上，中气十足朝厅堂里喊话：“于霁尘，你已经好几日没出过门了，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地上湿湿的，两刻钟前，秧秧刚把积水全部扫开，风雨中飘落的花瓣被堆在花圃边，随处可见的麻雀和鸪鹪各自觅食，甚是不怕人，江逾白喊的一嗓子也没把它们吓飞。
　　秧秧爱干净爱齐整，昨晚关闭的堂厅排门，此刻已被她全部打开通风，堂里摆设从院子里看时，可谓一览无余。
　　片刻，只见东瓶西镜放的太师壁后面，不紧不慢晃出来个人，披头散发，不修边幅，正是大通茶行的大东家，于霁尘。
　　“怎么来这样早，衙门那边有新动静了？”于大东家哈欠连天，走路不睁眼，径直坐到侧堂的小桌前倒茶喝。
　　江逾白无奈地连连摇头，坐到小桌对面调侃：“外面给你取混名‘铁算盘’，还真是没取错，懒得你跟算盘珠子一样，不拨不动，拨也未必拨得动，你不发胖，天理难容！”
　　——实际上，别人给于霁尘取混名“铁算盘”，是在说于大东家做生意的风格。
　　嗅见小笼包的味道，于霁尘扒开油纸包，捏起一个小口吃，咀嚼几下后，好像终于有了力气，慢慢睁开眼睛。
　　她挑着下巴嘴硬辩解：“壮实点不好么？只有敌人才巴不得你瘦弱，上点心吧老江，以后但凡遇见给你鼓吹‘瘦美’的，趁早离他远点。”
　　一番话听得江逾白直咧嘴：“你说的有道理，我赞同，但是于霁尘，你能不能注意点自个的仪容？好歹是个姑娘家，怎么扮上男人，干起男人的事来，比男人还要男人。”
　　“嗤，”于霁尘冷笑，又去捏小笼包吃，也不嫌烫，“你这话有些耳熟呢，敢不敢当面去说给杨严齐听？”
　　江逾白：“……”
　　“人家天生就是带兵打仗的料，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不是乾坤之别可以左右，这有什么可说的。”江逾白抓起油纸袋，放到后面条几上，不让于霁尘再吃，“别再吃了嗷，排了许久对给秧秧买的。”
　　于霁尘搓着眼睛笑：“所以你这么早来我家，就是为给秧秧送小笼包？”
　　被江逾白恨铁不成钢地瞪：“衙门没动静，水家有消息，今日我们应邀去水园吃酒时，水孔昭在江宁的铺子掌柜，也会去。”
　　“这个水德音呦，”于霁尘脸上笑意未变，然而讽刺意味十足，“该说他精明呢，还是该说他蠢？”
　　江逾白把玩着折扇，客观道：“他不蠢，只是精明过头了，显得蠢，要不，让史任二人出手帮忙？”
　　那二位司使老爷，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水氏织造选择接受于霁尘的提议。
　　于霁尘摆着手起身，散漫的态度里处处透着胜券在握：“不打紧，曹汝城今日上午回来。他带着朝廷旨意而归，灾后的江宁如何恢复，端要看曹汝城打算怎么做，这种时候，选谁补生丝缺口，不是水德音自己能决定的。”
　　“啧，要么说还是你心够脏，”江逾白由衷钦佩，目光随着于霁尘往外走，“去哪儿？”
　　“秧秧把昨天晌午剩下的米饭，拌鸡蛋炒了，吃么？管饱的。”
　　江逾白二话不说，跟着去厨房。
　　不多时，秧秧结束铲青苔，三人坐在侧堂的小桌前，头对头吃饭。
　　秧秧做饭的手艺没得挑，鸡蛋炒米饭佐有菜丁和腊肉丁，喷香好吃，江逾白狼吞虎咽，边吃边问：“秧秧，我和尘尘晌午去吃席，你去不去？”
　　“去！”秧秧吃着小笼包点头，难掩得意，“穿新衣裳！”
　　“昨天刚买的哦，”于霁尘在旁边补充，有些得瑟，“我们秧秧穿上可好看，可漂亮了！”
　　江逾白瞄眼于霁尘，起了套话的心思，同秧秧道：“我家秧秧漂亮，穿啥都好看，但是，今天去吃席的地方，也有一个大美人，她比秧秧还好看，不信问尘尘。”
　　“不要，”熟料秧秧坚定地拒绝，咬着小笼包摇头，口齿不清：“尘尘说，不比。”
　　尘尘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姑娘和姑娘各有各的美，男子与男子也各有各的魅力，没必要放在一起比高低。
　　世俗上所谓的选美，不过是为了迎合那些上位者的品味，以及为了让某些特定人群，通过选美之举，去获得特定的利益。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最大的价值，就是像韭菜那样，被特定利益者变着法子地，一茬茬收割口袋里的钱。
　　这些都是没什么意义的。
　　秧秧说不成那些很有道理的话，但她心里能明白尘尘的意思。
　　看着江逾白吃瘪，于霁尘在旁边乐：“听见没，我们不比。”
　　江逾白郁闷地吃下一大口饭炒饭。
　　有规矩的门户里，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于霁尘话唠，每回准备出门时，得空便会考校秧秧：“秧秧，你全名叫啥？住在哪？”
　　秧秧跟着尘尘出门吃席时，曾经走丢过，所以总是很听话，也很有耐心，把于霁尘教给的话，背得滚瓜烂熟：“我叫于存秧，住在奉鹿城大槐北街，你可以送我去找于霁尘吗？她一定会很感谢你的。”
　　江逾白已经抿嘴笑起来，促狭地瞧着于霁尘，那眼神仿佛在说，“让你嘚瑟，百密一疏了吧。”
　　于霁尘也笑，笑自己百密一疏，临时纠正道：“秧啊，说的很对，但是我们现在不住在奉鹿，我们现在住在哪里？”
　　秧秧十岁时，被场大病病坏脑子，许多事她心里清楚，但嘴上就是讲不出来，伸手把厅堂指了一圈：“新家。”说完又评价道：“不喜欢，发霉！洗不完！”
　　江宁总是落雨，昼雨，夜雨，阴天雨，晴天也雨，东西总发霉，爱干净的秧秧成天得洗东西，洗了还晾不干。
　　听了秧秧的话，江逾白笑得，拍着桌子快要打跌了。
　　于霁尘白他一眼，继续捏着嗓子引导秧秧：“我们现在住在江宁东城，状元巷。”
　　状元巷南北走向，巷里有并排两户人家，皆是门朝西，北边住着双颐养天年的老人，南边就是于霁尘家。
　　秧秧很聪明，教一遍就能记住：“我住在东城，状元巷。”偶尔还会带给人惊喜：“于家。”
　　于霁尘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手舞足蹈的：“对对对，状元巷于家，我叫啥？是你的什么人？”
　　“弟弟，尘尘。”
　　“对，现在是弟弟，”于霁尘呲个大牙傻乐，“但是我全名是啥，全名。”
　　秧秧终于感到有些无语，拿出了点当姐姐的样子：“于霁尘，吃饭。”
　　“快吃饭吧，要放凉了，”笑到要打跌的江逾白，笑得膝盖磕在桌腿上，在旁帮腔着，把调羹塞进于霁尘手里，“放心吧，秧秧会问路，走不丢，今日去水园，高低我也在呢，别总是瞎担心。”
　　·
　　于霁尘的担心，并非多余。
　　这几日来，水德音和陆栖月，没少打听大通老板于霁尘，甚至拐弯抹角打听到藩台衙门，他们自然也打听到，于霁尘身边，总是形影不离地带着个痴傻女子。
　　更甚至，于霁尘平日里的吃穿，皆是由那傻女负责。
　　下人们有条不紊在为中午的宴席做准备，陆栖月站在临水的窗户前，瞧着小溪流里的游鱼，道：“依我看，那女子，未必就真是于霁尘的什么姐姐。”
　　屋子里，水德音侧身躺在水床上抽烟，眯着眼睛讲江宁官话，样子活像个烟鬼：“不是姐姐还能是什么，”他睁开眼睛，猎奇般看向窗前：“难不成，是相好的？”
　　说完他自己都不信，调侃地笑出声：“于霁尘呐，活脱脱就是宣武湖里的王八成精，那傻女要真是他的相好，估计他早就把人踹了，带着那么个累赘干么斯啊，又没有给他生儿子。”
　　自从妾王膘有了男胎，水德音现在是三句话不离儿子，倘非被老母亲警告过不能张扬，他早鸣锣放炮，普天同庆了，不过，他为给未出世的儿子积德祈福，主动给城外灾民捐了粮食的。
　　陆栖月忽略掉男人的幸灾乐祸，转移话题道：“图南的身体，还么的好彻底，你真的要她，今日去见那些人？”
　　水德音在水老太的百依百顺中长大，听不得半点质疑，用力磕出烟锅里的烟灰，冷起脸低斥道：“怎么啊，你不想她早点嫁人？她都十九了，你还想再拖她几个年景？”
　　男人一厉害，陆栖月就下意识放软态度，语气也顺从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图南的头疼症还没好，我担心她会发展成母亲那样。”
　　水图南偶尔会头疼，症状和她祖母水老太一样，曾让水老太身边的那个道士给诊看过，道士说，机缘不到，水大小姐的头疼症，他治不了。
　　这时，水德音洋洋自得道：“你还埋怨我不让图南去铺子，幸好我让她在家里歇息了，她要是正忙着时犯头疼，那才不好办。”
　　“阿还有，”水德音难得操心家中庶务，叮嘱道：“你在后园宴请那些夫人们，尽管让厨子做好东西来招待，鲍鱼海参大鱿鱼什么的，半点不要吝啬，天气热，冰要准备足，千万莫要让别人把我们家看轻了去，万一要是与她们哪家结成亲家，我们水家决不能落下乘的。”
　　女儿的相亲事被他看重，不是因为他在乎女儿的未来和幸福，而是因为在乎自己的面子。
　　陆栖月轻声叹气：“我晓得了，你管好前面的事就行，后园的宴席，有我在呢。”
　　“啧！”水德音不满地啧嘴，又点上一锅烟丝，噙着烟嘴斥责：“你老叹气干么斯，叹叹叹，家里福气都要让你给叹走了。”
　　今日家里有宴，陆栖月不想吵架，没有出声，转身要离开。
　　又被水德音开腔拦住：“那个于霁尘，据说是个十三拳头的矮货，老话讲，‘矮子矮，一肚子拐，矮子东西不能买’，谁也防不住他会闹什么心眼子，你同娃儿们交待两声，要是在园子里碰见于霁尘，千千万万别给我乱讲话哦。”
　　陆栖月应了好，来水图南院子找女儿。
　　水图南的院子很小，卧屋也不宽敞，门窗上装有玻璃，晴天时，屋里透光尚可，阴雨天则不太好，偏今日是个阴天，有落雨的征兆。
　　陆栖月进来时，丫鬟秀秀正在屋子西边的立柜前，把昨晚准备好的衣物，一套套地拿出来，挂在架子上以供挑选。
　　不知方才水图南说了什么，小丫头没发现夫人来在门口，嘴里兀自回应着：“你答应了老爷和夫人，今朝要去见见那些人的，最好不要临时变卦，夫人说，要是真把老爷惹怒，么的好处的。”
　　屋子另边，水图南两手撑头，半坐半趴在临窗的梳妆台前，沉默不语。
　　秀秀等不来回应，转过头，正好看见门口的陆栖月，心想方才的话定是被夫人听去了，一慌神，扬声唤了句：“夫人来了！”
　　“你这娃儿，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是一惊一乍的呢。”陆栖月猜到女儿不想去今日的相亲局，半真半假嗔数落秀秀，迈步走进屋里来。
　　见水图南病容依旧，陆栖月走过来，心疼地摸摸女儿额头：“倒是不发热了，脸色还是惨白，汤药按时吃了的？”
　　“嗯。”水图南还在头疼，不想说话，其实也是生闷气来的。
　　父亲在这种时候，卸掉她话事人的大权，就好比她淘心费神种了棵果树，勤养护，常除害，殚精竭虑照顾着，眼看树要结果子了，有人跳出来把她推开，说，这棵树以后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做不到平心静气，即便早已料到可能有如此结果，她还是无法坦然面对，本来淋雨有些着凉，一气之下又引犯头疼症。
　　陆栖月拿起梳子，开始为女儿梳头，她看着握在手里的青丝，忍不住地多愁善感：“阿娘晓得，你心里不想嫁，但女娃儿家哪有不嫁人的？莫要总是挑肥拣瘦，世上么的人能尽如你心意。”
　　说起女儿的将来，世上再没人比陆栖月更上心：“再者讲，阿娘即便能做到，不在乎外面阿姑阿婆的闲碎语，但是图南，阿娘始终是希望你过得好的。”
　　水图南十七岁成为水氏织造话事人，掌了实权，外面对此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是英母无夯女，就有人奚落她牝鸡来司晨；有人说水氏织造后继有人，就有人笑话水德音没有儿子，故而才刻意培养女儿。
　　更甚至，这几年来，一些想要不劳而获的，做白日梦的家伙，竟然光天化日行流氓事，不要嘴脸地跑来水园外向水图南求亲，女儿家的清白名声，莫名跟着大大有损。
　　对此，陆栖月莫名落了好大一通埋怨，丈夫和婆母埋怨她，怪她没处理好那些寻衅滋事的流氓，七大姑八大姨埋怨她，怪她没有护好女儿家的名声，可是，从头到尾，她明明没有任何错。
　　“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水图南善解人意地应话，眉心暗暗微蹙出轻愁，“可是，为何就不能稍微缓一缓？”
　　作者有话说：
　　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觉得好有道理：
　　“追更就追小作者，她们只需要一点夸奖，就会哐哐码字，比驴还好使。”
　　

6、第六章
　　提起这个，陆栖月也满是无奈：“不晓得你爹爹，究竟想干么斯，说风就是雨，不管外头正闹灾，两三天就让准备好两场宴请，幸亏我们家有这个实力，不然，还不得为难死你的老娘。”
　　对于阿娘所处的困境，水图南曾试图帮过阿娘摆脱，但到最后她发现，阿娘的痛苦，九成是阿娘自己找的，别人不仅帮不到她，甚至还有可能，被反拉进痛苦的泥潭。
　　于是，水图南及时止损，让一切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去，再不乱插手阿娘的事，也再不轻易生同情。
　　——你同情谁时，那人本该承担的苦难，就会转移到你的身上来。
　　水图南垂垂眼睛，有气无力道：“爹爹重掌织造后做的事，我大致听人说了几件，我总是感觉，他好像在害怕什么。”
　　梳妆台上的西洋镜，正好照出陆栖月脸上一闪而过的晦暗，她没想到女儿会这样问，否认道：“没有的事，你爹爹能怕什么，他只是，有些拿不准那个于霁尘的意图。”
　　说多错多，她怕会露出马脚，遂将话题引向别处。
　　“其实，在那天被带去衙门之前，我让人暗中打听过于霁尘。”水图南看着镜子，浑若没看见阿娘初闻她言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陆栖月曾掌管织坊十余年，虽没做到在江宁独领风骚，但也在衙门和织造局两方势力的夹击中，保住了水氏织造平稳发展，她不是遇事只会慌张的人，此刻却被水图南问得露出短暂的无措。
　　足见那件不允许被提起的事，对陆栖月的影响有多大，水图南临时决定，要把“鱼线”放更长。
　　果不其然，措手不及的陆栖月，下意识顺着话题往下走，并且毫不怀疑：“怎么会想起打听于霁尘？”
　　水图南捏起桌上画眉的笔，目光反而落向窗外，她头疼，无法集中注意力看东西：“之前商会举办年宴，我在宴上听人提起过，大通的二东家江逾白，主营布匹原料生意。”
　　母女有时候也连心，陆栖月猜出女儿的本意，实在感到惊讶：“生丝补缺这件事上，于霁尘是你的备用选择？还是说，安州老大那边，压根只是个幌子？”
　　水图南道：“当年大伯父和我们分家时，我还小，不了解具体情况，这些年，大伯父是我们家的忌讳，提不得，我怕爹爹不同意我向大伯父求助，只好定下大通做为备用。”
　　陆栖月不由得生出疑惑，甚至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大通提出的二十万生丝借贷，莫非实际上是你的主意？”
　　若是如此，事情可就闹大了，若给水德音晓得女儿勾结外人，出卖织造的话事权，水德音敢请家法，当场打死这个不孝女，虎毒不食子，但水德音为维护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的出来。
　　“那倒不是，”水图南明显察觉出，阿娘有些紧张，遂如实相告道：“我还没来得及，主动去接触大通，那个于霁尘，那天恰好就说，要用二十万匹量的生丝，换我们一成半的话事权。”
　　一阵凉风灌进窗户，雨丝接踵而至，陆栖月松口气，继续给女儿梳头发：“那就好，不管那个姓于的小杆子，暗地里究竟打得什么鬼主意，生意上的事情，统统交给你爹爹去处理就好了的，图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阿晓得啊？”
　　“晓得的，阿娘放心。”水图南抬起手，用指腹擦去被风吹落到脸上的雨丝，心不在焉。
　　可是，陆栖月怎么可能放心。
　　她亲手给女儿梳妆打扮，亲自把人领到临水的阁子里，宴请的客人陆续进门，她叮嘱秀秀：“注意给图南补妆哦，不要把脸上的雀斑，露给人家公子们看到。”
　　陈妈妈在后面提醒，道是谁谁谁家的夫人，已经到门口了，陆栖月着急去迎接，临离开前，她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指女儿，意思是我在盯着你的，不要乱来。
　　而水图南看着乖巧听话，实际上又哪里是个省油的灯。
　　陆栖月前脚刚离开，水大小姐后脚就洗掉脸上的精致妆容，露出原本没有血色的模样。
　　秀秀边利落地收拾洗漱用具，边担心地嘟哝着：“要是给夫人晓得，你故意这样子做，她真的会带你去割雀斑呦，我上次听陈妈妈讲了，夫人咨询许多家医馆，晓得北城有个郎中，会给人割雀斑。”
　　其实，水图南相貌颇优，不仅有才能，还独属于自己的傍身产业，按理说，她不该缺乏追求者，但事实上，这几年来，并没有人正儿八经上水园求亲。
　　身为母亲，陆栖月将各种原因总结归纳，最后得出结论，没人登门来求亲，乃是因为她女儿，脸上长有零星的小雀斑，影响了美貌。
　　陆栖月认为，雀斑是她女儿的致命缺点。
　　长雀斑的人虽不以之为自卑，却被逼的生出浓厚的反感之心，甚至不惜诅咒自己：“要割就割，最好失手割坏，那样我就可以一辈子不嫁人。”
　　“呸呸呸，”秀秀用力拍木头椅，“童言无忌，大风刮去，以后不可以再讲这种话喔。”
　　秀秀处理了脸盆和脸巾，回来后看见水图南的脸色，又忍不住劝：“你看起来脸色好差的，不然还是稍微上点胭脂？用点唇纸？”
　　水图南坚定地拒绝，秀秀不死心，继续劝，主从二人正拉锯，怎料相亲的公子已来在门口。
　　“病了还要出来相亲哇，”珠光宝气的男子敛袖入座，举止堪称风度翩翩，嘴里讲的话偏让人觉得不堪入耳，“你们水家，是不是当真像外面讲的那样，走投无路了？”
　　秀秀已经识趣地退到阁外的廊下，望着细雨蒙蒙中的湖面发呆。临水阁下只剩孤男寡女，水图南主动过去，把门窗全打开，阁子顿时变成八面透风的亭。
　　她耐心向尚未及冠的男子解释：“我家并未走投无路。”
　　男子不信：“那你爹爹为何，要免去你话事人的大权？”
　　“因为我病了。”水图南本不想继续解释，一时又无话题可聊，便把话顺下去。
　　男子更纳闷儿：“外面都晓得，你家缺二十万匹量的生丝原料，你都愁病了，这还不是走投无路？”
　　两人对话简直实在各说各的，水图南坐回桌子对面，示意桌上饭菜：“饿么？先吃吧。”
　　“我不饿，”男子挪开面前的碗筷，很关心水家目前的状况，“你出来相亲，不是为了给你爹赚钱吧，我家虽然给我准备了足够多的婚聘财物，但你家的窟窿太大，我填补不起的。”
　　临近中午，水图南感觉到饥饿，对方不动筷，她却是得吃点，夹着菜道：“不会的，你多想了，家父是嫁女，不是卖女。”
　　“这可讲不准，毕竟人心隔肚皮，”男子饶有趣味地说着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水图南看，“其实你长的蛮好看的，可惜脸上有雀斑。”
　　“雀斑怎么了，又不影响我什么。”水图南无法理解。
　　男子啧嘴：“怎么不影响，没办法带出去见人的。”说完，他又补充：“我这个人讲话直，你别介意，我对你本人么的恶意的。”
　　男子的这番话，让水图南感到点不舒服，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这不是在生意场上，他不值当她，拿出与人谈判时的伶牙俐齿，更不值得她浪费口舌，继而她便选择了沉默。
　　话不投机半句多，当细如牛毛的雨丝，变成滴滴分明的小雨珠时，饭桌的对面，坐下了第二位来相亲的公子。
　　这位好歹及冠了，瞧着有个成年人的稳重样子，白白瘦瘦，稍微有点驼背，坐下后不敢抬头。
　　“请喝茶。”水图南不想墨迹，主动开口。
　　公子听话地喝口茶，放下茶杯，冲着面前的空饭碗，一板一眼道：“我阿娘讲，男人要先成家，后立业，所以，我是真心来和你见面的，我在西城有宅子，成亲后，我们不和我父母住，还有，我在江州书院当夫子，虽然不比你有钱，但胜在体面，你有钱，我有面，你我若成亲，实可谓天作之合。”
　　水图南被湖面上来的凉风，吹得太阳穴有些发紧，听罢公子的话，回应了声：“你这差事，听起来不错。”
　　“你同意这门亲事了！”公子飞快抬头看过来，又飞快低下头，脸瞬间变红，“没想到你这么好相处，我以为，像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都是骄横跋扈……”
　　“等等，等等！”水图南吓到惊慌失措，腾地站起来，摆手摆出残影来，“我没有说同意这门亲事，你不要误会，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说，你的差事挺不错！”
　　然后，然后坐在廊下的，边啃八宝鸭，边赏雨中湖景的秀秀，看见驼背公子哭着跑出临水阁，秀秀心想，自家小姐的相亲战绩，至此又添一笔——把人给整哭了。
　　这不是小姐头回相亲，自小姐及笄，家里三不五时给小姐安排相亲，但却没一个有苗头的。
　　秀秀曾经听陈妈妈和夫人嘀咕，怀疑小姐还在惦记那个孩子，秀秀不晓得“那个孩子”是谁，但夫人警告陈妈妈，不想死就不要乱讲话。
　　秀秀见过家里打死作妖的下人，秀秀怕死，所以选择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
　　可是，小姐为何总相不中那些公子？
　　秀秀带人来更换公子用过的茶杯，以及更换部分动过筷子的菜品，别人退下后，她偷摸问两手撑着额头的人：“你是不是，不喜欢男子？”
　　“也许吧，谁晓得呢。”水图南用力按两个太阳穴，闭上眼睛时，感觉整个临水阁都在旋转。
　　迎面有凉风吹来，秀秀道：“门窗关上吧，你病还没好。”
　　“不要，”水图南摆手，说着秀秀听不懂的话，“开着吧，坦荡。”
　　相亲还在继续，第三位、第四位公子都没有多留，还在长身体的秀秀，坐在钓鱼的廊下，吃完整个八宝鸭和一碗素面时，时已过午，第五位相亲的公子刚刚进到阁里。
　　秀秀吃饱喝足，在用于垂钓的短廊下踱步消食，湖边的菏叶下，鱼儿因落雨而徘徊在近水面，有胆子大的鱼，调皮地跃出水面，再扑通掉进水里，溅起层层水花。
　　雨势不断变化着，时而缓如织丝飞舞，时而急若玉珠落盘，树上一簇簇粉白的小花，被风雨吹打着，纷纷扬扬飘落，雨就变成了花雨。
　　第五位相亲公子离开时，秀秀无意间看见，离此不远的那排石榴树前，站着个陌生的男子，没有撑伞，就这么站在细雨微风中。
　　秀秀赶忙端上准备好的汤药，跑进挨着短廊的临水阁：“外面有个陌生男人，站在石榴树下，朝我们这边看，我要不要去问问他？”
　　水图南头疼，刚才又喝了两杯酒，此刻不敢喝忌酒的汤药：“爹爹在前面宴请宾客，说不准是哪位客人家的人，我们不要主动去——”
　　“招惹”二字尚未开口，水图南隔着敞开的窗户，看见了石榴树下的那个人。
　　“你怎么来这里了？”她撑着伞，走出来，好心递上手里另一把油纸伞。
　　于霁尘没接，身上落着层朦胧水雾，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话语却是温柔：“出来更衣，结果迷路了，你家实在太大。”
　　据说占地好几百亩，在江州园林建筑里排得上名号。
　　水图南没有酒量，方才想借那两杯酒，装醉结束这相亲局的，意外看见个认识的人。
　　她抬眼看对方下唇，想问于霁尘是不是站在这里看她笑话，实际上却是腼腆地笑起来：“还是有些肿，你还疼么？”
　　那天在衙门，她一头撞肿于大人的下唇，害得于大人吃东西不方便，还被厨娘给误会。
　　于霁尘不打算和面前人叙旧，开门见山道：“方才在前面吃饭，我和令尊已经当场签下定书，你家接受了我的二十万匹生丝。”
　　这就意味着，水家不仅让渡出去一成半的话事权，而且还接受了史泰第和任义村的趁火打劫。
　　在水图南逐渐不好的脸色中，于霁尘的话可谓刀刀见血：“你家一个叫王膘的总务，成了促成此事的大功之人。做为奖励，令尊当场宣布，要把水氏织造一成的话事权，转给王膘未出世的外甥——哦，就是你未出世的弟弟。”
　　听了于霁尘这些话，水图南本能地感觉害怕。能把树大根深的孙氏茶行，收拾得毫无还手之力，足以说明于霁尘手段有多狠，这人讲话越是温柔，反而越是让人害怕。
　　跟聪明人打交道，最没必要玩那些弯弯绕，否则就是布鼓雷门。
　　“你想方设法，拿到我家织坊的话事权，究竟是何目的？”水图南抬起伞，直勾勾望向于霁尘，四目相对那瞬间，她感觉自己跌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于霁尘的眼睛清澈透亮，不是满腹心计者会有的：“无论我的意图是什么，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害你。”
　　这些话，鬼都不信，遑论水图南一个正常人，她扬起头，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乱窜：“你看着格正，怎么张口就骗人，我老瓜子只是疼，不是坏掉啦。”
　　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相信。
　　于霁尘浑不在意她的回答，兀自轻声细语开口，像是耐心的劝慰：“生意场上无父子，此事过后，你也不要气馁，成当是花钱买个教训，以后就有经验了。”
　　说完，于霁尘转身离开，衣袍带起的风，拂动了路边被雨水压得低下头的花朵。
　　水园花满宅，雨珠压枝低，娇嫩的花朵在摇晃中，抖落身上积攒的雨水，迷蒙状态的水图南，扔掉伞大步追过来，张开双臂，挡住于霁尘去路。
　　女子衣袂蹁跹，如同蝶舞雨中，说的话是地道的江宁腔，软似娇莺，偏难掩内心的紧张不安，以及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痛苦纠结：“我以后，再也没得机会，去做织坊上的事情了。”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斜风细雨间，于霁尘嗅见对方身上的，淡淡的香味，她想，这味道可真好闻。
　　“在闺阁里当大小姐，衣食无忧，安逸闲适，没什么不好，”于霁尘莫名一改方才的温良，刻薄道：
　　“生意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尔虞我诈，女老板尤其吃亏，还有那昧良心亏德行之举，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不然你以为，秤杆子为何会以十六颗星定斤两？你心思太单纯，不适合江宁的生意场，闲来还是约了几名闺中密友，吃茶看戏去的好。”
　　一斤等于十六两，对应秤杆子上十六颗星，分别是南斗六星和北斗七星，最后是福禄寿三星，生意人若是给客人缺斤短两，则缺的是生意人的福禄寿。
　　于霁尘这些态度急转的话，比打在脸上的雨丝还要冰凉，让水图南感到由衷的害怕。她用力地干咽几下嗓子，腔子里，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跳得她耳朵尖发烫。
　　望着于霁尘隐约嘲弄的眼睛，鬼使神差的，水图南给这个陌生人解释道：“我接触家里生意，不是为了出风头，我只是，不想让我爹爹看不起……”
　　于霁尘态度恶劣，甚至有几分轻蔑讥讽，像是故意为之：“这些话交浅言深了，于某对你从商的初衷并不感兴趣，你若是有这个精力，不如回去把病养好，养精蓄锐，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水图南的性格，是江宁富庶女子常见的温软，并不伶牙俐齿，一时间，竟然被于霁尘尖锐的话，吓愣在原地。
　　秀秀终于忍不下去，撑着伞冲过来，把水图南挡在身后，呵斥面前的陌生人：“你究竟是哪里来的烂咳咳，在这里讲些疯话，待我禀了我家老爷，将你大棒子打出去的。”
　　江宁富庶人家里养大的女子，嘴里讲着软绵绵的江宁话，吵架也软绵绵，让人听了还以为是在撒娇，于霁尘视线越过小婢女，看向愣在油纸伞下的女子。
　　女子鼻头微红，脸颊微红，没有血色的唇抿出倔犟的线条，睛里蒙起层雾气，湿漉漉的，正隔着斜风细雨，不甘心地看着自己。
　　于霁尘忽然嘴里特别干，她想，江宁的女儿红真不好喝，水德音还夸张地说，为了招待她，他特意把当年生大女儿时，埋起来的女儿红，挖出来了一坛子。
　　都是骗人的，那酒喝得她口干舌燥。
　　“老于？”
　　在几人无声的对峙中，江逾白自前园方向寻过来，没撑伞，由一名水家仆人引着，朝这边用力挥手：“你好了吗？”
　　于霁尘这才断开和水图南的视线接触，抬手回应对方，错开脚步，与水图南擦肩而过。
　　“怎么去这样久？”江逾白问着，一口流利的官话，一口江宁人学不标准的官话。
　　“她家太大，不小心走迷路，你们谈的怎么样？”于霁尘温和的说话声，随着距离的拉开，变得越来越远，很快消散在耳边的风雨中。
　　江逾白又说了什么，秀秀已经听不清楚，她回过头去看，只见那一高一矮的两道背影，就那么走在雨幕中，连把伞都不撑。
　　他们外地人，似乎尽不喜欢在雨天撑伞，就像他们不喜欢江宁的雨季一样。
　　“小姐，”看着水图南更加痛苦的表情，秀秀把油纸伞往她头上更偏过来些，“你莫要听那个侉子讲疯话，我看他是不安好心，来挑拨你和老爷的。”
　　“我晓得，只是方才那个疯子的话，不要告诉爹爹和阿娘。”水图南这样叮嘱着秀秀，不知为何，她内心里，却是很认同于霁尘的话。
　　在这片刻的功夫里，她已经反应过来，于霁尘那些听起来尖酸刻薄的话，其实是在给她提醒，给她指明方向。
　　

7、第七章
　　水德音给大女儿安排的相亲局，并未如他期待中那样，以各得其所而告终，水图南回到房间，让秀秀把桌上的账簿收走，一觉睡到天黑。
　　她一直在做梦，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瞧着黑黢黢的房间，孤独的恐慌感将她细密地包围，头疼嗓干。
　　秀秀推门而入，点起灯给倒来杯水。
　　等水图南捧着热水慢慢喝完，秀秀嗫嚅道：“老爷吩咐说，你睡醒后，要你去前厅用饭，大家都去的，老爷高兴，要吃团圆饭，还请了老太太。”
　　水图南似乎对将要发生的事没有所谓了，她平静地坐到梳妆台前，平静地收拾仪容，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破碎，怎么都阻止不了。
　　秀秀蹭着步子，过来帮忙，嘴里像含着块糖，说话含糊不清，“下午时，家里发生了件事情。”
　　“怎么？”水图南瞧着镜子里自己无动于衷的模样，心想，父亲的骗局，终于在于霁尘那个外人的犀利言辞下，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秀秀沉默须臾，再开口时，情绪复杂，舌尖半晌才咬出来一句话：“王嫖摔了跤，老爷发卖了那边院子里的所有下人。”
　　“哦。”水图南应，“我晓得了。”
　　两刻钟后，水家用饭的堂里，十几名婆子丫鬟垂手而立，大大的圆饭桌前，陆栖月沉默地坐着，脸上擦了脂粉，让她勉强看起来气色不是太差，只是眼睛依旧有些泛红。
　　下午时候，因为王嫖摔倒，她被迫和丈夫大吵了一架。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沉默地陪在陆栖月身边，是水家二女儿水盼儿，再往旁，也是同样坐着沉默的老三水子群，剩下几个妹妹年纪还小，她们的母亲没有名分，不能上桌吃饭，陆栖月没心情照顾几个小不点，她们只能噤若寒蝉地坐着。
　　水图南来的晚，不挑不拣地坐在了最下首。
　　厅堂里没人说话，外面此起彼伏的雨夜虫鸣，都比屋里热闹太多。
　　饭桌上的汤汤水水，皆盖着盖子保温，水德音还在妾王嫖的屋里，他不过来，没人敢先动筷子，这是水家的规矩，尽管水图南不服这规矩已久。
　　饭堂里的气氛，因为陆栖月不敢暴露的难过，而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水图南半刻不想在这里多坐。
　　好在，没等太久，水德音过来了。
　　他心情很好，人还没进门，洪亮的声音先传进来：“栖月，好消息，郎中讲，王嫖摔跤没有影响到孩子，而且胎儿非常健康，要照着这样养下去，你从来细心，以后王嫖和孩子，我就放心教给你照顾啦！”
　　言外之意，但凡王嫖腹中的胎儿出半点差错，陆栖月第一个要被问责。
　　连忙收敛情绪的陆栖月，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方向响起道苍老的声音，是水德音的母亲，水老太在说话。
　　她狠狠地捶儿子的胳膊，提醒他：“都讲了，不到平安生下来就不要声张，你怎么不到钟鼓楼上喊呢，嗓门这样大，怕谁听不见？！”
　　“嘿嘿，娘教训的是！”水德音心情好，对老母亲更加百依百顺，一进来就使唤二女儿，“盼儿，你阿婆难得出来，同我们吃团圆饭，快过来扶你阿婆坐下！”
　　水盼儿听话地过来扶，水老太摆手拒绝，健步如飞地自己走过去。
　　水图南趁机看过去一眼，小半年没见，她觉得阿婆往日腿疼的毛病，似乎已经好了，连腰背都不似往日那样佝偻，至少说，阿婆气色非常好，比她这个将满二十的年轻人气色都要好。
　　彼时，水德音已经大步来到主座坐下，他拉起陆栖月的手，高兴激动得脸颊微红：“终究是皇天不负我，这个孩子，就算要我倾家荡产，我也一定要让他平安降生，平安长大！”
　　陆栖月配合地露出一个笑脸，嘴里说着：“老爷说的是。”
　　丫鬟婆子们撤走了饭菜上的盖子，盛上刚出锅的热粥，等待主人家开饭。
　　水老太的脸往下拉了拉，指着桌上的荤菜对儿子道：“你不是最重视王膘的这胎孩子么，我正在为它祈福，以后，桌子上不要出现荤菜了，都撤下去吧。”
　　“这……”无肉不欢的水德音，一时被为难住，松开了拉着陆栖月的手，“娘，心诚则灵，没必要把酒肉都撤走吧，再讲了，我们一家难得吃个团圆饭，我也高兴呢，喝两口也不行？”
　　水老太的眼睛，半遮在层层叠叠下垂的眼皮后，慈爱地看着儿子：“你要是不想为你儿子祈福，那你随便。”
　　此话一出，水德音尴尬住，秉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宗旨，他咬咬牙，让人撤走了桌上所有荤腥。
　　在下人撤菜的时候，水图南听见，小妹妹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声，应该是饿坏了。
　　水德音看着一道道大鱼大肉被端走，不舍地吞咽口水，奈何老母亲在旁，他再不在乎，面子上的事也不能做得过分。
　　水德音先孝顺地，给老母亲盛来碗热粥，他动了筷，其他人才敢开始吃。
　　水老太摸摸粥碗，烫手，遂先去夹菜，不冷不热问水图南：“听说你今日相了人，可有相中的？”
　　水图南正要回答，一直沉默的陆栖月，忽然替她开了口：“图南不舒服，中途难受的紧，我让她回屋歇着了。”
　　水老太没说话，也没有回应儿媳妇，仿若没听见那些话，她一直看不起陆栖月，主要是因为当年，她想让儿子娶的另有她人，再加上两人经营水氏织造的理念截然相反，多年来矛盾重重。
　　婆媳两个暗暗较劲时，水德音倒是想起件事，用被粥碗烫到的手指揪自己耳垂，问大女儿：“听说你和于霁尘在湖边吵架了，为何，因为生丝的事？”
　　水图南拿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讲话倒是没露出异样：“他讲说，他和爹爹签了生丝的契约，我想，只要作坊的问题能得到解决，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好结果。”
　　“你能明事理，爹爹心中感到非常高兴。”水德音暗暗愣了一下，疑惑地讲出这几句场面上的话，他准备了安抚女儿的办法，结果发现好像用不上。
　　按照他对大女儿的了解，他以为，大女儿会同他再次争吵，至少应该要闹别扭的，因为他半路“劫走”于霁尘，断了大女儿继续经商，继承家业的路。
　　之前，大女儿要学做生意，要继承家业，为了让他答应，那可是使劲浑身解数，甚至女扮男装跑去作坊当工，栖月也在旁帮腔，母女二人各种闹腾，水德音觉得很是无奈。
　　这回，在这件事上，大女儿竟然如此明事理，看来，她确实是被生丝缺口这件事，给吓得打了退堂鼓，亲身被传到衙门去一遭，比他这个当爹的威胁恐吓两百回都管用。
　　水德音转转大眼睛，问大女儿：“怎么遇见到于霁尘的？”
　　水图南毫不隐瞒，把于霁尘说过的那些刻薄话，讲给父亲听。
　　听完，水德音心虚地没说什么，水老太却在旁骂：“无缘无故同个陌生男人拉拉扯扯，水家孩子怎能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
　　水图南不满，重重把筷子搁在筷枕上，黑下脸不讲话。世上哪有亲阿婆，讲自己亲孙女不要脸的？
　　“给阿婆甩什么脸子？难道你阿婆讲错你了？”水德音拉下脸轻斥，义正言辞，“阿婆是你长辈，安敢如此放肆，道歉！”
　　水图南实在没精力，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上费神，低着头嘟哝：“对不起。”
　　“哼。”水老太鼻子里哼出一声，兀自吃饭。
　　水德音满意地松开眉头，道：“既然卸下了话事人大权，你就趁机好好休息休息，眼看着也到嫁人的年纪，这两年抓紧时间相找，别的就先不要操心了。”
　　“早该这样了，”水老太插嘴，对儿子哼道：“赶紧把她嫁出去，少了她在家里闹腾，你可怜的老娘，还能多活几年。”
　　水老太谈不上喜欢几个孙女，但也没有说讨厌，她只是曾经在儿子的示意下，给水图南取过个名，水夭，不是桃夭的夭，是夭折的夭。
　　陆栖月听了，死活不愿意，同水德音大闹一场，才没给女儿取那个名，也没有取水德音的“图男”，而是取了“图南”，后来水园不晓得怎么有了种说法，说老太太最讨厌孙女们。
　　水图南咬着牙，不讲话，一股凶恶的浊气，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第八百次地，想掀翻面前这张饭桌，想戳破这家人虚伪的和睦，但最后她只是捏着手，默默忍着。
　　水老太话音落下，便听水德音继续道：“遇见于霁尘，也算是你和他有缘分，我看你心里，也不想老实地待在家里，那么下半年和大通的二十万匹丝绸合作，交给你跟进吧。”
　　跟着于霁尘多多学习，以后学成，好回来辅佐你将来的弟弟，当然，这些话水德音没讲出来，因为陆栖月还在这里坐着。
　　和大通合作完成二十万匹丝绸的事，水图南已经听说了，要是她负责跟进，到时候免不了和于霁尘打交道。
　　想着于霁尘那副刻薄的样子，水图南又觉得，父亲此举，必定还是在为王嫖的男胎做打算，于是，她对着水德音，把话故意说给水老太听：“于霁尘是男子，女儿同他多多往来，恐有不便。”
　　万万没想到，水老太这个时候懂了儿子水德音的意图，开腔帮儿子劝说水图南：
　　“我听说过于霁尘，是江宁新辈后生里，好生厉害的人物，孙家倒了招牌，就是因为他，你跟着他好好学本事，将来学成，好回家帮你爹和弟弟打点家业的。”
　　“娘……”水德音眼皮一跳，无奈低唤出声，果不其然，这边的陆栖月，不满地撂下了手里玉筷箸。
　　一见此状，水老太感觉自己被挑衅了，无比窝火，把手里玉箸更重地扔出去，对着饭桌正中间，声音尖锐问：“这是给谁甩脸子？我讲错话吗？既然看别人的儿子不顺眼，有本事，你自己生一个儿子来养的嘛！”
　　多年来，水老太和陆栖月的矛盾，只在经营织造上，倒是没有因为陆栖月只有一个女儿而怎样，今日话赶话，她讲了这样让人难堪的话出来。
　　陆栖月多愁善感，不代表她逆来顺受，呛声道：“婆母不是要为金孙祈福么，说话最好积些德吧！”
　　“有你这样和家里长辈说话的吗？还有没有规矩！”水老太一巴掌拍桌子，起身掀翻了面前的粥碗。
　　“啊……”站起来为小妹妹们遮挡的水图南，不慎被烫了脸。
　　水老太掀扔出去的粥，有些溅洒在了水图南脸上。水老太一时愣住，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竟敢伤我女儿的脸？！你还是人吗！”陆栖月怒吼，朝着水老太就冲过来。
　　眼见不妙，水盼儿和水子君护着妹妹们躲远，水老太怕被儿媳妇打，选择先下手为强，两人不由分说扭做一处。
　　“娘，栖月，你们这是做什么！”水德音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无奈的吼声激动地传荡出屋子，又无能地消散在雨夜中。
　　在水德音的不作为中，屋里屋外，陷入一片混乱。
　　·
　　水家婆媳大打出手的消息，很快秘密传到离水园不远的状元巷。
　　相比于水家鸡飞狗跳的热闹，状元巷于霁尘的家，安静得如若空庭。
　　雨还在下，雨水在屋顶汇聚，顺着瓦楞流淌下来，淅淅沥沥，滴落在老旧的青砖地面上，矮矮的门槛上坐着秧秧，在认真吃零嘴。
　　厅堂里，于霁尘坐在太师壁前的太师椅里下象棋，上“炮”将了江逾白的军。
　　江逾白不急反笑，上“仕”轻松化解危机：“合作促成时，水德音就已经把他女儿得罪透了，此时为何又想让他女儿跟进纺织生产？”
　　能问出这种问题，大概是江逾白对水德音，还抱有水德音身为人父的最后的尊敬。
　　于霁尘走“炮”打“马”，战术激进：“得陇望蜀，贪利图名，其实水德音非常敏锐，下午时候，我刚让人把他如何利用她女儿的事，编成故事，拿去茶楼让说书人讲，这下好了，白花我十几两银钱。”
　　“哈，流言毁人，是你能干的出来的事，”面对于霁尘不计后果般的进攻，江逾白没有墨守成规地被动防守，而是化攻为守，出“車”吃掉于霁尘的一颗“马”。
　　他道：“如若水德音把纺织的事，交给他女儿，你如何继续策反姬代贤？”
　　中午在酒桌上谈成合作时，水德音不出所料地，定下水氏织造总务姬代贤，全权负责二十万匹丝绸的纺织生产，结果转头变卦，换成他女儿，这种朝令夕改的话事人，能让手下人服从？
　　棋盘上黑红交织，于霁尘杀得毫无计谋，连吃对手“車”和“相”，不惜损失了自己的“马”和“炮”，简直是硬桥硬马：“策反不了姬代贤，策反水大小姐也是可以的。”
　　况且，水德音未必就真的准备，用他女儿，把姬代贤替换下去。
　　“什么玩意？”江逾白一个没拿住，把刚吃掉的棋子掉在了地上，“你说要策反谁？那可是亲生的父女俩，会让你给策反去？”
　　惹得秧秧边咀嚼着地瓜干，边回头看过来，江逾白赶紧捂嘴，示意自己不会再嚷嚷了。
　　于霁尘继续在棋盘上乱杀，微微笑道：“是啊，怎么才能让那父女两个，反目成仇呢？”
　　三言两语间，棋盘上的黑红双方已经杀得所剩无几，于霁尘剩下两“兵”一“帅”，江逾白剩下一“将”一“仕”和一颗“相”。
　　于霁尘一步步往前拱卒，江逾白毫无防御地捏着“相”乱飞：“什么都不可能让人家父女反目的，你还是换个法子比较保险，我们的时间还是挺紧张的。”
　　该建议于霁尘不予采纳：“当年的水孔昭，是怎么和他娘他弟闹掰的？”
　　江逾白哈地笑出声，旁边烛台光火闪了闪：“水孔昭分家，纯纯是水家老太自作自受，她偏心水德音，苛待水孔昭，才导致分家的结果，他们之间不是一朝一夕的矛盾积攒，所以爆发出来时威力很大，险些要了水氏织造的命。”
　　“现在的水家，和上一辈的水家，难道不像么？”于霁尘锲而不舍地往前拱卒，毕竟除去小兵，她无别的棋子可用。
　　江逾白没再飞“象”，心机地把“将”往旁边挪一步，避免和对面的“帅”对脸，为后面做铺垫：“你是说他家的父母偏心？老于，咱们做的，毕竟只是生意上的事，这样做会不会太卑鄙。”
　　于霁尘不否认，淡淡道：“那能有什么办法，他不死就得我死。”
　　“啧，”江逾白挠下巴，苦恼地看着对手垂死挣扎般的棋路，“若是如此，今日在水家，你不该对水家大小姐，讲那些难听话。”
　　于霁尘没出声，抬眸看过来，一双清澈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出几分幽深。
　　“我的意思是，”江逾白挪挪身子，寻找更舒服的坐姿，“我们或许可以从水家大小姐入手，挑起他们内部矛盾，”
　　说着又把话绕回来：“其实今日在水园，你对水大小姐说的那些话，确实有些伤人。”
　　想起水大小姐的模样，江逾白不免唠叨：“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家，你那些话，我听了都觉得刻薄。”
　　小姑娘么……于霁尘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雅但倔犟的脸，就连那鼻梁两侧的小雀斑，都在叫嚣着不服输。
　　于霁尘将视线落回棋局，轻搓手中棋子：“水德音是个精刮子，生丝的事让他赔进去一成半话事权，他铁定会在别处，再同我把这损失讨回去。”
　　“你的意思是，水德音还会再与我们做生意？他会么？水氏织造不是那么容易出事的。”水氏织造今朝的生丝缺口，是他和于霁尘早就埋下的祸根，所以他们才会有这次的可乘之机。
　　而且，江逾白认识的水德音，是个披着君子皮，干着下流事，极其谨慎贪婪的生意人。
　　水氏织造能有今天，并非都是光明正大的，水德音这些年看似没有直接当过话事人，但他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里，都渗着坑蒙拐骗的奸诈，以及充满了被他欺压逼迫的人的血汗。
　　当然，江逾白清楚地知道，自己和于霁尘在这里干的事，未必就比水德音更干净多少，不然，水氏织造也不会不可挽救地，出现那样大的生丝缺口。
　　于霁尘看着江逾白利用仅剩的棋子排兵布阵，淡淡的，她心里对有些事，生出了某种称不上期待的期待。
　　片刻，她道：“给那边作坊里的人，送个口信过去，让他们想办法，再推水德音一把，水大小姐同她老子的矛盾，不能翻不起半点浪花。”
　　坚固的堡垒，别人可能从外面攻不破，但若堡垒从内部开始出裂缝，那便是谁也拦不住的巨变。
　　几步棋后，江逾白的“阴谋”，被于霁尘以牺牲颗小卒为代价而攻破，他觉得自己隐约体会到了当年，幽北之北的萧国兵寇，对老于恨得有多咬牙切齿，道：“要是后续在纺织生产上，也利用水大小姐，她肯定会恨死你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不要打个赌，”于霁尘嘴角勾起些许弧度，两根食指交叉着，在棋盘上方比划了一下：“不出十日，水德音准会亲自来找我。”
　　夜风从门口刮进来，绕过坐在门槛上吃着东西昏昏欲睡的秧秧，一股脑扑进江逾白怀里，冷得他单手拢紧直襟外披：
　　“莫说不出十日来找你，他便是明日来找也不稀奇，我比较好奇，织造局里的太监，究竟何时才会把注意力，移到大通身上来，只引起江宁商会注意，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不跟你玩了。”
　　棋盘上已经杀得七零八落，江逾白哗啦放下握在手里的棋子：“半盏茶时间不到，又杀光整盘棋，你这人懒到家了，能不动脑筋时，真是半点脑筋不肯动。”
　　于霁尘打个哈欠，开始收拾棋盘，眼角浮起些微水意，平铺直叙道：“让老冯他们几个人做好准备，水德音的这波试探，我们接了。”
　　江逾白帮忙把棋子胡乱码进木盒中，嘴里赞叹：“就佩服你这胆气，前脚掀翻江宁茶行，后脚立马把矛头对准绸布行，连个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他们留。”
　　“咔哒”，于霁尘扣上棋盒的金属扣，食指指节揉下眼睛，露出了些许疲惫：“不是你说的，再晚恐怕来不及？我要去睡了，你自便吧。”
　　说着起身朝门口迈步：“秧秧，回屋去睡了。”
　　待于霁尘和秧秧一前一后地，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下，江逾白来到厅堂门口，抱着双臂靠到柱子上。
　　雨夜漆黑，像化不开的墨，任多少雨水浇灌稀释，仍旧浓稠得让人感觉压抑。沉默良久，江逾白长长地呼出口浊气，抬手招来暗处的人。
　　“给大邑回个信，就说……”他盯着门前逐渐变密的雨脚，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犹豫，片刻，才喃喃着把后面的话说完整，“就说江宁悉皆筹备妥当，待令而动。”
　　暗影领了任务，如鬼魅般消失在愈发凄冷的夜里。
　　另一边，回到房间的于霁尘，同样收到封暗影送来的密信。
　　于霁尘看完，边点火烧毁密信，边对暗影道：“回去告诉你主人，就说东西我已经收到，”又抬起手，指指放在那边桌上的，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帮我把那个带回去，让你主人帮忙转交。”
　　暗影过去拿起礼物，不闻于霁尘讲下文，遂问了声：“送谁？”
　　火焰瞬间吞噬了密信，映亮于霁尘半边脸，旋即被烧成灰烬，周围再度陷入昏暗，她头也不抬：“你主人知道。”
　　暗影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但于霁尘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漠，让他最终选择闭嘴，抱着礼物悄无声息离开。
　　陈设精美的卧房里，终于再度陷入满室寂静，外面的落雨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于霁尘乏力地把自己砸进架子床，拉起缎面被子蒙住头。
　　暗影来自大邑，他想说什么，于霁尘心里都清楚，之所以没让他讲出口，是因为于霁尘觉得没必要。
　　身处如今的时局，有今天没明天地活着，既为臣仆，听人吩咐，做好该做的事就行，没必要牵扯到情感，亲情也好，友情也罢，甚至是风月里的情爱，都没必要牵扯。
　　就像江逾白调侃时说的那样，“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给别人带来影响，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们这些人，活着被人害怕忌惮，死了也不会被人念起。
　　一朝成为飞翎卫，便注定生不能安生，死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尘尘：飞翎卫招人，也是有身高要求的喔。
　　

8、第八章
　　江宁的雨季在六到七月，当沿江各地种植的梅子，不紧不慢长熟时，南国的天，就会像个被炸漏了的炼丹炉，哗哗啦啦不停漏雨。
　　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四月开始，江宁的天便不曾彻底放晴过。
　　与水氏织造签订下合作契约后，前期各项繁杂事宜，大通安排了位掌柜负责和水氏对接，水氏那边也是派的大掌柜当事，两边人竟然默契地避而不谈实际主事人。
　　直到第九日，前半晌，雨丝拖拖拉拉地停了，天色依旧阴沉，赖床刚起的于霁尘，面无表情坐在堂屋里发呆，秧秧端进来一碗粥和一份小菜。
　　“江逾白何时走的？”于霁尘搅动着碗里热腾腾的白米粥，被上等米熬煮出来的香味扑了满鼻腔，秧秧做饭很有一手。
　　江逾白昨夜里同些生意人喝酒去了，喝得烂醉如泥，别人不知江老板家住何处，只能把他送来状元巷于霁尘家。
　　秧秧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抓了抓白里透红的圆润脸蛋，口齿不清嘟哝道：“老冯找，饭没做好。”
　　老冯来找江逾白，江逾白便走了，在秧秧还没做好饭时。
　　秧秧擅长打理家务，一日三餐做得非常准时，于霁尘推测出，江逾白大约是在辰初前后离开的。
　　秧秧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钱。”
　　于霁尘喝下口粥，朝那边宝瓶形状的多宝架努嘴，声音没了初起床的嘶哑：“茶叶桶里不是还有碎银？”
　　昨日清晨，和秧秧买菜回来时，她新往旧铁皮茶叶桶里，放进去十几两碎银，秧秧平日买零嘴的碎钱，全放在那里面。
　　只见秧秧的小胖手，呼地朝门外一挥，瘪嘴控诉：“江江坏蛋！”
　　江逾白早上离开时，把铁茶桶里的碎银倒出来，兜巴兜巴全部揣走了，连买今日份梅花糕的钱，都没给秧秧留。
　　于霁尘被秧秧气鼓鼓的模样逗笑，手里调羹轻轻碰响白瓷碗沿，“叮”地一声，清脆悦耳：“一会我们去同旺楼吃盐水鸭吧，再换些碎钱回来。”
　　秧秧是个小贪吃鬼，两只眼睛唰地放起光来，瞬间把被江逾白兜走零花钱的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吃兜子，烧肉！”
　　“没问题，今天去了之后，我们把上回没来得及吃的，也吃一遍。”于霁尘浅浅笑了笑，嘴角勾起又落下。
　　秧秧喜欢吃同旺楼的山海兜和梅菜烧肉，以及东坡肉、爆炒腰花等菜肴，秧秧喜欢吃各种肉菜，于霁尘也顺着她，以至于秧秧如今虽已是二十二岁的成人，但少小时候的可爱圆润，依旧没能从脸上褪下，加上她心无烦恼，模样瞧着像十六七岁。
　　中午要去吃好吃的，秧秧蹦蹦跳跳去厨房了，当于霁尘碗里粥快吃完时，紧闭的家门，被人不紧不慢敲响。
　　于家前院并不大，家里仅有的两个人都听见拍门声，于霁尘端着见底的粥碗来到屋门口，边将最后一口粥喝进嘴里。
　　彼时，秧秧已经从厨房出来，到门口应声。她口齿不清，隔着木门讲话时，特意提高了音量：“谁呀？”
　　门外顿了顿，响起中年男人客气的声音：“我是水园的水德音，来拜访于老板！”
　　秧秧知道水园，那天去过，她回头去看，见于霁尘靠在堂屋门框上，没有摇头也没有摆手，而是转身回了堂屋，由是她放心地打开家门，甚至还算客气地抬手，做了个请。
　　水德音见过秧秧，那日吃席时，秧秧虽然被安排坐在别处，但他并未敢轻视这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小胖丫头——于霁尘本人都只是布衣布鞋，他简单拱了下手，和蔼可亲道：“还要劳烦你，帮忙给于老板说一声，水园水德音前来拜访。”
　　“尘尘在厅里，”秧秧神情单纯，打量面前二人的目光里，只有平等和认真，“你们去叭。”
　　说完她转身回厨房，并不像普通人家里的仆下那样，对登门来的客人担任何招待责任，更教人拿不准她究竟是何身份。
　　水德音把带来的礼物，从这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提着，疑惑地笑了下，故意凑过来和女儿讲悄悄话：“这个于霁尘蛮有趣的，家里养的都是些什么人？”
　　“不是说人在堂屋？”被父亲强行带来的水图南，兴致缺缺地扫了两眼面前的小庭院。
　　她发现，地上雨水有明显清扫过的痕迹，花枝和树木修剪的整齐，院子虽小，莫名透出几分温馨，和于霁尘给人的刻薄之感截然相反。
　　不知为何，经过这几日，她对于霁尘愈发觉得不喜欢，她晓得于霁尘是无辜的，是自己把对父亲的不满，迁怒到了于霁尘身上，可若非如此，她不知该如何排遣满腹的不甘。
　　“好图南，不要不高兴啦，”水德音声音放得低柔，听起来真像个慈父，“老爹爹保证，你跟着于霁尘，能学到很多东西，再说，于霁尘也不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求，只是来都来了，我们去试试，万一就成了呢？总比你在家里生闷气要好。”
　　嘴上虽然这样讲着，水德音心里却无比清楚，水氏和大通之间二十万的生丝单子签下来，于霁尘得了水氏织造一成半话事权，不会不答应他的小小请求。
　　再者说，他这是主动在给于霁尘送人情，于霁尘是个识相的年轻人，定会把图南留在身边教导，因为这同样也是个变相监视他水德音的机会。
　　这些事，水德音心里都清楚。
　　至于，于霁尘会不会真教他女儿学做生意，他对此毫不关心，他看中的，是于霁尘对他女儿的态度，这还是受二人在临水阁外吵架的启发。如果图南成功留在于霁尘身边，即便有些事做不成，那么图南也会成为一只眼睛，帮水氏盯在于霁尘身边。
　　父女二人在门口说话间，收拾好碗筷的于霁尘走出堂屋，拱起手热情地出来迎接：“水伯父和水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听见于霁尘对自己老爹爹的亲热称呼，水图南心里，对于霁尘更生出几分不喜欢来，心道这个人不仅刻薄，原来也和生意场上那些人一样，惯是个油滑的。
　　白瞎了那张俊秀的脸，她如是想。
　　“嗷呦，于贤侄客气啦，是我们不请自来，没有打扰到你才好的！”水德音迈步走进院子，和于霁尘寒暄客套起来，“贤侄年少有为，为人却这样低调，状元巷虽小，但实在是个好风水极好的地方，贤侄有眼光的！”
　　“哪里，水伯父过奖了。”在老狐狸水德音和自己东拉西扯时，于霁尘边应付他，眼角余光边往门口扫去。
　　水大小姐沉默着站在那里，没挪步，那张清雅素静的脸颊上，有小小一块并不显眼的红色。
　　那红色不难辨认，是烫伤后，用上好膏药处理，加快皮肤恢复所留的痕迹，待那块红色老皮慢慢结痂，再自然脱落，被烫伤的皮肤便会恢复如初。
　　她烫伤了脸？
　　水图南敏锐察觉到于霁尘的目光，下意识怕这家伙又对自己讲什么刻薄话，赶忙迈步跟上来。
　　经过这几日的沉淀，织造上的事尘埃落定，她开始有些怕于霁尘，讲不上来具体为什么，反正就是有些怕，好像于霁尘身上，有着某些让她尚且不敢触碰的东西。
　　于霁尘没其他反应，只是客气地把他父女二人，请进堂屋里去坐。
　　秧秧端来热茶，水德音品之，赞好，围着茶和江宁茶行，与于霁尘进行了好一番东拉西扯。
　　堂屋坐北朝南，于霁尘坐在八仙桌西边的太师椅里，神色温和，耐心应答着。
　　在水德音和于霁尘说话时，坐在水德音对面的水图南，安静地喝着杯中茶，认认真真听着老爹爹和于霁尘的对话，甚至试图从中甄别着学习到点什么。
　　但这其实是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商贾嘴里没实话，九虚掺一实，说得十分真，她辨别不出。
　　等杯中茶喝下去一半时，水图南的注意力，被躲在门外偷看的秧秧吸引过去。
　　秧秧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从不会在于霁尘招待客人时，惹眼地在附近瞎晃悠，此刻，她躲在门外，扒着门框，只露出两只懵懂的眼睛来，一眨不眨盯着水图南看。
　　水德音侧着身子和于霁尘说话，算是背对屋门，自然不知门框上趴着个小胖丫头。
　　他半靠在椅子里，身体向于霁尘这边倾斜，饶有趣味地和于霁尘说话：“今年的雨，下得怪得很，听说狮峰山的雨前嫩茶尖，只勉强采了十几斤，像我这种也爱喝狮峰茶的，今年怕是只能靠存货解馋啦！”
　　于霁尘面对屋门，自然扫了见秧秧和水图南的对视，以及看见水图南冲秧秧笑了笑。
　　照理说，水德音讲出这些话后，于霁尘做为狮峰茶山的新主人，不该听不懂，她最好的回应，该是在寒暄之中，大方送水德音几斤闻名天下的狮峰茶，奈何今年采的新茶少得可怜。
　　地主家没有余茶。
　　于霁尘借喝茶的动作，半垂眼眸暗暗收回视线，温声和气地应道：“今年共得十三斤，衙门几位老爷一人二斤，商会侯会长一斤，剩下六斤，照例孝敬给上面。”
　　江宁有点头脸的商贾都知道，所谓的“上面”，指的是大邑季相府，江宁以丝绸和茶叶瓷器闻名，这几样东西里，凡是最好的，呈给皇帝之前，必定先往季相府送。
　　江宁头顶的天，姓季。
　　听到这里，水德音长长叹口气，话腔露出几分无可奈何：“应该的，想吃江宁的饭，季相府不能不孝敬，贤侄的茶叶已经送出去了？”
　　“茶叶采摘下来后，要先处理好，才能往上送，落雨耽误事，迟了几日，送茶的人大约明后天才出发。”于霁尘虽行商手段恶名远扬，但这厮与人讲话时，俊秀的模样非常亲切，又因为脸小，甚至看起来有些可爱乖巧。
　　在江宁，于霁尘的这种长相，最是能讨阿姑阿婆和长辈的喜欢，水图南却有些怕，可以讲，那日在临水阁外的对话，于霁尘给水图南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相较于水图南的害怕，水德音和于霁尘聊天时，内心深处反而会感觉到一丝丝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仿佛眼前这个菩萨面相，阎罗手段的年轻人，是他最为关系亲密的晚辈。
　　水德音拊掌轻喜，道：“这不是巧了，我们织造坊，奉命送大邑的十万匹绸缎，也是后日出发，从飞云渡装船，全程水路，不然让他们一起走？路上还能有个照应的！”
　　此言一出，水图南下意识转过头来，看向父亲和于霁尘。
　　她看见，父亲神色如常，好整以暇等着于霁尘开口，而于霁尘则是面色平静，不紧不慢端起茶杯。
　　从女子特有的直觉来说，水图南觉得，老爹爹和于霁尘之间，流动着某种你拉我扯的高深试探，但她说不准究竟是什么试探。
　　于霁尘低头喝茶，在茶杯半遮中眼尾轻轻上眺，黑睫扫出一道弧度，不动声色叹道：“十万匹绸缎啊，可比我那几斤茶叶，要贵重得多了。”
　　十万匹一等丝绸，这些数字若非水德音亲口说出，于霁尘在外面是打听不到的，因为涉及季相府，连江宁衙门的三部官爷，和织造局的总管太监都无权过问。
　　二十年来，江宁官方与国外贸易的丝绸锦缎，年均不过才三十三万匹，盈利占国库近五成之二，而水氏织造每年要孝敬季相府的量，便占年均贸易量的将近三成之一，这里面得有多少本该归属国库的白银，流进了季相府。
　　于霁尘心里想，怪不得那老头指名道姓的，非要点她来江宁。
　　在水德音的耐心等待中，于霁尘惋惜道：“只是有些不巧，送茶的船行至徽州时，需要额外逗留几日，若同行，怕会耽误水伯父。”
　　“这个不碍事！”水德音大手一摆，笑得无比慈祥，甚至不问问，送茶船停徽州是做什么，“上面也没有限制我丝绸抵达的时间，我们路上慢慢走嘛，安全为首，是吧？哈哈哈……”
　　水图南暗觑于霁尘脸色，只见这家伙平静带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原来如此”的了然。
　　原来如此，水图南从于霁尘的神色里，懂了父亲遮遮掩掩的意图。
　　老爹爹是要亲自试探于霁尘，试探这个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把孙氏赶下江宁茶行头把交椅的年轻人，他头顶罩的，究竟是朝廷里的哪片天。
　　·
　　在生意场里谋饭吃的人，势必会练就一副好口才。
　　水德音做为江宁织造龙头，其游说的能力，与攻心的本事，虽不比江宁三部衙门里的三位长官，但他自认为也差不到哪里。
　　在一片看似和谐，但却暗含各种拉扯试探的攻守形势下，于霁尘“招架不住”，被水德音说服，答应了茶叶和水氏织造的绸缎，同行去往大邑。
　　水德音高兴得不得了，越看于霁尘，越觉得自己心里琢磨的事有谱，对着于霁尘好一番吹捧，还不忘拉上女儿。
　　他隔空朝大女儿招手：“你不是说，最佩服于老板的魄力和能力么，还有问题想要请教他来的，还不趁此机会，赶紧问？”
　　“啊？”水图南极其短暂地一愣，飞快反应过来父亲此言何意，便违心地顺着父亲的话点头，“是，我确实有几个小问题，想要请教于老板。”
　　说完这句话，水图南低头喝口茶，脑子里飞快搜寻，有什么问题，是可以拿来向于霁尘请教，还不被这人笑话她提得愚蠢的。
　　这个过程短暂又漫长，她简直倍感煎熬。
　　水图南并不擅长撒谎，尤其是于霁尘看着她时，那清澈的目光，让她感觉口干舌燥，心突突跳，紧张得几乎要蹦到喉咙，砰砰砰撞击着嗓子，于是她赶紧喝口茶压一压。
　　“二位来者是客，此刻又临近午饭时，若是水大小姐有赐教，不妨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于霁尘对她温和一笑，即便在水图南看来，这笑容里满是刻薄和狡猾。
　　某个瞬间，水图南觉得，于霁尘之所以冷不丁提请客吃饭，是因为看穿了她的心虚，晓得她其实并无问题要请教。
　　和于霁尘坐在同一张饭桌前吃饭，这是水图南最不想见到的场景，这会让她想起那晚在衙门里时，无助又恐惧的感觉。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个时辰后，江宁最好的饭庄同旺楼里，于霁尘请水家父女来吃饭。
　　自从水老太开始吃斋，为王嫖肚子里的男胎祈福，水德音已有将近十日，没有沾过酒肉荤腥，这对无肉不欢无酒不乐的他来讲，是无比痛苦的折磨。
　　看着一道道美味佳肴被端上桌子，水德音不好表现得过于馋嘴，但依旧高兴得亢奋。
　　他挨着于霁尘坐，手掌拍在于霁尘肩膀上，眼角余光不住地往斜对面的秧秧身上瞟，嘴里讲着：“本来是我们去拜访你，谁晓得还要贤侄破费，伯父实在是不好意思！”
　　于霁尘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淡淡笑意，谦卑道：“水伯父这是说哪里话，能请您和令爱吃饭，是我的荣幸，只是这回时间匆忙，若有招待不周，还请水伯父您多多担待。”
　　做为江宁织造行的刀把子，水德音非常习惯别人的巴结，在于霁尘的恭维下，他也没注意到自己反客为主的行为，率先动了筷子。
　　自几人在桌前落座始，于霁尘就没再注意过水大小姐，任她沉默着独自吃饭，而水德音被酒肉诱惑，一时也忘记了，要把女儿往于霁尘面前推。
　　或许他压根不曾忘记过，只是不想显得太积极、太刻意，惹于霁尘怀疑罢了，有些事，哪怕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只要不超过那个“度”，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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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水德音举起倒满酒的酒盅，手搭到于霁尘肩膀上，把人往自己这边勾：“贤侄，伯父再敬你一杯！”
　　于霁尘没有任何反抗，听话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南方的东西好小巧，小酒盅精美玲珑，盛不了多少酒，喝得人有如饮白水。
　　半壶酒下肚，水德音似乎就有了醉意，脸颊微红，依旧大力勾着于霁尘肩膀，用带着江宁口音的官话，嘟哝道：“实话讲，伯父在江宁打拼这么多年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恩正的后生啦！”
　　说着，他抬手想去拍于霁尘胸膛，被后者用无意间抬手抓耳朵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格挡开。
　　“您言重了，我算不上什么。”于霁尘笑着摇头，像是被夸得羞赧。
　　水德音全然忽视坐在对面的女儿，兀自拿出那套酒局上的作风，拍于霁尘的动作被格挡后，他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用力点着，推心置腹道：
　　“江宁承平日久，丝绸、茶、烟叶，瓷器，还有南盐，这几行，早已被几大家族垄断，可我们晓得的，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孙家的茶行，垄断南方茶业近百年，早已烂透了的，你吃掉它，对江宁商行来说，对整个江宁来说，其实是好事。”
　　讲这些话的时候，男人全然不记得，自己曾和友人孙邦民，坐在一起大骂过于霁尘，诅咒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断子绝孙。
　　“所以我才能迅速在江宁站稳脚，这件事上，还要多谢水伯父。”于霁尘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那张俊秀乖巧的脸，让人看了恨不能上去揉两把，“其实那次商行大会后，我就该登门拜谢的，只是我怕引起其他人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才……”
　　孙氏茶行被吞并后，未免江宁乃至南方茶业出现大动荡，江宁商会迅速召开商行大会，对于霁尘及大通茶行，进行身份和地位的确认，几大行业带领各自“小弟”商家进行投票。
　　江宁商行里，过年祭灶头，桌上清一色的本地男人，没有女人，更没有四十岁以下的外地年轻人，不服气于霁尘的大有人在，行会上，于霁尘没露面，江逾白和老冯代表大通出席。
　　大通在江宁，险些直接被否定，是水氏织造的水德音，和南盐的话事人站出来，为于霁尘在江宁商行地位的确定，投出了关键的两票。
　　于霁尘知道，也就是从那时起，水德音就在打大通的主意了，水德音蠢归蠢，却也蠢得远没有看起来这样简单，只可惜他女儿天真，被他这个亲爹耍的团团转。
　　“明白，伯父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伯父心里都清楚，”水德音语重心长地说着话，亲自给于霁尘倒酒，“如若不然，你也不会在我遇见难关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伯父没有看走眼！”
　　说着又和于霁尘推杯换盏，好似他用他哥水孔昭，来试探于霁尘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也始终认为，正是因为他把水孔昭拉进这个争夺局，于霁尘有了威胁，才没敢趁火打劫，最后只要走水氏一成半话事权。
　　这个问题上，水德音自认为干得漂亮。
　　二人对面，水图南始终低着头，安静地吃自己的饭。
　　水德音说的那些话，什么商行大会的支持，什么知恩图报，前因后果稍微串联一下，就会发现，原来从头到尾，她就是个跳梁小丑。
　　她被自己老爹爹耍了，彻头彻尾地，从头到脚地耍了。
　　爹爹和于霁尘之间早有利益交织，怪不得生丝问题刚爆发出来时，情况分明那样严重，老爹爹却是那样沉得住气！
　　水德音还在以长辈自居着，不停指导别人，于霁尘瞥见对面的人似乎有些不对劲，起身把面前没动过的几道菜，挪放到秧秧和水图南面前。
　　她趁机挣开水德音的勾肩搭背，叮嘱秧秧：“慢慢吃，也帮我照顾一下水小姐哦。”
　　“嗯嗯嗯……”认真吃肉的秧秧认真地点头，用公筷先给水图南夹两个山海兜，又努力挖一块鱼肚过去，热情推荐：“好吃！”
　　鱼肚是整条清蒸江鱼最鲜嫩的地方，秧秧真的有在好好听于霁尘的话，把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让给水图南吃。
　　这时，水德音见此情况，终于顺理成章地，又不显刻意地打听道：“起开始，我还以为，秧秧姑娘是贤侄你的从人呢。”
　　于霁尘并不隐瞒，向秧秧看了一眼，答道：“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她亲长临去前，把她托付给我了，我做生意东奔西跑，让别人照顾又不放心，便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原来如此，贤侄真是情深义重。”水德音满意地点头，贪嘴地不停喝酒，很快喝完一壶。
　　于霁尘亲自去旁边条几前，把酒从酒坛里往翡翠梅花酒壶里倒，等倒满一壶酒过来，她看见水德音隔着两个空座，在扯他女儿的袖肘。
　　水大小姐本来满脸不高兴，见于霁尘过来，率先低下了头，小口咬着秧秧夹给的嫩鱼肚。
　　“怎么了？”于霁尘放下酒壶坐下来，满脸无辜问：“是有什么想吃的么，大小姐不必见外，只管讲来。”
　　水图南：“……”
　　水图南半低着头，不想同这个刻薄虚伪的人讲话。
　　水德音瞪女儿几眼，最终无奈地叹气：“让贤侄笑话了，其实南南今日，是硬被我押来的，她还同我赌着气呢。”
　　于霁尘愣了下，笑起来，温和若春风拂面，别有深意道：“父女间哪里有真仇，要是真有的话，那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水小姐，”
　　这人轻唤一声，眉眼含笑，模样和煦温良，出口的话却像把烧红的刀子，呲啦捅进水图南心口：“还是因为生丝的事生气？”
　　这人真是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水图南放下筷子，低头不讲话。
　　在很多场合上，女子其实并没有任何说话的地方，即便她已凭借能力跻身那些场合之中，即便是那些人看似彬彬有礼地，主动寻问她有何需求，来彰显自己多么贤明，可当她真的开口，讲出自己的所需所求后，那些人会把她提出的一切，当成女儿家的小家子气，置之一笑，不以为意。
　　水图南经历过太多，早已学会闭嘴。
　　这时候，只听水德音长长叹口气，无奈道：“图南非要跟着我学做生意，但她是个小丫头，要是真跟着我学做生意，打不得，骂不得，连重话都说不得，我怎么教得好她？”
　　“贤侄你晓得的，”水德音摇头，无比惋惜道：“咱们这行，都是父子家传，图南这个小丫头么，她在自家作坊里干活，上下都认识她，处处让着她，包容她，她学不来真本事的，这不，生丝缺口的事，就把她吓得打了退堂鼓。”
　　水德音一口饮尽杯中酒，目光微迷离，言辞恳切：“她是我的女儿，我也想让她学点真本事傍身，可你也见到了，她镇不住下面的人，导致生丝出现那样大的问题，要是再让她待在作坊里，我对手底下那些老伙计，也没办法交代。”
　　听见这些话，背黑锅的水图南，觑一眼于霁尘神色，暗暗咬紧了牙关，她想，于霁尘听了老爹爹的话，肯定认为她是个刁蛮任性，又爱胡作非为的大小姐。
　　沉默中，有一丝怪异感，像水蛇游水般无声游过去，惊得水图南心里莫名恐慌，她定定神，注意力放到面前的食物上，努力不再去想于霁尘会如何看待自己。
　　于霁尘脸上温和依旧，但那淡淡的笑容里，露出了几分不好评价他人家务事的尴尬：“亲长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是事情利大于弊，想来令爱最终还是会理解您的。”
　　“我原本，想把她送去瓷行你卫叔父那里历练，但因为一些原因，没能送她去成，”水德音惆怅道：
　　“后来，我又琢磨，孩子虽然犯了错，但不能连个改正的机会都不给，正巧，当前生丝的事放着，我想让她跟跟这件事，又怕贤侄你误会，误会伯父不重视和你的生意，遂也只能作罢，唉，难呐。”
　　几十万匹的生丝织造，派个爱打退堂鼓的人来负责对接，无关乎此人性别，单纯出于利益安全考虑，便是任谁都不会答应。
　　于霁尘当然也不会答应，思索片刻，她好似明白了水德音的言外之意。
　　看看水图南，又看看水德音，于霁尘深思熟虑地斟酌道：“若是水伯父信任我，那不然，让令爱屈尊，到我这里来帮忙？”
　　这个提议正中水德音下怀，他高兴地重重拍手，把吃菜的小碗倒成酒，和于霁尘喝得称兄道弟：“你可真是为我解决了愁白头发的事啊，霁尘，伯父是真的没交错朋友！”
　　水德音贪杯，愣是把两个人的酒桌，喝出二十个人在场的热闹，全然忘记去怀疑，事情为何会进行得这样顺利。
　　在水德音的设想中，按照于霁尘谨慎小心的作风，定会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的提议，可当水德音在言笑间，看见女儿那张如出水芙蓉般淡雅从容的脸蛋，他便对于霁尘的爽快，得出了无比笃定的结论。
　　英雄难过美人关，像于霁尘这种年轻人，最终也不免落俗套。
　　·
　　水德音喝醉了，东倒西歪地拉着女儿，千叮咛万嘱咐：“去三叶巷，不回家，不回家！”
　　他不敢回家。老母亲极其重视王嫖肚子里的男胎，这个时候，他这个做亲儿子的都要靠边站。
　　若是叫老母亲看见他又偷偷在外开荤，必定要逼他跪在家祠忏悔，并且连带着对栖月一通阴阳怪气，责备栖月没有看好他，届时家里定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他烦透了那些他无法理解的矛盾争执，所以即便喝醉酒，那些警惕也刻在骨子里，让他时刻警醒着自己。
　　水德音喝醉了，在同旺楼小二的帮忙下，水图南把老爹爹塞进去往三叶巷的马车。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水图南捂住脸，沉沉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压下了喉头的酸热。
　　三叶巷有水德音的别院，他在那里养着个女人，水图南的母亲陆栖月并不晓得此事，但水图南曾因为生意上的事去找父亲，无意间撞见过那个女人。
　　那是个看起来，只比她年长三五岁的，年轻貌美的，婀娜多姿的女人。
　　于霁尘签完花费单子，走出来便见水图南背对这边，站在门楼彩牌下发呆，良久，只见她把脸埋进双手里，窄瘦的肩膀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两下。
　　于霁尘罕见地有些于心不忍，走过来，问：“哭了？”
　　“……”水图南垂下双手，深吸一口气，侧目看过来，清澈眸光难掩疲惫倦容，“你肯定没处过年轻小姑娘。”
　　不然讲话不会这样直来直去，硬邦邦的。
　　头顶天穹依旧阴云密布，于霁尘站在街边，周身落着阴天特有的湿沉。
　　沉默须臾，看见水图南并没有红眼眶，于霁尘俊秀的脸上，露出个鲜活的，又带着几分不解的惊诧表情：“看你说的，那年纪大的老姑娘，我也是没有处过的。”
　　“噗！”水图南没忍住，遮嘴笑出声，又气又好笑。
　　于霁尘把压抑的人成功逗笑，又认真说了句：“觉得委屈很正常，毕竟你老爹爹当着你的面，把你‘卖’给了我。”
　　“……”水图南刚有点舒缓的情绪，立马跟着再度沉下来，这起起落落的，变化快得她来不及接招。
　　她心里想，风趣只是于霁尘用来骗人的表象，刻薄才是这人本质。
　　看着水图南一张小脸黑下来，于霁尘反而觉得挺有趣，她轻轻吸吸鼻子，再度嗅见了水图南身上的淡淡香味。
　　真好闻。
　　街上各种混杂的味道，在瞬间消散化无，鼻尖只剩下了这般的隐约香味，像花香，又比花香淡，是连饭桌前熏的满身酒菜味，也无法掩盖下去的淡香。
　　于霁尘在心里想，正经人家的姑娘，似乎都是像水家大小姐这样，香香糯糯，甜甜软软，不像她，总是刀头舔血，常常向死求生，即便着女装时，也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样。
　　在水图南的沉默中，于霁尘背起手，看着街上车来人往，身带酒气，眉目无波道：“觉得委屈没用，等你真正独立了，你爹对你，就绝不会再是这样任意摆布的态度。”
　　“你又晓得了我什么？”水图南内心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隐晦地戳了戳，下意识转头看过来。
　　二人无意间离得有些近，她猛然间注意到，于霁尘看起来个子不高，并肩而立时，竟然比她高出半个头，差点忘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用鼻梁撞肿了于霁尘的下唇。
　　……真是人不可貌相。
　　二人身后，秧秧提着另外打包好的点心，边吃边走出同旺楼。
　　于霁尘朝街道斜对面抬手，示意自己的马车过来，嘴里轻快说道：“我没接触过年轻小姑娘，不懂小姑娘的心思，但那些事么，左逃不过一句‘玉堂深，莫问调羹心事’，所以你也不要想太多，给自己徒增烦恼——去哪里？我送你。”
　　水图南读过朱晞颜的《一萼红·盆梅》，晓得“玉堂深”是在讲什么景，也晓得“莫问调羹心事”是在寄什么情，倒是要她对这个姓于的刻薄奸商，刮目相看了。
　　“多谢好意，但是不必了，告辞。”水图南谢绝，提步迈进熙来攘往的街道上，很快融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同旺楼前车马往复，不得久驻马，秧秧在车夫帮忙下爬上马车，掀开撤帘子唤：“尘尘？”
　　“就来了。”于霁尘回过神，提着衣摆上车时，又低声吩咐车夫：“着人跟着水大小姐，别让她出事。”
　　车夫把任务发下去，小马车不紧不慢走上街道，和水图南离开的方向正好相反。
　　马车里，于霁尘喝口水囊里的水，沉默片刻，同秧秧讲玩笑道：“你对水小姐比对我还好，鱼肚子和山海兜，都给她吃了呢。”
　　刚结束午饭的秧秧，好似没吃饱一样，捏着点心窸窸窣窣不停吃。
　　闻言，她掀过来一眼，清澈的目光里，带了几分类似于责备的意味，抬起食指，隔空朝于霁尘一点：“忘了？笨尘尘。”
　　于霁尘笑起来，喟叹半藏在笑声里：“你记得，我也记得，是她不知道。”
　　秧秧单纯的心里，不懂尘尘在搞什么，她轻轻拍掉衣服上的点心渣滓，略有些着急地建议：“告诉她！”
　　“不可以哦，”于霁尘摇头，拔开另一个小水囊递过去，“以后在她面前，千万不能说漏嘴，不然我们，可就在这里待不下去啦。”
　　“回奉鹿！”秧秧本来就不喜欢这里，巷子外的拱桥对面，成天到晚坐着堆妇人，每次见她，都把她当成傻子逗，她只是不太会表达，心里可明白了。
　　她不喜欢那些妇人。
　　“幽北总是打仗，这里不打仗，你喜欢幽北，不喜欢这里？”于霁尘促狭问。
　　秧秧点头又摇头，一手捏点心，一手拿水囊：“坏。”
　　这里人坏。
　　菜市上卖菜的人，欺负她说不清楚话，故意少找她零钱；河对面的小孩们，也会在她出门时用石子砸她，跟在身后叫她傻子。
　　虽然尘尘和江江会给她撑腰，但是她依旧不喜欢这个陌生的地方，不喜欢这个总是淅淅沥沥地，不停落雨的地方。
　　“会回去的，”于霁尘又笑起来，透过半开的车窗往外看，眼底晦暗，嘴里应着，“我们会尽快，回到奉鹿的。”
　　离开这个杀人不见血，处处是恶鬼的地方，回到豪迈壮阔的幽北之境，回到她们生活许多年，结交上了挚友，挥洒了血汗的奉鹿城。
　　作者有话说：
　　“有劳于老板，帮我照顾下孩子。”水德音把女儿送来，匆匆离开。
　　于老板看着水家小孩，开口就是一句：“你爸不要你啦哈哈哈哈哈哈！”
　　水图南：救命，这是谁家的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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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豪迈地告别于霁尘后，水图南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无处可去的。
　　家里都晓得，今日她被爹爹带去拜访于霁尘，这会儿，老爹爹喝醉酒，去了别院歇息，她要是先回家，阿婆定又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找她茬。
　　阿娘也会问她爹爹去了哪里，她有很多借口可以用，但却不想再骗阿娘。
　　思来想去，她去了常去的女子越剧班看戏。
　　在女子越剧班出现之前，女子不被允许进戏园子听戏，也不允许投身梨园唱戏，戏曲里的女性角色，便也由男子担任，是为男旦。
　　后来，随着经贸的发展，尤其是朝廷开通与外洋的商贸，带动纺织茶叶等行业兴盛起来后，经济独立的女性越来越多，加在女性身上的许多枷锁，也逐步被打破。
　　女子赚了钱，要吃喝，要听戏，要各种要消花，成了谁也无法阻挡的趋势，然而有些人，因此被挑战了权威和话语权地位，便打着祖宗规矩和圣人礼教的旗号，跳出来声嘶力竭，反对女子与他们平起平坐。
　　在这般大环境大潮流下，女子越剧班应运而生。
　　在女子越剧班，台上不需要男人念唱作打，台下也不必要男人来捧场叫好，女子越剧班里，台上台下皆是女子。
　　“水小姐来啦！您来的好巧，下场戏正要开锣呢，恰好有戏票。”戏园子的女伙计，热络地迎上前来，“您楼上雅间请？”
　　水图南怀里揣有足够的银子，答应的话语已到嘴边，脑海里冷不丁地，钻出于霁尘在同旺楼前，同她讲的那些话。
　　独立——于霁尘说的独立，究竟指什么？
　　话到嘴边，她改了口：“不去楼上了，在堂里随便寻个座吧。”
　　至此，她尚未意识到，于霁尘的话，竟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影响她的举止。
　　“呦，”女伙计并不为大小姐突然改变的需求，感到有什么奇怪，她抻着干净的擦桌巾子笑，边抬手把人往里请，“楼下人多，可得为您挑选个好地方呢，您请移步，跟我来。”
　　不节不休的半下午，戏园子里的上座率依然超八成，伙计没能找到僻静又视野好的单座，水图南主动与人拼桌坐。
　　台上唱的是经典剧目木兰从军，南国的吴侬软语，把“燕山胡骑鸣啾啾”的豪迈，唱出了另一番独特韵味，水图南心里纷烦杂乱，坐下后反而没心思听。
　　于霁尘那个刁钻刻薄的家伙，在同旺楼门前讲的那些话，难听归难听，但字字句句都是事实，水图南自己也清楚，今日在同旺楼，老爹爹当着她这个女儿的面，变相把她“卖”给了于霁尘。
　　老爹爹打的什么心思，她同样一清二楚，可是她默认了，懦弱地默认了老爹爹的做法。
　　她在三纲五常的教谕中长大，而今晓得娘爹之间的不平等关系是不正确的，已经是她莫大的自我觉悟，她只是暂时还没有摸索到正确方法，来处理那些她觉得不正确的事情。
　　她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不停地碰壁，不停地上下求索……
　　“好！”
　　“漂亮！！”
　　周围猛然爆发起喝彩与鼓掌，水图南出游的神思被拉拢回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喧嚣嘈杂充斥在两只耳朵里，她被后面举起胳膊鼓掌的妇人，误撞了后肩。
　　“不好意思，”妇人冲她笑，在满场的叫好声与议论声中，扯起嗓子向她道歉，“方才木兰那段词，唱的真是太好了，你觉得呢？”
　　“是的呀，唱得不错。”水图南并不晓得，方才台上唱出了怎样的唱段，引起了台下票友的激动喝彩，但附和两声总没错。
　　她有些不习惯这样嘈杂混乱的环境，起身离开也不好，便这么兴致缺缺坐着，直到日薄西山，曲终人散。
　　待票友们已经走得差不多，戏班子的人在台上收整道具，台子旁的大红布后面，乐师们收拾着各自乐器，聊着一会儿吃什么，水图南内急，熟门熟路去戏园子的联排的茅斯。
　　完事后，正要出茅斯门，连接茅斯的临墙走廊上，传来两道带笑的说话声，拐弯处走过来两个女子，她们，一个亲了另一个人的嘴巴。
　　二人穿着戏服内衬，脸上妆彩已洗干净，被亲的推开另一个，佯装生气着嗔怪：“干么斯啊，光天化日亲我，叫别个看见怎么好啦！”
　　亲了人的女子笑意盈盈，似乎还有些小得意：“么得斯，人都走光啦。”
　　二人嬉笑着走路，眼里只有彼此，完全没有看见走道尽头的水图南。
　　水大小姐愣了下，旋即明白那是怎么回事，轰地一声，脑海里中有什么东西猛烈炸开，陌生的感觉灼烫着她心尖，让她浑身上下充满不安。
　　那二人距离越来越近，水图南进退维谷，避开则显得太刻意，被发现又会很尴尬，最后干脆一咬牙，硬着头皮走上走廊，仿佛没有听见那二人的对话，没有看见她们的举止。
　　三人擦肩而过，那二位对水图南的出现倍感惊讶，是万没想到这里还有外人，其中一人捂住嘴，轻轻捶了另一人肩膀，似是在嗔怪。
　　水图南强装淡定，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管大步流星往前走。
　　走廊一拐弯，憋着一口气的她立马靠到墙壁上，用力呼吸几下，才感觉出自己双腿在不停颤抖。
　　身后传来那二人隐隐约约的，惊疑的说话声。
　　“那是谁？听见我们讲话了啊！”
　　“不晓得，长的怪好看，就是黑着脸，喝人巴拉的。”
　　“她长的阿行啊？比我好看么？”
　　“当然没有你好看……”
　　茅斯的木板门砰一声关上了，说话声消失在长廊上，水图南深深吐纳，试图恢复砰砰乱跳的心。
　　以前，她只从外面的阿姑阿婆嘴里，听说过这种事情，从来没得亲自遇见过，这一会儿，她感觉自己两脚无力，脸颊热得像烧着了似的。
　　过了一会子，等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水图南舔舔发干的嘴唇，有些好奇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身后去看。
　　“诶。”
　　斜前方走廊上，忽然响起这样的轻唤，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清俊淡然，却把水图南吓得结结实实浑身一颤。
　　她唰地转回头来，看见是于霁尘抱着胳膊，靠在几步远外的廊柱下，正眉目含笑地看着她。
　　水图南被吓得头皮一麻，没好气地睨过来，暗暗舒口气的同时，嘴里的江宁话说得软糯粘甜，带几分嗔怪，听起来像撒娇：“干么斯啊，嗬鬼啊！”
　　于霁尘笑着反驳她，欠揍地学她的江宁口音：“你才是在干么斯啊，鬼鬼祟祟，装鬼啊？”
　　这人讲话并没有压低声音，水图南怕被方才那二人听见，食指竖到嘴巴前示意噤声，忽然，那边传来木板门被打开的吱呀声，情急之下，水图南冲过来，拽上于霁尘就跑。
　　待慌慌张张逃出戏园子，水图南松开手，边吁吁喘气，边问暮色下的青年：“你怎么，会在人家女子越剧班里？”
　　手腕上的温暖柔软忽然撤走，于霁尘手腕肌肤直接接触到初夜的凉意，有些不自在地搓搓手腕，看起来像是被攥疼了。
　　水图南瞥见这人的小动作，心想，真娇气，拽拽手腕都不行。
　　于霁尘把水图南上下扫几眼，叉起腰促狭：“生意人去戏班子，当然是谈生意，不然还能是去听戏？反倒是你，听完戏不回家，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干么斯啊，听人家戏角儿的墙角？”
　　提起这个，水图南的脸唰地红个透，说话支吾起来，眼睛躲躲闪闪着岔话题：“你答应了我老爹爹，要我跟着你学生意，今日忘了问你，我何时可以去找你上课？”
　　“教不了，”于霁尘惋惜地摇头，嘴里没个正形，“我可教不了你听墙角。”
　　水图南拿眼睛剜这人，故意没好气道：“能不能好好讲话？”
　　她要在于霁尘面前尽情放肆，把自己搞得丑丑的在于霁尘面前晃，只要于霁尘对她没有那方面想法，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在戏园子坐将近一下午，她就琢磨出来这样个法子，来应对老爹爹把她当成筹码，“卖”给于霁尘的事。
　　却见于霁尘脸上笑意依旧，被剜一眼后不恼不怒，让人看不出任何真实想法，反而用江宁话问她：“阿吃过啦？”
　　语调微微上扬，听起来心情不错。
　　前后问题转变太快，听得水图南错愕微愣，不知不觉间被带出江宁口音，像只对人毫无威胁的猫奴炸了毛：“戏园刚散场，阿哪里来的时间吃饭？”
　　面对水图南一改常态的动辄炸毛，于霁尘应变若常：“那正好，我也没吃，请你吃饭啊。”
　　半个时辰后，二人面对面地，坐在家砂锅粥铺里。
　　铺里生意火爆，角落里的这张小饭桌前，气氛却有些不同。
　　在确定于霁尘请客后，水图南大方点了份最贵的海鲜粥，以及几样小菜，店小二把粥和菜都送上来时，于霁尘让人从对面馒头铺买的馒头，也被送到。
　　水图南用调羹搅着碗里热粥，掀一眼于霁尘手里的馒头，又掀了一眼。
　　“我是北边人，”于霁尘示意下手里馒头，理直气壮，“光吃粥吃不饱。”
　　北边人好像普遍饭量大，国南菜肴多精美，桌上的三份菜的量，加起来也就抵北方一盘菜。
　　“你是北边人啊，那为何会翻山渡水的，跑来江宁做生意？”水图南用筷子把那盘炒豆腐里的葱花，挑出来放在盘子边，夹起块嫩豆腐送进嘴里。
　　于霁尘饿了，大口往嘴里扒饭，敷衍道：“逐利何分远近。”
　　这话说的合乎常理，水图南点点头，似是信了。
　　直到这一餐饭，即将在陌生但莫名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一道疑惑混杂着惊诧的声音，突兀地打散桌上的安静：“于贤弟？”
　　率先应声抬头是水图南，却见于霁尘反应慢半拍地，在对方话音落下须臾后，才不紧不慢抬头。
　　“嗷呦！我的天爷嗷！”只见这演技不输名角儿的人，俊秀的脸上先后浮出惊诧、认真和巨大的欢欣来，撂下筷子拱手起身，场面话讲得三句套一句，“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米老兄！吃了么？没吃的话正好——”
　　这人拉住对方手腕，无比热络地就要往外走：“赶的早不如赶的巧，一定要让我请米老兄吃顿饭的！”
　　“哎呀于贤弟，你太客气啦！”姓米的男人拉住于霁尘，反手拍拍于霁尘肩膀，颇为欣慰，“你的好意愚兄领到啦，但是这回是真不赶巧，你嫂子在家等我买粥回去吃嘞，要是我任务完不成，回家不得跪算盘？”
　　在这人轻快风趣的话语中，于霁尘跟着笑起来，打消了坚定请人吃饭的念头，转而变成：“可点了餐？不知嫂夫人口味上有那些偏好？这家的粥确实地道嘞。”
　　说着抬手招小二。
　　被姓米的拱起手道谢：“我一进门就看见了你，幸亏先来同你打招呼，不然，我还真不晓得该买哪种粥，你嫂子也没有讲讲清楚，万一买回去的不合她口味，愚兄又免不得挨数落！”
　　二人就这么热络地去柜台前点饭去了，水图南也已七分饱，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边等于霁尘回来。
　　她想，于霁尘虽然看起来刻薄又油滑，但应该不会像她老爹爹那样不靠谱，会把她遗忘在这里吧。
　　她被遗忘在外面这种事情，以前常常发生。
　　她在阿娘的教育下，懂事得很早，从不缠着爹爹，但爹爹会主动抽出时间，回家来陪伴妻女，爹爹的陪伴非常实在，就是上街买买买，她花钱越多，爹爹便越高兴。
　　可是，爹爹却经常把她弄丢。
　　比如，有一次，难得休息的阿娘，在家珠宝店里挑选珠宝，爹爹等得无趣，主动带她出去买吃的。
　　总是爹爹付完钱，拿着他的那份零嘴转身就走，把专心吃零嘴的她遗忘在身后。
　　有时爹爹会让她站在街边，边吃零嘴边等他，他走远点去抽袋烟，或者遇见熟人，过去寒暄。
　　等抽完烟，寒暄罢，爹爹就直接去找阿娘了，彻底把她遗忘在路边，直到阿娘问起，爹爹才会想起来找她。
　　以前她一直相信，阿娘给她说的那些理由，道是爹爹扛着整个家，很忙，很累，所以才会偶尔把她遗忘，但随着年龄增长，水图南逐渐明白，老爹爹其实不是遗忘，而是压根没在乎过。
　　疼爱夫人、宠爱女儿的样子，只是老爹爹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他的那些做法，只是有利于他在生意场上打造好的风评……
　　水图南就这样一手拿筷，一手拿调羹，时而吃口粥，时而戳戳那盘没吃完的小葱炒豆腐，看起来是在吃饭，人却走神有一会儿了。
　　“豆腐块快要被你戳成豆腐渣了，”清秀的话语带着笑意，轻易地拉回水图南飘散的思绪，“吃好了？”
　　偏头看，毫无意外，是于霁尘。
　　水图南放下手中餐具，就这么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于老板。
　　其实到目前为止，她只见过这人四面，第一回是在衙门里，第二回是在水园的临水阁外，第三回是今日中午，第四回是现在，四回见面，三回都是在吃饭。
　　“干么斯啊？”于霁尘被看得有些面皮发热，假装严厉道：“没吃饱就再点些东西来吃，别可怜巴巴看着我，转头再回去给你爹告状，说我没让你吃饱。”
　　水图南悻悻收回视线，擦擦嘴站起身，余光无意间瞥见邻桌，于是眼底飞快闪过戏谑之色，故意悻悻道：“我吃饱了，不会给我爹爹告状的。”
　　邻桌偷听热闹的大姐，已然听见了水图南的话，向于霁尘投来不满的目光，似乎在责备这人对小姑娘的恶劣态度。
　　“……”于霁尘没想到，面对自己时总是有些拘谨的水图南，会讲出这种一本正经的玩笑的话。
　　她挠挠额头，朝门口方向抬了下手，假装出来的严厉消失不见，带了几分不好意思：“走吧，顺路送你回家。”
　　粥铺并不宽敞，二人一前一后，沿着走道往门口去，叽叽喳喳的嘈杂背景下，方才那位邻桌大姐，和同桌之人的说话声，依旧钻进二人耳朵。
　　“现在的年轻人，在别人面前只敢堆笑脸巴结，转头就会给自己女人甩脸子，嗷呦，会挣钱了不起喔。”
　　“那能怎么办，会挣钱的男人在家里是大爷，颐指气使的，我们女人家在家做家务，挣不来钱，除了忍气吞声，也么得别的办法的……”
　　两人都听见了那几句嘀咕，水图南羞得不知所措，本以为于霁尘脸皮厚，没想到走这人也悄悄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走出拥挤的粥铺，街上的夜风裹着闷潮气扑面而来，于霁尘轻轻舒口气，一转身就被迎面砸来句：“你会喜欢我这种的人么？”
　　随着水图南这句话的出口，虚空中仿佛有柄大铁锤，携着山呼海啸之势当空而下，无声而又剧烈地砸在于霁尘心头，轰隆，震得她灵魂一颤。
　　短暂的迷惘无措过后，陌生的反感和厌恶，争相从内心最深处涌出来，于霁尘身体稍微往后一仰，眼底冰冷：“我疯了么？”
　　水图南凑过来，盯着于霁尘眼睛看片刻，像是确定下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也对，你应该喜欢那种和你实力相当的，珠联璧合才是常理。”
　　“哪来那么多废话，”于霁尘又恢复了那副嘴毒的刻薄样，随意一摆手，“马车停在前面，走了，送你回家，好好个大姑娘，这么还晚和外人待在一起，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
　　流言蜚语积骨销金，世人最喜欢看女不洁男不忠的热闹，但凡有半点可疑事传出，转头就能被传成“证据确凿的事实”。
　　水图南跟在这人身后迈步，盯着那道背影，学着那恶劣态度，嘴唇开开合合无声地嘟哝什么，看起来不满于霁尘，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觉得轻快高兴。
　　只要于霁尘对她没有别的心思，她就可以在逆境中再拼一把，即便于霁尘不打算教她任何东西，她也可以跟在于霁尘身边自己看，自己琢磨，自己偷偷学，毕竟做生意这件事上，于霁尘是公认的高手。
　　水图南意识到，离开水家，不受老爹爹约束，不受阿婆找茬，她再自由不过，她的机会，同样也是多得数不过来，正是因为有这些好处，她才肯在老爹爹的软磨硬泡下，答应来跟于霁尘学做生意。
　　这种时候，于霁尘不仅不会成为她的阻碍，反而会成为她冠冕堂皇的借口。
　　走在前面的于霁尘，像是后背长了眼睛，知道身后之人并不是在老老实实走路，忽然回头看过来，吓得水图南脸上表情一僵硬。
　　须臾，这人没头没脑问：“就这么讨厌我？”
　　“没有，不是，你别乱猜，”水图南连连否认，语调轻快，故意对面前人扬起甜糯的微笑，“我一定会跟着你好好学本事的，师父！”
　　于霁尘的脸色变了变，叫人猜不出想法。
　　水图南忽然发现，在别人面前时，于霁尘总是温良恭让的模样，可在她面前时，这家伙便会露出刻薄冷漠的嘴脸，变得面目可憎，就像现在这样。
　　这孙子还真是会挑软柿子捏。
　　“于某不才，当不起水大小姐称呼一句‘师父’，”于霁尘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清秀的声音顺着夜风传进水图南耳朵。
　　在街道嘈杂喧闹的背景音下，这人讲话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几分温柔：“喊我于霁尘就好，不过，曾听令尊唤你南南，想来我也不便那样称呼你。”
　　“图南，”直到这个时候，水大小姐才想起来，自己在于霁尘这里并没有正式称呼，她挺起胸脯，略显骄傲地报上自己闺名：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我的名字，水图南。”
　　于霁尘望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神色竟有瞬间的怔忡，须臾，她浅浅笑了下：“挺好，比我的名好听。”
　　方才被误会关系的尴尬，随着漫不经心的闲聊而消散在夜风中，水图南心情不错，自然愿意多和这人说两句话，恭维道：“我在我老爹爹那里，见过你落的印章，你的名也挺好的。”
　　霁者，雨雪停止，云雾散开，天放晴，也喻怒气消除，气色转和；尘者，尘土，尘污，也喻战争，高适尝诗曰，“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霁”和“尘”放在一起，往小了说是雨消云散，尘土落下，天地澄净，往大了讲是期盼战争消弭，天下太平，这怎么不算是个好名？不比“图南”逊色丝毫。
　　水图南心想，能给孩子取这般名字的亲长，定然不会是只顾一己私利，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的人。
　　没想到，于霁尘也会交浅言深，坦率地告诉她：“这并非我本名，我原姓霍，名让，又名千山，来自幽北，亲长在大邑营生，家母姓于，故我出门在外，为行事方便，改随母姓，用了儿时旧名。”
　　在这熙来攘往的宽街上，饭铺的桌子摆到门外，饭菜的油烟弥漫在街道上空，压在阴云之下，密密麻麻的招子摇曳着，遮挡住风灯的光亮，将所有喧嚣与闷热全部堵在这里，于霁尘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提起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你姓霍，是大邑人士？”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如湖底水草，悄无声息又密密麻麻缠绕住水图南，等她因窒息般屏住呼吸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脏已经被紧密地缠绕了起来。
　　她曾听老爹爹和织造局的总管太监汤若固，用讳莫如深的态度，提起过大邑里有个霍门。
　　其魁首是皇帝皇后亲信，飞翎卫亲军总指挥使霍君行，连不可一世的右相府、江宁三部衙门官老爷，和几大龙头商赖以依靠的右相府，都要忌惮这人三分。
　　听说霍君行有两个女儿，一个义子，好多个徒子。
　　水图南曾听老爹爹和汤若固讨论过霍门，说是大邑似乎出现了某种外人不得而知的异动，季相府来消息，道是霍君行可能会派他的大女儿悄悄来江宁，来分他们这些人“碗里的肉”。
　　关于霍门大女儿来江宁，汤若固的态度，自然是十万分拒绝的，可到直现在，也没听说过霍门的女儿来江宁。
　　水图南一直以为，这件事情早已过去了，于霁尘忽然这样讲，莫非被霍君行派来江宁办事的，其实并非他女儿，而是是他儿子或徒子？
　　“我、完、了”
　　三个字冷硬地，重重地，毫不留情地砸进水图南心里，砸得她整个人如遭雷殛，僵硬在原地。
　　就在这时，于霁尘转过身来，一张俊秀的脸上笑意张扬，恶作剧得逞：“哈哈！这种鬼话你也信，你怎么这么好骗，我要是出身大邑霍门，还用跟个孙子似的，来这里赚这个钱？哈哈哈……嗷！”
　　丧心病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于霁尘再次表情痛苦地弯下腰，抱着膝盖原地跳起圈来。
　　这场面何等熟悉。
　　再次狠狠踩了于霁尘脚的水图南，昂首挺胸地和原地跳脚的人擦肩而过。
　　即便她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哪里来的勇气，敢在羞恼时，去踩于霁尘的脚。她从不曾和人发生过这样的冲突，唯独对于霁尘，她不仅敢踩脚，甚至敢踩过之后扬长而去。
　　水图南心想，这肯定是因为于霁尘太招人嫌。
　　

11、第十一章
　　“那个于霁尘，阿脑子有毛病的！”
　　水园，水图南的房间，大小姐坐在梳妆台前，边卸头上钗环，边满腔怒气地同陆栖月吐苦水。
　　陆栖月坐在桌前，饶有趣味：“嗷呦，他怎么你了？”
　　取下来的小耳坠，被水大小姐轻轻拍在台面上：“他竟然骗我吃葱，害得我都没能好好吃饭，嘴巴里现在还是葱花的味道！”
　　不知为何，话到嘴边时，她对阿娘撒了个小谎，没敢把于霁尘拿她逗乐子的“霍让”一说，如实讲出来。
　　回来时水图南琢磨一路，愈发觉得于霁尘这人让人捉摸不透，是故她不敢轻易泄露任何与这人有关的东西，倒不是怕给于霁尘带去麻烦，她只怕自己因为一时的口无遮拦，而引得什么无端的祸事上身来。
　　陆栖月听着女儿的趣事，不仅没有感同身受，反而颇为促狭，用暧昧的语调揶揄着问：“于霁尘不晓得你不吃葱吧，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当阿娘这种凑热闹的话语，一字不落传进耳朵，水图南感觉，自己像是在数九寒天里，被人当头浇下桶冰水，连流淌在全身的热血，瞬间被冻成冰碴子，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刺痛她的五脏六腑，甚至是每一寸骨肉。
　　她清醒下来，懊恼不该因为一时的怒意上头，就向阿娘诉苦这些事。
　　自从晓得爹爹让她跟于霁尘学做生意的真实用意，阿娘就巴不得看她和于霁尘多多纠缠，今早被爹爹带出门，阿娘也是尽力劝说了的，方才，于霁尘送她回来，阿娘听说后飞快来找她，那架势简直像于霁尘就是她亲姑爷。
　　不由得，水图南心里，对于霁尘，又生出几分反感来。
　　关于女儿和于霁尘相处的所有事，陆栖月表现得非常感兴趣，恨不能让女儿把和于霁尘的对话，一字不错地全部复述给她听。
　　她抓着话头，不停问东问西。
　　水图南不想多言，又不敢对阿娘露出丝毫不满之色，不然以阿娘多愁善感的性格，回去后定会又是三五回暗自垂泪，七八日伤心难过，劝都劝不过来。
　　自哀伤身。
　　卸完妆，洗漱毕，水图南哈欠连天要去睡，陆栖月才意犹未尽地离开，秀秀今日歇息，不当差事，水图南灭掉屋里灯盏，摸黑躺到架子床上。
　　整日里分明没做什么事，身体接触到柔软被褥那瞬间，她舒坦地轻轻喟叹出声，疲惫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层层包围，困意裹挟着她掉进黑甜乡的时候，她的意识徒劳无功地挣扎了一下。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但还没有记起来时，人便睡着了。
　　和水图南的沾枕即着不同，状元巷于家灯火通明。
　　书房里，毕税井然有序地整理着要务待办记录时，于霁尘喝口水，道：“明天给老冯说一声，半个月后，我带个人去纺织作坊里当工，让他给腾出个……腾出个次管带的位置来。”
　　年轻的毕税抬头看过来，露出几分惊诧：“您要亲自下纺织作坊？”
　　于霁尘点头：“江逾白和老冯在总铺里，有事找他两个就好。”
　　大通的日常事务，有江逾白和老冯两个处理便足够，于霁尘的作用，无非是把握大通整体走向，利用大通去达到某些目的，换句话说，离了她，大通各部分经营照转不误。
　　毕税虽对此感到些微不解，但做为于霁尘的惯用的手下，长年累月形成的执行力，已然深深刻在她骨子里。
　　她慎重应了是，低头把大东家的新吩咐，写在第一条待办事宜的更上面。
　　未几，没了其他事需要大东家亲自处理，夜色愈发浓，细雨丝再次似有若无飘起，毕税照往常习惯，留在于霁尘家的过夜。
　　早早歇下的秧秧，从被窝里爬起来，给留宿之人做了红糖荷包蛋的夜宵，秧秧爱吃，二人并肩坐在厨房的屋门槛上，一人一碗，热气腾腾吃着。
　　于霁尘今日难得忙碌，在外奔波许久，因为疲惫先回了屋。
　　中午从同旺楼离开，她去处理了点茶园里的棘手事，回去路上，听手下禀报说，水图南在某家女子越剧班，独自坐了一下午。
　　而水德音，则是酒醒后兀自回水园去了，并未等他女儿一道返家，他还给陆栖月说，女儿之所以没与他同归，是因为正和于霁尘在一处。
　　既然如此，于霁尘也正好顺路，便去那家女子越剧班里转转。不出意外，在临墙的走廊下，她遇见了鬼鬼祟祟的水图南……
　　大约是奔波疲惫，加上睡前还在琢磨水氏织造的事，于霁尘夜里罕见地发梦，梦见了水图南。
　　她先是梦见自己在一片陌生的老林里，被条巨大的黑花蟒蛇追赶，追得她不顾一切夺命狂奔。
　　当她满身伤痕地穿出重重灌木丛，跳上自己的马车，准备继续疯狂逃命时，身后面，蟒蛇追来的方向，忽然传来更加惊恐绝望的呼救声：
　　“于霁尘，救我！”
　　于霁尘猛然回头，看见巨蟒立起上半身，张着血盆大口，正对水图南穷追不舍，它两眼放着绿光，口水乱飞，毒牙尖锐，快要吃到水图南了。
　　灌木丛被慌不择路的人不断劈开，周围的树木也被巨蟒的动静震得晃动，树叶纷落中，跑不快的水图南，眼瞅着就要被巨蟒吞入口腹之中。
　　这时，水图南向前伸出手，声嘶力竭地再度哭喊：“于霁尘，求你救救我！！”
　　于霁尘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被吓得提在了喉咙眼，暗暗想，我又干不过巨蟒，怎么救你？这个时候若是再不跑，我他娘的也要把小命撂在这里了！
　　于是，贪生怕死的于霁尘，用力扬鞭策马逃跑，焦躁不安的高头大马反而调转方向，朝着巨蟒的血盆大口就冲了过去……
　　“尘尘，尘尘？”
　　几乎要驾车撞上巨蟒的人，浑身一颤，毫无缓冲地从梦中醒过来，听见秧秧在敲窗户：“起床，找你，尘尘？”
　　于霁尘被噩梦吓得心惊肉跳，揉着眼睛坐起，声音沙哑：“谁找？”
　　秧秧吐字不清，说话时像嘴里含着一口水，若是不认真听，很是听不出来内容：“不认识，你起床。”
　　于霁尘就这么起了床，转头就把那个惊心动魄的，不知结局的噩梦，忘的一干二净。
　　不多时，厅堂门口：
　　“你是大通大东家于霁尘？”
　　大腹便便的中年吏，吊着两只眼睛，官威十足，分明站在台阶下，却习惯于要抬起下巴，以自上而下的姿态打量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他身后，跟他同来的青年小衙役，小年轻浑身上下写满生怯，稍微扭侧着身子，半低个头，不敢直视台阶上的人。
　　于霁尘没睡好，心情不佳，罕见被小吏的倨傲模样惹恼，不冷不热点头：“是我。”
　　中年吏再把于霁尘上下扫几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过也就这样”，他从怀里掏出封书信，一只手递上来：“我们部堂请你吃酒。”
　　官门把威欺往小老百姓头上压时，不需要有任何理由和顾忌，他们只要穿上那身皮，没来由就比平民百姓高一头。
　　于霁尘没接那信，也没说话，面无表情站在台阶上，和中年吏大眼瞪小眼，她心里清楚，这中年吏之所以有如此态度，是受了他上面人的影响。
　　这是正常现象，官到民面前时，无论做什么，第一件事总是先打百姓个下马威，把才百姓吓唬老实。
　　片刻后，中年吏顶不住年轻人的目光，败下阵来，把信封抖着往前一递，眼睛斜睨，讪讪道：“拿着呐，莫是还要让我家部堂，亲来请你？”
　　民到官面前时，没开口先怕七八分是常理，更多人是吓得话都说不全，中年吏在江宁衙门效力二十年，见过不少像于霁尘这样的商人。
　　通常，商人在起初时，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把眼睛翻到头顶上，谁都不放在眼里，待见了三部衙门的堂爷后，绝对没一个还敢继续把自己当成盘菜的。
　　江宁是块风水宝地，没人数的清楚，它究竟养活了多少代乌沙朝堂，又养活了多少位相公官爷，江宁的耕地数量确实不够多，但商人比比皆是，所以在江宁，钱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有钱人更是比宣武湖里的王八都多。
　　更何况，商贾下贱，连寻常百姓皆不如，在官面前，还不是任人捏扁搓圆。
　　于霁尘仍旧没出声，面无表情盯着中年吏。
　　直到把人盯得心虚。
　　见中年吏的喉结下意识重重滚了滚，于霁尘才慢吞吞眨眨眼，石刻般冷峻的表情如涣然冰释，瞬间消失在中年吏眼里，取而代之的，是这人如绸缎般和软的微笑。
　　“有劳这位吏爷了，”于霁尘双手接住信封，同时迈步下台阶，攥着信抱拳道：“怠慢之处，还请吏爷大人大量，不知您老贵姓？”
　　“于老板客气，”中年吏斜睨于霁尘，终于在阿谀奉承中，稍微找回点面子，“免贵姓纪，纪奋。”
　　于霁尘侧身把人往堂上请：“纪爷，您赏脸进去吃杯茶，歇歇脚？”而后也看向半躲在纪奋身后的小衙役，周到道：“这位小差爷，您也请？”
　　倒是把闷不吭声的小衙役，一下给问懵了，他懵懵地看向他爹纪奋，以至于露出不知所措的滑稽表情。
　　纪奋脸色稍微和缓些，似乎终于满意了于霁尘的反应，鼻腔里矜持地轻哼出声笑来：“于老板客气，我还要抓紧时间回去复命，不敢多耽搁，告辞。”
　　说罢转身，差点撞到还在发愣的小衙差。年轻人被他爹扯了下袖子，踉跄着跟上。
　　于霁尘伸伸手，接过秧秧送来的好的茶叶，边往外送纪奋，边顺手把茶叶塞进后面的小衙役怀里，对纪奋说了些客套的奉承话。
　　一副生意场上混迹久的八面玲珑样。
　　走出状元巷，纪奋挑着人少的深巷窄街回衙门，转进条前后无人的窄巷后，他从儿子怀里抓出于霁尘给的茶叶，经手一掂一捏，便晓得里油纸包里不仅有茶叶，还有钱。
　　拆开看，果然，两斤上等新茶里，静静埋着张一百两的银票。
　　“爹……”纪忠轻轻倒抽气，接过茶叶的手，更是指尖颤抖，他长这样大，头回见到百值的真银票。
　　看着被他爹挖出来的银票，纪忠感觉自己的心，正一下下用力撞着喉咙，说话颤抖：“这是，我们这是在收受贿赂？！”
　　“啧！”纪奋掀儿子一眼，不满意儿子这畏缩德行，右手拿着银票啪啪往左手里拍几下，训斥道：“怕什么，这世道本来就是撑死胆子大的，饿死胆子小的，你就是读书读傻了，不晓得开窍——”
　　他抬手戳歪儿子头上的帽子，警告意味十足：“要是敢告诉你娘，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啧，说话！”
　　纪忠两只手心已经渗满汗水，他不敢张嘴讲话，怕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会蹦出来，在父亲不耐烦的呵斥下，他只好怯怯地点头，怕他爹不信，他又用力地再点了两下。
　　纪奋这才满意，收起银票继续往前走，嘴里继续教育着胆小如鼠的儿子：
　　“这个于霁尘，比孙家那爷几个会来事，孙家茶行被吞并，属于自作自受，这回我领你来，就是让你学着点，如何同那些贱商打交道，”
　　“在江宁城，部堂老爷是头上的天，那些生意人是脚下的路，我们想在中间讨口饭吃，有天没地不行，有地没天也不行，你将来是要接我的班的，一定要学会如何‘头顶天，脚踩地’地干事，懂么？”
　　身后没有回答声，只有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纪忠还在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那脚步声听起来，满是忐忑不安。
　　纪奋回头，狠狠一个栗子敲在儿子头上，敲得他手指疼：“婆婆妈妈的，你真该省省事了！早晓得圣贤书读不饱肚子，还会读坏脑子，当初就不该听你娘的，非让你去读个狗屁的圣贤书！功名么的考到，脑子还给读坏掉，老子这是造的他娘的么子孽呢！”
　　说完不解气，抽出烟杆子的纪奋，又叼着烟杆补充了句：“日你娘呦。”
　　纪忠紧抿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父子二人又走出去一段距离，纪奋抽着旱烟，冷声道：“老子晚上要公务到很晚，不回家睡了，记得给你娘讲一声。”
　　纪忠提提因用力抿紧而微微发颤的嘴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说，只从嗓子里含糊应了声嗯。
　　其实他晓得，衙门今日并没有公务要吏房加班，那个于老板给了他爹好处，他爹肯定是要去千湍院，偷偷去找那个叫嘲娘的女人。
　　那女人是他爹的老相好，他爹自小的邻居，嘲娘十四岁上，因为乡里遭水灾，被她爹娘卖给千湍院换了粮食，沦落风尘。
　　这么些年来，他爹一直没和那个嘲娘断联系，外人说他爹情深义重，可纪忠心里清楚，在婚姻家庭里吃了快三十年夹生饭的人，是他的阿娘。
　　·
　　两州总督曹汝城，从大邑回到江宁不过才短短十余日，可就是这十余日，逾千灾民被从饿死病死的边缘拉回人间，管县碑林县的积水基本泄了下去，被冲毁的七贤坝也重新开始修筑。
　　田舍尽毁了，一无所有的灾民被招为工，有劳力的女人男人上到受灾处干活，其他人在后面搞运输做保障，流民匪寇自行散伙了，抢夺和打劫不压自克，难民区的疫病得到控制，守备军从城门楼上撤回军营，城郭各门逐步恢复往日喧闹。
　　以工代赈的效果立竿见影，压在江宁头上的乌云，也一点点被驱散。
　　灾民很快把对官府前期不作为的憎恨抛诸脑后，转而颂扬曹总督是好官，只有于霁尘觉得有些可惜，因为曹汝城，是当朝右丞相季登的学生。
　　三日后，于霁尘应邀赴总督衙门见曹汝城，一路上她都在琢磨曹汝城，琢磨当下江宁的时局。
　　皇帝体弱多病，天狩朝堂是皇后季氏代政，前期倒也励精图治，向北重用北方三王守土御敌，向南平定蛮乱安抚边民，出动水军抗击倭寇，开通海上贸易与番洋互通有无，四方倒也安定。
　　然，自天狩十六年起，季后族兄季由衷拜右丞相，朝堂出现朋党，权力纷争，天下就渐渐乱起来。
　　“站在这里等着。”佩刀在腰的卫府兵卒，指着台阶下的青砖，死板地就要于霁尘站到上面，说话像骂人，“不要乱跑，否则后果自负。”
　　兵卒转身离开，只留下于霁尘在原地满头雾水，这江宁的卫府兵，看着纪律严明，实则草包一个，还真跟边军大不一样。
　　周围环境幽静，不像是官爷公务的地方，没有差役巡逻，也没有仆婢往来，倒让人猜不出此乃何处，于霁尘站了会儿，累，干脆坐到荫凉下的台阶上。
　　她想，如果这是总督都使给的下马威，那她接着好喽。反正第一次见史泰第和任义村二人时，她就见识过官老爷杀人威风的手段了。
　　“刚才去前面见几个县官和乡绅，耽误了点时间，不是在晾着你，本部还不至于同个孩子摆谱。”
　　于霁尘正无聊，一个袖子挽到胳膊肘的，面庞黝黑的中年男人，端着两杯茶边说话边从屋里出来。
　　他眼神示意于霁尘不用起，并和于霁尘并肩坐在台阶上，递上杯茶，四平八稳，不怒自威：“我是曹汝城，幸会。”
　　于霁尘接下茶，坐着没动，嘴上客气道：“小民于霁尘，见过曹部堂。”
　　曹汝城喝口茶，看向前方影壁下的几根茂盛的绿竹，张口就是一记轰顶雷，“大邑神女仓里，那十万匹丝绸被抄没，是你干的。”
　　水氏织造今年孝敬给季相府的十万匹丝绸，原本暂卸在大邑城外的三娘子码头，水氏船队离开后，有人奉命把丝绸转运走，刚放置进神女仓坊的仓库，就被缉私的抓了个现行。
　　没人敢查季相府的东西，故而十万匹丝绸未办理任何手续册书，当时一经查验，即被当做走私货充进官库，麻痹大意使季相府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缉私是东宫的势力，东宫恰好与右相立场不同，”曹汝城风轻云淡，不紧不慢道，“东宫派你来，目的是我想的那样么？”
　　实在是讨厌和上位者打交道，他连个狡辩的机会都不给你。于霁尘低眉垂目，看着曹汝城脚边乱爬的几只蚂蚁：“部堂既愿同小民坦诚相见，小民必也得以心换心，部堂此番去大邑，可亲眼见到季相？”
　　“季相卧病，居家休养，不见任何人。”曹汝城被反击，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垂眼看了下杯中茶，语气稍沉，上位者的官威自周身腾起，压迫十足。
　　实际上，曹汝城到大邑后，先后三次分别以公私身份到季相府拜见，皆被拒之门外，而且相府没有给他任何私下的解释，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做为季登最信任的学生，他是季登插在南方的定海针，季登不见谁都不该不见他。
　　部堂老爷等同于封疆大吏，官拜从二品，仪表堂堂，威风八面，语气稍有变化则十足令人胆战，寻常人该吓得跪地求饶了。
　　偏生于霁尘认识个比曹汝城还吓人的家伙，几年来练得了铁头铁胆，在从二品大员面前也不露怯：“季相不是不想见您，怎奈他年至杖朝，许多事，力不从心。”
　　曹汝城缓缓看过来，目光威严如虎：“高官们在上面斗法，看似你死我活，实则刀刀砍向江宁，可是后生，别忘了，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
　　后生接下了曹汝城的警告，奈何彼此都是棋中人：“但这里是江宁，是一旦落雨，连月不停的江宁。”
　　“哈！”曹汝城忽然短促一笑，黝黑面庞上神色淡静未变，说话四平八稳，“你要闯的关，不在我这里，后生，”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本部就祝你，在江宁大展宏图。”
　　

12、第十二章
　　人之所以会恐惧，大抵是因为对将要接触的事情无所知晓，也就是心里没底，所以才会害怕。
　　这天，是水图南到大通应花名册的日子，于霁尘起了个早，提前小半个时辰来到总铺，铺里的伙计们看见大东家，一个个像看见什么稀世瑞兽。
　　“大东家，”伙计第一时间迎上来，低声禀报，“有个姓水的小娘子来找您，已经到一盏茶时间了，现下在那边等着呢。”
　　于霁尘微愣，笑起来：“领她去议事厅。”
　　但凡上点规模的铺子商行，集人议事是家常便饭，今日赶巧，六月十五，是大通各铺头掌柜来总铺集议的日子，水图南被人领到摆满桌椅的议事厅时，已经猜到这是要做什么。
　　她最讨厌冗长又枯燥的掌柜集议了，听汇报，听计划，讨论分析，修正偏差，部署安排诸如此类，每一项都能让人倍感煎熬。
　　大通的总铺议事厅摆设很有趣，条几样的桌，每张桌前两张灯挂椅，且桌椅非是常见的等级分明摆放，而是围成一个圈，没有主座，没有尊卑，乍一瞧有些像八卦阵。
　　屋里有四五位伙计，正在摆放茶水点心和笔墨纸砚，水图南主动过来帮忙分放茶杯。
　　“你是新来的？”分摆茶壶的男伙计，好奇地看向这个没见过的小娘子。
　　水图南点头，笑容亲切：“是的呢，今朝新到。”
　　分放笔墨的男伙计也在偷偷打量这小娘子，立马接话问：“分到我们这里啦？”
　　“不晓得，”水图南始终面带微笑，“外面人告诉我，来这个屋就好。”
　　那边的女伙计热情问：“是不是和我一起负责茶水？”
　　水图南并不清楚于霁尘打算让她做什么，笑盈盈点头：“应该就是了。”
　　女伙计拍手呼好，终于有人和她做伴了！
　　“你今日来的正巧，”女伙计凑热闹地冲新人挤眼睛，“一来就能见到大东家，你不晓得，我们大东家长的可俊了。”
　　说来水图南和于霁尘不熟，想不起于大东家的具体模样，故意讲怪话道：“我听人家讲，大东家十三拳头高，是个矮子，能俊到哪里去？”
　　女伙计笑得无奈：“大东家可不是小鸡头果，只是有些壮实，瞧着就比别个人矮一些，外面那些讲大东家不好的话，差不多都是造谣，那些败给大通的生意人，本事不如大东家，二胡卵子想方设法找短处贬低人，你千万不要信。”
　　实际上，水图南对于霁尘的传闻并不感兴趣，于霁尘高矮胖瘦她更不关心，她感兴趣的是大通，“我们在这里负责茶水，要做多久的工？”
　　“三日。”女伙计嘴里说着话，手上活没停，“你是新人嘛，过后会有师傅带教你，总铺一月两次大集议，初一是坊掌柜来，十五是铺掌柜来，各三天。”
　　水图南立马听出不合理处：“为什么将铺坊分开？”
　　铺子和作坊以及原材料的生产，是不可分割的整套流程，互相之间牵连很大，将它们独立开是极其不明智的做法。
　　女伙计摇头：“这个具体原因我不晓得，不过我猜测，之所以分开议事，是因为大东家太懒。”
　　不然，大东家怎么得来个‘铁算盘’的诨号？大东家是出了名的懒，据说除去愿意动脑子，油罐子倒在面前时，大东家都懒得把它扶起来。
　　很好，水图南对于霁尘的坏印象，至此再添一项。
　　掌柜们陆陆续续进门时，水图南已经和女伙计，自觉坐在了角落里的茶水桌后。
　　水图南倒底是富庶人家里养大的小孩，读了几年书，当过几年话事人，气质收敛不起来，即便衣着朴素地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也会吸引别人目光。
　　莫说铺掌柜们会注意到她，于霁尘进来时，也是第一眼瞅向这边角落。
　　大东家现身，嘈杂的现场并未安静下来，铺掌柜们照旧三五成群各说各的，对大东家视若无睹。
　　水图南颇为好奇，大通的掌柜们，就这么不把他们大东家放在眼里？若是如此，只能说于霁尘在自己的手下面前，还挺平易近人。
　　但紧接着，她否认了自己的这种表面看法。
　　大通能以籍籍无名之身，一举击败奋四代基业的孙氏茶行，迫使江宁茶业重新洗牌，其内部绝不会是毫无规矩，随意散漫的，于霁尘御下，必定有特殊办法。
　　却见或许有特殊御下办法的人，在桌椅间几个穿梭，来到离茶水桌最近的地方，让原本坐在椅子里的铺掌柜让了地儿。
　　“坐那里干什么，”这人侧过身来，屈起指节敲旁边的灯挂椅，“过来。”
　　偌大的议事厅里，惊悚地出现瞬间安静，但立马又恢复嘈杂，变化快得水图南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在女伙计惊愕的注视下，水图南听话地坐到于霁尘旁边。
　　这时，西洋钟敲响整八时，嗡嗡嘈乱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如此场面给了水图南一个小小的震惊，在坐共计四十余人，闻钟则静，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钟声落下，围坐的中心地方响起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北方口音，声音洪亮，官话讲得标准：“现在，开始本年第六个铺事集议，请诸位掌柜按照抽签顺序，开始吧。”
　　直到人家话音落下，在最外围探头探脑的水图南，仍旧没找到人群中究竟是谁在说话。
　　抽到一号的铺掌柜，翻着簿子开始作汇报，水图南也懒得找是谁在讲话了，提笔蘸墨，准备记录听到的关键信息，这是她从阿娘那里学来的，每逢议事都会这样做，以便汇报结束时，从记录里找问题得结论。
　　熟料被身边人捏住笔杆，给制止住了。
　　于霁尘稍微靠近过来，低声解释：“莫轻易动笔，要学会抓重点。”
　　“那你们这边，”水图南看于霁尘，一双大眼睛里写满求知：“什么才是重点？”
　　于霁尘无声笑起来，气声反问：“倒是没必要区分你们我们，做买卖的铺面开张三旬，你说汇报重点是什么？”
　　不管是大通还是水氏织造，最多可能侧重方向不同，但重点无外乎就是那几个总数，以及未来走势。
　　大东家朝窄桌上的纸张努嘴，一看那表情就晓得这厮没打好主意：“记你认为是重点的东西，每个铺子不超过八条，结束后我检查。”
　　水图南似懂非懂地做记录去了，于霁尘靠在灯挂椅上，听一会儿汇报，无聊地捏着桌上点心吃起来。
　　在水图南正襟危坐认真听汇报时，厅里蚊子嗡嗡般的讲小话声音没停过，而于霁尘，一会吃一会喝的，更是坐在旁边片刻没消停。
　　水图南心想，怪不得算盘精瞧着壮实呢，零食是半点没少吃；怪不得厅里总不安静呢，他们老板带头开小差。
　　铺掌柜要汇报前三十日的铺子经营情况，并报告下个三十日的生意计划，但令人倍感意外的是，他的汇报并不冗长，内容条理清晰，表达简洁凝炼，听得水图南感觉每句话都是重点。
　　当水图南正奋笔疾书，记录最后一条内容时，开场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是开始对一号铺掌柜的汇报，做出总结和指导。
　　那人的评价简明要厄，直击要害，肯定了做的好的，指出需要加强的，唯独未对一号铺掌柜所做的，下一个三十日的生意计划，做出任何回应。
　　水图南心里正纳闷儿，且听那道男声问：“大东家有什么要讲？”
　　那道声音落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从蚊子嗡嗡变成针落可闻。几十位铺掌柜仍旧低着头看着自己做的记录，人群最外侧，大东家擦擦手上的点心碎渣，声音响起，不紧不慢：
　　“总督都使回来后，江州一切事务开始有序推进，我们观望这么久也够了。陈掌柜提的，关于灾后恢复之中铺头做出的相应对策，老冯你让人汇总一下，过后形成个可行的办法，大家尽快商议推行。”
　　主持议事的老冯，也就是水图南没找到的声音主人，应了声是，继而让抽到二号的铺掌柜开始汇报。
　　厅里的“蚊子嗡嗡”声，和二号铺掌柜的汇报声几乎同时响起，水图南悄悄瞄眼靠墙放置的西洋钟，发现此时距议事开始，也仅仅才过去二十五个洋刻，也就是一盏茶稍多一点的时间。
　　大通的议事效率这样高吗？水图南不由地咬笔头，可是，既然大通做事效率这样高，于霁尘为何这时候，才慢吞吞让人出台应对灾后售卖的办法？
　　方才于霁尘说“观望这么久”，也就是说，自江州出现灾情至今，两个月的时间里，大通都没有采取什么正式措施。
　　一个半时辰后，议事暂停休息。
　　于霁尘出了议事厅，去的方向于其他人相反。
　　水图南像个汲汲求知的学生，抓着做有记录的纸张，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语速颇快：
　　“连个刚做生意的新手都晓得，灾后是发展生意的重大机会。很多商行的销售铺面，都是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之策，虽然至今基本盈亏持平，但商行的名声的确能扬几回，大通为何保持观望？”
　　于霁尘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说话却不急：“要是大通在乎那么点名声，我开仓放粮岂不是效果更好。至于你说的盈亏持平，大小姐，我开门做生意，唯一目的就是赚钱，没功夫玩盈亏持平的游戏。”
　　说话间，水图南不知不觉就跟着跑到总铺后院，过了两道门，走上条空无一人的回廊，回廊不知通往何处，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两道脚步声交错回响着。
　　不闻身后人回答，于霁尘在一个下回廊的月亮门前停住，转回身看过来，冷不防和水图南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人目光清亮，很少会给人压迫感之类具有攻击性的感觉，但水图南晓得，这人做的事都是步步为营，赶尽杀绝的。
　　“看我干什么？”须臾，于霁尘问。
　　水图南抬着眼睛，自下而上看这位大东家清亮的眼睛，语调放得轻，言辞却如千钧重：“生民遭灾，缺衣少食，你我身为商贾，既有能力相助，怎能因利益微薄，就见死不救？”
　　隔着两步的距离，于霁尘直勾勾看着水图南。
　　六月的江宁，不落雨时热得像下火——也算是梅雨季来临的前兆，异乡人、尤其北边来此谋生的人，对此无不怨声载道，而江宁本地人，面对如此的酷暑，除却日复一日的忍耐，别无其他选择。
　　一代代下来，江宁百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忍耐，就像忍耐花样百出的苛捐杂税那样，他们忍耐着官门无所不用其极的层层盘剥，忍耐着各种出其不意的天灾折磨，并在忍耐中苟且着偷生，他们相信，只要不死，就总能忍耐下去。
　　历代以来，全国各地都有过揭竿而起的事件，唯独富庶的江州没有过造反，生活在这里的人，没有豁出去的悲壮，他们不急不缓，逆来顺受，得过且过地活着。
　　短短一截路，于霁尘走了满脑门汗，她没有立马回答水图南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沉默。
　　对于这般大环境下的江州百姓，有没有人帮一把，又有什么用？即便熬过这个难关，也还有下一个难关等着他们送命。
　　就在水图南以为，这刻薄的孙子会找点什么借口，针锋相对地回噎她时，却见这人朝月亮门一摆头，说了句：“我去登东，一起？”
　　水图南的脸腾地红到脖子，她咬牙攥紧手里的记录纸，唰地调头离开。
　　待走下回廊，出了那个小门，水图南杵到墙边的竹荫下，深呼吸着试图让自己冷静，谁知反而越想越气：
　　不是，于霁尘那王八蛋老瓜子有病吧！你同他讲正事，他给你耍流氓，这种人，他是怎么带出大通这么厉害的商行的！
　　还是说……水图南脑子里那根无形的弦，嗡地震颤出声响，还是说于霁尘已经看出来，自己是故意在他面前表现恶劣？
　　“哎呀？”在水图南气呼呼凝神思考时，一道男子的声音，略带惊喜地从斜对面传过来，“这不咱们水大小姐么，咋的站在这里？”
　　水图南应声转头，发现来的是大通二东家，生丝布料生意的总负责人江逾白，这人可正儿八经是于霁尘的左膀右臂。
　　“江老板，你就不要再笑话我了，”水图南并不和江逾白见外，甚至不掩饰自己和于霁尘的分歧，“刚被你家大东家气了一顿，正难过着呢。”
　　江逾白走过来，并未和水图南一起站到竹荫里，而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打开折扇遮在头上挡凉：
　　“老于就是那个臭德行，不会和小娘子交流沟通，这么着，晚上让她请你吃饭赔罪，我作陪，怎么样？正好咱们也认识认识，一会儿我同老于讲。”
　　水图南爽快答应。
　　而后续是，去登东的于霁尘，在议事休息时间结束后，未再在议事厅露面，后半程议事是江逾白坐在水图南身旁。
　　待上午议事结束，诸事缠身的江逾白，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无暇顾及初来乍到的水图南，颇有几分水地里随手插秧，凭她任意生长的意思。
　　直到下午议事结束，从各地赶来江宁总铺的铺掌柜们，成群结队找饭铺吃饭去了，消失一下午加半个上午的于霁尘，在铺门口拦住水图南。
　　“江逾白说要请吃酒，记的我的酒钱，在金七娘子酒家，走啊，上车。”于霁尘站在小马车的荫凉里，眼睛咪成两条缝，快热得要吐舌头，幽北那边黄沙漫漫的大漠，也没这区区江宁热。
　　傍晚的炎热毒辣犹存，水图南毫不犹豫爬上马车，上去就把裹着布的冰砖抱到腿上。
　　随后钻进来的于霁尘，坐在旁边咻咻打折扇：“你那么抱着，不仅降不下热，还容易伤身体，出现体虚症状。”
　　“这样子啊，”水图南嘴里应着话，丝毫没有要放下冰砖的意思，“我们两个比，好像是你看起来身体更虚。”
　　瞧瞧，这还没怎么着呢，于大东家已顶了一脑门汗。车厢里放有冰砖，明显比外面凉爽些许，于霁尘脑门上擦不完的汗珠子，倒是不晓得是热的还是虚的。
　　于霁尘擦着额头上的汗，轻声感慨：“真叫你给说对了，我就是虚，冬怕冷，夏畏热，你们江宁的天气，还挺让人难适应的。”
　　就这样大方地，承认自己身体虚了？
　　马车已行进起来，在规律的颠簸摇晃中，水图南本着找茬的初衷，问：“你以前生活在哪种环境里？”
　　——故意找茬啊，她就是要在于霁尘眼里，成为一个不可理喻的人。上午在回廊下的对话，也是她在故意找茬，但被于霁尘一句流氓话给化解掉，接下来，她还得继续寻找机会，坚持不懈地塑造让人厌恶的形象。
　　水图南问得随意，于霁尘回答的更是不走心：“之前生活的地方挺简单的，每年只刮一次风，一次刮四个季，一年下一场雪，一场连下六个月。”
　　幽北的四季，只有夏和冬，不见春与秋，大风从年头刮到年尾，肌肉虬结的活战俘吊在城头，几天就被风成干儿。
　　单听了于霁尘讲出来的话，水图南没忍住，被逗笑：“那块不下雨么？”
　　“下啊，雪化了不就是雨，冰掉下来是雹子。”于霁尘双眉往上轻轻一扬，那些冰雹子煞厉害，能把屋顶砸出洞，能砸死战马，有时候也能砸死人。
　　于霁尘越是说得漫不经心，水图南越是觉得好笑，笑得她几乎要抱不住冰砖：“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总逗我笑？”
　　“可以，好好说话，”于霁尘瞟着她，清澈眼眸里满是正经，“今日听议事整日，你肯定收获不少，来吧，趁着路上有时间，把每家商铺的情况，逐个给我说说。”
　　水图南：“……”
　　也没人告诉她，于霁尘这王八蛋会这样抽查啊。
　　“时间不够，讲不完的。”她磨磨唧唧试图推托。
　　被于霁尘拆台：“说几个是几个，吃完饭就少说几个。”
　　“吃完饭还要说？”水图南嘴巴张得像吞了个整鸡蛋，她娘亲带教她时，都没有要求这么严厉的！
　　“当日事当日毕，实在不行，也可以理解为早死早超生，”于霁尘就顶着那张阿姑阿婆们非常喜欢的俊秀脸，说出了比水图南怀里冰砖还冰凉的话，“人笨不可怕，又笨又懒才没得救。”
　　水图南瞬间炸毛，但软侬的江宁话愣是吵得像撒娇：“你讲谁又笨又懒啊，你才是懒，懒得顶天立地，谁也比不过你！”
　　这回换于霁尘忍不住，别过脸抿嘴憋笑，直把眼睛笑成两条缝，肩膀轻轻颤抖，打不成折扇。
　　“你是不是在笑？”水图南连连扒拉她胳膊，警告，“我又没讲错你的，不准笑！”
　　说急眼，直接上手了呢，于霁尘更加忍不住，龇起大牙乐出声，边挣脱着水图南的扒拉：“没讲错没讲错，我确实是懒得——”倒也不知是哪里戳中于老板笑处，龇牙乐变成前俯后仰的哈哈大笑，“我懒得顶天立地！”
　　“骂你呢，你还笑，”水图南坐回去，继续抱着冰砖，“我就说的，你老瓜子和别人不一样。”
　　于霁尘倒是嘴硬不肯认输：“是啊，我老瓜子要是和你一样，那就真的要完蛋唠。”
　　水图南又被噎到，搜肠刮肚反击于霁尘，两人就这么一路口角往酒家去，不仅把检查“听议成果”的事忘个干净，也把上午时的小冲突抛到了九霄云外。
　　作者有话说：
　　老瓜子：脑瓜子
　　

13、第十三章
　　自十四岁进入水氏织造开始，至今五年，水图南接触过各种年龄段的男子，其中有真本事的说来并没有几个。
　　她刚当上话事人时，正赶上分铺往总铺推荐优秀人才，一共推荐来五个年轻人，五人的推荐书写得是天花乱坠，可谓人品好，能力好，脑子好，成绩好，样样都好。
　　可试用三个月后，水图南发现那五个人里，有四个其实是没有真才实学的。
　　那四个人能在分铺里积累起名声的原因，水图南派人暗中调查后，并未公之于众。
　　“所以最后，那四个人，你是怎么处理的？”酒过三巡，江逾白歪在酒桌前，托着腮问，顺带瞄了眼被人叫出去后，很快就回来的于霁尘。
　　水图南喝得恰到好处，面颊微红，瞄着于霁尘坐回原位，嘴里答着江逾白：“当然是退回分铺去，最基本的汇报书都要找人代写，还冒领代写人功劳的蠢货，阿留他干么斯。”
　　“你这处理也太轻了，”江逾白摆手，冲着斜对面重新开始吃东西的人努嘴，道：“要是大通出现这种人，老于一般就让撵走了。”
　　“啊？”水图南惊讶，“说撵走就撵走么，要是遇上关系户怎么办，”说着苦恼地揉脑袋：“也是烦人唠，人情世故，毫不顾及也不行。”
　　江逾白嗤嗤笑出声，顺手把秧秧夹不起来的排骨，夹到秧秧碗里，颇有几分嘚瑟：“我们老于才不怕得罪谁，她‘铁算盘’混名不是白得的——无论是谁，想打大通的算盘，得过老于这关。不夸张讲哦，老于光是狠心肠的本事，便足够你学二十年的啦。”
　　想想也是，于霁尘，人前笑脸迎人，十分好说话，转过头就对水图南刻薄刁钻，面目可憎，这王八做什么狠心肠的事都不稀奇。
　　四人吃喝而已，桌上并未如何的杯盘狼藉，酒也未多用，却在这个瞬间，水图南恍惚觉得脑袋有些犯晕，同江逾白反驳：“你在看不起谁呢，我可没有于霁尘以为的那样笨。”
　　“是么？”江逾白好整以暇，“那你怎么被你们织坊的人，在背后捅了刀子？”
　　他说的是水图南被撤权时，水氏织坊里有几位铺坊掌柜站出来，联名列举好多条小东家不堪大任的证据，配合水德音缴了水图南的话事人职权。
　　水图南深深吐纳，两手叠放腿，抿嘴一笑，露出些许牵强的心酸：“不是掌柜们背后捅刀子，他们本就不是我背后的盟友，不说了，家丑不可外扬，说多了，不是怕你笑话，是怕你盯上水氏织造。”
　　“话要是这样讲，那你可就太聪明了，”江逾白醉眼迷蒙的，口无遮拦，“水氏织造是江州纺织龙头，放在全国都是屈指可数，别说是我，天下但凡干这行的，哪个不想把你家拉下高坛？”
　　水图南笑得纯真，浑似没听出来那些话里半真半假的野心：“你是搞养蚕缫丝的，要替代我家，可得好好努力，水氏的生意，从蚕到成衣呢。”
　　水氏织造，拥有他人不可企及的生意链条，当初入得织造局的眼睛，也是因为这个优势。
　　江逾白捏着爽口的瓜果吃，正欲说点什么，被沉默良久的于霁尘抢先一步：“白日里的听议效果，还没检查，吃好了抓紧时间干正事。”
　　“啊？”水图南猝不及防，不是，酒都喝两壶了，这家伙怎么还惦记着这个。
　　江逾白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个来回，倒是有些拿不准老于是什么目的了，试探问：“你们聊，我先送秧秧回去？”
　　喝甜汤的秧秧放下调羹，准备跟着江逾白走。
　　走之前，江逾白站在门口，不放心地问：“老于，你真的没问题的？”
　　于霁尘没说话，低着头摆了摆手。
　　反而是水图南不解江逾白为何会问这般问题，若是说江逾白在担心于霁尘是否醉酒，那也不大可能，因为于霁尘压根没喝几杯，至少比那天同水德音喝酒要喝的少。
　　不多时，雅间里只剩下于霁尘和水图南，前者像尊石刻一样，面无表情坐在窗边圈椅里，手边一杯茶，偏头望窗外。
　　此情此景，令水图南生出种念书时，被夫子抽背文章的绝望感，“死到临头”还在想着耍赖：“我没带做有记录的那些纸张，怕是说不全。”
　　“没关系，”于夫子侧脸上明晃晃写着仨字——休想逃，“我都记得，会给你提醒。”
　　于是乎，水图南坐在酒桌前，抓耳挠腮地开始对今日大通议事的看法表达。
　　眼见着逃不掉，水图南只能认栽。
　　而比起自己磕磕绊绊的陈述，于霁尘对每位掌柜汇报的内容，竟然了如指掌，对水图南的点拨指正，有的地方甚至可谓醍醐灌顶，让水图南感觉豁然开朗。
　　其实也没有让水图南把十几位掌柜的汇报全点评，于霁尘抽了她几个提问，踩着时间送她回家。
　　从结束抽问到走出雅间，这人始终面无表情，让人心里颇为忐忑。
　　马车里，水图南靠在车窗前吹夜风，低低道：“我觉得，自己答得还可以。”
　　“然也，只是容易遗漏些细节，以及，不够敏感。”于霁尘靠在另一边车窗前，半侧身看着窗外，不犯贱找抽时，给人感觉和平时完全不同。
　　水图南收回视线，说不清为何会感觉于霁尘和之前有些不同，也说不清哪块不同，虚心请教：“比如呢？”
　　梅雨季来临，刚退下洪水的江宁，转头又一头扎进梅雨的笼罩中，微微夜风里裹着粘腻的潮湿，令人浑身难受。
　　于霁尘吹着讨厌的霉湿风，淡淡道：“比如，你竟至现在没有发现，史泰第和任义村的五万加单，背后是你父亲在推波助澜。”
　　实事求是来讲，水图南做生意的本事，比许多商贾厉害，执掌水氏织造三年，她不是什么没有主见和判断的深闺娇娥，却唯独在于霁尘面前时，被衬得像个蠢才白痴：“我凭么子相信你的话？”
　　“你追查于粱，是在白费功夫。”于霁尘终于转过头来，在街上花灯的照映下，目光灼灼地盯住对面人。
　　马车不疾不徐在街道上前行，道两旁的花灯灯光，一排排从车窗外掠过，从两人的身上掠过，昏暗车厢里，水图南看清楚了于霁尘的眼睛。
　　这双眼睛总是清澈透亮，此刻却压抑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像是光明被击败，黑暗给侵占了纯真，连带着把于霁尘这个人，也快要拉进无底洞般的黑暗里。
　　除却这句话带来的不安，水图南同时本能地感到害怕，她暗暗攥紧袖口，身体无意识地往车门方向倾：“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找人按照正常手段挖于霁尘老底，目前为止愣是查不出任何猫腻。
　　调查结果说，“于霁尘，幽北奉鹿人，年二十一，未婚，父亡，母再嫁，无兄弟姊妹，继承其父所留财产而立大通，二十八年末南下江宁”。
　　次年，即天狩二十九年，水图南接管水氏织造，在生意场上打了几场“漂亮仗”，名声鹊起；也是这年，南下的于霁尘吞并孙氏茶行，一战成名。
　　于霁尘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话语淡然：“无论我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相信，我不会害你，这就够了。”
　　“你当真觉得我是个蠢的呐，你讲什么，我就会信什么？”水图南两手心汗，甚至想跳下马车，远离于霁尘。
　　她不会问于霁尘，是怎么会晓得于粱的，是否认识于粱，因为于霁尘嘴里无论讲出什么话来，她都是不相信的。
　　默了默，于霁尘不冷不热道：“我以为，你在那天跟着令尊，到状元巷敲响我的家门时，就已经彻底看透了令尊的真实面目，没想到，我高估你了。”
　　这话带着讽刺，意思并不难理解，水图南晓得于霁尘在发什么疯，也猜到这人生气是因为晓得了她在查于粱，在查十二年前的事。
　　却还是忍不住地质问：“所以至亲之情在你看来，就这样不堪一击？还是讲，你在故意挑拨我和我爹爹的关系。”
　　“于霁尘，”她唤了一声，问，“你又是为何，忽然同我讲这些？”
　　于霁尘仍旧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无力回天般的悲悯：“如果不想把泰湖沿岸的产业拱手让出，明日早上去状元巷找我。”
　　话音刚落，马车稳稳停下，车夫在外禀声：“东家，水园到了。”
　　做为水园大小姐，水图南在家族产业里，是没有任何占有的，至于她名下的泰湖沿岸产业，和水氏织造的两成半话事权，皆是年幼时与她定下同老契的于粱，留给她的遗产。
　　于霁尘最后的那几句话，并非单纯是为挑拨水图南和水德音关系，回到家里的水图南，这才晓得，自己手里的泰湖沿岸产业，被父亲惦记上了。
　　“泰湖沿岸的产业，老爹爹先替你打理着，之前交给你，是想锻炼你的能力，啊，现在你既然跟着于霁尘了，就专心学东西，待学成回来，老爹爹把东家的话事权，还交给你。”
　　水德音高坐厅堂上，烟袋叼在嘴角，像江宁百姓随口评价梅雨季节一样，随口通知着水图南，“你现在，赶紧把那边的印章给我吧，我好拿着去办正事，不然调不动那些掌柜老爷。”
　　让于霁尘给说对了。
　　“那十几家产业是我的，”水图南站在堂下，不服地望向水德音，“你收走东家大权我没意见，可你凭什么要拿去我的产业？”
　　水德音向来听不得违反之言，愣了下，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当啷响，怒目呵斥：“放肆，你再讲一遍，泰湖沿岸产业，是谁的？”
　　多年来，水德音不断向大女儿灌输，“那些是我重用你，让你替家里暂时打理，做的好了再给你”的思想，时间久了，他自己都信以为真，又怎会容忍别人质疑。
　　他把烟锅重重往桌边磕，愤恨得像是在敲水图南的脑袋，咬牙切齿道：“阿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皆来自水家，干么斯啊，产业让你打理几年，就变成你的啦？于霁尘就是这样子教你的？”
　　要不要提起于粱？水图南心里纠结着，泰湖沿岸的产业，以及在水氏织造的两成半话事权——不，准确来讲应该是三成半话事权，有当年商行验过真伪的契书为证，白纸黑字写着属于于粱。
　　有那张同老契在，做为于粱的未亡人，于粱留下的东西，自然而然属于水图南。
　　“我不管您是如何看待泰湖沿岸那些产业的，”水图南态度坚定，“但还请爹爹注意措辞，不要混淆视听，它们不属于水家，更不属于您。”
　　茶杯咣嚓碎裂在她脚边，茶水四溅，水德音的怒吼随之而来：“阿给你脸了是吧，别以为有于霁尘当靠山，就兴得一头乎子，不晓得自己是哪个，我给你讲啊，你姓水，是吃我家的米长大的，你的一切，都是我水家给的！”
　　可是，水图南为何还不敢翻脸，她究竟在顾及什么？
　　“正因为我还认你讲的这几句话，所以才一再退让，可是你越来越过分了，”水图南抬起下巴，倔犟地看着堂上怒发冲冠的爹，“不管你如何为王嫖的男胎做打算，泰湖沿岸的产业，和织造里的两成半话事权，你最好不要有任何想法。”
　　“噢呦，你要反了天呐！”水德音狠狠瞪着女儿，放狠话道：“别东张西望了，你阿娘不会来救你，今日在这里，印章你不交也得交！”
　　水图南拧起眉心：“我娘在哪块？”
　　“无论在哪块都不会来救你，”水德音胜券在握，“你入夜不回家，跟于霁尘在厮混的事，不好叫你娘晓得，快些把印章给我，老爹爹就不追究你了。”
　　……
　　一柱香时间后，陈妈妈把打听到的消息带回院子。
　　卧房里，陆栖月躺在卧榻上，闻言并不着急，反而宽慰陈妈妈：“不必担心，深更半夜离家出走，她跑不远的，她那些友人尽数出了阁，她又不会去住客栈，按照我对图南的了解，她只可能去状元巷的。”
　　水德音把女儿介绍给于霁尘的目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这件事上，陆栖月也是默认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人的本性，所以对于女儿和于霁尘，陆栖月乐见其成。
　　那个于霁尘呐，虽说比图南年长，又是商贾，但有责任心，敢担当，不贪恋美色，不酗酒成性，更不抽烟成瘾，绝对比水德音强太多，可以说，水德音连于霁尘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倒不是说于霁尘这个人，因为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就配得上她的女儿图南，陆栖月相中于霁尘的，是这人大通东家的身份，这般能和水氏织造平起平坐的身份，才能给得起她女儿一方庇护。
　　“现在要紧的，是你陪我去找老爷，我有话同他讲。”陆栖月忍着腰疼起身，她也是刚刚晓得，水德音要拿泰湖沿岸产业的大权，这触碰到她的底线，她必不会同水德音罢休。
　　陈妈妈边帮忙穿衣收拾，嘴里不停劝着：“见到老爷后，切莫争吵，切莫动手，尽量有话好好讲，南南现在处境也不好，那王家兄妹势头正盛，我们不妨暂避其锋芒。”
　　陆栖月摇头，满脸无奈：“凭良心讲，哪回争吵不是他先挑起的？他想把家业传给谁是他的事，但他要是敢动我女儿的东西，我同他拼了这条命！早就警告过他的，他不听，就别怪我不留情。”
　　她陆栖月经营水氏织造十几年，虽说世人只认水德音是水氏织造的主人，但织造里并非没有陆栖月的亲信存在，要是水德音那边一意孤行，陆栖月真会和他鱼死网破。
　　“我被他水家欺负一辈子，便也就算了，这是我的命，我认，”陆栖月说着红了眼眶，咬牙切齿，“但我绝不会任他们母子，再继续欺负我的女儿！”
　　半个时辰后，时近夜半，于霁尘家大门被敲响。
　　深更半夜会有谁人造访？于霁尘让秧秧回屋，自己到前面开门。
　　“于老板，我是水园陆夫人派来的，鄙姓沈，”陈妈妈的丈夫沈基拱手行礼，半句废话没有，“我家夫人有句话，要我亲口告诉我家大小姐。”
　　于霁尘笑得讥讽：“人不是早已给你们送回去了。”
　　沈基登时变了脸色：“我家的人，亲眼看着大小姐来了您这里的。”
　　南南出水园便有人一路跟着，确定进了状元巷的。
　　“哦，”于霁尘点点头，朝沈基身后努嘴示意，波澜不惊，“上周围找找吧，她不在我这里。”
　　说完关门，毫不关心水图南为何会半夜来状元巷，也毫不关心这小丫头去了哪里。
　　风灯下，沈基散开人手赶紧去找大小姐，转回头深深望了眼重新关上的于家大门，中年男人眉头紧紧拧起，心中疑惑重重。
　　要是把南南托付给如此冷漠的人，真的不会出问题？这个于霁尘，真愿意在水家出现动荡时，给南南提供一方庇护？要是他趁火打劫，欺负南南怎么办？
　　不行，沈基决定，回去后定要给老婆子讲这个事，让老婆子同夫人说，这个于霁尘有多么冷漠！
　　作者有话说：
　　费了那个老劲教狗子叼它的饭碗啊，结果它学会了摔碗：）
　　

14、第十四章
　　次日一大早，梅雨暂歇，雾气迷蒙，秧秧做好饭出门扫巷子，顺道把身上落满湿意的水图南，给捡回了家中。
　　在水图南大口吃着秧秧做的早饭时，于霁尘干净清爽地现身前厅，浑不像通宵未眠：“噢呦，来这样子早呐。”
　　“你起床也挺早呀。”水图南瞧过来两眼，别说，这王八精算盘怪讲起江宁话还挺好听，就是音色偏轻，像是身体很虚弱，更甚至……有点像女子。
　　正坐下的于霁尘噎了噎，夹起个素蒸饺吃：“昨晚到门口怎么不敲门，上哪儿鬼混了一宿，你家里找到你没？”
　　听听这语气，听听这措辞，水图南忍不住嘀咕：“你怎么跟我娘一样爱唠叨。”
　　哈，于霁尘可心说，拿我和你娘比，你这嘲笑的是哪个？嘴上找抽道：“打住，我可没想给自己找闺女，还是这么大的。”
　　于霁尘这张嘴是真刻薄啊，怪不得大通平时出面做生意的，是江逾白和老冯，要换成于霁尘，生意还怎么谈。
　　水图南面上不变，细嚼慢咽吃东西，于霁尘看穿她心思，眉眼弯弯道：“我外爷讲过，生着气吃饭，肠胃是会积病的，所以骂我可以骂出声来，我大方，这个时候不会记你仇的。”
　　“没有骂你。”水图南心虚地否认，无意识搅动碗里热粥。
　　“为何昨晚不敲门进来？”于霁尘再度这样问，有时候，她偶尔会忘记，自己假借男子身份这件事。
　　被水图南委婉提醒：“不合适。”
　　且不说男女大防这种话，有人在暗中盯着她，要是昨晚敲开了于霁尘家的门，那么今日一早，她在外男家里过夜的事就会不胫而走，传遍江宁城大街小巷。
　　碍于名声和面子，她会被尽快嫁出去，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于霁尘难得没出声，原来是因为夹虾仁蒸饺的手，被秧秧紧紧抓住，提醒道：“虾，疼。”
　　水图南听不懂秧秧的意思，只见于霁尘满脸求而不得的卑微：“就吃一个好不，不然你把它端来干嘛。”
　　“不行，疼！”秧秧原则性很强，抓不住于霁尘挣扎的手，便把那盘虾仁蒸饺端到水图南面前，“南南吃。”
　　有时候……秧秧的观察力，还是非常敏锐的。
　　虾仁蒸饺被放到水图南面前，于霁尘果然没敢去夹，悻悻又不平地塞嘴里一个素蒸饺，筷头一点，兀自威胁秧秧：“中午我不做酱肉丝饼了。”
　　秧秧不会似水图南般，较着劲地同于霁尘斗嘴，倒也不会认输，不疾不徐提议道：“吃猪脚面！”
　　“猪脚面啊，”于霁尘戳着碗里粥，认真和秧秧商量，“中午时间不够，吃抓福饭怎么样？等过了这几日，不忙的时候再吃猪脚饭。”
　　秧秧不任性，爽快答应：“后天的明天。”
　　“可以。”于霁尘欣然允诺。
　　水图南听得愈发迷惑：“后天的，明天？”
　　“大后天，”于霁尘解释，莫名有些嘚瑟，“我家秧秧的话，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听懂，你多和她说话才会听得懂。”
　　秧秧今日有些健谈，傻笑着积极补充：“我懂！”
　　秧秧说话不全，平时很少和别人沟通交流，和水图南的接触逐渐多起来后，秧秧很想和水图南多说话。
　　水图南不记得有些事了，秧秧忘记的比她更多，可心底里那份见而亲近的本能，驱使着秧秧不停对水图南表示友好。
　　昨晚，水德音要印章的事刚发生时，水图南确实是有些慌乱不安的，今早来于家前，她还满脑子都是关于泰湖沿岸产业的事，然而自坐下来吃饭开始，那些火烧眉毛般的烦恼，忽然又变得不那么着急了。
　　心情前后变化明显，水图南并非没有察觉，可能是因为于霁尘不慌不忙，她受到影响，也跟着不慌不忙起来。
　　水图南指指于霁尘，好奇问秧秧：“他为什么，不能吃虾仁蒸饺？”
　　秧秧道：“肚疼。”
　　至于于霁尘吃虾仁为何会导致肚子疼，水图南并没有兴趣知道，用过早饭，她继续跟于霁尘去大通总铺，听学今日的铺掌柜议事。
　　“你不是讲，需要帮忙的话，今早去找你？”议事厅门外，水图南一把拽住转身欲走的人，下巴微扬，保留着最后星点倔犟，“我早上去了，难道今天还只是听学？”
　　铺掌柜们正三三两两进门，于霁尘把人往走道上没人的地方带了几步，低声道：“可是，你也没有真心要找我帮忙，你只是不敢和令尊撕破脸，所以想借我的手，来和令尊抗争。”
　　被当面戳穿心思，水图南素净的脸上青红交加，抿起嘴低下头去。
　　于霁尘抄起手，半低头看着她，脸上笑意微微，有那么几分设阱待猎的意思：“你这招‘借刀杀人’，想法虽好，但可惜找错对象了，我和令尊之间的利益，要比你想象的更深。”
　　这些话听进耳朵里，让水图南生出许多错觉来，暗暗镇定须臾，她抬头回视过来：“你和我爹之间，既能结利益联盟，与我又有何不可？”
　　“那要看你给的利益，有没有令尊给的多。”于霁尘听得双眉轻扬，态度不抗拒，但也不感兴趣，似是不相信水图南，会做出什么损害水家利益的事。
　　水图南勾起抹冷笑：“你愿意教我学点东西，只是顺水推舟之举，我不相信，私下里，你没有生出过，借我之手，蚕食水氏织造的想法。”
　　“嘶，恕我眼拙，以往倒是小瞧水大小姐了，”于霁尘又笑，手肘搭在及腰高的雕绘围栏上，懒得能靠着绝不站着，“可是，我昨晚已经彻底放弃这个想法了啊。”
　　算盘精的这双眼睛实在清澈，叫人不忍生出勾心斗角的肮脏想法，水图南挪开目光，俯视栏杆外的一楼堂景：“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楼下人忙里忙外，居高看他们，像看木偶小人。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于霁尘笑得越是温良无害，讲出的话越是刻薄恶毒：“昨日你问我，对至亲之情的看法时，我就决定放弃从你这里撬墙角了，这不挺好么，专心在大通学点本事，回去足够你打理好泰湖沿岸，那十几家商铺了。”
　　或许是关心则乱，或许是水大小姐这些年，压根没有特别注意过，泰湖沿岸产业里，那些管事人，和水氏织造里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即便水德音得到泰湖沿岸产业的印章，他也动不了那些人，动不了那些产业。
　　于霁尘的这些话，说来很是羞辱人，水图南面皮薄，长睫失落地垂落着，瞧起来就快掉眼泪了。
　　站不远处看热闹的江逾白，心想要换成挨骂的是他，这会儿铁定已经一个大巴掌，热情问候在老于脸上了。
　　眼瞅着水图南还没被说哭，于霁尘趁热打铁道：“你这种想法，说白就是典型的小孩子心思，一边不服大人，想反抗；一边又惧怕大人，不敢同他翻脸。
　　害怕失去已有的优渥生活，不想改变现有的状态，以至于畏首畏尾，投鼠忌器，若是如此，你还学什么做生意，不如听爹娘的话，回家去老老实实找个人嫁掉的好，相夫教子日子更安逸。”
　　谁家姑娘家受得住这淬了砒霜般歹毒的话啊，巷子口身经百战的阿姑阿婆听了，估计都要红着眼眶破口大骂的，可水图南却依旧那样半低着头，抿着嘴，没掉眼泪，也没任何其他反应。
　　于霁尘心想，自己不会把人给吓傻了吧，不应该啊，这丫头好歹掌过三年的织造大权，经历过风雨坎坷，连在史泰第面前都没露怯，没理由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
　　那她突然是怎么了，这样难听的话加身，她应该不服地仰起脸，梗着脖子同自己吵才对，沉默不语是几个意思？
　　“哎，”于霁尘稍低下头来，拍拍水图南肩膀，嘴硬问，“听见我的话了？”
　　片刻，水图南点头，果然仰起脸，眼神锐利地盯过来，像两把小刀子：“相夫教子并没有你以为的那般安逸，人活着，干什么都不容易，要是你不改改这倨傲的态度，我只能说，为你以后的夫人感到不值。”
　　“你……”于霁尘被突如其来的教训劈懵，话还没出口，又被水图南打断：“还有别的要讲么？要是没得，我进去听议了。”
　　“没，没了，”被人劈头反训的于霁尘，听见自己愣愣犯贱着说，“要是需要什么，就让伙计给你送。”
　　水图南摆手，头也不回离开。
　　目送水图南走进议事厅，江逾白从走道深处过来，忍着笑不可思议问：“不是说要放长线钓大鱼么，你这回是不是玩脱，真把人给激怒了。”
　　于霁尘沉默片刻，从被反训的错愕中回过神，淡淡道：“管她呢，让人给水氏织造那边传个口信，就说干的不错，继续保持。”
　　水德音不是装得盼得子如大旱之望云霓么，如今他的妾王嫖怀了男胎，那怎么能不给他鼓足劲，让他为即将出世的儿子，多多考虑，多多筹谋呢。
　　“你这，”江逾白朝议事厅门口，抬下巴示意，“把人惹翻了，打算怎么哄？”
　　梅雨季阴沉潮湿，于霁尘揉着隐隐发疼的肚子，满不在乎道：“要是你对哄她开心感兴趣，你直接哄就是。”
　　“别介啊，”江逾白摆手，笑得满脸促狭，“我哄算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还嫌不热闹，想在水德音面前，上演一出‘兄弟为爱反目成仇’的热闹戏码？”
　　对于如般调侃，于霁尘没接话，偏头看着一楼大堂，道：“可以着手准备见汤若固了。”
　　“水德音那边，不是还没拿准？”昨天不是还打算，借由水德音的关系，去认识织造局总管太监汤若固？
　　于霁尘分明眉眼染了笑，却让人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水大小姐的投名状，得双手接着才是。”
　　“不怕这是水德音将计就计，给我们设下的圈套？”江逾白有些担心，四月以来，老于的步子跨得有些大，“他毕竟是水氏织造真正的掌舵人，不是外面那些小鱼小虾，不能掉以轻心。”
　　于霁尘冷笑：“别当那孙子有什么真本事，外面那些人若是小鱼小虾，他撑死算个臭鱼烂虾。”
　　江逾白沉吟着点头：“细细算来，这些年，水德音在江州商会里的名声，是由他老母亲和发妻，以及女儿，一点点为他积累而来，他本人……确实本事不济。”
　　女子在外做事，总是没来由被人看低，以至于水氏每每取得成绩，人们都会把功劳归结到水德音身上。
　　经年累月，水德音的名声，就这么在他母亲和发妻的血汗拼搏上，在女儿的几载贡献上，轻松盖造起来。
　　至于水德音本人，好色、贪杯、嗜烟，任性，就像他发妻陆栖月说的那样，正儿八经是个小事不讲理，大事拎不清的二胡卵子。
　　他那些心思，除去有陆栖月参与谋划的，其他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小把戏，他有钱有脸面，还是官商，放个屁也会有人凑在后面夸真香，真刀真枪干起来，他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水家真正不好对付的人，是水家婆媳两个，偏偏水德音想用一个男胎，亲手把陆栖月从他身边，推向他的对立面。
　　“别忘了，我们真正要对付的，”于霁尘喃喃道，“从来不是水家。”
　　·
　　当日议事结束后，于霁尘在与议事厅方位相对的，大东家的公务室里，抽查了水图南下午的听议点评。
　　“明日江逾白会抽查你，过后你就暂时跟着他做事，”抽查结束后，于霁尘道：“我出去几日，回来后带你下作坊。”
　　水图南玩着笔架上的几杆笔，略显疲惫，好像早上在议事厅外，不曾和于霁尘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你要去哪块呀，几时回？”
　　她随口问一问，没想到于霁尘会老实回答：“湖州县，大约需要三五日。”
　　水图南停下拨动笔杆的动作，微微笑着应声：“好的，我晓得了。”
　　话音落下，宽敞的公务室里一时针落可闻，默了默，于霁尘问：“听说湖州县景色不错，美食也多，你想不想去？”
　　“自是想的，”水图南平静的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感，“不过，还有点事等着我解决，没法离开江宁。”
　　两人正经说话，基本超不过五个来回，于霁尘果然又开始犯贱找揍：“就那点芝麻绿豆大的问题，也是能被当成事儿看，还能不能行了。”
　　不知从几时起，水图南竟然慢慢地，开始习惯算盘精欠拍找抽的说话方式，她不恼不怒，柔声细语道：“既然能查到于粱，说明你也晓得，泰湖沿岸产业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那十几家产业，或许入不了你的眼睛，但对我来讲，它们却是异常珍贵的。”
　　话讲得是情真意切，却把于霁尘逗乐：“要是真如你所言，它们对你来说很重要，那么大小姐，您就没发现点它们的与众不同？”
　　“是的，”水图南承认：“那些产业，有着一套特殊的经营方式，他们就连账本上记的账，都和江州商会施行的主流方法不同。”
　　望着女子认真的眼眸，于霁尘一口气噎到喉咙里，险些要捶胸口顺气儿：“这么些年来，你难道不曾没发现，那些掌柜行商办事，所依所据不是盖有你印章的书文，而是依据你这个人吗？”
　　苍天作证，讲完这几句话，当于霁尘亲眼看着水图南的脸，由原本的迷惘疑惑，单纯无辜，在嘴角微扬的牵动下，彻底绽放出舒心顺意的大大笑容时，她有瞬间是没有反应过来的。
　　大意失荆州，她上了水图南的当。
　　“你怎么还，学会套我的话了呢。”于霁尘笑起来，不羞不恼，语气里除去意料之外的促狭，还有坦荡直率的赞赏。
　　有做的不好之处的，就指出来，直言不讳地批评，一如点拨水图南的听议评论；有做得好的，就及时予以肯定，大方表扬，不会因为水图南某方面比自己优秀，就恼羞成怒，靠威势压人。
　　看着这样的于霁尘，水图南觉得，跟算盘精学东西，或许没有跟错。
　　交锋这么多回，她这是第一次赢过于霁尘，笑得开心：“要是不听你亲口讲出来，我心里始终是不敢确定的，”
　　氛围轻松愉快，她语气轻快带笑，问了句：“你和于粱是什么关系？”
　　“看来泰湖沿岸那些产业，是于粱留给你的，”对于水图南的问题，于霁尘并未予以回答，仅仅是接着她的话题，表达自己的观点，“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令尊会抢夺走那些铺子了。”
　　水图南神色不变，眉眼带笑，笑里却像带了刀，锋芒浅露：“你既然晓得于粱和我的关系，那应该也晓得十二年前，倒底发生过什么事。”
　　“我是不相信，旧事你半点不记得的。”于霁尘淡淡地打断她，眉眼笑意未散。
　　水园的眼线报来消息，说水图南把七岁时经历过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于霁尘对此并不相信。
　　“我原本也没打算，能从你的嘴里晓得点什么。”毕竟这算盘精说过的每句话，都不能轻易相信。
　　可究竟孰真孰假，水图南也懒得去追问，她只是定定看过来，用侬软的江宁调子问：“你是于粱么？”
　　于霁尘摇头，无波无澜地告诉她：“于粱夭折时，年七岁。”
　　于粱死在七岁那年，菊花盛开的时节。
　　作者有话说：
　　南南：真找错对象了么？
　　

15、第十五章
　　夏天的傍晚，乌金西沉，赤练当空，池塘蛙叫，树上蝉鸣，有三个小丫头，排着队，沿着掩映在花木下的树荫小径，赤脚往家回。
　　她们满身泥水，满脸笑容，三人背上的背篓里，第一个装着虾蟹，第二个装着鱼，最后一个装满鲜花。
　　“你几时去江宁？”走在中间的女孩，顶着把头发抓出个“泥角”的脑袋，问前面的人，“夏天结束前，还会回来么？”
　　走在最前面的女孩年纪最小，抠着脸上干巴的淤泥，声音沙哑地报上出发日期。
　　阿粱她娘怀她时爱吃辣，吃得她天生烟嗓，分明只有七岁，一开口就给人少年老成的小大人感觉。
　　“非得三伏天赶路么，那多热呐，不然你给你娘说说，晚几日再走吧。”小阿尘建议着，随手抓了抓头上的泥角——捉鱼时，她把头绳丢了，披头散发，阿粱用两把河泥，给她头发抓成个冲天角。
　　至于为什么是独角，阿梁说，阿尘脾气犟，做事凶，像那头打遍庄子无敌手的独角大水牛，所以也给阿尘抓一个角。
　　三人还为此打了赌，赌阿尘回到家后，会不会被她娘和爹轮番暴揍。
　　走在最后面的高个子微胖女孩，头上顶着片荷叶，大声补充：“晚几天再走嘛，不仅可以避开伏天的暑热，我们三个也还能再玩几天，阿尘的外公来信说，过几日，要来带我们去他的荷塘里采莲蓬，还要做醉虾给我们吃。”
　　小阿粱有自己的主见，摇了摇头：“江宁有人在等我，我要尽快去找她，等到了秋天，天气不热时，我带她回来找你们，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块玩，但是你们不准欺负她——”
　　说着，她转过头来，食指隔空朝阿尘一点：“尤其是你，阿行啊？”
　　说话间走到日头底下，路面格外烫脚，后面两人边走边蹦，异口同声大笑：“当然行的呐！”
　　“哎呀！”最后面的小秧秧，背着满背篓的花跳脚大呼起来，“泥鳅都跳出来了，阿尘别蹦了，泥鳅！”
　　小径上蹦跳着走路的三个娃娃，下一刻手忙脚乱蹲下去捉泥鳅。
　　小阿尘忘记了，自己的背篓里衬有油布，没盖子，捉泥鳅时蹲着往前一个猛蹿，背篓里的水、鱼，以及泥鳅螃蟹，基本全被她泼掉出来，顺带洗了个后脑勺。
　　回到家，独角水牛造型的小阿尘，意外地没有挨揍，反而罕见地，赶上爹爹和阿娘在屋里吵架。
　　背篓里的水，早已被洒得不剩多少，小阿尘蹲在院子里，看了许久的鱼和泥鳅抢水，等爹娘吵架结束。
　　两盏茶时间后，争执停止，爹爹夺门而出。
　　在院子里看见蹲在背篓旁的小阿尘时，他卸下争执后的满身怒气，忍着笑，在她硬邦邦的“独角”上敲了个毛栗子，差点把她敲得以头抢地。
　　随后，两眼通红的阿娘走出来，把裹了满身鱼腥味淤泥的小阿尘，丢进阿尘爹爹特意垒砌的，让阿尘学游泳的小池子里，简单洗涮一番，母女俩踏上了回阿尘外婆外公家的路……
　　梦境渐碎渐远，于霁尘平静地醒过来，用力按了按发疼的眉心。
　　十二年前，那个普通的盛夏傍晚，是她最后一次见于粱，以及，最后一次见爹爹。
　　“醒了呐，”头顶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讲官话也带着江宁调，听得人心绪渐平，“鱼汤熬好了的，喝么？”
　　客船平稳行驶，水图南坐在船头熬汤，夫妻档的船工在船尾交替摆桨，于霁尘坐起来，盖在身上的毯子滑落下去：“船走出去多远了？”
　　江宁人乘船如在平地，水图南坐在船头，用白瓷碗盛出半碗鱼汤：“两个时辰，你这个午觉睡得够久呐。”
　　有点晕船的于霁尘感觉头重脚轻，猫着腰钻出仓篷，接住半碗鱼汤，眼睛瞟向河面上路过的大小船只：“是不是快要靠岸了？”
　　“是呐，”水图南迫不及待喝口自己熬的鱼汤，鲜是挺鲜，就是烫嘴，嘶着气儿道，“不是你说的，要在曲轴客驿休息一晚，明朝出发，中午到湖州县。”
　　于霁尘点头，捧着碗吹鱼汤。
　　江宁到湖州县之间，走水路最便捷，但两地水道间没有其他地域，于是两地官府共同出资，在中间修建了个中转处，可供往来船只暂做休息。
　　见于霁尘慢吞吞尝了鱼汤，水图南问：“味道阿行啊？”
　　“一般。”于霁尘这样讲，但随后，这人不见外地喝了两碗半。
　　“味道一般还喝半锅啊？”行路无聊，水图南故意问。
　　于霁尘嘬着鱼汤里的姜片，脑袋晕晕地靠在船边：“因为我饿了呗。”
　　罕见有谁晕船不影响食欲，水图南笑着瞟过来两眼，未几，于霁尘的视线，从河道上各式各样的行船上收回，问：“你可以接受和许多人一起，住那种通铺么？”
　　通铺，水图南还真没住过，但她掌舵水氏织造时，做过人员出行食宿花费标准提高的改革，因为大伙普遍反应，出去办事时，大合铺睡不好。
　　“曲轴客驿里不是有上等房么，”水图南有些不敢相信，促狭着扬起嗓门：“莫非打算要我住通铺？这样小气的哦，你这个铁算盘，几时变成铁公鸡啦！”
　　在船尾摆浆的夫妻俩，好奇地向前面看过来。
　　于霁尘：“……”
　　于霁尘抿抿嘴，感觉鱼汤的味道还在口腔里，回味悠长，不由觉得吃人嘴短，耐心解释道：“但凡是上规模的货船，非必要时，不会停靠曲轴码头这种小型中转地，你看其他行船，这个时间，这个方向，十有八·九要留宿曲轴客驿，懂？”
　　船比平时多出不少，所以无法保证曲轴客驿里，能有多种房间可供选择。
　　懂是懂了，但不趁机耍蛮怎么行，水图南故意道：“你也住通铺？你住我就住，不然你这么富有，不会要不到间上等房，我不管，你带我出来的，你要负责，不然回去我告诉我爹爹，说你欺负我。”
　　“蛮横了啊，”于霁尘哭笑不得，佯嗔了她一句，“人不大，脾气不小。”
　　“你讲哪个人不大？”水大小姐不服气，叉着腰倔犟地把腰杆往上挺，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弱小。
　　江宁人都说，水氏织造的小东家水图南，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但偏偏在于霁尘看来，水图南打理织造那些本事，幼稚得好比小儿把戏，水图南的长相，同样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此刻，在顺流而行的客船上，在阴云垂坠的背景下，于霁尘好像，有点想承认大众的看法了。
　　“咳！”于霁尘把据说可以治疗晕船的姜片，咀嚼了囫囵咽下，登时感到一股辛辣从脾胃顶上喉头，“到时候尽量给你订天字号房间，但丑话说到前头，若实在订不到的话，你不兴怪我，也不准说我小气。”
　　“行行行，不说，”水图南立马变脸，颇为满意地点头答应，继而笑吟吟评价道：“说你两句都不让，真小气。”
　　声落，她即刻收到算盘精幽怨的目光。
　　算盘精像是能掐会算，一句话说准了今日的曲轴客驿情况，客船不好找到位置停泊，屋子亦没有多余的上等间。
　　“睡通铺吧，”于霁尘手里，捏着大通商号长年包下的天字号的门牌，满脸装模作样的认真，“成长路上，有些苦是不可避免要吃一吃的。”
　　水图南看着于霁尘手里的牌牌，撅起嘴不肯同意：“那你和我一起吃吧，也免得久居上位，忘记疾苦，丢了初心。”
　　这个时候，青年船夫让他妻子先上了楼，自己去订饭菜，水图南看见了，拽紧于霁尘袖子不撒手，委屈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掉眼泪：“连船家大哥都和他夫人住天字号房，你却要我一个人睡大合铺，我不想睡大合铺的！”
　　周围来往许多羁旅客，水图南声音不低，引得行人看过来。
　　世上人有千百万种，有人看见别人需要帮忙时选择视而不见，自然也有人侠义热肠，路见不平敢于发声。
　　坐着喝茶歇息的大娘，冲这边问：“你们是两口子还是兄妹？”
　　“是东家和学徒。”于霁尘飞快解释着，生怕慢一步，就被水图南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大娘摆手，明显不相信于霁尘的胡扯：“后生莫要置气，这几日客旅人数倍增，还是把娇滴滴的小丫头，看在身边的好呐。”
　　经过好心人的倾力相助，水图南喜滋滋地，理所当然地跟于霁尘进了天字号房间。
　　“啊，这床铺，真软和，”大小姐堂而皇之躺在仅有的床上，一字一顿地由衷感叹，“真、舒、坦！”
　　反正她晓得，于霁尘不会拿她怎么样。
　　船工老秋正好送来整套被褥，听见屋里的撒欢儿声，低声建议他老板：“不然，您和我在一个屋挤挤？让我丫头她娘，和水丫头睡一个屋子。”
　　——东家令了大通上下，莫要把水图南看做什么大小姐，只拿她当成初来乍到的小学徒，一视同仁。
　　老秋心里晓得，东家嘴上讲着一视同仁，但实际上处处怕水丫头受委屈，从最开始，东家就没打算让水丫头住大合铺，东家让他定上等房了，但是没有余间。
　　“不用，”于霁尘接下被褥卷，再接过船家大姐端来的饭菜，“回去别让其他人知道此事就好。”
　　东家虽然说话温柔，待人亲和，但伙计们对东家的吩咐可谓令行禁止，夫妇二人应下是，回了对面的自己房间。
　　“水图南，”于霁尘回到屋里，把托盘放桌上，“滚过来吃饭。”
　　正在床上滚来滚去的人，立马起身过来，还心情愉悦地，顺手给于霁尘盛了碗粥。
　　“干嘛故意做这些无理取闹的事呢，”于霁尘像无事闲聊一样，随口道，“为了不同我牵扯过多，主动坏自己的名声和德行，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之前可以理解，现在没有必要了吧。”
　　水图南被当面揭穿，不羞不恼，反而因为被戳穿心思，鼻子一酸，被于霁尘轻易戳破的行为，是她绞尽脑汁得来的办法，可在于霁尘看来，它们是很不明智的下下策，但她还能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选择？
　　沉默须臾，她故作淡定道：“女子活这一世，选择本就少之又少，而且没有后路可退，我只能慎之又慎，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又不如你这般自由。”
　　尤其是像她这种，富庶门户里面养出来的小丫头，似乎生来就是为了维护家族利益而存在，若她不能为家族作出贡献，那么便也没有了任何价值，即便翅膀硬了想要抗争，也会被家人和家族，冠以不孝的巨大罪名，疯狂地打压。
　　寻常的富庶门庭里，培养女儿投入的花费，远远没有培养儿子花费多，但那些人就是有这个莫名的底气，凭那点可怜的“养育之恩”，勒索女儿为家族为兄弟贡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反正话都讲到这里了，不如说得更明白些，”水图南看起来面色淡定，实际上心里无比忐忑，不停地偷眼瞄过来，“你这个人，心思深不可测，接近我家的目的不知是好还是坏，虽然我爹犯糊涂，选择相信你，但我是不会嫁给你的，哪怕我娘和爹拿着刀子，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也不会答应。”
　　被人如此怼脸拒绝，真掉面子，于霁尘气得笑，言之凿凿反驳：“说我深不可测，你还蠢不可救呢，你绝对放心，我就是娶个路边讨饭的回去，也不会娶你！”
　　哈，反正她是女子，不会娶妻，怎么互相大放厥词都没关系。
　　“那你立字据！”水图南不在乎被骂蠢，故意同于霁尘唱反调，两根手指点在桌面上，“白纸黑字写下来，省得到时候无凭无据。”
　　白净到透着粉色的指尖，在桌面点出极轻的敲击声，于霁尘看着那只手，话到嘴边，忽又变得不慌不忙起来，甚至欠揍地歪了歪脑袋：“诶，我就不立字据。”
　　眼见目的即将达成，只剩临门一脚时，对方忽然变了态度，水图南没控制住情绪，气得一下子露了着急：“要是来日我真的嫁给你了，那我就天天花你的钱，把你的家财全给败光！”
　　因为晓得了一些事，她无论在这里说什么嚣张话，都是无所谓的。
　　于霁尘看着被逗恼的水图南，忽然觉得这人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样子，像个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放下调羹起身，嘴上继续逗她：“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少家产，倘你能花光它们，那也算是你有能耐，我拭目以待。”
　　这个算盘精，她怎么反应这么快！
　　这个晚上，于霁尘没有吃饭就去睡了，水图南却几乎整宿未眠。
　　一来是因为算盘精抢走床，她在房间另一边打地铺，被硬地板硌得难受，被褥也潮湿，没法睡；
　　二来，经过晚饭时和算盘精的回合“对战”，她再次想起于霁尘在同旺楼外，给她说过的那些话，一时不晓得她现下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独立，真正的独立，于霁尘讲的“独立”，究竟指的是哪方面？
　　人都说亲长是孩子天然的夫子，此言非常有道理。
　　水德音和陆栖月，并非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夫妇。二人两天一吵架，三天一动手，拌嘴口角更是家常便饭。
　　水德音自私自利，讨厌女儿，还非要虚伪地假装；陆栖月和水德音性格不合，即便她是唯一真心爱孩子的，却也一边多愁善感，一边对水德音心存依赖，所以她总是陷在矛盾里百般痛苦。
　　事实教谕，要胜过世间口齿最伶俐的媒婆，水图南自幼将娘和爹间的相处看在眼里，不由得对婚姻充满失望，她本来可以不用嫁男人的，她七岁上结了同老契，可是，和她结下同老之契的人，夭折在了结契的当年秋天。
　　那张同老契，成为一张废纸，没有了任何价值，所以才没被水德音毁掉，以至于做为“漏网之鱼”，被水图南保存到现在。
　　她对婚姻的看法不重要，即便阿娘会在乎她的幸福，但阿娘对爹爹的反抗，多数只停留在口头上，她的婚姻，需要为爹爹带来利益。
　　这不，生丝问题得到解决后，她即刻被水德音送来大通，跟于霁尘学做生意，因为水氏织造的资金缺口还没有补上。
　　而接触方短短几些时候，于霁尘表现出来的不慌不忙，又让时间紧迫的水德音乱了方寸，开始另寻他法，亦或讲也是对于霁尘的反向试探。
　　结合双亲的情况，水图南理解的“独立”，是财物和生活上的独立，她曾不止一次发誓，长大后绝不活成阿娘那个样子，依赖着男人，万分痛苦地活着。
　　阿娘总是告诉她，作为女人，手里要有钱，这样才能挺直腰杆，有底气平等地和别人对话。
　　受于粱之恩，水图南拥有泰湖沿岸十几家独立产业，拥有水氏织造两成半话事权，她不需要双亲给钱花，可是，她还是被父权紧紧地扼着咽喉，拿她的婚姻做筹码，随意押桩。
　　独立，除去钱财独立，其它还有什么呢？思想行为么？她也没觉得自己在这些方面，过于依赖着双亲啊，怎么就不独立了？
　　“于霁尘，”深夜里，水图南惆怅地轻声开口，“你说的独立，倒底是什么呐。”
　　夜深深，运河的流水声隐约传来，半间屋子之隔的那边，于霁尘鼾声微微，睡得猪一样沉。
　　作者有话说：
　　尘尘：晕船不就得少吃多睡？
　　

16、第十六章
　　次日中午，客船抵达湖州县码头时，淅淅沥沥的雨落变得更大几分，讲河面敲打出连串水泡，老冯提早安排好的车，顺利接到一行四人。
　　到湖州县后，于霁尘的淡静表现，再次刷新水图南的认识：至客栈下榻，这人什么也不做，吃了饭倒头就要睡。
　　“秋大哥讲，分铺的掌柜，特意来见你了，正在楼下等。”水图南受船家秋大哥之托前来传话，大方地瞧着床榻上那一条人形，好奇问：“你不起来见见他？”
　　于霁尘裹着被子，困倦地闭着眼睛，声音沉闷：“老冯察觉，湖州县的生意有问题，苦于没证据，所以才借着抽巡的名义，打发我来看看，我们出发前，没人知道我们来湖州县了，你讲，这个时候，我要否见掌柜？”
　　来之前她没给水图南说，此行来湖州县是要做什么，谁知道水图南是个没心没肺的，只管是跟她出门，也没问到湖州县的目的。
　　“抽检是突然袭击的，正是如此，才要抓紧时间见吧，”水图南的想法，是正常的掌事人思维，“我们出发前并未通知湖州县这边，即便出发后有人泄露你的行踪，但一日半的时间，也不够他把事情完美遮掩，你要是抓紧时间探查，说不定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费那个劲干什么，”于霁尘打个大哈欠，做了个向外摆手的动作，“你也回去睡个晌歇吧，一路上怪累的。”
　　这话没讲错，水图南昨晚基本没怎么睡，今早于霁尘看见她时，还嘲笑她眼圈黑得像武卫地区的貔兽【1】。
　　水图南拿不准于霁尘究竟要做什么，即便身份被她戳穿，算盘精也依旧不紧不慢，她实在琢磨不明白，没再说什么，给秋大哥回了话后，径直回房间补觉去。
　　可是怎么会不对接下来的事，产生浓浓的好奇，好奇于霁尘会如何收拾被她知晓秘密的后果。
　　跟于霁尘来湖州县，水图南做了好几手准备，其中最后一条，便是向官府揭发于霁尘的假身份，只看于霁尘的举措，将决定水图南如何选择应对方法。
　　至于眼下，正常人查问题，时间乃第一要务，越是抓紧时间查，越是对己方有利，于霁尘倒好，反其道而行之，又是吃又是睡，连涉嫌犯事的掌柜都不见，这不是给人家留下足够的时间，去销毁证据，隐藏真相么。
　　还是讲，于霁尘又在耍什么花招？
　　比起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观，湖州县更出名的是小吃。
　　房间里，水图南正睡得头昏脑胀，被人破马张飞地敲响房门：“起来，日头落山咯，起来吃饭！”
　　被吵醒的水图南，懒懒地翻过身去，不应声，梅雨季哪里见得到太阳，还日头落山，怎么不说月亮升起了呢。
　　屋里没有动静，于霁尘猜到大小姐可能是在赖床，想了想，道：“这会儿不起来吃晚饭，夜里我可没准备宵夜的习惯嗷。”
　　夜里！
　　于霁尘分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水图南蹭地从床上跳起来，手忙脚乱穿衣服：“来了来了，等我！”
　　小半个时辰后：
　　“湖州县最有名的小吃铺子，都在这条街上，这边铺子情况不难处理，所以我们在县里逗留的时间不长，来不及让你把好吃的都尝尝，一会你少吃点，得吃到亥初呢，亥初我们才回客栈……”
　　雨线如麻乱落，铺着青石板的长街上，门面铺子前的各种油布棚子搭建得鳞次栉比，食客因着落雨而比平常少，只有六张桌子的云吞小店里，水图南在于霁尘婆婆妈妈的唠叨声中，等来了她点的虾仁肉馅云吞。
　　好像懒的人都挺会吃，于霁尘要的是份混合餐，有瘦肉丸、香菇肉馅云吞，以及一份面，光是看着就比水图南碗里热闹，而且闻起来好像也不同。
　　“我还没下筷子，”难得于霁尘挺有眼力价，把碗往前推，“不然你尝尝我的。”
　　水图南已然忽略了和于霁尘要保持距离的问题，算盘精点的好像确实比她点的好吃，水图南不客气地从于霁尘碗里，拨走几个瘦肉丸和两筷子面。
　　尝了尝，味道竟然不错，大小姐忍不住又从算盘精碗里拨走些吃。彼时于霁尘已经动了筷子，揶揄问：“不嫌弃我？”
　　水图南没理会这促狭，笑了笑道：“细说起来，你是第一个和我分享食物吃的人。”
　　“你怎么这么惨。”
　　“那你人品也太差了吧。”
　　“少发这种感慨博同情哦。”
　　本以为算盘精会嘴贱地这样评价，水图南甚至已经飞快想好了同这人拌嘴的说辞。没想到，于霁尘又给她拨两个瘦肉丸，淡淡问：“于粱没和你一起分享过东西吃？”
　　水图南用调羹舀起个瘦肉丸晾着，道：“关于于粱的事，我早已记不真切了，每次试图回忆，也仅仅能想起个模糊的轮廓，甚至分不清楚那个轮廓，究竟是于粱，还是我身边的秀秀。”
　　说完，她就用这般清淡的口吻，问于霁尘：“你对于粱的记忆，是怎样的呢？”
　　于霁尘正低头吃云吞，有些烫，听到水图南的问题，她胡乱嚼两下咽下，感觉那个云吞从喉管一路烫到胃里：“二十年七月，我收到于粱的书信，她在信里讲，交了个可爱的新友，等过完重阳，天气不热时，她就带新友回去，和我们一起玩。”
　　在那次水图南问她是不是于粱时，于霁尘就已经承认了一切，承认了身份作假，承认了认识于粱。
　　她能否认许多事，也能撒谎隐瞒许多事，但就是不愿意否认和于粱有关的一切，那是她最最亲爱的人之一，所以她无论如何不会否认，以至于如果水图南问得准，其实什么都能问出来。
　　——“她很可爱，若你们见到，定也会喜欢”，于粱在书信里，就是这样写的，可惜后来发生了些事情，那封信，跟着在大火里化为了灰烬。
　　水图南沉默须臾，似乎在考量几句话的真假，问：“你们都姓于，是亲戚，还是好友？”
　　“不是说不信我的话么，”于霁尘一句话打破难得的和谐气氛，欠揍道：“吃了我的云吞，就愿意相信我啦？”
　　水图南气得连拨好几个云吞，给到于霁尘碗里去：“还给你！”
　　于霁尘不服，劲儿劲儿的找抽：“都不问问我嫌不嫌弃你，就给我拨你吃过的云吞啊！”
　　“怪叫什么，我还没嫌弃你呢，”被水图南用调羹指过来，严肃警告，“不吃还给我！”
　　噫，怎么忽然变凶了，于霁尘没敢再乱吱声，单手拢着碗往后挪了挪。
　　·
　　原本，于霁尘这商贾说话，内容基本是半真半假掺杂，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水图南以为，她们在街上晃悠到戌半，差不多便会回客栈，不曾想，算盘精这回说到做到，愣是吃到亥时，才打道回去。
　　吃太饱的人撑得挪不动步子，慢吞吞走在后面：“感觉又要没法睡了，撑得不行。”
　　“没法睡就对了，”于霁尘走在前面，脚步放得缓慢，配合着后面人的步速，“泰湖沿岸产业的账本，你会看么？”
　　水图南扬起下巴：“怎么不回看，瞧不起谁呢。”
　　“那正好，”于霁尘愉快地决定，“同我一起看账本找问题，要是两个人一起看账本，或许可以不熬通宵。”
　　就在于霁尘带她出去吃东西时，船工秋大哥，已经将一摞经过账房、分铺，以及总铺三次核的分铺账本，放在了于霁尘屋里。
　　谁晓得，于霁尘问的“会看”，和水图南答的“会看”，压根是两个意思。
　　“看看这个，”回到房间，于霁尘抽来本账簿，粗略翻看一遍，转手丢给水图南，“看看你能否，从中找出什么猫腻来。”
　　水图南此时还没意识到差距，以为不就是找造假之处么，二话不说，拉把椅子坐到方桌旁认真翻看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呼吸可闻，外面的落雨声时急时缓，没多久，于霁尘翻看完手里账本，继而去拿第二本，看见水图南咬着指甲在皱眉思考，于霁尘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甚至再看看，还是要再偷笑。
　　琢磨账本正专心的水图南，被鬼祟的偷瞄打扰，掀起一眼，纳闷问：“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于霁尘把账本翻过去一页，须臾又翻回来，反复翻着那一页，憋笑：“为什么你看账本的眼神，有种‘老谋深算、但怎么都算不明白’的感觉，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嘲笑，满级。
　　“看不出来，”水图南吐口气，把账本往前一推，靠回椅子里，“我承认自己学艺不精，请您指教。”
　　于霁尘似乎已经熟悉了和水图南的拌嘴交流，忽然被如此奉承，不仅不敢再笑，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她拿起那账本，准确翻到某页，将上面一处记录不合理的地方指出来：“看呐，在这里，运货的船全部改成了大船，船只相应减少的数量，却只是照理说的‘合理’。”
　　二人面对而坐，水图南侧起身看相关内容，只能说术业有专攻，账本上深奥的东西，她实在看不出来：“按照装船的茶叶数量来说，大船就该是用这个数呐。”
　　于霁尘教人时，总是非常耐心的：“海运的茶叶用瓷器盛装，以蜡封口，装船后的重量，要超出茶叶总重三成多。”
　　“这么简单么？”水图南不可置信，“就这个啊！”
　　于霁尘笑：“是呢，都不难，只是看你知不知道里面的门道。”
　　水图南不由疑问：“要是真相如此简单，那么，那些叱咤商会商行的大东家们，他们其实也不能讲是特别厉害的人物唠？”
　　“你说的是，江宁商会过年祭灶头时，坐主桌上的那些须眉么，”提起那些人，于霁尘俊秀的脸上表情如常，仅隐约带笑的语气，露出了这人虎不与野鸡斗的心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吧，或许曾经打过一两次漂亮‘仗’，得以在江宁站住了脚，实则不是那么有能耐，多是被人吹捧出来的，回头带你见一见，你就晓得了。”
　　水图南笑：“一直以来，我还以追上那些人为经营目标呢。”
　　“他们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厉害，”于霁尘漫不经心道，“甚至，可以说还没有你有能力。”
　　“真的？”水图南眼睛亮起来，“你觉得我可以？”
　　于霁尘没接话，再说起眼下正事：“按照当时的行市价格，船运及人工费用折抵后，每个月不过是七百多两银不知去向，但这只是众多账目里的一个猫腻。”
　　她说这话，右手指着账本上的数据记录，左手掐着指节来来回回算，得出数字结果的速度，快得人不及反应，简直听呆了水图南。
　　水图南心想，某个人喏，嘴是欠了些，人是居心叵测了些，但在带教这件事上，倒是真心诚意，半点不保留。
　　说完，见水图南还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于霁尘打个响指，乐此不疲问：“在生丝合作这件事上，你知道为何令尊非要把你撸下去么？”
　　水图南的脑子里，还在绕着那一串串不知如何快速算出来的数字，无暇思考于霁尘没头没脑的话，脱口说了句：“这是我的家事。”
　　“漂亮，”于霁尘轻拊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被卖了替人数钱的，着实漂亮。”
　　听话听音，水图南从善如流改口：“那你晓得，我爹爹为何不肯信我？”
　　于霁尘提起嘴角，一副假笑的样子：“因为你太着急了，你越着急，令尊越会觉得，你只是不甘心被剥夺东家大权。如果我是你，至少我会先稳住自己的心态，以及稳住对手，然后静静等着对方犯错，慢慢去抓对手的狐狸尾巴。”
　　如果慢慢来，时间不够啊。水图南没具体展开同这人争辩，只点头道：“挑拨我们父女反目成仇，对你好处很大吧，你究竟想如何，像吞并孙氏茶行那样，吞并我家的织造？”
　　对此突如其来的疑问，于霁尘不置可否，只是又解释了一遍自己的苦心：“令堂暗中查我，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为了两家商号彼此了解，更好地合作，所以没有追究；令尊托我教你经营事，我同样尽心尽力，虽然才教你没多久，但绝不曾敷衍了事过，而今实事求是讲到你的处境，你却认为我在挑拨你和你爹。”
　　“算了，”于霁尘把脸转向另一边，嘀咕着自嘲，“真心换真心这种事，不适合行商之人，我就得是唯利是图，薄情寡义的。”
　　水图南：“……”
　　她竟然一直没看出来，算盘精其实是个小作精，还怪会扮可怜嘞。
　　想想于霁尘分析的那些，都是有理有据的事实，水图南也就比较的能接受些，只是：“你晓得家父把我安插在你身边，是起盯梢的作用，你还是接受了，这说明你的意图，并非如他猜测的那样简单。”
　　讲起这些话来，水图南没想到自己能如此冷静，甚至有些冷漠：“便当你的最终目的，是吞并我家的产业，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江州织造总局的汤若固，和衙门的史任两个人，是绝不会任你胡来的。”
　　他们这些人，长久盘踞在江宁，是敌亦是友，利益相互交错，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局面。江宁稳则江州稳，江州稳则国南稳，为了维持各方的势力平衡，保持江宁整体上的稳定，官府不会放任某个商号一家独大。
　　于霁尘偏着头翻账本，声音轻且低：“他们认不认大通，看的是我的本事，我能否拿下水氏织造，则看的是你爹的本事。”
　　“水图南，”她轻唤这个名字，在夜色里听起来甚至有些温柔，“要不要打个赌，我把我所有将会用到的策略和手段都告诉你，你尽管去告诉你爹，但是最后，他仍旧会败给我，而且败得一塌糊涂。”
　　灯烛光下，乍闻此言的水图南，在惊骇中愤怒不已，目光紧紧盯住于霁尘。
　　“你怎么敢讲这种话？”
　　“你为何把这些告诉我？”
　　“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我该怎么办？”
　　“爹爹会会相信我的话，还是相信于霁尘？”
　　“于霁尘惯会花言巧语，有巨大的合作利益放在面前，爹爹拎不清，肯定会选择相信于霁尘。”
　　“那么我要不要去找阿娘？”
　　无数想法疯狂盘旋在脑海里，以至于水图南一时有些愣住，盯着于霁尘的侧脸，呆呆地愣住。
　　人在巨大的冲击面前，找不到防御办法时，会本能地选择逃避，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于霁尘，忽然发现，这个算盘精的耳垂上，竟然还有耳孔。
　　“你金刚钻镶牙——好硬的嘴，但说到底，不过是在诈我。”半晌，水图南反应过来，指甲暗暗抠着桌沿，故作淡定道：“让我猜猜，从这里回去后，江宁会传出你我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哦，‘男女’之间么，除去风月，想来其他也没什么吸引人的。”
　　“要传也定是你爹让人传的。”于霁尘急忙澄清，把手里账本翻过去两页，“我最讨厌娇气的人了。”
　　是呢，于霁尘总说水大小姐娇气。
　　“你真心教我学经营，我跟你学本事也是真心的，你不必再处处试探我，更也不要想着，把我当成一把刀，去与我爹爹拼杀，”水图南看着一目十行浏览账本的于霁尘，认真说道：
　　“我晓得，之前衙门把我带走，是我爹爹亲手促成的，我也晓得，王嫖怀的孩子，只是我爹爹手里的‘刀’，我比你更了解我爹爹，王膘也是他抬起来的靶子，等王膘嚣张到一定程度，他就会拿王膘开刀，杀鸡儆猴，顺理成章地把我二妹妹水盼儿，推为织造的新东家。”
　　这样子一箭双雕，不仅可以保证水氏织造的实权，还可以名正言顺处理掉日益揽权的王膘，保证织造大权仍旧掌握在水德音手里，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狠辣下作之人。
　　于霁尘眉心轻扬：“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知道，你祖母的头疼，以及令堂的体弱症，究竟从何而来。”
　　水老太的头疼，陆栖月的体弱，都和水德音脱不了关系。
　　这个男人要牢牢掌握着织造大权，为了防止他亲娘一手撑天，他促成了他发妻接手织造，十多年后，为提防他发妻大权独揽，他又培养出亲生女儿代替他发妻。
　　当下，眼看着水图南的翅膀要硬了，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威胁到水德音的利益，于是他再度设计把大女儿拉下马，并利用妾王嫖怀的男胎，准备扶持毫无经验毫无根基的二女儿水盼儿，成为新的水氏织造掌舵人。
　　“我原本，是不打算和你有过多交集的，因为你这个人能力太强，强到让人本能地恐惧，”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水图南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可是，就在这个梅雨淅沥的夜晚，她忽然提议：“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结盟吧，一起对付我爹，然后各取所需。”
　　于霁尘又找出两处账本里的问题，顺手在上面标注出来，眼皮都没抬：“成为盟友是要互利共赢的，但就目前而言，你好像并不具备这个实力，能为我带来我想要的利益。”
　　“如果我们成亲呢？”水图南这样问。
　　于霁尘笑，刚想说不可能，就听水图南继续地，逐字逐句地，唤道：“霍、千、山。”
　　作者有话说：
　　【1】貔：熊猫
　　

17、第十七章
　　霍千山，又名霍让，母五品仪前奉笔使于冠庵，父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千山本驻奉鹿城，任职飞翎卫奉鹿监察寮，官拜幽北军朱缨团副参将，后奉命南下，来至江宁活动。
　　“怪不得你爹要收走你的掌事大权，照你这扮猪吃虎的能耐，搁谁谁不怕。”于霁尘若无其事地看账本，之前故意和水图南开玩笑，说自己是霍让时，她就已经预料到，身份会很快被水图南查出来。
　　而当此前水图南问出她是否是于粱时，其实两人已经默认了某件事情，只是尚缺一个机会合适的坦白局。水图南呐，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不尴尬的于霁尘补充问：“说实话，那天晚上在藩台衙门，即便我没有横叉一脚，你其实也是有办法脱身的吧？”
　　既然把于霁尘的身份直白地说出来，水图南就没想再隐瞒，时间紧迫，也不允许她继续拖拉：“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
　　“隐藏得好好的，为何又突然要自曝出来，和我结盟？”难得，于霁尘也会有被人耍了的时候。
　　水图南撕下那张伪装的面具，眼神稍有不同，整个人便显出清冷孤傲的气质，与之前的纯真截然不同，甚至令人咋舌，对于霁尘造成的感官冲突还挺大。
　　水图南看着于霁尘飞快地掐指节，核查账本，平静的目光里，露出隐约的迷惘：“你这个算账方法，和当年于粱教我的一模一样，说来还要多谢你，把甘柠县农庄的瞎眼老妈妈平安护到现在，不然我不会想起十二年前那些事。”
　　事实上，之前于霁尘并没有猜错，水图南并非全然不记得七岁时的事。
　　奈何受当时情况辖制，一些事水图南不得不选择主动忘记，甘柠县养老的老妈妈，仅是她重新想起旧事的借口。
　　以前她没有能力自保，只能装作全部遗忘，骗过阿娘，骗过爹爹，骗过几乎形影不离的秀秀，直至最后骗过自己。
　　忘记了，才能在水园平安长大，才能在水德音的猜忌提防中，为自己换得一片栖息之所。
　　正低头写字的于霁尘，并不清楚水图南在怎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她顿住行笔的手，微微笑起来：“我就说呢，原来尾巴露在这里，做事果然不能操之过急。但你还是没告诉我，你为何愿意和外人结盟，去对付你亲爹。”
　　她用笔头朝这边一点，提醒：“你和于粱的那纸同老契，并没有任何说服力。”
　　言语总是浪漫的，可现实是血肉模糊的，于粱已经不在，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于霁尘绝不相信，水图南会为了认识没几个月，但却夭折十几年的于粱，做出与血亲敌对的事来。
　　更何况，水图南至今不清楚，于粱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是因为于粱，”不出所料，在于霁尘无形的言语迷惑下，水图南声音很轻，语气坚定，出口之言却让人意外，“而是因为你，霍千山。”
　　和于霁尘接触多了，难免会学到几分这人的说话风格，水图南半真半假解释道：“要是让我和男人成亲、结盟，去各取所需，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换成有如此身份掩饰的你，我想，‘婚姻’也不失为良策。”
　　人生第一回听见这种堪称荒唐的言论，于霁尘有些语结，不知所云地接了句：“我以如此身份来江宁，可不是为了方便成亲。”
　　“我自然晓得，你潜入江宁，是为执行特定任务，不然史泰第和任义村两位大官，怎么能被你耍的团团转？”水图南简直像乌斯藏的天授唱诗人，原本是个字都不认识的小屁孩，发一场烧、做一个梦后，忽然就成了天才。
　　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人，惹得于霁尘刮目相看：“见鬼，竟然有点理解你爹的所作所为了。”
　　她上回生出这种类似的逼迫感，还是和友人杨严齐一起潜入敌占城活动，被人家发现后，关门打狗围追堵截，差点死在那里的时候。
　　“怎么发现的？”怎么发现，她就是霍千山的？
　　水图南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刻意避开关键点地，娓娓道出事情始末：“我的人只查到，霍千山曾在幽北战场上受过重伤，康复后身体虚弱，这正好解释了你的‘懒’，以及你不能吃虾仁的原因。”
　　说到这里，她还特意强调：“而且据我所知，一个男人，无论本身是什么德行，他都是绝对不会在女人面前，承认自己身体虚的，可上次坐你的马车时，你承认得毫不犹豫。”
　　确实，于霁尘爱犯懒，是因为几年前在幽北作战，被萧国边军用步槊把肚子穿了窟窿，据说当时肠子都流了出来，愣被杨严齐抓起来给她塞回肚里，拼死背下的战场。
　　幽北军医擅长治疗创伤，更是因战而术精，金创肠出【1】虽难医，然非不可为，于霁尘经历九死一生，本元大损，至今气血不足，由是懒得干事。又因手术用药时，引有某种特殊药材止血，导致她不能吃虾，否则会引起腹痛。
　　在云吞店里，水图南故意点了虾仁云吞，拨给于霁尘的那几个，最后全被于霁尘剩在碗里，美其名曰吃不下了。
　　那几个虾仁馅云吞，尽被水图南用调羹挤掉了个面皮角，她不会认错。
　　而在今日这局里，水图南给于霁尘下套，于霁尘何尝不是一样，成功扒下了水图南的伪装面具。
　　湖州县分铺这点鸡毛蒜皮压根算不上事，更不值得她亲自跑来一趟，之所以会特意带水图南来，当然不仅仅是带她来，看看高明的假账本长什么样。
　　有时候囿于当局会使目光迷惑，一旦走出来，许多谜团立马云开雾散，这不，水图南不打自招了。
　　这个坦白局，开始得突如其来，进行得无可厚非。水图南问：“遇见什么麻烦了，才会让你设计我同你坦白？”
　　这算盘精，连坦白局都要设计让她先开口。
　　于霁尘一心二用，嘴里说着话，查假账丝毫不耽误：“你爹从孙氏被吞并就开始查我，现在还在查，北边来信，让我赶紧解决掉。”
　　毕竟假的真不了，长此以往，总会被水德音抓住什么把柄。于霁尘嘴角轻勾，笑得嘲讽：“你爹还真是，真是有毅力。”
　　可说呢，有志者事竟成，水德音确实有点小聪明，或许能在局部的地方称王称霸，但面对大局时，他那总是被私利裹住的脑子，显然不是特别够用。
　　水图南提醒道：“在江宁，如果你是强龙，我爹爹就是地头蛇，或许在此之前你曾再三胜他，但强龙终究是无法轻易打败地头蛇的。”
　　虾有虾路，蟹有蟹道，谁也别轻视谁，于霁尘虚心地点头，表示受教。
　　“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水图南问，互相威胁的话半句没有，她们彼此心知肚明，晓得对方有那个能力就足够了。
　　说实话，水图南表现出来的真实能力，让于霁尘心里有些激动，面上又不想表露出来，故意沉吟道，“等个好时机吧，这种事不是你们江宁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它得有个过程。”
　　于霁尘把做过标记的账本，扔给水图南，问：“怎么确定要被你爹拎到台上当傀儡的，会是你二妹妹？”
　　“我爹爹刚从管县回家那天晚上，”水图南接住账本，随意翻着，回忆道，“二妹妹给我送了几个肉馅饼，那是她外婆家的一个地区老吃食。”
　　那种肉馅饼背后有个故事，讲的是灾荒之年，十室九空，一个男子为活命，卖妻换成米面，杀子烹为肉馅，做成许多肉馅饼，助他熬过了饥荒。
　　传说故事虽有不合理处，但它的确是在述说人性在灾难面前的不可测，水图南正是凭借二妹妹特意送来的几个肉馅饼，确定了水德音的真正意图。
　　这个水图南，除去经营生意的本事确实有待提高，其他方面确实比表面看到的，要更为高深。
　　于霁尘对她，刮目相看。
　　·
　　直到两日后回到江宁城，于霁尘才从江逾白嘴里，知道水图南突然提出结盟的直接原因，竟然是水德音想用大女儿的婚姻，去拉拢瓷行卫家。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江逾白侧坐在书桌边沿上，顺手捏起一颗秧秧洗好梅子，“据说，瓷行卫家和水家关系不错，如若撮合成和卫家的亲，应该也是不意外的，去湖州县之前你的关门大弟子没告诉过你？嘶——”
　　一口梅子咬下去，酸得他五官皱起。
　　为了持续给老于带来震惊，江逾白忍着酸补充道：“水德音的做法很常见，生丝问题解决了，接着就是解决缺钱的问题，卫家有钱呐，水卫若结成亲家，那么被你徒弟弄断储备金的水氏织造，就能彻底活泛过来喽。”
　　于霁尘剜过来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相，干嘛学外面人云亦云的猪头们，讲这种诬赖人的话。”
　　水氏织造用以支撑经营运转的储备金被用光，并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是水图南莽撞扩充规模所导致。
　　江逾白灌下两大口茶，仍酸得挤眼睛：“哦你又知道大小姐无辜了。”
　　“我当然知道。”于霁尘看向门外，眼神分明清澈，偏带上了几分嘲弄之色，刻薄又刁钻。
　　去年秋天，十五万匹额外任务量下达到江宁，水图南为了保住织造剩余的资金，借着这个机会，偷偷把钱转移出去一部分。
　　水氏织造储备资金出现亏空，还要感谢水德音，在织造局总管汤若固的怂恿下，沉迷上贩卖西赤洲句奴。
　　他们可谓毫无成本地，从西赤洲捕捉西赤洲的句族人，用船带回九洲贩卖，从中牟取暴利，偶尔遇上海难不算什么，真正让他们栽坑的，是那次船过大周国海域时，被周国水军给扣押下。
　　为不惊动本国官府，汤若固让水德音选择私了，缴纳罚金几乎赔了大半个水氏织造进去，汤若固允诺给水德音的好处，旁人则不得而知——这也是于霁尘被派来江宁的原因之一。
　　这些绝密事，至今连陆栖月都不知道，水图南更不可能到处嚷嚷，水德音之所以对知道他秘密的女儿毫无忌惮，甚至趁机打压，无非是因为他太了解水图南的懦弱。
　　这个女儿，和陆栖月一样的性格，一边性格要强，一边骨子里带着懦弱，收拾这种人，打一棒子给颗糖最好使。
　　受规矩和道德约束的，一般只有好人，那些坏的人喏，他反而活得心安理得，活得理直气壮。
　　“靠！”于霁尘越想越气，骂道：“正经事成天一件不干，就知道把闺女许来许去换好处，水德音那老王八还能不能行了？他要真闲着没事，我不介意帮他找点事做！”
　　江逾白酸着牙劝：“别生气，你别生气，好端端发什么火，你徒弟不是省油的灯，她会老实地任水德音摆布？你别恼火，等着看热闹就是。”
　　“这热闹是看不了半点，”于霁尘摆着手在屋里转圈，看得出来很气愤了，又得边生气边想办法，瞧着莫名有几分窝囊，“生丝是我们这边在供给，出点意外我们也没多余的给他补，你这样，让人下一趟县里，给他再雪上加点霜。”
　　“我说老于，你先别冲动，”江逾白冲这边摆手，那是稍安勿躁的意思，“怎么下一趟湖州县回来，忽然变得容易冲动起来了呢，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先去问问水图南的意思。”
　　奇怪的是，“水图南”三个字，像是个什么咒语，让于霁尘安静下来，江逾白凑热闹的声音响在书房：“你不是说，从湖州县回来后，要带水图南下作坊干活么，怎么还没走？”
　　“让她跟着老冯，去学习怎么处理出问题的分铺了。”话说到这里，于霁尘忍几忍，没忍住，还是讲了出来，“水图南已查到我底细。”
　　江逾白蹭地站了起来：“你来江宁几年，故意处处不露面，就是为了少与人接触，这下可好，就接触了个水大小姐，还被发现了！”
　　“你别紧张，”于霁尘犹豫一下，道，“她提出要和我做个交易。”
　　“哦交易……”江逾白暗暗松口气，看来奉鹿那边的飞翎卫，的确还有需要加强的地方，被个商人调查到线索，说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江逾白道：“除去要你卖身，其它什么都好商量。”
　　于霁尘吐出一口浊气：“差不多让你说对了。”
　　江逾白倒抽一口冷气：“她知道你，她还？啊？”
　　“——啊，我明白了，”江逾白自我说服的能力还挺强，接受新东西的能力更强，用折扇敲敲自己脑门，言之凿凿：
　　“国南是有这种风俗，男人和男人拜为契兄弟，女子与女子结下同老约，官府认可的，效力等同正常婚姻，诶嘿，水图南相中你啦！”
　　话音落下，于霁尘感觉有整排的麻雀，叽叽喳喳从自己脑袋上方飞了过去。
　　“让你帮忙出主意，不是让你来凑热闹的，”于霁尘抓抓手背，罕见地拿不定主意，“感觉没那么简单，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促使水图南不得不改变策略，水德音想把她嫁卫家这事，是不够力度解释的，还得让人再往深了查，水德音挪用织造钱的事，本就至今没解释清楚，他贩卖句奴挣的钱也不知去向，你让水园里的人，等等！”
　　——怎知这一招引蛇出洞，不是水德音故意为之？
　　上过沙场的人思维敏捷，能在复杂环境下迅速做出有利决定，但同时，迅速中又必须确保决定的绝对正确性，由是又会使人多疑多虑，对全局的纵览以及对局部变化的敏感，让于霁尘立马叫停了已经生成的想法。
　　“怎么，”江逾白在正经事上，从来沉稳靠得住，而且敏感不输老于，“哪里有问题，是水氏，还是织造局？”
　　于霁尘用力一拍手——这其实是非常罕见的动作，老于气血不足，不大有一惊一乍的行为——她笑了起来：“你说，是瓷行卫家富甲一方，还是我们大通更胜一筹？”
　　关于江宁那些富庶商贾的事，江逾白可谓没有不知道的：“卫家是江州瓷行扛把子，家中十代从瓷，卫园只比皇帝在故索府的踔园小一点点，总的来说，卫家很富有，但我们大通比他而言，则是更富有。”
　　“所以，我们在这里急什么？”
　　转眼间，于霁尘又恢复那副胜券在握的德行，门外的天气是阴沉的，但这人清澈的眼里晴光潋滟，“等着水德音主动来找我，这不好了，‘女儿么，嫁到哪嫁不是嫁，不如嫁个更有钱的’。”
　　“这事我去办，包你满意！”江逾白这人，爱凑热闹是他的天性，说出来的话却少有落空的。
　　“越来越热闹喽！”他这样调侃。
　　·
　　世上其实没有感同身受这种事，没人会理解别人受的苦难和委屈。比如在水图南看来，婚姻是个泥潭子，会让人陷入痛苦，而在陆栖月看来，婚姻是件非常简单的事。
　　晚饭后，她跟着大女儿，来到女儿住的小院里，继续之前的话题，努力劝说着：
　　“你和光文自小一起玩的，两家知根知底，省去很多麻烦事的，你侯伯母讲了喔，要是你嫁过去，她拿你当亲女儿，这个我是信的，光文他娘没有女儿，这些年，她对你一直很好的，你忘啦，”
　　说话间走进屋里，水图南坐到梳妆台前取卸首饰，陆栖月坐到椅子里，兀自喋喋不休着：“你小时候，见光文牵的小鸭子车好玩，就向光文娘要钱买，你侯伯母二话不说，带着你就去街上买，她对你多好啊！”
　　“你和光文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年纪相同，”陆栖月脸上露出憧憬的笑，“你两个成亲，说不准还是一段佳话的。”
　　浓浓的无奈把水图南包围，她把白玉小耳坠取下放到台面上，无端想起于霁尘耳垂上也有耳孔，嘴里答陆栖月道：“阿娘，不是符合‘年龄相仿、一男一女，彼此认识’，就能成夫妻。”
　　“噢呦，你讲这个呐，”陆栖月笑着摆手，一副你大可放心的样子，“你侯伯母都告诉我啦，光文不会同人结契兄弟的，你卫伯伯只有光文一个儿子，瓷行将来要传给光文，他肯定是要成亲生子的。”
　　卫光文十五岁离家，隐了身份独自在外打拼，最艰难穷困时，曾写信向水图南要过吃的，水图南把糗和脯各给他寄去十几斤，并附上几张银票，最后钱被又退了回来。
　　卫光文是卫家老人口中的“不孝子”，是卫氏族亲眼里的“好孩子”，他对瓷行生意毫无兴趣，反而在外“扯大旗”跑粮油生意。
　　“这个样子哦，”水图南和卫光文只是自幼一起玩耍的，毫无其他感情，软软反驳道：“等侯伯母把光文，先弄回家来继承家业再说。”
　　首先，这是不可能的事，要是卫家夫妻能把卫光文那小狗子绑回来，他们早绑了。
　　别人不晓得也就罢了，水图南打听到，光文长年不回家，卫氏族亲们在逼光文他老爹爹，过继族子培养，以继承卫氏瓷行，卫家现在满脑门官司。
　　撮合她和光文，是水德音与卫伯伯互利共赢的选择，如若此亲结成，卫家可以给水家金钱支持，水图南做为“儿媳妇”，可以帮卫家稳住局面。
　　陆栖月被噎住，正搜肠刮肚想要说点别的，便听水图南羞赧道：“你前阵子，不是顶看好于霁尘的么，怎么突然变卦啦。”
　　当然是因为水德音变卦了，陆栖月才跟着改变说法。被女儿这般问，陆栖月脑筋一转，揶揄道：“你不是对于霁尘，不大喜欢的么？听你爹爹和秀秀讲，你同她在一块时，总是有口角。”
　　水图南正在梳理头发，沉默片刻，半侧过了身去，模样娇羞，轻声低语：“可那也总是，比光文好的。”
　　作者有话说：
　　南南：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但是什么引蛇出洞，什么不够力度解释，有的人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1】隋唐时期，巢元方在《诸病源候论》一书里，记载有肠吻合手术，是种中医的外科手术。
　　ps：杨严齐是《嗣妃》里面的角色，有兴趣的同志可以移驾专栏看一看。
　　

18、第十八章
　　人在不同情况下做出的每个选择，本质上无非是为了使局面对自己更加有利。于是，水图南盯上了大通的于霁尘，于霁尘盯上了江宁织造局的总管太监，汤若固。
　　敌之敌可为友，敌之友亦可结盟，前提只需利益一致。
　　江宁城最热闹的妓艺娼所千湍院：
　　夜靡靡，色荼荼，正和老冯等一干伙计吃酒的于霁尘，出门“上个茅厕”，回去路上被两个陌生人截住，带进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是处大屋子，目测占有三大间的面积，风格与江宁建筑截然不同，屋里的陈设和装饰，怎么说呢，比于霁尘少时在大邑皇宫里行走时，见到的宫殿还要富丽堂皇，甚至是幽北王的王府在它面前，亦简单粗陋得像拔地而起的难民棚。
　　金堆玉砌的月亮门里，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笑盈盈招手道：“于老板，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
　　男子瞧着不到四十，肤若凝脂，相貌甚美，正是江宁织造局总管汤若固。
　　于霁尘来在月亮门前，拱手作揖：“大通于霁尘，拜见总管公公，您万寿万福。”
　　“于老板快快免礼。”汤若固从榻上起身，坐到饭桌前，抬手示坐，自有侍女过去斟酒。
　　于霁尘在对面入座，余光扫了下身边斟酒的侍女，且听汤若固道：“于老板虽行商道，实则有六品功名冠带在身，是天下商贾的翘楚，与我平起平坐的，不当行此礼。”
　　织造局总管也是六品。
　　“公公此言差矣，”于霁尘颔首，无声谢过斟酒侍女，看向对面满面笑意的太监，“您是贵人，我是贱商，无论有几多虚名，在公公面前时，我能否算是根葱，还得公公开金口。”
　　如此谄媚巴结，谁听了不觉舒坦？
　　汤若固开怀大笑，举起酒碗道：“第一次当面见到于老板，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看来，我们确实是投缘呐！”
　　投不投缘，得看有没有好处可得，于霁尘举着酒碗起身，遥遥敬太监：“承蒙公公看得起，第一杯酒，小人祝公公财源广进！”
　　要是江逾白在场，他准会觉得老于的言行举止非常熟悉，嗐，大邑那些巴结宦官的官宦，概括起来不就都是这个德行。
　　三碗不出屋的酒，不信喝不出于霁尘几句实话。亲眼看着于霁尘满满一碗酒灌进肚子，被奉承得心情不错的汤若固，摆手示意于霁尘坐。
　　他亲切道：“我局里的那些新旧眷户，这几年有劳于老板操心了，我得敬你一杯呐。”
　　三年前，大通尚未拿下孙氏茶行时，便因为生丝的生意，暗中和汤若固有了交集，只是两人从未见过面。
　　织造局那帮太监娶妻养干儿，学正常人过日子，这是人之常情，但养在织造局名下的数百眷户，开支都是找借口过的官账，一年下来不是个小数目，户部那边被季相府的人把持后，不肯不给过审批钱，“子子孙孙”们围着汤若固哭穷，是于霁尘站出来承担了眷户的开销。
　　那实在不是笔小数目。如若不然，于霁尘现在没资格见他汤若固。
　　“不敢当不敢当！”于霁尘还没坐稳，吓得再端着酒碗起身，“江宁想孝敬公公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今次我能站在这里，全靠公公垂青，公公为朝廷殚精竭虑，夙兴夜寐，能为公公分担些许，是我的福分呐。”
　　已经两碗酒下肚，第三碗也就顺理成章，何况于霁尘来之前本就在同人吃酒，喝下第三碗后，她需靠着饭桌才能站稳。
　　说话倒是不吞吐：“大通和水氏织造，能促成二十万匹量的生丝贸易，最要感谢公公点头。”
　　汤若固客套：“那是你有实力，不必谢我。”
　　于霁尘不认同：“江州所有与织造有关的贸易，皆是公公说了算，您若不点头，小人干不成这一桩。”
　　顿了顿，她继续道：“小人孝敬公公的几斤狮峰茶叶，稍后会由大通的二东家，亲自送到公公府上，还请公公看在小人一片孝心的份上，您笑纳了。”
　　狮峰茶叶虽不比皇家贡茶金贵，却也是大邑季相府爱吃的，寻常人足金难求，于是这茶，象征的就再不是茶叶本身，而是面子、身份和地位。
　　多年以来，狮峰茶孝敬相府，孝敬官府，从来没有这般殷勤地孝敬过太监。
　　汤若固示意侍女扶于霁尘坐下，心里一想到宫里的太监总管都不曾喝过狮峰茶，他便觉乐开了花，脸上却没怎么表现，反而有些担忧：“狮峰茶是官爷们的专茶，你送给我，会不会不合适？”
　　“公公此言差矣，”于霁尘单手撑着桌沿，半醉不醉的样子，一本正经，“小人虽忝居茶行首，心里却很清楚，江宁的富贵究竟是从何而来，以前的孙氏看不透这个，所以才会走向灭亡，公公，霁尘心里清楚，要想真正在江宁站稳脚跟，关键得看公公答不答应。”
　　“好会说的嘴，”汤若固喜上眉梢，语气亲切中不由得透出隐约的轻蔑，“江宁谁人不晓得，你于大人避风雨，站的是那二位的屋檐下。”
　　“所以有朝一日，若是我成弃子，锒铛入狱，”于霁尘抬眼看过来，清亮的眼睛真挚而坦荡，“将受到牵连的，也只会是那二位。”
　　话中话代表的意思，便是于霁尘开出的条件，汤若固沉默着，似乎听进了于霁尘的话。
　　“大邑那边，现在局面并不明朗，”于霁尘醉了，脑袋晕晕乎乎，说话也不受控制，开始不问自招：
　　“公公远离故土，来在江宁，是奉旨为朝廷赚钱，公公的辛劳，不是那三分俸禄能补偿，至于小人呢，小人投身商行，唯一目的只有赚钱；
　　官场上的事，由那食天下饷的人去做，小人只想赚钱，江宁终年风雨，小人不得不投在大些的屋檐下，可是他们，他们贪得无厌，大通就要养不起了。”
　　说到激动处，于老板扑通跪在太监面前，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四月发水之后，那二位下给我的新契约，求公公救命呐！”
　　这几张纸，是份黑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史任二人对大通获利的抽成，从原本的五成涨到六成，而且还有其他许多不合理要求，只差让于霁尘把赚来的钱，全部给他们了。
　　“茶叶收成看天景，奈何天景有好有坏，利润均摊下来，一年才能获几个钱？”于霁尘泫然欲泣，膝行两下拉住了汤若固衣摆，“小人不得已，和水老板做起生丝生意，水氏织造牵扯甚广，有朝廷十五万匹丝绸压着，那二位不得不默许小人的做法，但私下里，小人已经收到许多警告了，又是分铺涉嫌做假账被查抄，又是蚕庄的蚕无缘无故全部生病，公公，您救救我吧！”
　　自从于霁尘和水德音促成合作，汤若固就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大通，两日前他收到消息，大通下面某县的三个蚕庄，所有蚕一夜之间全部生病，不吐丝了。
　　而史泰第和任义村给于霁尘使绊子的事，他同样清楚，也正是因为怀疑于霁尘和史任之间出现了龃龉，他才选择在这个时候，和于霁尘见面。
　　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抽噎求救的大老板，汤若固轻轻拍他肩膀，把黑契还回来：“于老板若是就此选择与我合作，不怕那二位报复？优者胜，弱者败，在江宁，说到底我不过只是个为朝廷赚钱的太监，万万惹不起本地父母官的。”
　　他拒绝了。
　　于霁尘像是泄了气，又好像是被赶入穷巷的恶犬，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嘴角勾起份狠戾：“我理解公公的顾虑，若是大通没有实力，我是不配站到公公面前的，可是，我已别无选择，接下来若是事成，便说明我有这个资格，届时，恳请公公赏给口饭吃！”
　　多年以前，一个姓水的织造商，也是像这样跪在当时的总管太监面前，为自己求来飞黄腾达的机会。
　　“年轻人，有志气，”汤若固抱着手，以自下而上的角度，饶有趣味看过来：“有句话你讲的没错，我在这里，只是奉命为朝廷赚钱，至于其他的事，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奸·淫·掳·掠，都是和我没关系的。”
　　“多谢公公！”于霁尘会解其意，再次拱手作揖，醉得站不稳，差点一头栽地上，被汤若固派侍女送她离开。
　　“嘲娘，”在于霁尘走后，汤若固朝金丝绣折扇屏风方向招手，好整以暇问：“你说这个于霁尘，他讲的有几分是真话呢？”
　　话音落下，屏风后走出来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衣锦饰金，顾盼生辉，一举一动尽显成熟风姿：“我只是一介妇人，懂如何讨贵人们欢心，却不懂贵人们的事，”
　　她提起酒壶，给汤若固斟来杯酒，“不过那位于大人，看起来不像会是撒谎骗人的，所以水氏接下来，日子过不安稳了吧。”
　　“真是宰相家里七品官，我家嘲娘，也懂些门里行道了呢。”汤若固按住嘲娘的手，迫使嘲娘放下酒壶，笑道：“这个酒，我不能喝。”
　　嘲娘美艳的脸上，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是个鸳鸯酒壶，你倒的，是专门给于霁尘喝的。”汤若固爱惨了嘲娘的美貌，把人拉过来坐在他腿上亲密，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嘲娘了，甚是想念。
　　嘲娘揽着太监的脖颈，娇声轻嗔：“酒有·毒？”
　　“只是种会让人说实话的药，”汤若固继续往下，停在嘲娘胸前，“无·毒，但是有后症，那后症对于霁尘而言容易处理，但我不行，我不能吃那种药。”
　　话里的意思，嘲娘自然听得出来，太监就爱在这方面对人下阴招，好像他们越是缺，就越爱看别人中招。
　　嘲娘轻车熟路地，从汤若固腰间的绣袋里，摸出小小一粒红色药丸，捏在指间，调笑问：“那这个东西，相公可吃得了？”
　　汤若固没说话，咬着嘲娘指尖吞下小药丸，也给嘲娘喂下一颗，迫不及待将人抱向屋子更深处。
　　在被抱着往里走时，嘲娘暗向侍奉在饭桌前的侍女，摆了下手。侍女会意，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你方才——”汤若固把人放在雕龙画凤的豪华床榻上，攥着嘲娘纤细的脚腕，眼梢隐了狠戾杀意：“让侍女去做什么？”
　　嘲娘已是脸颊潮红，目光迷离，四下索求着，呢喃哀求：“让她下去而已，相公，月余分别，求你疼疼嘲娘吧……”
　　夜色迷离，千湍院里销魂蚀骨，离千湍院不远的一座小别院里，于霁尘应付了汤若固的眼线后，站在井台边，将一瓢瓢井水从头浇下，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毕税安排好前来帮忙演戏的千湍院姑娘，递来条巾子，以及亮出一封信：“水图南派人，给你送了这个来。”
　　“念我听听。”于霁尘接过巾子擦脸上水，那三大碗酒喝下肚，酒劲药劲齐发作，脑子里哪还有半点清醒的地方。
　　毕税清清嗓，就到风灯前开始念书信。内容不多，一页纸没写满，听完后的于霁尘，却沉默着良久没出声，甚至站着没有动，身上的水不停滴落在地，融进地上的雨水水洼中。
　　直到毕税怀疑，东家是不是站着睡着了，试探问：“水图南讲，该下雨了，问东家要不要下雨？”
　　什么下雨不下雨，江宁而今正是梅雨季，天天落雨，东家和水图南倒底在打什么哑迷？毕税不理解，但也不过分好奇。
　　“啊，下雨了。”于霁尘从书信内容里回过神来，有些怀疑水图南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自己刚见过汤若固，她就送来这样一封信，时机把握的真准。
　　夜幕又开始落雨，雨珠接连不断掉在脸上，于大东家摆下手，说了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吧。”
　　·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你。”
　　次日清晨，月中，家里规定三餐要一起吃，水图南刚行至小饭厅门口，突然收到于霁尘让人传给的回信，看完一时咬牙切齿，心想算盘精真是会找骂，不骂她两句她不会好好说话。
　　“大姐姐，你站里做什么？”水盼儿边走过来，边问。
　　“哦么的斯。”纸条快速收进袖子，水图南转头朝二妹妹微微一笑，同她一起进饭厅。
　　年纪小的几个妹妹，皆都已经在了，起的早，坐着哈欠连天，见大姐姐二姐姐进来，几人纷纷问好，接着继续发呆沉默。
　　家里几个姐妹之间关系一般，没有什么话要说，几个年纪小的，本正是吵吵闹闹的时候，实际上也总是安静居多。
　　水图南非常理解她们的沉默，她小时候也总是被要求安静，被要求听话，被要求吃饭时不能发出声响，被要求学大家闺秀那一套。
　　幸而未过多久，陆栖月和水德音一前一后进来，水德音嘴里叼着跟烟杆子，边走边抽，身后跟着已经显怀的王嫖。
　　这是水图南头次见到怀孕后的王嫖，她感觉王嫖并没有别人以为的，“怀了男胎”该有的跋扈，王嫖除去肚子大了些，其余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很顺从的样子。
　　但水图南和水盼儿，一起见过王嫖嫁进水家前肆意张扬的样子，所以她两个从来不信这女人是个老实的。
　　开饭后，几个小孩埋头吃，陆栖月给水德音盛粥放到面前，水德音收着烟袋杆子，使唤道：“把调羹递给我。”
　　陆栖月顺带手，把水德音面前的调羹拿起来，递到男人手里，水图南和水盼儿纷纷扫了一眼父亲。
　　不多时，水德音又使唤：“栖月，给我半个饼。”
　　正在照顾王嫖吃饭的陆栖月，放下筷子，从水德音面前的饼篮里，掰半个饼递给他。
　　水德音接过饼，朝桌上努嘴，扯淡道：“那个莲藕端过来，我听康民堂的坐堂郎中讲，吃莲藕能补心，也不晓得他是不是胡扯，嘿，让我试试，不补心就骂死他个小娘养的。”
　　跟教养无关，水德音就是这么个爱扯淡的人。
　　陆栖月站起身，伸长胳膊接老四水君至递过来的莲藕，嘴里边道：“慢些慢些，菜热，不要烫到你。”
　　水德音看着女儿把一盘子热莲藕端递过来，听了陆栖月的关切，还事不关己地笑话：“哪有那么娇气，给她老爹爹端盘菜而已，还能烫死呀。”
　　陆栖月没搭理他，把菜放到水德音面前，顺嘴道了声：“别光吃菜，多喝点绿豆粥，去火解渴。”
　　水德音不以为意：“解什么渴，我这辈子都不晓得什么是渴，给你讲喔，我十九岁那年下乡里购田，走五十里路不带喝半口水的。”
　　又开始吹嘘往昔的峥嵘岁月了，水图南暗暗加快用饭速度，想早点吃完离开，不料忽然被点名水德音：“图南，几日前给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未出阁的姑娘家，在和人提起自己的婚事时，似乎只有羞赧不已才是正常反应，水图南不晓得哪里要害羞，仍要装得害羞，低着头不出声。
　　水德音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听你娘讲，你并不钟意光文，这个不要紧，我们水家嫁女儿，看重的是孩子喜不喜欢，你不喜欢，那就不考虑光文。”
　　说着，冲陆栖月递了个眼神。
　　陆栖月会意，开口道：“既然光文不合你心意，没得关系，江宁的适龄好儿郎还有很多，王嫖家有个亲戚，是个读书人，在江州德成书院，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好书院，没点本事考不进去的！”
　　噢呦，怪不得今天带王嫖来吃饭，原来是因为这个。
　　在王嫖的帮腔下，陆栖月把那个他没见过的男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最后问水图南：“他今日来江宁办事，你们正好一起吃个午饭，认识认识？”
　　旁边的王嫖也跟着不停点头。
　　“好的，”水图南爽快地答应，“听凭娘和爹爹安排。”
　　水德音由衷地感觉，自从把图南送去跟于霁尘学经营，这个刺头丫头，变得更懂事，更听话，更温顺了，半句顶嘴的话都不敢同他这个老爹爹讲的。
　　不由得，水德音满意道：“跟于霁尘没跟错，看样子，你这阵子成长不少。”
　　“图南其实是很喜欢于霁尘的，”陆栖月恰到好处地接话，像巷子口的阿姑阿婆讲少男女事那样，揶揄又促狭：
　　“说起那个于霁尘来，她人是有真本事，没得双亲托举，也能把大通经营那样好，听说她模样和人品都不错，要是能和图南成，那也是不错的哦，老爷，你同于霁尘接触过，你怎么讲？”
　　一直沉默的王嫖，微微变了脸色。
　　却见忽然想起什么的水德音，脸色稍微沉下来，当着厅里老妈子和小丫鬟十几人的面，不紧不慢开口，质问他的大女儿：“听说几日前，你下湖州县的时候，和于霁尘同一个屋子过夜了，此事是真是假？”
　　几个小妹妹听不懂这些话，十六岁的老二水盼儿和十二岁的老三水子群，以及二十多岁的王嫖，纷纷愕然地看向水图南。
　　陆栖月简直如遭雷击，隔着王嫖，一把抓住水图南手腕，声音跟着颤抖起来：“这是真的假的！图南，怎么没听你给娘讲过？是于霁尘逼你的吗？”
　　说着她红了眼眶，又开始自责：“都是我不好啊，没能照顾好你，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以后可怎么办呐！”
　　王嫖已经吓得站起身，后退几步从饭桌前离开。
　　这实在是应了于霁尘说过的话，有些事，原本没有二两重，却一旦上了称，便是千斤砣压不住。
　　“那是意外情况，”水图南把没有房间可订解释给娘和爹，而且再三保证于霁尘没有欺负她，“当时同行的船工两口子，他们可以作证的。”
　　水德音拍桌子：“做个屁证，他们是大通的伙计，谁会相信他们？图南你糊涂呐，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稀里糊涂同个男人睡同个屋子，传出去，你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水图南低着头反驳：“我的清白名声，不是放在贞操上。”
　　“放屁！”水德音改拍桌为捶桌，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么在乎女儿呢，“这件事不能不了了之，我把女儿送去跟着那个小杆子学经营，他倒好，干的都是什么斯，你给我等着，老子非找那王八蛋讨个说法！”
　　水德音风风火火出门了，水图南要追，被陆栖月死死拉住：“不要管，这不是小事，不能由着你乱来，你爹爹会为你做主的！”
　　陆栖月又开始哭，边咬着牙放狠话：“当时让你去大通，我就怕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的图南哦，你从小长得漂亮，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思？于霁尘那个杀千刀的，他就是欺负你年纪小，不懂事，等你爹爹把他捉来，看我不把他千刀万剐！”
　　王嫖已经在旁边看傻了眼，水图南在陆栖月悲伤哭泣时，偷偷给阿娘递了“肯定”的眼神。
　　于霁尘和水图南的桃色绯闻不胫而走，只经三人口，便已传得面目全非。
　　两个时辰后，临近午饭时间，刚从外面回到江宁城的于霁尘，被“捉拿”来水园。
　　见到水图南之前，于霁尘先去见了水德音，但和水德音说话时，她脑子里反复想起的，是刚到家时，江逾白守株待兔般凑热闹说的话。
　　“外面起了个有趣的传闻，说水图南卸任水氏织造东家位，是因为怀小孩子了，你猜是谁的？”江逾白伸手一指，神气活现道：“当然就是你呀！”
　　于是乎，饥肠辘辘的于霁尘，见到水图南的第一句话，就是：“有吃的么，我快饿死了，孩儿她娘。”
　　“……”正准备说话的水图南不慎咬到舌头尖，下意识指向点心的手，拎起个什么东西就砸过去：“我爹怎么没把你揍一顿！”
　　于霁尘是真不见外，接住砸过来的绣花小靠枕，坐到茶几旁吃点心，解释：“你爹不仅没揍我，甚至连句难听话都没讲，还好声好气问我愿不愿意娶你，恕我冒昧，令尊一直都是这样……窝里横？”
　　对家里人横眉竖目，没半句好话；对外人毕恭毕敬，礼节周到，连可能欺负他女儿的人，他都是客客气气，有商有量的。世上竟然真的有这种人。
　　水图南一万个不想再评价那个恶心人的爹，稍垂眼皮，问：“那么接下来，阁下打算如何应对？”
　　作者有话说：
　　尘尘&南南：又是互飙演技的一天
　　

19、第十九章
　　如何应对？自然是水图南要“下雨”，于霁尘就把这“雨”给下了。
　　多亏水德音的迫不及待，于霁尘去水园时，还是陆栖月口中的“贼配军”，出水园时，就摇身一变成了“准姑爷”。
　　先定下关系，而后要走得三媒六聘之礼，约莫需要一年半载才能全部举行完。一年半载不长也不短，却足够许多事的发生，甚至足够天翻地覆。
　　“水德音要见我家里人，”回到家里，于霁尘拽着闷头吃东坡肉的江逾白，问：“我哪儿有家人能让他见！”
　　东坡肉配米饭正吃得起劲，江逾白没空耽误，他为等这口，愣是饿了一个多时辰肚子，敷衍道：“不行把千会接来玩一阵子。”
　　秧秧还在午睡，但她做的东坡肉实在是香，在水园用过午饭的于霁尘，夹来块肉，坐下和江逾白一起拌饭吃：“没见过谁家走三媒六聘，是要家里晚辈出面的。”
　　江逾白知道老于打的什么算盘，对此事并不意外：“你傻啊，若是千会南下，无歇必跟随，千会是晚辈，霍无歇难道不是长兄？如若不然，你还想为这事动真格，把你双亲给请来？”
　　请双亲是不可能的，于霁尘和霍君行关系一直不大好，和母亲于冠庵更是矛盾重重：“我还是想个办法，把千会接来玩一阵子吧。”
　　千会是霍君行与其原配夫人所生的女儿，小时候是于霁尘和霍偃轮流照顾的，她若出远门，霍君行必定让霍偃亲自护卫左右，霍偃是霍君行收的义子，家谱上记录得清楚，说是于霁尘长兄也不为过。
　　“老于，”江逾白咬口自己配的大葱，凑过来问：“感觉你好像挺在乎这门亲事的，你对水图南，不会是动真格吧。”
　　他不由得眯起眼睛：“之前就总是见你有事没事逗水大小姐玩，你欢喜她啊？”
　　“欢喜”二字如一记重锤，迎面砸在心头，于霁尘戳着碗里东坡肉，下意识摇头否认：“并不欢喜，只是每回一看见她，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随你，不要耽误正事就行。”江逾白忽然无所谓地一挑眉，继续干饭。
　　于霁尘若有所思：“放心，不会的。”
　　“啊！”江逾白突然一惊一乍，“倘无歇来江宁，你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耳边惊呼乍起，于霁尘差点被吓得魂飞，作势要捶他：“要是隐藏不了身份，就别跟着千会出来，既然要同千会出来，身份的事就让霍偃自己想办法！”
　　·
　　世人的脸，从来说翻就翻。世上的事，也最是千奇百怪。
　　水氏织造和大通茶行毫无交集，而自大通为水氏提供二十万匹量的生丝后，没过多久，水氏织造的大女儿，和大通老板于霁尘之间便传出了桃色绯闻。
　　更令人来不及反应的是，绯闻上午传出去，两家下午便订了亲，在江宁商行看来这分明是件不得了的情况，却愣是被深居简出的大通大东家，给简化成寻常不过的喜事，但有些情况却是避无可避。
　　入夜，承宣布政使史泰第，和按察使任义村，两位当朝正三品大员，双双来到状元巷于家。
　　“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任义村腆着肚子坐在椅子里，顺手拿起盘子里的点心吃，“听说你要和水德音的大女儿订亲了，水德音这么好说话？没有趁机宰你？”
　　史泰第装模作样提醒：“哎，任兄，话也不能这么说呀。”
　　“那我该怎么说？”任义村不服，“我又没说错，不信你问霁尘。”
　　于霁尘保持微笑，接上任义村的话头，和声细语道：“昨日夜里，汤若固主动见我了。”
　　“喔，”任义村咔嚓咬口桃酥，渣滓掉在胡须上，狠戾的语气是官爷特有的狂妄嚣张，“我就说这事有门儿吧！那阉人比江宁十大富商更有钱，宰他才是宰对人！”
　　因为重视和汤若固的交手，所以比起任义村的骄矜自满，史泰第显得沉稳太多。
　　他稍敛神色，上身稍微往于霁尘的方向倾过来，低声问：“他什么态度？”
　　于霁尘：“不相信，拒绝了。”
　　“正常，”任义村靠回椅子里，一副不出我所料的傲慢样，“那些太监，本来就比正常人更疑神疑鬼，汤若固年纪轻轻的，能被派来这里当总管，可想而知他不是个一般的人物，想真正取得他信任，除非你能代替水德音，让他别无选择……”
　　话音未落，任义村和史泰第，不约而同看向于霁尘，满脸不可置信。
　　须臾，史泰第轻声细语问：“莫非你真是，这样打算的？”
　　“我都到跪地上咣咣给汤若固磕头，只差当场认干爹了，”于霁尘给两位官爷续茶，说着自己昨晚在汤若固面前的卖力表演，“要是不彻底拿下水氏，我也下不来台嘛。”
　　拿下水氏，意味着江州织造行业的利润大头从此尽归季相府，而不是继续和太监分一杯羹，这件事若是做好，在季相府那里绝对是功劳一件。
　　任义村和史泰第对视一眼，这和他两个来之前估计的情况殊无二致，可见他们还是足够了解于霁尘的。
　　“既然决定了，就要做得干脆利落，”史泰第低声严肃道：“不妨给你透个消息，季相府来书，只要今年丝绸出海卖得好，明年春，朝廷将令江州大面积改稻为桑，霁尘，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老哥哥们的前途都在你手里，你可千万要把握住了啊！”
　　于霁尘给二人作揖拜：“从来骑墙之人没好下场，可是人又说富贵险中求，今既做此事，必会有各种谋略应用，若有轻损我们自己利益时，唯请二位大人，始终相信我！”
　　“说的这叫什么话！”史泰第把人拉起身，拍着于霁尘的小臂，语重心长，“我们几个早已荣辱一体，我们无论如何，不会不信你的！”
　　三人又聊片刻，走之前，任义村拿出个红绸小包裹，放在茶几上：“霁尘你这些年，出来进去，孤家寡人，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要成家了，不管目的是什么吧，老哥哥们总是为你高兴的，这个你收下，等转过年抱了娃娃，老哥哥们还有礼物送。”
　　红绸里裹着份百亩良田的田契，和西城一座大宅的宅契。于霁尘感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送二人出门时，她还在扯着袖子擦眼泪。
　　等走出状元巷很远，任义村掀开轿窗帘，问并行的史泰第：“要是成亲，姓于的家里总会来人吧，他不是还有个娘？”
　　“你这查人祖宗三代的毛病，这辈子算是改不掉了，”史泰第调侃着，把手搭在轿窗外，感受着淅沥不断的梅雨：“姓于的和我们，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事到如今，无论我们愿不愿信不信他，最后都得选择相信，那小王八蛋，一个贱商，本事大到能让部堂大人单独见他，不容小觑呐，”
　　说着，他长长且沉沉叹气：“我们和织造局那些阉人明争暗斗十余载，被一群阉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也该风水轮流转了，苍天怜见，也让我们兄弟俩，押对一次宝吧。”
　　·
　　待坐着史任二人的软轿彻底走远，于霁尘咔咔插上门栓，让秧秧把任义村吃剩的点心，全部倒进泔水桶，嫌恶极了。
　　江逾白从太师壁后面绕出来，错愕不已：“逢场作戏而已，你不会真要认汤若固做干爹吧？师父他老人家这辈子，最恨心术不正的阉人了，你要敢这样做，他真的会连夜从大邑跑来，一脚把你踹进巷口河里，然后带着汤若固的人头回大邑的。”
　　于霁尘的继父、江逾白的师父霍君行，一个深的皇帝信任的性情中的真汉子，他真干得出这种事来。
　　养了十来年的孩子，还没开口唤过自己一声爹，倒是在外认个太监做干爹，老霍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于霁尘看几眼任义村给的房契地契，拿给江逾白作为证据收起来：“我去给千会写封信，邀请她秋天来这里小住时日，你让人抓紧时间把该办的都安排上，时间紧喏。”
　　江逾白抬抬下巴应了，抿嘴笑着没说话。
　　·
　　和大通结亲的消息一经传出，两日后，淅淅沥沥的梅雨中，水园门庭若市。
　　水德音尤其好客，好像别人来拜访，便代表他很有面子，他一天到晚迎来送往，酒宴不断，甚至无暇过问织造上的事，要陆栖月带着水盼儿暂时代为打理。
　　这日临近中午，姬代贤再次因为同一件事来找水德音要请示，水德音正被一群同龄人围着，吹捧得飘飘然，噙着烟袋打发姬代贤去找陆栖月。
　　陆栖月正忙着准备三媒六聘的相关事宜，听了姬代贤的来意，毫不在意地让姬代贤晚些再说。
　　水园上下都很热闹，姬代贤徘徊在前园，犹豫着要不要就此离开时，碰巧遇见水老太跟前的老妈子，遂又被请到水老太这里吃饭。
　　“你晓得的，那个邪师不争气，担不了大事，”水老太亲自给姬代贤盛米饭，至今提起旧事，还是深深懊悔，“当初，我要是再坚持坚持，如今水家的当家夫人，或许就不会是那个女人了，你至今没有成家，说来是我害的你。”
　　姬代贤十六岁进入水氏织造做工，曾受水老太知遇栽培之恩，并至今常怀感恩，但关于当年水老太想让她嫁水德音的事，她至今庆幸水德音看上的是陆栖月。
　　像水德音那种活闹鬼，白给她都不要。
　　偏偏水老太一直自信地认为，姬代贤至今未成家，是因为心里还装着她的儿子水德音。
　　不是姬代贤不想否认，实在是因为，女人在生意场上本就生存艰难，她想往上爬，离不开水老太这种上位者的提携，也正好因为水老太和陆栖月不和，姬代贤才能在陆栖月经营织造的那十几年里，被水老太视为亲信，一步步提拔到总务的位置。
　　从织娘到总务，这一路并不好走，甚至时至今日，商号里还传着她的流言蜚语，说她的总务之位是靠陪人睡觉睡来的。
　　姬代贤在水老太面前，总是毕恭毕敬的：“老东家不要这样子讲，看到您现在身体健康，我就很高兴了。”
　　姬代贤是个实实在在做事的人，少不得向水老太提起作坊里的事：“从大通借调的五百织娘已经全部到位了，若全部投入生产，预计到十一月底，二十万匹甲等丝绸就能完成交付，只是……”
　　见姬代贤犹豫，水老太的目光，在道士和姬代贤间打了个来回：“没关系，黄道长是自己人，你但讲无妨。”
　　姬代贤便如实道：“大通调来的尽是些高级织娘，不肯干简单的基础活，大通那边的意思，是要我们安排一半他们的人，进入天字号织坊区干活。”
　　天字号织坊区，是水氏织造纺织的核心所在，那里有水氏织造的立身之技，是水氏织造从南国数以千计的作坊里，脱颖而出的制胜法宝，是水氏传家的“百纹图”的工艺拆分织造，怎么可能轻易让外人接触？
　　水老太慎重地思索片刻，提议道：“这不是件小事，不如这样，你下午如果没有其他要务，不妨用过饭后，在这里暂做休息，我让人盯着前面，等那个邪师会客结束，我立马让他过来，同你好好商议此事。”
　　姬代贤已经是第二次为此事前来，再拖延不得，想着老太太出面，肯定能让事情有个结果，遂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受不住繁多杂务的水图南，乔装打扮混出水园，冒雨跑来状元巷。
　　“就晓得这个时候你在家，”自从挑明了于霁尘的身份，水图南和她相处，感觉愈发自在，之前不知从何而来的惧怕，俨然被梅雨冲刷了个干净，“还是你这里清净呐！”
　　她目光在厅堂里扫一圈：“有吃的没，我快饿死了。”
　　“咳咳！”于霁尘被口水呛到，险些以为后面还会跟这句“孩儿她娘”。
　　连咳嗽好几声，于霁尘脸都红了：“秧秧正在做，不然你，你先擦擦身上的雨水？”
　　水图南摸摸头发，大方道：“全淋湿了，你给我找套干净的衣服换吧，哎，你脸怎么这样红？”
　　“咳嗽咳的，”于霁尘领着水图南，绕过太师壁，去中庭的起卧居，“你怎么这个时候，独个跑来我这儿了？”
　　经常见水图南独自跑来跑去，不怎么带她的从人秀秀，今日更夸张，连把伞都没撑。
　　且听水图南在后面轻声细语道：“秀秀要帮我打掩护，留在家里了。要不是我娘实在让人没招，我也不会午饭不吃就跑出来。”
　　“你娘怎么你了？”走上回字廊，于霁尘回了下头。
　　说起这个，水图南简直能讲两天两夜：“今晨卯初不到，我娘便将我喊起，监督着我绣盖头，我爹要待客，家里很忙，早饭时，我娘亲自给我端去份鸡蛋羹，她却只是当着我的面，吃了份热水泡饼。”
　　陆栖月边吃边抱怨：“我这么忙，都是为了谁？喊你卯时起你还不乐意，我寅半不到就起了，上到伺候你爹穿衣起床漱口洗脸，下到客人马车在门外该怎么停，都要我操心，自起床至今，我仅喝了两口热水，饿得头晕脚软，只有份水泡饼裹腹，你有鸡蛋羹吃还黑着脸，赶紧抓紧时间绣你的盖头……”
　　那些话，水图南总是想不通的：“你说，又不是我让她吃的水泡饼，她为何非要这样讲？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充满愧疚？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卧室里，于霁尘打开衣柜，指了指叠放在上面的几件新衣物，让水图南自己挑，退到旁边道：“实话不好听，而且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就不说了。”
　　“人人都说我娘最最爱我，可没人晓得，阿娘的爱，是那样沉重，”水图南嘀咕着挑了挑衣服，转过头来问：“没有女装吗？”
　　于霁尘：“秧秧有。”
　　“秧秧的衣服我穿不合身，太宽大。”可爱秧秧心宽体胖，秧秧的衣服，水图南撑不起。
　　倒是把于霁尘给逗笑：“那我的衣服你就能穿了？”
　　水图南伸出手，在自己头顶和于霁尘间比划一下：“你也没有比我高出多少呐。”
　　“对，你说的没错，”也不知是那句话触了算盘精的逆鳞，这家伙要笑不笑地扔下句：“但我就这几件衣裳，你爱穿不穿。”
　　说完转身出屋。倒是没走，带上了屋门，站在门口廊下。水图南暗暗骂这王八几句莫名其妙，从新衣里挑出一套更换。
　　天色阴沉，即便是中午，屋里采光也不好，又或许是因为淋了雨，冷，水图南有些害怕，便不停和外面的人说话：“我家忙得没黑没白，我也忙得手指头都肿了，你这里怎么这样安静啊，你还不用绣盖头。”
　　江宁的姑娘出嫁，要自己给自己做嫁衣的，再不济，也是要自己绣制盖头。
　　于霁尘靠在门边，望着落雨叮咚的中庭：“当然有在准备东西了，不过我也嫌吵，让他们挪去了黄鹤门那边的宅子准备。”
　　三媒六聘，听起来无比简单的四个字，里面要准备的东西可实在不少，于霁尘初次见到那些物品单子时，惊得向管事之人确认了两回。
　　“你竟然在黄鹤门也有宅子？”水图南惊讶地问。
　　不晓得是谁在背后炒的价格，反正东城黄鹤门那边，地皮贵到离谱的寸土寸金，两年前，水德音非要跟风买黄鹤门的宅子，陆栖月不同意，水德音闹到绝食，水老太心疼儿子，逼着陆栖月点头，重金在黄鹤门买下座小宅。
　　“是呐，”于霁尘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不仅黄鹤门，吉祥街、开度巷、三叶巷，还有其他几个地方，都有宅子。”
　　财力比超卫氏瓷行的人，哪能没有几座宅子呢，这不稀奇。水图南却抓住了关键：“你在三叶巷的宅子，不是挨着我爹的宅子吧。”
　　于霁尘嘿嘿一笑，那笑声怎么听怎么有股嘚瑟劲：“若说三叶巷的秦乐娘，也是我安插的，你信不信？”
　　“信，非常相信。”水图南换好衣服，又从柜里抽条绦带来，在腰间缠绕两圈，把过长的袍子系起些，不至于拖在地上。
　　她走过来，拉开门，看见了守在门外的于霁尘，于是笑盈盈道：“便是你说我家那个黄道人，也是您老人家安插的眼线，我都是相信的。”
　　于霁尘把穿着她衣服的人，上下打量几眼，迈步往前走去，意味不明说了句：“可以。”
　　

20、第二十章
　　虽然三年以来，大东家在江宁总铺没露过几面，但大通总铺的伙计们都晓得，老于最讨厌娇气的人。
　　大通江宁纺织作坊的大小管事们，却听说未来的老板夫人，是个非常娇气的人，这成了伙计们茶余饭后的谈趣。
　　这日，作坊议事厅，总负责人关掌柜，坐在大圆桌前的圈椅里，把总铺新发来的消息转述给在坐的几位主管事听：“明朝总铺要下来人，到我们这里干活，呃……梅主带，你的丁号区不是正好缺个副管带么，让他们暂时去你那里，阿行啊？”
　　丁号区的梅主带也是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干净的做工围裙和袖罩，胸前挂着带有系绳的遮口棉布块，盘起的头发用巾帛一丝不苟地包裹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同时也不近人情。
　　她应声好，低头在记事册上一笔一划记下此事，用江宁调子绵软而直白道：“丁号区是纺纱的，作坊里糟死了，棉花絮子满天飞，总铺的人待得住？”
　　胖胖的关掌柜笑得像个慈悲为怀的菩萨，摆着圆圆的手：“这个你不必担心，人来之后，你不必在乎他的身份，把他当成普通伙计用就好。”
　　说着，关掌柜开玩笑道：“要是抓住他们哪里做的不好，你该提醒就提醒，该处罚就处罚，别看他们是小于的人，但我们也不用给小于留面子呐。”
　　在坐十几人哄声笑，说小话的声音一时间此起彼伏。大通上下并没有分明的尊卑高低，于霁尘和江逾白、老冯等人，也常被伙计们拿来调侃，“小于”、“江公子”、“老冯头”这种称呼，大家私下里更是叫得欢快。
　　“安静一下，先不问着急议论啊，”关掌柜维持了两句，让众人安静下来，“总铺的人既然是被派来来干活的，当然是有错就可以讲他，但各位也不要忘记，我们能抓他的错处，他同时也是在抓我们的错。”
　　慈悲菩萨笑意稍敛，管理几百人作坊的掌柜威严便就显现出来，语气没怎么变化，已让人不敢轻慢懈怠：“在这个过程里，倘若谁被总铺的人夸奖了，那我就依照作坊规定，对她进行奖励，但是，要是哪个被抓出大错误，让我们江宁作坊跟着你丢人现眼，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落下，众人噤若寒蝉，足见这个作坊的秩序井然。
　　接下来，议事又进行半个时辰，各处管事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三两结伴离开。
　　等那几个有问题需要私下向掌柜讨教的人，也得了请教结果先后离开，留到最后的梅主带，站起身问：“上面的人准备待几些时候？一个人来，还是来好几个人？要单独给安排房子住，还是讲他们要每天回家？”
　　关掌柜坐在椅子里思索片刻，笑吟吟道：“关于人数，总铺那边没有具体说明，要是来的人多，我就把他们分开安排，要是只有两三个，你全部领去用就好，他们的薪水和月利都是总铺承担，不占你们丁号区名额，等有合适的副管带人选，我提前给你储备好，放心。”
　　“至于你的其他问题，”关掌柜确实给不出具体回答，“那得等明朝那些人来到后，再具体安排。”
　　梅主带是个务实的人，疑问得到解答，她胳膊下夹着记事簿转身就走。
　　议事厅里，除关掌柜外，还剩下两个打杂的女伙计，一个在整理今次议事的内容，一个在归整议事厅的椅子。
　　关掌柜嘶溜一下烫口的热茶：“阿迈，炒瓜子还有的没？拿出来给我吃点呐。”
　　正奋笔疾书的女伙计阿迈，边写记录，边从圆桌抽屉里，端出半盘炒瓜子：“快些吃，莫叫号区里的人看见，不然他们议事时，又要咬我们的蛋。”
　　作坊的做工区里有规定，伙计不能私带东西进去吃喝，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工人们接受上述规定，便也提出要求，不让前面这些非做工区的人，上工时候随意吃喝。
　　“啊呦，”关掌柜虽然才三十多岁，但还是被小姑娘的话给惊到，连连摆手，“小丫头家家，不好讲这种粗话的。”
　　阿迈右手执笔书写，无所谓地摊开左手：“为什么男人讲脏话就是可以的，女子便不好讲？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老关，你的老思想，跟不上新时兴咯。”
　　老关咔嚓咔嚓偷嗑瓜子，小眼睛滴溜溜瞄着窗户外，谨防被人看见她偷吃零嘴：“是的嘞，女娃儿们纺织挣钱，不再看男人脸色，大家话语权逐渐拉近，可不就是谁也别看不起谁呐，你们这些孩子，赶上好时候啦！”
　　这厢正说这话，一个伙计忽然冲进来，气喘吁吁指着作坊大门方向：“关、关掌柜，总铺的人来了！”
　　“这就到了？”关掌柜惊讶须臾，拍掉手上瓜子皮撑着桌沿起身，也不着急，不紧不慢的，“走，我们迎一迎去，阿迈，小韶，你俩陪我去呗。”
　　说着还向小韶求证：“是他们来的太突然，不是我不重视他的到来，是的哈？”
　　整理桌椅的小韶：“是唠，上头明明说明天来，结果今天提前到，是我们的意料之外，也是他们不遵守约定。”
　　听了小邵的开导，关掌柜顿感神清气爽，毫无压力，喜气盈盈地就把总铺派来学习的人请进了作坊。
　　宽敞明亮的议事厅里，关掌柜看了二人带的总铺文书，笑眯眯分别向二人点头：“于掌事，陆掌事，二位刚来，先熟悉熟悉我们这里的情况，适应一下，明朝再跟着下坊区干活，阿行啊？”
　　来这里，于霁尘化名“于齐”，水图南化名“陆南”。
　　面对关掌柜殷勤的目光，水图南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于霁尘，这算盘精点头应好，套近乎道：“我好像在总铺，见过关掌柜。”
　　“是嘛，”关掌柜总是笑眯眯的，“我们这些纺织上的掌柜，不比丝绸织造那边去总铺的次数多，我也是三个月才去一趟总铺，那看来，小于掌事到总铺做工，也是有点时间了的。”
　　大通总铺招人，一般入工两个月后便会下放到作坊里培养，能在总铺见过关掌柜，说明这位于千山掌事，入总铺已有段时间。
　　于霁尘与之寒暄了一会，关掌柜还有事要忙，安排伙计阿迈和小邵带着两位掌事了解作坊，顺带把该安排的事宜安排好。
　　作坊里共有五个区，丁号区到甲号区，分别负责纺纱、织布、染色和成检包装，前区便是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包括几个中转仓库，前区伙计的做工区、食堂、伙计住舍，甚至还有半个蹴鞠场。
　　中午吃饭时候，因是错峰就餐，伙计们没见到总铺下来的人，听说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长得俊秀，女的长得漂亮，大家茶余饭后讨论好久。
　　住舍里，水图南坐在木板床边，抱着绷架绣盖头，才走十几针，便已绣得不耐烦，踢了踢于霁尘的布鞋，问她：“会绣花嘛？”
　　这边住舍都是双人间，两张木板床，水图南坐的床上铺了被褥，于霁尘脱了鞋子躺在光秃秃的木板上假寐，还没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区区不才，略懂略懂。”
　　绷架立马被拍到算盘精的肚子上：“你替我绣吧，我实在不喜欢做这个，好不容易从水园逃出来，我得休息休息，你看，”她伸出捏针的手指，“都磨出水泡了的！”
　　“真娇气，我最讨厌娇气的人了。”于霁尘抱着绷架起身，接过绣花针埋头苦绣。
　　片刻，她再次征询道：“要不要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水图南躺下来，抻胳膊抻腿做舒展，顺带伸了个懒腰，开玩笑道：“单独住不是挺方便的，干嘛非要和我住一起，占我便宜啊。”
　　“谁要占你便宜？！”于霁尘莫名提高声音，好像受了多大委屈，挥着手里绣花针解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好歹也在织造作坊里干过几年的活，底层作坊里能有的破事，你就半点不晓得？”
　　于霁尘罕见的大声讲话，让水图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掀开眼皮看过来：“我晓得的就晓得了，不晓得的你告诉我不就好啦，讲话这么大声干嘛！”
　　“我……”于霁尘吃噎，是啊，她这么大声干嘛。
　　稍微整理情绪，于霁尘继续低头绣红盖头上的花花草草，嘟哝道：“作坊里基本都是些粗人，选择住在作坊的，多是些背井离乡，独自出来挣钱的，所以作坊里，一直有临时夫妻的现象，但并不是所有临时夫妻，都是自愿的。”
　　管理要求高的作坊，会注意些这方面的问题，而寻常的小作坊，甚至会以住舍不够为由，直接安排男女工住在一个屋里。
　　只要出现这种情况，那么这个屋里的女工，就会被默认成这个男工的“媳妇”，有男工在作坊里撑腰，女工就不会被过多的欺负。
　　也有的情况，是男工晚上溜门撬锁，把女工欺负了，女工无法反抗，又被男工拿捏了把柄，不得不和他过成临时夫妻。
　　“你长这么漂亮，”于霁尘道：“你敢单独住，我可不敢答应。”
　　水图南撑起身子，饶有趣味的看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调侃，便听于霁尘继续道：“你要是有个什么，你娘还不扒我三层皮。”
　　带水图南从水家出来时，陆栖月警告于霁尘，休要让水图南受半点委屈。
　　水图南瘪瘪嘴，又躺回去，架起腿晃脚：“你讲的这个事，我听说过的。”
　　不知几时起，初相识时那个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大小姐，变成了眼前肆意散漫的刁蛮丫头，于霁尘咧咧嘴，心说果然人和人关系不能太亲近，否则原形毕露。
　　“知道你还不防着些，”于霁尘道：“就对自己这么放心？”
　　水图南甜甜地笑：“我这分明是对你放心，于霁尘，你人也太好了吧，想出下作坊这么个办法，把我从水园拯救出来，真是太感谢你了。”
　　“你要感谢我的地方多着去了，留着以后慢慢报答，”于霁尘往前挪，两张床中间只隔一步距离，她踩着水图南的床沿，把绷架伸过来，“请问你老人家，这绣的是两只什么鸟？”
　　水图南把自己的大作满意瞧着：“鸳鸯呐，绣得多漂亮啊，活灵活现的，还有这针法，这构图，不好看么？”
　　说完还补充：“其实本来想绣大雁的，可我娘死活不让。”
　　大雁要比鸳鸯忠贞。
　　“好看是好看，但鸳鸯你是不是绣错了，这是两只雌鸳鸯吧？”大通虽然主营茶叶，但于霁尘好歹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不至于雌雄鸳鸯认不出来。
　　这份绣图整体色调鲜艳，两只鸳鸯浑身朴素地混在彩绣堆里，一般人看不出来什么，但于霁尘眼尖呐，愣是从尾巴的长短上，辨认出这两只短尾巴傻鸟都是雌鸳鸯。
　　水图南瞧瞧精美的绣图，再瞧瞧满脸“我真棒”的算盘精，最后推开绷架，翻身朝里去：“那看来是我绣错了，你别乱动，回头我自己改。”
　　心里暗骂句这个蠢货，水图南径直午睡去了，留于霁尘坐在硌腚的床板子上，捏着绣花针绣了一下午红盖头。
　　晚上吃过饭，夜工的人进号区里干活，昼工的年轻人闲来无事，故意从水图南门外过来过去，吹着口哨，流里流气。
　　阎王易躲，小鬼难缠，于霁尘出来给众人散一圈烟丝卷，又当着他们的面，把铺盖搬进水图南屋里，一帮人这才悻悻散了。
　　“他们为何要这样！”水图南大为不解，呼呼扇着新领的蒲扇，“真恶心人，大通就不管管？”
　　有些男人，好像这辈子就是被那二两肉支配着脑袋，一看见漂亮女人便巴巴儿凑过去，做着自以为很潇洒倜傥的动作，赖坐在旁边，屁股和上身扭成不同角度，托着腮，兴致勃勃对女子吹嘘着自己如何与众不同，眼睛也不停地，从各个角度，去窥探对方。
　　垂涎三尺。
　　于霁尘自己铺着被褥，淡静问：“你活这么大，见过几件告到衙门的强·奸案？”
　　“没见过呀，问这个做什么？”水图南给自己扇风，顺手也给算盘精打个凉。
　　于霁尘心里感叹，其实陆栖月把女儿保护的挺好的，像个没经历过野风大雨打的小花儿，“据我所知，江宁城每年的强·奸事件，平均每月十到二十起，但江宁官府公布出来的案件上，十年来江宁只有三起，你猜这是为什么？”
　　水图南太清楚，负责刑名法槽的按察司里，养的都是帮什么禽兽：“他们吃人饭不办人事，礼送得不周到，便是不肯正经给百姓办事的。”
　　“这只是你看到的表象。”于霁尘好生冰冷的嘴，把那些寻常人不得而知的残忍真相，一件件摆出来：“你可能晓得，女子通宵未归，便会被默认为是被人强毁，或者是去与人通奸，
　　所以那次你夤夜未归，即便你只是在水家别院睡了一宿，你娘还是骂了你，真正的底层女子被强·奸，一般是没人管的。”
　　甚至很多时候，是被默认为正常的。至于那些伶人，唱的、演的、吹拉弹的，连乞丐和监牢里的女囚犯也包括在内，被人强都不会有人追究。
　　女子若是被玷污，首选做法是把事情捂严实，一旦被人晓去，这姑娘便成了他人眼中，甚至是家人眼中的破抹布，不值钱了，任人欺负。
　　为了降低刑讼以提高政绩，大多数官员碰到这种案件，首先会从受害女子身上找问题，看女子是否存在不检点，有就按通奸论处。
　　其次则考虑让受害女子嫁给侵害人，如此便能撤案。以上两点如果全部走不通，官员才会考虑追究加害人的责任，也仅仅是考虑。
　　就江宁近二十年的判例来看，加害人罪名坐实后，最多是罚点钱了事。长此以往，便有了底层人心照不宣的默认行为。
　　而这种情况，在季皇后代政这些年里，其实还是有所改善的。
　　这些事，水图南确实是第一次真切听闻，比较来说还是惊骇的：“其实水氏织造两年前曾发生过这种事，十几个织工欺负了一位绣娘，绣娘羞愤投井自尽，她兄长闹到作坊，得了赔偿便销声匿迹，那绣娘的尸身，是作坊打捞上来，出钱下葬的。”
　　但那件事，总务沈其压根没有报给她知，理由是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不适合晓得那些事。
　　“跟这里待一阵子，你会见到很多闻所未闻的事，”于霁尘叮嘱，“干活时，记得只喝自己亲手从水桶里打的水，不要单独跟男工去做事，女工也不行，不要单独在外面瞎逛，反正最好不要离我太远。”
　　水图南突然乐了，靠在床头笑盈盈问：“要是我被人欺负，你能保护得了我？”
　　“瞧你说的，”于霁尘伸过来一只拳头，“道德约束不住畜牲的时候，在下也是略懂一些拳脚的。”
　　瞧着算盘精这副懒洋洋的样，水图南咯咯笑出声：“你讲这些，最好不是逗我的。”
　　“逗你是小狗，”于霁尘铺好床立马倒上去，简直多站片刻都会累，“桶里是晚饭时打的净水，我已在隔壁洗漱过，先睡了。”
　　屋里油灯发着沉沉微光，水图南瞧着于霁尘的身影，心跳得扑腾扑腾快起来。
　　

21、第二十一章
　　从水园逃出来，是水图南的主意，于霁尘身份被水图南知晓，有些必须善后的事，也需要她找个掩人耳目的机会来做，遂欣然决定下作坊。
　　因着开始准备婚嫁事宜，水德音和陆栖月总是吵个不停，几乎到了只要陆栖月一开口，水德音就不耐烦地要摔茶杯的地步。
　　水图南受不了阿娘成天到晚的诉苦，受不了水德音毫无担当只知一味抱怨的推脱，烦得开始后悔对于霁尘提出结亲的策略。
　　想起于霁尘曾说要带她下作坊，大小姐终于找到借口脱身，同于霁尘一起，来了大通名下的江宁纺织作坊。
　　既然来了，纺织上的事，便是多少要学些的。
　　次日晨，水图南和于霁尘，跟着丁号区的梅主带来到丁号纺纱区。
　　简单和伙计们讲了几句话后，于霁尘便担当起副管带的责任，领着水图南忙碌起来。
　　丁号区有百来号伙计，众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副管带需要做的事，是确保管带今日安排下来的所有事项得到确切的落实，并随时处理上工过程中出现的意外情况。
　　本以为五六人管理百十人并不难，不料短短一上午下来，便已是状况频出。
　　在于霁尘的管辖范围内，先是原料处理区，有个男人在给棉花去籽时，为图省事，违规操作，手指被带进轧花机车，刮掉了一块皮肉。
　　而后又是络纱那边，有人搬纱卷时砸了脚、有人不慎扭了腰，熟悉作坊流程的于霁尘，以最快速度安排人带他们去看大夫。
　　最热闹的是临近吃午饭时候，弹棉区有人在弹棉花过程中，不慎将弹棉花的木锤捶在别人胳膊上，两人发生口角，随后变成肢体冲突。
　　于霁尘闻讯过来，喊在场的伙计们帮忙拦架，但很明显，伙计们要看这个新副管带的热闹，要试探于副管带的本事，拦架说白只是起哄。
　　打成一团的两人平日里就有矛盾，互相看不顺眼，今次打起来，可谓脑袋发热眼发红，不管不顾的。
　　这些称不上手段的手段，还不至于让大通东家恼怒。
　　于霁尘让水图南站远些，自己挤进表面拦架、实则起哄的人群里，抡圆了胳膊，对着脸一人一巴掌，直接扇懵两个当事人，同时也吓懵在场其他人。
　　“冷静了？”于霁尘甩甩打得火辣发疼的手，不恼不怒问两人，“还打么？”
　　被木锤砸的男人，嗬嗬喘息着，咬牙不说话，而用木锤砸人的那个青年男子，则慢慢从巨大的抽打力中回过神。
　　“干你娘，敢打你爹，爹今天弄不死你就跟你姓！”男人破口大骂着，捡起地上的木锤就来打，围观众人嘴里呼喊着，不敢阻拦般纷纷后退，实际上是给打斗让开场地。
　　男人提起木锤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新管带两只手腕交叉上迎，精准卡住男人的下侧大臂，让他的木锤砸不下来，同时顺势猛提膝，一击正中男人腹部。
　　随后，木锤当啷掉地，男人抱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倒地，偌大的两层高坊房里，一时鸦雀无声。
　　闻讯赶来的梅主带，妥善处理了现场，并安排了其他人善后，招手于霁尘跟她走。
　　吃饭时间到，伙计们神色各异地挤在坊房外的饭棚吃饭，管事们吃饭的地方，是旁边竹编夹泥墙的屋子。
　　“没看出来，小于管带还是有点拳脚功夫的，”一名姓曲的男管带，边盛饭边，边跟在于霁尘后面放马后炮：“听说两巴掌扇懵打架的两个人，不错嘛！”
　　大家盛饭自觉排队，于霁尘前面是水图南，绿豆汤烫手，她便接过水图南的碗，盛了汤端过去，没顾得上搭理曲管带。
　　丁号区需要记住名字的人不多，水图南已把几位掌事分得清楚，心里晓得打架的事，是这位曲管带故意袖手旁观，于是她趁机拉了拉于霁尘袖子。
　　于霁尘会意，知道没必要得罪小心眼的人，转回去给自己盛饭时，友善地冲曲管带笑了笑：“没办法，总不能让陈大姐和安大姐冲上去拦架吧。”
　　曲管带噎了噎，但是话没说破，他就当是听不懂话里对他的讽刺，讪讪笑笑，盛了饭坐到大饭桌前吃。
　　看来，笑盈盈地讲带刺的话是于霁尘的拿手戏，水图南忍不住笑意，便干脆朝坐到她对面的两位管带大姐，客气地笑了笑。
　　“听说你们是小夫妻。”陈管带陈大姐收到小年轻和善的笑，主动和水图南说话道：“我看你们年纪不大，怎么会干这一行？”
　　俗话说“好男不打铁钢，好女不干织纺”，但凡有点出路，没人愿意来干纺织这种又苦又累的活。
　　声落，不待水图南回答，陈管带旁边的安管带，用手肘拐了下陈管带，道：“你忘啦，小陆和于管带两个人是从总铺下来的，那都是念过书会经营的好后生，脑子好用，前途大好的！”
　　“大姐过奖了，其实在哪里干事，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水图南和两位大姐客套着，正好于霁尘在旁边坐下来吃饭，她不由得问了句：“怎么吃这样少？”
　　这是水图南第一次，主动讲这种类似关切的话，于霁尘有点纳闷，心想她关心我吃多吃少做什么？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不是太饿。”
　　斜对面一位副管带笑道：“刚下作坊都是这样，不是不太饿，是活太多，跑来跑去累得不想吃，年轻人，晚上回去打点热水泡脚，不然明朝起床，有你腿脚酸疼的。”
　　大约是上午时，于霁尘那两巴掌效力太猛，整个下午，丁号区里没发生半点意外事件。
　　只有丙号区的人来交接纱卷时，检查出有两轮卷的纱不符合他们的要求，要丁号去区更换两轮。
　　被安排做这件事的于霁尘，特意留了个心眼，拦住准备更换纱的伙计，以不熟悉更换流程为由，请来了曲管带和陈管带。
　　于霁尘带着水图南全程在旁观看，水图南才晓得，双方交涉过程原来这样麻烦，原本很简单的事，非被双方扯皮得非常复杂。
　　一日下来，作坊里的人，对于霁尘和水图南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
　　原本来说，总铺下来的年轻人，十之八·九是那种理论一大堆，活儿半点不愿意干，不肯吃苦，拈轻怕重，看不起底层伙计，下来历练纯纯是捞资历来的。
　　作坊里对这种人，一般就是给个下马威，让他老老实实待到最后，只要不惹事，便是万事大吉。
　　没想到，这回来的于掌事，是个有点能耐在身的，大家伙不敢小看于霁尘，跟着也不敢轻慢水图南，水图南有什么不懂时，伙计们也都乐意为她解惑。
　　稍微一接触，大家发现“陆南”这小丫头，不像以前那些总铺下来的人那般目中无人，便也愿意和小陆打交道。
　　晚上下工交班，是回到前区洗漱吃饭，要先到水房提了热水，回住处的小隔间里洗漱，而后再去吃饭。
　　食堂里，一日接触下来，丁号区的伙计们对二人都很客气，还有腾位置给二人坐的。
　　伙计和管事在这里都是一起吃饭，有爱凑热闹的伙计问水图南：“小丫头，干一天感觉怎么样，累吗？”
　　水图南倒是谦虚：“我只是跟着瞎跑了一天，累倒是不太累，就是脚疼。”
　　有大姐促狭：“吃完饭回去，先让小于管带给你打热水泡泡脚嘞，不给你打热水，不让他去打牌唠！”
　　下工后的生活枯燥无趣，作坊里买有各种牌，设了专门打牌的地方，平日里一下工，伙计们便成群结队打牌去。
　　有玩得大的，无非也就是一个时辰输掉两天薪水，作坊不让玩得太过分，不然就没收牌桌，禁止打牌。
　　大约是气氛给起哄到这里了，水图南心灵福至地碰碰于霁尘，道：“听见没，不打泡脚水不让去打牌的。”
　　于霁尘在喝粥，没说话，听话地点了点头。
　　怪只怪算盘精长了一张阿姑阿婆都喜欢的俊脸，鼓着嘴点头的样子甚是招人喜欢，惹得在坐的大姐们叽喳不停，直呼小陆好眼光。
　　一餐饭吃完，化名为陆南的水图南，耳朵都快聋掉了。
　　“你要去打牌么？”
　　回到屋里，在于霁尘真的提来热水后，水图南坐在床边问。
　　住舍很小，用草席隔开的洗漱之地，占去门边的角落，屋里再放两张床，两个衣柜子，便没了多余地方，两个人同时转身都难，坐也只能坐在床上。
　　于霁尘看着水图南，沉默须臾，道：“我去隔壁屋里处理点事情，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水图南心想，于霁尘即便再懒散，也终究是大通的掌舵人，一整日下来，定然有不少事需要她亲自裁定，同时，自己这里也不清闲，她遂点头道：“我晓得了，你去忙吧。”
　　·
　　需要于霁尘跑来隔壁处理的，并非水图南以为的大通事宜，而是和水家有关。
　　“才十二年而已，竟然全部都死了……”听了暗影的禀报，于霁尘坐在光秃秃的床板子上，沉吟着啃手指甲。
　　她只要一琢磨需要动刀动剑的事，就会无意识地啃指甲，以前戒了的，来江宁后又开始啃，也不知道有啥可啃。
　　暗影也怕这位啃指甲，坐在另一个床板上，和于霁尘错着膝盖，建议道：“千山，要是这条路走不通，不如我们拐回头去，把重点放回于粱之死上？你说过，世间事，凡是人为，必留痕迹，就算对方做得再干净，也会有线索被留下，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当事之人全死，不代表当时的事，会就此烟消云散，”于霁尘说话时是不啃指甲的，声音放的很低，因为竹编夹泥墙并不厚实，怕隔壁能听到，“普通人活一世，杀生害命是他绝不会忘记、亦或说不会就此埋藏的事。”
　　只要做过杀生害命的事，往后人生里，但凡出现什么意外，则都会被他下意识归结为“报应”，寻常来说，无论是为了给自己修来世福，还是给子孙积德，他都会给自己留个赎罪机会的。
　　于霁尘转着酸疼的脚腕，道：“那些人的亲眷、戚友，关系亲近的旧邻居，不都已经控制起来了，按老规矩过一遍，不信问不出点东西。”
　　若是说水德音做事狠，于霁尘做事便是绝，有时候，连襁褓里的婴儿，都能成为她利用的对象。
　　暗影点头，又道：“其他事项推进正常，水德音那边的动作也在你的预料之内，但是，水园有点事。”
　　“讲。”于霁尘啃着指甲，眉心轻蹙，若有所思。
　　暗影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稍微往前倾身，声音放的更低：“水老太倒开花了。”
　　“什么？”这个词触及到了于霁尘的陌生领域。
　　“倒开花，就是，就是，”暗影一个男青年，还没娶媳妇，不好意思说出口，胡乱比划着，磕绊道：“水老太，她又有月经了。”
　　说完，暗影的脸黑里透红。
　　于霁尘反应倒是平静，不觉那有什么羞于启齿：“黄道人怎么说？”
　　“还不都是那姓黄的搞的鬼，”提起这个，暗影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他还没水德音年纪大，偏喜欢和老太太好。”
　　纳闷儿归纳闷儿，暗影办事不含糊：“我让人查了黄道人给水老太整的补养之法，把人补养出倒春回，也不意外。”
　　根查，水老太丧夫几十载，并不代表她没有消遣。
　　当年，水老太之所以答应水德音，把她不待见的陆栖月娶进家门，正是因为水德音发现了水老太偷养男人的秘密，并以此为要挟——水老太哪里是养了个儿子，这分明是给自己养了一个阎王。
　　后来，正当年的水老太之所以会急流勇退，把织造大权毫无保留地，交还给娶了妻的水德音，是因为水德音买通水老太身边的人，让水老太怀了孩子，又设计流掉了那个胎儿，故意使得水老太落下头疼病症。
　　水老太如今已年过六旬，竟然在黄道人的调养下，倒开花了。
　　某些方面来说，于霁尘实在不是个好人，甚至不是人：“这是个机会，不能浪费，让黄道人带水老太住到城外富子山的别墅里，你告诉黄道人，他要是能抓紧时间，成功给水德音埋下这个隐患，我再送他黄金百两。”
　　这其实是下作的手段，但对付水德音那种人，无论于霁尘采取什么方法，暗影皆不觉得过分。
　　暗影忍不住多嘴问：“你真的，要给水德音那种畜牲当姑爷么？”
　　“有什么问题？”于霁尘歪着头看过来。
　　暗影做的作坊伙计打扮，面目普通，混在人群里让人注意不到，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他偏偏掌握着上到王公贵族、皇亲国戚，下到小官胥吏、平民百姓的许多秘密。
　　他知道许多秘密，多么惊世骇俗、凌乱纲常的他都见过，比如王爷恋其母，大臣强其子，婆母夺其婿，还有当公公的强了儿媳妇，还要强孙媳妇，结果被儿媳妇孙媳妇联手把他给烧死在家里的，但是像水德音这样恶心的人，他真是头一次见到。
　　“几年前，陆栖月让权给水大小姐的事，查清楚了，”暗影几乎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但这事，你最好不要给你夫人知去。”
　　“我有分寸，你说吧。”听见暗影说的“你夫人”，于霁尘心里升起股古怪的感觉来。
　　暗影组织语言道：“三年前，陆栖月母女去城外宫观烧香，水德音安排人，制造意外，绑架了母女二人，准确来说，是只绑架了陆栖月。”
　　只是绑架还不足为憎，水德音就站在屋子外，亲自安排人伤害了陆栖月，并且以水图南为要挟，要挟陆栖月缴纳赎金——黄金八百两。
　　丢了半条命的陆栖月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此事，又深恐女儿被害，确认女儿身安全后，她写信回去，把存在钱庄里的私财黄金八百两取出来给绑匪，换了母女二人平安。
　　回家后，陆栖月在连夜噩梦与恐惧中一病不起，没多久就主动交出了织造的掌事权。
　　水德音不仅敲诈走了发妻的所有私财，还轻松让织造进行了权力更迭，保证真正的大权，牢牢握在他的手里。
　　“这个王八蛋，活畜牲，让他多活一天都是我的过错。”于霁尘不由也咬住了后槽牙，甚至起身在床边踱步。
　　片刻，她改变了方才刚安排好的几件事：“三日内，先找机会把花县成衣铺的事透漏给任义村，送他个年中政绩。隔一日，着人假扮成水德音的人，把水孔昭在城外西溪库房里，存的十万匹棉布放把火。”
　　“但是别伤人啊，”于霁尘强调着老规矩，不嫌顺气儿，又道：“再给水孔昭透个消息，就说当年分家，水老太偷偷给水德音，留了黄金八百两。”
　　水氏织造在花县的成衣铺子，是水德音和汤若固，用来洗黑钱的地方，句奴贩卖的生意停了，其他肮脏生意未止，此处是水德音和汤若固最重要的利益联系所在；
　　西溪库房的十万匹棉布，将要被水孔昭抵出去，换成钱，用来流转资金，缓解经营压力，一旦被毁，便是断了水孔昭一条腿，而最能挑起水孔昭对水德音憎恨的，就是水老太的偏心。
　　激化矛盾，借刀杀人，让水德音两头顾不上，顺便在水德音和汤若固的要害关系上乱七八糟地砍上一刀，好狠的手段，暗影佩服地一拱手，闪身离开。
　　屋子安静下来，不远处的棋牌房间里，伙计们打牌的吵闹声断断续续传来，于霁尘心里，再度升起股陌生的古怪感。
　　直至回到隔壁屋，见到水图南，于霁尘明白了那古怪感从何而来，哈，就是因为暗影顺嘴说的那句“你夫人”！
　　听人劝吃饱饭，于霁尘拉着水图南又泡了一次脚后，灭掉灯舒坦地躺下睡——其实心里还揣着那点没琢磨明白的事，“你夫人”，三个字怎么就让人心思静不下来呢。
　　梅雨季未过，外面不定时落雨，伙计们打牌的吵闹声，和时急时缓的雨声交错传来，静谧的屋子里，疲惫不堪的两个人，很快跌进黑甜乡。
　　不知睡了多久，水图南被奇怪的声音吵醒，刚醒时有些烦，但旋即，她意识到那声音她最近刚听过。
　　——她要出嫁了，阿娘就把些压在箱底的东西拿出来教她知晓，甚至安排了专门的老妈子，带她去专门的地方现场观看。
　　她一边诧异于天下还有这种地方，一边又羞得不行，数度逃跑，皆被老妈子抓回。
　　那些男欢女爱的场面，其实更多的，令她觉得恶心反胃。
　　声音从另一边的隔壁传来，隔壁的床又正好挨着这边的竹编夹泥墙壁，那个声音近得哦，简直像是在同个屋子。
　　水图南不敢乱动，越来越尴尬，老瓜子抽风，爬到床边气声唤：“于霁尘，于霁尘？你被吵醒没？”
　　热得只用被角搭着肚的于霁尘，本不想答应来的，可是那轻软软的气声响在脑袋边，让她鬼使神差应了句：“没醒。”
　　在隔壁吱吱呀呀的声音背景下，水图南莫名乐起来：“骗人，你睡着了打呼的。”
　　于霁尘嘴硬：“瞎说，我才不打呼。”
　　水图南缩到床头，抱着脚：“怎么办，我好尴尬。”
　　于霁尘老神在在的：“小小年纪心里怎么这么不清静呢，堵上耳朵，念一百遍——念十遍八大神咒，应该就没事了。”
　　水图南嗫嚅须臾，捏着嗓子为难道：“我不会背八大神咒，好尴尬。”
　　“你把我叫醒，只会更尴尬。”于霁尘彻底醒了，坐起来靠在床头。
　　是啊，天下还有什么事，能比和认识的人一起，坐着听隔壁的人半夜亲热更加尴尬的呢。
　　为转移注意力，水图南慌乱中提了个糟糕的话题：“其实，也不会很尴尬，男女欢好，我更多的是觉得恶心。”
　　“为何？”于霁尘躺的是靠窗户的床，借着窗户前上隐约的光亮，看向里面模糊的人影。
　　可能是怕惊扰到隔壁，水图南撑着共用的床头矮脚小茶几，靠近过来道：“你晓得同老吗？”
　　可能是受水图南鬼鬼祟祟的行为影响，于霁尘也往茶几这边靠了靠，二人几乎头挨着头：“废话，你和于粱不就结的同老。”
　　“我是说现在。”水图南越说声音越低，“你见过同老么？”
　　于霁尘困得揉眼睛：“见过，铺里有伙计就是，这边关掌柜也是。”
　　之前在军里时，更是什么情况都见过。
　　“那你怎么看待同老呢？”水图南问个不停。
　　于霁尘心里，再度升起那种古怪的感觉，莫名就对自己有些恼怒，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给用力压了下去：“那是个实际存在的事情，我怎么看待不重要，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水图南随口闲聊着，装得漫不经心，“这不是故意没话找话，转移注意力么，隔壁太尴尬了，还没结束。”
　　“快了，应该快了。”于霁尘说了两声，收回斜靠的身体，重新躺下。
　　今夜注定无法安睡。
　　等隔壁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要死不活的，外面打雷了，电闪雷鸣砸下来，水图南吓得一跃而起，兔子一样钻进于霁尘的被子里。
　　同样被雷声吓一跳的于霁尘，挣了下被紧紧抱住的胳膊，挣不开，直接放弃，任她抱着：“以前打雷怎么过来的，不都没事嘛！”
　　水图南缩在于霁尘身边：“以前遇见打雷，都和秀秀一起睡，或者和我娘一起睡。”
　　夏季的江宁雷雨很频繁，于霁尘不由地感叹：“什么时候你娘才会发现，这些年她没再给你要妹妹这事，其实就是赖你。”
　　雷声消失，大雨接踵而至，水图南拧她胳膊：“你再编排？”
　　于霁尘疼得抽气，差点睡意全无：“不说就不说，你掐死我算了，看谁陪你睡觉。”
　　滂沱雨声中，水图南毫无征兆问：“你在幽北，有喜欢的人吗？”
　　水图南今晚上怎么了？奇怪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于霁尘纳闷着，动了动腿，两脚叠放：“没有。”
　　水图南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于霁尘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想过。”说来也奇怪，她长这么大，还真就没对谁动过心。
　　“我不喜欢男人，”水图南说，“等以后，我遇见心仪的人，就和她结同老，相伴到老。”
　　于霁尘觉得心口有些酸，顿了顿，瘪嘴道：“就你这么娇气的德行，谁愿意跟你同老啊。”
　　水图南不服：“娇气怎么了，你不喜欢不代表别人不喜欢，我总会遇见能与我同老的人的。”
　　她戳着于霁尘手臂强调：“总会遇见的。”
　　

22、第二十二章
　　次日是个阴天，灰色的团云连绵无尽头，天光迟迟不肯放亮，震耳欲聋的锣声响遍前区。
　　夜班的伙计三两结伴从号区下工出来，前区熟睡整宿的伙计们，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准备开始一整天的劳碌。
　　水图南醒来，发现自己和于霁尘换了床，呆滞地坐须臾，她下来穿衣服，顺便蹬蹬于霁尘的腿：“醒醒，吃饭上工了！姓于的，醒醒！”
　　后土娘娘，老于她是真困呐，裹着被子翻滚到墙角去，不吱声，也不起。
　　昨日起时也没见算盘精犯懒，水图南嘀咕着，先去洗漱角清洗，出来见人还在墙角趴着，她给了于霁尘后背一巴掌：“我要去登东，你陪我去，不是说可能有人偷窥？”
　　于霁尘起了，黑着脸，眼底两团乌青，哈欠连天陪水图南去登东，那是在联排的茅厕旁新搭建的两个单独茅厕，只有水图南和于霁尘用。
　　水图南在里面时，起开始还能听到外面，有路过的伙计打趣小于，后来就没了声，水图南以为是要迟到了，没想到出来后，看见于霁尘蹲在墙角下，后脑勺顶墙，仰个脸睡着了。
　　蹲茅厕外都能睡着，这是困成什么样了？
　　待到吃早饭时，她俩又正好和住舍隔壁的两人坐在一起。
　　那是一双临时夫妻，三十出头，也是丁号区伙计，男的姓蔡，女的姓卫，昨晚还去了水图南的屋串门。
　　彼时于霁尘不在，水图南客气地请他们吃了水果，卫大姐建议水图南，把两张床并到一起，小床变大床睡着舒坦，她和姓蔡的就是这样做的。
　　这厢里，于霁尘困得睁不开眼，也没胃口，水图南好心帮她盛饭，她却只喝粥，把剥好的煮鸡蛋转手又放进水图南的碗里。
　　天地良心，鬼晓得老于为啥困成这样。
　　大通的伙计待遇还是很好的，作坊管饭，早饭要求简单，标准是一人一个煮鸡蛋，粥的浓稠度要刚好泡馒头，不能太稀；午饭规定两天吃顿肉菜，三日内饭菜不能重样；晚饭要求有三道菜，夜班的人也有一餐夜饭吃。
　　这点上，水图南认为水氏织造做的就很差劲。
　　想起昨晚于霁尘就没怎么吃，水图南要把自己的给她：“你好歹吃个煮鸡蛋嘛，只喝粥怎么行，要捱到中午的。”
　　她昨日上午就挨了饿，今天便晓得早饭要多吃几口。
　　被于霁尘用手背挡着，沉默着低头喝米粥，瞧那困得样子，脸快埋进粥碗里了。
　　连她们两个人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样的相处有什么不同，却听八人坐的饭桌对面，有人揶揄同样是“夫妻”的蔡卫二人：“老蔡，看人家小于管带就晓得心疼媳妇，你的鸡蛋怎么就进了自己嘴里？”
　　埋头扒拉饭的老蔡，夹着菜笑吟吟道：“那当然是因为，咱的好东西，已经喂给媳妇吃过啦。”
　　有那么些人，好像一天不讲黄腔他就吃不下饭似的，惹得在坐的男伙计哄然大笑。
　　老蔡说话本就有点外地口音，水图南没听懂他所言之意，正下意识看向于霁尘，便听老蔡打趣地问道：“小于管带，昨晚干什么去了？早上守个茅厕都能睡着。”
　　守茅厕在这里并不罕见，作坊会解雇在茅厕偷窥的人，甚至安排了伙计巡逻，但还是遏制不住，于是就有了守茅厕的现象，一个人进去解手，便让信得过的人帮忙守在外面。
　　于霁尘懒得说话，隐晦道：“昨夜雷声大，吵。”
　　老蔡不知怎么会意的于霁尘的话，用肩膀撞撞于霁尘的，那些未宣之于口的意思，似乎是个人都懂。
　　于霁尘却感慨般叹道：“可惜天狂必有雨。”
　　水图南晓得下一句是“人狂必有灾”，但她没理解，这句话怎么就把老蔡，噎得悻悻不说话的。
　　去上工路上，水图南还拽着于霁尘，好奇地低声问：“吃饭时候，大家在笑什么？”
　　“都是些没皮没脸的下流话，你别问了。”于霁尘不好意思说出口。
　　水图南不以为然：“我听不懂那些，以后会不会因此受欺负？他们都在笑，我见你没笑才跟着没笑，万一要是我跟着他们一起笑，还不晓得那就是在欺负我，那可怎么是好。”
　　对于水图南的话，于霁尘深有感触，少时在飞翎卫，大后在幽北军，什么样的下流话她没听过，最开始时也是听不懂，只知道跟着人傻笑，后来明白那是在戏耍她，她便学着以牙还牙。
　　起开始时，他们嫌伙房蒸的馒头小，握在手里捏了捏，道：“还没咱们小千山的大，这怎么吃得饱？”
　　在众人的起哄大笑中，于霁尘看看对方手里的馒头，再看看自己的，没觉得不一样大，递上饭碗认真道：“不然你跟我换着吃？”
　　众人笑得更夸张，默认小霍可以被随便开黄腔。后来，当于霁尘渐渐听出那些话里的意思时，周围的人也更过分了。
　　野外训练后，从河里洗澡回来的人，故意裸从她面前过，冲她吹口哨，被她比着小拇指奚落：“这么小一点，有脸出来晃。”
　　男人调戏：“小不小的，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十几岁的小霍讥讽一笑：“两口茶不到的样，还敢让人试。”
　　周围人哄堂大笑，男人围上袍子，灰溜溜跑了……
　　于霁尘无法想象，水图南被人那样欺负会怎样，一张脸登时拉得老长：“别人让老蔡把鸡蛋给卫大姐，老蔡说，已经喂人吃过，意思是——”
　　“小于小陆走快些，要迟了！”路过的伙计，故意大声催促落在后面说悄悄话的两个人。
　　“意思是什么？”那人走了，水图南接着问。
　　于霁尘左右看两眼，周围没人，遂低声解释了那句话的意思，肉眼可见，水图南的脸从脑门红到脖子。
　　于霁尘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没忍住，揪揪人家耳朵问：“不是说那事会让你觉得恶心么，脸红什么？”
　　水图南拍开那只狗爪子，扭过脸看向别处：“如果是别人告诉我的这个，我肯定不会脸红。”
　　谁晓得于霁尘如此不开窍，按着水图南脑袋，愣把人扭过来与她四目相对，严肃警告：“敢拿这种事去问别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两人同时有些愣。
　　那股古怪的感觉，再次爬上于霁尘心头，让她觉得陌生，有些反感，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恐惧，她悻悻地，撒开了按着人家脑袋的手。
　　水图南也没说话，整整包裹头发的巾帛帽，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昨日跟着于霁尘在号区里跑来跑去，大体熟悉了丁号区纺纱的流程，水图南今日上工，被于霁尘安排在轧花区，操作着轧花机车给棉花去籽。
　　旧时三人操作一台的轧花机车，经过改造，变成现今的一人操作，大大节省了人力，昨日有个人轧伤了手，水图南接替他的轧花车。
　　这项活不需要什么技术，成排成列的轧花机，在伙计们的操作下，发出器械转动的木质声，很吵，但伙计们的闲聊更吵，大家对这个总铺下来的年轻人都很好奇。
　　“听小陆你的口音，是江宁本地人吧？”操作旁边机器的大姐甲，扯着嗓子问，声音盖过轧花机。
　　“对，本地人。”水图南慢吞吞操作着机器，反正她又不靠任务量得薪水，还把做不完的分给了周围伙计，众人非常高兴，更待见小陆。
　　大姐乙问：“小于是外乡人吧，怎么想到嫁给外乡人呢，难道是小于家里条件特别好？”
　　江宁富庶，外地人都是想方设法想在江宁落户，江宁本地人，也是有些排外的，一般不喜欢把女儿嫁到外面去，除非对方家里条件非常优渥。
　　说起这个，水图南还真不了解于霁尘家里情况：“我亲长相中于霁、齐了，她那个人还行的，勉强拿得出手。”
　　大姐们听了哈哈大笑，没察觉出水图南的口误。
　　斜对面的大哥甲道：“小于何止是拿得出手哇，昨日，曲管带他们给小于使绊子，都被小于轻松化解掉，我就说，小于这年轻人，脑子好使，不简单的。”
　　那算盘精的脑子岂止是好使，简直好使到令人嫉妒。水图南想，和于霁尘当盟友不一定能称为好事，但和于霁尘做敌人，肯定会很倒霉，还好自己和她没有实质上的利益冲突，暂时不会站到对立面。
　　大姐们说起闲话来，叽喳个不停，简直什么都能聊。
　　在来这里之前，水图南从大通总铺，从外人的角度了解过这个规模不大的中小作坊，整体而言，这个作坊中规中矩，关掌柜有一定能力，但不突出。
　　当水图南来到这里后，又从作坊伙计们的嘴里，了解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作坊，具体而言，从总铺了解到的，是这个作坊的成绩和优劣，从作坊内部认识到的，是构成这个作坊的伙计。
　　伙计们讲，这里有个姓丁的，被安排一个巡查的岗位，天气好时，他就在作坊里转几圈，天气不好就做在屋里喝酒打牌，每月领到的薪水，和其他累死累活干活的伙计一样多。
　　“这不是白吃白喝白拿钱么，他是什么人？”水图南好奇问。
　　“按照世俗的关系讲，他应该算是老关的小舅子，其实就是老关她同老的亲兄弟，”伙计知无不言，甚至私心里，是想通过水图南，把这种情况传给总铺知，“作坊以前没有什么巡检，是老关特意为她小舅子设置的，之前茅厕外的巡逻，也是她小舅子负责，但那个王八蛋，收了下作人的钱，睁只眼闭只眼，压根不管的。”
　　这种事谁听了不气愤呢，可在大通总铺那边，关掌柜的风评还是不错的，不能听风就是雨。
　　水图南道：“大通不是有人专门下来监督么，大家没把这种事向上面的掌事反映？”
　　大姐甲有些敢怒不敢言，压低声音道：“这是老关的作坊，我们吃着这碗饭，得罪不起老关。”
　　水图南故意套话：“可是，关掌柜看起来人很好啊。”
　　过道对面的大姐丙道：“她在经营上确实有点本事，但有本事不代表有人品，你还不晓得吧，她手下那几个小姑娘，都被她睡过啦！”
　　“啊？！”水图南惊诧，前区老关手下那几个女伙计，她都见过，阿迈、小邵她们人都很好，“完全看不出来啊，这事有证据？”
　　大姐丙义正辞严：“这哪里抓证据去，除非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水图南追着问：“没有证据的事，敢这样讲？”
　　大姐丙像是被质问挑衅了，为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她瞪大眼睛，严肃得如临大敌：“这怎么没有证据，前面那几个小贱货，要是没有跟老关睡，老关怎么会把她们留在前面？”
　　“你想啊，”这时，另一个大姐，比比划划着，道：“总铺给的任务，都让主带们领走，分给我们干了，老关成天能有什么事？她很闲的，身边还非得留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帮她干活，以前有人看见过，老关和小丫头，在老关的屋里亲热的！”
　　在这里，好像所有的事都能用那些不正当的苟且事来解释，这些人的世界里，好像除去干活和吃喝拉撒，就只剩下那点龌龊事。
　　水图南道：“要是这些事都是真的，总铺应该不会不管吧。”
　　大姐丁道：“总铺的三位东家是好人，但总铺里不全都是好人，老关在总铺有靠山的，不然，甲号区的主带，原本是不够资格当主带的，总铺不照样同意了老关的提拔请示？”
　　她为自己的主带叫屈：“反而是我们梅主带，都够资格当作坊副掌柜的，却因为没有关系，至今仍旧只是个主带，憋屈的很。”
　　倘若没有进行实际调查，则是没有任何发言资格的。
　　水图南并不清楚关掌柜如何，想着不能让伙计们心寒，遂说了几句大通东家的好话，算是鼓励伙计：“要是真像你们讲的这样，我想，总铺的掌事们心里都有数的，损害了大家伙利益的人，总铺肯定不会饶过他！”
　　但没想到，话题就此一歪，奔上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主题。
　　“噢呦，你讲这个喔，”大姐乙满脸嘲讽，“上面人干么斯，我们是不晓得，但至少一年半载里，他们不会来查老关。”
　　“为什么？”水图南不解大姐为何如此笃定。
　　大姐甲嘎嘎乐：“丫头怎么一愣一愣的，不是说大东家定亲啦！”
　　可是，这和总铺督察作坊掌柜有何关系？
　　水图南理解不了大家的想法，大家也理解不了水图南的认识，反正话题从老关身上，转移到了于霁尘身上。
　　大姐丙兴致高昂道：“要么讲缘分天定，缘分来了，怎么都逃不掉的，他们讲东家夫人的时候，我一定就晓得，她和东家是天命姻缘的。”
　　这种时候，水图南不敢接话，水图南默默低头。
　　“小陆，”然而大姐丙并不打算放过她，“你猜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我还真猜不到。”水图南又怂又想听，装作认真干活的样子，悄悄伸长了耳朵。
　　大哥甲催道：“卖什么关子，不讲我们不听了啊。”
　　“讲讲讲，瞧把你给急的，”大姐丙把周围几人环视一圈，讲得非常有劲，“你们也晓得，大东家最讨厌娇气的人喔。”
　　大家露出了然的表情，据说大东家两年前，还骂哭过总铺的小姑娘，嫌人家娇气。
　　大姐丙：“可是呢，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未来的东家夫人，是个娇气的不得了的丫头。”
　　“没有吧！”从不轻易和人发生言语争论的水图南，忍不住为自己辩白，“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娇气，不是个很娇气的人。”
　　“乖乖隆地咚，还不娇气哦，”大姐丙神气活现地向大家介绍那位夫人的娇气，“我家里有亲戚，在城里的铺面干活，她的掌柜见过东家夫人，讲那位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喝茶要喝狮峰山上本年的雨前茶尖，吃饭要吃大饭庄现做的，所有人和夫人讲话，也是要轻声细语的，”
　　狮峰山上的雨前茶尖，一年才采得到几斤喏，贵到用黄金都买不到！但是那又怎样，狮峰山是大通的产业，整片茶山，它姓于。
　　大姐讲得津津有味，言之凿凿，一切都像是她亲眼所见：“每日下午未正，还要有醉春风的茶点，素醒酒冰、大耐糕、稣山、冰雪冷元子、青梅凉糕、花影糕、桃夭糕，哪个是我们这些人吃得起的？噢呦，那些点心，我们听都没听过的，这还不娇气？”
　　在大家半信半疑的注视中，大姐丙抬手一招：“小陆，你刚从总铺来，你就讲，我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这些东西……还真是水图南在大通总铺时，吃过的下午点心，事实摆在面前，她大方承认就是，但当时，总铺伙计是怎么解释这些点心的来着？
　　在水图南承认后，大姐丙底气更足，手背砸着手心道：“就是讲嘛，人越说自己不喜欢什么，就越是会被不喜欢的套住，大东家这辈子，我猜他是逃不出夫人的手掌心的，后土娘娘睁眼看着，他越是不喜欢娇气的人，就越是要被娇气的人拿捏住，一辈子都纠缠不清哒！”
　　大通上下都晓得，大东家最讨厌娇气的人了。
　　“真的假的，东家找了个这样娇气的夫人吗？”就在这时，大哥甲发出由衷的感叹，“那夫人一定长得很漂亮，把大东家迷得神魂颠倒。”
　　大姐乙诧异：“光长个漂亮脸蛋有什么用，你没听说过水园大小姐吗？十几岁掌管水家生意的，又漂亮又能干，城里多少人家都求娶不到的，听说水家没的儿子，我们大东家把人娶回家，将来水家的家业怎么样，还用再多说吗？”
　　岳母家没有儿子，家中的产业，要么是过继族子继承，要么就让女儿继承，成为女儿和姑爷的共同财产，久而久之，就会顺理成章变成姑爷的家产，这是变相的吃绝户。
　　大姐甲听得入迷，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大笑：“乖乖隆地咚，大东家要是我儿子，那我做梦都是要笑醒的！”
　　“得了吧，就你那德行，让你修行三辈子，也生不来大东家那样厉害的孩子！”某位大姐又开始讲调侃的话，大家起哄着，水图南默默低头干活。
　　中午吃完饭，下午接着干，轧棉花轧得人麻木，但是不能停。
　　也不知于霁尘整日做了些什么，傍晚下工，两人在丁号区大门口遇见，水图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于霁尘的水囊咚咚喝水，她带的水喝完了，去桶里倒水喝时，又总感觉那些水里飘着棉花丝，不干净。
　　“实在走不动了，”喝完水，她抱住于霁尘的胳膊，把自己挂人家身上，不在乎别人促狭的口哨声，也不羞答答地脸红，没了丁点力气，“我感觉自己，快要累死了。”
　　实名承认过自己身体虚的人，反倒是没见怎么累，于霁尘把水囊挂回腰间，顺手扶稳了站不住的人：“不要随便说死字，不吉利。”
　　大约北边的萧国军怎么也不会想到，杀人如麻的朱缨团副参将，会在烟雨朦胧的江宁，提醒别人死字不吉利，要避谶。
　　“我走不动了，脚疼，腿也疼。”水图南靠着于霁尘，勉强站稳，她忽然发现，对于霁尘撒娇时，是可以没有任何心里负担的。
　　对水德音撒娇，她要考虑如何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来最好地维护自己应得的利益，所以连撒娇时的语气都要精准拿捏着；对阿娘撒娇，她要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引得阿娘多想多虑，使阿娘为她担心。
　　她有时候，其实只是单纯想撒个娇而已，却是在娘面前不能，在爹面前不能，最后竟然在于霁尘这个盟友面前，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撒娇。
　　水图南一边觉得讽刺，一边又觉得欣慰，欣慰于自己的勇敢，勇敢地找到这样人当的盟友。
　　等伙计们走得差不多后，门前的宽敞道路上，远远过来辆驴车，驴子脖上挂着串铃铛，走起路来欢快又热闹。
　　“丁老兄！”于霁尘朝人家挥手，熟络道：“还好碰上你了，不然还没办法回去呢！”
　　驴子拉着个小板车，坐三个人没问题，驾车的年轻男人老丁跳下来，牵着驴绳示意上车：“不能白吃你的烧鸡呐，”见于霁尘只是扶水图南坐上车，他挥手示意，“小于，你也坐上去嘛！”
　　待水图南坐好，于霁尘绕过去，递给丁姓男子一根叶卷烟：“我就不坐了，陪丁老兄走走路，让驴子也歇歇。”
　　这驴子是伙房用来拉磨的，由老丁负责喂养，平时得了闲，老丁就会把它套了车，牵出来转转，起开始他是不给驴子套车的，后来被人告到了老关那里，说他不干正事，驴子就被套上了车。
　　老丁哈哈笑，喝着驴子往前走，边和于霁尘说话：“总铺下来过好多年轻人，要么为什么说，我就喜欢和你往来，你于管带呐，眼里有人。”
　　于霁尘摆下手：“都是靠两只手挣命活的苦人，丁老兄才值得敬佩，等在外面见了，我要请老兄吃酒的。”
　　驴子拉着车，走得平稳，水图南听着两人说话，听出这位丁老兄，也是个苦命人。
　　从小没了娘，爹又娶了妻，后娘待他姐弟不错，但好人没好报，没几年，后娘难产，一尸两命，爹喝醉酒，冻死在路边，亲叔父抢走他家的田和宅，家中别无亲戚愿意收养，姐姐只能带他乞讨流浪。
　　有一次，他和乞丐抢泔水吃，被打伤腿，落下残疾，膝盖无法打弯。
　　流浪到江宁后，姐姐在家布店找到个跑腿打杂的活计，勉强有了活路，后来，姐姐十四岁上，和给布店送货的伙计关敏敬结了同老契，关敏敬是个孤儿，但好在争气，二十年一路拼搏，干到现在的作坊掌柜。
　　“原来他就是老关的‘小舅子’，”
　　晚饭后，回到住舍，水图南瘫在床上，望着屋顶有气无力道：“今日听伙计们说他了，伙计们说，他和老关沆瀣一气。”
　　于霁尘往木盆里倒着热水：“伙计们还说什么？”
　　“嘿嘿，”水图南忽然笑出声，懒洋洋的，“他们还说，大东家最讨厌娇气的人，但偏偏找了个最娇气的夫人。”
　　于霁尘倒好泡脚水，想了想，还是拉水图南坐起来：“反正也不是真的，随他们说去，你则当听个笑话。”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你不算娇气的。”
　　泡脚水还有些烫，水图南两只累肿的脚无所谓地伸进盆里，意味深长叹道：“老于呐，你其实人挺好的，就是长了张嘴——哎呦！”
　　话音没落的水图南，被人推着脑门，一巴掌推得向后躺倒，她实在是没有半点力气反抗，连坐都坐不稳了。
　　“你长的两只大眼睛其实是摆设吧，竟然会觉得我是好人。”于霁尘坐到自己床边泡脚，又忍不住掀起眼睛偷瞧过来。
　　片刻，见水图南闭着眼不出声，于霁尘轻唤：“水图南。”
　　“嗯？”她应。
　　于霁尘沉默须臾，用带着笑腔的声音，轻声细语道：“等哪天你恨不能宰了我的时候，届时若你不后悔今日说过的话，那我就真的，洗心革面，当一个好人去。”
　　“好呀，”水图南笑着回应，声音甜软，“我等着你。”
　　

23、第二十三章
　　在经营商号这件事上，水图南本身有能力，又因是以女儿身暂代家族掌舵，所以无论做什么，尽会被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
　　她不敢稍有懈怠，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也因此做成了几件事，积攒起些微的名气。
　　熟料到头来，她还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捅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亲爹水德音。
　　是亲爹不把她当亲孩子在先，极尽了利用，甚至理所当然地拿她的婚事，在瓷行卫氏和大通于霁尘之间做权衡，那么，世俗便没有理由来要求她当个孝顺女，不能要求她凡事皆以家庭利益为先。
　　和于霁尘的结盟，是所有糟糕选项中，唯一可以让水图南不那么狼狈的选择。
　　无疑，于霁尘是个让人惧怕的对手，因为看不透，也因为心狠手辣，水图南敢与之结盟，只因在当下的局面里，她拿捏着于霁尘的真实身份，连史泰第任义村那等官身亦不曾知晓的身份。
　　可若等到于霁尘图谋得成，不再需要遮掩身份时，水图南在她面前便也没了杀手锏，“反正也不是真的”，于霁尘很懂人心，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让水图南重新冷静下来。
　　频繁的接触，包括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会给人造成关系上的亲密的错觉，等水图南把纺织作坊里的活计大致了解，时间也已过去十多日。
　　七月流火，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下旬，雨水明显开始减少，水图南被家里强行喊回江宁。
　　回到水园的第一天，大约是许久没见，在水园说不上来的怪异氛围中、以及水德音全程黑脸的前提下，一家人比较和谐地吃了顿晚饭，但是到第三日上午，装出来的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水图南的姑奶奶路过娘家，进来水园坐，说起水图南和于霁尘的婚事，她是两百个不满意。
　　雍容精致的小老太太，说起话来喜欢小幅度摆头，耳垂上的绿翡翠耳环反着圈光亮，一闪一闪，趾高气昂：“我们水家在江宁，从来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定亲宴办得寒碜这事，你们说是因时间紧张，我姑且也就信了，可是于家直到现在，仍没得一个亲长来露露脸，也太不把我们水家放在眼里了吧！”
　　前厅宽敞，通风，但不算凉快，水图南坐在椅子里，热得心烦，垂首不语，心里满是亲信报给她知的，关于水氏织造里发生的一些事。
　　她收到消息这样晚，说明有人轻易阻断了她的消息渠道，这让人不寒而栗。
　　水德音和姑奶奶坐在上座，陆栖月陪着坐在下面第一张椅子里，见水德音只顾抽烟，女儿沉默不语，陆栖月开口解释道：“姑母，小于没有不把水家放在眼里，定亲时他送来的那些礼单，您也见了的，要是规格再高一点点，便要压过几年前，布政使女儿和按察使儿子的定亲了。”
　　水家再富有，说白不过商贾人家，地位低贱，要是太过出风头，甚至和官老爷比高低，那就是寿星上吊嫌命长。
　　姑奶奶深谙此中之理，但她心里憋着团火气，不撒出来不舒坦，吊着嗓门阴阳怪气道：“噢呦，那怎么不见他家里来人？他又不是没得双亲，就算当时来不及请，可三书六礼还没完，于霁尘就没讲几时请他家里人来江宁？”
　　“这个，”陆栖月不得不看向沉默的女儿，“图南，你姑奶奶关心你的婚事，你便给你姑奶奶讲一讲。”
　　自打交出水氏织造大权，水图南在家里就扮成了听话乖觉的样子，瞧着像是任人捏扁搓圆，老实道：“于霁尘早前时，用飞马给她家里去了书信，日前刚收到她家中回信，但是她长兄会过来，大约九月份到。”
　　飞马是当前最快速的送信手段，价格不便宜是一说，至少也不能抓着这个问题，鸡蛋里挑骨头地找于霁尘的不是。
　　“长兄？于霁尘还不是家里长子哦！”姑奶奶压根没听解释，只抓住个新的消息，脸色更沉几分，“也就是讲，他们于家即便家大业大，将来也不是于霁尘讲了算的，德音呐，”她嗔怪着问：“图南好歹是水家的大女儿，你怎么挑来挑去，挑花眼，挑了这样个货色回来？”
　　“什么样的货色？”水图南心里那根线，终于被人扯到，愠色升上脸颊，“于霁尘是我相中的人，姑奶奶对她有什么意见？”
　　温顺的小孩忽然讲出这种话来，即便语调软绵，可也确实是在顶撞长辈。
　　还没等姑奶奶开腔，抽着烟的水德音忽然插嘴，冷声呵斥着，大发脾气：“放肆，怎么跟姑奶奶讲话呢！规矩呢！别以为你找了姑爷，有人给你撑腰，就可以在水家目无尊卑，还不来给你姑奶奶倒茶赔罪！”
　　水德音的脾气，来得并非无缘无故。
　　他压力很大，十多日前，花县的成衣铺子被衙门端了，黑·钱一时没得办法洗到明账上，织造局汤若固十万个不愿意，逼着他想办法解决，另一边，衙门的人追着铺子查个没完，他还得抓紧时间，把和花县铺子有关的所有事快速断干净。
　　事情那么多，他又得装作若无其事的平静，他快烦死了！恨不得逮着所有人一人扇一巴掌！
　　他晓得，花县铺子被查抄，他被汤若固逼得紧，水孔昭也来找茬，桩桩件件，都和水图南脱不了关系，他甚至怀疑，是水图南和水孔昭勾结与他作对，但他没有证据。
　　对于水图南而言，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事，水德音都是亳无理由先骂她，她现在同样很烦，有些事正徘徊犹豫着做不出选择，水德音这样，不过是把她心里那点对亲情的羁绊，剪断得更多几分，倒是要感谢水德音了。
　　水图南坐直身体，强装倔犟地回视过去：“姑奶奶在外面吃了别人的噎，心里不顺，打着关心我的幌子，来对我的婚事和我的人指手画脚，请问爹爹，我辩驳两句，有什么错？”
　　“嘿？”水德音吐出大大两口青烟，把烟袋杆上装烟丝的袋子，一点点往烟袋杆子上缠收，那是准备揍孩子的架势。
　　他打断姑奶奶恼怒中即将出口的话，甚至站起了身，用烟袋指过来：“水图南，赖斯你把刚才的话，再大声讲一遍我听听，谁没得错来着？”
　　水德音是会动手打人的，除去没打过老母亲，他打妻妾，打女儿，打家里下人，水家最小的女儿，五六岁的水艮临，去年在玩耍时大叫着从水德音面前跑过，就被水德音一脚踹得从门里飞跌出门外，因为吵到他了。
　　水图南小时候也挨过几次打，最狠的是六岁那回，她娘不在家，她话唠地缠着爹爹，她爹嫌烦，按着她的头用力往桌上砸了一下，小孩子的嘴巴磕在石桌面上，嘴唇肿起来，门牙掉一颗，下牙断两颗，鼻子不停地出血。
　　她愣很久，反应过来后疼得哭，陈妈妈在外面听见，冲进屋里来抱她，她哭得更狠，水德音就骂，“老子还没死呢，不用你哭丧，哭哭哭，你别活了，赔钱东西，去死吧！”
　　即便成年之后，手无缚鸡之力的水图南，依旧对身为成年男性的水德音心存恐惧。
　　一见他缠烟包，她吓得站起身，咽了下口水，小腿打颤，故意提高声音给自己壮胆：“我又没得讲错，姑奶奶家的表姐，几个月前刚定的亲，姑奶奶为什么找我的茬，找于霁尘的茬，爹爹心里难道不清楚？！”
　　姑奶奶的孙女，定给了一户普通人家，对方是读书人，有望考功名，姑奶奶本来很满意那个孙姑爷，但是，几个月后，水图南和于霁尘定了亲，两家孙女的亲事，不免被人故意放在一处比较。
　　都是快二十岁才定亲，都是帮家里打理过生意的，为什么姑奶奶家的孙女，只找了个家境清贫的读书人，还得要女方陪过去许多财物，而水图南就能找大通的掌权人做夫婿？姑奶奶一生要面子，此时落了下乘，心里自然不痛快，要来水园撒撒气。
　　可是有些话，心里清楚是一回事，说出来就非常难堪，姑奶奶脸上挂不住，登时怒不可遏，拍桌子指过来：“小丫头反了天，你亲长管不得你，我这个姑奶奶，今天替你亲长教育教育你！”
　　说着就要撸袖子冲过来。
　　“姑母您消消气！”陆栖月跨步上来阻拦，指尖刚触碰到姑奶奶的袖口，被水德音一把拽住，另有所指地吼道：
　　“你别管，水图南不知天高地厚，确实该教育教育了，今日就算姑母不教训她，我也要把她打个半死的，谁家女儿想她这样戾气大？还没嫁人呢，就不晓得自己姓什么了！”
　　“来人！”他朝门外大吼，“搬凳子，请家法来，我今天要抽死水图南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吃里扒外，他骂的是什么意思？陆栖月愣住。
　　彼时，厅外冲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扭了水图南的胳膊往外去，陆栖月和陈妈妈、秀秀被死死拦着，姑奶奶看见这个场面，反而目瞪口呆愣在原地，高高举起的巴掌甚至忘记收回。
　　“不，不是，”眼看着家法在院子里摆了，姑奶奶在陆栖月对水德音的叫骂声中，有些心虚地过来拉侄子，“德音呐，你来真的啊？”
　　“不来真的还来假的？水家人说到做到！姑母莫劝！”水德音来了混脾气，哪里管真的假的，看着水图南宁死不屈的犟模样，他心里只有愤怒。
　　花县铺子没了，汤若固像训孙子一样训他，逼得他跪在地上求饶保证；水孔昭的仓库走水，莫名其妙给他的织造使绊子，这种紧要关头，陆栖月不可信，老母亲甩手不管，去了富子山休养，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他被逼得直想杀人泄愤！
　　“把夫人和秀秀拉到后面去！”水德音看着不停反抗的水图南，抽过下人手里的双层戒板，撸起袖子朝水图南走了过去……
　　·
　　两日后，状元巷，那户种着腊梅树和山茶花的人家里：
　　“啧啧啧……”
　　一连串的啧叹声响起，语调未见较大起伏，其中包含的感情却表达得淋漓尽致。
　　直把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人，听得心生恼火，拿眼睛剜过来：“于霁尘，你再啧嘴试试？”
　　“我看好的差不多了，药不烫，来张嘴。”于霁尘侧身斜坐在床边，直接把形容不上来颜色的汤药，喂到水图南嘴前。
　　没人乐意吃汤药，不是因为苦，而是它难喝到天下没有那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它的味道，即便它有覆碗即愈之疗效。
　　理所当然的，身前垫着枕头趴在床上的水图南，被浓浓药味冲了鼻子，皱起五官别过脸去。
　　“不想喝。”她低喃出声，痛苦地拒绝。
　　于霁尘对待人和事，似乎有用不尽的耐心和定力，埋伏起来伺机“捕猎”时很有耐心，哄人吃药亦然，可以说，算盘精不找抽的时候，还挺人模狗样。
　　她把药碗拿开，仍端在手里，坐在床边温良浅笑：“打算这样趴到什么时候？”
　　明知故问，水图南轻哼一声，不搭腔。
　　“好吧，”于霁尘承认道：“截断你消息的是我。”
　　花县铺子出事，以及水孔昭找茬的事，是她延迟了水图南知晓的时间。
　　承认的倒坦荡，却就是没了下文。片刻后，水图南没忍住，还是转过来瞪她：“就这？”
　　趁此机会，于霁尘示意手中药：“喝了我就全盘托出。”
　　“你违背约定在先，谁还敢信你。”水图南拒绝。
　　她并不晓得于霁尘要对花县铺子下手，当时只说是，要挑拨水德音和汤若固的关系，从而对水氏织造产生威胁，谁晓得这个狗东西不按常理出牌，一边下狠手釜底抽薪，一边还给她这个盟友挖坑。
　　于霁尘屈起条腿平放在床沿，垫着端药的手：“大夫说，过了今晚，汤药就可以不吃了，只用外伤药，所以，听我和盘托出的机会，也就只有这一次喽。”
　　昨日刚来时，水图南整个人被抽得没有知觉，苦药吃也就吃了；今早吃药时，算盘精戳了下她背上的伤，疼得她恨不能拎鸡毛掸子追打她三里地，于是迫不及待地吃了药；
　　到中午，算盘精又拿会留疤的言论来吓唬她，轻松得逞；这会儿又用这个说法来哄她吃药，还真是计谋百出。
　　她竟然不得不喝。
　　于霁尘是重诺的，甫放下空药碗，便把如何截断水图南消息渠道的事，和盘托出。
　　听完，水图南后背发凉，哦不，是脊骨生寒——她后背据说被抽得“横七竖八”，一时之间，也没了同于霁尘拌嘴的精神头。
　　她那点暗中培养的力量，心腹也好，亲信也罢，平日里用起来感觉倒可以，但在于霁尘面前时，便脆弱得不值一提，不堪一击。
　　截断她的消息，对于霁尘来说是件何其轻而易举的事。
　　水图南暗暗攥紧在脖子前合围紧的毯子，薄且轻的毯子下，她因背伤而只着了条裤，问：“秀秀几时可以过来？”
　　这两日，后背上的药，都是于霁尘帮她上的，有些不太方便。
　　那日她爹请家法，共抽她十五板，她始终不肯服软，水德音竟然直接让下人，把她送来于霁尘家。
　　彼时于霁尘不在家，水德音让开门的秧秧给于霁尘捎话，说，这个冥顽不灵的女儿，他不要了。
　　水图南心里清楚，水氏织造还需要尽快从大通手里得到足够的资财支持，以维持织造后半年的正常运转，水德音打伤她，再把她扔给于霁尘，一方面算是对于霁尘的间接“敲打”和提醒，另一方面，扣下秀秀是他给自己留的台阶。
　　“你爹爹扣下秀秀，不就是为了让我登门去当和事佬，”于霁尘站起来，抻抻衣袖居高临下道：“等我和你爹爹谈妥了，秀秀自然能来照顾你。”
　　水图南咬牙切齿片刻，又颓然地垂下头：“据我所知，水氏织造已经出现运转困难的现象了，要是不赶紧投钱进去，它自己就会风雨飘摇的。”
　　她二妹妹悄悄告诉她，伙计们的薪水，已经拖欠有些时日。
　　而今的水氏织造，看起来是座高厦，其实是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要是有人上去大力踹两脚，屋里的人虽会冲出来把这人揍一顿，但破房必然会倒塌。
　　道理谁都懂，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年朝廷下达的丝绸任务完成前，织造局的汤若固，定不会让水氏出问题。
　　于霁尘站在那里笑，意味不明道：“当然得投了，你爹爹也算下了血本的。”
　　水图南立马意识到，算盘精是在调侃同自己的婚事，心里还是有些窘迫，抬起头轻声问：“打算援投多少来着？”
　　于霁尘利落地比出三根手指，俄而，又在水图南幽幽目光注视下，犹豫地变成四根，而水图南还在看着她。
　　片刻，于霁尘笑着，像是认输般轻叹：“不能再多了，三个是我一成半话事权能拿出来的数，四个纯粹是看在你的份上，若再往上添，我可就要你爹爹，再拿织造的话事权来换了嗷。”
　　这出戏，是她两个陪水德音演的，回来江宁前，她们猜到水德音会做点什么，回来后，水德音果然每一步都走得不出所料，但于霁尘……好像对水图南的临时变卦，有很大的包容性。
　　水图南意识到这个时，是不敢看于霁尘的，她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加码。”
　　她道：“你让我将计就计的，所以这顿打不能白挨，你要投援三个那就投三个，但要再加个条件，以前被他拿走的那一成话事权，划到我嫁妆里算做添箱，他得名，我得利，皆大欢喜。”
　　她垂了垂眼睛，道：“他打我太疼了，得补偿。”
　　于粱留给水图南的话事权，原本是三成半，被水德音夺走一成，至今未还。
　　“你爹爹要是不肯同意怎么办？”于霁尘看出来，水图南是想起于粱了，一时也不知自己心里该做何想。
　　“他看起来打的是我，实则是对你的试探和催促，”水图南浅浅分析一道，眼睛瞟过来，“要怎么应对，还用我教霍大人么？”
　　两人相视一笑，于霁尘重新比出三根手指头，竟有狼狈为奸之感。
　　作者有话说：
　　猫拉在了我的床上，我的床！！！！我指着它，气得手抖。它看着我，满脸“你丫抽什么神经病”的从容。我的床！！！！
　　

24、第二十四章
　　三书六礼没走完，仅仅只是定了亲，水图南便住进于霁尘家里，消息传出去，阿姑阿婆纷纷登门，轮番数落指责陆栖月。
　　这种时候，陆栖月明知事情是怎么回事，却没办法把家丑给抖落出去，平白让人家看笑话，于是乎，她除了哭，便只剩下哭。
　　还是待客的前厅里，水德音的大堂嫂关切道：“噢呦，阿月怎么现在遇事只晓得哭？往日的干练劲都哪里去了！”
　　是啊，昔年那个执掌水氏织造的，雷厉风行的陆东家，她上哪里去了？陆栖月答不上来，眼泪不由掉得更凶。
　　抽着烟的水德音慢条斯理开腔，长吁短叹着为夫人解围：“嫂子莫要怪阿月了，她也不想这样的，但终究是孩子大了，管不住，图南的主意有多正，你们也都是清楚的，我们夫妻两个实在是无能为力，她要去那边，只能让她去。”
　　关于水图南挨打，水德音给亲戚们说，是因为水图南顶撞姑奶奶，不肯认错道歉，他不得不请家法，结果水图南负气离家。
　　而事情表面看起来，也确实是这样。
　　“那也不能受点委屈，就住到未婚夫婿家里头去，”大堂嫂万分不解，秉持原则道：“她还没嫁人，还是我们水家的女儿，不能就这样把水家女儿的名声败掉，她的妹妹、堂妹们，亲事还没着落呢，她这样不顾规矩，以后要人家怎么看我们水家的女儿们？”
　　“德音你去，”大堂嫂支使道：“去把图南那丫头接回来！”
　　水德音坐着不动，吞云吐雾把烟丝抽个不停：“堂嫂呐，不是我不听你的话，实在是我管不了那丫头，家里其他孩子名声若是受损，我给你赔罪，给你下跪磕头，但你让我去把图南找回来，这不逼着我给她低头认错嘛，世上哪有老子给女儿认错的呐！”
　　“堂嫂你不晓得，”水德音万般无奈，连连摇头，“说到底，图南还是在同我赌气，气我卸了她的东家大权。”
　　推卸责任，颠倒黑白，他还要维护他那点少得可怜的当爹威严。
　　“那你说怎么办！”大堂嫂重重放下茶杯，“图南不懂事，难道就由着她这样胡来？”
　　这个时候，堂弟弟家的媳妇开了口，不轻不重道：“那个于霁尘，不该也同图南一样是个不省事的，这几日他就没有来过？”
　　话音才落，下人来报：“老爷，于姑爷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呢，”大堂嫂一愣，立马堆起笑起身，边朝堂弟媳妇招手，与水德音和陆栖月告辞，“既然准姑爷来了，你们就好好同他聊聊，争取把图南接回来，毕竟我们水家自己家里的事，还是关上门解决的好。”
　　话里话外，其实是在提醒水德音，女儿终究只是门亲戚，无论如何，你要维护我们水氏的利益。
　　下人引着大堂嫂等人出门，遇见于霁尘，不免寒暄几句，等于霁尘进来时，陆栖月的眼泪也才刚刚擦干。
　　“伯母，伯父。”于霁尘逐个行礼问好，脸上戴着无懈可击的温良恭顺，开口先认错：“是我来迟了。”
　　平板无波的语气哪里是在认错，那样子分明在说，你打了我的人，我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事。
　　水德音摆手，噙着烟袋杆子示意坐，满脸愁云惨淡：“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儿，跑去给你添麻烦，该是我给你讲声抱歉的。”
　　正常准姑爷听了这话，很应该吓得坐立不安的，于霁尘偏只是嘴上客气：“伯父这样讲，我没脸来二位面前了的。”
　　“我们两个，就不要再讲这些见外的客套话了，”见于霁尘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水德音一副很沉重的样子，故技重施道：
　　“我不是故意要打图南，所以也没得下狠手，实在是她顶嘴顶的不是时候，织造最近事多，人就容易急，一急就来了脾气，”
　　他言辞恳切：“霁尘呐，打图南这件事，岳父给你道歉，一时冲动打了你的人，还望你能体谅，不要责怪我。”
　　只是定了亲，水图南就被认为是别人家的人，听见水德音的话，于霁尘心里有些不爽。
　　但脸上该是什么表情，还是什么表情，她稍侧了身子让礼：“不必对我讲这些话，家里出了事情，我们可以坐下来商量着解决，之前我和图南在作坊，没留意江宁的事，是回来后才听人讲了，”
　　她抬眼，直视水德音：“花县铺子被官府查抄，说是涉黑账，责任追究到总铺来了。”
　　“这都是小事情，”水德音摆手退走所有下人，无意识地看陆栖月一眼，道：“真正麻烦的，是织造下半年的资金。”
　　他用力抽口烟丝，鼻子嘴巴齐齐往外喷青烟：“你也晓得，此前图南把织造的资金，全部抽出去扩建了，一场大水把钱冲得干干净净，你用二十万生丝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可是资金的事……”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晓得，”水德音难过道：“此前，我之所以想要把图南说给瓷行卫家，正是因为卫家答应借钱给我。”
　　话音落下，水德音竟然也红了眼眶，像是个被一文钱难倒的英雄汉，泫然欲泣：“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拿自己女儿的幸福去换利益？霁尘你没得孩子，不懂得父母心，图南与我呕气至今，我的心里，也像是被刀子剜一样的难受的。”
　　话到这个份上，是个人就该听明白点什么，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于霁尘道：“其实图南也知道家里的难处，她同我说了，我既然有这个能力，责无旁贷要为家里分忧，只是图南也不清楚，家里究竟还缺多少。”
　　是这样吗？那个没良心的丫头，她会讲她老爹爹的好听话？
　　水德音心下怀疑着，面上立马变了一张脸，毫无难过之色，比出四根手指：“你和图南毕竟还没有去衙门领婚书，我和你伯母商量着，不想惊动你的，结果你看看，姑爷自己有孝心，没等我开口就……”
　　“我手里目前只有一个半，”于霁尘轻轻打断水德音的窃喜，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大通正在江下地区大量购置桑林，那边价格贵，大通被套住许多现资，一个半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数。”
　　年轻人分明连语气都没变，却在低眉又抬眼之间，带出了股杀伐决断的气魄。
　　这不是水德音第一次和于霁尘谈生意上的事，但却是第一次在于霁尘身上，见到如此具有攻击性的一面。
　　旁边的陆栖月暗暗心惊，想想这几年来，大通商号在江宁的作风，便知这才是大通东家该有的样子，于霁尘呐，绝不该是看起来这般温良无害。
　　然而一个半是远远不够的。
　　“我还是把姑爷惹恼了啊，”水德音沉叹着别过脸去，听起来好生难过：“夫人呐，劳烦你替为夫，向霁尘解释两句吧！”
　　坐在旁边沉默的陆栖月，这才不忍地看向于霁尘，哀怜道：“孩子，你真的误会她爹爹了。”
　　水图南私下找过她，要她别插手这件事，陆栖月不晓得，女儿又是激怒水德音、又是住到于霁尘那里，究竟要做什么，但她晓得要听从女儿的话，遂在这里同水德音周旋。
　　只要一个眼神递过去，陆栖月感觉小于明白她的意思。
　　目光接触，于霁尘还是那副温良神色，清亮的眼睛，俊秀的模样，偏偏能清楚地让人感觉出她的不为所动：
　　“一个半是我最大的努力了，如果把江下购买桑林的钱抽出来，便能凑够两个半个，但伯母晓得，帮岳家实则是我在帮图南，如果大通会因此而付出更高成本……”
　　后面的话不必言明，大家会意。
　　“桑林？”不停抽烟丝的水德音，转过头来问：“怎么忽然跑江下购置桑林，二十万匹生丝不是已经足备？”
　　他只关心和自己有利息牵扯的事。
　　“和那个无关。”于霁尘坐着，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时，清亮的眼睛愈发令人觉得压迫。
　　不被重视的陆栖月，已然再度沉默下来，努力瞧着水德音和于霁尘之间的你来我往，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
　　水德音心里飞快转着，试探道：“你是不是，和安州的水孔昭，做上棉布生意了？”
　　于霁尘低头吃茶，没说话。
　　适当的沉默，令水德音愈发忐忑，他说着话，急出哭腔：“霁尘，我们可以说已经是一家人了，织造上遇见点暂时的麻烦，你不能袖手旁观呐！你更不能把利让给安州啊，我给你讲，那个人就是个白眼狼，他是个不给亲娘养老的白眼狼啊！”
　　于霁尘点头，没说话。
　　这下彻底慌了水老爷。
　　水德音大眼睛来回转，一咬牙，把烟袋锅里的烟灰，随意磕在脚边的桌腿下：“这样子，你缺的桑林，我用水氏的给你补上！价格比江下还便宜五个点！一个女婿半个儿，桑林给你，我不亏！”
　　于霁尘照旧眉目无波：“伯父这不是让我难做么。”
　　若只是以稍低的价格大量购入水氏桑林，还不如照旧买江下的，这水德音，真敢耍着小聪明把人当傻子绕啊。
　　“不是，这怎么难做了！”水德音下意识想把铜烟袋扔桌上，又不敢，怕姑爷误会是在朝他撒脾气，悻悻握着烟袋，“我晓得江下的桑好，喂出来的蚕也好，若是实在不行，我以一半的价格……”
　　“伯父，”于霁尘打断他，没心思再和这畜牲扯皮，竟然把话全说道明面上，“我顾着图南，才过来见你，援水氏，我只有一个半的现资，要是江下购桑的钱抽出来，我能调出两个半，若只是换个地方购桑，还要大通愣挤出两个半援水氏，那就恕我爱莫能助了。”
　　“别呀！”水德音不由得站起身，和卫淮民的儿女亲事没谈成，那王八蛋翻脸不认人，一个铜板不肯借，他没得选择了。
　　打水图南，是给于霁尘的提醒，人毕竟还没嫁过去，水家随时都能取消两家的亲事，他意在让于霁尘主动来央求他，可这会儿，局面怎么对调了？
　　相比较水德音的方寸大乱，于霁尘仍旧八风不动坐着：“三个则如何？”
　　三个？水德音就晓得大通有钱，搓着手笑：“三个勉强也可以，要是这样，我想，把稻丘县两千亩桑就给你用了，只当我添给图南的嫁妆！”
　　别人或许不晓得，但江逾白曾实地调查过，稻丘的桑看起来可以和江下的桑相提并论，实际上，稻丘的桑每出产一斤所需成本，要比江下的高出许多。
　　于霁尘稍稍抬眼，看着水德音，脸上仍旧有对“妻家长辈”的尊重，清亮的眼却极具攻击：“我的意思是，援投三个，十日内全数到账房，条件有二，一则是禾鱼县两千亩成桑，二则，是拿回原本属于图南的那一成话事权。”
　　“不可能！”水德音挥手拒绝，气得要跳起来了，变脸无比迅速，“你这是在趁火打劫，我是你未来的老丈人，你不能这样和我谈生意！”
　　于霁尘也站起身，不紧不慢：“你慢慢考虑，两日后给我回信也不迟，”她向陆栖月行礼：“图南还在家，我先回去了，有事您使人告诉我就好。”
　　在水德音和于霁尘的冲突中，陆栖月茫然地站起身，下意识伸手示意免礼：“哎，我晓得了，你赶紧回去吧。”
　　“慢着！”被水德音拦住脚步，他向前几步冲过来，挥舞着手里烟袋杆子，大呼小叫，“是水图南让你这样做的，对吧？可是之前我们怎么讲的你都忘了？成婚之后，你还要不要——”
　　话到嘴边，他还没忘记压低声音，怕被下人听去，甚至怕被陆栖月听去：“不是讲好了，你和图南成婚后，要你来水氏织造暂代我，领着她二妹妹经营织造，霁尘呐，你不能因为图南的一面之词，就毁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承诺呐！”
　　花县铺子的事，他首先怀疑的就是于霁尘，可是目前而言，即便坐实是这小王八蛋所为，他也没有其他办法来回击。
　　水氏已经传好几代了，孙家茶行覆灭前有的问题，水氏织造都有，水氏若不想像孙家那样走向凋零，目下最便捷的方法，不是刮骨疗毒的改革中兴，而是将水氏织造并入外来商号大通，和大通合而为一，最后，据江宁本地之优势，把大通同化为水氏所有。
　　这种方法，他并非第一次用，只是好生巧合，上次被他使用此法的对象，也姓于呢。
　　所以对待于霁尘这个小杆子，他水德音有足够的耐心和把握。江宁之地，不是他一个年轻人能玩得转。
　　“承诺不会毁，”于霁尘稍稍垂眸，看进水德音貌似焦急的眼睛，同样轻声道：“但是，你不该动手打图南，他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不心疼她，自然有别人把她当宝，我的那两个条件，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你！”水德音气结，一副被气到头昏的样子。
　　于霁尘未再开口，兀自大步离开，被留在厅里的水德音，发了疯般开始吵骂砸东西。
　　等走出水园，于霁尘抬头看向湖水般碧蓝的天，一片晴朗。
　　若是阿粱还在，于霁尘心想，阿粱她，该是会把水图南那蠢笨丫头当成宝的吧。
　　

25、第二十五章
　　澈州苹远县多丘陵，百姓以种植梯田水稻为生，唯有驻马营镇的于家，被捡回来的一门三兄弟，在他们的跛脚养父于老拐的带领下，将后坡那片不好引水的地方，修道建渠，种了几十亩茶树。
　　天狩十年，于家兄弟三人先后成家，三对夫妻加上他们的老爹，一家七口不算优渥，诚也绝不拮据。
　　几年后，于家大儿媳诞下一双凤龙，彼时朝廷因贩卖丝绸赚了钱，三月忽然下令，要求澈州部分地区改稻为桑，苹远县赫然在列。
　　百姓不被允许再种水稻，一时间，镇上到处都是逼着百姓毁田的官府中人，于家的茶园也没能幸免，二十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于老拐痛心疾首，遂给大孙女取名“存秧”，给大孙子取名“存清”。
　　次年，于老三的孩子出生时，朝廷改稻为桑的政令并没有真正成功，因为商贾富豪勾结地方官员，大肆低价收购耕地，强取豪夺，百姓失其田，生了乱。
　　朝廷派军来镇压，死伤好多人，于老拐在这年病死，于家大孙也饿死于这场动乱中，读过书的老三媳妇周冠庵，遂给女儿取名唤“霁尘”。
　　又两年后，动乱平定，于老二迎来孩子降生，也是个丫头，当时苹远县的耕地已经全被强迫种成桑树，于家全家都在给富商员外当佣户，靠种桑养蚕勉强糊口。
　　百姓们受着雇主无所不用其极的盘剥，三百六十五，半日不敢歇，时时勤劳作，岁无裹腹粮，于家三丫头遂取名“于粱”，乃盼朝廷顺应天时地利，重新改桑为稻，还地于民，还粮于民。
　　可是，苍天不遂生民愿，富商廉价收走耕地，再租给农户种植桑林，农户青黄不接时，便不得不以劳力为抵押，向富商贷粮，成为佃户，如此循环，百姓到死还不清地主债。
　　在员外富商和官员们歌舞升平酒肉穿肠时，于老大的媳妇因为过度劳累，流产了腹中胎儿，需要卧床休息，被东家晓得了，派伙计来桑林催逼于大媳妇上工，冲突中，于老大误杀一个伙计。
　　东家是个富商员外，听闻后带人赶来桑林外，赶来于老大的茅草屋。
　　伙计的尸体被抬走了，地上那滩血已经洇进土地面，满身珠光宝气的中年男人，用手帕捂着口鼻，在昏暗逼仄的破房子里扫一圈，扫见床上半死不活的于大媳妇，扫见床边懵懂无知的于大丫头。
　　他扭过头来，睨着瘫坐在角落颤抖的于大，淡淡道：“贱命不值钱，死就死了，不过他欠我的钱，得由你来偿还，我看你家徒四壁，也拿不出二十几两银来，唯有你家这个丫头瞧着可人，予我带走抵债。”
　　“不行！”媳妇和女儿是于老大的命，老实巴交的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抖若筛糠地跪在东家员外脚下求饶，“杀人偿命我认了，我可以把这条命赔给你，但老爷你高抬贵手饶过我女儿，求求你，你高抬贵手呐！”
　　七尺汉子杀了人，又被威胁卖女儿，六神无主地匍匐在地，苦苦哀求，涕泪俱下，他可以去投案，他理应去投案。
　　富商员外不耐烦，抬脚将他踹翻：“我饶了你，那谁来赔偿我的损失？于大，我劝你识时务些，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二十两银子买你一条命，还是挺划算的，如果不然，我只能去报官，让你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又怎抵得过杀人诛心，他继续蔑然道：“你偿了命，你欠我的粮食还没还完，你的妻女还是要被我带走抵债，你说，这又是何必呢。”
　　富贵人视生民，命贱若蝼蚁，碾死不可惜。
　　于家其他两兄弟闻讯赶来，富商员外最后没有再走出这片桑林，他最错误的决定，是为了威胁于老大而不被人知，将他带来的五六个伙计，打发去后面山里处理那伙计的尸体。
　　“死透了。”于老三收回摸富商员外脉搏的手，撑着带血的锄头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溅着血，“二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说完，他看了眼捂着孩子眼睛，靠在床头哭泣的大嫂。
　　于老拐去世后，稳重的于老二成为兄弟三人的主心骨，他把从富商身上扒下来的好烟丝，点着抽两口，再分别递给大哥三弟抽。
　　沉默片刻，他把老实巴交的大哥，和听话顺从的三弟弟深深看着：“在那几个伙计回来前，我们必须处理干净这里，记住，”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指尖和声线同样的颤抖：“如若被盘问，那么回答就是我们答应了赔钱后，他便独自离开，其他的我们一概不知。”
　　富商员外的尸体，被扔到桑林后面有野猪出没的山里，当日深夜，镇上有户人家被盗，正是那富商的家。
　　几年后，阳春三月，江州：
　　“这可是人参的叶子，据说大补特补，”九岁的混世魔王坐在石头上，神秘兮兮从裤兜里摸出片还没有小拇指指甲盖大的绿叶残片，朝面前的胖丫头一递，“阿秧，你尝尝？”
　　十岁的秧秧已明理懂是非，是个大姑娘了，摆着手往后仰：“上回你从茅厕的地上捡槐花，我吃的最多，再信你我就是傻子。”
　　“这回真没骗你，不信拉倒，”于老三家的小魔王转移目标，看向旁边躺在大石块上看飞鸟的七岁丫头，“阿粱，张嘴，啊——”
　　数飞鸟的于家老小，在走神中听话地张开嘴，吃下二姐姐喂给的叶子。
　　“什么味道？”九岁小魔王趴到小妹妹身边，盯着小妹妹表情，目不转睛。
　　秧秧也满脸好奇蹲过来：“什么味道？”
　　“没得什么味，尝不出来。”阿粱被围过来的两个姐姐挡住视线，只好坐起身，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看飞鸟。
　　被她的魔头二姐姐扒拉胳膊：“不会吧，我爹爹同二伯讲，这个人参可厉害了，用力闻闻都能强筋健骨，那叶子怎么能没……阿粱！”
　　小阿尘大声惊呼，只见小阿粱两道鼻血劲道十足喷出来，登时吓坏了她两个姐姐。
　　“水水水！”秧秧要拽阿粱起身，“快找水拍额头！”
　　罪魁祸首眼疾手快，薅着小妹妹连滚带爬，一把给她按进旁边的小溪里，路过的清澈溪水被瞬间染红，血水又转眼就被冲淡，消失不见。
　　阿粱整个脑袋被砸进水里，呼吸不得，踹翻了阿尘才得以脱身，站在没过膝盖的小溪里不停洗脸，从头到尾，有条不紊。
　　秧秧飞快找来可以止血的草，站在岸边挥手：“阿粱快过来，把这个吃了，止血的！”
　　“那是外伤用的，不能直接吃。”水里的阿粱看一眼大姐姐手里的草药，淡淡拒绝。
　　被掀进水里的阿尘浑身湿透，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不然去看大夫吧，这都不是流鼻血了，是喷鼻血，啊它还在喷，你快低头低头！”
　　阿粱：“……”
　　阿粱的七年奇妙人生，就是在两位姐姐这样亲切的呵护下，平安度过的。
　　“我们去看大夫吧！”罪魁祸首不放心地建议。
　　阿粱毫不犹豫拒绝：“不去。”
　　“为什么？”
　　“大夫问怎么弄的，我说吃人参吃的，”阿粱直击神魂问，“这像话吗？”
　　傍晚回去，阿粱像丢了半条命，阿尘被她老爹爹追着揍，住在于氏茶林庄的人差不多都看见了，三老板家的小魔头，她又在渡劫唠。
　　阿尘狠狠挨了顿打，但是记吃不记打，屁股蛋不疼后，立马拎着书袋子去找阿粱上学，结果二伯家没人，二伯和二娘以及阿粱，罕见的都不在家。
　　秧秧一手拎着书袋子，一手拿着套烧饼夹油条吃，慢吞吞路过：“于霁尘，你屁股好啦啊！”
　　阿尘便和秧秧一起去学堂，顺手抢走秧秧烧饼里的油条吃：“阿粱哩？上哪块去了。”
　　“去江宁了，”秧秧道：“你不晓得？”
　　阿尘一口咬下半截油条，嘴巴鼓成癞蛤蟆样，说话嘟嘟哝哝：“江宁在哪边，很远吗？她去江宁干么斯。”
　　秧秧道：“那天庄里来了两夫妻，带着个小丫头来做客，原本是让那个小丫头去找你玩的，但是三叔说你病了，就让阿粱带她去玩，那家人在此做客几日，而后就邀请二叔一家去江宁玩啦，你刚好错过。”
　　“你没阿粱她们一起玩？”阿尘问。
　　秧秧坦荡得无所畏惧：“那天我的功课没有完成，被夫子留堂了，不过后来阿粱带那家的小妹妹去玩，我见过好多次。”
　　“唉！”说来秧秧也同样惋惜，“听说江宁有很多好吃的，不晓得阿粱会不会给我们带。”
　　半个月后，二娘带着阿粱回来了，说，二伯在江宁和人谈生意，一时半会回不来，二娘还说，阿粱在江宁和人定了同老之亲，等过几个月，双方都准备好后，她就带阿粱去江宁，与人结同老契。
　　“什么是同老契？”不好好做功课的阿尘，趴在阿粱书桌边，叼着笔杆子问。
　　阿粱天生的烟嗓，让她小小年纪颇显成熟稳重：“就是签了那个契约后，我就要和她一起变老。”
　　在另张书桌后写功课的秧秧，听了此话也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变老呢？”
　　“因为我喜欢她呀，”阿粱认真回答道，“我想和她一起变老，我想和她分享所有的东西，所有的。”
　　“那我们呢？”阿尘撅着嘴不服气，“你不想和我们一起变老了吗？”
　　阿粱歪着头笑：“怎么会不想呢，我们四个可以一起变老呀。”
　　阿尘终于咧嘴笑起来，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噩耗来时，毫无征兆。
　　大半年后，金秋时节：
　　微风在暮色里摇晃，阿娘捡回来的男人，沉默地在给外公的小菜园浇水，阿尘拿着阿粱写来的信，以及信里附的阿粱朋友的小像，坐在外婆家大门口，对着夕阳琢磨几时才能和她们见面。
　　堂舅舅撑着小船匆匆而来，瞥了眼在浇菜的男人，应了声阿尘唤的“舅舅”，匆匆走进家里。
　　没多久，正在做饭的阿娘，穿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跳上堂舅舅的小船要出去，被那个姓霍的男人一把拽住竹篙：“先别着急，情况尚不清楚，不可贸然前往。”
　　“撒手，我得去找他们！”阿娘像是疯了，冷静而理智地疯了，“怎么可能全部葬身火海？兄弟三个不在同一地方，又怎么可能几乎同时遭遇意外！”
　　外婆把阿尘抱进屋里，但阿尘还是听见了阿娘凄厉的哭喊，以及堂舅舅和外公的对话。
　　“还有个小秧秧没得找见，”外公叮嘱堂舅舅，“你多带些可靠的人手，再去他们住的茶庄找找，茶庄找不见就去茶山上找，去茶林里找，十来岁个小丫头，跑不远。”
　　堂舅舅应了是，又问：“老二家的小丫头，也是不见了的，在江宁，这要我们去哪块找？”
　　外公沉默片刻，道：“天不绝他们老于家，小孩子倒是都……你多多联系些朋友，让他们在江宁和去于家的路上，多帮忙找找，找到了，我们周家必有重谢。”
　　“大伯，”堂舅舅略有犹豫，问：“姐姐讲得没错，这事绝对有蹊跷，我们要不要？”
　　外公的声音深沉而平静，后来深深烙印在阿尘的脑海中：“事情能做到这一步，就不可能没得官皮参与，我们周家没得受牵连，或许正是因为你姐姐及时同你姐夫解了婚，这个时候，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于家兄弟没有别的亲戚，那两个小丫头，好歹是尘尘的堂亲姐妹，先全力把她两个找到再说……”
　　那个姓霍的寡言男人，最终还是陪阿娘出了门，去给葬身火海的人收尸，堂舅舅也喊了许多人手离开，小小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外公坐在屋门外，一颗颗剥莲子。
　　小孩子是敏感且迟钝的。
　　天黑了，屋里没有点灯，月光洒在家门前破碎的河水上，洒进窄窄的屋门里，阿尘披着月色，钻在外婆的怀里问：“我爹爹，他死了吗？”
　　“尘尘呐……”外婆抱着她轻轻背，未语泪先流。小孩子，真的晓得什么是死亡么？
　　在门外剥莲子的外公，把手心的一捧月华，放进盛莲子的盘子里，轻声道：“你大伯、大娘，二伯、二娘，也全部没得了，你秧秧姐姐和阿粱小妹，还没得找见。”
　　尘尘哭了，没有哭出声，躲在阿婆怀里不停流泪，不住抽噎：“因为什么？”
　　人死，总要有个原因。
　　“看起来是因为走水，”外公的声音很轻，在夜色里柔得像晚风，字字句句落在小孩子耳朵里，却响得如平地惊雷，“尘尘呐，外公从来不相信，世上有绝对巧合的事，你呢？”
　　尘尘蜷缩在外婆温暖的怀里，鼻涕一把泪一把，似懂非懂地应着：“我也，不信。”
　　可是后来，外婆和外公，同样被场大火带走。
　　都怪那个姓霍的男人，那些杀人放火的人是霍君行招惹来的，他们来杀霍君行，扑了个空，便杀了外婆和外公，还一把火烧了尘尘的家。
　　尘尘和被找回来的秧秧，一起被外婆藏在狭窄的地窖里，她们亲眼看着那些人杀死外婆外公，又把他们丢进屋里，放了一把火，火光照亮整个夜空。
　　南方不流行地窖，而偏偏外公挖了个小地窖，没被杀人的人找见，否则，同样在家的尘尘和秧秧，也是难逃一死的。
　　而后，霍君行带着尘尘的阿娘、尘尘，还有病傻的秧秧来到大邑，来到霍君行的家。
　　霍君行和阿娘，在霍君行家结成夫妻，阿娘改了姓，从此叫做于冠庵，她也让尘尘改姓名：“‘霍让’和‘霍千山’，你喜欢哪个？”
　　“让”便是让往事随风而去，与过往一刀两断，只将人生朝前看，“千山”寓意很不好，不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而是“千山唤行客，身乃未归魂”，非常不好。
　　“都讨厌，”尘尘倔犟地拒绝着和霍君行有关的任何事，“外婆外公死了，我讨厌姓霍的人！”
　　尘尘稚嫩的话语，声声质问着阿娘：“你为什么还要和他成亲！”
　　“因为要报仇。”比起十岁孩童的歇斯底里，于冠庵是克制的，甚至看起来是平静的，“尘尘，如果你也想报仇，你就要把你的憎恨，全部给我收起来。”
　　从那以后，尘尘改名霍让，平日也唤霍千山，恰好与霍君行和他元配亡妻的女儿千会形成呼应，哦，家里还有个同尘尘一边年纪的“义兄”，霍偃。
　　虽然尘尘从未唤过霍君行爹爹，但是这五个人，算是在经历各自的家破人亡后，又勉强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家。
　　可是，到底谁杀了外婆外公？又是谁害了爹爹，害了秧秧一家，害了阿粱一家？
　　千山发誓要找到这个答案。
　　十二岁，千山和霍偃一起，经过层层选拔，进入皇帝的侍卫亲军飞翎卫预役。
　　十五岁，千山带着秧秧，北上去了战火频仍的幽北。
　　十八岁，千山竟然凭救帅之功，成为幽北军朱缨团最年轻的副参将，她的主将官，是幽北王杨玄策的大女儿，杨严齐。
　　同年，战场上，千山陷敌阵，重伤，被杨严齐救下性命，不得不选择放停【1】，几乎与此同时，她查到的杀人凶手的线索，桩桩件件指向江州江宁府。
　　十九岁，领奉鹿飞翎卫监察寮诸多庶务的千山，收到总指挥使霍君行亲笔令，命她秘密南下江宁。
　　那场烧在尘尘九岁时的大火，终于穿过十余载时光，烧到了千山的面前。
　　这一次，谁都别想逃。
　　作者有话说：
　　【1】放停：因老、病、伤、残而退伍。
　　

26、第二十六章
　　于霁尘提出的要求，在水德音的考量里来讲，是极其过分，极其为难人的。
　　他并不觉得是因为自己打错水图南，惹怒于霁尘，才导致于霁尘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因为若非他打了水图南，于霁尘那个小杆子便还在给他耍花招，揣着手等看戏，看他水德音如何周旋织造局，如何在水深火热中自救的好戏。
　　他打了水图南，逼得于霁尘不得不提前参与到这争斗场里来。
　　琢磨大半宿，水德音没想到最优的解决办法。
　　深夜辗转难眠，他把枕边的陆栖月摇醒：“你姑爷拿三个钱援我，就想换我禾鱼县的二千亩桑林，还想动我的话事权，以前他不是这个样的，要我讲，就是你那贪心不足的亲女儿撺掇的，你怎么讲？”
　　自从那年那件事后，陆栖月数年来几乎夜不得安寝，本就精神脆弱，冷不丁被摇醒，一时心惊肉跳，捂着胸口许久没能缓过神，被水德音啧嘴催促：“说话呀，怎么不出声？”
　　“世事迅变，我现在，对织造上的事一窍不通，”陆栖月翻个身，背对男人，“我讲好讲坏，影响你的判断，还是不讲的好。”
　　大抵是因为水老太不在家，水德音实在无处可求助，难得好声好气道：“不碍事，你只管讲，讲错我也不凶你。”
　　陆栖月心里不免冷笑，闭上眼睛敷衍：“你不是常常讲我妇道人家没见识么，我是认同的，沈其王膘和姬代贤都在江宁，明朝你找她们几个来问问不就好了，”
　　甚至，陆栖月故意胡搅蛮缠：“尤其是姬代贤，还和年轻时一样聪明能干，还能帮得到你，反正我对你来讲，不过只是个打听消息的工具，换掉也行。”
　　“啧，”水德音后悔把女人唤醒，嘟哝着躺下去，碎叨个不停，“能给建议就给，给不了就不要废话，好端端讲姬代贤干么斯，睡吧你，睡死你，成天就晓得吃了睡、睡了吃，像个老母猪一样，不，老母猪还能一胎十八个崽，你连个蛋都下不来……”
　　“不要再骂我了。”陆栖月心里委屈，却也不想和他浪费口舌。
　　水德音轻蔑冷哼：“我骂你，是因为你是我女人，我在乎你，才会骂你，要是换成别人，管我叫爹我都懒得搭他一眼，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放在以前，陆栖月定会坐起来和他辩驳几句，但自从图南被迫交出东家大权后，看着水德音做的桩桩件件的事，陆栖月愈发不想和这个畜牲计较。
　　他骂她，并不是因为夫妻是最为亲近的关系，所以才用这样罪恶毒的话语来彼此攻讦，而是因为水德音这个人，他本身就是个极其自私自利的人，他甚至，不配当人。
　　所以，当查出于霁尘的真实身份后，陆栖月没有告诉水德音，而是选择悄悄和女儿图南互通了消息。
　　“明朝，”她通知水德音，“我到状元巷看看女儿，不在家。”
　　“对啊你可以去于家呐！”水德音像得到高人指点般一惊一乍，捣了下女人后背，颐指气使，“你去找你姑爷说说，我看他今天对你还是蛮尊敬的，你去帮我压压他的条件，禾鱼县的桑林不可能给，烦不了，给他二千五百亩稻丘的桑林。”
　　陆栖月含糊应声，也不晓得听进去没得。
　　次日，还是个大晴天，阴云一朝散开，江宁又迅速热起来，像蒸包子的笼屉那样，又闷又热。
　　水德音找来总铺的姬代贤和沈其两位总务商议事情，外带喊了二女儿水盼儿在旁听着学习。
　　引总务们进书房后，奉茶退出来的小厮，压低声音问守门小厮：“姬沈二位都到了，怎么没得见王膘总务来？”
　　守门小厮闭闭眼，小幅度朝屋门摆了下头，接下伙计递来的槟榔：“叫了的，说是有事走不开，晚些时候再来。”
　　奉茶小厮靠在廊柱前，和守门的一起嚼槟榔：“他忙什么呢，连老爷的传也敢推。”
　　“呵，”守门小厮轻蔑一笑，“他能有什么事，只怕是昨夜酒吃多，在千湍院哪个美人怀里睡香觉，起不来呢，”
　　说到这里，守门小厮遮住嘴，凑过来耳语道：“他的尾巴，翘不了几天了。”
　　“怎么啦？”奉茶小厮非常好奇。
　　守门小厮没说话，两只手比划比划大肚子，又在脖子前横着划了两下。
　　二人身后的书房里，水德音也才把于霁尘开出的条件，转述给姬代贤和沈其。
　　沈其听得满脸阴沉，姬代贤听得眉心紧锁。
　　“我说二位，”水德音曲起手指敲敲桌面，引得二人看向他，“你们怎么想，倒是说一说嘛。”
　　沈其先对上他东家的目光，不由得眼神躲闪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于大东家不要稻丘的桑，点名要禾鱼县的桑，说明他晓得其中的优劣，不过，东家可否想过，大通的主业仍旧是茶叶，之前水灾，人人受损，这个时候，他为何不先巩固茶叶，反而是要扩展桑林？”
　　水德音像看白痴一样看沈其：“二十万匹生丝进了我们的作坊，难道要大通和其他合作商号就此毁约吗？想想不就晓得原因了！”
　　沈其被呲哒，悻悻闭了嘴。
　　他不是看不出来于霁尘想耍什么花招，更不是不晓得水氏该如何应对才好，之所以不开口，是不得不揣着明白来装这个糊涂。
　　见沈其没用，水德音心头笼起层阴云：“姬总务，你怎么看？”
　　姬代贤正负责跟进二十万匹织造，时间紧任务重，百忙之中抽空来此，不是看水德音犯浑来的：“漆乡那块地若是我们不及时拿下来，耽误了进度，你就是把禾鱼的桑林全部送给别人也没用。”
　　“干么斯啊，”一听这话，水德音拔高声音，像是被人拿纳鞋底的大锥扎了腚，“那个王麻生家的事还没得解决？”
　　水氏要收购漆乡的地建造作坊，水德音要借此机会，尽快把账面之下的银钱流动出来。
　　官府那边早已飞速打点好，一个叫王麻生的男人却死活不肯搬走，已经闹了有些时间。
　　水德音本来就烦，抽着烟道：“这小小事也能办不好嘛？找几个台面下的人去几趟，看他老实不老实！”
　　做生意的人，谁还能不认识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生意做的越大，认识的那种朋友也实力越强，有的甚至还背靠官门，他们出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显然，姬代贤并不接受这样卑鄙的办法：“王麻生态度很强硬，如此可能会闹出人命来。”
　　水德音冷哂：“一把火放过去，什么牛鬼蛇神都给他烧得干净，抓紧去办，他不死我就得死。”
　　他用力抽一大口烟，又贪婪地抽一大口，好像烟可以给他续命，让他拎不清的头脑冷静片刻：“这边缺钱的紧，大通给三个就给三个，比卫家只给一个强，我再去想想其他办法，争取凑够四个，倒是你们，想想还有水氏各地还有哪块地方，是可以代替禾鱼县的桑田的？”
　　禾鱼县的桑，是水氏的优质桑源之一，不能这样轻易给于霁尘那个小王八精。
　　沈其沉默，姬代贤也沉默，坐在那里毫无存在感的水盼儿，已经为难得开始头疼了，她不喜欢这些，片刻不想多坐。
　　沉默良久后，水德音破罐子破摔地，把烟袋杆子往桌角重重一磕，里面的烟灰掉落出来，带着火星子，落在地毯上：“那就这样吧，是你们逼着我答应大通的，以后要是水氏有什么事，你们谁也逃不了！”
　　比起水德音在水园的推卸责任，状元巷的于家，反而是一副母女二人齐力同心的场景。
　　“那个活闹鬼，竟然把你打成这个样子，”陆栖月心疼地，为女儿披上松竹梅纹的嫩绿色芝麻短衫，别开脸不敢再看那背上张牙舞爪的可怖淤青，“我实在是不能原谅他的，图南，你这个办法，最后行得通哦？”
　　水家走到这一步，夫妻互相利用，父女互相算计，好端端的人变成赤目獠牙的禽兽，怎能不叫人心惊胆战。
　　水图南坐在软椅里，小臂搭于扶手，身微歪，竟有几分少小时无忧无虑的慵懒样：“今日里，于霁尘被织造局的汤若固找去吃酒，阿娘猜，汤若固见于霁尘，会是什么事？”
　　在女儿面前时，陆栖月便不再装糊涂：“花县洗黑钱的地方被捣毁，汤若固这种时候找小于，怕不是要拉小于上他的贼船？！”
　　“图南，”想到这里，陆栖月吓得不轻，“你可要劝小于三思，汤若固干的都是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的歹毒事，我们不能为了几个钱，就和那种人同流合污啊！”
　　陆栖月掌权水氏织造时，便和汤若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陆栖月当权的那十来年，水氏织造在江宁的影响力下降很多，生意自然会受到影响。
　　即便如此，陆栖月也仅仅只和汤若固保持生意上的正常来往，从不逾矩半步，因为她晓得，水德音和汤若固，私下里有见不得人的钱权交易。
　　水图南宽慰地拍拍母亲的手，柔声细语：“没得事，忘记于霁尘什么身份啦，她不是冲钱去的，自然也就不会因此被任何人拿捏住。”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陆栖月的痛苦，基本全部来自她的多思多虑：“可是图南，于霁尘那种人，她真的不会过河拆桥吗？”
　　为防隔墙有耳，她凑近过来低语：“一旦她事成，身份被揭穿也无所谓，我们不就成了与虎谋皮？”
　　水图南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她本来就是在与虎谋皮，又何止是“届时”。
　　“阿娘不必担心，我自有我的办法。”水图南想对阿娘撒娇，最后又默默忍住，唯恐在此特殊时候，她的举动会引得阿娘多思多虑。
　　陆栖月轻声叹息：“说实话，我一个过来人，竟也拿不准小于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竟然让你故意去激怒水德音，她就没想过你会挨打？”
　　也不晓得陆栖月所言究竟何意，听了她的话，水图南心里莫名慌乱了几分，她极力掩饰着，模样如常道：“我们都没想到我爹会打我，还把我赶出水园，看来，爹他当真是被逼急了。”
　　一听这话，陆栖月差点拍手跳起来：“他岂止是被逼急了，他简直快要被逼疯了，前两天，水氏在安州的十来家铺子，又被举报得不得不歇业，水孔昭干的好事，水德音气得发疯，把他最爱的几件瓷器全砸了。”
　　激动过后，陆栖月问：“这些事，莫非都是小于的手笔？”
　　水图南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陆栖月有些心里不安：“水德音应该早就猜到，背后是小于在动手脚，他会极尽手段报复的，若是如此，我们都逃不过。”
　　做了二十余年夫妻，水德音有多下作，陆栖月见识过。
　　“阿娘看，这是什么。”水图南从茶几上的几本书下，抽出个东西递过来。
　　陆栖月接到手里，真的嗖一下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你们何时签办的？不是讲做做样子吗？怎么真的去签了这个东西回来？！”
　　婚册，捧在陆栖月手里的，是盖着衙门户司红戳，如假包换的婚册，而且上面的落款日期，是水图南从城外作坊回来的当天。
　　水图南笑得乖巧：“若是没得这个做保障，我怎么敢答应于霁尘的那些事？”
　　世上大约没有任何一场结盟，是从头到尾完全可靠的，比起一时利益相投的结盟，婚姻能将更多的东西牵绊在一起，届时如若翻脸，最坏结果无非两败俱伤。
　　她水图南，赌得起。
　　一旦牵扯到婚姻上，陆栖月觉得，自己好歹要比没经历过的女儿精明些：“可是，小于连身份都是假的，届时她把假面一撕，世上再无‘于霁尘’这个人，这薄薄一本婚册对你来讲，又能保障得了什么？”
　　于霁尘和于粱的关系，要不要告诉阿娘？水图南犹豫须臾，心里悄悄下了个赌，微笑道：“阿娘难道没有想过，要我和于霁尘结同老契？”
　　“这个……”陆栖月顿了顿，眼神往旁边飘去，“想过是想过，但那也是最后的选择，同老这种风俗，是我们南边承认的东西，北边不一定也认，小于是北边人，她的父母又是——反正这条路不好走，除非小于以后生活在江宁，不再回北边。”
　　然而，陆栖月和水图南心里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于霁尘来日必归北，那人的家在北边。
　　水图南微笑着，淡淡道：“言至此，我就不瞒阿娘了，我想试一试，万一，万一可以呢。”
　　“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沉默良久，陆栖月无可奈何地叹气，“你这辈子是非走上这条路不可。”
　　水图南脸上笑意扩大，染到眼底，显摆身上披着的夏季短衫：“阿娘你看，这件衣衫好看么？我还有好几件不同的。”
　　陆栖月带笑的眼底却是湿润的，她轻轻戳女儿额头，佯装嗔怪：“是的呢，于霁尘给你买的，外头正时兴的新花样，澈州产的上等好料子，没有拼接痕迹，制衣的也是一等好手艺，她倒是晓得如何博你欢喜。”
　　水图南遭不住调侃，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哎呀，不要这样子讲，羞死了的。”
　　陆栖月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笑意尽退：“既然你在这个屋里住，那个小把戏她睡哪边？！”
　　阿娘变脸变得太过突然，水图南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指门口：“她睡她的屋子，在对面，怎么了？”
　　“噢呦，”陆栖月算是勉强冷静下来，忍着笑评价了句，“她倒是老实。”
　　水图南终于慢几拍反应过来，这下连脖子都红个透，脑袋顶上快要冒起烟来，嘟哝着说话：“不是这样的。”
　　瞧着女儿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陆栖月脑子里明光一炸，差点拍大腿：“乖乖隆地咚，当时教你的，都是那样子的压箱底，这种的你却是没见识过，也没得半点经验，怎么办，我再安排你学新的，阿来得及啊？”
　　水图南：“……”
　　水图南把脸深深埋进两个手心里，不敢再轻易开口。
　　不和水德音在一处互相折磨时，陆栖月绝非动辄吵骂的泼妇，她和江宁城里寻常的甩手太太一样，是个爱闲唠，爱促狭，爱讲趣事和凑热闹的。
　　“我的亲丫头，”方才的忧虑抛诸脑后，陆栖月笑得合不拢嘴，“老娘尽自己的责任，找人把该教的好好教你，既然婚册都签办下来了，伤好后也别回水园那个乌瘴地了，就开开心心住在这里，阿娘支持你！”
　　

27、第二十七章
　　听秧秧讲，尘尘不参加酒局，不参加席宴，江宁商行过年祭灶头，尘尘也不参与。
　　尘尘很乖，偶尔会到大通总铺露个面，告诉大家她还活着，平日里就待在家里养身体，和秧秧一起买买菜，做做饭，拿根自己做的鱼竿，坐到后门外的穿街河边钓小鱼喂猫，要是铺子有事，江逾白或老冯会过来。
　　但自从搬进状元巷，尘尘经常出门，有时整日不在家，今日更新鲜，白日去见汤若固，不仅深夜才归，回来还喝了个烂醉如泥。
　　秧秧凭一己之力，把于霁尘从马车上拽下来背回家，扔到床上，随即转身进厨房。
　　独剩帮不上大忙的水图南，站在床边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站在原地没动。
　　不多时，秧秧提来壶热水，并着个空饭碗放到床头置物几上，朝水图南勾手：“我们也睡觉。”
　　不知所措的水图南，听话地朝门口方向挪了点脚步，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向被随意扔在床上连鞋子都没脱的人，有些不忍：“不管她？”
　　秧秧摆手：“尘尘睡觉，自己喝水。”
　　尘尘喝醉酒很老实，不吐不闹，不撒酒疯，只是安静地睡大觉，渴时爬起来喝水，憋了爬起来解手。
　　她就只是喝多了而已，等人睡醒时，酒便也跟着醒了。而那些喝多了做欺负人之事的，说白不过是借着酒散臭德行。
　　秧秧讲不出心里这些话，唯有努力让南南回去睡。
　　水图南一个本家堂叔，喝醉酒睡觉时，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呛死了，死的时候不到三十岁，而水德音每每醉酒，陆栖月便是寸步不离守在旁边，水图南没见过于霁尘醉酒，自然不放心，便要留在这里注意着。
　　秧秧不再坚持，拉开一个竖柜给南南示意里面的枕头毯子，便自己心无杂念地睡觉去了。
　　整宿过后，鸡唱天下白。
　　巷子外有修旧人和担子贩走街串巷路过，犬吠声便零星响起，窗台的花圃前，在外疯跑了一夜的三花狸奴，缠着秧秧扫地的脚步，喵喵叫着要吃食，圆滚滚的麻雀落到树上叽喳个不停，被秧秧赶了一遭，又很快重聚集起来。
　　于霁尘头重脚轻坐起身，发现那边罗汉塌上还蜷着个人，是水图南。
　　她怎么在这里？
　　见水图南睡得沉，于霁尘蹑手蹑脚换了干净衣物，蹑手蹑脚开门出去，吃饱喝足的三花狸奴，趁机从门缝溜进屋。
　　它打着哈欠跳上熟悉的罗汉塌，也不介意自己的地盘被人占了，尾巴一甩，直接趴在水图南身边睡。
　　从门缝里看见这一幕的于霁尘，心里忽然像被猫尾巴的尖尖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她没敢多想，抱着脑袋去井台边洗漱。
　　最近事有些多，江逾白、老冯以及其他人三不五时就会登门，前院不大，人多时自然有些吵。
　　半晌午，水图南被断续的说话声吵醒，浑身酸麻地坐起来时，旁边漂亮干净的三花毛团，正呼噜呼噜睡得熟。
　　床榻上早已不见于霁尘身影，水图南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当是江逾白等人有谁过来，遂没敢贸然出屋，过去把窗户推开了条小缝隙。
　　中庭回廊连着前厅，由前厅太师壁隔开，从连廊走厨房那边的正经路，则能从中庭直接走到前庭。
　　此刻说话声从前厅断续响着，倒是没有人过来中庭。水图南看看自己身上不便见人的衣衫，拿不准主意是要先穿过中庭，直接回对面的自己房间，还是先顺着回廊，去后面的茅厕解急。
　　正犹豫着，回廊下有道从容不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从太师壁方向过来，这道脚步声很陌生，步速不快，步幅却不算小，行走稳健，不晓得是何人，水图南飞快闪到旁边，侧着身肩膀靠墙而立。
　　俄而，脚步声消失不见，水图南正想再开点窗看个究竟，电光火石间，一柄刀鞘顺着缝隙挑开另外半扇窗户，精准抵到她脖子前。
　　水图南顿失沉稳，窗外却响起道淡淡的声音，分明低和悦耳，却然威慑十足：“出来。”
　　半个时辰后：
　　被“捉”的水图南衣冠整齐坐在旁边，前厅没了方才的热闹，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尴尬。
　　于霁尘没想到，大家会以这种别开生面的方式见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不开口又不行，于霁尘清清嗓子，介绍身边的文静女孩道：“这是舍妹千会，半晌时候刚到。”
　　“千会呐，”她继而反向介绍，“这位是水图南，我的，我在江宁的盟友。”
　　盟友。
　　千里迢迢赶来的千会，面上稍带长途奔波的倦容，微笑着亲切地向水图南欠身示礼，一开口就是标准的官话：“听千山说，你曾掌管过有数千伙计的营生，我最敬佩你这样的女子了。”
　　“你也是非常令人喜欢的姑娘。”水图南谦虚地客套两句，视线落过去，下意识避开了坐在千会旁边的，方才误用刀鞘威胁她的人。
　　“这是霍偃。”瞧见水图南目光不敢往千会旁边去，于霁尘用最简洁的语言，介绍了坐在千会旁边那个寡言少语的人。
　　方才，霍偃去后面方便，发觉了鬼鬼祟祟躲在屋里的水图南，本能地向水图南示出佩刀，结果搞错了，这躲在窗户后的大丫头，竟是千山曾在信里提到过的水家女。
　　“抱歉。”霍偃垂着眼睛再次道歉，语气有些生硬，好像不怎么喜欢水图南。
　　霍偃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场面更尴尬几分，水图南道了句无妨，不知该再说点什么，下意识看向于霁尘。
　　此时，千会开了口，笑意柔柔，气质静雅：“我们也是才知千山往家送了信，我要来江宁玩耍，没有提前告知千山，路上正好与信使错过，图南，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不便。”
　　这就是真正的官宦门庭出身的姑娘啊，连说话时恰当的语气停顿，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水图南客气地应话：“正盼望着你们来，高兴还来不及。”话音落下，她朝于霁尘勾过去一眼，示意对方说点什么。
　　“准备待多久？”于霁尘收到有些幽怨的眼神，忍笑问千会。霍偃的身份人尽皆知，来江宁的事应该隐瞒不了太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所以你有用到我们的，要尽快安排了。”千会柔声说着，暗暗看了下霍偃，清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种复杂情绪，不待人看清便飞快闪而过。
　　敏感的于霁尘假装没看见，点头：“一路奔波很累吧，先歇歇，中午在家吃，晚上上外面给你们接风洗尘，如何？”
　　霍偃总是沉默的，似乎“他”的意见并不重要，于霁尘只是问的千会。千会欣然点头，笑意盈盈：“要吃江宁名吃哦。”
　　于霁尘笑，当场命霍偃的人，拿她信物去江宁最著名的顺江楼订酒食。
　　打发千会和霍偃去休息后，于霁尘看着坐在椅子里四面不靠的人，笑吟吟问：“我家‘长辈’已经来了，几时可以安排霍偃见你家的长辈？”
　　名义上，霍偃是家中长兄，长兄如父，足够应付某些场面。
　　“我爹不会让你这样顺的，”水图南苦笑摇头，“除非你的钱，能在半个月内全部投进水氏织造。”
　　千会和霍偃到后，明显感觉于霁尘更有底气了些，竟然嚣张地问：“想不想半个月后，重新执掌水氏织造？”
　　依照当下状况来看，要达到这个目的还是有不小难度的，水图南来了几分兴趣：“半个月内彻底扳倒我爹？你确定？”
　　水氏织造在江宁发展了五代人，根基还是有的，水德音扎根江宁几十年，能轻易输给刚来江宁三两年的小杆子？
　　“那就打个赌吧，”于霁尘胜券在握，好像干翻水德音对她来说，实在不是难事，“两旬时日，我送你重新坐回水氏东家交椅。”
　　“条件。”和算盘精打交道，没有条件是不可能的。
　　于霁尘轻轻笑出声：“两年之内，水氏要完全听从我的号令。”她一本正经补充：“放心，不会让你亏损的。”
　　“好，”水图南应下这个赌，也好奇于霁尘究竟有哪些手段，“要是你输了呢？”
　　“你想要什么？”于霁尘脸上笑意轻浅，清亮的眼睛里浸染着绝对的自信。
　　水图南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要是你输了，来日我重掌水氏，你要免费帮我做两年谋士。”
　　“没问题，”于霁尘兴得神气骨碌，毫不犹豫，“一言为定。”
　　水图南怕她将来耍赖：“立字据。”
　　于霁尘伸出小拇指来：“拉勾。”
　　水图南不可置信：“你好歹是大通东家，手底下数千伙计，拉勾幼不幼稚！”
　　于霁尘叠着腿，甭提多嘚瑟：“正因为是大东家，所以绝对说话算话。”
　　看着水图南那不想相信的样，她继续感慨着摇头：“你真讨厌，竟然都不肯相信我。”
　　“伤心呐，”她装模作样叹，“伤心。”
　　·
　　处理水德音，说来并不难，只要稳住水氏织造的生产，不耽误朝廷交办的任务，衙门的官爷并不在乎水氏内部究竟是谁在掌舵。
　　前期已经因各种问题而拖拉许久，至八月上旬，当一道收网命令从状元巷发出去，它就像根信捻被点燃，一路闪着火花，滋啦冲向原野上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小小星火。
　　而后星火成片，转瞬燎原。
　　是啊，三年前能以雷霆之势吞并孙氏茶行的人，她三年后的手段，又怎么会不似摧枯拉朽？
　　缜密的计谋与狠戾狡猾的手段，多见于文人笔着臆想的权谋篇章，让人读来爽快叹服，真实的尔虞我诈并不复杂，甚至让人不屑一顾，但却足够按死那些自大狂妄的人。
　　东庙县漆乡有个名叫张明理的妇人，拖着两条残缺的腿，越过本地县衙，甚至越过江宁道台衙门，将水氏织造一纸诉状告到总督衙门，状告水氏织造打死她男人王麻生，抓走她一双儿女，也打残了她，抢夺走她家的田和宅。
　　曹汝城身为两州总督，是没有时间亲自审理这种具体案件，衙门有关部司接下诉状，依规转提刑衙门处理，案子还是落在任义村手里。
　　水氏织造经营至今，不是没有摊上过官司，往常来说，提刑衙门是会根据具体情况，将诉讼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处理，然而这回水德音却在家中被捕，锒铛下狱，水氏几个核心人物也没能逃过一劫。
　　水园上下乱了套，水氏织造上下乱了套。
　　水德音身陷囹圄第三日，闻讯而来的水家其他宗枝，气势汹汹包围水园前门，乌泱泱挤满诺大的水园前厅。
　　陆栖月在厅上坐着，八仙桌另一边的太师椅里，一名须发尽白的老头，指节敲着桌子问：“织造已经乱了，但是上用绸缎生产不能出任何纰漏，否则我们整个水氏都会跟着遭殃，东家大印在哪里？德音暂时出不来，里外不能这样乱下去，叔爷先替你暂时拿着着大印。”
　　陆栖月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六神无主地哭。哭得叔爷不耐烦，冲满屋按捺不住的男人摆手：“去找！”
　　几十人得了令，呼喝着就要往后面冲，被水家众家仆死死堵在前厅里，吵吵骂骂双方僵持不下。
　　“陆氏！”见此状况，懒得过多假装的叔爷，恼火地厉声呵斥，“你这是做什么！”
　　大着肚子的王嫖站在陆栖月旁边，不瞒地回斥：“叔爷才是要做什么？我家老爷只是被提刑衙门请去问话，还没怎么着呢，各位就迫不及待要来瓜分水园了？”
　　“放肆！”旁边，叔爷的儿子指着王嫖，大声威胁：“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这样和水家长辈说话？！别以为你大个肚子就没人敢动你，来呀，把她给我拖下去关起来！”
　　几个男人应声便要来抓王嫖，被王嫖一把将个装满茶水的茶杯，用力砸碎在几人面前。
　　她从袖子里掏出锋利的把剪刀，吓唬住他们的脚步：“我肚子里怀的是水德音的儿子，是水园名正言顺的继人，我看谁敢动我！谁想担上谋害水园继人的罪名，谁就上前一步来试试！”
　　身怀六甲的女人突然爆发，倒也一时吓唬住了场面，这些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看向上座里的叔爷。
　　眼前这一幕，几乎严丝合缝地，和几十年前叔爷经历过的水园的争夺场景重合起来。
　　那是水德音他爹刚死的时候，年轻的水德音他老娘，也是这样大着肚子，一手牵着不过四五岁的水孔昭，一手里举着把杀猪刀，刀尖对准这些姓水的男人们：
　　“水园的两个继人，一个在这里站着，一个在我肚里揣着，你们谁想害死这兄弟俩，瓜分走我男人留下的家产，我当场同他刀子见红，就谁也别活了！”
　　那时叔爷年少，只配挤在外面几圈凑人数，四十多年过去了，水氏家族里的老辈子们死的死痴的痴，剩下他辈分渐长，在水家的地位逐年提高，没真品行也该露得他能耐了，面对撒泼的小妾，他还真不当回事。
　　老头笑了下，慈祥地开腔：“王氏，你看你讲的都是什么话，谁要害你？谁要害水园继人？你不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德音摊事进去了，我们今日来，是找你主母商量办法的，快把剪刀收起来，不要误伤了自己。”
　　他给他儿子递颜色，他儿子立马让旁边人，上前去夺王嫖手里的剪刀。
　　“滚开！”被王嫖用力挥手吓唬，“我看谁敢碰我！”
　　“好好好，你这样撒泼，我们也不敢不顺着你，免得好心办坏事，被扣上谋害继人的屎盆子。”叔爷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围上来的男人们退开了，劈头盖脸的压迫感随之消散，王嫖不由得松口气，仍旧把剪刀握在身前：“让我家的人去状元巷，找我家大小姐和姑爷回来，等我家小姐和姑爷回来了，有什么话，叔爷同他们商量！”
　　叔爷像看笑话一样看着王嫖：“你这女人，净说些不讲规矩的话，大丫头是嫁出去的女儿，姑爷更是外人，他两个掺和不了我们水家的事，即便叫来又能怎样？还是实际些，想想眼下该怎么办吧。”
　　叔爷连哄带威胁：“你不给我们东家印章，水氏织造的乱子，你处理的了？耽误了朝廷交办的任务，你承担得了？”
　　眼前的状况是，水德音下大狱，三个总务被带走两个，水氏织造登时就乱了。
　　“对，你能处理得了，”叔爷阴阳怪气，要笑不笑道：“毕竟，要领着一众掌柜从水氏脱离的，是你的亲哥哥王膘。”
　　此言既出，厅里众人纷纷气愤地附和：
　　“要不是王膘趁机搞鬼，织造会乱？他就是想覆灭水家！”
　　“这女人肯定和她亲哥是一伙儿的，她在这里胡搅蛮缠，好给她哥争取瓜分织造的时间！”
　　“不要脸的东西，就该把她沉塘！”
　　众说纷纭中，王嫖被噎得哑口无言，这件事也是她的意料之外，哥哥做的这些她毫不知情，此刻诚然是百口莫辩，好像水氏现在面临的所有问题，都是由她导致的，她万死难辞其咎一样。
　　眼见王嫖被吓唬住，叔爷眼神示意儿子再去夺剪刀，嘴里继续说道：“要是严格讲起来，你这个时候，是不能在这里出现的，你主母尚未说什么，你就先不要跳出来撒泼了，小心动了胎气。”
　　“滚开！”男人即将触碰到剪刀，王嫖用力一挥手，险些插伤叔爷的儿子，“无论你今日说什么，我水园上下就一句话，等我家大小姐和姑爷回来！”
　　叔爷敢这个时候领人来水园，正是因为水图南和水氏织造的总务沈其、姬代贤，一并被传去了提刑衙门。
　　至于那个所谓的姑爷，叔爷更是毫不在意的，大通东家又如何，他只是和水图南定了亲，没真名没实份，无论如何插手不了他们水家的事。
　　眼见陆栖月还在哭，叔爷调转火力，瞄准这个没了男人做主，看起来比较好拿捏的妇人：“德音他媳妇，你不要只晓得哭，你也说句话嘛。”
　　“就是，”厅里的男人们附和，“阿月嫂说句话！”
　　在众人一致的要求下，陆栖月擦着眼泪，将王嫖的话重复：“我们家里的事，等我大女儿和姑爷回来说。”
　　“你女儿暂时回不来！”叔爷感觉自己一拳头砸在棉花上，动了怒气，“她也让提刑衙门的捕快带走了，那个姓于的小杆子正想方设法捞人呢，德音媳妇，你要是再不赶紧拿出个主意来，水氏织造可就真的要被人瓜分完了！”
　　面对叔爷软硬兼施的逼迫，陆栖月但记女儿的叮嘱，要么不停哭，要么不说话，反正就是不拿主意。
　　她晓得，水氏织造是官商，不仅生产外售的绸缎，还担负着为上贡锦的任务，衙门自会派人维持织造的生产秩序，王膘此时应该是被人故意放水，才闹出那么点小动静，结果被这些姓水的人，放大千百倍拿来威胁她。
　　叔爷和他儿子对视一眼，心里暗暗焦急，官兵已经暂时接手了水氏织造，不知内情的人不晓得内幕，水图南被带去提刑衙门只是暂时的，最多到傍晚就能出来，现下整个水园内外无主，只有帮妇人幼女，若是错过今日，一切都就化为泡影了。
　　“罢，看来你也是个拎不清的脑子，”叔爷痛心地摆手，转头吩咐满厅姓水的老少爷们儿，“德音出事，王膘趁机作乱，欲使我水氏织造土崩瓦解，我水氏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他挥着手起身高呼：“水家的男人们！”
　　厅里响起众人浑厚有力的回应：“在呢！”
　　叔爷激情豪迈：“织造是我们每个水家男人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外人毁掉，去，把东家大印找出来，保护水家的织造呐！”
　　“是！”几十个男人齐声应，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去。
　　紧接着，这些人把屋里家具一通打砸，抄起桌腿凳子就和拦在外面的水家仆下，冲打在一起。
　　纷乱之中，不知何处飞来的茶杯正好砸在王嫖额头，登时鲜血直流，陆栖月立马护着王嫖，陈妈妈护着陆栖月，三人磕磕绊绊往角落里躲。
　　厅里打得桌椅板凳乱飞，花瓶摆设砸碎满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味很快散开，就在这时，乍然两声鞭炮炸开般的巨声响彻前庭。
　　斗殴的近百号人同时镇住，寻声而望。
　　耳边的打砸余音似乎尚在，水园门口，两支朝天发的火铳枪口还在冒着白色尾烟，一整排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着众人：“飞翎卫在此，全部蹲下！”
　　静谧的前庭里，咣当一声脆响，不知谁手里的砍柴刀，重重掉在青石地砖上。
　　

28、第二十八章
　　组织有序的飞翎卫，迅速包围控制了现场，叔爷安排在外面的几十个堵门者，已经全部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
　　敞开的水园正门大步流星走进来一人，此人身量颀长，着件窄袖黑袍，面容清俊，却然目光沉沉，不怒自威，腰间佩刀更是不晓得饮过多少血，瞧着便让人脚底升寒。
　　正是新任飞翎卫江宁监察寮总使，霍偃。
　　飞翎卫怎么来了？叔爷看见如此架势，吓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地，心想，完了。
　　霍偃大步往厅里来，蹲在地上的众人自觉让开条路，他们一边想近距离看清楚霍偃，一边又深深恐惧着飞翎卫，于是纷纷开始偷瞄，场面也委实滑稽。
　　霍偃迈进一片狼藉的厅堂，随意扫了眼四周，声音不高不低问：“应话者何在？”
　　“……”年轻人气势迫人，叔爷已是两股战战，本不想出声冒头，不成想周围的后生们纷纷看向他，就连他的儿子也在其中。
　　叔爷硬着头皮开口：“小小、小民水占宜，见过卫官大人！”
　　霍偃寻声瞧见跌坐在人群里，正努力爬起来的老头，示意左右去将他扶起。
　　飞翎卫里尽是些粗鲁人，直接把老头拎起来架到霍偃面前，那架势俨然像是上断头台，还没等霍偃开口，腿软站不住的老头在飞翎卫松开他后，再次瘫跪在地上。
　　一摊烂泥似的，吓唬陆栖月和王嫖时的威风气势荡然无存。
　　飞翎卫是皇帝的护卫亲军，杀人不要理由的恶名家喻户晓，“飞翎卫”三个字可止小儿夜啼，在场所有人都想不到，水园为何会招来飞翎卫。
　　霍偃还没开口，人群里又冲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只是他刚起身，立马被附近的两名飞翎卫三拳两脚撂倒在地，按着动弹不得。
　　“饶命！卫官大人饶命！”叔爷立马声嘶力竭大吼，“他是我儿子，是我儿子，他没有别的意思，卫官大人饶命啊！”
　　霍偃挥下手，飞翎卫松开了叔爷的儿子，叔爷立马爬过去关切儿子有否受伤，但紧接着，霍偃做了个向外挥手的动作，四名飞翎卫上前来，二话不说，将叔爷父子二人堵上嘴，绑了就走。
　　在叔爷儿子的呜呜挣扎中，满院子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谁不晓得，但凡是被飞翎卫抓去，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然而就在这时，还没等飞翎卫向水园的人说明来意，角落里骤然响起女子的凄声大叫，那个大着肚子满脸是血的女子，身下见了红。
　　·
　　提刑衙门的大牢太阳照不进来，黑暗中弥漫着常年散不开的恶臭和锈味，火把燃烧的烟熏味充斥在鼻腔，水图南一身短打，站在甬道尽头某间单独的牢房外。
　　她道：“占宜叔爷带人去水园抢东家印，打砸了家里，王嫖受伤，胎没保住。”
　　监牢里，背对这边蜷躺在角落里的水德音无动于衷，声音嘶哑到像是变了个人：“这就是没有儿子的后果，但凡出点事，人人皆可来欺。”
　　看他冷漠的反应，好像王嫖小产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也对，他现下身在大狱，生死难料，哪会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水图南顿了顿，笃定道：“当年祖父早逝，你和大伯父还是继人呢，那些姓水的不是照样去水园欺负人？最后还是靠祖母保住的水园，保住的织造。”
　　水德音噎了噎，抵死不承认：“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别扯废话，快些说吧，我还有几天才能出去。”
　　水图南为亲生父亲感到悲哀，更为王嫖感到不值：“飞翎卫插手你的事了，任义村说，汤若固被带到飞翎卫的监察寮走了一遭，已然把你供出去，走私人口牟取暴利，责任全部在你，飞翎卫现下正在和任义村交涉，要把你转进飞翎卫那边关押。”
　　“飞翎卫新来了个总官，”她补充，“名叫霍偃。”
　　霍偃，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的义子，霍偃？
　　水德音像条离了水的濒死之鱼，用力扑腾下身子想坐起，但因浑身发抖发软，坐两回才勉强坐起来。
　　再开口，他声音和牙齿皆在颤抖，嘶哑地咆哮：“任义村要多少？我有钱，你告诉他，老子有的是钱，把老子弄出去，他要多少我都有！”
　　栅墙外，水图南无能为力地摇头：“于霁尘从飞翎卫打听来消息，说他们插手是上面的意思，我们今年送到大邑的十万匹绸缎被人查抄，这件事有人在朝堂上追究起来，季相府把这个过错，归给了我们。”
　　据说是江宁水氏织造主动贿赂季相府，相府不愿意要，才暂时把十万匹绸缎存放在神女仓，以备后续上交给朝廷，结果阴差阳错，被缉私的先一步给抄了。
　　“就因为这？”水德音想站起来大发雷霆，可他已经吓得浑身颤抖，能做的只剩下大吼大叫起来，带着哭腔，“他们怎么能这样，当我是条狗吗？当时不是说事情和我无关！他们这是出尔反尔！绸缎是他们逼我给的，被查抄了跟我有什么干系？！”
　　这个时候，水德音越是歇斯底里，越显得他可笑蠢笨。
　　他号啕大哭起来，涕泪俱下：“我原本以为，是你吃里扒外，勾结于霁尘搞我，没得想到，是上面那些大人物在斗法，拿我当替死鬼，这下可如何是好，我就是个小老百姓，哪惹得起上面的大人物……”
　　哭着哭着，水德音又挣扎着连滚带爬过来，带着阵扑面而来的难闻气味，扒在栅木墙上，试图把手从狭窄的木板栏缝隙间伸出来，好言好语中带着哀求：“图南，爹爹的好孩子，你赶紧去富子山找你阿婆，告诉她我快要死了，让她想办法救我呐！”
　　听着水德音的哀求讨好，水图南觉得讽刺极了，冷漠道：“家里已全被飞翎卫看起来，我能来这里，还是于霁尘想办法，打点了许多人，但后续可能来不了了，你晓得的，那些官皮贪婪，她的钱，不久前才全部投进我们家的织造。”
　　于霁尘倒是个说话算话的，钱投进水氏织造，及时帮水氏稳住运转的局面，可谁想到后续又出这么桩事。
　　“你想想办法呐女儿！”水德音的手指从缝隙中伸出来，努力往外挣扎去够水图南，指甲里全是脏污，涕泪俱下地哀求：
　　“你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你阿婆，她有办法救我，她一定能救我！乖女儿，你让于霁尘去九海钱庄，拿着东家印和我的私印，去找一个姓牛的掌柜，要用多少钱你只管向他要！”
　　“我晓得你的私印放在书房，可是东家印放在哪里？”水图南顺话而问，阿娘找遍了所有地方，皆不见那个小小的东家印。
　　闻得此言，激动中的水德音突然沉默闭上嘴巴，扒着栅栏的手一动不动。
　　“水家的！”这时，狱卒在不远处催促，“时间到了，得赶紧走。”
　　“是，就走，”水图南应他，转过头来冷漠地问：“除了用到东家印，还有其他办法么？”
　　东家印和水德音的私印同时亮出来，才能取水德音存在九海钱庄的私房钱，他并非真心相信水图南会帮他，他更担心水图南会趁机夺走东家印，并且弃他于不顾。
　　在水德音的沉默中，那边的狱卒再次催促，语气更加不耐烦：“到底走不走啊，不走真出不去了！”
　　水德音还在犹豫怀疑，水图南倒是没说什么，兀自转身就走。
　　“在王嫖屋子，”水德音把脸挤在木栅上，努力从缝隙往外看，尾音发颤着，“神龛里，送子观音像下面，有个暗格。”
　　水图南勾勾嘴角无声冷笑，还真是藏了个好地方。
　　若是王嫖兄妹“篡权”，决然想不到东家印就放在王嫖眼皮子底下；同理，陆栖月母女和王嫖兄妹在这件事上存在利益冲突，以陆栖月对水德自私德行的了解，她绝不会想到东家印藏在王嫖屋里；
　　对于外人而言，王膘既然要带人脱离水氏织造，他手里肯定没有东家印，不然早就直接拿出来接管织造了，定然也是不会有人想到，要去王嫖那里搜找。
　　这个爹还算有点小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
　　走出大狱，水图南登上等在路边的马车。于霁尘递上水囊：“怎么说？”
　　马车摇晃一下，行进起来，水图南喝口水，忽然闻见身上从大狱里带出来的难闻气味。
　　她下意识往车门处挪了挪：“告诉了我东家印放在何处，但要我去找阿婆，他说阿婆肯定能救他，你怎么看？”
　　并也告诉于霁尘，拿着东家印和水德音的私印，可以去九海钱庄取钱的事，以她对水德音的了解，欲取那些钱，必定有代价。
　　关于何时让水老太回来江宁城，于霁尘已有安排，逐条分析道：“霍偃带飞翎卫去了趟水园，不仅水氏的人老实了，衙门的人也不敢趁机乱来，凡织造必牵扯汤若固，那太监狡猾，断臂求生，把所有罪名推给你爹，可是织造上的生产不能断，官府也不能轻易去动你家的织造。”
　　说着，她又开始啃指甲，边啃边道：“这事动静挺大，官府需给百姓一个交代，任义村那莽夫，不出意外便会拿王膘开刀，等他办王膘时，你家老太再回城也不迟。”
　　瞧着算盘精啃着手指甲算计人的样，水图南就晓得她没安好心：“虽然我不晓得，阿婆究竟要如何救我爹，但这件事，我认为该是越早越好。”
　　迟则生变，况乎涉及生死。
　　于霁尘双眉轻扬，清亮的眼睛里柔和但坚定：“前后差不了几日，而且，你家老太太的法子，也不一定能快速捞出水德音来。”
　　得闻此言，水图南失笑：“你为何非要让他，在大狱里多受些折磨？”
　　慈不掌兵，于霁尘早已看出来，心软是水图南在经营上的一大劣势。
　　小马车里空间不大，于霁尘盘腿坐在车尾，看着水图南笑：“若说是因为他打过你，所以才要他也尝点苦头，你信？”
　　水图南微微一愣，跟着笑起来：“只是不敢信，你会如此在乎我。”
　　“不信就对了，”于霁尘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说话还是开玩笑的腔调，眼里狠戾一闪而过，“我不会让你爹就这样死掉，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我猜的没错，”听见那些话，水图南的反应并不激烈，甚至还问：“你要给于粱报仇？”
　　于霁尘眼里笑意扩大：“既然你能理解，我想有许多事，我们会配合得更好。”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晓得，你是要给于粱报仇的？”水图南反而被勾起点好奇心，以及生出那么些许的，比较两人实力差距的胜负心。
　　有时候，水图南会觉得，这些事做得真是酣畅淋漓的痛快，但也有些时候，她又会因为对手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使得内心充满矛盾和愧疚。
　　两人认识时间不算短了，有时甚至是朝夕相处，于霁尘又怎会看不出来她那点小心思，无情道：“因为这是我搞水德音的唯一理由，正好你下不去手，那就我来。”
　　话音落下，马车里安静下来，水图南像是被人猛然扎了一针，一针扎进骨头里，令她清醒。
　　“我果然没猜错。”她努力忽略掉心里的难过，神色淡淡。
　　于霁尘盘腿坐在车板子上，没有任何肢体动作，也没有继续啃指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时，曾经沙场杀伐的戾气，便从俊秀清亮的眉眼间逸散出来。
　　她没出声，便让水图南心里忐忑起来。后者犹豫片刻，道：“我不反对你为于粱报仇，退一万步讲，我娘她……”
　　“不可能，”于霁尘打断她的话，清亮的眼睛里冷意横生，“既然她也参与其中了，便无论如何不能全身而退，你应该庆幸，事情没有牵连到你。”
　　那目光里的冷峻，藏着她收敛了十余年的恨意，未让怒火燃烧此时心智，已是她在水图南面前极大的克制。
　　敏感如水图南，自然察觉到触碰了于霁尘的底线，她懂得暂避锋芒，及时示弱道：“我晓得了，以后不会再提。”
　　不再提不代表她会放任于霁尘去报复她的阿娘，她不在乎水德音将会遭到怎样的报复，可是她不会不管阿娘。
　　看透水图南心思对于霁尘而言并无难度，她提醒道：“我们的结盟目的，是我帮你夺水氏织造，你携织造听从我两年号令做为报答，大小姐，在此盟约之外，我们之间是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看清形势，不要在你我之间制造无用的冲突。”
　　这些话听进水图南耳朵，她想起的是两人间的一纸婚册，不由得倍觉自己幼稚可笑，嘴上客气道：“我爹爹下狱，我娘也是在一定程度上帮了你的，即便不能完全功过相抵，也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见水图南没有顶嘴，而是选择服软，于霁尘便知道，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跟自己对着来了。
　　对于水图南来说，陆栖月算是个好娘，但陆栖月当年在于家的事里，动用脚帮势力，查到于家三兄弟在老家杀过人，这对于家的家破人亡，起了关键作用。
　　水德音以杀人盗财之罪威胁于家老二，并在强夺了于家的产业和家财后，仍向官府告发于家三兄弟，逼得于家三兄弟与两妯娌命丧黄泉。
　　“不可能，”于霁尘拒绝，“如果你想从我手里保陆栖月，那么你尽管来试。”
　　秧秧亲眼目睹母亲父亲葬身火海，看着三叔浑身着火冲出来吸引坏人注意，给农户制造机会，把她藏了出去，那之后，秧秧被一场大病夺去心智神魂，成了别人眼中的傻子。
　　阿粱呢？跟着亲长在江宁做客的阿粱，虽被母亲父亲拼死送出江宁城，但她还是被找到，被淹死在河里，阿粱的尸体在水中漂了三天三夜，泡得面目全非。
　　于霁尘的外婆外公找人把于家人埋葬，水德音没找到秧秧，为防止于家后人报仇，他让人平了于家的坟茔，把于粱烧成灰烬，骨灰压在某个寺庙的阵法里，企图让于粱在地狱里轮回受刑，永世不得超生，以保他世代富贵。
　　那些仇，那些恨，压在于霁尘心里十几年，她怎么可能轻饶那些人！
　　于霁尘眼里的压制的怒火让人深感恐惧，水图南深深吐纳，道：“我最没资格同你讲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话，但你可否想过，一家害一家，这是个无尽的循环？你也将会把自己陷进去。”
　　于霁尘冷笑出声，模样是水图南不曾见过的冷漠和讥诮：“若是讲因果报应，我不怕死在于家草屋里的那个人，其儿女后代来寻仇，同样的，我也不会放过迫害于家的所有人。”
　　她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而坚定地点了一下：“所有。”
　　水图南终于逼得于霁尘在她面前，露出了掩藏在厚厚面具下的真实面目的一角，便只是这一角，竟已足够令她胆战心惊。
　　“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搭进去的，你甚至，可能，会死的！”当年的事牵扯太多人，水图南本能地害怕，怕得无意识攥紧衣角，身子向马车门边靠去，尽量远离于霁尘。
　　于霁尘看着她，眼睛清澈透亮，偏偏带着几分嘲弄，刻薄又刁钻：“世事甚不公，一死引雷霆，岂不快哉？”
　　

29、第二十九章
　　水德音这辈子，可谓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谁，老母、妻女、手足，他尽皆不信。
　　他查于霁尘三载，始终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他想办法也让陆栖月帮他查了，陆栖月娘家的脚帮很有手段，但也没查出端倪。
　　即便如此，水德音也始终不相信于霁尘，真正让水德音对于霁尘打消所有怀疑念头的，是一个月后，九月初。
　　九月初，天气开始转凉，笼罩在江宁上空的暑气逐渐消散，水德音在他老母亲的全力运作下，终于被从大狱里放出去。
　　“我的儿！！”少有行人的大狱门外，水老太甫见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儿子，哭天抢地扑了上去，抱着浑身恶臭的儿子心疼，“你受苦了，我的儿！！”
　　“娘呐，我差点死在里面！你怎么这样晚才把我弄出来！”水德音浑然不觉老母亲比之前苍老许多，只顾自己失声痛哭，像要把月余来经历的所有委屈，全部从骨头缝里哭出来一样。
　　哭得守门狱卒嫌恶地撵他们走。
　　水德音哭累了，疲惫不堪靠在老母亲身边睡一路，等马车到了地方，他扶着老母亲下来，被眼前的地方搞得满脸疑惑：“娘，这是哪里，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眼前是细如羊肠的逼仄小巷，最窄处应该只容得一人侧身过去，小巷子的头和尾，以及无数隐藏在角落的更小的岔口里，四通八达地连着数不尽的旧屋老舍，茅草搭成的棚子见缝插针耸在拥挤的建筑中，凌乱得简直让人不知该从哪里看起。
　　这是南城，水德音认得类似的建筑，友人孙邦民在孙家茶行被吞并后，便带着全家老小住进这样的贫苦之地，活得生不如死，没了个人样。
　　“孙邦民不住在这边，娘，我们现在不适合来找他。”水德音试图扶着水老太重新上马车，可当他转过头的时候，发现车夫正驾着马车从他们身后离开。
　　那马车上，也没有他熟悉的水氏徽记。
　　“儿呐，”这时，水老太不忍且哽咽的声音颤巍巍响起，有如一记惊雷，“以后我们一家老小，也要住在这里了！”
　　“娘你在讲什么，”水德音松开搀扶着水老太的手，不可置信地挥胳膊。
　　与老母亲对视须臾，他忽地嗤嗤笑起来：“娘你听我解释，这回不是我不晓得认错，这回的事它真不怪我，是上面的大官贵人互相斗，我被推出去挡刀了，真不赖我！”
　　他好言相劝：“无论你想借此机会怎么教训儿子，我们先回水园去，好不好？”
　　水老太说不出什么话，只剩下眼泪蓄满眼眶。
　　“儿呐！”
　　母子二人相对良久，水老太终于凄厉地大哭出声：“水园被官府查封了，织造也被官府暂时控制，祖上留下的家业，败在我们母子手里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救过皇帝嘛？你不是有他留给你的报恩书嘛？你就是这样救我的？！”水德音当场暴怒，不管不顾质问着他的老母亲。
　　幸好这时候街坊邻居大多上工去了，不在家，在家的也多是些上年纪的老太老头，听见街上争辩，他们躲在家里，耳朵贴着墙听热闹。
　　水老太颤巍巍伸手，试图拉着儿子回家：“你先跟我回去，不要在这里闹脾气，我们也只是暂时在这里落脚，我已经给你哥哥写过信了，他不能就这样对我们不管不顾的，你放心。”
　　在水老太的连哄带骗下，水德音这才黑着脸，勉强跟老母亲走进暮色下破烂不堪的小巷。
　　弯弯绕绕中，母子二人来到他们暂住的地方，看着眼前的场景，水德音面露难色，心如死灰。
　　只有一间坐西朝东的屋子，旁边一个草棚搭成的破厨房，院子是公用的，没得茅厕，打水要到外面的大井，他的三女儿水子群，领着四妹妹君至，五妹妹崇乾，以及六妹妹艮临，排着队站在门前。
　　人之自私本性不会因际遇变化而变化，进屋里坐下后，水老太让三孙女去做饭，让四孙女给她爹倒茶，五孙女给她爹点烟。
　　看着自己儿子喝了茶，抽上烟，水老太这才观察着儿子脸色，小心翼翼道：“你一个人睡北边隔间，我们几个在南边隔间挤挤，阿行啊？”
　　一间屋子被两个木板隔出两个隔间和一个堂屋，北边隔间大些，住着宽敞，水德音勉强满意，不冷不热点了下头。
　　须臾，他吞吐着烟，用鞋尖搓了下土地面，问：“衙门查封了水园，也查封了钱呐，娘，你的那些私房钱呢？我还是不想住在这里，这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提起这个，水老太撵了几个丫头出去，凑近过来说悄悄话：“你看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贩卖人口，贿赂相府，强买强卖霸占耕田，随便哪条就够你掉老瓜子的，能把你的小命保住，列祖列宗晓得我费多大劲，你那大姑爷也出不少力，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能安然出来？”
　　“你以为我想住这里？”说着，水老太拿出官府的判决文书，抖着手道：“官府要求我们住在南城的，不然，想来图南早把我们接出去住了！”
　　叹到这里，水老太不得不承认：“还是养女儿好呐，陆栖月生养了个好女儿，大难临头时，你的那些女人能跑的都跑了，朋友能躲都躲了，只有你的女儿想着救你，我的儿呐，你真是上辈子积德行善了。”
　　这话听得水德音讥讽冷笑：“算了吧，水图南安的什么心我能不晓得？她要是真孝敬，她就不该让她老爹爹，憋屈地住这种鬼地方！”
　　水老太气结，把官府的判决文书再往儿子眼前一抖：“你瞎了，看不见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官府不让图南接济你！”
　　“为什么！”水德音一把推开眼前这张盖着官府大印的纸，愚蠢蛮横道：“我的女儿孝敬我，官府凭什么多管闲事？外面那些杀人放火的他们怎么不去管，看我好欺负就管我呐！一群狗东西！”
　　水老太忍了忍，苍老的面容上尽是疲惫：“这就是条件，要么你认罪被斩首，要么我们散尽家财，保你活下来！要是换成你，你选择哪个？”
　　水德音噎住，像是无话可说，片刻，又不瞒地嘀咕：“你不是皇帝的救命恩人么，他就是这么报答你的？”
　　“要不是有皇帝爷爷发话，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呐！”水老太即便再觉得儿子蠢，也仍旧不舍得责备，“不管怎么样，你好歹能活着，以后不要再乱来了，有图南在，不会饿死你的。”
　　“哼，”水德音噙着烟杆子冷笑，“她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不趁机报复我就怪了，她会孝顺我？”
　　说着，他大声喊三女儿水子群进来，眼也不抬道：“去一趟状元巷，告诉你大姐姐，要她明朝来见我。”
　　十二岁的水子群正笨拙地在厨房做饭，为难地看向水老太，水老太摆手让她出去，劝儿子道：“这里离状元巷太远，乘马车也要走大半个时辰，眼看着天都快黑了，你要三丫头走路去吗？”
　　水德音悻悻抽口烟，狭小逼仄的屋子里立马烟雾缭绕，呛得水老太咳嗽，但是他从来不以为意。
　　沉默良久，他终于想起什么，问：“阿月和盼儿呢？王嫖和戚淼呢？都死哪里去啦！”
　　“家里缺吃少穿，没得钱花，”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水老太还是宠溺地娇惯着儿子，好言好语道：“阿月盼儿和戚小娘，到外面做活去了，你不用操心那些，你只管好好在家歇息就是，至于王嫖——”
　　她朝南里间努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忍不住眼泪直流：“她还在里面歇息，小产了，没有三两个月歇息不过来，她也是个可怜的，让她多休息休息吧。”
　　水老太已经认命了，她觉得，自己命里注定没有孙子。
　　“不就是小产么，哪个女人没得小产过，谁像她这样金贵啊，我去喊她起来，成天躺着像什么话！”在水德音记忆里，陆栖月当年小产后，没几天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去总铺忙碌了，遂不满地朝南里间去。
　　水老太年老，动作慢，没能拉住儿子。
　　等她焦急忙慌追进南里间，水德音已经把王嫖从简陋的床板子上拖下来，扔在地上打骂：“少在这里装可怜，你哥哥害我至此，我还没得找他算账，你还有脸在这里躺着吃白饭？还敢不搭理我，起来去做饭，孩子都保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儿呐，别打了，你消消气，别打了！”水老太不敢上前拦架，怕儿子连她也打，只能站在门口悲哀又无力地劝着。
　　面色惨白的王嫖像张纸般倒在地上，任水德音拳打脚踢，她一点反应没有，好像不知道疼。
　　胎儿拿掉后，她是看见了的，长的小胳膊小腿，小手小脚，乌黑的头发，灰青的脸，她的孩子明明已经长成人样了，可是却又没了。
　　她这辈子没有做过坏事的，被哥哥强迫着嫁为商人妾她都认了，可是为什么老天爷要夺走她的孩子？
　　“住手！”在水德音殴打着王嫖泄愤时，一身粗布短打的水盼儿冲进来，用尽全力撞开水德音，展开胳膊拦在王嫖前面。
　　屋里压根没有多余的地方，水德音被斜刺里突如其来的一撞，撞得踉跄撞到小小的窗户前。
　　他怒从中来，顺手抄起窗台上的剪刀，朝着水盼儿举起来：“小王八蛋你，你敢打你老子，信不信我一剪刀戳死你？！”
　　放在以前，这男人怒目圆瞪时，总是会吓得妻女们战战兢兢，而今际遇大变，水盼儿往前一步，露出自己脖子：“来呀，朝这里戳，今日你不杀死我，你就给王嫖道歉！”
　　水德音握紧剪刀，尖尖的剪刀头正对着水盼儿，似乎下一刻就会重重挥下来，杀死这个敢顶撞他的不孝女。
　　然而他怒瞪二女儿许久，最终破口大骂起来：“道你娘的比！我是你老子，天底下哪有老子给孩子道歉的，傲滋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水盼儿指向门口，声音不大，却然轻蔑：“你给我出去。”
　　“你！”水德音咬牙切齿瞪过来，水盼儿瞪回去，厉声斥他：“出去！”
　　见儿子被孙女叫板，下不来台，门口的水老太连忙唤：“儿呐，快来扶一扶娘，娘要站不住了！”
　　有了台阶，水德音这才撂下剪刀，悻悻扶着水老太离开。
　　水盼儿十六七岁，空占个高个头，实则还没得什么力气，上工本来就累，更是拉不起地上万念俱灰犹如死尸的王嫖。
　　她拉半天，累得满头大汗，蹲在旁边咻咻喘气：“你哥哥王膘，今天判了，这个月底问斩，你要不要去送他？”
　　地上的王嫖双目无神，斜靠在墙角，嘴角洇着被水德音打出来的血，像个活死人，没有任何反应。
　　水盼儿琢磨须臾，低声道：“我爹爹的罪名，全部被推在了你哥哥身上，他替我爹认下了要杀头的罪。”
　　话音落下，麻木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被扇得出血的嘴角里，极低缓地挤出一句嘶哑的：“活、该。”
　　水盼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水德音在外面跳脚打骂：“她算个什么东西，欺负到她老子头上来，欺软怕硬的畜牲，她就是看老子落魄了，不把老子放在眼里，等我翻过身来，我第一个弄死她！小娘养的，当初我怎么就心慈手软，没得把她按在水盆里溺死！”
　　水德音在骂水盼儿撒气。
　　“胎儿没了也好，”水盼儿把薄被往王嫖身上拢了拢，“投生在这样个家里，有那样个爹，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说完，水盼儿疲惫地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沉闷：“后土娘娘不开眼，怎么没得叫他死在大狱里呢。”
　　晚饭时候，衙门来了两个人，要确定水德音是否住在这里。
　　他们里翻外找的，没有搜刮出任何值钱东西，便硬说水德音住的地方超过了判决书要求的标准，要找茬，陆栖月翻出自己仅剩的玉镯送他们，这才安抚住两个官皮。
　　等水德音在确认书上签字画押了，衙门的人前脚离开，他后脚把碗里的稀饭，倒扣在缺了个角的小饭桌上，再度破口大骂：“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富贵的时候，这些烂咳咳的东西，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跟在我后面巴结！现在竟然敢对老子颐指气使，等我翻了身，第一个弄死他们！”
　　家里粮食不多，其她人的粥碗里只有清汤，水老太特意叮嘱，把为数不多的米盛到她儿子碗里，结果还被她儿子毫不珍惜地倒扣在桌上。
　　戚淼始终是惧怕这男人，不敢出声，疲惫不堪的陆栖月刚想开口说他两句，只见水盼儿黑着脸，唰地站起来。
　　“你干么斯！”水德音冷不丁被吓一跳，不晓得何时起，自己的这个二女儿，个头竟然几乎同他高了，黑着脸时候吓人吧啦的。
　　水盼儿踢开马扎过来，吓得水德音往后一缩，以为这丫头要同自己动手。
　　却见水盼儿一言不发，把倒扣的碗翻过来，用筷子将桌上还没洒落完的米汤重新拨回碗里，继而把米分别拨进几个小妹妹那只有清汤的碗里。
　　见水盼儿重新坐回去，水德音傲滋起来，支使拿抹布擦桌的三女儿：“子群，去给老爹爹再盛碗粥来。”
　　水老太十几年来不曾怎么上心过孙女们，重视孙子，但也没有外面说的那样重男轻女，而今看着孙女们这样乖巧，境遇突变之下，她心里满是懊悔，懊悔以前怎么没多对孙女们好些。
　　“好孩子，阿婆帮你擦，”水老太接过三孙女手里的抹布，柔声道：“去帮你爹爹再盛碗粥吧，记得多捞些米。”
　　家里没有多余的面能做饼，早晚两餐只是喝点稀粥，吃点最便宜的野菜，要是再不多吃点粥里的米，吃完饭就又会饿。
　　水子群伸手去接二姐姐手里的碗，却见她二姐姐把空碗放在手边，重新坐下吃饭，冷冷道：“锅里没得粥了，既然有人不想喝，那就饿着吧。”
　　母亲、小娘和她，她们三个人出去干活挣钱，薪水日结，还要每天给房东缴租房子的钱，暂时没有多余的钱买米粮充饥，每日吃稀饭野菜充饥，中午啃个硬饼，省点钱就买点好吃的，给王嫖补身子。
　　“不吃了，”水德音把烟杆往桌角一磕，黑着脸起身，“我出去转转，你们吃吧。”
　　水老太在后面担忧：“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去哪块啊？儿呐，你几时回来？给你留饭呐！”
　　对老母亲的关心置若罔闻的男人，已经噙着烟袋，背着一只手出了门去。
　　水老太立马吩咐三孙女：“子群呐，拿个碗来，把饭菜给你爹爹留一份出来，放着他待会儿回来吃。”
　　可是直到子夜，宵禁了，水德音依旧没有回来。
　　街坊邻居全已歇下，夜猫在墙头屋顶窜来窜去，老鼠不知在哪个角落咯吱咯吱啃东西，听得人头皮发麻。
　　南隔间里，水老太急到拉着陆栖月和戚淼哭：“德音怎么还不回来，你们去找找他呐！他要是找不见家门怎么办，他要是再被抓去怎么办？你们快想想办法呐！”
　　陆栖月和戚淼怎么都劝不住，老太太哭得极其揪心。
　　木板和长凳搭起来的大通铺上挤着九个人，水老太哭着，所有人不得睡。
　　干活累一整天的水盼儿，怀里搂着最小的妹妹，不耐烦道：“附近有牌场，他肯定打牌去了，你要是想找，你自己找去，母亲阿娘和我，我们三个做工整日，累的很，还要睡觉的。”
　　水老太不哭了，反驳道：“你爹爹他没得银钱的，他去牌场做什么！”
　　“他有，”水盼儿闭着眼，疲惫道：“他摸走了我的钱袋子。”
　　她的钱袋子放在枕头底下，晚饭时捕快进来翻找，枕头下已经空无一物，捕快出去后，她飞快在被褥里翻找，麻木的王嫖极低地说了句：“他偷了。”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水盼儿当时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个煮鸡蛋，偷偷放进王嫖的碗里。
　　水老太立马收起声，躺下不说话了。
　　逼仄的屋里寂静得呼吸可闻，小小的窗户东向朝，揽不得月色入怀，拥挤的木板通铺上，很快响起陆栖月和戚小娘疲惫的鼾声。
　　六妹妹睡着后就从她二姐姐怀里滚出去，压在了另一边的她三姐姐身上，水盼儿怀里一空，刚想给小妹妹把被子盖好，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是王嫖。
　　“谢谢你。”她贴着水盼儿的后颈，极轻极轻地呢喃。
　　

30、第三十章
　　比起水家从衣食无忧到缺吃少穿的鸡犬不宁，于霁尘和水图南这里倒没有那些烦恼，相比则要更费力耗神些。
　　水德音得了那般下场，算是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一些其他商号跃跃欲试，想要争夺江宁织造龙头。
　　任义村认为可以趁机大捞一笔，但史泰第为维持织造行的稳定，保障上用绸缎按时交付，于是越过商会会长侯艳洁，做东请织造局的总管太监汤若固、水氏织造最可能接任东家的水图南，以及大通东家于霁尘出来吃饭。
　　雅间环境很好，不晓得哪里有阵阵琴声传来，不扰耳，反而令人心绪放松，花架子上摆放着提前盛开的菊花，环境悠然雅致。
　　史泰第朝对面两个年轻人举起小酒盅，亲切和善：“上回这样坐在一起时，两位才第一次见面，真是没想到，再这样相聚，你们两人已结秦晋之好，可见这缘分是天注定呐。”
　　话是这样说，他却注意力只在于霁尘身上，好像水图南是个附属品，不需要特别注意。
　　水图南心里清楚，于霁尘若非做此假身份，那么同样也是入不得这些人的眼的，她不晓得这些人倒底凭什么不把女子放在眼里。
　　这可恶而不公的乾坤失衡，让多少女子一生不得志，有才不得施，何时才能有女子冲破重重阻挠，站到更高的地方去，为女子争取更多平等的权利呢？
　　她在这里暗思出神，于霁尘应付着史泰第，三句套一句笑道：“缘分的事玄之又玄，天定自然好，可必要时候若不主动争一争，便是月老把红绳换成条铁锁，恐怕也拴不住两头的人。”
　　她暗喻的是众人联手把水德音踢出局，保证其他人涉事者全身而退的事，汤若固在这件事上最是理亏，表现得反而最是若无其事，史泰第和任义村听得哈哈笑，他便也跟着笑开颜。
　　“霁尘总是这样风趣，”任义村给自己倒酒，贪婪地嘬一口，哈着辣气道：“我早说了你不是个寻常商贾，水氏织造的重新安排我也听说了，办的很好嘛，”
　　他趣味十足地问另一边的人：“汤总管，你说呢？”
　　史任二人代表的是季相府在江宁的势力，而汤若固则是奉旨在江宁督管织造，表面是皇帝的爪牙，实则是宫中总管大太监的眼线，江宁的利益分三份，其中两份便归这两方。
　　利益不同注定两方矛盾横生，多年以来，他们这是头回心平气和地，私下坐在一起吃酒。
　　汤若固微笑道：“于大东家的手段，我也算是领教过了，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想不通，水小东家的祖母，是怎么一纸书信递进总督衙门，就把水老东家给保下来的呢？”
　　把水德音放出大狱的事，是总督曹汝城亲自过问的，史泰第和任义村去部堂打听，也是双双被搪塞敷衍过去，汤若固如此一问，倒也恰好问到任史二人心坎上。
　　“是啊，”任义村收到史泰第暗示，跟着附和道：“不知老太太究竟使了什么神通，竟请动曹部堂亲自过问提刑案事。”
　　多年来，没听说水家在大邑有什么硬靠山，水德音犯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死路一条，水老太是怎么在这般前提下，把人硬从曹汝城手里给保下来的？
　　水德音，他是季相府的弃子，曹汝城可是季老相的学生！曹汝城放过水德音，意味着他没有遵从季相府的意思，这代表什么，众人更是心照不宣。
　　来前水图南已和于霁尘商量过对策，遂按照二人说定的，如实相告道：“祖母也未曾与家中小辈多言，只是听水园之前的老仆讲，祖母大约在十几年前，误打误撞帮助过一位来自大邑的贵人，那位贵人允诺，将来若水氏有难，可去寻他求助一次。”
　　十二年前，朝廷有季皇后当权，政务有季相辅佐，四海无事，皇帝在霍君行护卫下偷跑来南边玩耍，不料在江宁境内遇刺，皇帝被偶然遇见他的水老太，藏在道观后山专门埋葬道士的地方暂避，等待后续救援。
　　水图南了解到的真相，便是到此为止，而事情的后续，于霁尘并未让她深知。
　　护卫皇帝的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带着手下去吸引刺客，他以身犯险，引着刺客跑出几十里地，最终伤重昏倒在一片林子里，被带着女儿抄近道回娘家的于冠庵捡到。
　　这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事情，比如水氏织造凭借相助贵人之事，一跃成为织造官商、成为江宁织造龙头，比如于霁尘外婆外公因收留了霍君行而横遭劫难，于霁尘跟着母亲北上大邑。
　　如此真相自然不可能如实告诉几个官皮，说话么，要三真掺七假地讲，其余的让他们自己猜去，这样他们才会因为捉摸不透，而不敢轻举妄动。
　　在史泰第和任义村暗中交换眼神时，汤若固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不知那位贵人尊姓大名，我生在大邑，认识不少达官贵人，或许也认识你说的那位贵人呢。”
　　这般试探就显得刻意了，明显是把水图南当白痴在看待，甚至都不顾于霁尘坐在旁边。
　　水德音东窗事发，汤若固首当其冲，水德音被大邑的贵人保下性命，汤若固也被宫中太监总管写信斥骂了一通，要他在江宁夹着尾巴做狗，其余则什么都没说。
　　他总感觉，自己和水德音一样，要被上面弃了。
　　水图南同他打太极：“未曾听祖母提起过那位姓什么，既然总管问了，明朝我去问问家里祖母。”
　　被明言说到脸上，汤若固也顾不得许多，干笑道：“是呢，说不定就认识的。”
　　这时候，任义村开腔活络氛围，意有所指道：“这不就巧了么，你认识的他也认识，正好说明我们本该就是朋友，以前的事就不说了，如今霁尘和水小东家共吃一碗饭，那我们两个衙门，往后自然也要汤总管多多照拂啦！”
　　大邑肯定出了不能放到明面上的事，千里之外的江宁暂时不得而知，但这不妨碍江宁的各方势力，在特殊情况下试着抱团取暖，任义村的主动示好，说明季相府深深牵扯在大邑的风云其中。
　　新势力结成，所占主次之位自然要由史任二人划分主导，汤若固不是吃素的，能从水德音的事里全身而退，说明他有能力和总督之下的官员抗衡。
　　两双方斗法的工具，表面看起来便似乎是于霁尘的大通，和水图南的水氏织造。
　　在于霁尘水图南和官皮们斗智斗勇时，状元巷的于家，秧秧用过饭已早早回屋休息，千会泡了杯菊花茶，坐在花圃前的摇椅里看月亮。
　　她的身边，霍偃坐在个马扎上沉默，这人无心风月，十几年如一日的无趣。
　　“总是听人说，千山琢磨人心很有一手，可惜，没有机会见识。”千会柔声低语着，不闻应声，她偏过头来：“霍偃，你说是不是？”
　　冷不丁被点名的霍偃，在千会看过来时飞快挪开视线，不冷不热道了声：“是。”
　　千会转过头继续看月亮，沉默良久，她嘀咕道：“江宁的月亮，和大邑的月亮也没什么不同，你说，集安的月亮，也会和这里的一样么？”
　　父亲为她说了门亲，对方是集安人，在外地做小官，家族名声清正，父亲说，能在如此之世中保住一家安稳清正，说明对方家族其实是有聪明的话事人的，她嫁过去，可免诸多纷扰。
　　“月亮在哪里都长那样，”这回霍偃搭了腔，却尽讲些让人接不住的话，“今人未见古时月，今月却曾照古人，月亮而已，云淡云浓，晴风阴雨，它都在那里，想来千山也将归家，我就先走了。”
　　知道于霁尘今日要出去，留千会独自在家，霍偃停下手头事务，偷偷溜来陪千会用饭，饭后又贪婪地留坐许久，该走了。
　　千会沉默着，把人送到后院一处墙角，等霍偃提衣摆准备爬墙，以避开他人耳目，忽被千会拽住袖子。
　　“怎么了？”霍偃已经一只脚踩上旁边的装饰石，又重新退下来，沉静的黑眸里倒映着今晚的月色。
　　自从离开大邑，千会觉得自己越来越放肆，更觉得有什么东西越来越不受控制，她分明有话想说，此刻又犹豫着不敢开口，不敢看霍偃的眼睛。
　　霍偃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站着，总是很有耐心。
　　可到底是从监察寮偷溜出来的，史泰第任义村以及其他许多眼睛，都在暗中盯着，“他”不能在此耽搁过久，恰好，墙外放风的手下，仿小狗轻轻吠了一声提醒。
　　霍偃不得不先开口，声如月色温柔，又如情人耳语：“你说，我在听。”
　　像“他”这般恶名在外的人，料来此生唯一的和颜悦色，只能是给面前之人了。
　　“千山的事，还有多久能结束？”千会想问的，是霍偃何时再调回大邑，霍偃什么都不告诉她，包括此次调来江宁任职。
　　她还疑惑过，父亲为何那样轻易答应让霍偃护送她南下，原来霍偃是有自己的事要做，送她只是顺路。
　　夜幕上有团云飘过去，恰好遮住银盘，也遮住了霍偃眼里的光：“父亲允你在此逗留一个月，倘十月初动身返邑，到家正好能赶上过年。”
　　如此答非所问，便是说，来时是她二人，回去的只有一个，千会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停疯长，她始终不敢看霍偃：“如果千山和图南她们都可以，那我们……”
　　“千会。”寡言的人及时打断她，黑森森的眼眸里浸染着长年累月锻炼出来的沉静，完美地掩盖住心底的所有情绪。
　　霍偃道：“你现在看到的皆是虚像，待事情结束，秩序重排，水图南将继续在江宁经营织造以贡上用，而千山则会北归，会回到奉鹿继续她本有的生活。”
　　霍千山和水图南，只不过是在特定时期的特定事件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交集，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们的结局不会出人意料，霍偃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聚散离合。
　　“你快走吧，”也不知千会可否听懂那些劝导，她别过脸，摆了下手，“路上小心，别让人发现。”
　　霍偃深深看一眼千会，兔起鹞落翻墙而去。
　　·
　　水德音贩卖句奴，盈利大头被汤若固拿去了，汤若固将钱财送回大邑，飞翎卫晓得那些钱最后进了宫里太监总管的口袋，但苦于没有证据，不敢轻易动皇帝的大伴，于霁尘来江宁，要挖的便有汤若固这条线。
　　酒饭一桌，于霁尘狡窟三窟，让两方官老爷认下大通和水氏织造的合作，水图南今次大开眼界，回来时拽着于霁尘，把吃饭时的情况细细分析琢磨。
　　到家时，她正好说到祖母一纸书信救她爹的事。
　　“放心吧，官府既把人放出来，便没理由再要你爹性命的，”于霁尘坐在桌前，手里捧着秧秧提前煮好的醒酒汤，把去吃饭前，匆忙告诉水图南的事详细展开：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十几年前，你家老太太救过皇帝爷爷，她拿着皇帝留给的手书去见曹汝城，曹汝城不敢怠慢，飞报大邑，这不，信卒一来一回三十天，你爹就被赦免了。”
　　水老太救过皇帝这事，于霁尘也是在水老太面见曹汝城后，才从霍偃嘴里得知原委。
　　水老太凭这个救天子的恩情，为水德音求来一条活路。
　　“如此说来，水氏织造这十几年来的发展，便是有迹可循了，”水图南心里莫名有些沉重，儿时对织造形成的崇尚之意，无声地分崩离析着，“水氏织造正是十二年前，才和织造局达成合作，成为官商的。”
　　在那之前，江宁织造的前三里都没有水氏。
　　水氏织造凭借的，不仅仅有救天子的大恩，还有从于家夺走的钱财做资本，于霁尘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不会一直以为，你家是凭实力走到今天的吧。”
　　见水图南神色并不轻松，于霁尘敛了脸上笑：“还在忧心你娘的事？”
　　“我爹今日回家去了，他定不会让我娘好过的，”水图南眉目间凝着淡淡愁绪，“我想，明朝如果有时间，我得回去一趟。”
　　自从水家经历这场变故，水图南见识到于霁尘的计谋和手段，遇见事时会第一时间想和于霁尘商量，然后再尽可能在不和于霁尘发生正面利益的前提下，暗中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是她跟于霁尘学的，实力不够与对手正面硬碰时，便采取暗中迂回的策略去逐步实现目标，于霁尘就是用的这招，引狡诈多疑的汤若固，和史任二人达成共识，认下水氏织造和大通的合作的。
　　至此，主营茶叶的大通，拿到了在织造行的“通行文书”。
　　于霁尘轻易看穿水图南的心思，把另一碗醒酒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同我较量较量吧，让我看看，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水小东家学到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一定不要让生活耗尽了耐心和向往，因为还有诗和远方、排骨和汤、烤肉和馕、烤鸭和涮肥羊，充满希望。
　　

31、第三十一章
　　水氏织造总务沈其，贪墨织造银钱，大搞钱·色·交易，雇佣人手杀害良民，强占耕田，贿赂官员，同王膘一起被判了秋后处斩。
　　另有五六个掌柜、掌事被查出问题，留在了大狱没能出来，只有姬代贤重新回到织造。
　　大通派了江逾白过去帮助姬代贤，水图南听从于霁尘的建议，在把握织造大局的同时，放权给姬代贤去整顿上下，自己则沉到织坊和门面铺子里去学习。
　　这日，她早早去歙陌街的铺子上工，准备去傍晚下工后，去趟南城水家住的地方。
　　南城，贫巷，纵横交错的房子分不清谁家是谁家，水家住的院子，今日比昨日热闹些：
　　戚淼会做饭，在家饭堂找个了洗刷碗筷的打杂活，累得手指种脚肿，但不得不咬牙坚持，早上天不亮她就空着肚子匆忙上工去了，每日早饭卖完后，饭堂会把没卖完的剩饭菜拿给伙计吃。
　　陆栖月和水盼儿在家很小很小的小作坊里做工，但因为活计太过劳累，陆栖月犯了腰疼病，早上醒来后坐不起来床，不得不告假半日在家休息。
　　赶巧，水盼儿今日轮休，打发了三妹妹水子群带着六妹妹艮临，去药铺给陆栖月买几贴膏药，出门时，水盼儿偷偷多塞给三妹妹几个铜板，要她路上带着六妹妹买点东西吃，此举被四妹妹君至看见了，小丫头躲在厨房的灶台后面偷偷哭。
　　水盼儿寻声找进来，问她：“哭什么？”
　　九岁的君至哭得涕泪满脸，又怕吵到大人休息，抽噎着低声道：“二姐姐，我也很饿的。”
　　水盼儿把四妹妹从地上拉起来，用新磨出嫩茧的手掌，抹小丫头脸上的涕泪，给出了自己明日的晌午饭钱：“饿了就去买点好吃的，带上五妹妹，在外面吃完了再回来。”
　　君至破涕为笑，攥着几个铜板冲出破烂的厨房，拽上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五妹妹崇乾，一溜烟奔出家门。
　　这个时间，过了早饭点，其他家的人该上工已上工去了，别家小孩光着屁股蛋和脚丫子在巷子里玩耍，水盼儿瞧着天上白灿灿的日头，坐到院子里洗几个小妹妹没洗完的，全家人的脏衣服。
　　大约着小半个时辰后，水德音一副死什样地进了门，眼底下的黑青瞧着要掉到脚面上。他拿着个烧饼夹油条在前面吃，身后跟着老四水君至，以及被抢了烧饼呜呜哭的小五。
　　“二姐姐，”小五一见水盼儿，大跑小跑过来告状，“我们刚买的烧饼，被爹爹抢走了！”
　　水盼儿还没开口，便听水德音骂道：“小畜牲怎么讲你老爹爹呢，这么大个烧饼，你又吃不完，你老爹爹替你吃点你还不乐意了，没良心的。”
　　水盼儿已经没了余钱能再给妹妹，只好对水德音道：“你给她们留半个。”
　　“讲什么疯话呢，一个我都吃不饱，给她留半个我喝风去啊！”他兀自嘟哝着，裹挟着满身烟草、脚臭、汗臭等混杂的呛鼻臭味，进了屋里去，“我要睡觉，不到吃饭不要叫我，要是把我吵醒，”
　　说着，他转身朝院里的女儿们用力一指：“老子抽死你们几个小畜牲。”
　　小五被吓得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水盼儿安慰她道：“锅里还有稀粥，去喝点吧，明朝再去买烧饼吃。”
　　瘪着嘴不开心的老四，带着五妹妹去了厨房。南隔间里，陆栖月同样躺在板子床上掉眼泪：“老太太，这就是您的好儿子。”
　　靠坐在小窗户前，勉强给人纳鞋底的水老太，抓着粗布手帕连连擦眼泪，低声道歉：“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的错。”
　　“别哭了，眼睛再看不见的话，还要去看郎中，”陆栖月不冷不热劝一句，默了默，又道：“戚淼才三十来岁，还年轻，要不，就放她和盼儿走吧。”
　　水老太第一反应是拒绝：“你身体不好，王嫖没三两个月下不了床，我年纪大了，要是放她们母女走，谁来伺候德音？谁来挣钱？”
　　这句话，光是放在一位母亲的角度而言，它都是大错特错的，又怎会不让听见的人觉着恶心。
　　事到如今，陆栖月再次意识到，水德音是水家女人们所有痛苦的根源，到嘴边的话又改了口：“我们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老太太你还是半点不晓得错在哪里么？”
　　搁在以前，水老太早就掀桌子摔茶杯地和陆栖月吵起来，如今家里靠陆栖月领着其她人挣钱养活，水老太服软地低下头，眼泪流个不停：“我能有什么办法，他还没生下来他爹就死了，我再不多疼他些，他得多可怜呐！”
　　陆栖月冷嗤：“世上没娘没爹的人多着去了，没见谁长成像你儿子那样的德行，不要再为他找借口了，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王八蛋！是个烂糟透的二胡卵子！我们所有人的钱财，被当官的搜刮了个干净，可是，你儿子是存有许多私钱的，谁被饿死他都不会，你要操心的，是你的几个孙女的活路。”
　　水老太不说话，只是不停掉眼泪，北边隔间传来水德音犹如雷震的鼾声，他打一晚上牌，这会儿累了，倒下就睡。
　　半晌午，水盼儿刚洗完一大家子的脏衣服从公用的井台边回来，正带着几个妹妹在屋子前搭衣服，被渴醒的水德音披着衣起床，嘴里噙着烟袋杆子，走到屋门口使唤水盼儿：“我要喝热水。”
　　水盼儿拧着衣裳，没搭理他，男人立马不满地吼道：“耳朵都聋啦，我要喝热水！”
　　水盼儿怒从中来，回头斥他：“喝热水自己去厨里倒，给我说什么，我口袋里难道有热水？”
　　水德音咬牙切齿瞪着二女儿，愤愤片刻，他转身走向屋子旁边的破烂草棚。
　　他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全部掀开看一遍，故意跳过有热水的水壶不看，摔得锅盖当当响，冲院子里大喊大叫：“哪里有热水？你娘的逼里有热水？！”
　　水盼儿愤怒转身，一脚把旁边漏水的木盆踢飞出去：“你再骂一句试试？”
　　“噢呦，”水德音开始把烟袋子的绳子往烟袋杆子上缠绕，一副要打人的前兆，在草棚下叫嚣：“我是你爹，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来斯你打我，小娘养的赔钱货，算什么东西，轮到你这个孽畜来欺负老子！等老子翻了身，第一个弄死你！”
　　尖锐的争吵声惊动屋里人，水老太呜呜咽咽哭起来，陆栖月和王嫖沉默地躺着，冷漠得置若罔闻。
　　院子里，水盼儿回怼道：“对的哦，我是孽畜，你又是个什么老畜！不然怎么生的我来！”
　　在院门外面编搭衣服绳子的老三水子群，听见院里声音，不想二姐姐太生气，低着头进来给那个事儿爹倒热水喝。
　　结果水德音给脸不要脸，拿乖巧的孩子撒气，一把掀翻水子群递来的热水，烫了老三的手。
　　水盼儿不惯着这个活爹，上来就是狠狠一巴掌，啪！地一声，当场扇懵了水德音，水盼儿这才抽出空来，让老三去把手伸进凉水里。
　　小丫头们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惊愕呆滞。
　　水德音愣怔良久，直到看着老三把被烫的手伸进脸盆里，他抄起菜刀，朝水盼儿高高举起，肿起半边脸疯狂大叫：“我砍死你个王八蛋，你这是不想要我活了！你要我死啊！”
　　“那你就去死啊！”水盼儿没有躲避，直直迎上菜刀刀刃，指着院里那个破损的石磨：“要么你一刀把我砍死，要么你在这里一头撞死，你死了，再喊你娘去陪你，到阴间给你端茶倒水！我好带着我娘和妹妹们好好过日子！大姐姐也不用再处处受你影响！！”
　　水德音没想到小丫头片子会说这样的话，心里有些发怵，举着菜刀与水盼儿互相瞪着，想息事宁人又觉得太掉面子。
　　良久，良久后，嗬嗬喘粗气的他盘腿往地上一坐，扔掉菜刀号啕大哭起来：“街坊邻居快来看呐，水盼儿这个不孝女，要打死她老爹爹了……”
　　街坊邻居没人搭理他，除了水老太在屋里哭，其他人各自做自己的事，冷漠且麻木。
　　·
　　水家的每日闹剧，悉数会被报给于霁尘知。
　　傍晚，伙计报完“水盼儿扇水德音一巴掌，陆栖月欲放戚家母女走”的事，来凑热闹的千会，惊讶得微微睁大眼睛：“被逼得动手打自己爹，那位水盼儿姑娘，该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于霁尘今日陪千会出去玩了，累得懒散靠在书桌后的椅子里：“这才哪到哪，水德音不是人，水图南这些年过得才更叫艰难。”
　　千会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水德音那样的父亲，问道：“你不去接图南下工么？”
　　“不去，”于霁尘随意从桌上抽来本簿册翻看，面色如常，“我都这么累了，哪有精力去接她，再说，她下工后还要去南城水家。我不想见到水德音，见到就恶心想吐。”
　　见到就想让他尝尽飞翎卫监察寮里的诸般酷刑。
　　瞧着于霁尘嘴不对心的别扭样子，千会故意道：“可她要去南城呐，你不更得去接她么，不然，她爹爹要是像对待水盼儿那样骂她、打她，她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要是真这样了，水盼儿水子群姐妹几个，难不成还无动于衷？退一万步讲，陆栖月也在呢，怎会容忍水德音打骂水图南。
　　可要么说千会和千山是一家人，即便她们真正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只有四五年，但千会对千山的了解，还是比较深的，三言两语就能说动千山。
　　等马车赶到南城贫巷，天已彻底黑下去，于霁尘独自在羊肠般的小巷里穿梭许久，不晓得撞了多少次巷子里堆积的杂物，才磕磕绊绊来到水家住的院子。
　　夜色朦胧，已过了吃饭时候，水家住的屋子门开着，里面昏惨惨亮着盏煤油灯，因为屋子小，从外面看进去时，显得屋里坐着许多人。
　　“图南？”于霁尘在门口唤了一声。
　　里面先应声的反而是水德音：“乖乖隆地咚，我家大姑爷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激动地迎接到门口，失落地停下脚步：“啊空手来的呀，那也没得关系，进来坐。”
　　屋里气氛果然不是很好，几个小的被撵去南隔间了，只有几个大人和水盼儿在堂屋，水老太又在默默擦眼泪。
　　屋里人纷纷向于霁尘打招呼，水盼儿把马扎让给于霁尘坐，自己和水图南挤在一条小长凳上。
　　“霁尘呐，”水德音给自己点着烟，边抽边不客气道：“这情况你也见了，一家十来口人，硬生生挤在这里，睡觉都睡不成的，岳父晓得你宅子多，你给腾出来一个，叫我们也住住？”
　　他话音没落时，于霁尘便收到水图南的目光，冒着黑烟的煤油灯照不亮屋里人脸上的具体表情，于霁尘依旧清楚辨别出水图南的意思。
　　“宅子很多，太可以腾出几座让大家住，”于霁尘为难道：“可是官府下有红戳大报，禁止我对家里有任何形式的帮扶，如若不然，我也是要吃刑惩的，水氏织造刚刚稳定下来，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它再出问题吧。”
　　水德音被噎得没话，黑着脸用力把烟锅里的烟灰磕出来，以表示他的强烈不满。
　　须臾，他继续装烟丝、点烟，用力抽，拿架子道：“你未经我同意，就和图南去办婚册的事，我没得追究你，是看在你在我入狱后，尽力帮忙的份上，”
　　他吐出大团青烟，眯起眼睛道：“可是现在，你已经娶了我女儿，你就忍心自己吃香喝辣的，住着宽宅大院，让我和一帮糟污人住在这里，一天三顿稀饭地吃？你忍心？”
　　这个自私自利到极点的老王八蛋，说出口的话字字句句都只是在为自己考虑，半点不带提他老母妻女的。
　　“爹，你适可而止吧，”水图南打断水德音的胡搅蛮缠，试图把重点重新引回于霁尘来之前的话题上，“阿婆的眼睛，和我娘的腰疼，以及王嫖的身体，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一提起这个，水德音就千万个不耐烦，呵斥道：“问问问，问个什么劲，有什么可问的，我能怎么办，我又没得钱，烦不了一起等死好啦，反正都活成这个样子，我不如死了算了！”
　　“我的儿，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呐！”水老太一言不合又开始哭，比起之前陆栖月配合女儿演戏的动辄哭啼，水老太才是真正的伤心落泪。
　　被水德音嫌恶地恶语相对：“哭哭哭，你有什么好哭的，这辈子绫罗绸缎也穿了，大鱼大肉也吃了，还有个野道士陪你睡了这么些年，我们家出事，那道士也跑了，你还有什么可哭的？！”
　　此话一出，水老太止了哭泣，万分震惊地看着自己一手拉拔大的儿子，像是看着个陌生人。
　　屋子里其她人也都纷纷震惊不已，连呼吸声都赶紧放轻。
　　片刻后，水老太像是终于听懂了儿子的话，羞愧地起身朝外去：“行呐，我丢你的脸了，我这就去死，一了百了！”
　　水盼儿和水图南赶紧起身阻拦，水德音在后面抖威风说风凉话：“噢呦，吓唬谁呢，你去死呀，别往大水井里投，不然我还得花钱打捞！宣武湖没得盖子，你大方跳去！”
　　等他这句话说完，走到屋门口的水老太终于跌坐在地，痛苦地哭起来。
　　屋里没有人同情她，她很可怜，但不值得同情，因为水德音是水老太一手娇惯出来的，无论水德音怎样对待水老太，那都是她的造化报应。
　　戚淼走过来，和水图南水盼儿一起，把水老太扶起来，送进南隔间去。
　　不多时，安顿好老太太的几人重新出来坐下，戚淼坐到了水老太坐过的凳子上，水盼儿看着不知何时挪过去坐在长凳上的于霁尘，以及正向长凳走过去的大姐姐，最后识趣地抱着膝盖坐回马扎。
　　她心想，这个于霁尘可真够幼稚的，不就是坐大姐姐身边么，这都要跟她抢。
　　她又想，男人好像都是这样幼稚赖皮，嫁个相公像是给自己养了个儿子，不仅要照顾他吃喝拉撒方方面面，还有那男人的一大家子要应付，光是想想就是令人恶心又厌恶的。
　　“你这是做什么？”此时，一直沉默的陆栖月，有些诧异地轻呼出声，所有人应声看过去。
　　便在水盼儿心里嘀咕的时候，她的生母小娘戚淼，忽然一言不发向陆栖月跪了下来，水盼儿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跟着也先跪到地上。
　　

32、第三十二章
　　“你这是做什么？”陆栖月似已猜到戚淼此举的意图，示意她起来，“正好图南和霁尘也在，有话我们好好商量。”
　　一旁，水德音噙着烟袋叠起腿，斜着眼睛瞧戚淼，阴阳怪气道：“又要开始作逼倒怪了，还有完没完。”
　　没人搭理他，水盼儿狠狠瞪过来一眼，水德音有些害怕，别开眼去在屋里胡乱瞟起来。
　　“求主母夫人放我走吧。”戚淼起身坐回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十几年来，她年轻的生命和所有的欢愉，好像已经全部被耗光了。
　　甚至，她的生命，似乎也已激不起半点浪花，她活着，像个行尸走肉。
　　水德音首先拍桌子反对：“干么斯，造反呐？老子哪里对不起你了，要你这个时候背叛老子？！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戚淼被吼地一缩身子，定了定，努力忽视这男人的愤怒和威胁，平静陈述道：“我是在夫人怀大小姐时，被买进水园的，后来产下盼儿，就常年独自生活在角院里，我对夫人忠心耿耿，盼儿也非常听她大姐姐的话，我没有哪里对不起夫人的，如今，夫人放了陈妈妈和秀秀一家，能不能，也放了我的身契？”
　　当年她被买进水家，完全是为了栓住水德音，陆栖月大着肚子，水德音在外面乱搞，水老太怕他出事染病，逼着陆栖月买了她回去。
　　戚淼长的还算漂亮，人也听话，水德音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出去乱混，但戚淼产下女儿后，肚子变得松垮垮，还留下许多可怖的疤痕，水德音便再没去过她的院子，她更是懒得去讨好那个窝赖人的男人。
　　她在水园空耗了十几年光阴，不想再耗了，如果陆栖月要赎身钱，那么她会从给攒盼儿的嫁妆里取出来十五两暂用，以后再挣钱给女儿补上。
　　对，她的卖身钱，便是十五两，当时还算是好价钱。
　　水德音哪里肯，猝不及防一脚踹过来，将戚淼连人带凳踹翻在地，打骂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想趁我落魄对老子落井下石？”
　　水盼儿飞快冲上来保护她娘，水图南也起身要去阻止水德音，被于霁尘按回长凳上，替她过去阻拦。
　　于霁尘早就想亲手收拾那老王八了，故意迟一步过去，等水盼儿冲过去一个大巴掌扇他脸上，他高高举起铜烟袋，要去砸弯腰去拉戚淼的水盼儿，于霁尘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去，先捏他手顺势把胳膊往后压，再一脚狠狠踢在他右膝窝，人当时就烟袋脱手单膝跪地，右胳膊被压，浑身动弹不得。
　　他上身后仰试图缓解疼痛，嘴里嚷着：“霁尘你疯了，打我做什么！快松手快松手，胳膊要折了！！”
　　“动手打人是不对的，”于霁尘嘴里说着话，假装得不能再假，手上暗暗使劲压他胳膊，“还打么？”
　　水德音自问能屈能伸，疼得额头冒汗，眼泪也跟着往下掉：“我怎么混成这个样子，后土娘娘，我一辈子吃尽酸苦，您怎能让我沦落到如此地步，您为什么不开眼！啊疼疼疼疼……”
　　胳膊被往反向往身后压得更厉害，他疼得直喊娘。
　　“行了霁尘，”陆栖月看着水盼儿把戚淼拉起来，让于霁尘松了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身契，“盼儿过来，你娘不识字，你替她看一看这个身契，确认无误，就当着大家面烧掉它，从此你娘与水家再无关系。”
　　当年她买的戚淼，是走是留，水德音无权干涉。
　　水德音哎呦咧嘴地揉胳膊，见水盼儿要去拿身契，眼睛一转便准备准备偷袭抢夺，正要出手，于霁尘从他身旁离开。
　　不晓得于霁尘做了什么，只见一个钱袋子水德音怀里掉出来，铜板碎银哗啦啦掉一地，目测起码有三四两，他紧张得立马趴到地上去捡。
　　水盼儿打开身契检验，又拿给已经泪眼朦胧的戚淼，在场都是良民身，没人能懂戚淼拿着这张身契时的感受，她哭了，一手拿着身契，一手拉着女儿，啜泣出声。
　　外面传来邻居早已不耐烦的呵斥：“吵死个人了，深更半夜还睡不睡！”
　　贫巷人家舍不得多点煤油灯，入夜睡的早，别家丁点动静四周听去便觉吵得不行，小孩挨揍的凄惨嚎叫声，年轻夫妻的吵架声，妇人数落丈夫的唠叨声，声声吵得人心烦。
　　戚淼停止了哭泣，拉着水盼儿一起给陆栖月磕头，水德音还趴在地上着急忙慌捡钱，于霁尘拉起水图南离开。
　　“我还有话没得说完，”走出凌乱的院子，水图南被牵着手走，见于霁尘沉默，她好奇道：“盼儿会跟她阿娘一起走么？”
　　于霁尘头也不回，踢开横在路上的破瓦片，被这恶劣的道路逼得有些不耐烦：“你问我啊！”
　　“你生什么气？”水图南问着，想起查到的当年于家真相，她顿时心虚而愧疚。
　　片刻，她刻意放软声音哄道：“你那两招还挺像回事，他完全反抗不得，回头教教我？”
　　了解当年于家被害的事后，无论于霁尘将会对水德音本人采取哪种报复，水图南皆不会阻拦，她最多去给水德音收个尸。
　　毕竟水德音，也曾经给七岁的她，送过去一碗下了毒的稣山。
　　巧的是，她先把稣山喂心爱的狸奴吃了一口，它当场七窍流血而亡，后来那事不了了之，陆栖月再不让女儿吃未经她手的，水德音送的食物。
　　马车停在相对较宽的街上，于霁尘牵着水图南在羊肠巷里穿梭，水图南放软的话语，轻轻驱散了她心头烦闷的怒火。
　　“你不用哄我开心。”于霁尘闷闷道。
　　“那你为何忽然不高兴？”水图南锲而不舍地问。
　　于霁尘没有立刻回答，走出去十来步后，不知谁家的瘦犬听见她们的脚步声，警惕地吠叫起来，吵醒了附近的幼婴，啼哭个不停。
　　很快，主人呵斥了看家犬，幼婴的娘亲将心头肉抱进怀里，婴孩得到安抚，一切重归寂静。
　　于霁尘低低笑了一声，说了句让人云里雾里的话：“时至今日，我才忽然意识到，图南，你我之间，横亘着杀亲之仇。”
　　“你竟然才意识到吗？”
　　水图南沉默须臾，晃晃被牵着的手，带了笑腔：“你应该在答应同我结盟时，就该想到这个事实的吧，还是说，之前你一直不觉得它是个问题，但现在又因为某些原因，忽然觉得它有些棘手了？”
　　于霁尘被戳穿心思，微愠，故意刻薄起来，幼稚地试图掩盖那点不愿直面的心绪：“就你长脑子，就你聪明。”
　　“你怕是心里有我了，”水图南得出如此结论，窃窃笑着，大方地开导：“喜欢女子没什么不好，我就喜欢，不用不好意思，于霁尘，听到没得？你说话呀。”
　　于霁尘听话地说话：“听到了，两只耳朵全都听到了。”
　　“然后呢，听到之后呢？”被牵着手走的水图南，忍不住低声偷笑，只见月光长长，巷子长长，两道影子亦长长。
　　巷子是土巷，每落雨，地面都会被踩撵得泥泞不堪，干涸后形成各式各样的印迹，走路时踩在上面很容易崴脚绊倒，地上还有随机埋伏的金汁和狗屎，让人走运得防不胜防，而当人不得不特别留神脚下时，那些盖出院墙的简易棚，也会让人出其不意地撞到头。
　　于霁尘低头躲开来时撞过头的木杆子，道：“听到之后，会想到我在幽北的一位同袍之友，会想到……想到幽北和这里的不同。”
　　这种地方逼仄而脏乱，实在是糟糕透顶，但和于霁尘在幽北见过的战乱后的村落还不同。
　　战乱频仍的地方，连脏乱都带着生死无常的凄楚和绝望，可江宁南城的贫巷，乍看像是一匹光鲜亮丽的绸缎上的肮脏补丁，但当细细观察时，会发现它其实是构成这匹华丽绸缎的每一根丝线。
　　这里的每寸土地，都充斥着活着的绝望和压抑，“丝线”上沾染着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的血汗，江宁产出来的绸缎，每一尺，每一寸，都是用这些贫苦百姓的性命织成。
　　猫狗牲畜如果咋吃都吃不胖，定是身上生了寄虫；百姓咋干活都鼓不了钱袋子，定是世道出了“蛀虫”，于霁尘奉命来江宁，即是为除“虫害”，遇上风月私情，她总有些不敢轻易接触，怕自己把握不住。
　　认识以来的许多点滴涌上心头，是令人暗自欣喜的，而自晓得于家三兄弟的事后，水图南何尝不是陷在矛盾中纠结。
　　水图南敏感问：“那位幽北的同袍之友，是你的什么人？”
　　于霁尘解释：“她是我的同袍，以前的顶头上官，幽北嗣王杨严齐。”
　　“我听说过她，”水图南暗暗松口气，“几年前，这个名字在江宁热传了一阵，她是开国以来朝廷封的第一位女嗣王，还被赐婚了一位女王妃，那时候大家还聊过，北方是不是也要承认同老了。”
　　关于民俗之事，于霁尘不置可否。
　　于霁尘的沉默，让水图南心里有些紧张，似乎是先动了心人，总是带着份小心翼翼。
　　关于上一辈人的恩怨，水图南尚未想到解决之法，遂选择暂时搁置，在不得不面对之前，放纵地一尽自己欢喜：“你肯定晓得我心里喜欢你，你呢？”
　　“你一步一步把我套进来，要是我半点没察觉，那就是真的是蠢到家了。”贫巷出口就在前方，脚下的土路面更加坎坷难行起来，于霁尘拉紧水图南的手，言语平静。
　　察觉到了却没阻止，水图南不由得有点沮丧：“是因为你有更大的计谋，还是也心里有我，想和我接近？于霁尘，你得把话清楚地告诉我，不要让我猜来猜去，你心思太深，我怕我猜不到。”
　　万一猜错了，那多让人难受。
　　于霁尘却答非所问：“水德音不会横死，但会经历众叛亲离，贫困潦倒，生活得非常痛苦，若他有那个勇气，他可以自己选择解脱；你祖母将身败名裂，在病痛折磨与世俗的指摘中了却残生；你舅舅家的脚帮和漕帮会缩减泰半，并且丢失整个北方版图以及远海航权，你最好劝他不要过度反抗，否则后果会更严重；水氏织造的传家手艺我不动，但大通会彻底吞并它。”
　　说话间，二人走出了压抑恶臭的贫巷，来到马车前，于霁尘终于转过身来，微微低头看着水图南：“如果这些情况你都能接受，那么图南，我们在一起吧。”
　　“我娘呢？”水图南望进那双清亮的眼睛，“水家那些人，我最是关心我娘。”
　　她的前十九年人生，生活在一个极其自私自利的家庭中，幸好母亲陆栖月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地护她爱她，否则她成为不了今天的自己，更甚至，可能已经死在了进织造前的哪一年。
　　如何处理陆栖月，是于霁尘考虑得最多的事，她自然会选择最能令陆栖月因果得报的选项：“她会做出最合适自己的选择，我不逼她，但你也救不了她。”
　　“好，”水图南欣然答应，甚至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伸出小拇指来，“拉个勾，一言为定。”
　　于霁尘失笑，把人往马车里塞：“这种事最好白纸黑字写下来，留个证据有保障，拉勾算个什么事。”
　　被水图南质疑：“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一诺千金吗？”
　　“哪有的事，我怎么不记得，说了立契就立契，你这么大个人了，要有分辨立契和拉勾的能力……”于霁尘矢口否认着，眼都不带眨的。
　　在水图南又要反驳时，车夫驾车而行，水图南身子随着车厢微微一晃，话在嘴边停顿须臾，便立马被于霁尘抢走机会：“把从大通投钱给水氏开始，至现在大通和水氏并合而作，整个过程涉及的一切，包括织造局和二衙门在内，写成复盘分析，五天后拿给我看。”
　　“五天？！”水图南贴在车窗边，惊恐地比出一个巴掌，“你确定？”
　　整个过程涉及的人和事，简直多如乱麻，其中光是于霁尘拉汤若固下她的斗场的计谋和手段，便是五天都分析不明白的！
　　“那就十天，”于霁尘捣鼓着点亮车内风灯，一豆光亮被盘腿而坐的她抱在怀里，“连带着接下来三年对水氏织造的经营计划，一并拿给我看。”
　　水图南没想到，于霁尘会冷不防给她来这出，试图通过摆事实讲道理来说服算盘精：“人之精能是有限的，我每日要起早贪黑去铺子上工，还要照应着我娘那边，能挤出来的时间只有睡前半个时辰，再说，经营计划不是一拍脑门就有的，那是个庞大的策划，需要姬总务等许多人的参与，我……”
　　“过程中需要任何东西时，找我或者找毕税要就是，”于霁尘打断她，“最难的部分我帮你承担，还有什么难处？”
　　她要先锻炼水图南整理复杂情况的能力，一个好的商号掌舵者，要有在纷乱如麻的情况下，快速理清复杂局面的能力，有快速做出最有利决策的反应力。
　　如果水图南能学会于霁尘那套运用在沙场上的谋略思维，那么以后水图南无论走到哪里做生意，都能为自己闯出个立身之地。
　　“十五天吧。”水图南做着最后的挣扎。
　　“八天。”铁石心肠的人八风不动。
　　“十三天。”水图南放软声音，过来拉于霁尘的手。
　　“六天。”这王八吃秤砣了。
　　“……”再谈下去恐怕明天就得“交作业”了，水图南及时止损：“十天就十天，不过你得鼓励鼓励我。”
　　于霁尘点头：“想怎么鼓励？”
　　水图南胆子好大：“别抱灯了，抱抱我吧。”
　　一本正经的于霁尘，唰地红了脸：“有人在驾车呢，别闹，回去再说。”
　　“那你可不可以……”水图南刚兴致勃勃地开口，肚子里传来一阵十分响亮的：“咕噜～咕噜～咕噜！”
　　两人同时愣住，车厢里有片刻针落可闻的寂静，旋即爆发出于霁尘丧心病狂的笑声：“可以可以，可以路上找个饭铺吃饭！”
　　“别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水图南羞得两手齐上来捂她的嘴，软绵绵的调子听不出是在生气还是在撒娇，“不准再笑了，难道不该是心疼我没吃饭吗？于霁尘，再笑就没良心了哦！”
　　于霁尘不笑了，于霁尘又笑得更夸张了，说实话么，她可以硬桥硬马斩关夺隘，但实在遭不住这样软若无骨的撒娇。
　　人么，总是要有个软肋在的。
　　

33、第三十三章
　　十日，水图南焦头烂额蓬头垢面地忙碌整整十日。
　　第十一日晚饭后，她出现在书房。
　　身着件浅色对襟衫，用根小楷笔当簪，将如瀑青丝簪在脑后，完全露出清瘦些许的脸，眼睛亮晶晶看着人时，已然没了初相识时毫无锋芒的单纯，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动声色的狡黠。
　　足见得她学习能力之强。
　　“不要着急，等我慢慢看。”于霁尘收回视线，继续看手里厚厚一摞的，纸张扎成的分析书。
　　“我不急，你慢慢看。”书桌对面，水图南盯着于霁尘翻页的手，嘴上如此应着，心里却忐忑又期待。
　　她写的是好？是差？于霁尘看得脸上毫无表情，叫人丝毫揣度不得，她想，算盘精这随时随地隐去神色的本事，也很值得她学习。
　　不多时，在于霁尘淡静态度的潜移默化下，水图南心里的忐忑，也渐渐在等待的煎熬里平复下去，她松口气，开始无聊地看于霁尘翻页。
　　算盘精的长相自是不必再多说，石榴树前再相见时，她便单纯觉得这张脸好看了，但算盘精的这双手，恰是与清秀俊美长相截然相反的风格。
　　这双手既不秀气也不细嫩，因为算盘精是壮实而不是胖，这双手看着同样很有劲力，几根青筋均匀分布在手背上，手指翻动纸张时，掌骨随着动作时隐时现，虎口有茧，手指指节较粗。
　　其实这人掌心的指根上也尽是老茧，平时没事时，她便泡上一壶茶，拿着把专用的小刀子，坐在前院的摇椅里修手上老茧，还用药水擦着软化，据说是为了防止被有心人看出来，她手上的老茧来自行伍。
　　那天晚上，水图南和千会闲聊时，千会告诉她：“千山十多岁才开始练拳脚兵器，毫无童子功，所以总是得比霍偃多付出好几倍的努力，才能勉强和霍偃做得差不多。”
　　“她小时候也是笨笨的吗？”水图南想象不出来于霁尘落于人后的样子。
　　“千山不笨，”千会眉眼含笑，静静道：“她只是不擅长此道罢了。”
　　千山擅写擅算，擅心计谋划，擅运筹帷幄，偏偏也要习刀兵。
　　“千山不擅长和人动武，但千山很有韧劲，什么困难都难不住她。”千会想把千山所有的好，统统都告诉水图南。
　　千山近身搏斗总打不过霍偃，于是不停地找霍偃交手，不停地被霍偃揍，最后选拔飞翎卫预役时，面对战胜了霍偃的对手，千山本着被揍一顿的心态，竟然一拳把对手打倒在地。
　　对手是某个公爵家的小公子，一路无敌地打到总赛，无法接受被个女娃一拳干翻，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说到有趣处，千会娴静的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裁判宣布千山胜出时，霍千山本人正啃着指甲，满脸纳闷儿地站在旁边看人家哭。”
　　气得人家小孩爬起来指着她鼻子骂：“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霍千山满脸无辜，大声问：“我从来没有赢过霍偃，你在上一轮时，不是赢了霍偃吗？”
　　人家小孩怒极了，丢脸极了，追着霍千山满场跑着揍，扬言要杀了千山。
　　“其实她是在给霍偃出气，”千会解释道：“霍偃和那小孩的比赛，被裁判作了弊，没人知道霍偃是霍家人，霍偃被故意判输，千山就敢设计那样一出，当时皇后和太子都在场，闹得很难堪。”
　　最后，季皇后以此为借口，趁机整肃禁卫羽林等天子亲军的纲纪，严厉惩罚几些勋贵豪门，杀了杀垄断门路的歪风邪气，霍君行也整顿了飞翎卫，一改往昔乌烟瘴气的近卫军风气。
　　被侵犯利益的朝臣自然不肯放过霍家，要拿霍千山开刀，季后亲自过问，以目无纲纪、冲撞圣驾为由赏了千山十板子，并以教女无方为由，罚了霍君行半年俸禄。
　　千山屁股被打得开花，在床上趴了一个多月，霍偃和千会轮流照顾了她一个多月。
　　每每提起异母异父的姐姐千山，千会眼里就会浮现出心疼：“千山从小就是把好刀，所以才会被派来江宁这个搏命场。图南，我们谁都没想到她会遇见你，如果你真的可以和她走下去，我希望你一定好好珍惜她。”
　　“当然啦，”千会挽住她胳膊，举起秀气的拳与她同仇敌忾：“如果霍千山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她！”
　　——“水图南，你在傻笑个啥？”于霁尘看完分析书，抬头就看见水图南在冲着自己傻笑，笑得她心里发毛。
　　“没看什么。”水图南心虚地摇头，心想算盘精看东西怎么这样快，笑容满面地转移话题，“看完啦，怎么样？有何指点，还请不吝赐教。”
　　于霁尘勾手：“过来这边，我同你一起再过一遍。”
　　在水图南绕到书桌后时，于霁尘已磨墨蘸笔，把分析书从头翻开：“先来说整体的粗略情况，这个提目做的不错，总体分了复盘和分析两大类，复盘按照时间顺序写的，条理清晰，不曾遗漏缺相，但最后两篇，”
　　她的笔在“复盘”大目下的最后两篇细目前，轻轻画上两个圈：“这两篇的内容有些混乱，甚至有混淆之处，莫不是因为快要写到最后，耐不住性子了？”
　　“唔，不能说是敷衍，可能是我对汤若固全身而退这件事的分析，出现了偏差。”水图南含糊着应，不肯承认是被于霁尘说中。
　　她站着，算盘精坐着，有些不方便，眼睛往周围瞟几下，发现要坐下说的话还得搬椅子过来，于是她把于霁尘的胳膊肘，从椅子扶手上戳下去，自己侧身坐到扶手上，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撑着椅子靠背：“你继续说。”
　　于霁尘几乎要被她张开胳膊圈起了，那淡淡的花香随着水图南的靠近而再度侵袭过来，她身子往相反的方向仰：“你搬个椅子过来坐啊，这样扭着多不方便。”
　　水图南满脸疑惑，自上而下看她：“你怎么这么多事，还讲不讲了。”
　　“讲、讲，讲，”于霁尘莫名有些怂，用笔尾戳戳自己鼻梁挠痒，把分析书递过来写些：
　　“然后你看分析这一目啊，你是对应着前面的事件来分析的，虽然看着顺序清晰，但这就造成了思维上的混乱，
　　说白些，你后半目的分析只能结合着事件具体看，但却在整体上没有形成连贯——你要不还是搬把椅子坐过来吧。”
　　淡淡的香味萦绕鼻尖，于霁尘总是觉得不得劲，把分析书放到腿上，手里的笔朝那边的圈椅指一下：“那玩意不重的，拖着就过来了。”
　　“你还真是事多，”水图南碎碎念着过去拖椅子，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赶紧讲完我早些回去睡，这小半个月实在把我累透了，你不晓得，我那个铺子的掌柜，是个十足的闷头机子——就像你一样，有什么事他不直说，成天话讲一半，用意得靠伙计猜来猜去，”
　　她拖着椅子坐到于霁尘身边，胳膊往于霁尘的椅子扶手上一撑，手托着脸，泪眼朦胧：“他是个事精，条走搓波没放好他要扣钱，抽地没关严他也要扣钱，伙计们整天应付不过来他的事，才有多少精力被用在售卖上。”
　　于霁尘不懂“闷头机子”什么意思，也不懂“条走、搓波、抽地”是什么，但水图南的语气明显很烦。
　　于霁尘往后靠在椅子里，歪头看挨着她的人：“你觉得我是那种惹你烦累的人？”
　　“没得啊，”水图南伸出手，把于霁尘放在腿上的分析书翻过去两张，“我是讲我那个铺掌柜，他烦人，你不烦人——这些还有哪里写的不行，你说吧。”
　　“哦，”于霁尘收回落在水图南侧脸上的视线，凝凝心神继续评讲，“具体内容上大体可以，有见识独到的，也有分析存在偏差的，我们一篇一篇过……”
　　于霁尘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
　　从最开始的二十万匹量生丝换取一成半话事权，到促成大通伙计渗入水氏织造，为大通合并水氏、大规模入主织造做下铺垫；
　　再从反利用水德音对王嫖怀孩子的利用，到王膘在水德音下狱后的叛离，替水德音顶罪，让汤若固看见于霁尘有这个能力，把人从断头台上拉下来；
　　最后是从花县洗钱作坊的告发，到汤若固被拉下大通的斗场，于霁尘借助大邑的风云变幻、以及史任二人的贪婪和疑心，完成织造局和衙门势力的串联，并将自己从中脱嫌。
　　一步一步，好生连环的筹谋，好生高明的手段，天时地利人和各尽其用，讲的人讲得毫无保留，听的人听得醍醐灌顶，心跳加速。
　　——从来没有人这样仔细地教过水图南东西，简直恨不能倾囊相授，还非常有耐心，连她阿娘都没有这样过。
　　不过这灌顶也没有灌很久，感动也没有感动得多持续，水图南前半截时听得还很认真，听得很努力，对于霁尘十分佩服、五体投地。
　　可最终，她还是没能抗住疲惫困倦，听得悄悄睡了过去，脑袋靠着于霁尘上臂，另只手还拽着于霁尘腰间的绦绳穗子，把心底生出的依赖之情，尽数表现出来。
　　睡着了么，等于霁尘意识到时，试着轻声唤她：“图南？”
　　靠着她胳膊的人歪着身子，呼吸均匀，这都能睡着。
　　桌上的烛灯光线柔和，于霁尘抿抿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味，在寂静的夜里，她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须臾，她稍微歪下头，看见了水图南睡着的样子。
　　水图南靠着她胳膊睡着了，可是吧，这个角度看过去，水图南真好看呀。
　　光洁的额头好看，秀气的双眉好看，低垂的眼睫好看，鼻梁两侧的小雀斑也好看。
　　于霁尘纳闷儿，怎么能有人睡着了都这么好看呢？还又香又软的，让人想亲她。
　　“哎，醒醒，”于霁尘压下那令人不知所措的心思，屈起指节轻戳水图南额头，“回你屋里睡去吧。”
　　“……今晚能不能睡你的屋呐，”醒过来的人揉着脸坐起来，眼皮沉得挣不开，“这十多天以来，我都没有好好和你说过话。”
　　方才，光是听着于霁尘说话，她的心就跳得像装了只小兔子一样，上蹿下跳乱蹦个不停。
　　为赶“作业”，她每天吃了晚饭就钻进书房，一写就是两个时辰，累得秧秧连做十天宵夜，结果也没有把她吃圆润些，反而清减了，说实话，这十天，她总是想缠着于霁尘。
　　她不晓得欢喜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她就想赖着于霁尘，时时刻刻赖着。
　　瞧水图南嘟嘟弄弄迷迷糊糊的样子，于霁尘的心头，像是被三花狸奴的大尾巴梢轻轻扫过，痒痒的：“不大合适，还是各睡各……”
　　“哪里不合适？”水图南打断她，有几分耍蛮的味道，“我们可是有官府婚册的。”
　　于霁尘失笑：“你是要睡觉还是要和我说话？”
　　“嘁，你倒是讲究起来了，”水图南两手抱住她胳膊，“放心吧，我欢喜的是你本人，不是你假扮出来的这个模样，不会得手之后失望离开的，”
　　“你这个人呐，好是很好，但就是喜欢多思多虑，”她看得出于霁尘的顾虑，拽着这人起身，“真想不出你冲动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三思而后行’这句话，委实是被你给用对了，走吧，先回去睡。”
　　于霁尘被推着往外走，心里还是有些怯，又寻思水图南都这样主动了，自己要是再逃避，那就非常说不过去了。
　　她回过手去，拉住推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半转身看过来：“这回要是我打呼再吵到你，你就踹我，只管用劲踹，踹到醒就是。”
　　之前下作坊时，都已经睡在一个屋里了，没见有多不适应，而今也算是有经验。
　　水图南打着哈欠，故意问：“要是说梦话呢？”
　　“要是吵到你，一个嘴巴子给过来就妥。”以前行军住五人共用的帐篷时，大家便是如此应对她人的打呼噜说梦话。
　　行伍杀伐，同袍在睡梦中或有凄惨嚎叫，或有嚎啕大哭，每遇见时，一个嘴巴子抽过去给她打醒，便什么事都能解决。
　　水图南咯咯笑出声：“你怎么还忽然矜持起来了，于霁尘，你是害羞了吧！”
　　哪里是害羞，是怕自己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水图南光是靠的太近她都忍不住想做点什么，要是再睡到一起，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不过还好，于霁尘没机会怎么样。
　　子夜时分，更夫巡过巷口，梆声渐远，一名黑衣人动作敏捷地，从隔壁翻进这座干净整洁的院子，并熟门熟路敲响于霁尘房间的窗户，是霍偃。
　　幸好水图南兀自滚在床里面睡得熟，于霁尘披衣起来，和霍偃坐到中庭说话：“大晚上的，什么事？”
　　隔扇后竹影斑驳，夜风沙沙，霍偃掏出封誊抄的书信：“史泰第送往大邑季相府的信，傍晚在辛安驿拿到的复抄。”
　　于霁尘懒得点灯，管霍偃要个火折子吹着，看完顺带手烧掉。
　　沉默片刻，她解释道：“你来这里比我预想的早十多天，史泰第难免起疑，不过他既然要求证，那就让他求证去，”
　　不知于霁尘想到了什么，说话速度慢下来，语速一慢下来，人就显得很有气场，说出来的话让人不敢质疑：“季相府正和东宫暗中较着劲，必定不会这个时候让自己‘后院起火’，曹汝城是个有能耐的人，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史任二人和汤若固，就翻不了江宁的天。”
　　九月秋深，夜风吹着庭院里渐枯的树植，霍偃不知听见什么，微不可查地往客房那边偏了下头，声音更低几分：“皇后凤体不安，太子的老师次相朱大成，及殿前丞相司马伯其，二人极力主张要太子趁此机会，撤换掉曹汝城这个季相的得力学生。”
　　江州四月发水，九月便开始恢复耕种，中间没有发生叛乱，没有发生民变，甚至没有因赈灾而过度向朝廷索要财物。
　　江州本就是个风水宝地，加上曹汝城前期把该做的事全都打好了基础，这个时候无论谁来接盘，都很容易做出政绩。
　　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人们选择性地忽略了江宁情况的复杂。
　　一个区区江宁，人口不足五十万，却有以织造为依托的太监势力，有以赋税为倚仗的季相府势力，有家族子弟遍布朝堂的大族势力，还有以瓷行卫家、南盐钱家、大通于霁尘等为首的，依附于各党派的巨商势力。
　　江宁历代那么多总督，只有曹汝城在任的这些年，才牵制均压了这些人，使得水深火热中的江州百姓，得到了暂时的喘息和安稳。
　　大邑那些重臣要员，一个个书读了五大车，墨水装了满肚子，张口闭口圣人先贤，话里话外天下苍生，名声博了等身高，实际上却没有一个人能像曹汝城那样，是真正有实力有担当，敢顶着上面重重压力也要为百姓筹谋的。
　　大邑各方势力大乱斗着，神仙打架，百姓遭殃，这种时候曹汝城若调走，无论来的是谁，别说压不住江宁这帮牛鬼蛇神，便是连汤若固和史任二人都是压不住的，届时江州可就真乱了。
　　“给大邑去封信吧，曹汝城不能动，”于霁尘懒得评价上面那帮举着刀互相乱砍的高官重臣，道：“史泰第那边我会及时安排应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说着朝客房摆头示意，“见一见，说两句话再走。”
　　于霁尘看得出霍偃亲自来送信的目的，打着哈欠自觉回屋去了，霍偃原本打算路过时看一眼就走，孰料深夜来也还是被发现了，遂也没有逗留，起身从回廊另一边离开中庭。
　　霍偃心里再清楚不过，有的界限无论如何不可越过半步。等时间到时，千山会重返幽北，千会会回到大邑，自己则留在这里，余生再也不向北，这也是义父给下的最后通牒。
　　——“放下，便留在大邑，准备接替为父的位置，若放不下，就留在南边，再也别回来了。”
　　今夜是个明月夜，枝影稀疏映在白墙上，千会从客房追出来，在前庭的山茶花树下，追上了霍偃的脚步。
　　山茶花又曰断头花，怎么会有人在院子里种这种花呢？这可真是个不吉祥的象征，千会小跑着追过来的，气息稍有些凌乱：“你的火折子，落在中庭了。”
　　霍偃摸了下腰间小袋，没回头，也没接：“不要了。”
　　千会举着火折子的手，失落地垂回身侧，须臾，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打扰了这满庭的悠悠月色：“八日后是个黄道吉日，千山要在那天，和图南举行个简单的小礼，小礼过后，我就启程回大邑了。”
　　“嗯，好。”霍偃看着白墙上凌乱摇动的树影，以及两道无法产生交集的人影，微微低下了头。
　　千会没说话，两人心知肚明，若此一别，则便是余生尽。
　　

34、第三十四章
　　有一点于霁尘没说错，水图南对些细枝末节上的事，还缺乏一定的洞察力，继而便缺乏些以小见大的推敲力。
　　整本分析书讲解完，是在第三日夜里，水图南趴在床头，无法很快接受那些寻常商贾见识不到的计谋手段，以及那些犀利刁钻的思考方式。
　　她单手托着脸问：“你借助水氏织造发展大通丝织，还把汤若固和史泰第任义村栓到一根绳上，目的究竟是什么？”
　　“大人们的事，小孩少问，先把该学的学会再说。”于霁尘坐在床边修着掌心里的老茧，心里想着，以后要着重锻炼笨瓜抓全局的能力，嘴上却偏要一本正经地扯瞎话糊弄人。
　　水图南把写满批注的分析书，随手塞枕头和床头间的缝隙里，一骨碌爬起扑到于霁尘身上，佯装掐她脖子：“你讲谁是小孩子？”
　　于霁尘被撞得歪了歪身子，收起小刀：“你一个还没二十的小丫头片子，你不是小孩儿谁是小孩儿？”
　　算盘精的官话带着北方口音，水图南反而越听越觉得喜欢。
　　她趴在于霁尘的背上耍赖：“正常的姑娘十五及笄便是成人，你这是在小瞧谁呢。”
　　好像只要吃住在一起，亲近就是自然而然的。
　　水家出事后，水图南并没有过多地难过，她自幼对水德音没有倚仗，也不怎么依赖阿娘陆栖月，反而对于霁尘的信赖逐渐深重，除去阿娘和于粱，没人这样好地对过她。
　　于霁尘每对她好一分，都能同等地换取她的信任与亲近。不过这颗心里究竟蕴着几成真，恐怕只有局中人晓得。
　　水图南又贴在自己耳边说话，温热的吐息擦过耳廓，于霁尘垂眸看手心，偏偏头警告：“收拾好就赶紧睡，不睡我可又要考校你了。”
　　“啊，还来！”水图南叫苦不迭，飞快撒开手躺回去，嘴里嘀咕个没停，“木头块，像笨牛，不晓得半点风情，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居然还想着考校我，我怎么没得直接去喜欢个教书的呀……”
　　说到这里，水图南忽断了话音，她脸颊一热又一凉，是身后之人俯身过来，始料未及地亲了她。
　　“做什么，非礼呀？”水图南摸摸脸颊，半扭身看过来，眼睛里溢出来的笑出卖了她佯装的嗔意。
　　“这怎么能叫非礼呢，好不容易忙完你的正事，看在我无比尽心尽力的份上，你是不是得犒劳我一下？”于霁尘灭掉灯挨着她躺下，一改常态，试探着亲吻上来。
　　共枕这几日，于霁尘第一次不老实。
　　可怜水大小姐，在这方面空有“书本”知识无有实际践行，生疏得不知如何回应，以至于紧张得浑身紧绷。
　　她闭着双眼，感受着轻轻的亲吻落在眉心，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像被放大数万倍，让人脑袋发晕。
　　俄而，耳垂被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缠绵的低语响在耳边，耐心十足：“你怎么不说话？”
　　还说什么话，水图南被亲得心头直痒痒，像是被人拿着根柔软的羽毛在来回扫，扫得她想颤抖，紧张得忘记要呼吸。
　　于霁尘笑着挪开，拽了被子给两人盖上：“还不愿承认自己是小孩，暴露了吧。”
　　“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水图南辩解着暗松口气，感觉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说我是小孩，就好像你很懂似的。”
　　于霁尘清晰感觉出身边人逐渐放松下来，同她斗嘴道：“不懂不会没关系，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会学习，只是不巧，在习东西这方面我好像比你更擅长。”
　　要是说拌嘴，水图南可不会轻易认输：“嘁，光说不练假把式。”
　　于霁尘唇齿不相饶：“你倒是给个练一练的机会呐。”
　　“……”水图南继续嘴硬，学着之前于霁尘讲分析书时说过的话：“自己想办法练习去，我只检收结果。”
　　“你的意思是，让我上外面找？”于霁尘窃笑出声，这些日子以来，水图南的一步步靠近，逐渐消弭了她心里曾有过的异样感。
　　好像……这样也不错。
　　“你敢！”水图南落入圈套中，张牙舞爪，像小孩子护自己最爱吃的糖。
　　沉默须臾，水图南略感怅惘道：“其实，在别人看来，水园出事，我住进这里，我们应该早就……连我娘亦拐弯抹角问过我，甚至还问我，以后打算从哪边要个小孩养。”
　　陆栖月见过千会，非常喜欢，得知千会婚事不远，陆栖月更是私下建议，若是千会生小孩，可以抱一个给水图南和于霁尘养。
　　“想的倒是挺长远。”于霁尘顾左右而言他。
　　“这非是长远，而是人之常情。”水图南纠正她。
　　于霁尘压压身上的被子：“要我说，你现在还是专注于如何半个月内写好织造未来几年的计划，还有，想好没怎么收拾南城的烂摊子？”
　　“我困了，明朝再聊。”水图南始终找不到解决水家问题的最优办法，抱住于霁尘被子下的胳膊，“睡觉。”
　　一夜无梦。
　　·
　　若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能耐，于霁尘比较昔日同袍杨严齐而言，其实存在较大差距。
　　然而在党派林立、势力各异的江宁，于霁尘的到来，有如往个被群硕鼠偷食的粮仓，放进只从杀伐战场上下来的，爪牙锋利且手段残忍的狸花猫。
　　这只狸花猫平常不动声色，安静蛰伏在粮仓的“米海稻山”里，甚至扯了身老鼠皮混迹在鼠群中，因为臭味相投，没有任何一只老鼠察觉过它的异样。
　　即便是一只只莫名出现的老鼠尸体，竟也不能使这群狂欢的鼠辈生出惧怕，“粮仓”特殊的条件和复杂的环境，使得它们对一切有恃无恐。
　　大通对水氏织造的渗透融合，推行得并不是顺风顺水，尤其是重新丈量桑林亩数之事。
　　这天，离于霁尘和水图南三媒六聘的某个小礼还有四日，上午秋高气爽，天色晴好，毕税脚底生风地推门进来，惊讶发现院子里多了口圆肚大瓷缸，于霁尘正和秧秧头对头趴在瓷缸前。
　　“你来了。”于霁尘看她一眼。
　　秧秧欣然向她招手：“快来看！”
　　着急而来的毕税定定心神，过来一起趴在缸边看，缸里有条不大不小的鲤鱼正在产卵。
　　看片刻，她递上手里的书信，新奇问：“要把它养在这里了么？”
　　她晓得老于这人不喜欢养活物，秧秧养只三花狸奴就已老于的最大让步，怎么还整上瓷缸养鱼了。
　　“原是去买鱼炖汤煮面，无意间看见这条要产卵的，秧秧就让买回来了，你来的巧，吃过午饭再走。”于霁尘接过信，边打开看，边转身进厅堂。
　　秧秧独自看了会鱼产卵，踩着点刻去做饭，侧厅圆桌前，于霁尘看完信装之回信封，面色淡静地倒了杯茶递过来。
　　毕税接下杯子，喝两口茶润嗓，解释道：“信里说的佟后，是冯锦县一个大户，三十年前投在水氏织造之下，专门为水氏提供桑叶，几年前，水大小姐——”
　　说着，她停顿一下，瞄着老于神色，改口道：“夫人新掌织造时，曾重新整理各大桑户拥地量，彼时佟后家的桑林便没丈量，且当时，水氏是跟着官府丈量田亩的人，一起下的冯锦县。”
　　那件事的最后，不仅水氏没量成佟后家的桑林亩数，整个冯锦县的田亩丈量都没能推行下去，负责此事的官员因事故被调走，待州里衙门催要丈量结果，冯锦县衙拖不起，便把旧记录糊弄着报上去了事。
　　“和现在一样的手段，”毕税眼里掠过轻蔑的讥讽，“佟后安排了个佟家的女人自杀，说是被我们明尺量地给逼的，现下准备抬着棺材去县衙去叫屈。”
　　在佟家人抬着棺材去冯锦县衙门闹事之前，盯在冯锦县的飞翎卫暗影，已第一时间把消息传来江宁，传给毕税知。
　　“不新奇，这是国南大户们惯用的伎俩。”于霁尘胳膊肘撑着桌沿，一下下啃手指甲。
　　凡要丈量田亩，大户为躲避土地清算，便让家中一个女人自杀，而后说成是为丈量田亩所逼死，抬着棺材去衙门叫屈，再联合乡镇里有点名声的读书人，一起去往上级衙门告状，最终把负责丈量田亩之官员闹到撤职，从而阻碍丈量工作进展。
　　朝廷办事最是拖不起，时间一长，丈量田亩就不了了之。
　　大量耕田土地因此被昧在大户们手里，朝廷的册子上分明有那么田亩，但赋税却怎么也征不够，最后无奈，只能加重赋税，继续往老百姓头上平摊。
　　毕税思量须臾，又拿出个信封：“这里面是南城暗影所画，佟后见水德音的场景。”
　　狗改不了吃那啥，出狱后的水德音，并未因衙门对他颁布的斥令而有所收敛，在听说大通融并水氏后，他暗中联系上佟后那个老狗，目的不用猜就知道。
　　但这并非是聪明的选择，大通和水氏织造正在融并中，后续融并结束时，水德音名下的话事权占比虽会降低，但却将更有价值。
　　若水德音稍微长点脑子，就该拎得清这里面的利弊，于霁尘对此特意另外筹谋了一套计划，以打算在两家融并结束，商号运作稳定下来后，再夺回他所有话事权的。
　　没成想水德音自己主动送死。
　　“他许佟后什么好处？”于霁尘翻看着暗影的记录画，淡淡问。
　　毕税：“水德音虽然没了钱，又被赶出水园，但名义上他手里还有水氏织造五成半话事权，他以话事权为押，许事成后给佟后二百亩水氏桑林。”
　　水德音让佟后继续阻挠大通对水氏名下产业财属的核算盘查，最终目的无非是他想通过笼络佟后这类的滚刀肉，不让大通真正掌握水氏织造。
　　这老畜牲，还真是不到入土不老实。
　　“水孔昭最近在干什么？”于霁尘问。
　　“他还在江宁，尚在为西溪库房十万匹棉布被烧毁的事，四处奔波筹钱，这事你特意吩咐过，所以这钱，他是如何都凑不够的。”
　　水孔昭为此正恼火着，听闻水老太舍弃水园救水德音时，水孔昭喝醉酒撒了场酒疯发泄不满，毕税想，她已经猜到老于打算要怎么安排了。
　　且见老于啃了会儿指甲，沉吟道：“让咱们在冯锦县的人多拖佟后几天，水德音近来沉迷赌牌喝酒，正好安排他和水孔昭见一面，水老太手里的一成话事权，四日之内，必要她转到水图南名下。”
　　水孔昭和水德音两兄弟之间，本来就是水火不容的，可谓每见面必定动手，若二人在牌场动手，除非报官处理，否则他两个谁也别想从牌场脱身。
　　水德音刚从狱里出来没多久，正是惹不得官司时，水老太必得去牌场捞人，捞人便得要钱，且还要得又急又多。
　　水德音必不会动自己在九海钱庄的私房钱——实则他也动不了，水孔昭比之他弟弟而言，则更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小气，到时候，兄弟两个打成狗脑袋，便看水老太要如何取舍了。
　　·
　　傍晚，水图南如往常般，下工后自己回的状元巷，也是进门就被院里多出来的大水缸吸引。
　　见水图南走过去看鱼，在厨房里煮粥的秧秧，喜气洋洋地出来献宝：“尘尘买的，小鱼鱼。”
　　“是鱼卵呢，”水图南明白秧秧的意思，撑着大鱼缸边沿看水里，是一条半斤多的鲤鱼和一团团鱼卵，“如果想让小鱼鱼长出来，鱼缸不能继续放这里哦。”
　　天气渐冷，这样放着不利于鱼卵存活。
　　“放哪里？”秧秧问。
　　水图南扫一圈院子，指向排门大敞的厅堂：“腾出个角落当鱼缸，总比露天放这里好。”
　　秋尽时轻寒起，什么都经不住冻。
　　秧秧的笑脸立马垮下去，看着鲤鱼瘪嘴：“尘尘不让。”
　　尘尘不喜欢猫狗和鱼鸟，她缠了尘尘好久，尘尘才答应养猫养鱼，白天时，三花狸奴还跳到缸上试图捉鱼，直到尘尘提溜着它后脖颈，把它关在了屋里才罢休。
　　“尘尘呢？”水图南问。
　　“和会会有事，快归。”尘尘和会会下午有事出门去了，说回家吃晚饭，这个时间应该也快回来的。
　　晚饭时候，于霁尘果然不同意把鱼缸搬进厅堂：“好好的屋子，放口大水缸像什么。”
　　秧秧望着水图南求助，继而看向会会，发现会会好像心情不好，秧秧便转过头再度看尘尘。
　　水图南琢磨出个理由：“要是养到过年，说不定还能煎小鱼吃，多划算。”
　　秧秧附和着，点头如捣蒜。
　　“那就倒腾到个小些的缸里，放到厨房去养。”于霁尘勉强答应下来。
　　秧秧非常高兴，愈发衬托得千会闷闷不乐。
　　待夜渐深，洗漱后回屋，水图南擦着头发问：“千会今天怎么了，好像非常不开心。”
　　于霁尘又坐在床边修手心茧，穿着青色交领寝衣，擦干的青丝垂散在身后，低眉垂目的，姑娘家的模样便显现出来，瞧着像长大的年画娃娃，格外讨人喜欢。
　　她瞎扯道：“下午时候在茶楼听说书，千会想起她亲娘了，且得难过几日呢。”
　　下午以和千会出门玩耍为由，去和霍偃见面谈事，但霍偃并未现身，代替霍偃和于霁尘见面的是茶楼的女老板，千会认识那人，在大邑时，女老板还是茶铺的茶娘，霍偃常去照顾她生意。
　　霍偃不是随便的性子，那茶娘更不是飞翎卫的人，她能替霍偃办如此秘密之事，只能说明她是霍偃的人。
　　千会本想觉得高兴，却终究高兴不起来。
　　回来路上，千会给于霁尘说：“你在江宁留意着些，若是那位茶楼老板可以，便给家里送个信，娘和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忧着霍偃的终身大事的。”
　　大约是她知道，自己余生得不到顺遂和团圆了，便衷心希望所有人能有个圆满。
　　“今日我三妹妹去找我，说我娘又病倒了，干活累的，我请大夫过去诊病，竟被我爹阴阳怪气了一通。”听于霁尘提起娘，水图南也是心中有淡淡忧愁，边说话边爬上床榻。
　　“这是什么？”她无意间碰歪枕头，露出下面一本红色封面的书角，她好奇地抽出来看。
　　“没什么！”还没看清楚书长什么样，便被于霁尘扑过来一把夺走，藏在身后，“那什么，刚刚不是说上工累么，趴下，给你按按。”
　　这懒大王还会主动照顾别人呐，于是于霁尘表现得越是心虚，水图南越是好奇，扑过来抢那书：“到底是什么，给我看看嘛！”
　　于霁尘一手把书往远伸，不让水图南够着，另只手稍加阻拦，打闹中将水图南揽在了怀里，假模假样警告：“不许乱动了，否则后果自负啊。”
　　水图南往她怀里一趴，沐发的草药清香淡淡萦绕上来，恍然大悟：“我晓得了，是你的秘密账簿！”
　　每个生意人都有个这种账簿的，用来保命。
　　于霁尘忍俊不禁：“不是账簿，是教人学习的东西，”
　　凉凉夜色中，她的嗓音低而柔，躁动地在人耳边蛊惑：“我新学了点东西，你要不要……试试？”
　　这句话听来分明正常，水图南却瞬间理解她的意思，怂丢丢地缩着不动了：“可，可以么？”
　　“可以不可以的，要试了才知道。”于霁尘寻索着亲吻下来。
　　这一回，水图南没有再临阵脱逃。
　　两个商号的融并，需要经历必要的痛苦的磨合，两个人之间关系的改变，更是会有如此经历。
　　“感觉怎么样？”
　　“这里可以么？”
　　于霁尘的表现不像是新手，会时时注意她的感受，可是水图南总还是害羞，答不上来这些羞煞人的问题。
　　她不回答，于霁尘便只能通过观察她的表情和反应来判断。
　　闹腾了许久。
　　待结束后，水图南没想到会如此疲惫，于霁尘还愣是又去打了水来。
　　水图南困得一只脚已踏过结梦梁，被于霁尘强行拉起。
　　“你真讨厌！”她嘟哝着反抗。
　　“记得每次都要清洗，”于霁尘耐心地叮嘱着，和平常教她经营时无二的认真，“不然时间久了会生病，对身体不好，可记下？”
　　“嗯。”水图南眼皮沉沉半合，似乎下一刻便会倒下去睡着，又强撑着意识，问：“我怎么没学到这些呢，你怎么晓得不清洗会生病？”
　　“书上写的。”于霁尘敷衍。
　　“我看的书上为何没写？”水图南疑惑，嗓音沙哑，“定是我的书在骗人，抽空让我看看你看的书。”
　　“下回一起看。”
　　“……”水图南彻底安静下来。
　　窗户外，月华如水。
　　

35、第三十五章
　　秋高气爽，叶落花黄，江宁数日皆晴朗，引得一鹤排云上，偏偏小礼这天，阴云蔽日，风吹满城萧瑟。
　　水家没有水图南住的地方，她只能和于霁尘一起过去，彼时水家已打扫干净屋舍，准备好茶点和礼件，等着于霁尘的到来。
　　于霁尘原本计划，是让霍偃做为长辈来应付此事，因千会到达江宁比预计早出数日，霍偃领着江宁飞翎卫，在水德音下狱时奉上命插了一手，身份暴露，便也作罢。
　　时到今日，大通和水氏两家基本算是稳定下来，于霁尘便也再无顾忌，偏巧千会身体不舒服，今日便没让千会出门。
　　到水家住的地方时，往日乱糟糟的院子，明显被简单打扫过，水盼儿领着妹妹们，在院门口接到水图南和于霁尘，把人往屋里带。
　　“昨日下午起，老头的脸便拉得很长，闹气，打一宿牌，两顿没吃，”趁着院里的这几步路，水盼儿跟在大姐姐身边讲悄悄话，暗示了下跟在后面的的于霁尘，“我猜大约是他惹的，老头敌不过他，可能会为难你，你可以不搭理老头，我们几个都是用的这个办法。”
　　每次水德音没事找事，水盼儿都是领着妹妹们沉默以对，水德音闹不起来，便会悻悻作罢。
　　今日是小礼，稍微拮据些的家庭，便直接把这个当成正礼，算作举办了庆典，水家目前的状况，也不允许为水图南操办婚事，水盼儿自然不希望水德音今日又瞎闹。
　　“放心，不会有事。”水图南谢过二妹妹的好意，顺手拨了下六妹妹头上的小揪揪。
　　待进得屋里，明显感觉气氛有些怪异，陆栖月兴高采烈迎起身，死寂的屋里勉强热闹起来，几个小妹妹围过来分大姐姐带的糖果子。
　　在此叽叽喳喳中，水德音背着手，朝于霁尘一摆头，晦气道：“你跟我过来。”
　　正在给五妹妹崇乾剥糖纸的于霁尘，应声和水德音四目相对，片刻的沉默中，水德音板着那张要杀人的脸，又重复道了声：“跟我过来下。”
　　大人带着小孩努力营造出来的愉快氛围，轻而易举被这煞风景的老东西撕开脆弱的伪装，屋里一时陷入某种恐惧般的安静。
　　陆栖月忐忑地看女儿，水图南沉静地看于霁尘，于霁尘把剥开的糖递给水崇乾，又将另一块糖递给水图南，跟着水德音出了屋子。
　　没人晓得水德音为何突然这样。
　　“大丫头，”一直沉默的水老太，紧张地从椅子里站起身，颤颤巍巍，模样比上次水图南见她时，要显得更加苍老，“你听阿婆的话，快跟上去照顾着点你爹爹，阿婆求求你了，大丫头，你快去呐！”
　　看着老太太摇摇欲坠忧心忡忡的样子，陆栖月终究是不忍心，过来扶她坐下，好生劝慰道：“无论您在担心什么，放心吧，都不会发生，你儿子伤不得小于，小于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儿子怎样。”
　　水老太不管不顾，又开始哭，边责备道：“阿月，你的心怎会这样子狠毒呐，德音从昨晚起就生气了，两顿饭没吃，你竟然丝毫不担心！”
　　富庶之家横遭变故，即便再装坚强，也总会将情绪具化到某个人身上，以发泄自己的不甘和不满，水老太表面看起来和陆栖月放下了昔年芥蒂，一旦遇事，原形毕露。
　　可是，鬼晓得水德音这是闹哪门子事。
　　“君至，”水盼儿低声唤三妹妹，随手拿了两盒点心给她，“带妹妹们到院子外面玩，饭时我喊你们。”
　　水君至意识到家里又有事要闹，接过点心，小心翼翼带妹妹们离开。
　　屋里只剩下哭泣中的水老太，陆栖月水图南母女，冷眼看着水老太的水盼儿，以及，坐在最角落的王嫖。
　　屋里陷入沉默，水老太的啜泣显得突兀，见所有人满脸冷漠，老太太撑着拐棍再起身，浑身抖得厉害：“你们不心疼德音，我心疼我儿子，你们不去找他，我去找！”
　　“他只是和小于出去说几句话，”陆栖月坐回去，无动于衷问，“老太太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刚挪动半步的水老太，撑着桌沿的手还松开，闻言愣住脚步。
　　片刻后，她大力用拐棍戳脚下的土地面，痛心疾首斥责：“我担心什么？我担心我儿子两顿饭没吃，我担心他打整晚牌身体吃不消，我担心他生病！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活呢？！”
　　水老太越哭越厉害：“他和别人在牌场打架被扣，要缴赎金，你陆栖月竟然半文钱不肯拿，你就是想让他死在外面，这样你就自由了，是不是？”
　　这大半年以来的经历，彻底磋磨光陆栖月和人计较的心思，她实在懒得为自己辩白，反问道：“你倒是赎了二儿子出来，他对你有半句感谢？他只嫌你赎他迟了，老太太，水家走到这一步，成于你，也败于你，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水老太不说话了，低着头坐回去一个劲哭，水图南始终是平静的，她早已料到，自己的小礼不会顺利举行。
　　“王嫖，”水图南看向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人，同她闲聊，“你身体好些了呐。”
　　王嫖缩在角落里，勉强回应：“好些了，上回多谢你请的郎中，她开的药很管用。”
　　“恢复好些就好，”水图南又宽慰她几句，转过头问起二妹妹水盼儿的近况，“你和戚姨母近来可好？”
　　“都好的。”水盼儿坐在马扎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大姐姐闲聊。
　　见无人搭理自己，啜泣着闹腾找儿子的水老太，竟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大约一柱香时间，眼看着吉时到，要行礼，陆栖月刚准备让水图南到外面找找人，便见水德音和于霁尘一前一后回来。
　　两人不知在外面说了些什么，情绪似乎都是平静的，水德音径直坐到八仙桌旁的八仙椅里，沉默着一言不发，水图南看向随后进来的于霁尘。
　　算盘精面色如常，看不出是否动过怒。
　　“时间差不多了，”尴尬的氛围中，陆栖月试探道：“要不然，我们就简单把礼数走了？”
　　“我可受不起他于大人的拜，”水德音终于开了口，狠盯着于霁尘，阴恶得犹如毒蛇吐信，一字一顿，“怕、折、寿。”
　　于霁尘嘴角勾起抹冷笑，清亮的眼睛里携了压抑已久的山呼海啸：“难道不该是怕报应？”
　　“竖子！”水德音终于大怒拍桌，把其她人吓得一哆嗦，怒吼响彻内外，“休要逼老子彻底同你撕破脸！”
　　所有人齐齐变了脸色。
　　水图南下意识站起身来，于霁尘看她一眼，眸子里是水图南辨认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那为何不彻底撕破脸呢，”于霁尘淡淡道，“不就是因为想等时机合适时，再从图南手里夺走东家大权么。”
　　“是又如何！”中年男人拍桌而起，怒发冲冠，除于霁尘外，所有人被吓得又是一哆嗦。
　　幸好水小五水小六姐妹几个还没进来，不然非得吓哭不可。
　　水德音实在是个草包，他本事不及连陆栖月一半，却被他母亲娇惯得脾气大似天，一点就炸：“你以为娶走水图南，就能真的把我的水氏织造收为己有？痴心妄想！只要我不同意，那五成半的话事权，就不可能化成大通的！”
　　此言一出，不知想明白什么的水老太，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瘫在椅子里。
　　她动静很大，瞬息之间，水德音像是晓得了什么，惊诧大吼：“娘，你别是动了你的话事权？！”
　　他急了，冲过来一把抓住老母亲手腕，眼睛瞪得像是要杀人，咬牙切齿：“不是告诉过你，那是我最后的依凭，你死都不能动它吗？！”
　　水老太被迫仰脸望着儿子，来不及说自己是中了她人诡计，忽而眼前一黑，竟又开始看不见了，也流不出眼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神魂。
　　五雷轰顶之惊中，水德音缓缓转头，看向屋子中间，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
　　今日天色阴沉，屋里有些昏暗，光线从门落进来，勉强照亮年轻人半截身子，年轻人没有看他，反而在看另一边的水图南。
　　而便是这个侧着脸的角度，让水德音终于想起他对年轻人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你是于、于、于——”他浑身颤抖着，指着于霁尘边挪步过来，心里分明无比清楚什么，嘴上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于霁尘转过头来，迎着中年男人的目光，无有任何言语或者表情。
　　下一瞬，和陆栖月的惊呼声同时响起的，是水德音浑身僵硬，直直栽倒在地的声音。
　　“砰！”
　　面前的人轰然倒地，那瞬间，早已被人踩实的土地面并没有灰尘腾起，眼前的画面扭曲起来，耳朵里也像是灌满了水，把刺耳的嘈杂隔出空谷般的回响。
　　陆栖月母女几人齐齐冲过来，水老太也失去意识从椅子里滑下去，三人手忙脚乱扶那母子二人。
　　纷乱中，于霁尘看见屋子里升腾起了细细的灰尘。透过一层层的飞扬尘土，她看见了十二年前接二连三的几场大火。
　　耳边的极尽沉默中，火光扭曲着丑陋的爪牙，将昏暗的空间撕扯出狰狞的裂缝。
　　隔着裂缝，于霁尘看见了爹爹，看见了阿粱、秧秧，看见了于家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
　　没人晓得那次水德音和于霁尘到外面说了什么，因为水德音中风了。
　　因着就医及时，他侥幸保住性命，留下半边身子瘫痪的后遗症，人无法正常开口说话，水老太情况则很不好，郎中讲，要是三日内醒不过来，怕熬不到半个月。
　　能照顾水家母子二人的，唯剩陆栖月和水盼儿，水图南想花钱雇两个人帮忙，好为陆栖月和水盼儿减轻些负担，不料医馆里所有会照料病人的老妈子或男佣人，无人愿意接此单生意。
　　据说是上面有人交代的，不让接和水德音有任何关系的生意。
　　第四日，水老太仍旧没醒，水德音情况稳定下来，水图南听说后，次日一早准备去趟南城。
　　这日早，家中侧厅，于霁尘还在桌前吃早饭，见水图南准备好要出门，不紧不慢道：“今日起，无需再去铺面里，过会儿毕税来接你，该回总铺理事了。”
　　自水德音中风瘫痪，这几日来，水图南和于霁尘之间，缺少一场开诚布公的交谈，可水图南清楚，这对于霁尘来讲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局面，乃是由于霁尘一手主导，水图南最好的选择，是做个老实听话的人。她不能在时机未熟时，露出任何锋芒。
　　对于这则意料之外的通知，水图南并未生气，她斜挎好织制挎包，好脾气地商量道：“能否容我一个时辰时间？我到南城看两眼就好，结束后我可以自己去总铺。”
　　于霁尘扭头看着水图南，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去总铺理事之事，至少昨晚就该告诉水图南的，于霁尘故意等到今晨才说，目的无非是不想让水图南去南城，如果水图南因此而生气，而说硬话，于霁尘倒是准备有足够的理由来让她无话可说。
　　但水图南没有生气。
　　她只是背好挎包，用不紧不慢的柔调子，和声细语地和自己商量。
　　如果千会两日前没走，那么对此场面她会笃定地说，千山已经准备好了和人硬碰硬，然而沉默片刻，碰到软钉子的于霁尘，好言好语提议：“我陪你去吧？”
　　如此便可有免费的马车坐，水图南自是欣然答应。
　　路上，于霁尘先忍不住，拉住水图南的手道：“我等你同我吵架等了四日，今天已是第五日，你为何不同我吵两句？”
　　“没有必要。”水图南终于等来于霁尘的主动开口，这几日，她也算是暗中赌了一把，好在没算输。
　　听到这话，于霁尘不乐意，挪近些挨着水图南：“怎么就没必要，你难道不好奇，那天我和你爹在外面说了什么？”
　　“自是好奇的，”水图南神色和语气皆是淡淡的，仿佛怎么都无所谓，“但也没什么可问，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理解，很多时候，我也为自己有那样的爹爹，而感到羞愧。”
　　她还拍拍于霁尘小臂宽慰：“你放心，是非曲直，我分得清楚，不会因此和你生出龃龉，别人也莫想利用这个，来挑拨你我关系。”
　　她们是最坚固的联盟。
　　于霁尘：“……”
　　一时半会间，于霁尘被说得有些转不过来那个弯。
　　水图南表现的过于乖顺，让于霁尘想起两人第二次见面时，石榴树前，油纸伞下，那张鼻头微红的清丽脸庞，以及那双倔强的眼睛。
　　昔年霍千会花去两载时间，琢磨出来千山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特点，竟然被水图南区区几个月成功拿下。
　　千山她，性格里本来便有些吃软不吃硬，面对水图南时，这种情况尤为突出。
　　于霁尘摸摸鼻子，解释道：“水氏织造树大根深，内部势力盘根错节，这也是你前几年在织造里推行改新失败的原因。”
　　“是的，织造里各方势力有‘拥兵自重’之嫌，我和我娘都动不了他们。”提起这个，水图南最是苦恼，那些团伙势力是水氏织造的毒瘤，他们成就了水氏，也必将毁灭水氏。
　　“大通和水氏开始融并时，情况并不乐观，因循守旧的人甚至还有以自杀威胁的，之所以让你下到铺子里去当伙计，是不想让你成为水氏织造的众矢之的。”
　　于霁尘不打自招，抱着水图南的手，把这段时间以来，做过得所有安排和目的和盘托出……
　　至水家门口时，水图南已悉数明白于霁尘的意图，站在外人的角度讲，算盘精的用心可谓良苦。甚至让人不敢相信，于霁尘会为她考虑到如此周全的地步。
　　于霁尘，要交还给水图南一个脱胎换骨的水氏织造。
　　走进院子，水四和水五在屋前搭洗过的床单和尿布，老三蹲在窗户下晒煮过的药渣，小六蹲在旁边，用小树枝戳着药渣里黑白花纹的蛇段。
　　见大姐姐走进院子，小六最先闷不吭声扑上来，抱着大姐姐的腿不撒手。以前在水园时，妹妹们同大姐姐关系并没有这样亲近，六妹妹甚至没唤过大姐姐。
　　水德音出事，一家老小跟着他遭殃，几个小孩子关系反而更亲近。
　　水图南把挎包里的点心拿给小六，小丫头细声细气挤出句“谢谢大姐姐”，转头跑去她五姐姐身边。
　　“大姐姐，你们来了，二姐姐在屋里。”水三水君至停下晾晒药渣，用指节红肿的手，挽起低头时垂落的碎发，浅浅笑着。
　　“别弄药渣了，”水图南塞给三妹妹一把零钱，“带妹妹们到外面买点好吃的，快去吧。”
　　一把零钱，把院子里大大小小几个丫头，给打发了个干净。
　　“要是你舍不得她们在这里受苦罪，”于霁尘稍微低下头来，轻声耳语，“我想个办法，把她们安置到别处去生活。”
　　水图南摇头：“等回头我想办法就好，你别插手，小心被人拿去做文章。”
　　官门有令，要水德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水图南亦不被允许接济“娘家”，大通和水氏融并，江宁商行里，等着在此事上抓于霁尘小辫子的人，委实是多不胜数。
　　于霁尘一派言听计从。
　　掀开门帘进屋，王嫖坐在南隔间门口纳鞋底，放下东西起身：“怎么一大早过来了，可曾吃饭？我去给你们煮碗鸡蛋羹吧！”
　　水图南拉住了要出屋的王嫖，刚要开口说什么，北隔间传出水盼儿的质问声：“你怎么又尿褥子上！不是给你手边放有夜壶！”
　　水德音说不出话，闹气地把新给他买的瓦夜壶从床上扔出去，啪嚓摔个稀碎。
　　水盼儿愤怒：“你差不多就别闹了，从昨晚到现在故意尿湿四套被褥，外头刚给你洗完，已经没得换了！”
　　隔间里面又是一声脆响，不晓得那老东西又摔了什么，光听那打砸动静，就让人恨不能冲进去，狠狠抽他两个大嘴巴子。
　　水德音掀翻了药碗，水盼儿黑着脸出来拿笤帚，出来看见大姐姐，她竟然嘴一撇，红了眼眶。
　　“大姐姐，”水盼儿抽抽鼻子，努力压下眼眶里的湿润，“照顾他真的好累呐。”
　　

36、第三十六章
　　水老太一纸书信求上天听，救下水德音性命，然则江宁却有人要水德音一跌入地狱，永不得再翻身，同时，也有人要他受尽人间七苦，以尝昔日罪孽。
　　云端之上那些执人生死如摧枯燎发的大人物，自不会和水德音这般小蝼蚁较真，真正借题发挥要整治水德音的，是汤若固联合的史任二官员。
　　从南城赶到大通总铺后，水图南由老冯和毕税带着，去接手织造相关事宜，于霁尘和江逾白到官属的江宁客栈，和汤若固一起见洋商，大通要和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谈丝绸生意。
　　茶叶买卖也在这边进行，大通掌事在一楼和几个洋商洽谈，二楼设有单独的雅间，也布置有寻常座位，于霁尘坐在二楼窗边，吃着茶闲看江宁深秋之景。
　　她神色淡淡的，偏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约半盏茶时间后，承宣布政使史泰第与江宁商会会长侯艳洁，一前一后上得楼来，史泰第边往这边走，边笑着打趣：“我就说今日这客栈，与平素大有不同，原来是霁尘在。”
　　“侯会长，”史泰第热情洋溢介绍道，“这就是咱们新晋的茶绸龙头，于霁尘于老板！”
　　说来嚣张，大通来江宁好几年，于霁尘也是名声在外，商会会长侯艳洁却始终未得见过这位的真容。
　　于霁尘与初次见面的侯艳洁问了礼，三人在窗前方桌分坐，她分别为二人斟茶。
　　侯艳洁道声谢，打量着于霁尘，客套道：“于老板比传闻中的年轻多了，真是后生可畏！”
　　一句“后生可畏”，上来便把于霁尘按得低一头，好像如此便显出这位老会长有多么身份高贵，多么德高望重。
　　“年轻有何用，身体不好，什么都白搭，如若不然，大通不会由两位二东家执掌，我也早该去拜访侯会长的。”你来我往的寒暄奉承最是于霁尘所不喜，即便是面对商会会长，她态度也不例外，不过好在言语还算客气。
　　关于于霁尘身体不好的事，史泰第一直很清楚，跟着附和道：“要我说也是，再大的荣华富贵都比不上自己身体康健，可惜现在的人闹不明白这个，一心只想着追名逐利，其实到头来就会发现，除了生死事大，其余全是身外物。”
　　三人顺着又此话题往下聊几句，史泰第自然而然提起水德音，这其实是不常见的，身在名利场，人走茶凉最现实。
　　他委婉问：“水小东家那边，情况好些？”
　　布政使话音才落，于霁尘已琢磨透他此问目的所在，面色不改道：“今晨我们新去看过，她父亲仍无法开口说话，郎中说，再好的医药，无非起个辅助作用，归根到底还是得慢慢养，急不得。”
　　言外之意是在告诉史泰第，水德音已经跟死没什么两样，担心他会坏事的人则大可放心。
　　三人又稍坐片刻，有人来请史泰第和侯艳洁移步，二人离开，于霁尘仍旧神色淡淡地坐在窗边发呆。
　　没人晓得这个年轻人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上到三楼之后，侯艳洁心中还有试探，故意忍不住对史泰第感叹：“于老板虽然年轻，举手投足够稳，是个成大事的，史公得此助力，简直如虎添翼。”
　　他和史泰第齐现身时，寻常商贾卑微得腰都直不起来才对，这位于老板可好，不奉承，不巴结，只是起身给二人斟了茶，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好生沉稳的年轻人，好生不把他这个会长放在眼里的狂妄年轻人。
　　史泰第昂首阔步走在前面，闻言微微一笑，承认了侯艳洁的判断：“几年前引他进江宁这盘棋局时，我也是质疑过的，好在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年轻人么，有能耐难免傲一些，唯胜在听话。”
　　其实史泰第心里清楚，于霁尘就是单纯的懒，懒得客套，懒得奉承，背靠着他这个承宣布政使、江宁一把手，小于懒得毫不遮掩，不过这也好，让人放心。
　　“可以理解，”侯艳洁陪着笑道：“大通驻江宁三年多，我这也是第一次见于老板。”
　　史泰第摆摆手，谦虚道：“水氏织造被大通吞并，你们打交道的机会，以后会多起来的，我们小于不擅长那些场面事，往后，还请侯会长多多照顾呐。”
　　侯艳洁在布政使面前是直不起腰来的，三品大员的威仪让他无法站直：“您尽管放心，小人心里都清楚。”
　　他心里也清楚，于霁尘娶水图南，大通吞并水氏织造，江宁的茶绸两行，以后尽归史泰第喽。
　　·
　　于霁尘的计划做得极其漂亮，在大通啃下水氏几个难啃的骨头后，她在融并完成前的关键点上，在水氏那些有点势力的掌事人，抱团闹得最欢的时候，选择让水图南重回到水氏织造。
　　大通融并水氏遇到很大阻力，也用了许多非常手段，逼得水氏织造里有点势力和地位的掌柜、掌事，以及部分零散话事人，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上，对水图南的归来表示出强烈欢迎。
　　满厅烟丝抽出来的呛鼻青烟中，一堆四十岁靠上的男人，围着小东家争先恐后吐苦水。
　　“大通太过分，一上来就搞什么整改，我看就是排除异己，他们还打着核查的名义强行丈量地亩，不答应丈量的，他们甚至敢直接闹出人命来，逼得我们这些拖家带口的人走投无路，我们日夜盼望着小东家回来给我们做主！”
　　“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水氏织造兢兢业业几十载，没得功劳也有苦劳，大通欺负人，不分青红皂白将人赶走，小东家，您晓得我们对织造的忠心，大通这是在削弱我们水氏，您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的，对吧！”
　　“我晓得大家心里委屈，但也希望大家不要这样讲，”这时候，有位姓佘的话事人恰时开腔，压下满屋低低切切的议论，看似中肯道：
　　“大通这样做，自是有大通这样做的理由，小东家如今既然回来，也自有小东家自己的判断，我们在这里一股脑讲委屈，小东家便不得不选择维护我们，”
　　他目光把周围人扫一圈，最后落在水图南这里，言辞恳切：“若是小东家因此和姑爷闹出龃龉，我们怎么对得起老东家？”
　　提起水图南和于霁尘的这层关系，底下的议论声轰然而起，嘈杂如市。
　　姓佘的看似是在为小东家考虑，实则是当着众人面，把水图南架到火上烤，逼着水图南当场表态度。
　　水氏织造这段时间以来，先后经历水图南卸任、水德音下狱、王膘带人叛脱、以及不久前的大通融并，若非有织造局和衙门为完成朝廷任务而大力压着，水氏织造恐怕早已被瓜分得“尸骨无存”。
　　而今，水德音彻底失去在水氏织造的所有话事权，水图南在于霁尘的运作下，成为拥有六成话事权的最大股话事人，她走马上任，亲自主持召开的第一场议事，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她的态度，更是会奠定接下来她在水氏的威权。水图南心里清楚，在坐的这些人九成看不上她，甚至把她当成和于霁尘斗法的工具。
　　大家议论个不停，乱糟糟，以前水图南还会在开口前提醒众人安静，此刻，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沉默着把下面扫过去一圈，厅里神奇地逐渐安静下来。
　　在那副镇定的模样之下，没人看到小东家放在桌沿下的手，手指在不停地轻轻颤抖。
　　在坐没有大通那边的人，水图南也没必要讲场面话客套话，她暗中定定神，学着于霁尘的样子，努力克制着面部表情，刻意放慢语速，争取话出口便让人觉得不可反驳质疑。
　　“今年以来，织造经历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我晓得大家有多么辛苦，在此，我替水家老少，以及织造里的众多伙计，向诸位讲声辛苦。”
　　小东家站起身，态度诚恳地给在坐深深施一揖，二十来个男人神色各异，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纷纷缄口不言。
　　这些人里，有人觉得，既不晓得水图南葫芦里卖什么药，便不敢轻易开口；也有人觉得，水氏经历如此巨变，这个丫头片子应该向他行礼道谢。
　　施过礼，水图南重新坐下。
　　她静默须臾，各怀心事的众人，便跟着逐渐生出焦虑和怀疑。
　　须臾后，水图南不紧不慢开口：“织造从最初的小作坊起，经我祖母再兴之，到如今交到我手里，前后已有五代人，近百年时间，而在坐诸位里，进水氏最久的，目前是苏老掌柜，”
　　说着，她看向距离最近的白发老者，眼里充满敬意：“老掌柜当年先后跟着我祖父和祖母，在织造干了四十多年，现在独立打理着年盈百万两的分坊，拥有水氏织坊二厘话事权，每年可分红几十万两，”
　　她将目光放出去，温柔地笃定：“我请问在坐诸位，水氏整改至今，可曾有哪条哪例，损害到苏老掌柜？”
　　哄的一声，底下又开始议论纷纷，有敲着桌子愤愤不平的，有咂嘴点头无可反驳的，还有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的。
　　如此嘈杂中，苏老掌柜倒是接了话，暂时压下躁动的局面：“小东家所言不错，织造对我这把老骨头已是非常厚待，我老苏当然不能对不起东家。”
　　苏老掌柜的态度，是在坐没有料到的：“如今织造整改，是为了更好地经营，为了让伙计们有更好的待遇，若是整改中需要我这把老骨头腾地方，苏某也是绝无异议的。”
　　厅里再度陷入嘈杂，甚至有人怒发冲冠地站了起来：“老苏！我们原本不是这样说的，你怎么临阵倒戈，卖了大伙？！”
　　面对老苏突如其来调转枪头，站在了水图南的阵地里，在坐众人纷纷当面指责起他来。
　　人的所有选择无非是各为己利，老苏在织造里资格最老，因而被这些人拉来给水图南施压。
　　但开始议事前，小东家找到他分析利弊时，老苏笃定自己是没有理由和小东家撕破脸，站到对水图南立面去的。
　　甚至，他人已过花甲，余下所求无非是善终的名声，小东家已允诺给他。
　　这时候，场面一度混乱，方才那位姓佘的又站出来“主持公道”了。
　　他两手向下压，示意大家安静，分析道：“苏老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意思就是说，真心实意为织造好的，小东家自然不会辜负，但小东家也没有说，那些被处理处罚的，就都是损害了织造利益的。”
　　此言既出，众人更乱，他再维持：“所以说大家不要急，听小东家说一说嘛！”
　　这番话看似是在体谅，实则又是反向逼迫，逼水图南承认自己做了错事，不该清理织造里的团伙势力，姓佘的好会说的一张嘴。
　　在众人气势汹汹的逼迫中，明显见水图南和以前不一样了。
　　往昔这丫头学经营师从她娘，倒底是女儿身，遭不得众人齐刁难，以前她推行整改时，众人只要一抱团向她施压，她便会在无可奈何选择暂时妥协，初闻是水图南回来继续任东家时，在坐众人无不高兴。
　　可现下，面对大家伙怼到脸上的责难，水图南没有露出半分怯惧之色，她甚至表情如一淡静，连说话的声高和语速亦不曾变：“诸位当真要听我说？”
　　“织造姓水，您是东家，您说的我们肯定听！”在其他人的眼神探究中，姓佘的手指点着桌子，言之凿凿保证。
　　水图南轻轻点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身上那股子威压的劲，竟然让人忍不住地心里发虚。
　　她咽咽嗓，示意大家看各自面前的简册：“这是和大通融并以来，城内二十三家铺面和城外十一座作坊的经营成果，很明显，在这段日子里，织造虽然暂时不比以前安稳，但盈利是提高了的。”
　　说到这里，在坐还是有人梗着脖子不服气，毕竟这些人是被大通贯彻的整改，伤害到切身利益的。
　　然而没等他们再开口，水图南稍微把声音压沉，语速更慢些许，整个人严厉起来，初初一看，竟然是小小年纪便有了上位者的压迫感。
　　“水氏织造开门经营，上要承担朝廷的织造任务，下要为在册的三千余伙计的生计负责，伙计们在水氏埋头苦干，若不能让大家越干越富有，反而只富了个别人的口袋，我便是绝对不会放过他！”
　　说到这里，小东家的语气里带了隐约怒意，压得在坐二十余人无敢有人与之对视：“别以为我不晓得底下那点烂事，桩桩件件，说出来大家都没面子，而今我要趁此机会重整织造，若是谁要倚老卖老，下定决心要与织造、与三千多伙计对着干，那你就来试试！”
　　话音落下，厅里倒是没有再像方才那样轰然陷入议论嘈杂中，众人在沉默中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我听明白了，”姓佘的男人悲痛开口，泫然欲泣，“小东家嫁了大通老板，而今也要向着夫君去了，我们这些人挡了道，自然要被清理，小东家要是早这样讲，我们不早就理解了，我们都是看着小东家长大的，绝对不会让小东家难做，我们这就回去递辞书。”
　　“小东家怎么能这样！”
　　“太没良心了吧！”
　　“我们为水氏干大半辈子，竟然要被小东家如此赶走！心寒呐！”
　　“这样过河拆桥，以后谁还敢为水氏织造卖命？”
　　厅里的议论声如尘乍起，字字句句传进水图南耳朵，旁边的苏老掌柜为难地看向小东家，心中不禁也要怀疑，难道自己这一把要站错了？不应该吧，小东家虽然以前没太大魄力和能力，但议事前她找自己时，那可是有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啊！
　　老苏心想，不妨再等等看，于霁尘把水氏织造里的人逼到如今地步，不会无缘无故放水图南重新回来掌权。
　　反观水图南，在众人声音愈发高的议论指摘声中，她慢条斯理喝了口茶，面容沉静得连眼尾长睫亦不曾有分毫多余眨动。
　　那瞬间，不动声色的苏老掌柜心稳下来，他确定了，小东家还是留有后手的。
　　不出所料，两口茶后，四五个身着深蓝色朱滚边公服的带刀捕快，粗鲁地推门而去，凶得好似土匪。
　　为首者飞快将厅里扫一圈，冷肃地大声斥问：“哪个是佘正己！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
　　不用捕快们亲自动手找，所有人的目光已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姓佘的身上。
　　“你是佘正己？”捕快头子大步过来，在姓佘的颤声承认时，捕快已经抓住其后衣领，毫不客气地将人从椅子里拎起来，丢给两名捕手，一左一右将其押住。
　　捕快头子把传押书一把怼到姓佘的眼前，也不管他是否看得清楚，威横道：“佘正己涉嫌私吞土地，伤人性命，今奉命将你缉拿，带走！”
　　捕手们不由分说地扭着姓佘的离开。
　　在满厅人目瞪口呆噤若寒蝉时，提步要走的捕快头子忽然想起什么，转回身朝水图南抱拳，大嗓门道：“打扰了，水老板见谅。”
　　吃皇粮的人无论官职大小，都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对平民百姓向来吝于稍假辞色，捕快头子撂下这句话，众人不禁猜测纷纷。
　　看样子，二度走马上任的水图南也是要动真格了，一时之间，诺大的议事厅气氛凝重得人喘不上气，虚空里像是有根尖锐的针，直直朝每个人的面门扎过来。
　　苏老掌柜在水氏织造四十多年，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讲什么话，见小东家无动于衷，在坐者忐忑惶恐，他出来安抚道：
　　“佘掌事定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才会被衙门当场押走，我们水氏织造是本本分分的商号，老实做人，踏实做事，不会作奸犯科，更不会包庇作奸犯科之徒，大家不必恐慌。”
　　方才最能跳脚的几个人，此时全部安静了下去，厅里针落可闻。
　　“如此，”水图南将他们挨个看过去，字句清晰道，“接下来的整改推行，谁还有意见？”
　　暂时的话语停顿中，她微微向后靠进椅子里，两手交叉搭在身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给人无尽的从容之感。
　　这是她从于霁尘那里学来的，一种攻心的谈判行为：“在坐有意见的尽可讲，水氏织造从不是一言堂，有想法的拿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这样我们织造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说这些话的时候，没人发现水图南踩在椅子横木上的脚，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对，她紧张，她心里没底，她从头开始就是在虚张声势，她第一次这样和织造里的中上层经营者，当面锣对面鼓地硬碰硬。
　　“东家，”在满厅的沉默中，在小东家胜券在握的气场下，苏老掌柜慎重表态道，“而今而后，织造上下，唯您马首是瞻。”
　　随着苏老掌柜声音落下，众人纷纷拱手无有异议，水图南耳朵里听见“噗通！”一声，是她自己的心，稳稳地落回胸腔里。
　　这个开局，真让她给打下来了。
　　

37、第三十七章
　　“手现下还在抖，不信你们看。”
　　深秋夜色早临，风萧瑟，于霁尘家里厅门紧闭，烛光摇曳的侧厅里，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桌前是隐忍半日此刻激动情绪的水图南，回到家里不必再顾忌，她兴奋地伸出手给桌前两人看，手里还拿着筷箸。
　　秧秧坐在另一侧，抬头看过来，旁边的于霁尘捧场地捏捏她手：“你们散议后我便已听说，你做的很好呐，”
　　她想了想，转头问秧秧：“南南做的，是不是比我整肃孙氏茶行时，做的还要好？”
　　秧秧在吃热气四溢的南瓜馍，两腮塞得鼓鼓，口齿不清：“南南，彩！”
　　“哇，谢谢秧秧夸奖！”水图南轻快地配合秧秧的语气，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惊讶，秧秧竟会说出这种可谓文绉绉的字词来。
　　于霁尘却看着她笑起来，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水老板心情不错，没开口寻问她摇头之意，怕算盘精又说出什么吓人的话。
　　直到临睡前，水图南坐梳妆台前卸钗环，才想起来要刨根问底，却被于霁尘反问：“这些日子以来，你想念过在水园生活的日子么？”
　　“水园呐……”水园很大，但水图南住的地方却很小，甚至没有单独的院子，“倒是没想念过，问这个做什么？”
　　水园很大，她住的地方很小，于霁尘这里院子很小，她却住在宽敞明亮的屋子，不仅随心所欲，还能不高兴时不让于霁尘进门。
　　不晓得于霁尘在想着些什么，云山雾罩道：“每次的意思，怕你在这里住的不舒服，又不肯同我讲，委屈了自己。”
　　谁人曾料到，富商门庭养出来的水图南，对吃穿用度的要求，竟低到能用“吃苦耐劳”来形容。
　　“我在这里住挺自在的，没有不好，也没有胡思乱想过，”水图南把散下来的头发稍微梳理，“我有几个疑惑，待你帮忙解答。”
　　“你说。”
　　水图南从抽屉里拿出个手掌大的蓝皮册子，翻开凑到灯台前，问了今日记录的几个，与总铺管理有关的问题。
　　于霁尘歪在床边，深入浅出地耐心讲解指导，一来二去便是两刻钟。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水图南好奇许久的：“你手里的一成半水氏话事权，为何要转给我？”
　　关于水氏织造的话事权，水德音手里原本有五成半，被于霁尘用二十万匹生丝换走一成半，剩下四成。
　　水图南手里有两成半，加于霁尘的共四成，对抗水德音的四成半和水老太的一成，是没有胜算的，话事权还有一成属于织造里的散户伙计，收不起来，不足为虑，水德音拥有绝对优势的五成话事权。
　　于霁尘设计套走水老太的一成话事权，彻底夺下水德音的东家大权，如此煞费苦心，最后水氏织造最大的话事人，竟仍是水图南。
　　这让受益者百思不得其解：“水氏在我爹爹兄弟俩分家后，已经不成气候，是我爹爹设计吞了于粱家的产业，才得以让手里那点织造回血重生，如今你来复仇，我以为你会拿回一切。”
　　私下里，她做好了给于霁尘当伙计的打算。
　　此前她们打赌，她输了，则两年内水氏织造要完全听从于霁尘号令。可这人是于霁尘呐，水图南不得不做最坏打算，打算两年后接手一个空壳子的水氏织造。
　　于霁尘躺在床榻上舒坦地伸懒腰，没个正形：“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保衣食无忧即可，多则无益。”
　　心灵福至地，水图南接嘴道：“为富不仁则财多无益，若是心守正道，多的钱财可以捐助贫苦人家。”
　　于霁尘咯咯笑出声，一根手指指着自己鼻子：“你看我像好人？”
　　她背地里做过的某些事，也曾悉数告诉水图南知，那些手段与世俗宣扬的光明正大截然相反，或可谓曰“卑鄙小人”。
　　“你怎么不算是好人，”水图南今日高兴，大方地说出心底的赞美，“你虽然嘴上刻薄，但教我看账，核账，对内如何管理，对外如何谈判，如何做规划，如何掌握大局，都非常很有耐心，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耐心的人。”
　　“你真是，说得我都害羞了。”于霁尘被夸得脸热，仔细想想，自己虽然嘴上总嫌水图南笨，却还真是对她格外有耐心。
　　自然是有耐心的，她一经想起水图南，无论在做什么，心里就会似装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跳个不停，那是欢喜，是爱恋，是无可遮掩的赤诚。
　　“说吧，”于霁尘抱着被子翻身，“又有什么想法了。”
　　“还是你懂我！”一听算盘精这口风，水图南甩掉鞋子跳上床榻，直撞上于霁尘后背，“四月份不是发水了么，几个月来农户们过得非常不容易，朝廷的救济只是起到暂时安抚之作用，接下来，我想统一降低农户的成本。”
　　是件经营上的正经事呢，于霁尘握住拨自己手的手：“怎么个降低法，简单说来我听听。”
　　“基本也就分为两类，一类是有自己桑林或蚕院的，另一类是租织造的地以植桑养蚕的，前者可以免息贷给他们所有植桑费用，待收桑时，允他们用桑来代债。”
　　她尽可能言简意赅：“至于第二类，则通过降低土地赁金，或者免费提供蚕医，来鼓励农户植养，我统计过，水氏织造名下有很多在册桑蚕之医，他们不下县乡不入养户，基本是吃织造白饭的，一刀切把他们全否定也不合适，通过和农户结合，既能让他们起到作用，也能淘汰那些滥竽充数的，岂不更好？”
　　这般主意听起来有可行之处，于霁尘问：“先给我说，是怕到时候在集议上提出后，遭到其余掌事人反对？”
　　“对呀，”水图南承认，“我找人算过了，若是此法推行开，赁金和借贷款这块收入会大幅跌缩，织造要承担的成本，也将会比之以前提高一到两成，这些收入影响不到伙计们的薪水待遇，但会降低其余四成话事人、以及部分中上层掌事人掌柜的利益。”
　　至少三年内，这项投入上是见不到回本的，任哪个生意人来看，皆不会答应如此赔本的买卖。
　　于霁尘心里明白，水图南之所以想从自己这里得到支持，是因为她名下那六成话事权，实际上还掌控在大通手里，准确来说，一切还得于霁尘点头才作数。
　　“你倒是看得清楚局势，”于霁尘闭上眼睛，沉吟道，“让你的账房和掌柜们，把这件事好生筹划了，你写成报书拿给我看，若确实利于长远，我无有不支持之理。”
　　“就晓得你会答应，这可是我从去年春就开始计划的东西，不会出太大偏差。”水图南顺势躺下来，手还被握着，胳膊遂环搭于霁尘身上。
　　她额头抵在于霁尘后背，沉默片刻，道：“四月以来经历的事，像是做梦一样令人恍惚，水园没了，家里又那样，有时候，竟不晓得遇见你是福还是祸。”
　　于霁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福也好，祸也罢，我相信的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若说水家沦落至此是报应，”水图南另只手戳着于霁尘后背，问，“那你的报应会是怎样？”
　　于霁尘默了默，拽着那只手翻身覆过来：“我的报应大约有二，一个在你这里，另一个，在书房墙柜最顶层的窄柜里。”
　　缠绵的云雨总是和透体的疲惫如影随形，事后又是雷打不动的清洗，待终于得以躺下睡时，水图南将所谓的“报应有二”忘了个干净。
　　·
　　接下来是整个十月的忙碌，十一月上旬，江宁阴雨连延，寒冷浸骨，十五万匹丝绸尽数装船，由总督衙门派兵船护送，从入江码头离岸出海。
　　货船巨大，其上旌旗可蔽空，停在岸边望不到尽头，出发前，织造局和商会在码头举办声势浩大的仪式，水图南受邀出席。
　　往年货船出海也有如此活动，水图南倒是不陌生，待仪式结束，船队离岸，阴沉的天穹冰凉凉落起大雨。
　　“东家，”被安排来水氏当差的毕税，撑伞迎过来，把人往马车处引，及时提醒道：“剩余的五万匹货，一个时辰后开始出仓。”
　　要假借贸易之名，把这五万匹货转移到指定之人名下，为史泰第任义村等官员牟利。
　　“现在就过去，时间来得及。”水图南应着话，登上马车。
　　毕税刚跟着坐到车夫旁边，有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跌跌撞撞地从往来的人群中跑过来，气喘吁吁拦住了马车：“大，大姐姐！”
　　她正是水家老四水子群，见到挂着“水氏”字样的马车，她开口的同时涕泪俱下：“阿婆去了！”
　　今日早，陆栖月按时给苏醒后瘫痪在床的水老太喂饭，彼时还一切正常，半个时辰后，陆栖月停下手头杂活，领着小四水君至进屋给水老太翻身，才发现水老太已经咽了气。
　　于霁尘收到消息，处理完手里紧急事情赶到贫巷，时间已是傍晚，白日来帮忙的街坊邻居，尽数吃过饭后回家去了。
　　凄风冷雨吹打着挂在屋门两边的“奠”字纸灯，门开着，门帘半挂起来，露出里面昏惨惨的灵堂，瞧着让人害怕。
　　“你来了，”老二水盼儿出来迎住于霁尘，平静地把人往里请，“阿吃过了？还有饭，给你盛一碗？”
　　于霁尘忙碌半日，还未吃，饥肠辘辘地点头，水盼儿使唤五妹妹去厨房盛饭，她与于霁尘同进屋。
　　迈进门槛，首先看见的是棺材旁边，被用布绑在椅子里，身着衰麻的水德音。
　　见于霁尘眼神稍加停顿，到旁边竹篮里翻找东西的水盼儿，低声道：“没办法，他不停地闹，又坐不住，只能绑着，喏。”
　　“给你准备的。”她递过来一长一短两条带子，长的系腰，短的系额。
　　于霁尘接过来拎在手里，并没有要给水老太的灵位行礼的意思：“你大姐呢？”
　　话音落下，水小五端着碗大锅饭进来，还是热气腾腾的，于霁尘接住饭碗，顺手给了小五几颗糖。
　　水盼儿看着五妹妹跑进南隔间，随后里面传出分糖的说话声，她才不紧不慢道：“大姐姐陪着阿娘去安置亲戚了，应该很快回来，她说若你来了，不必去接她。”
　　“亲戚？”于霁尘无意识地眉心一跳，水德音出事以来，没见水家半个亲戚伸过援手，这会儿水家死了人，倒是有亲戚冒出来？
　　水盼儿继续坐着剪小纸花，用来做纸扎：“是阿婆娘家那边的亲戚。”
　　“他们怎会此时来？”无论是哪边的俗礼，没见过娘家人来这样早的。
　　如果仔细去听，会发现水盼儿语速较寻常慢了些：“他们来江宁做生意，顺路过来看望，昨日刚到。”
　　于霁尘没再说什么，揣起两条素布，蹲到屋门口狼吞虎咽吃饭。
　　灵堂布置使得空间更显逼仄的屋里，水盼儿看眼恶狠狠瞪人的父亲，再看眼漆黑的棺木，最后看眼门口蹲着的人，心里升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对于水德音的妾小，水老太素不曾过问，她身故之后，戚淼不来是常理，王嫖只要一露面，就会被水德音吐口水，由是水盼儿让王嫖暂时住到了她娘戚淼那里。
　　水家这边，只剩下陆栖月和水盼儿顶事，还有一个就是水图南，其她全是小孩。
　　治丧用到的东西很多，陆栖月主张节俭，非必要则不花钱买，些许零碎小东西自己动手做，于霁尘吃完饭，见竹篮里还放着厚厚几沓纸待剪，便拿把小马扎，坐着和水盼儿一起剪。
　　水德音一直瞪着于霁尘，混浊目珠凶恶愤恨，似要生吃了这个“姑爷”，连水盼儿看了都生怯惧，她稍弯下腰，说悄悄话道：“为何他总是瞪你，却又不敢吐你口水？”
　　水德音自从卧病，看谁不顺眼就会仗着生病大吐人家口水，从陆栖月到水小六，家里每个照顾他的人都被吐过，水盼儿被吐的最多。
　　于霁尘兀自生疏地剪着小花，淡静道：“他是半瘫，不是全瘫。”
　　仗着生病为所欲为，也得有人乐意惯着他才行。这些话不适合从“姑爷”嘴里说出来，点到为止即可。
　　却然这句话正中水盼儿的想法，她犹豫须臾，小心措辞道：“他早可以开始锻炼恢复的，可是他懒，就爱让别人从头伺候到脚，我讲了他纯粹是在装病找事，母亲非不信。”
　　连郎中都说，已诊不出水德音还有哪里存在问题，正常早该开始下地练走路，陆栖月被瘫痪卧床的人累得身心俱疲，连求郎中再诊，郎中无奈，只能让她另请高明。
　　水盼儿心知肚明，水德音装瘫只是因为懒，她曾真真切切瞧见过。
　　那天，妹妹们在井边洗衣服，她独自在窗户外整理王嫖要用的丝线，隔着窗户，她看见水德音坐起来喝水，用一只手抽烟，还因为擦火时磕到手，叼着烟袋杆骂了句脏话。
　　她把这事私下告诉家里人，王嫖信她所言，陆栖月偏生不相信。水盼儿没有陆栖月那个泛滥的慈悲心，不信便不信吧，她不强求。
　　想到这里，水盼儿憎恶地蔑一眼那个自私懒惰的中年男人，被水德音目眦欲裂地回瞪过来。
　　此时，于霁尘的声音在旁响起，淡淡的，有股让人心绪随之逐渐平静的力量：“所谓一个人一个命，说来无非是面临相同情况时做出的选择不同，导致的结果不同，于是结果不好的人便感叹自己命不好，别人的选择，我们插不了手。”
　　说话中不小心剪歪朵小花片，她努力修了修，修不圆，闲聊问：“你还在那家小作坊上工？”
　　“是，还在。”水盼儿点头，立马意识到于霁尘不想听她多说水德音，话便少下来。
　　最小的两个小妹妹蛮喜欢于霁尘，可是她们几个年龄稍大些的，好像都有点怕于霁尘。
　　于霁尘问：“在作坊学了哪些工？”
　　水盼儿逐一回答，于霁尘听得不时点头。水图南进来时，就见这两人错身对面而坐，边剪花边温声和气地聊天，相处得好像还挺和谐。
　　“你来了！”水图南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于霁尘应声起身，据她对水图南的了解，水老太的离世，不该引得水图南哭到声音沙哑的。
　　转过身来，只见随水图南之后进来的，还有个陌生男子。
　　于霁尘素来稳得住，然而这一眼看过去，适才水盼儿回答她姐去向时毫不起眼的语气停顿，让人电光火石间冒出个不常规的疑问：
　　这陌生人是谁？
　　

38、第三十八章
　　陌生男子姓张名全，乃水老太母家过继的侄孙，水图南和水盼儿等姐妹几个，依礼称呼他为表兄。
　　素来于霁尘总以为，所谓表哥表妹的爱恨纠缠，当是画本子为博人眼球而特意设置，但张全看水图南的眼神并不清白。
　　张全去而复返，只为送陆栖月母女回来，他走后，陆栖月去照顾水德音，其余几个妹妹在南隔间做事，水图南独自进了厨房，于霁尘耐着性子剪几个小花，还是忍不住，跟进厨房。
　　见水图南蹲在地上刷洗泡在大木盆里的碗筷，于霁尘将个还没脚脖子高的小矮凳塞给她坐。
　　而后挽袖蹲旁边刷碗，漫不经心问：“嗓子怎么哑了？”
　　至于张全，则很是个不重要的人，哪怕他会给水图南带来何种影响，在于霁尘这种惯于筹谋决策的人看来，张全也是构不成什么威胁的存在，即便她会因张全看水图南的目光而觉得吃味儿，但并不会真的无端把话问出口。
　　那太不相信水图南。
　　水图南抽抽鼻子，露出些疲态：“大约是上午在码头时，不慎吹了冷风，头也有点疼呢。”
　　“别洗了，”于霁尘抽走她手里的碗和丝瓜瓤，向灶台示意，“你坐过去烤火，茶壶里有热水，先喝点润润嗓。”
　　水图南正赶上来月信，从善如流地挪过去烤火。
　　当暖热的水顺着刺疼的嗓，流淌进冷气充斥的胃，整个蜷缩的胸腔跟着舒展许多，灶肚里的炭火暖着半边身体，水图南手捧水碗，由衷叹了句：“有你在真好。”
　　于霁尘洗着碗筷没停手：“下午时候，有几件事实在脱不开身，处理完才得以过来，你回来前，我和你二妹妹简单聊了聊，你做的很不错。”
　　“丧葬全是我娘在拿主意，我不过是给她跑跑腿，”热水润了冷风刺灌过的嗓，嘶哑有所缓和，水图南略显怔忡地低声道：“白天张家亲戚来吊唁，我爹哭得格外悲惨，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我看着他哭，唯觉得虚伪恶心。”
　　她稍微低下头去，重复呢喃：“太恶心了。”
　　张全的娘是水德音舅舅之女，招赘在家。
　　见到表妹前来，水德音呜呜咽咽，涕泪横流着向表妹诉苦，在他含糊不清的口齿中，能清晰得听出“骂我”、“待我不好”、“我命苦”、“我哥才命好”等短句。
　　水德音向表妹诉苦告状，说家里人待他不好。
　　彼时，水图南看见母亲有苦难言的悲楚，以及二妹妹悄然握紧的拳头。
　　她两个不分昼夜地照顾水德音，本也是好言好语的，水德音各种作逼倒怪，硬是逼得人脾气乱窜，他倒是有脸反咬一口，委屈巴巴在外人面前控诉他发妻和女儿苛待。
　　“张家那个表姑母，是个嘴里多闲话的，”在水家生活久，水图南已经能预料到后续会发生什么笑掉人大牙的事，“她定然要向安州通风报信，安州那边来披麻戴孝时，定然又要闹事。”
　　于霁尘道：“你劝不了你娘，但可以相信你二妹妹。”
　　水盼儿只是不擅长经营，不是不会当人。
　　水图南摇头失笑：“你在经营上满腹计谋，但家宅琐事这块不如我有经验，这些年来，凡和我娘做过生意的人都会称赞她，但实际上，我娘在十里八乡名声并不好，你晓得这是为何？”
　　于霁尘摇头：“这个我还真没打听到。”
　　多年来，十里八乡都说陆栖月太强势，不通情理，不近人情，还得理不饶人。
　　此一说乃是因为当年水德音水孔昭兄弟二人分家，水孔昭要以自己是长子为由，占走水家三成之二的家产，被陆栖月一把菜刀拦在水园门口，硬桥硬马夺回不属于水孔昭的东西。
　　水孔昭没占到便宜，便到处诋毁陆栖月。
　　他是个男人，处处比女子更有话语权，他和他的儿子们在各种场合污蔑陆栖月，水德音遇见时只是飘飘解释几句，并不极力维护发妻，久而久之，陆栖月的名声便被搞臭。
　　现在人人提起陆栖月，评价便无外乎“不讲理”、“蛮横”、“泼妇”、“暴脾气”。
　　在水德音对他表妹诉苦后，张家表姑母劝他的，也是那几句耳熟能详的：“哎呀，栖月就是那个歹脾气，人不坏的，她骂你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你多体谅体谅她。”
　　是谁逼出了陆栖月的坏脾气？到头来，水德音这个始作俑者，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要宽宏大量包容陆栖月坏脾气的好人。
　　“所以我才说恶心，”水图南下意识地咬牙，眼里满是厌恶，“实在是让人恶心透了，如果拒绝赡养他是不触犯律法的，我定然带着盼儿几个离开，任他随意闹死闹活去，渣滓！”
　　若非当爹的实在不配，也不至于惹得亲女儿破口骂他。
　　“我娘总要尽心尽力照顾我爹，那是她的选择，我也干预不了，”片刻后，水图南望向厨房门，语气复杂，“最是苦了盼儿，她长这么大没得过我爹半点好处，反而要忍气吞声照顾他。”
　　这一会的时间里，水图南矛盾纠结极了：“不对不对，不能这样讲，也不是没得过半点好处，至少人生前十几年，都是在水园不愁吃穿地长大，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有养育之恩的。”
　　她深深吐息，苦涩一笑：“于霁尘，我这样想是不是很矛盾？”
　　表面看起来，水图南是在讲二妹妹水盼儿，实际上她的这些话，都是埋在心里用来说服自己的，而今借由水盼儿的经历，痛苦地说出来。
　　杀伐者尤忌恻隐心，于霁尘没有那些柔软的女儿心肠，她杀过凶狠的萧国卒，杀过年十岁的刺客，在生意上要吞并哪家商号时，更不会顾虑对方的众多伙计，会否因此而丢掉饭碗，她压价收购农户的田地时，更不在乎农人来年会否饿死。
　　见鬼的是，此刻水图南纠结不得果的困境，竟丝丝缕缕抽剥出了于霁尘埋藏心底的，曾经让她也无尽纠结的痛苦。
　　于霁尘沉默片刻，在碗筷碰撞的洗漱声中，低缓道：“不要想这么多，去做就好了，图南，”
　　她深知那是怎样的苦痛折磨，于是劝着这个让她忍不住心生爱怜的人，一如当初于绝望挣扎中劝说自己：“无论结果将是怎样，你切莫顾虑过多，只管去做决定好的事情，其余的，管她呢。”
　　“我明白了，”或许水图南心里早已有答案，只是需要于霁尘给她一个肯定，她稍敛心神，沉静下来：“忙完你先回家，白日也不必特意过来，至出殡日再露面就好，我暂时住这边，彻底忙完再回去，阿行啊？”
　　“听你的，”于霁尘没有理由不相信她的，又不免要叮嘱：“若是真遇见难解决的事，记得让人去找我。”
　　“那是自然，有你兜底，我放心着呢，”水图南浅浅笑，起身到厨房门口，冲南隔间的窗户喊话，“君至，崇乾，出来帮个忙啊！”
　　在南隔间做纸扎的小妹妹们，应了声叽叽喳喳要过来，水图南转过头冲于霁尘笑，清澈眼底倒映着橘红色的光亮：“这么多锅碗瓢盆，我两个要洗到天明去，得喊她们一起。”
　　“还得是人多好办事，你便去屋里，和你二妹妹一起剪纸花吧。”于霁尘促狭着，站起身把铁锅里烧的热水，慢慢往木盆里添。
　　冷冬刺骨，不可叫小家伙们浸凉水伤了手。
　　又数日后，更大的冷雨凄风席卷整个江宁时，水老太已经入土为安。
　　水氏族亲因水德音下过狱，官府对水德音有文书限制，故而急于撇清关系，无一人前来吊唁，由是葬礼办的非常简单，过程却并不顺利，安州水孔昭带着五六个儿子闹过两回。
　　整个过程堪称蛮不讲理，实在多说无益。
　　葬礼结束，水老太的落幕曲至此终结，陆栖月早早让女儿离开，道是客走主安。
　　“客走主安”，当时听见阿娘同自己讲这四个字时，水图南的心里，是一片茫然的，而后猛然间意识到，阿娘已经不要她了。
　　回到状元巷时，夜色已然四合，大雨瓢泼，秧秧已经烧好热水，做好饭菜。
　　水图南连轴转了四个昼夜，迈进厅堂门之后，迟钝的疲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紧接着脚一软，人便坐在了地上。
　　或许，阿娘那句“客走主安”，也是她支撑不住的原因之一。
　　吓坏了正准备倒热茶喝的于霁尘，冲过来把人抱起放进椅子里，弯着腰，又是探额头又是摸脸颊，最后握着她的手问：“摸着不烧的，你怎么了，是头晕还是乏力？”
　　近在咫尺之人满脸担忧，清亮眼眸里更是无有丝毫虚假，水图南鼻头一酸，忽环抱过来将脸埋进她侧颈：“我在想，安州那边，凭什么敢在阿婆葬礼上，闹得一出又一出，把我娘和盼儿逼得无路可退。”
　　她还是没敢把阿娘带给她的意外冲击，如实讲给于霁尘知。
　　听水图南这样讲，于霁尘似有若无松出口气，捏了捏她紧绷的后颈，语气放松：“不着急，先歇息几日，我们有的是时间，和水孔昭慢慢清算。”
　　·
　　江宁的冬是如此湿冷，作坊里的织娘和伙计照旧起早贪黑，十二个时辰两班替换着做工，诺大的商号有条不紊经营着。
　　天愈发湿寒，感觉比北方还要冷，于霁尘却一改往昔做派，没有缩在家里偷懒取暖，而是陪着水图南下到县里四处奔波，了解桑农蚕户的具体情况，检查推新的落实情况。
　　水图南会记仇，忙碌之余，还在惦记着安州水孔昭闹她生气的事。
　　这日傍晚，在从原县去往禾鱼县的马车上，她捏个红豆包，靠着于霁尘边吃边道：“我怎么都想不通，水孔昭为何一口咬定，当年分家时，我阿婆多分给我爹八百两黄金？”
　　她咬着红豆包，再三疑惑：“倒底哪里来的八百两黄金呐。”
　　“去过九海钱庄了没？”于霁尘不答反问。
　　九海钱庄存着水德音八千两白银，折合黄金正好八百两，多谢后来霍偃使了点手段，不然于霁尘险些上当，让那些钱变成谁也取不出来的死财。
　　不得不说，水德音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那些钱，他宁可设计陷阱让它们变成死财，也不愿拿出来助家庭渡过难关。这点上，于霁尘自叹弗如。
　　马车疾驰，不算颠簸，面朝车窗而坐的水图南，后背靠着于霁尘胳膊，挤挤她，问：“九海钱庄的钱，谁也取不出来吧。”
　　于霁尘失笑，有点意外：“如何猜到的？”
　　水图南捏着红豆包的手，翘出个小拇指，用好听的江宁话强调：“好歹是我亲爹，我还能不晓得他什么德行？我们要是能取出他的钱，宣武湖里的王八就能成精，取钱需要有钱庄开具的凭证，他用东家印哄傻子呢。”
　　凭据倒是非常细节的东西，正是因为它太常规，有时反而容易迷惑人，于霁尘道：“你爹在九海钱庄存的钱，正好折合黄金八百两，至于这钱从何而来，或许你可以私下问你爹。”
　　“不会真是占了安州的吧，”越是晓得水德音的狗德行，水图南越是怀疑那些黄金的来历，“或者，是他这些年，伙同汤若固做坏事，赚的丧良心钱？”
　　于霁尘未正面答，仅应了句：“确实是丧良心钱。”
　　幸而水图南关注点不在这里，没得留心到何处不妥，兀自琢磨着：“阿婆没了，安州胡搅蛮缠，指控我娘吞走阿婆遗产，硬说我抢走阿婆在织造的一成话事权，安州这些行为，越看越像是被人唆使的，你说，水孔昭倒底在试探些什么？”
　　一通分析得八·九不离十，水图南求证般挤挤身后人：“我觉得这事和汤若固有关，你觉得呢？”
　　行车轻簸，车内暖和，奔波整日的于霁尘此刻只觉得犯困，打个哈欠揉眼：“你想的大体方向没错，但还不够仔细，不够大胆。”
　　水图南放下盘在坐板上的脚，转过来看于霁尘，脸上满是惊诧：“你是讲史泰第和任义村，他们也参与进来啦！”
　　“只管大胆地猜呐，”于霁尘抱起胳膊，向后靠在松软垫子上，高深莫测道：“江宁地界上无论发生何事，皆绕不开头顶这片天，天下皆言江宁商富，却不知江宁商赚的钱，无论多少，都是各有其主的。”
　　“水孔昭贪得无厌，逼得我们在安州的铺子，至今无法正常经营，”水图南大约是理解了于霁尘的意思，吃下最后一口红豆包，道：“你不是要检验我学习经营的成果么，我决定了，就拿安州水孔昭开刀！”
　　于霁尘伸手，擦去她粘在嘴角的星点红豆馅，清亮的眸里不失期待：“大约要多久？”
　　“这个也有时间限制？”水图南简直惊呆，比着手指道：“从谋划设计，到推进执行，再到最后收网，中间定然不会一帆风顺，这叫人怎么说得准时间？”
　　又不是写各种书报，可以有规定时间。
　　于霁尘理解她的抗拒，但不接受：“到出年三月吧，最晚三月最后一日，我要验收你成果。”
　　“至于中间可能出现的所有意外情况，”她冰冷又无情地补充，“那是你要应对的事，若预判不到，这回我不帮你。”
　　动真格了。
　　“不帮还好呢，”水图南被她这瞧不起人的态度，激起了熊熊斗志，倔犟地抬起下巴，“让你看看我的真本事，若我按时完成，你以后不准再讲我笨。”
　　瞧她不服气的这个样，撅着嘴，眼睛亮晶晶，依稀和大半年前，在石榴树前时和于霁尘叫板的样子重合，倔犟得脸上小雀斑都在跃跃欲试。
　　看得于霁尘心里砰砰乱跳，忍不住就想傻乐，偏还得郑重其事地点头：“一言为定。”
　　水图南与她击掌为约，而后把自己两手往袖子里一揣，闭上眼吩咐：“我歇会，到地方时你喊我。”
　　“到禾鱼县后，我要吃地道的禾鱼炖豆腐。”她靠着于霁尘，美美地说。
　　

39、第三十九章
　　五日后。
　　已是冬月下旬，江宁下得一场又一场冷雨，偏生不见半片雪花，屋檐下挂不住冰溜子，于霁尘在惋惜之余，打起了厨房那些小鱼的主意。
　　此前家里买回来条产鱼卵的鱼，采纳水图南的意见养在厨房角落，而今长成许多条小鱼，正鲜嫩着，不吃何待？
　　“霁尘好雅兴，直接在屋子里烤起鱼来，”按察使任义村拿把靠背矮脚椅，咣当坐到小火炉对面：“晓得我寻你何事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官门人无事时，私下自不会亲自来登商贾门。
　　“关于您内弟的事，半个时辰前我刚刚知晓，”于霁尘烤着小鱼，被燃烧正旺的无烟碳熏得皱眉，“只是不知，我能帮到大人什么忙？”
　　任义村能做到三品江州按察使，便不会真是个酒囊饭袋，他抱起手，满脸沉重地看着架炉上的半大之鱼：“我最喜欢你的爽快，直说吧，我小舅子的事，是被汤若固抓去了把柄。”
　　小鱼被翻了个面，于霁尘松开铁签的木柄，同样抱起手，若有所思：“大人想只解决那件事本身，还是可以趁机杀他一局？”
　　任义村在江宁是一人之下的官，连任两届，很该有人脉和手段暗中对付汤若固。
　　他和汤若固间，必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否则不会冒着得罪史泰第的风险，不惜切断于霁尘在汤若固那里的退路。
　　于霁尘看似被夹在织造局和官府之间，实则是游走于宦官和季相府两拨势力之间，她是史泰第设法引进江宁的，自然归属季相府势力，任义村想让于霁尘做的，不是和织造局为敌，而是仅针对汤若固。
　　他五指并拢，在侧颈比划两下，问：“能不能？”
　　厅堂门敞开着，冷风吹进来，散了炙烤之味，于霁尘摇头摇得干脆利落：“汤若固不能死在这里。”
　　他替帝后来江宁赚钱，相当于天子使者，若是死在这里，季后定会想方设法彻查，甚至稍不留神，便会演变成一场有蓄谋的“势力清剿”。
　　“太监是帝后的人，我们头顶那位，也是国母娘娘的人，”于霁尘纳闷儿，“上面不会同意这般处理吧。”
　　要是按照按察使的示意，狂妄地用私人手段杀死汤若固，那么于霁尘最后的结局，铁定是要被推出来顶包替死。
　　任义村仍旧沉着脸，瞄对面两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汤若固晓得太多辛秘事，迟早成你我心腹大患，在水德音的事里，他靠宫里太监帮忙，把自己摘得干净，不代表他在其他方面没有问题，霁尘，你觉得呢？”
　　他暗示的意思，是想让于霁尘想办法揭露些汤若固的其他事，他再光明正大弄死汤若固。
　　今东宫权力渐盛，宫里总管太监的势力相对有所减弱，这是任义村收拾汤若固的机会，可他亲家史泰第不同意，他遂私下来找于霁尘。
　　朝堂上的事，高官贵族间的事，任义村赌于霁尘无从知晓。
　　且听于霁尘问：“史大人也是此意？”
　　“霁尘，”任义村没有正面回答，语重心长道：“内子别无其他兄弟姐妹，只那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而今他遭人算计，身陷囹圄，我真是有力无处使，可若被他圈的那块土地在我们自己人手上，所谓圈地之罪便得两说了，不是么？”
　　“若是你能帮老哥哥这个忙，”任义村上身向前微倾，诚恳道：“那么兄弟你的这份大恩，老哥哥他日必定报答呐！”
　　“我自是想帮大人的，”于霁尘满脸为难的样子，“可对方是汤若固，是织造局总管太监，咱们的织造屈在他手下，我……”
　　“你怕那个阉人？”任义村语气带了些鼓动，“你于霁尘背后是两道衙门，占茶织两行龙头，朝廷办你都要三思，你还用得着怕汤若固那个阉人？”
　　激将法。
　　可惜于霁尘吃软不吃硬：“我怎能不怕呢，由来造反的，只有被逼急的世家大族，和靠种田过活的农人，历朝历代，没听说过商人敢造反，商人行商，靠的是四海升平，靠的是官门，大人，织造局总管太监再怎么着，它也高低是个官。”
　　对于霁尘忠心的试探，至此暂时宣告结束，任义村心想，且还不能在于霁尘和史泰第的关系上打主意，哀叹道：“罢了罢了，只要你能帮老哥哥，把那不争气的内弟救出来，老哥哥照样记你这份恩情的！”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么。”于霁尘讲起场面话来，三局套两句的挺能迷惑人。
　　任义村不能在此久留，他前脚才离开，水图南后脚从太师壁后绕出来。
　　“任义村内弟的事，我怎么感觉和你脱不了关系？”她把手里座垫摆在任义村坐过的矮脚椅上，敛袖坐下来。
　　于霁尘嘴边噙了抹笑意，把炭火上的小鱼继续翻面：“你晓得是什么事？”
　　“听说了，”水图南道：“任义村妻弟把一块地圈成私人跑马场，但这块地有主人，主人家要求归还地皮，争执中，任义村妻弟伤了人。”
　　她晓得的还挺细致：“按察使的妻弟应不会直接与人冲突，今他亲动手，便说明这里面有猫腻，又在众目睽睽中被下县大狱，他姐夫乃刑名首官，越是没法直接出面捞他，是也不是？”
　　分析得不错，于霁尘点头，眼角微弯：“孺子可教。那块地的正主，是织造局一个叫簿裈的太监，他是汤若固的干孙。”
　　干孙被打，顶着满脑袋血去爷爷面前告状，汤若固自然不会放过任义村妻弟。
　　至于任义村是如何同汤若固沟通，汤若固又如何与任义村讨价还价，那便和于霁尘没有直接关系了。
　　“他们两个肯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利益牵扯，”水图南猜测，“不然，区区一块地，何至于那两位谈不拢，任义村又如何会来找你？”
　　水图南不由咂嘴：“你这个人，如何一天到晚没怎么见你做事，事情却让你做得滴水不漏呢？”
　　“这就是本事，想学便教你。”于霁尘的正经似乎不能超过一定时间，旦若超过，她便又成了嘴欠讨打的算盘精。
　　“胡椒粉递我。”于霁尘笑眯眯伸手。
　　水图南从旁边料盘里找出胡椒粉，迟疑了下，递过来，觑着于霁尘神色：“为何不等汤若固和史任二人，自己闹矛盾？”
　　于霁尘：“因为要同时使史泰第和任义村之间，也生出嫌隙。”
　　“这有点难吧，”水图南搬着矮脚椅坐到于霁尘身边，非得挨着才满意，“他们同在江宁连任，是亲家，是同容共辱的利益互通体，怎么可能轻易被别人挑拨。”
　　于霁尘偏头看过来一眼：“那不就该看我露本事了。”
　　“什么本事？”水图南不掩质疑。
　　在扳倒水德音的事上，于霁尘稍微展露了点能耐，但水图南不信，在连曹汝城经营十余年都只是制衡之的江宁，于霁尘当真能通了天去。
　　“暂时不能告诉你，”于霁尘把烤得差不多的鱼，转手递给水图南，“趁着老江带秧秧出门，我们要赶紧把鱼吃完，别让秧秧回来发现。”
　　鱼是秧秧养了许久的，她舍不得吃。
　　铁签穿起的鱼烤得还不错，水图南想把它抽到盘子里去，抽不动，拿给于霁尘抽，在旁边道：“感觉你经常这样欺负秧秧。”
　　“不，”于霁尘咬牙把铁签抽出来，笑了一下，随口道：“小时候是秧秧欺负我，我欺负阿粱，阿粱总有办法把我和秧秧一起欺负。”
　　盘子里的烤鱼递到水图南手里时，于霁尘的话头也忽然停住，她若无其事继续去烤鱼，水图南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见过？”
　　“没有，”于霁尘否认，淡淡的，“你第一次见于粱那段时间，见过秧秧，如果没发生意外，那年秋九月，我们应该会见面的。”
　　会一起玩耍，成为朋友。
　　“对不起。”于粱和秧秧的事，始终是水图南不敢对于霁尘开口的愧疚。
　　于霁尘并不在意，仍旧那副淡淡的样子：“可知阿粱是如何死的？”
　　烤鱼盘子烫手，水图南把它放在了腿上，隔着厚厚的保暖衣装，那温度仍旧传至肌肤，让人逐渐觉烫，声音愈发低：“据说她是在逃回家的路上，失足落水而死，尸体捞上来收在王召县衙，我爹爹去领的尸。”
　　“你也信，”于霁尘烤着新鱼，有形容不上来的腥焦味散出来，混杂在烤好的香味中，不易让人察觉，就像于霁尘此刻的心绪，恶心反不上来，在胸腔里冲撞。
　　神色却依旧平静：“阿粱是被人按在水里活活淹死的，我大伯闻阿粱家出事，要去江宁找二伯，刚出门没多久就死在路边，我爹爹也被逼得‘畏罪自尽’。”
　　随后，于家的家产土地尽数被官府抄没，实则被织造局当时的总管太监，和史任二人一起瓜分了，水德音做为爪牙也分到一杯羹，给要死不活的水氏织造续了命。
　　“我要做的，不单纯是要水德音付出代价，”于霁尘看着水图南，清亮的眼睛里赤·裸坦诚，但却把心里的一切藏得滴水不漏：“我要的，是所有人恩仇得报。”
　　下起如水德音般负责执行的爪牙恶犬，上至默许此事以解决朝廷所派生产任务的曹汝城，中间的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官身还是白衣，谁也别想脱身。
　　“我可以帮你，”不晓得水图南在想些什么，她低声而坚定道：“我帮你。给于粱报仇，我也有份。”
　　于霁尘并不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声音带了隐约笑意：“汤若固还算听他上面人的话，但坏在目光短浅，他来江宁六年，以为山高皇帝远，被吹捧得不知天高地厚，想办他并不难。”
　　不难吗？水图南诧异，汤若固能在水德音之事里轻松脱身，靠的就是大邑有人罩着，两州总督曹汝城让着，这样一个人，扳倒他会轻松？
　　此时，却见于霁尘暗暗靠近来些，好言商量道：“他养了一个女子，说是他的妻，平日在千湍院出入，故我近日需要出入千湍院几趟，阿行啊？”
　　事前报备，总好过事后被抓包。
　　水图南被她小心试探的模样逗得莞尔，故意道：“若是不行呐。”
　　于霁尘倒爽快：“那便让老江去。”
　　“我也想去。”水图南情绪被转移出来，“千湍院好有名气，我也想去看看。”
　　千湍院是江宁最大的妓艺场所，寻羊头买狗肉的人们去得多，于霁尘思索片刻，提议：“便一起去？”
　　水图南想了想，偷笑起来：“我们去那里，会不会碰上熟人？”
　　碰上熟人这种事，想想都尴尬。
　　“放心吧，”于霁尘指指自己，“山人自有妙计。”
　　

40、第四十章
　　嘲娘出身寻常民户，少小时候，家乡遭灾，被她爹以两斗米的极好价格卖入千湍院，五六年前，她遇见汤若固，因擅琵琶一技，且容貌尚可，被太监常年包下，成了别人口中的，“太监的女人”。
　　此名声虽恶，然平日不必登台献艺，无端为酒客欺辱，阿姨【1】亦未敢多责于她。
　　这日，天格外冷，落下来的雨点子里似杂糅着冰粒，汤若固已久不曾来，嘲娘难得有清闲，躲在自己屋里修理琵琶，未料阿姨亲自找过来。
　　“快别摆弄这些破玩意了，”衣彩簪花的阿姨夸张得一如既往，眉飞色舞着抽走嘲娘手里的工具，兴冲冲中又有些不好为她人知的隐晦：“外厢有人想见你，快快梳妆好随我过去。”
　　手中工具忽被抽走，嘲娘有瞬息愣怔，她缓缓抬眼看阿姨，波澜无惊的黑眸里，映进了星点窗上明光，以及恍若身在梦境的虚渺：“是……她？”
　　这实在是句没头没尾的疑问，阿姨却并不陌生，对上嘲娘的目光，她一时不忍，语气转而带上隐约的惋惜与慨叹：“是她弟弟，我想，你是愿意见的。”
　　嘲娘眼眸半垂，沉默下来。
　　瞧她这个样子，阿姨倒有些拿不准主意了，上身往前稍倾，试探问：“那，不见？”
　　“见，”嘲娘收敛心绪，冲阿姨露出个得体的微笑，“便请允一炷香时间，容我好生梳妆。”
　　见嘲娘有如此反应，阿姨暗暗松口气，殷勤着答应下来：“你且慢慢梳妆，我过去回禀一声，莫让人家久等。”
　　阿姨脚步轻快地离开，到千湍院专以招待官身贵者的三楼去了一遭。
　　阿姨离开后，临街的某扇窗户缓缓合上，窗户对应的雅间里，于霁尘拍拍手上接的雨水，转身回来坐：“的确是带了冰粒子，只是不知会否下成雪。”
　　红旺的炭盆子对面坐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蓄着须，瞧起来非常稳重，正是许久前那日傍晚，于霁尘和水图南在女子越剧班遇见，于霁尘请水图南吃晚饭时，二人在饭铺遇见的那位米姓老兄。
　　他名唤米家伦，不知如何认识的于霁尘，此刻烤着火应道：“江宁大约有五年没落过雪了，若是此番下一场，倒也挺好。”
　　于霁尘同他闲打趣：“本已够冷，冻坏蚕可怎么办。”
　　米家伦笑，模样颇为儒雅：“水东家有祖传的养蚕缫丝之技，你还发愁如何使蚕安然过冬？”
　　说着，他冲另一边的水图南摆头，还是对于霁尘说话，适度的玩笑并不会让人厌恶：“还不赶紧巴结着点？高兴了给你透漏点不外传的秘法，绝对比你花重金四处求法子管得用多。”
　　水家数代经营织造，在养蚕缫丝这方面，自该是有许多外人不得而知的本事。
　　水图南微微笑着，转头看向于霁尘，后者殷勤为她续热茶：“水东家想来这地方看看，我这不就赶紧请人家来吃茶？”
　　水图南莞尔，米家伦哈哈笑：“外人都说水东家下嫁霁尘是亏了，我怎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呢。”
　　说着，他稍微向后靠进椅子，目光转而看向水图南：“水氏织造这几个月来的新经营，我粗略听说了些许，许多条举措都令人佩服，尤其是桑蚕之医下林到户，实在是个大胆而且漂亮的变革。”
　　他给水图南拱手，由衷佩服：“水东家巾帼不让须眉也。”
　　许多年前，朝廷为发展江州丝织，专为江州的桑蚕种养培养一批人才，以指导商号和农人种桑养蚕。
　　这些人为官门所培养而不属官门，养他们需年年拨巨额专款，便有人出主意，让江州的纺织商们，承担起给那些人提供饭碗的责任。
　　这本是不错的办法，坏就坏在那些桑郎中蚕大夫奉命下商号，自诩是官门培养的，便是官门人，处处一副官老爷做派，趾高气昂目中无人，请他们下桑林只差八抬大轿抬着。
　　各家商号苦此些毒瘤久矣，人人都想改掉如此弊端，却没人敢开这个得罪人的头。
　　水图南被夸，倒也不过分谦虚，如实道：“米东家过誉了，我敢做那些，是因为有大通在后面做依托。”
　　米家伦听出她的话外音，心想这哪里是在夸大通，这分明是在说有于霁尘托底，米家伦感觉自己被小年轻秀了一脸，但是没证据。
　　他烤着手，请教道：“分那些人下县入户，绝非件容易事，此前还闻说有人到衙门告状了，不知具体过程如何？”
　　他解释着：“还请水东家不吝赐教，我的商号也苦那些人日久，若能效仿水氏之举，解决肘腋之患，米某必铭感五内。”
　　“米东家不必如此客气，经营上的事，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必然最好。”水图南和人说话如常是柔声细语的，仿佛她从来不会着急，也不吝于和人分享经验，这便细细说起推行下县入户的事。【2】
　　她道：“许多年前，布政司衙门曾颁布过一份，让各商号接收桑蚕医的文书，白纸黑字写着那些人入商号的责任，我便以此为由，欲派他们下县……”
　　那些懒散惯的二官爷们，自然不肯去乡下吃苦，对织造的安排极度抗拒，反正织造又解雇不了他们，他们抱团一闹，织造就得让步。
　　可这回，水图南没有惯着他们，更没有因为他们是奉命入商户而有所怯惧。
　　她耐心与前来反对她的七八人逐一进行谈话，了解他们的意图和需求，在他们再三明确拒绝下县后，她当场解雇了那些人。
　　毫不留情的。
　　那些人果然去衙门告状，状告水氏织造无视衙门文书，违反朝廷旨意，一意孤行解雇他们。
　　买卖不成时，更是绝对没有仁义在的，他们向水图南索要巨额赔款，扬言否则就告到大邑，告水氏织造违逆圣旨，要水图南吃不了兜着走。
　　照常来说，刚经历过大动荡的水氏织造，最是怕去衙门才对。
　　可布政司衙门最终并未受理此案，因为后来，那些人看罢水氏织造拿出来的证据，以及听过水图南提出的和解条件，主动撤诉了。
　　听完水图南的简述，米家伦一时颇有感慨，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紧闭的屋门被人敲响，是嘲娘。
　　“千湍院嘲娘，见过几位。”妆容精致的女子款款欠身，举手投足间可见年轻时的风姿。
　　米家伦默了默，心想，便是从他的眼光来看，嘲娘也依旧是出类拔萃的，年轻时更绝色，勿怪乎会和他姐姐间，出现那样一段前尘往事。
　　米家伦道了声请坐，主动斟茶：“本无益来打扰你的清静，只是受人之托，只好冒昧前来叨扰。”
　　“这是大通商号老板于霁尘，”他分别介绍身旁两位，道：“这是水氏织造老板水图南。”
　　行商者甚重效率，米家伦开门见山，更也是因为他和嘲娘无话可说，当年父母嫌恶嘲娘出身，极力反对姐姐为嘲娘赎身，后来姐姐被逼得远走异乡。
　　几年前，他父母先后去了，姐姐回来了一趟，彼时，嘲娘已经成为织造局太监总管的女人，而且还有个总督衙门的小吏，三不五时去偷找嘲娘。
　　米家伦不晓得他姐姐是否已经放下，但而今看来，嘲娘是没受什么影响的，而且和男人纠缠着，似乎对女子了无兴趣，他暗自有些庆幸，幸好姐姐当年没有坚持和嘲娘好。
　　嘲娘并不知米家伦看她的淡淡一眼里，究竟包含了多少晦涩不明的意味在其中，她坦然向水图南于霁尘颔首示意：“不知二位找我，有何贵干？”
　　于霁尘同嘲娘讲了几句该有的客套话，最后拿出个有些厚度的信封，平声静气道：“是这样，我这里有样东西，想亲手交给汤总管，但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无暇见我，他身边那个簿裈小公公告诉我，见不到汤总管时，可以送来这里，送到晁娘子【3】手中。”
　　嘲娘，本姓晁，于霁尘这句“晁娘子”，被不知内情者听去，自会认为这称呼的是“嘲娘子”，两个称呼字异音同，水图南却目光探究地看于霁尘好几眼，她听出了哪里不寻常，但尚未解其中意。
　　嘲娘垂垂眉眼，温柔微郁的神色并未有变化丝毫：“于老板是织造局头号官商，若换成平日，我定乐意为于老板效劳，奈何今我亦已许久未得见过汤总管，帮于老板的忙，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于霁尘并不强迫，无非是与嘲娘多客套几句。
　　未多久，嘲娘有些失落地离开，米家伦送的她到门口，迈出门槛的嘲娘转过头来问了句什么，米家伦垂首半摇，回了她两句。
　　雅间颇大，门口低声说话时里面人听不见，水图南拿起被于霁尘随手放在茶盘上的信封，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信口未封，里面装着的，竟是几张空白信笺。
　　她碰碰于霁尘胳膊，又示意信封，眼里充满疑问，后者正欲解释，米家伦已折回身来。
　　他坐下后翻翻盆里炭，音低声慢道：“他果然已开始收敛。”
　　水图南反应还算快，已猜到于霁尘此番亲自前来，是要从嘲娘这里侧面打探汤若固那个真正的老狐狸，便听于霁尘满不在乎道：“夏至插秧——晚了。”
　　但究竟什么晚了，于霁尘和米家伦没再说下去，此前向千湍院那阿姨要的歌舞和酒菜，已到时间送来。
　　来千湍院里办事，又怎能不被那些精于算计的阿姨们，落点好处进口袋？
　　窗外天欲晚，雅间内琵琶声声，衣香鬓影动，虽规矩得体，亦是水图南从不曾见过的景象，她看得呆，不小心就露了短。
　　脸颊忽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水图南从舞动的人影中收回视线，发现坐在那边的米家伦不见了踪影。
　　“他出去方便，”于霁尘单手托着脸，笑盈盈问，“你瞧着人家舞姬发什么呆？”
　　水图南转过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于霁尘，无比认真：“凭什么男人就可以堂而皇之享受美酒美姬，在外拈花惹草不用在乎人言可畏，而若女子这般，就会被人说成不检点？”
　　于霁尘脸上笑意扩大了几分：“天狩年，皇后代政以来，女子被男子压迫的情况，较过去百千年而言，已算有所改善。”
　　“所言不错，”水图南赞同地点头，很好地理解了于霁尘的话外音，“正是因为至高之处少有女子的容身之处，女子更无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士农工商各行各业尽被男人霸占，他们事事从利己的角度出发，强占走所有好东西，方方面面将女子排斥压迫，到头来再施舍点原本就属于女子的权利，让女子对他感恩戴德。”
　　打断女子双腿，再递上一双拐杖，说，你能走路要感谢我，我是你的恩人。
　　“最可怕的是，”水图南像是心有余悸般，表情有瞬间的恐惧，“女子已然被当权者压迫了，可女子和女子之间，还要被当权者潜移默化地挑拨，从而不断发生矛盾，这真令人鄙夷当权者。”
　　可许多女子并未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受到了惊天巨骗。水图南觉得，她的阿娘陆栖月，便是这般个人，在家时受父兄支配，出嫁后受水德音支配，即便事到如今，被水德音那般作贱，竟然还在找借口，不停地主动原谅着水德音。
　　身为女儿，水图南只能说陆栖月心底过于善良，可任随便那个局外人来看，陆栖月对水德音，都是在“犯贱”，于霁尘说的没错，即便她不主动找陆栖月麻烦，陆栖月这辈子，也不会过得舒心。
　　于霁尘问：“那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到更高处占据一席之地，”水图南低低地说着从小就有的想法，“为所有受压迫的女子，争取站起来的机会。”
　　她的这个想法，儿时每说出来，必会为人轻笑，阿娘笑，伙伴笑，一起念书的同窗笑，教书的学究也笑，但于粱没笑话过她，十几年后，于霁尘也没笑话她。
　　“有志向，有气魄，”于霁尘看着她的眼睛，诚恳到有些虔诚：“你将来，肯定比我有大作为。”
　　作者有话说：
　　【1】阿姨：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白居易《琵琶行》
　　【2】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费孝通
　　【3】娘子：对女子的称呼，并非妻子的意思。
　　

41、第四十一章
　　从千湍院回去后，水图南并未再提过什么，除去千湍院的歌舞带来的视听震撼，她还觉得那位嘲娘，绝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于霁尘做的事，许多是水图南不得而知的。
　　自水园被封后，水图南舅舅家的漕帮和马帮，受到了近乎减半的巨大损失，水图南一边被舅舅家记恨上，一边不得不老实蛰伏，暗中继续培养自己的耳目，却如何都不敢再轻易使用之，唯怕被于霁尘察觉。
　　这日，天光难得放晴，刮着风，尤冷，书房里，两张书桌摆放在明亮的窗户两边，光亮从左侧洒进来，水图南被汇报书上的白纸黑字晃得眼花，一名暗影坐在旁边，烤着炭盆给于霁尘汇报东西。
　　良久，于霁尘重新吩咐任务，要进一步逼汤若固，暗影领了任务离开后，水图南终于忍耐不住，问对面人：“你这样兴风作浪，史泰第和任义村为何不怀疑你？”
　　于霁尘好像整天很闲，更没有商号的事要处理，在水图埋头处理商号公务时，她便斜斜右倚在椅里，就着天光闲翻书。
　　闻此问，她眼也不抬道：“怎会不怀疑呢，可当我为他们带来的利益，足够让他们闭嘴时，哪怕你拿着证据跑到他们面前揭发我，他们都能找遍理由，反把你下大狱。”
　　水图南不可置信，觉得这说法荒唐到违背常理：“傻子都晓得，命不保时一切皆可抛，他们都是狐狸成精的人，难道会为一时之利，容你威胁到他们性命？”
　　“那只能说明，”于霁尘抬起头，从书后面看过来，“他们连傻子都不如。”
　　倒是让水图南一噎，撇了撇嘴：“算，不说就不说吧，大抵是我不配晓得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
　　于霁尘登时感觉自己委屈了水图南，卷起手中书道：“没什么不可说的，更也不神秘，无非是利用对了几个关键时间和事件，四年前——”
　　她脸上带了几分回忆的表情，边措辞边慢慢道：“四年前，汤若固到任江宁方两年，彼时曹汝城在澈州抗击沿海鬼寇大胜，海上商贸逐渐繁荣，沿江的丝绸生意进入再兴时期。”
　　江宁的汤若固赶上好时候，和以水氏织造为首的一帮丝绸商合作——彼时水氏织造表面是陆栖月或者水图南当家，实则还是水德音说了算，汤若固卖丝绸为朝廷大赚了一笔，甚至，在国库难以为继时，他们帮兵部和户部垫钱，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恰好江宁也是曹汝城的辖地，九相之首的右相季由衷顺水推舟，把汤若固推成红人，让织造局在朝廷狠狠出了次风头。
　　即便事后宫里的太监总管，把尾巴翘上天的汤若固狠狠打骂警告了一通，但仍旧为时已晚。
　　在江宁安逸好多年的史泰第和任义村，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视汤若固为敌的同时，忙从幽北王杨玄策的地盘上，引了和幽北王府有生意往来的于霁尘，南下入江宁。
　　是他们主动找的于霁尘。
　　水图南有点想不通，打断道：“他们为何认为，和幽北王府有生意往来的人，就是靠得住的？”
　　“因季后早已把季氏兰因房的姑娘，定给了幽北为王世子正妃。”于霁尘耐心解释着，彼时虽幽北世子之爵尚空悬，但姻亲既定，自是要比其他的联盟和契约都牢靠。
　　于霁尘道：“澈州布政使和按察使都是曹汝城的人，却不幸在剿寇中双双战亡，两名三品大员之死激得军中士气大涨，军民合力剿灭流寇，但后续补缺的两名官员，是东宫太子的人。”
　　澈州此前归属季相势力，此举是季后的制衡，右相季由衷看破不说破，顺势放弃在澈州的一切，安抚了季后的忌惮和猜疑。
　　而后，他只是略施小计，连续数年表示收不上更多钱财的史泰第和任义村，不但当年出色完成朝廷下达的各项收缴任务，还给季相府孝送了比往年高出三成的孝敬。
　　江宁的疲软状态，彻底被织造局地位的水涨船高而打散，江州也在衙门和织造局的明争暗斗中，再度成为季相府的财库。
　　一时之间，水图南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何感想，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原来这几年，江宁百姓经历的一切水深火热，都只是那些高官之间的小小斗法。”
　　她不由地冷笑出声：“真是荒唐，太荒唐了。”
　　可是荒唐又如何，上面那些高官大人，不会因为荒唐而有任何收敛。
　　于霁尘未再就此而多言，只道：“有我在江宁给季相府赚钱，史泰第和任义村的乌纱就戴得稳，若去了我，史泰第和任义村便等着成为弃子，被槛送大邑吧。”
　　布政使和按察使，头戴三品乌纱，在江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若是到了乌沙补服遍地走的大邑，他们甚至不够格被那些大人物多看半眼。
　　水图南轻轻吐出口气：“所以江宁稳，史任二人就稳，季相府好过，他们就好过，要怎么选择，他们比谁都有数，由是不得不依靠你。”
　　“可以，不算笨。”于霁尘靠在椅子里，比较满意水图南的反应。
　　水图南看过来，和于霁尘四目相对，于霁尘眼睛清亮，很少会给人压迫感这种具有攻击性的感觉，但这人做的事，却是步步为营，不留活口。
　　水图南心底生出股冷意，不寒而颤。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汇报书：“过会我得去趟总铺，晚饭应该不会来。”
　　今日事有些多。
　　先是有几分拟订好的契书和计划，需她亲自去总铺和几位总务掌事商议，敲定后及时送大通那边，做最后的花押用印——大通掌握着水氏目前的最终决策。
　　水氏而今合融在大通，水图南但凡要与人签订什么超过一定规模的契约书文，都需要同时盖上大通，才算真正有效。
　　再则是见个人谈些事，以及和人推进一项新合约，过后她会请对方去吃饭，遂主动给于霁尘报备行踪。
　　其实不报备也行的，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和别人说过的每句话，或许都逃不过于霁尘的耳目。
　　“好，”于霁尘继续举起书看，“我的印好像在墙柜哪个抽屉里，你自己找了拿去用。”
　　大通大东家不常亲自过目生意契约，于霁尘鲜少有亲自用印的地方，水氏的文书，一直是送到江逾白那里花押用印，虽然有些限制水氏的自主之权，但水图南乍闻此言，反倒有些不安：“干嘛突然放这么大的权力给我？”
　　于霁尘一张脸遮在书后，淡淡道：“给你省些麻烦不好么，不要算了。”
　　“要要要！多谢多谢！”水图南连忙起身，到那边整面的墙柜前翻找。
　　实在是于霁尘这家伙爱把东西随手扔，再重要的东西都能被她当成破烂随意放。
　　占据整面墙的书柜前，水图南时而蹲到地上，时而踩到梯子上，上下一通翻腾，不仅找到了于霁尘的私人印信，还找出一堆小玩意。
　　纯金的小蟾蜍，掌心大小，有点份量，嘴里含颗晶莹剔透的宝珠，背上沿纹理镶嵌十二颗大小不同质地绝佳的五彩宝石，光照其上，耀眼夺目。
　　翠绿色翡翠鼻烟壶，透明度甚佳，触感细腻，在光线下无有杂质，颜色均匀且鲜艳，连盖子上的一锥之地，竟然同样镶宝。
　　她还找到了把拃长指宽的弯形小匕首，一对装在盒子里的小巧的红珊瑚耳坠，以及，一份卷起来的，封贴上写着“天狩二十八年三月画”字样的画。
　　小匕首和红珊瑚小耳坠，看着像是北边萧国的东西，水图南爬上梯子找到小耳坠时，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下面的于霁尘。
　　她有些想象不出来算盘精戴耳坠的样子。
　　于霁尘是有耳洞的，仅右耳上有一个，被颗小小的耳痣遮挡着，很小，不像是经常戴耳坠的样子。
　　水图南举着那份画，靠在梯子顶端问：“你画的？”
　　于霁尘仰脸看了看：“画的我。”
　　“能看看么？”四年前的于霁尘长什么样，蛮让人好奇的。
　　于霁尘翻着书页摆了下手，那是随便看的意思。
　　水图南抱着份好奇，和一份隐秘的兴奋，靠在高处小心拆封，缓缓将画纸展开。
　　画纸剪裁长一尺两寸长，两尺二寸余宽，妙笔着墨的，竟是于霁尘的彩色戎装像！
　　身着黑甲玄披，头戴朱缨旗盔，腰佩军刀，手中一杆枪，挺拔俊秀之余，目光如炬，不失威仪。如此威风凛凛！如此英姿飒爽！！
　　不知不觉间，水图南脸上漾起大大的笑容，眼角几乎弯成条缝，举着画像对比下面人现在懒散的模样，故意戏谑问：“画的当真是你么，怎么变化这样大呢？不过好在一直都是好看的。”
　　但是……四年前这人就是壮实的，瞧起来像是能徒手掀翻一头牛。不过想想也是，单是身上那套甲胄和刀枪，加起来重量便不会轻，倘细胳膊细腿，弱如清风拂柳，倒是能取悦世俗，敌人同样也非常高兴。
　　于霁尘蹭蹭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收起来吧，遗像有什么好看的。”
　　“遗像？”笑容僵在脸上，兴高采烈的水图南，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在心头浇下碗滚烫的热油。
　　胸腔出现瞬息的麻痹。
　　于霁尘嗯了声，淡淡道：“似乎是某场大战之前画的，怕战后回不去了，前来认尸的人认不出。”
　　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实在没几个人能死得全尸，若是有点小头衔在身的人，萧兵会斩其头颅带回去受赏。
　　于霁尘在军时，是幽北大帅嫡部朱缨团副参将，常随杨严齐左右，算得上是这位幽北女大帅的心腹，若是不慎被杀，恐怕她会被萧兵砍分得什么都不剩。
　　据说当时萧军那边的封赏，是“凡阵遇霍千山，士卒夺其一臂者，赏金二十，擢什长；夺首级者，赏金二百，拔百夫长”。
　　那场仗打得异常艰难，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争夺，于霁尘肚子被捅穿，确实险些丧命，最后那场绝杀里，连幽北大帅杨严齐，都被她老对手萧国王子萧隆平，用把三棱匕首刺穿铔鍜，刺破喉咙，险些小命呜呼。
　　水图南不知怎么想的，指尖颤抖着收起那幅画，揣着小小印章爬下梯子，轻轻呼出口气：“而今不是放停了么，放停好，不必再打打杀杀，再用不着那画像，便从此束之于高阁吧。”
　　“倒是把你吓着了，”于霁尘笑，无所畏惧的样，“你有没有以前的画像？好让我也看看，水东家以前长什么模样。”
　　水图南摇头，边把那枚私印拿出来看：“这个还真没有，不过我同以前比没什么变化，硬说的话，无非是长大了些。”
　　“你这枚印，没用过几回吧，”水图南故作轻松问，“你当真放心让我拿去用？万一我把你卖了，把大通卖了，怎么办？”
　　于霁尘莞尔一笑，无比大方：“那我帮你数钱，保管比老账房数得准。”
　　其实有那么瞬间，水图南觉得于霁尘已经全部晓了得她，只是没同她说破那层窗户纸。
　　而这枚私印，便是于霁尘对她进一步的试探。
　　见水图南举着玉制小印一动不动，有些发呆，于霁尘哎道：“想什么呢？不会真琢磨把我卖了吧？”
　　搁在以前，水图南遇见这种玩笑话时，第一反应是解释，毕竟这印是蛮重要的东西，但现在，她只会满脸认真地顺着促狭：“对，琢磨把你卖到哪里去，才最能卖个好价钱。”
　　“没人敢买的，”于霁尘倒是对自己非常有信心，“没哪个商号吃得起大通，也没哪个老板能代替我；至于官门那边，曹汝城不会要我性命，织造局要不起我的命，霍偃那里更不用说。”
　　她两手一摊，何其施施然：“这样一分析，你还能把我卖哪里去？”
　　水图南两根手指摩挲着下巴，琢磨片刻，问：“若是我来呢？”
　　窗户外传来秧秧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朝厨房方向去了，于霁尘笑吟吟起身：“若是如此，求之不得，我帮秧秧做饭去，你在家吃还是去外面？”
　　竟已是临近午饭时，水图南看眼西洋钟，轻呼一声开始收拾东西：“我出去吃，上了妆就走，你帮我到巷子外喊辆马车过来！”
　　“好，不过以后用车……”她答应的话音还没落下，着急忙慌的水大东家，已经抱着卷书文冲出了门。
　　跑得真快。
　　很快，周围里那点淡淡的腊梅花香，也随着水图南的离开而消散，暖笼子里的炭火努力散热，坚持不懈地和江宁冬日里独有的湿冷做对抗。
　　于霁尘吸吸鼻子，捏开了一直握在手里的蜡丸，暗影离开前，在水图南眼皮子底下将这个塞给她，自然是因为里面装着不好让水图南知去的东西。
　　蜡丸里装着卷来自大邑的纸条，写着朝廷新议出来的，明年准备拨给江宁的防汛款额。
　　纸条丢进炭笼，遽而燃烧起来，转瞬成烬，火红的碳块同时重归灰寂，秧秧的敲门声恰好响起：“尘尘，包饺子！”
　　“好，就来。”于霁尘应声，秧秧中午想吃酸菜饺子。
　　于霁尘想，等饺子做好，让人给水图南也送去一份。
　　

42、第四十二章
　　今日是个晴天，但冷风依旧刮得人骨节硬疼。
　　乘车赶到大通和水氏融并后的总铺，水图南立刻投身要务处理中，即便已是忙碌不休，可于霁尘的那副戎装遗像，仍旧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怎会不好奇，于霁尘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待结束和姬代贤等几人的议事，时间已是临近饭点，一名女伙计提着个食盒敲门进来。
　　“您家里送来的。”伙计把食盒放在桌上，在水图南打开食盒时，继续低声道：“织造局里传来消息了，汤若固近来的确没怎么出过门，但出入他宅子的办事者，反而较往常多出数倍。”
　　食盒里装着满满一碗饺子，尚有余热，这个量水图南两顿也吃不完，心里想起于霁尘总说她瘦，要多吃，嘴里问道：“是些什么人？”
　　伙计闻见饺子香味，没敢抬头看：“除去平时来往的那些人，剩下多是些本地大户，也有零星的小商户和读书人，哦，还有钱庄的人。”
　　在水图南听罢此言轻蹙起眉头时，腹中饥饿的伙计补充道：“那些人从汤若固那里，领取了不同数目的财物。”
　　“仅是财物？”水图南问。
　　伙计：“还有田产、宅院以及各种庄子和铺面，其余还有什么则尚未打听出来，那些人嘴巴紧得很，道是如果说漏嘴，许会招致杀身祸。”
　　瞧，越是所谓不可被泄露的事，越是有人忍不住地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二其中隐私来。
　　看样子，汤若固是在提前分散隐藏自己的财物，难道是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了？
　　水图南将食盒重新盖上，叮嘱道：“告诉大伙，行事千万要小心，宁可打听不出来，也莫使身份泄露去，”
　　“这个，”她又点点食盒盖，柔声细语，平易近人：“帮我拿去热一热，只是我吃不完整碗，若你无有忌口，还请你帮我个忙，分走一半去吃。”
　　饥肠辘辘而无暇去吃饭的伙计，闻言还是有些高兴的，只是她面上没露出来，道了谢，提上食盒离开。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水图南独自坐了会，不由自主又拿出那枚私人玉印。
　　羊脂白玉的材质，圆柄方底，小巧便携，造型简洁，通身无复杂花纹，柄尾穿着个黑色绳环，可以松松套在拇指上，绳结打得异常随意，和它主人的做派甚为相似。
　　印底阳文官体刻四字，“于霁尘印”，上面几乎无印泥残留，可推断此印使用未超过五次。
　　于霁尘，是个从不做无用之事的，所以她把私印给自己，意图究竟是什么？
　　至吃饭时，饺子馅的味道让水图南小小好奇了一番，而直到饭后趴在桌上小憩，水图南纷乱的心里，仍琢磨不出于霁尘给她私印的真实含义。
　　多思使人不安，连小憩时不慎掉进的梦境里，亦是纷繁杂乱。
　　一个时辰后，直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把人唤醒，女伙计在外禀报道：“东家，九海钱庄牛老板到了。”
　　“请至会客间稍待片刻，”水图南趴得胳膊麻，人还没彻底清醒，便已快速做出回应，“好生招待着，就说我立刻到。”
　　水德音在九海钱庄放的八百金，待日后他死，那笔钱便会默认成为钱庄的钱，水德音的家人也取不出来。
　　钱庄那种地方，从来欺客得很，钱庄大越欺人。
　　孩子去取过世老人存的钱，被要求提供关系证明，证明“你娘是你娘”本是无可厚非，但当未销改的户籍册都不被钱庄认可时，所谓的证明就变了目的，成了钱庄昧过世之人钱财的有力依据。
　　九海钱庄成立二十三年至今，未出现过一例吞客财之事，但水图南并不在乎能否将八百金取出来，她想弄明白的，是那钱究竟从何而来。于霁尘对那八百金的奚落态度，让她觉得其中定有蹊跷。
　　九海钱庄的牛掌柜，是位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瞧着干练却不显犀利，在水图南进来会客间时，她似乎早已在恭候，立马起身相迎，客气而亲和地行礼，嘴里讲着官话：“九海钱庄牛朦，见过水东家，您康安。”
　　“牛掌柜您亦安，久闻大名，今始请得到您，实乃我之幸。”水图南眉眼带笑回礼，相比之下，生意往来上她更喜欢和女子打交道。
　　二人分坐，伙计进来换了壶茶，水图为牛朦斟上，敬道：“刚送到的狮峰明前茶，请掌柜品尝。”
　　牛朦在生意场上往来数年，劝酒的多，敬茶的倒是少。由是相比那些酒肉声色而言，牛朦也更喜和女老板打交道，不由在谈事前先对水图南露出几分好感。
　　品茶，赞好，牛朦坦率道：“实不相瞒，直至您进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您在经营上，多少会承袭几分家传的灵活，而今看来，是我一叶障目了。”
　　此话说的委婉，所谓家传的灵活品行，无非是在说水德音的狡兔三窟，这位牛掌柜蛮会反客为主，上来就表明中立的态度，反倒让人无法顺利开口提那八百金的事。
　　牛朦有备而来，水图南岂能招架不了。
　　她端起茶盏，借低头喝茶之机，给自己容出个思考时间，等放下茶盏，她微笑道：“掌柜在钱庄当事，谨慎严肃是首要，如此看来，水氏欲从九海借贷的决定没有错，有掌柜在，倒是更让人放心。”
　　“借贷？”这倒是大大的出乎牛朦意料，她沉默片刻，望向水图南眼睛，诚恳道：“多年以来，似水氏织造、卫氏瓷行、钱氏南盐，包括于氏大通这般的江宁大商号，借贷时首选的是汇通、宝通、元通三家大型钱庄。”
　　这三家钱庄包揽了所有上规模的商号借贷存储，官府衙门向民间借贷时，亦是首选三通。
　　牛朦有此言论绝非是因自卑，而是面对巨大利益时的理性和清醒：“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九海皆是远不如‘三通’的。”
　　在水图南洗耳恭听的态度中，牛朦拱手，实在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简简单单的，就能把事洽谈的生意，面上不动声色道：“恕我冒昧，不知水东家看上九海什么？”
　　仅是比较的多得小型商户青睐的九海钱庄，水图南倒底看上它什么，才想要选择她进行借贷？
　　九海的客，多是小作坊小铺面经营者，水氏织造对它来说无疑是庞然大物，那么水氏可能要借贷的数目，九海也未必提供得出来。
　　水图南仍旧面带微笑，和颜悦色：“说出来只怕牛掌柜不肯相信，我想从九海借贷这么多，”
　　她比出四根手指，理由有二：“一则是因为，牛掌柜确实保管住了家父存的八百金，让我看到了正经钱庄对待这般问题时该采取的正确措施，以及，牛掌柜谨慎严肃的态度让人折服，至于这二则——”
　　看着水图南比出的手指，牛朦心下大惊，这个数，不多不少，正好是九海掏空家底能凑够的数目。
　　在牛朦暗中惊诧时，且见年轻的龙头东家眸中微光轻转，笑意分明未减，已然让人直观感觉到她的郑重：
　　“‘三通’把持江宁钱庄行，距今已有四十余年，而今的江宁，是连水氏亦能被大通融并的莫测时局，长江后浪推前浪，钱行的三足鼎立之势，是否也该变变了呢？”
　　从三家钱庄只手遮天的江宁钱行，杀出条血路来，使九海跻身前列，与三通平起平坐？
　　牛朦用力掐着手心，才没有惊讶得倒抽冷气，她心里惊涛骇浪，而表现在外时，只是平静的眼里骤然凝起复杂之色。
　　来这里之前，她以为水图南请她来，是要想办法从她这里取走水德音存的八百黄金，万万没想到，是她目光短浅心胸狭窄了，水图南竟是向她递来如此不可思议的机会。
　　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一旦功成，九海从此翻身登云入志留载的机会！
　　思量片刻，牛朦垂垂眼，实事求是道：“放眼整个江州，甚至全国，盖【1】除‘三通’外的所有钱行，究极目的便是并肩‘三通’、成为‘三通’，甚至超过‘三通’，当年家母克服万难成立九海，她的志向里，自也是有此一桩的，”
　　水图南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牛朦是她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可以在巨大利益面前，持续保持头脑清醒的生意人。
　　牛朦比出四根手指，努力保持的平声静气之下，可见指尖仍旧有些轻轻颤抖：“然料来水东家已是心中有数，若九海答应您的借贷，那么便是要我赌上九海两代人之积累了，一旦失败，我便是半生白干，另要搭上余生还两辈人的债。”
　　“东家您的这门生意，收益让人心动不已，风险也等同的巨大深重，让人不得不慎之又慎，”好在牛朦并没把话说死，“不知水东家可否方便，容给三日时间？待我与家母好生商量，再郑重给您答复。”
　　牛朦的回答，竟和水图南预料之中的如出一辙，她不由更加佩服于霁尘那个算盘精琢磨人心的本事，嘴上欣然道：“这是自然，此事非同小可，我也是和商号里几位总务掌事、以及大通那边慎重商议过好久，才敢请牛掌柜前来一见的。”
　　“这不，”她拿出于霁尘的私印，晃了晃，有几分俏皮模样，又胸有成竹到令人觉得此事必成，“于大东家为此直接把印给了我，就怕耽误事，她的印在我手里，谈多久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水氏由大通说了算这事，外面人都是知道的，水图南这般轻快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让陷在惊天消息中的牛朦，得以暗暗松出口气，跟着露出笑意，她拱手施礼：“多谢水东家体谅。”
　　“掌柜莫讲外气话，我们互相体谅，谈生意嘛，有来有往，好事多磨。”水图南一派施施然，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情况。
　　牛朦听说过不少关于水图南的传闻，综合看来，水图南是个富庶人家里养出来的，不得不继承家业的大小姐，没主见、没魄力，在水氏遭遇难关时，选择嫁于霁尘那种商行龙头来寻找助力，但此番接触，真实的水图南让她惊讶不已。
　　牛朦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商行里要是能多些像水图南这般的女老板，那该多好呐。
　　至此，两人又闲谈了些别的，并在姬代贤的陪同下，水图南请牛朦参观了水氏和大通共用的总铺。
　　小半个时辰后，牛朦拿着半斤狮峰茶，愉快地登上回九海的马车。
　　总铺门口，望着九海的马车越走越远，水图南略显肉疼地嘀咕道：“那可是我磨了好久，才从于霁尘那里搜刮来的狮峰茶。”
　　姬代贤没忍住，笑起来：“东家不是贪几口好茶的人。”
　　“可于霁尘是个小气鬼呐，”冷风吹过，水图南缩着脖子转身回铺里，“要是这回没能谈下九海，她可才是要笑掉大牙了。”
　　见牛朦的事瞒不住，兴许此刻于霁尘那个手眼通天的家伙，便已经猜到她见牛朦是在打什么主意。
　　姬代贤笑吟吟跟在旁边：“我看牛掌柜对我们态度还算可以，四个数的借贷对九海而言虽然风险高，但据我对牛掌柜母亲的了解，她应该会偏向答应和我们合作。”
　　“你还认识牛掌柜的母亲呐，”水图南哈着气搓手，路过堂里的小火炉时，直接停下步子烤手，她耐不住冷，哆嗦着笑道，“铺有一老如有一宝，老话诚不骗我。”
　　对水图南两番上任的变化，姬代贤可以说是感受最为直观，以前总是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小姑娘，如今成了谈笑风生手段凌厉的压舱石，做事风格也逐渐和大通于霁尘变得相似。
　　姬代贤身为长辈，想到有句话虽然不合适，但实在形容的非常贴切——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想到这里，姬代贤莞尔道：“东家莫笑话人，真把九海谈下来再说。”
　　“好说，你就看我的吧。”水图南调子轻快。
　　“东家，”话音才落，伙计穿过人来人往的堂厅，一路来到水图南面前，“张老板的马车到门外了！”
　　作者有话说：
　　【1】盖：可以理解为副词“大概”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句首语气词，无实际意义
　　

43、第四十三章
　　闻知被水图南请去酒楼吃饭的生意人名唤张全时，脑子里正盘算着许多人和事的于霁尘，竟然飞速想起那是何人。
　　甚至连张全的模样，亦浮现在脑海里。
　　江逾白不晓得个中内情，兀自在秧秧的点心盒子里翻找点心，嘴里咬着块有些发硬的剩糕，嘟哝道：“据悉张全是水老太娘家那边的人，我猜你家小水这个时候找他，是和那份安州撤铺计划有关。”
　　不日前，一份关于撤走安州十八家水氏分铺的计划，被姬代贤亲手送到江逾白手里。
　　那计划书里说，水氏织造打算出年后撤出安州市面，目的是为集中本资，响应织造的重新整改。
　　放弃一州市占不是件小事，水氏织造花几十年时间，才勉强在安州占有丝绸行两成半不到的市占。经历过融并前的动荡之后，水氏织造实力极大缩水，靠大通撑扶着才没四分五裂。
　　做为掌舵者，此时竭尽全力保持市占稳定才是上上策，水图南反其道而行地退出安州，倒让人看不透了。
　　江逾白拿不准水老板的意图，和老于通了气，才敢在那份计划上花押用印，熟料水图南转头就安排见了张全，就好像她晓得于霁尘肯定会同意。
　　“我让人打听了，那张全在安州营生，有家勉强算是可以的铺面，”叫不上名的半块点心吃着有些噎，江逾白勾手要茶壶，竟然还能做到说话时不喷点心渣，“张全主要干的是代人经营之业，你说，你家小水倒底想做什么？”
　　反正安州的生意被水孔昭压制针对着，不如顺势而为，做出颓败之态，趁水孔昭麻痹大意时，收拢资金，整编伙计，让擅长代人经营的张全代替水图南，换个方式在安州扎根。
　　水图南的目的很露骨。于霁尘倒杯茶递过来，淡淡道：“她大约是，要干翻安州的棉布生意。”
　　“……”刚喝下口茶的江逾白被狠狠一噎，拔高了声音，“她要干翻谁？”
　　“水孔昭。”于霁尘淡定地捧着手炉暖手，淡定重复道：“我家小水要干翻水孔昭。”
　　江逾白沉默片刻，琢磨出了其中门道，手拍着桌面，挺激动的样子：“先一招以退为进，再一招暗度陈仓，老于，教得可以啊！”
　　秧秧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于霁尘边说着话边去掀暖帘：“是她自己聪明，这事，她还真没同我详细说过。”
　　她也只是在方才听闻水图南见了张全时，才现推出个结果。
　　门帘掀开，秧秧满脸严肃地端着砂锅进来，江逾白抽来本于霁尘看的书垫在桌中间，自觉地同于霁尘一起去厨房端其它饭菜。
　　出了门，他低声问：“怎么感觉秧秧不高兴呢？”
　　“到年底了，想回幽北，”于霁尘抓抓脸，感同身受道：“这边的冬天又湿又冷，眼见到年关，家里冷冷清清没意思，别说秧秧不喜欢，我也一样。”
　　在幽北奉鹿时，秧秧和周围的大小孩子们关系很好，天天有的玩、有的吃，脸颊和手都皴裂了，也不影响她揣着串铜板，和小朋友们去赶大集逛庙会。
　　一碗炒年糕五六个人分着吃，反倒比在这里一人吃一份要高兴。
　　“说起这个，差点忘记问你，”走进厨房，江逾白端起那盘热气腾腾的馒头，把碗筷留给于霁尘拿，“今岁过年时，伙计们的喜面儿【1】还要照老规矩来么？”
　　在这件事上，他和老冯有点分歧。
　　今年大通经历的事有些多，先是四月份遭水灾，老冯管理的茶叶亏损不少；再是后来融并前给水氏投钱，彼时大通手里已现拮据；不久前，大通吞下水氏那个百足之虫，可谓消耗巨大。
　　年底的分红已有些紧张，若是喜面儿还照着去岁来，那江逾白就真得，再去汇通钱庄喝几通要死的大酒，给人当几回亲孙子了。
　　经营亏损的事，大通上下都清楚。
　　入秋之后，商号薪水大幅下调，已有一波伙计辞了工另谋出路，冬月时，水氏织造的绸缎按时出海，朝廷洋人交付了另一半货款，情况这才稍有回转。
　　于霁尘抱着碗筷回厅堂，主意打得又刁又狠：“年前再狠狠压一拨，直接取消喜面儿，年后复业时，招工放第一，等人手补齐，经营有所回转，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当着新伙计们的面，把喜面儿给老伙计们补上。”
　　今年大通的动作有些大，接盘水氏后出现过短暂的人浮于事，人心也浮躁，明年大通事将更多，她要筛掉一批靠不住的中层掌柜和普通伙计，再提上来十几个可用的人。
　　朝廷用人的门道，和这个直接没差多少，江逾白会意，不带停地又好奇起别的事：“你家小水暗地里要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么？”
　　于霁尘没说话。
　　那意思就是知道了。
　　“很好，”饭桌前，江逾白给秧秧舀砂锅里的炖菜，“你真能确保自己不是在与虎谋皮？玩火会自焚的。”
　　秧秧心情虽不好，但不怎么影响饭量，她接过江逾白递来的一碗菜，拿起馒头埋头吃。
　　餐桌上方聚拢着热饭菜凝成的白雾团，在烛光下折出温馨的模样，于霁尘看两眼秧秧，淡淡回他：“不然你以为，退身之路在哪里？”
　　江逾白没再说话，神色复杂地低了低头。现在的一切，与当初刚南下时商定的计划相比，已然发生了辕辙相离的巨大变化。
　　江逾白不敢向于霁尘确认那个答案，但他也不得不同意于霁尘的观点，玩火自焚，是最好的脱身之法。
　　?
　　一直以来，于霁尘和水图南之间，并没有过互相去接谁的习惯，于霁尘同人在外吃醉酒，是自己乘车回家，水图南因故晚归，同样自已回。
　　年节对撤安州水氏铺面而言，是个绝好的利用机会，水图南和张全的洽谈非常顺利，两方人都高兴，吃了酒，到家不免晚些。
　　走廊下留着灯盏，卧房窗户上也映有橘色的暖光，水图南推门而入，裹着满身夜冷，直扑在于霁尘身上。
　　那双浸透寒意的手，猾鱼儿般游进于霁尘后衣领里：“于霁尘，我回来啦！”
　　“……不是，你喝大了吧！”于霁尘被冰得要从被子里跳起，又无奈遭人压在身，起不来，挺尸一样鬼哭狼嚎着，“太凉了，拿出去快拿出去！水图南你哎？你！别啃我呐我的天……”
　　不远处房间里的秧秧，也听见尘尘哀嚎了的，但旋即听见尘尘喊南南的名字，秧秧裹好被子，选择两耳不闻窗外事，重新睡下。
　　这厢里闹腾得有一会儿，大约是水图南没力气了，方才安静下来。
　　她趴在床边，手拽于霁尘寝衣领子，脸上两团染开的红晕：“不准睡，你还没有给我说恭喜。”
　　“恭喜你没把我啃死？”深冬冷夜，于霁尘顶着脸上被啃出来的口水印子，愣是被闹得浑身发热，试图掰开快把她领口扯开的手。
　　“当然是恭喜我啦！”趴在床边的人猛一抬头，像诈尸样爬上来，眼睛水灵灵的，“我要立得一番事业，届时，这世间，便自有我的一番道理！”
　　“咳咳……好志气！”于霁尘感觉肋骨快要被压断了，艰难问：“所以请问水老板，你能不能先把腿撤下去？”
　　霸道横在于霁尘身上的那条腿，爽快地收了回去，水图南转而捏于霁尘的脸玩：“等我赚了钱，给你买最最好看的耳坠，好不好？”
　　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调戏良家姑娘呢，于霁尘平复着呼吸，又开始拯救自己的脸：“买哪门子耳坠，我又不戴，水图南，同张全谈生意谈得这么开心吗？”
　　开心到一反常态，开心到露出于霁尘从没见过的肆意模样。
　　水图南感觉自己脑子是非常清醒的，只是嘴巴有点不听使唤，歪头靠在了于霁尘肩膀前，手还拍着人家另一边的肩：“哎呦，这种时候，你不要害羞嘛，我在书房，见到你的红珊瑚小耳坠啦，不过你怎么不戴？戴上肯定好看。”
　　她就是不接与有关张全的话茬，她晓得张全对她有点那方面的好感，所以才会在和姬代贤等人商议权衡后，决定让张全接手水氏在安州的所有市额。
　　生意场上没有纯粹的仁义和真心，有的只是弱肉强食，书上的教条和人们口口相传的品德，约束的尽是那些老实人，而世道，从来不给老实人任何翻身之机。
　　圣贤书是拿来给人看的，要是拿来做事，定是一事难成。
　　被水图南这么稀碎地搅和几句，于霁尘生出几分懊悔，觉得不该这样莫名其妙提张全，遂悻悻作罢，试图把水图南从身上彻底掀下去：“去盥室洗洗吧，满身酒臭。”
　　“我才不臭呢，我最香了，洗洗只会更香……”水图南本能地反驳几句，还是嘟哝着起身出了屋。
　　于霁尘终于得以起身，满脸茫然地坐在床上呆愣，良久后，她抓抓打闹时拱松乱的髻发，自嘲地笑开，笑完了，屈起腿，把脸埋进两只手心。
　　“我要立得一番事业，届时，这世间，便自有我的一番道理！”
　　——水图南大约真是喝多了酒，诸事顺利，心中高兴，便说出了最真实，最原本的目的。
　　于霁尘心里清楚，从那日傍晚在女子越剧班遇见开始，便是她选择跳进水图南的陷阱的开始。
　　想要往上爬，总会有几个人，要被当做垫脚石。于霁尘，将会成为水图南经商生涯里，最大最稳的那块垫脚石。
　　半个多时辰后，水图南沐浴洗漱回来，人清醒不少，于霁尘却没在屋。
　　书房烛光明亮，偶有人影从窗户上闪过，依照水图南对于霁尘的人际关系的了解，应该是霍偃来了。
　　不晓得霍偃这此来，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商量，霍偃每回来都没小事，千会离开后，霍偃更是一次也没来过，怎么今天突然来了？
　　计划顺利施行的水图南，心里下意识地生出股似有若无的不安，也许是因为害怕霍偃，也许，还有什么变数在等着。
　　片刻，一阵扫风吹过，冻得人脑壳子疼，水图南裹紧冬袄，望眼黑漆漆的天，转身回去睡。
　　和于霁尘打交道时，有些事她可以去打听，有些事，是她绝对不能触碰，也非常不想接触的。
　　就在转身关门的那个瞬间，书房窗户上，照出个斜长的人影，定是于霁尘持灯爬上书墙前的梯子了，似乎是在翻找什么。
　　“她晓得了。”
　　水图南终于找到了心里隐约不安的源头。
　　那个瞬间，有些于霁尘平时说过做过的不起眼的话和事，向水往低处流那样自然而然地，在水图南心里飞快被串起来。
　　大约是，于霁尘已晓得了她的真正意图，以及本来面目。
　　从那夜在衙门院子里，两人突如其来的那一撞开始，她的一举一动，一谋一策，已全都在于霁尘的棋局中。
　　作者有话说：
　　【1】喜面儿：可以理解为年终奖
　　

44、第四十四章
　　年末繁忙，转眼便是节庆，自那晚之后，水图南便不时露出心事难解的模样。
　　“和小于拌嘴了？”
　　南城贫巷，水家屋子，陆栖月坐在门口给小六缝制新袄，用针搔了搔头润滑针头，边劝道：“似小于那般的人，官门里讲叫做‘’上位者’，有时候遇见事了，你低一低姿态，同她服个软，便也就没什么了。”
　　旁边小马扎上，水图南两个膝盖上套着捆棉线，一下下往木条上缠绕着，答也答得心不在焉：“我们没得拌嘴。”
　　她在想九海钱庄的事，有些走神。
　　“没得拌嘴怎么闷闷不乐？”陆栖月飞快瞄过来两眼，促狭道：“不要不好意思，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多么要好，也总会有个牙齿咬到舌头的时候，你性子这样犟，要是小于说你两句，你记得要改正的，不要总是同她反着来。”
　　陆栖月自认为非常了解女儿性格，图南看起来温顺听话，实际上心里自有一套主意，一意孤行又倔犟如驴。
　　可是，世上有会有谁是真正了解另一个人的呢，如此看来，是否被理解是这般的无足轻重。
　　水图南嘴角勾起抹无奈的笑：“真没得拌嘴，她只是最近有些忙，才没得和我一起来。”
　　“能理解，”陆栖月从善如流地改口，不强行戳穿女儿的尴尬，“大通那么大个商号全靠她掌舵，自然是要忙些的，你多体谅体谅她。”
　　怎么又是这样讲。水图南眉心稍蹙：“娘，您这种说法，听起来虽然没错，可我们两个情况不同的，您不觉得，这些年来，您正是因此想法，才总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过得非常痛苦么，现在，您还要如此教育我？”
　　“哪有痛苦，我现在过得，其实还可以的喔，”陆栖月鼻子一酸，红了眼眶还要强装淡然，以笑遮掩心中波澜。
　　言及此，她脸上露出几分怅然色：“只是她们几个不在，屋里院外骤然安静下来，让人很有些不适应。不过还好，还有你回来陪我呀。”
　　眼见到年庆上了，戚淼和水盼儿母女两个，要把大家都请去戚淼那边过年。
　　水盼儿用戚淼给她攒的嫁妆，置办了座小小的院子，虽不算宽敞，好歹不漏风不漏雨，大家不用再挤一张板子床上睡觉。
　　春节前好生冷，戚淼那边比陆栖月这里住着舒坦，几个小丫头并王嫖一起，都过去了戚淼那边。
　　戚淼的老板娘晓得她条件不好，家里孩子多，常弄些卖不完的菜让戚淼带回去吃，几个小丫头顿顿吃得饱，不必无端挨骂，更不必大冷天里，日日给水德音洗被他故意尿湿的衣物被褥。
　　想起水德音，陆栖月又恨又无奈，咬着牙大吐苦水：“你晓得的，我现在压根没得办法出去干活，你爹那个肉头【1】，他一天到晚变着法折磨人！”
　　水图南并不想听水德音的斑斑劣迹，可陆栖月长久也无有倾诉对象，心里何其憋屈，水图南这个当女儿的帮不上忙，好歹能一句句听着娘抱怨。
　　短短几个月，半头白发的陆栖月，有说不完的委屈要讲。
　　“天气冷，他就在被窝里解手，晚上伸出手一下子没摸到夜壶，他便再不肯找第二下，直接尿在被子里。”
　　“你喊他坐起来吃饭，他躺在被子里直接张个嘴巴，说让我把饭给他倒进去，最近吃饼和米，都得给他用米汤泡着吃，因为他懒得嚼。”
　　“那天傍晚，我给他端饭吃，进门就闻到满屋臭味，稀罕地见他坐靠在床边，原来是拉裤兜子里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喊我给他端香桶，他就同我装疯卖傻，我只得忍着恶心，给他清洗身子，再换上干净衣裤和被褥。”
　　陆栖月已是泪流满面，抽抽鼻子反而笑起来：“图南，你说，娘的命为何这样苦？”
　　水图南建议：“以后无论怎样，都让他下床吃饭。”
　　又不是一点不会动，偏瘫的胳膊和腿都逐渐开始恢复了，竟然还懒成那样。
　　“那不行，”陆栖月立马拒绝，“他太懒，我拖都拖不下来他。”
　　水图南：“不起就不给他饭吃，不信矫不过来他的臭德行。”
　　陆栖月总是不肯做出改变：“不行的，改不掉，他从小就是这么懒惰，他娘给他惯坏了，我能怎么办？”
　　水图南：“既然你不肯矫治他，那你就受着吧。”
　　陆栖月的眼泪掉得更凶：“是我的命苦，当年不懂事，被你爹花言巧语骗了，你外公也是个稀烂的，甚至都不找人打听打听，便将我嫁出门，我能怎么办？”
　　水图南再一次肯定，陆栖月受的苦若是有十分，那么六分皆是她自找的。
　　“都怪我心善，耳朵根子也软，不如你铁石心肠，”陆栖月哽咽着擦眼泪感慨。
　　水图南缠着棉线没出声，心里想，若是阿娘总这样，这世上便再没什么办法，能救阿娘于水火。
　　在陆栖月的抽噎声中，水图南恍然明白了之前于霁尘说过的那些话。
　　于霁尘说，她不会对陆栖月实施所谓的报复，因为陆栖月自有报应要受，看样子，于霁尘说的，便是陆栖月而今的遭遇了。
　　·
　　又忙叨叨几日过去，再有两日便是除夕，江宁今日有场较大的盛会，是商行请人择了好，选在今日祭灶头。
　　水氏织造新被大通融并，虽仍居织造龙头，江宁商行却以水德音的情况为由，没给水图南送请柬。
　　“我也没料到于霁尘会不来，给大通送请柬时，江逾白的意思是于霁尘会来，谁晓得江逾白当真是讲得客套话。”
　　单独为侯艳洁设置的休息室里，负责祭灶头事宜的侯艳洁儿子侯琐，百忙之中被他爹急吼吼拉来答话。
　　他轻蔑地轻轻嗤笑出声：“不过于霁尘不就不来，往年他也没得露过面，今年也不是非要他来不可。”
　　他最是和于霁尘不对付，认为是于霁尘抢了他的女人，他原本，是打算从外地回来后，就到水园提亲，娶水图南给他做续弦的！水德音很早之前就在酒桌上暗示过他的！
　　结果被那个姓于的矮冬瓜横叉一脚。
　　“你个蠢货！”侯艳洁皱纹横生有如沟壑的脸上，露出几分压不住的焦躁，“往年于霁尘不露面也就算了，今年他吞掉水氏，又一力促成汤若固和史泰第的利益调停，史泰第方才亲口问于霁尘为何没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于霁尘如今水涨船高，已不是商会能压得住。侯艳洁并不指望儿子能看到这一层面，他道：“你无论如何也要在正式祭灶台前，把于霁尘给我弄过来。”
　　见刚愎自用的儿子仍是满脸不在乎，侯艳洁沉重道：“再这样下去，我这个位子迟早是于霁尘的，哪里轮得到你子承父业？”
　　可是侯琐打心底里讨厌于霁尘，吊起眼梢道：“于霁尘那个矮冬瓜，从来满肚子拐，他不来正好不抢我风头，爹你不要总是看不起我，史泰第在乎他怎么了，我也是有真本事在身的，岂会轻易被那个矮冬瓜比下去？”
　　他笃定道：“放心吧爹，江宁商会是我们侯家的，会长的位置谁也抢不走，史泰第问起于霁尘兴许只是随口，等过会事多起来，宴席开始，两杯酒下肚他估计就忘了这茬。”
　　侯艳洁顿时感觉头大如斗，心想我怎么生了这样个蠢货，嘴里急道：“你亲自去趟状元巷于家，趁着大礼开始前，亲自把水图南请过来参加，要是请不来，你也就别回来了。”
　　“……”见老爹爹态度强硬，侯琐不服地扯扯嘴角，转身离开。
　　侯艳洁今年六十有余，自他爹手里接过商会会长的位置，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有些事，看得自然比他儿子深远。
　　半个月前，商会商议祭灶头的邀请名单，商会里那些德高望重资历深厚的人，无不反对邀请水图南，七嘴八舌说来说去，无非因为嫌她是个丫头片子。
　　以前水氏无论谁管织造，都是水德音来参加祭灶头大会，如今那人烂在泥里，众人便默认水氏织造没了人，水家绝户了。
　　关于是否要请水图南，侯艳洁心里是摇摆的。
　　此前，他让人给大通发的请柬，内容便有些含糊，若是强行解释，那份请帖可以解释为同时请了于霁尘和水图南两个，谁让他们是一家人呢。
　　直到半刻前，拨冗前来与宴的布政使史泰第，亲口问了于霁尘和水图南，侯艳洁心里的平衡秤，这才终于往一边倒去。
　　只是谁成想，他让人稍加打听于霁尘为何没来，往年都是说于老板身体不适，今年大通给出的理由，竟然是商会没有邀请水氏织造。
　　所以于霁尘不来了。
　　心腹在门口迎接上侯艳洁，有些担心：“老爷，要不我再找个可靠点的人，跟着少爷去于家？于霁尘过于狡猾，少爷恐不是其对手。”
　　侯琐被于家那个水图南的美□□惑，至今还是有些念念不忘，心腹怕自家的草包少爷把事情搞砸，反而惹怒于霁尘。
　　大家都晓得，少爷是个经不起激的二胡卵子，于霁尘又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两人压根不是一个水平上的，但若闹掰，少爷还不得让人碾压成孙子。
　　下着楼的侯艳洁，瞧着楼下喧嚣热闹的祭灶大会现场，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放心，你担心的事，肯定会发生。”
　　可是他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要的就是惹怒于霁尘，于霁尘越是怒得嚣张，对他而言越是有利。
　　这几年来，侯艳洁没少研究这个拉拢不来、却也不和他对立的于霁尘。
　　现下这年轻人风光无两，在商行的实力地位直逼他这个会长，甚至连史泰第都对他赞赏有加，可是出头的椽子先烂掉，出头的鸟儿先死掉，侯艳洁要为自己多多打算筹谋。
　　知子莫若父，侯琐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实在没有辜负他老爹爹的良苦用心。
　　乘车奔来状元巷于家时，于家家门开着，院子里架着口油锅，于霁尘的心腹毕税，和没见过的一个傻子，在炸不属于江宁过年常见的吃食。
　　“哎，”侯琐不请自入，吊起眼睛睥睨问：“于霁尘和水图南呢？”
　　毕税自然认识侯会长家这个草包儿子，站起身道：“不知侯少爷找我东家有何贵干？”
　　侯琐轻蔑一笑，摆摆手懒得多言：“我找他。”
　　话音刚落，水图南提着个竹篮从回廊那边过来，见到侯琐，她心里有些嫌恶，还是微笑着迎过来：“什么风把侯少爷吹来寒舍了?江老板不是代表大通去参商行大会了？”
　　“关大通何事呢，少爷亲自来，自然是请你去参加大会，”侯琐拱手而笑，油头粉面的样子委实令人作呕。
　　偏生他自我感觉良好，自以为风度翩翩，笑着冲水图南挑眉：“不知水老板肯否赏脸？”
　　这个看见美貌女子就忘记自己几斤几两的东西，看多了实在令人眼疼。
　　水图南道：“呦，那这可不敢怠慢，”转头吩咐毕税：“快去书房请你东家来，就说有贵客到，让她别忙了。”
　　于霁尘哪里是在书房忙，分明是昨晚几人玩游戏，她输给水图南，今日被罚在后园打扫。
　　这厢毕税趋步去请于霁尘，小小的庭院里没了别人，侯琐扫眼那边那个满脸冒傻气的傻子，语气油腻问水图南：“上次一别，今已八个月余，水小东家别来无恙？”
　　有客登门，照礼需待之，水图南再不喜欢侯琐，也不得不在于霁尘过来前稍微接待之，她侧身将人往厅堂里请：“外面冷，侯少爷且先厅里请坐？”
　　“不必了，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你，否则，姓于的不值得少爷亲自来请。”侯琐说着话再往前一步，靠的更近，仿佛他与面前女子是非常那个相熟的关系。
　　水图南自是向后退去，脸上挂着客气的笑，眼底难掩嫌恶：“侯少爷还请慎言。”
　　“慎什么言？若非当时我不在江宁，又怎么会把你让给于霁尘那个矮冬瓜？”侯琐竟毫无顾忌地再上前一步，要来拉水图南的手。
　　被水图南飞快躲开，连退好几步拉开距离，稍微提高声音：“侯琐，这是在我家！”
　　这个侯琐，三十来岁的人了，一事无成，仗着自己家几代人皆是商会会长，平日欺男霸女，目无法度，惹得人人敢怒不敢言，而今竟然嚣张到如此地步。
　　不晓得于霁尘在后园磨叽什么，迟迟不见过来，水图南声音提高，秧秧抽出根燃烧着的木柴，冲过来挡在南南身前，生气地对着侯琐：“滚！”
　　侯琐被燃烧的木条吓得往后一仰，不怒反笑：“你刚才是骂少爷我了？”
　　秧秧不说话，举着木条瞪他。
　　侯琐倒是不把个傻子放在眼里，隔过秧秧，继续对水图南道：“虽然你被迫嫁给于霁尘，但少爷不会介意的，水图南，你晓得我钟意你不是一年两年，反正你和姓于的还没成婚，跟我吧。”
　　“侯小老板，您这样说多冒昧呐。”
　　一道清秀的声音及时响起，分明还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实则吓得侯琐往后退了半步。
　　于霁尘这死鬼终于露面了，水图南咻地盯过来，仿佛在怨她来的迟，又仿佛在不满这个馊主意。
　　“于，你就是于霁尘呐，”没见过大通东家的侯琐，在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惧中，把大步走过来挡在他面前的人上下打量，“奉家父之命，我特意来请阁下和尊夫人，共与商行大会。”
　　于霁尘抱起胳膊，假笑着反打量侯琐：“可方才我听阁下对内子所言，可不是这么回事呀。”
　　“嘁，”侯琐看着水图南娇娇小小躲到于霁尘身后的样子，不免醋意大发，拿眼角蔑人道：“一个女人而已，有钱多少得不到？于老板是明白人，我便也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女人，”他指向水图南，“迟早是我的！”
　　“是么，”于霁尘冷然一笑，“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作者有话说：
　　【1】肉头：你说你的，我干我的
　　

45、第四十五章
　　祭灶头原本是祭灶那日，平常天南海北各自奔波的江宁籍商贾们，回到家乡凑在一起聚聚。
　　后经数代人发展壮大，祭灶头对江宁商行来说，已经算是背离它的初始意义，而成为江宁商贾彼此间承认身份，以及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一个……大型攀比活动。
　　尤其是会长侯艳洁为给他儿子立威望，让侯琐负责祭灶头事宜后，这几年来，大会倒是越办越豪华奢侈，形式花样百出，内容反而愈发无意义，分明令人倍感乏味，众人偏还得装模作样，处处捧侯琐的臭脚，变相讨侯艳洁开心。
　　原因很简单，无非是谁能让会长心情舒畅，谁的生意就会好做些。有人的地方，便会有些不可理喻的心思存在，把原本清正的风气，一步步逼上歪斜之道。
　　这些人一面唾弃鄙夷这种捧臭脚的阿谀奉承，一面又上赶着巴结示好，只希望自己能入会长的眼，别人统统比不过他。
　　会场布置的场地是登高台的形状，听说寓意着节节高，最下层的会场坐的是江宁的底层小商。
　　某张桌前，七八个彼此有点交情的商人，在和被侯艳洁打发来接待的会长心腹寒暄过后，恭送了对方继续去与别人寒暄。
　　那人走后，桌前的大胡子男人“呸！”地吐出嘴里的炒葵花籽皮，眼睛盯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酸道：“这侯会长架子是越来越大了，似我们这般的人来参加大会，竟只配他侯家打发个下人招待。”
　　旁边，一个黑瘦的男人给大胡子续茶，摆了下手劝道：“没得办法，谁让咱们的经营不够大，给少爷缴的兴会金，没有上面那几层的人多呢，上不去那几层高台，我们便只能在这最下层，看人家高台上敲锣打鼓喀。”
　　“少爷”在江宁商行特指侯琐，不必提姓，只一说少爷，便人人都晓得是他，闻得此言，桌前几人齐齐讥讽而笑。
　　眼睛小如缝隙的男人伸手抓把炒葵花籽，嘴巴上沾着圈嗑葵花籽嗑出来的黑，自嘲道：“下年我也勒紧裤腰带，给少爷缴上五十金的兴会费，上得那几层高台，瞧瞧上面究竟有何不同。”
　　奚落话出口，众人又是阵心照不宣的讽笑。
　　满脸麻子的男人把嗑出来的葵花籽皮，用力丢在面前积攒了大半葵花籽皮的茶碗里，调侃：“五十金，那怕不是得比大通那位还要有钱。”
　　提起大通，桌前几人来了兴致，肥头大耳的男人上身前倾过来，大庭广众下放低声音，吸引得众人纷纷附耳过来。
　　且见这魁肥者，那双老鼠般的小圆眼睛滴溜溜往周围一扫，见没人注意这边，他神秘道：“据我所知，大通今年，压根没给少爷缴那所谓的兴会费，所以这次大会没请大通。”
　　“不对吧，”在众人惊诧时，额头上三道皱纹的男人道：“方才还瞧见大通二老板江逾白了，祭灶头的大会能不请大通？那可是大通！”
　　立马有人附和：“就是，大通可是茶行这个，”他比出大拇指，“江宁靠茶绸瓷盐而兴，祭灶头不请水氏都说得过去，不请大通就真是犯蠢了。”
　　现场往来嘈杂，无人留意他人的对话，魁肥男人嘁地一声笑，声音压得更低：“你晓得什么，江逾白是跟在布政使轿子后面来的，无论大通有没被邀请，他都进得来。”
　　“大通不给少爷缴兴会金的真正原因，”他言之凿凿，用右手手背反向遮挡在左侧嘴边：“是因为水氏织造那个女老板！”
　　一听此言，大胡子啧嘴好奇：“水大小姐，不是要和大通那位成亲了么，三书六礼正走着呢，忽然牵扯到这里面来，莫非还有别的隐情？”
　　麻子脸笑得一脸不可说的揶揄：“那还能有什么隐情呢，谁不晓得，三月份时，少爷还嚷嚷着要娶水大小姐当续弦，他爹爹当时没答应，毕竟少爷亡妻坟头草还没长起来，少爷满了一场，他爹爹就把少爷弄到外地历练去了。”
　　“少爷出去历练这事我晓得，”黑瘦男人接嘴，不遗余力为这则故事增添可信度，“原本还以为少爷是真要有出息，晓得发奋图强，给他老爹爹长脸了，到头来还是为的女人，还是嫁给大通那位的女人，啧。”
　　说着，他话头急转，不知怎么得出这样个结论：“想那水大小姐的美貌并非虚传，竞相惹得大人物们疯狂追逐，是个狐媚子没错了。”
　　“我懂了，”大胡子恍然大悟，“那位不缴兴会费，是因为和少爷有争夺女人的冲突，这回可真热闹了。”
　　魁肥男人冷笑：“这算什么，我们少爷的英雄往事，你怕是知晓的太少，几年前，他还曾直接在别人家里睡别人女人，让人家丈夫直接堵在家里了的。”
　　“是嘛？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这个问题不用魁肥男人亲自解释，自有好事者帮他剖析：“那自然是因为人家有位好爹，最后把事情给按下来了呗？”
　　众人立马感叹：“有个好爹爹真是不错！”
　　“呵呵，”这时，魁肥男人兴致勃勃道：“据说少爷至今还是不死心的，你们说，照这个情形下去，少爷继承家业，大通那位势头直往上逼，两人绝对要打交道，以后我们有的是热闹可看喽！”
　　在底层小老板们因妒嫉而把流言漫天制造时，侯艳洁在不起眼的后门迎接到汤若固的轿子。
　　“这事交代给别人传话我不放心，所以特意来一趟，说两句话就走，”汤若固压根没有下暖轿，隔着厚厚的棉轿帘，吩咐哈腰站在边上的老头，“于霁尘和任义村之间，有事瞒着史泰第，你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撬撬史任二人的关系，也不必太过刻意，点到为止即可。”
　　话音落下，旁边有人递给侯艳洁一封信。
　　轿子里继续传出汤若固的声音：“信你好好看，不要白白浪费掉这个机会。”
　　信里写着任义村和于霁尘之间蝇营狗苟的具体事宜，侯艳洁接下信，拿在手里捏了捏，犹疑道：“小人新打听得，水氏织造要从九海钱庄借贷大额银钱，事情出年后大约便会促成，‘三通’钱庄的意思，是要趁早弄掉九海，提防疥癣之疾发展成心腹大患。”
　　暖轿里，汤若固不屑冷笑：“‘三通’真是横行霸道惯了，吃相难看，容不得其它钱庄半点好，你打算如何处理？”
　　侯艳洁道：“三通是整个商行的债主子，债主子发话，小人岂敢不从，只是，小人无法理解水氏此举，目的究竟为何？”
　　可能是因为水氏织造掌舵人是女子，汤若固下意识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傲慢得优越感十足，十分不把水图南放在眼里。
　　他道：“不管水图南想做什么，大通才是水氏的爹，于霁尘是个有分寸的，这件事上既然大通没阻拦她，就意味着水氏翻不出大水花来，‘三通’钱庄尽可放心的。退一步讲，水氏和九海建立供贷关系，那三家大钱庄便也没法置身事外，江宁的水越搅越浑，对我们便越是有利，我们又何妨帮九海一把，卖于霁尘个人情。”
　　有了汤若固的定心丸后，侯艳洁在回馆阁路上将书信翻阅，心里好生琢磨一番，提步来见“三通”三家钱庄的老板。
　　大会离开始还有些时时，诸位大老板们不在可望不可及的、象征身份地位的最高台，而是保持神秘地在别处休息闲谈。
　　侯艳洁进门时，汇通陈老板正巧煮好茶，宝通的毛老板正接过来陈老板斟的茶，元通付老板欣然招手：“会长来的正好，老陈刚煮好的狮峰茶，快来尝尝！”
　　其他两个老板纷纷向侯艳洁颔首示礼，侯艳洁笑意融融过来坐，看着汇通陈老板给自己斟茶，道：“路过门口，闻见别有不同的茶香，一猜就晓得是老陈亲自在煮茶，这下侯某有口福了！”
　　宝通毛老板和元通付老板纷纷附和，这种拍马屁捧臭脚的本事，对他们这个级别的人来讲，简直就是生活中必不可缺的存在，几乎与他们的生命融为一体。
　　汇通老陈用茶叉分给侯艳洁一杯茶，对几人天上有地上无的吹捧淡淡一摆手，淡淡道：“上回大通去借贷，他们老冯给我送了好几斤狮峰茶，几位日后想喝，随时去找陈某，”
　　“只是——”老陈话头一转，自然而然，“九海的事，不晓得商会倒底打算怎么处理。”
　　逼得这样紧呐，侯艳洁心想，汤若固所言不错，这几个人吃相实在有些难看了，可他也没办法，三通是整个江宁商行的债主子，得罪谁也得罪不起这三家垄断的大钱庄。
　　侯艳洁嘬口茶，似乎被热茶烫了舌尖，嘶溜了两下，这才在几人灼灼目光的逼视下，不紧不慢道：“几位同我说这件事后，我便第一时间着人暗中去调查，这不，刚得到结果，据悉，水氏最多从九海贷这么点，”
　　他比出两根手指，从三人面前示意一圈：“区区两个数，无非是于霁尘让自己女人贷着玩，九海翻不起什么浪花。”
　　“这也说不通吧，”宝通老毛分析道：“这个数不多，大通不是拿不出来，水氏刚被吞并，不该这样急着去欠外债，她水图南要花钱，也该是花于霁尘的，找九海做什么？”
　　侯艳洁打太极道：“毛弟这话倒是说的没错，但几位以前应该也和水图南打过交道，她是个颇有点能耐在身的，会心甘情愿花于霁尘的钱？”
　　他摆摆手，示意几人放心：“小年轻的小打小闹，掀不起什么浪花，几位叱咤风云，心思通透，肯定比我老侯看得更明白。”
　　以往若是有什么钱庄想冒头和‘三通”抢生意，都是三家来找侯艳洁，由侯艳洁这个商会会长出面，找借口掐断那些钱庄发展壮大的机会，几人间这点信任还算有。
　　“既然侯会长这样说，那我们就相信您，”元通老付举起茶杯，活跃道：“吃茶吃茶，该当享乐时何必让那些俗务扰心？别浪费了老陈的好手艺才是呢！”
　　侯艳洁把话说得确切，三家暗中互相确认眼神，彼此打着哈哈把这篇揭过去，齐齐恭维起侯会长，“打一棒再给个糖”，是三家应对侯艳洁的惯用之法。
　　三杯茶未罢，小厮神色匆匆寻进来，在他主人耳边低声报：“少爷回来了，大通的于老板请您私下过去一趟。”
　　侯艳洁眼底闪过抹阴鸷，坦荡道：“私下？我晓得水氏请柬的事，是我们商会的失误，不是已经让侯琐亲自去请水老板了么，没能请来？”
　　一听这几句话，在坐的三通老板也齐刷刷竖起耳朵。
　　“这个……”小厮为难，难以启齿。
　　瞧着小厮的表情，侯艳洁已猜到，自己那扶不上墙的儿子没让他失望，招猫逗狗调戏水图南，惹了于霁尘来要说法。
　　年轻人再脑筋好使，也终究还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冲动鲁莽。
　　汤若固曾听史泰第亲口说过，水图南是于霁尘碰不得的软肋。眼下侯琐惹了于霁尘，侯艳洁只要稍加推波助澜，把话术稍加运用，必定会当众让于霁尘下不来台，于霁尘在江宁众商贾的眼里，就有了洗不掉的污点，就能为日后的会长之位争夺，埋下无法消除的人品隐患。
　　多年以来，侯艳洁用过许多次这种办法，来打败任何有可能对他身份地位造成威胁的人。
　　只见他和蔼一笑，宽容道：“今日祭灶头，大家都在，你让于老板尽管来找我，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说完还冲三通的三人问：“几位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嘞是嘞，”嗅到热闹气息的宝通老毛，事不关己地尽管起哄，“于老板向来是坦荡人，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藏着掖着多没劲。”
　　小厮没办法，在主人的允许下，领着侯艳洁等人去往于霁尘所在的地方，三通的三个老板凑热闹地跟在路上，侯琐、水图南、于霁尘，这三人单是放在一起就让人无限想象，谁不晓得侯琐是个爱拈花惹草的？今次牵扯于霁尘，那还不是有好戏可看？
　　于是三人边走边悄悄让人去找自己的朋友来看热闹，而侯艳洁早在等着这一场了，一些收到消息的商会老板们，也都三三两两往会场后面去。
　　误打误撞的，竟然快把江宁排得上名号的商贾凑了个齐，几十个人乌乌泱泱赶过来，大家心照不宣，和侯琐有关，便是场热闹可看，再牵扯着江宁势头正盛的于霁尘，那便极大的热闹可看。
　　后门旁的排房前，侯艳洁在小厮引路下，一掌推开虚掩的屋门，几十颗脑袋密密麻麻争先恐后挤过来，侯艳洁却愣在门口。
　　只见侯琐大爷一样坐在那里吃茶，于霁尘站在门口这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吓了一跳。
　　“这怎么回事！”侯艳洁简直头大了，不由怒声吃问，把他身后那帮商贾吓得一哆嗦。
　　于霁尘吐出口血沫子，挑衅般冲侯艳洁扬眉：“大家都来了，那正好啊，帮于某主持个公道。”
　　

46、第四十六章
　　侯艳洁是侯家第三代掌管江宁商会的人，继承父业后做了二十几年会长，可谓是树大根深，明面上寻不到他半点瑕疵之处。
　　唯一就是贪心，想让自己儿子侯琐接替他，继续把持商会，很明显，他儿子没有他那般的心智和城府。
　　祭灶头大会结束时已是深夜，大半人醉得东倒西歪，几位巨商乘车而去，几些有点实力的老板，在等自家马车时，凑到了一起说悄悄话。
　　一人道：“别看大会好端端办下来了，这事明日保准传遍江宁，少爷找谁的茬不好，偏要和大通那位对着干，关键是，他先动手打的人，便是上到衙门，也是他理亏。”
　　另一个道：“看着吧，不会就这样算了的，听说大通那位小心眼，记仇，侯会长这回不是使用些银钱，再找些关系，就能帮儿子把事平了的。”
　　“可是——”这个时候，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子，把脑袋挤进人堆里来，坦率真诚地问：“于霁尘究竟怎么惹到侯琐了？”
　　围堆聊天的众人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愣了下，有人想问他是谁，但看周围没有开口的，便也没问，不然显得自己多没见识似的。
　　先前那男子道：“还能怎么惹，无非就是侯琐去于家，请人家小两口来参加大会，不知怎么就和大通那位发生口角，还动手打了于老板，啧，打的那叫一个狠，听当时在现场的人说，那位都吐血啦！”
　　“这么严重啊！”年轻男子惊诧中又问：“二人因何发生口角？”
　　“……”众人陷入短暂沉默，因为没人说得上来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当时在场的人也没弄明白，反正稀里糊涂的，大家尽只晓得是侯琐动手打了于霁尘。
　　于是大家觉得侯琐实在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次序开口的男子再道：“不管二人发生口角的最终原因是什么，大家都看到了，是大通那位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侯琐也忒没德行，老侯会长固然值得我们崇敬，可若日后商会落到侯琐这种人手里，我们的日子可想而知喽！”
　　不远处似乎有侯家的人过来，这群人哄做鸟兽散，那年轻男子也转头消失在车流人海中。
　　不多时，这群人簇拥着大通二老板江逾白从会场出来，侯艳洁亲自送江逾白上马车，亲自挥手送这位二老板离开。
　　马车渐行渐远，当侯艳洁脸上慈祥的笑容逐渐消失时，车前风灯上写着“大通”二字的马车上，江逾白敲了敲车门处，问才从夜色里窜出来，和车夫坐到一起的人：“怎么说？”
　　被问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会场门口，同一堆人凑热闹聊天的年轻男子，他往手心里哈气，搓着手道：“小人打听了好几处，无有半点牵扯到水老板。”
　　“那就行，老于就怕这事牵扯到她家小水的名声，”江逾白靠在车里，酒意涌得浑身热，扯开衣领道：“把侯艳洁盯紧些，他很快会去找汤若固，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看汤若固要怎么处理自己的这条狗。”
　　外面的年轻人道：“三通钱庄的三个老板，好像不相信侯艳洁，若他们继续盯着九海，我们要不要帮帮水老板？”
　　江逾白呼出口浊气：“不用管，老于的人，让她自己操心去，”他再拍车门框，“跑慢些，我快吐了。”
　　方才在大会的宴席上，江逾白差点没被灌酒灌死。
　　侯艳洁的人来试探大通对侯家的态度，看热闹的人来打听侯琐揍于霁尘的热闹，还有本来就要趁机和大通攀关系的，一个个争先恐后来敬酒，江逾白应付来应付去，不免喝得头大。
　　这时，马车颠簸了下，江逾白打出个酒嗝，整个人都要不好了，难受地抱着头嘀咕：“瞧老于出的损主意，她真要被揍成狗头才好！”
　　与此同时，状元巷于家：
　　“嘶——疼疼疼疼！”
　　被人打成狗头的于霁尘忍不住别开脸，嘴里连连呼疼，边按住水图南的手，不让她继续给自己擦药。
　　擦药的手被按住，水图南停顿片刻，看了眼桌上的药品和用具，轻叹一声道：“你今天这一出，着实让我没有想到。”
　　“呃……”于霁尘被这似怨非怨，还有些心疼的语气，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悻悻松开了攥着水图南的手。
　　须臾，她坦白道：“其实我也只是忽然想到这么个主意，本想试上一试，没想到侯琐那样蠢笨，那么容易上钩。”
　　那些被传得可有能耐的人，真交手后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名声那玩意，十个里面有九个是被人吹捧出来的。
　　水图南看过来，直勾勾盯进于霁尘眼睛：“你没想到？”
　　“……”事实不是没想到，而是想得太周到。
　　于霁尘难得生出一阵心虚之感，眨眨眼睛，讨好般笑起来，还不小心扯疼嘴角，顿时一副又哭又笑的纠结样：“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侯艳洁太狡猾，极难抓住他什么把柄，唯独侯琐是个缺口，但近几个月侯艳洁把侯琐看管得颇紧，且一般的小打小闹，都能被侯艳洁凭他的人脉关系给压下去。”
　　不是没找过以前被侯琐欺负过的受害人，结果不出所料，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指认侯琐，于霁尘为此也头疼过，好在还有个祭灶头大会能利用。
　　祭灶头大会，整个江宁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出点什么事，谁也甭想糊弄地按下去。
　　“我一直以为，侯艳洁是个独立不攀附的人，最多无非和史泰第关系好些。”水图南倒是说的真心话，“这些年来，没听说过侯艳洁和汤若固有过什么往来。”
　　江宁谁人不知，侯艳洁二十多年来不攀附衙门，不惧怕权贵，还尽可能地代表商行利益？要么为何几乎人人尊敬他呢，十几年前，他曾一力扛回过衙门给商贾增税的官令，说来是个大好人呢。
　　但身在江宁，若是没有投靠哪方势力，便压根站不住脚，连历代任商会会长的侯家也不例外。
　　“管他是谁的狗，说到底无非是个稍有点道行的沽名钓誉之徒，”于霁尘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过抹狠戾，语气仍旧是轻松的，“弄死他不是难事，正好，也能用他敲打敲打三通钱庄，让三通的手不要伸的太长。”
　　“……”
　　“霁尘呐。”水图南无声轻叹，带了点无奈的笑意，怎么办，她实在招架不住于霁尘偶尔露出来的凶狠样子。
　　“好我不这样讲了，”于霁尘扬起眉，两手分按在两个膝盖上，往前倾身凑近过来，“你说，会是我先把汤若固拉下马，还是你会先赢水孔昭？”
　　奈何于霁尘实在是个实力不详的，水图南也猜测不出来，出身霍门的她究竟是季皇后的人，还是新投靠了势头渐兴的东宫。
　　无论是季后还是东宫，两棵都是足够倚靠的树，背靠大树好乘凉，于霁尘的底气，不是江宁这些人能扛得住。
　　“才不要和你比输赢，”水图南招手示意过来，继续给那张脸擦药，手里放轻了力道，“你对侯艳洁下手，变相震慑三通钱庄，确实帮到了我，我正发愁要如何扛三通呢。”
　　于霁尘眯起眼角，一根手指轻轻戳在水图南肩窝，故意拖长调子：“小妹妹不讲实话呐，你敢和九海做生意，原本不就打算拿大通来替你扛三通？”
　　被看穿了，好吧，本来就没想过能瞒得住于霁尘，水图南拍开她的手，继续专心给那张脸擦药，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道：“你这人，是怎么生得这样聪明呢？”
　　“没办法，天生一人，必使之活，”于霁尘倒是不谦虚，药擦在脸上，凉凉的，“有人精于算，有人工于谋，我虽不比你擅算，但也没落你下乘过多。”
　　水图南却沉默须臾，微笑道：“等着这事过去，我便不再用那些心计去算人和事了，以此兴者以此亡，你说呢？”
　　于霁尘回以微笑：“由不得我。”
　　.
　　江逾白所料不错，除夕夜，各家团圆满城欢庆时，侯艳洁躲过几方眼线，鬼鬼祟祟在千湍院见到汤若固。
　　嘲娘斟了酒，识趣地要退下，被汤若固拉住，留坐在身边。
　　外面的喧闹传不进来这里，窒息般的沉默中，侯艳洁扶着桌沿，泫然欲泣地跪了下来，恳求：“干爹，您救救儿子吧！”
　　汤若固不到四十岁，侯艳洁年过花甲，须发灰白者给青丝壮年者磕头叫爹，这副场景也着实滑稽，嘲娘暗暗捏紧合在袖子里的手，她从来不知，堂堂江宁商会的会长，竟然也是汤若固的干儿子。
　　汤若固示意嘲娘，将桌上的满盅酒拿给侯艳洁，待看着侯艳洁双手接下，还没忘道了句“谢谢干娘”，汤若固这才开口问：“当初你把嘲娘献给我时，有否想过，有朝一日，要跪在这里管她叫干娘？”
　　侯艳洁双手捧着酒盅，轻颤中洒出些许酒液，苦涩道：“干爹莫这样讲，能为干爹找到干娘陪伴，是儿子莫大的荣幸。”
　　汤若固似乎被眼前这副场景取悦，轻轻笑了笑，声音并不像寻常人以为中的尖锐细亮。
　　他拉住嘲娘的手把玩，对侯艳洁道：“你可晓得，大约在半年前，于霁尘也曾这样跪在我面前，求我伸手拉他一把？”
　　侯艳洁有些迷惑了，不晓得这死阉人说这些做什么，只好恭敬道：“恕儿子蠢笨。”
　　汤若固又笑一声：“我的儿，你才不蠢，你是聪明过头，自以为是了。”
　　不待话音落下，侯艳洁战战兢兢中一个头磕到地上，还不敢弄洒酒盅里的酒：“干爹这是说的哪里话，儿子哪里敢在干爹面前耍小聪明，这回实在是于霁尘逼得儿子走投无路了，干爹，求您救救儿子，救救您的干孙子吧！”
　　侯琐这会就跪在门外，自侯艳洁进来见汤若固起，就勒令侯琐跪在外面请罪了。
　　“干爹，”侯艳洁哭起来，老泪横流，“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本是想着把会长的位置留给他，好让他继续孝敬干爹，为干爹您做事，可是侯琐确实还年轻，做事有不周全的地方，此番让于霁尘拿去了短处，这几日城里谣言四起，侯琐恐怕会因德行有损，从此失去竞争会长的机会！”
　　“干爹，”侯艳洁哭求，“请您给儿子和孙子一个继续孝敬您的机会吧！”
　　见堂堂江宁商行会长跪倒地上，像条狗一样苦苦哀求自己，汤若固这才感觉，自己昔年在宫里吃过的苦没白费。
　　而今他在江宁，山高皇帝远，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宫里那个老东西要弃他，他也未必就害怕！
　　“哎呀，瞧你哭的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快起来吧，”汤若固亲自扶这老不死起来，坐下，端着他的手强迫他喝下酒盅里的酒，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随和：
　　“这件事，确实是我那孙儿莽撞了，于霁尘是我亲自引进织造行的，若非有他从中运作，水德音下狱时，我又岂能从飞翎卫手里过一遭，而毫发无伤？”
　　喝下去的酒非常辣，不停灼着侯艳洁的喉管和胃，让他忍不住想咳嗽，又不得不忍着答话：“干爹的意思是，史泰第手下的于霁尘，其实是我们这边的？”
　　见汤若固没有否认，侯艳洁一激动，捂着嘴咳嗽好几声，拔高声音诧异道：“那他此举是何用意？！”
　　低吼完，侯艳洁脚底猛然窜上股寒意，冻得他牙关打颤：“难道，难道是干爹的，安排？”
　　他不可置信地觑着太监的脸色，用力吞咽一下，小心试探：“不知，不知干爹此举，是、是何用意？”
　　见侯艳洁如此恐慌，汤若固哈哈大笑起来：“不是我授意小于的，我让人去问了，小于说，侯琐动手打人，完全是因为他先惹的小于，小于同他理论，他却先动了手。”
　　“我的老儿子呐，”汤若固示意嘲娘拿出几分检举书，放到侯艳洁面前，“这事从头到尾没人设计没人陷害，完全是你的宝贝儿子，我这个便宜孙子，他自找苦吃哈哈哈哈……”
　　这件事仿佛非常好笑，笑得汤若固捧腹拍大腿。
　　在汤若固令人发毛的大笑声中，侯艳洁深深吐纳着稳住自己，去拆面前的几份检举书。
　　匆匆扫几眼，侯艳洁瞪大的眼睛里登时波涛汹涌，惊诧得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来：“这几个，这几个人他们！”
　　写检举书的几个人，竟然是明确表示过投靠在他麾下效力的商人！
　　汤若固按按笑酸的眼角，拈起兰花指的手，在检举书上点了两下：“这下晓得了吧，侯琐伤了小于，你反而要感谢小于，如果不然，你看得见身边哪个是人，哪个是鬼？”
　　冷汗刷然而下，给衙门写检举书的几个人，有人手里握着能直接要侯艳洁老命的证据。
　　从汤若固处离开，侯艳洁立马说出几个人名，吩咐儿子道：“带上可靠的伙计，去把这几个人给我弄过来，老子倒是要看看，究竟哪个王八蛋有这个本事，想要老子的命！”
　　跪了许久的侯琐还在状况外，一瘸一拐跟着他爹走出千湍院：“不是，爹，您好歹告诉我一句这是什么情况吧！这几个人您不都让我称做叔父的么！还有邱老板，您不是打算把您外孙女嫁他家孙子么？！”
　　“你懂个屁！坏就坏在你惹了于霁尘那个小阎罗，幸也幸在你招惹的是他！”
　　侯艳洁当真怒了，大步流星登上马车，劈头就骂：“对商会会长之位蠢蠢欲动的人，嗅到此绝好机会，不用于霁尘亲自动手，便像恶鬼扑食般，要把我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大家早想对我动手了，只是没有人敢做第一个，如今借着你打于霁尘的机会，一股脑扑上来了。”侯艳洁越说越气，感觉整个世道都背叛了他，一个巴掌重重拍在膝盖上：
　　“敢打我的主意，老子让他们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47、第四十七章
　　年节了，整个江宁城都沉浸在欢庆之中，衙门封笔、农家开酒、工人歇假，唯独商市半刻不曾歇闭。
　　新年节庆也好，天子恩赦也罢，贩夫走卒照旧引车贩浆，非是如此，无以为活。
　　水图南买来份杂果，和秧秧分着吃，待转过身时，她已是站在街道最边的地方，仍旧被围看表演的人群，挤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被于霁尘及时拉住。
　　因着脸上挂彩，于霁尘头戴宽沿冬帽，围着围巾，把脸遮得只露出双清亮的眼睛，道：“要不找家酒楼，登高处去观舞狮比赛？”
　　这是在江宁城中轴的居定长街上，街宽数丈，街两侧商铺林立，悬挂的招子更是花样百出，看得人眼花缭乱，水图南反手拉着于霁尘站稳，继续踮脚仰头看边斗边爬高的漂亮狮子：“这种时候进不去那些地方的，哪里都是人挤人，我们再看一会，回家吃饭的好。”
　　舞狮在斗技，欢呼声如潮，水图南和秧秧互相扶着踮脚看，眼角余光里只见得于霁尘在旁边晃来晃去，不晓得在晃什么。
　　不多时，街上那只黄狮子和红狮子缠斗正酣时，有人从密不透风的人群中精准挤过来，在于霁尘耳边来禀报了什么，呼声喊浪的背景下，水图南只依稀听见于霁尘问了句，“当真？”
　　什么当真不当真？
　　锣鼓喧天中，水图南边为舞狮喝彩，边忍不住分神去瞥于霁尘。然而四目相对，于霁尘回她以微笑，而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人，也已不知何时离开，不见了。
　　“找什么？”见水图南眼睛在自己周围一通乱找，于霁尘笑眯眯问。
　　“我方才分明看见有个人来找你的，”水图南纳闷道：“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于霁尘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没什么，一点小事，你继续看舞狮。”
　　说到这里，这人清亮的眼睛里，隐约露出几分不大喜欢的情绪。
　　是了，毕税曾说过，她东家不喜欢往人多热闹的地方凑，她东家，也不喜欢过年。
　　乃要陪秧秧出来看热闹散心，于霁尘总是要出来这一趟的，水图南本想说沾点秧秧的光，可看见于霁尘眼里一闪而过的枯燥无聊，她又有些不忍心。
　　遂拽着于霁尘附耳过来，把出门前提过的建议再说：“不然你先回去吧，我和秧秧自己玩，你放心，我绝对会看护好秧秧的，你可以先回家给我们做饭。”
　　秧秧曾经走丢过，吓得于霁尘几乎丢了半条命，这事江逾白告诉过她。
　　于霁尘按了下她的帽子，差点给她按得帽沿盖住眼：“玩你们的就是，我要是耐不住烦，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还有啊，”她看着水图南把暖帽扒拉上去，露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补充道：“直接在外面吃吧，回去还得再做，懒得下厨。”
　　“……”
　　倒是懒得坦率。
　　水图南心里莫名一阵轻痒，想去捧于霁尘的脸，又想起这人脸上尚且带彩，改而拍了拍她结实的肩膀：“就听你的。”
　　舞狮堵得整条长街水泄不通，几人待找家饭馆坐下，时间已过午时三刻。
　　于霁尘早已饿得腹腔高鸣，不带店小二把前面客人用过的碗筷收拾干净，便捏着水牌坐下来，边朝水图南招手：“快来看看吃点什么。”
　　飞快擦干净桌面的店小二，迎着水图南和秧秧入座，主动搭腔报上自家招牌菜。
　　三人分别点了菜，小二送来壶热水，水图南倒来三杯分掉，问秧秧：“听说下午有舞龙，晚上有舞灯，我们今天晚上再回家怎么样？”
　　秧秧一口气喝完杯中水，抿抿嘴看向于霁尘：“尘尘睡觉。”
　　别看秧秧心智有缺，但她记得清楚，每岁大年初一时，尘尘上午陪她玩，下午躺在家里睡，在别人走亲戚拜新年时，尘尘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枯燥又无聊。
　　连江江来找尘尘下棋，尘尘都是敷衍的。
　　听了秧秧的话，还没等水图南问“尘尘睡觉”是什么意思，那厢里进来几个结伴而行的妇人，其中有认识秧秧的，大嗓门道：“这不是秧秧嘛！”
　　于霁尘应声转头，原来是菜市上经常卖菜给秧秧的菜贩。
　　秧秧点头，乐呵呵冲她们笑。于霁尘也同她们示礼，互相道了新岁安泰。
　　用饭高峰已经过去，饭铺里不似半个时辰前客多，那几人找了空桌子坐下，红衣妇人大嗓门道：“秧秧今天穿的的新衣服真好看！”
　　秧秧被夸，高兴得摇头晃脑，笑没了眼，拖长声音，调子悠扬：“南南给我买哒～在东市，只有我有哦。”
　　从头饰到鞋袜，整套的衣物装饰是南南在东市给买的，尤其她身上这套衣裙，整个江宁只此一套，今晨江逾白夸秧秧时，秧秧还原地转了圈给江江看，出门时都是蹦蹦跳跳的。
　　红衣妇人打量水图南，嘴里热情道：“这就是南南吧，噢呦，早得听秧秧讲南南好、南南漂亮，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呢！”
　　陌生的寒暄中，无非是当着人面说人话，背地里头说鬼话，那几个人夸了水图南漂亮，又夸了于霁尘好福气，左右逃不出那几句俗世语。
　　直到店小二把饭菜送上来。
　　秧秧怕吃饭弄脏衣服，自己给自己往胸前戴了巾子，水图南耳朵好，在嘈杂的环境中，听见那几个妇人在聊菜市上的鸡毛蒜皮。
　　很明显，于霁尘也听见了的。
　　大娘们在聊她们东城菜市督市队的人，年前因为有陌生菜农来摆摊卖菜，不肯缴纳秩序费，而被殴打致死的事。
　　那事水图南听说过。
　　“据说官府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她夹着菜问。
　　于霁尘吃的是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着，随口道：“菜市打死个城外的贫苦菜农而已，没资格闹到衙门里去。”
　　这句话听得水图南眉心轻压：“各市的督市有权处理小纠纷，这个我晓得。闹出人命的事，菜市督市有这个资格管？”
　　于霁尘好像吃面扯疼嘴角了，眯起眼睛缓了片刻，低声道：“东城菜市的督市令，是侯琐的唔……”
　　她想了想，尽量委婉道：“是和侯琐有点关系的，一名舞姬的，兄弟。”
　　所谓的督市令，就是因官府人手不够，而让商会进行挑选出来，专以负责行市日常运行秩序的人，督市令组织一帮人手，经由商会批准，代衙门和商会管理行市。
　　“以前只晓得侯琐不成器，没想到他还没长眼睛？”水图南疑问着道。
　　于霁尘：“你当菜市的事他不知？还是他规定年前提高秩序费的。”
　　被打死的那个年轻菜农，只是因临近年底，所有东西价格上涨，想再趁机挣点钱，遂把家中存储的萝卜拉来菜市售卖。
　　他天不亮起床，拉着满车萝卜入城来卖，但因那日找的摊位不好，一上午都没卖出去几斤，中午老乡急吼吼找来，说他老母亲不慎摔了跤。
　　年轻人立马收了摊子，拉着车要回家。
　　被督市队拦在门口收取摊位费和秩序费。两样加起来的钱，比年轻菜农一上午卖的萝卜钱都多，又因年轻人前一日缴了整日的摊位费，而只卖了一下午萝卜，故他只愿意给半日摊位费和秩序费。
　　督市队的人不肯，年轻人的平板车被拦在菜市门口，妨碍了出入，督市队的要把萝卜拉走，年轻菜农不肯，两相争执起来，督市队十几人一拥而上。
　　刀子棒子棍子锤子，密密麻麻招呼，当场要了年轻菜农的性命。
　　事就是这么个事。
　　水图南顺手帮秧秧剥虾，边道：“据我所知，那些稍微有点实力的商户，不敢轻易与侯家为敌，那这回他打你，对一些被他长久欺压霸?凌的，又不是太清楚个中内情的人来说，岂非是个反击侯琐的好机会？”
　　若是实力不允许干翻侯琐，至少能联合起来，一纸检举送进衙门，多少让侯琐收敛些。
　　“你想错了，”于霁尘眼里凝起笑意，“千万别把那些人想得太厉害，这件事里，越是底层商贩，越是不敢有反抗，趁机搞侯琐的，是侯艳洁身边的几个人，还有侯琐交的几个朋友。”
　　越是身边人，越可能是捅刀的鬼。
　　“啊？！”水图南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伏低身子看似是在认真吃饭，实则是咬着筷头说悄悄话，“他们真的给官府递检举书啦，侯艳洁父子晓得么？”
　　“晓得的，”于霁尘学着水图南的凑热闹样子，压低声音抑扬顿挫道：“任义村收到秘密举报，转头就把那些人出买给了汤若固，这几日江宁看似在欢度新年，实则暗处已经是狼烟四起啦。”
　　水图南想了想，问：“条件呢？任义村此举，必然对汤若固提有条件。”
　　任义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会平白无故帮汤若固“捉鬼”？
　　“聪明，”于霁尘夸着她，眼里笑意逐渐扩大，“任义村借助此举，证实侯艳洁投靠在汤若固手下，汤若固呢，把这几个人透漏给侯艳洁，看似是在帮侯艳洁‘捉鬼’，实则是在削弱侯艳洁实力，让侯艳洁不知不觉间成为人人喊倒的过街鼠。”
　　“汤若固想逃？！”得出这个结论的水图南，震惊得差点把剥好的虾掉地上。
　　秧秧连忙伸碗过来接走香辣味的虾肉，顺带递给南南一块擦手的湿巾布。
　　“谢谢秧秧。”水图南柔声道了谢，擦着手，吓到缩起肩膀，脸几乎要埋进碗里，求证道：“我讲的阿对啊？”
　　于霁尘点头，满脸“孺子可教”的欣慰，但紧接着水图南也倍觉迷糊：“那你还刻意设计侯琐，祝他一臂之力？”
　　于霁尘笑不出来了，夹个鸡肉块放进水图南碗里：“先吃吧，吃饱了再聊，饿肚子对脑子不好。”
　　“……”
　　水图南擦干净手，瞧着眼里肉块嘀咕：“你又骂我，不是说了不可以再嫌我笨？”
　　“等你拿下安州市占再说吧，”于霁尘提醒道，“你答应过的，最晚三月份最后一天。”她伸出食指，故意在水图南面前晃晃：“今日已经是正月初一了哦。”
　　在如此东拉西扯的闲聊前提下，水图南脑袋里骤然绷紧起某根弦。
　　她反应飞快道：“你将要有什么大举动？”
　　“还好，”于霁尘慢条斯理吃面，“最后还要看天意。”
　　天景不同时，收拾江宁这个烂摊子的办法，自然也不同。
　　作者有话说：
　　我家卷毛小鼻嘎，
　　回回干仗便挨打。
　　今日偷跑出门耍，
　　嗷嗷哭着跑回家。
　　

48、第四十八章
　　从正月到三月，培养九海钱庄，撤换安州市场，水图南干得是如火如荼。
　　三月下旬，于霁尘病了一场，因为不适应江宁春来时的天气，迷迷糊糊躺了五六日。
　　待早稻田里分批插下秧苗，江宁城里，银藤花在庭阁廊柱和粉砖黛瓦间素雅绽放时，于霁尘的身体终于彻底好起来。
　　这日，水图南到总铺上工去了，懒大王于霁尘一如既往没出门，在院子里倒扣着一个筲箕当陷阱，带着秧秧趴在门槛后面捕鸟玩。
　　筲箕口下撒有陈谷子，周围有几只瘦麻雀三番五次试探着啄食，眼看它们离筲箕越来越近，等待个把时辰的于霁尘，正卯足劲准备让秧秧拉绳子，好扯掉支撑筲箕的木棍，把麻雀倒扣在筲箕下——
　　“呼！”地一声破风声响，一名衙门小吏在毕税的陪同下冲进来。
　　筲箕下的麻雀偷了谷子扑棱棱飞个精光，秧秧嘴一瘪，眼瞅就要哭起来，于霁尘立马爬起来哄：“不逮那些丑鸟了，回头我们到鸟市上买漂亮的鸟玩，还要那种会说话的，好不好？”
　　会说话的鸟？这个听起来不错，秧秧及时刹轫，用水汪汪的眼睛诚挚地盯着于霁尘，道：“买两只，南南也要有！”
　　年少时，在为数不多的接触里，阿粱如何对南南，秧秧便有样学样地刻在心里，即便她如今无法理解这些代表什么意思，但她总是晓得，南南和别人不一样，南南和尘尘一样重要。
　　“哎呦我的于大人，买鸟的事容后再议也不迟，这厢另有他事到了火烧眉毛时！”衙门小吏穿过惊得盘旋乱飞的鸟，急得满头汗，“史公命小的火速来请您过去！迟则要命呐！”
　　事实上，史泰第的吩咐交待给下人时，压根没有半点着急忙慌的意思，堂堂一州布政使，除非遇见要命的事，否则不会轻易失了端庄和分寸，连走路都不会加快步伐，他只道是事情不寻常，使唤下面人去请于霁尘过来。
　　可下面的人添油加醋，瞧着上官的脸色擅自揣度，自以为着为上级分忧，想做得出色得夸奖，遂在一级一级往下传命令时，命令内容也越来越夸张。
　　最后听到于霁尘耳朵里，便紧急得如同史泰第光天化日被杀死在了衙门里。
　　于霁尘早已习惯那些官吏的此般作风，并依照习惯，给了来传令的小吏好处算作封口，不让他把史泰第找她去见的事说出去。
　　——当然，小吏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回到衙门敢不按照于霁尘的意思而乱说话，自会有人让他永远闭嘴。
　　既知官皮们喜欢一惊一乍大惊小怪，在衙门见到史泰第时，于霁尘也并不意外于后者正坐在桌前，和任义村一起对着本文书沉默。
　　“霁尘来了，”听见有人进来，史泰第坐着没动，招了下手，“过来坐，自己倒茶喝，”说话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桌子中间那本折子上。
　　待于霁尘在二人旁边坐下，同样愁容满面的任义村转头看过来，用他特有的大嗓门惊讶道：“你怎么脸色白得像擦了粉，病还没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春时起一病，夏过难养回，于霁尘在这些人面前本来就是身体不好的形象，惭愧地开口，声音也虚，有气无力的：“已经好多了，多谢二位惦念。”
　　而今正是要用到于霁尘的时候，这人可千万不能撂挑子，任义村道：“我那里有根关北永素山里挖来的上好人参，七两七重的，回去时你带上，好好补补身体。”
　　永素山里的人参，是关北三宝里最值钱的东西，一根二两参便已价格不菲，七两七的可谓至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待说找于霁尘究竟来是为什么事，光是任义村轻易送人参，便已足够暴露出此番事情不简单。
　　于霁尘仿若浑然不觉那些，受宠若惊地道谢，于任义村虚伪客套了两句。
　　罢了，史泰第方不紧不慢示意桌上那份公文，道：“曹部堂刚送来的公文，还没在我们手里捂热乎，霁尘呐，你看看吧。”
　　朝廷的重要公文，依照规矩自然是要先送到总督曹汝城手里，而后再依公文内容和紧急程度，分转给总督衙门下属的承宣布政衙门、提刑按察衙门，或者是都指挥使司。
　　公文送到史泰第手里，自然是和民政有关，至于公文的内容，于霁尘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这……”于霁尘露出为难之色，忐忑地觑着两个官皮的脸色，“这毕竟是朝廷下来的公文，小人看恐怕不合适，上面有什么事，二位不妨直接吩咐我？”
　　说完这几句长话，于霁尘便一副要昏倒的虚弱样，按着胸口用力吐纳，这糟糕状态直看得任义村连连摇头，害怕于霁尘当场厥过去。
　　他倒杯茶递到于霁尘手里：“怎么虚成这样，你先喝口水，顺顺气。”
　　等于霁尘恢复平稳，史泰第把公文拿给于霁尘，道：“看吧，这里没别人，霁尘何须与老哥哥们见外。”
　　从史任二人的反应，和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推测，于霁尘已然笃定了公文内容，仍要装作惶恐的样子，战战兢兢认真浏览公文内容。
　　便在此间隙里，任义村按着桌沿苦恼道：“去年说的是霍君行要派他女儿下江宁，把我们吓唬得不轻，花费了不少功夫去打探那个没什么人见过的霍让，结果呢，结果竟然是霍偃来接手这里的飞翎卫，打得我们是措手不及，”
　　他两手抓头，烦得要死：“原不知霍君行倒底想干什么，这道公文发下来后，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这个霍偃，就是上面派来的一把刀，一把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
　　他说完这些，于霁尘也看完了言简意赅的朝廷公文，公文上，东宫大印、季由衷丞相印、户部官印，以及曹汝城批“缓”字后，往下级衙门转的总督大印。
　　这件事，曹汝城的态度是“缓一缓”，事缓则圆，可公文上几个章却盖得一个比一个红正，红得人眼花头疼。
　　公文上有同意有不同意，这让人如何是好。
　　“这个……”于霁尘犹豫着，轻轻放下公文，指尖轻颤，仿佛它重有千金，“曹总督不同意，这事能成？”
　　被任义村一把抓住小臂，他眼睛瞪得像牛脖子下得铜铃铛：“霁尘，这种时候，你可十万个不能袖手旁观呐！”
　　被任义村抓着的小臂，明显的在轻微颤抖，这很正常，区区商贾，即便再势大、再富有、再贪婪，面对涉及数万民生的事时，面对上官意见不统一时，畏惧犹豫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于霁尘脸色更白了。
　　“任兄，任兄！”史泰第撑着突突直跳的额角，道：“你撒开霁尘，着什么急呢，我们有话好商量的。”
　　任义村这才松了手。且见于霁尘肩背一坍，不说话，只是沉默着端起茶杯喝茶。
　　任义村大为疑惑，和史泰第对视，后者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史泰第组织着言词，给于霁尘分析曹汝城不同意的原因：“曹汝城去岁到大邑述职，季相没有见他，霁尘可知这是为何？”
　　于霁尘茫然摇头，朝廷里的事，哪里是一介商贾可窥探而知。
　　“曹汝城生了异心，这点我们都清楚，”任义村道：“几年来，相府交办下来的事，他都是能拖就拖，能缓则缓，还说什么事缓则圆，其实就是想脚踏两条船，去年朝廷加十五万匹丝绸下来，曹汝城也是不同意的，是我们哥俩一力承担了下来，今年他要是还坚持拖一拖，不出一个月，他头上的总督乌纱，就该不保了。”
　　“若曹总督走，”于霁尘问，“会是谁来？”
　　史泰第不说话，任义村笑得更加意味深长：“江宁这盘棋，没人下得动，相府已经来信，曹汝城之后，会是布政使暂时接替江州总督之职，霁尘，到时候，整个江州都是我们说了算，你还顾忌什么？”
　　于霁尘又沉默了，沉默着喝茶。
　　于是，两位三品大员，两位只手遮着江宁天的官爷，就这么静静等着于霁尘一口一口喝茶。
　　喝完一杯，任义村立马给续上第二杯，直待眼见着要续上第三杯时，于霁尘放下了茶杯。
　　她几根手指的指尖，被热茶烫得微微泛红，史泰第暗中观察了，心道于霁尘好生细皮嫩肉，真不愧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这点上并无破绽。
　　但凡会用兵器或者会点拳脚的人，手上都不会像于霁尘这样干净，哪怕是常年做文事的，手上也该有握笔或者打算盘造成的老茧。
　　于霁尘的手没有伤疤，也没有老茧，端个热茶杯都会把肌肤烫红。
　　于霁尘似乎并不晓得史泰第在暗中观察她，她喝完两杯茶，便也考虑好了。
　　她依次看向史泰第和任义村，惨白着面色，气虚道：“之前二十万匹丝绸生产，共用成年桑树二十万亩，若是换成桑苗，再根据江州各地土地具体情况，则至少需要五十五万亩，才能保证按时生产出二十万匹丝绸，”
　　越说她的声音越低，有气无力：“大通加水氏的家底，统共是五千二百架织机，十五万亩桑田，若是整个江州推行改稻为桑，大通恐怕吃不下。”
　　“届时，”她语气轻顿，说出了史泰第此刻心底最大的担心，“届时汤若固便再也不受辖制了。”
　　织造是汤若固最大的底气，哪怕侯艳洁而今元气大损，无法在商行暗中提供给他更多帮助，可只要他还在织造局总管的位子上坐着，只要朝廷给江宁下有生产令，那么汤若固东山再起，便不过是朝夕之间。
　　史泰第等人对汤若固的忌惮，来自于大邑皇宫那位皇帝大伴——总管太监吴用。
　　汤若固是吴用的干儿子，外人不晓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外人只觉得，只要吴用还在宫里一日，江宁便没人敢动汤若固。
　　至于深宫里的那些事情，外地的大臣倒是不得而知，在史泰第收到朝廷这份公文时，汤若固必定也收到了来自内廷的相关命令。
　　任义村当场捶桌子了：“那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才把水德音那老东西打垮，把汤若固按下一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东山再起？再骑到我们头上来？史兄！”
　　他问史泰第：“你觉得，季相府会接受孝敬从多再变少？”
　　此刻，被于霁尘把心里最大的担忧翻到明面上的史泰第，脸色同样非常难看：“我说任兄，你就不要再在这里拱火了，我们这不是正和霁尘商量办法么，你别急呐！”
　　说着让任义村别急，史泰第自己也是不知所措了：“去岁多加的十五万匹丝绸，年底多为国库收入这么多，”
　　他勾起食指比出个九：“我早该料到，那十五万匹丝绸，只是朝廷对江宁的试探，而今成功了，那可不就是要把江宁吸干榨净？”
　　“改稻为桑，改稻为桑，”史泰第喃喃重复，忧心忡忡，“上面的人只需要动动嘴，千难万险，得要我们拿命去蹚，做得好了，是织造局的功劳，出了岔子，罪责便全在我们身上，这不是活生生要逼死人么！”
　　“也，不一定。”于霁尘的声音比史泰第更低，清秀中透着无力，字句出口，竟然让人感到莫大的希望。
　　史泰第和任义村立马眼睛发亮，齐刷刷看过来。
　　收到着两道目光后，于霁尘反而怯惧了，嘴角轻动，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哎呀！霁尘呐！”任义村急脾气，两手握拳在身前抖，“有话你倒是说啊，跟老哥哥们玩什么欲言又止呢！”
　　于霁尘的肩背又坍缩几分，看起来同样矛盾纠结。
　　片刻，史泰第松了口气，替于霁尘道：“霁尘是想到织造办了吧。”
　　他说的不是句疑问，而是句陈述。
　　此话出口，任义村的反应，正好说明了于霁尘犹豫的原因。
　　他豁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威势逼人：“好你个于铁驴，你这就非常过分了啊！”
　　他伸出手，厉害得五根短粗的手指都在用力：“成年桑树二十万亩产二十万匹丝绸，桑苗便转为五十五万亩，多出来的三十五万亩，最多两年亦可长为成年桑树，”
　　他的大巴掌简直要怼到于霁尘脸上来了：“则多出来的桑，又能多产多少丝绸，你当我是个傻子？”
　　这男人，真不晓得他是怎么做到一州提刑的，说他有脑子，他关键时候拎不清，说他没脑子，他倒是算得清楚账：“我们都在一条船上，平稳渡过风浪是共同目标，所以那些桑树我就忍了，可是织造办是我们牵制汤若固的最后手段了，是我和老任的保命符，你竟然敢打织造办的主意！”
　　无怪乎任义村如此跳脚。
　　织造局下分为织造署和织造办，前者直接由汤若固带领的那帮太监管理，而织造办，则是属于官商管理，再效力于汤若固的织造局。
　　朝廷毕竟财力人力有限，为最大限度利用民力，朝廷特意设置织造办做为中间人，一边通过朝廷政令把洋商引进来，一边将自己手里的资源介绍给民商。
　　民商依附于官方能和洋商做生意，如此赚来的钱，大头当然属于朝廷，同时也不会放任洋商在本国随意发展，破坏大应国的本土经营环境。
　　这些年来，为牵制汤若固的织造局，史泰第和任义村，一直暗中把织造办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他们也是通过织造办的经营，才得以源源不断地，向大邑的季相府孝敬金银。
　　这般要命的存在，是他们老哥俩和前任织造局总管斗死斗活才斗来的，又斗死斗活才没让汤若固夺回去，织造办是他们活命的法宝，怎么可能交给于霁尘！
　　说到底，他二人对于霁尘仍然存在疑心，并非是绝对的信任。
　　这厢里，于霁尘已经吓得跪倒地上，磕下头不敢起，浑身发抖，简直是吓坏了。
　　见任义村就这么爆竹一样炸了，史泰第简直头大，他用尽全力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按几按，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任兄，”他一手摆摆示意任义村坐下，边弯下腰用另只手拉于霁尘起身，和颜悦色道：“霁尘你快起来，老任就是脾气爆了些，没别的意思，你不必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于霁尘让任义村给吓坏了，被史泰第拉着拉了好几下，才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半边屁股落在椅子上，额角挂起汗珠，忐忑不安，只肖稍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第一时间再跪下来。
　　在官门面前，无论多么厉害的商贾，皆该如此恐惧，连皇商也不例外，“士农工商”从来不是人们口中轻飘飘的一句调侃。
　　见于霁尘仍旧怕得厉害，史泰第责备般看任义村一眼，好生倒了茶递到于霁尘手里，耐心安慰道：“霁尘正是说出了我心里的想法，我二人可谓不谋而合，来，吃口茶，我们歇一歇。”
　　说完，在于霁尘听话地低头喝茶时，史泰第和任义村交换了眼神，这波试探，他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
　　在任义村方才拍桌子后，于霁尘但凡敢有半句解释，史泰第便会立马把她排着这件事的外面去。
　　如此，他们就可以彻底把朝廷新下达的五十万匹丝绸生产量，全部压到汤若固身上——当然，他也无法从中获取任何利益，他们自己，则只需要负责执行朝廷的改稻为桑命令，在规定时间内，向织造局交付规定数目的桑林即可。
　　季相府的意思，是要他们两个老实些，莫要插手这件事，但当巨大的利润放在眼前时，哪个正常人会不心动？
　　朝廷要求江宁今岁年产五十万匹丝绸，那便需要五十万亩肥壮的成年桑树，整个江州也凑不够五十万亩成年桑，必定得要百姓改稻为桑，则必要牵扯到耕田买卖，从头到尾，处处都是钱在烧。
　　良久，于霁尘终于缓过劲来，用力吞咽口茶水，尾音轻颤地开了口。
　　神色和措辞具是小心翼翼：“任大人说的，是人之常情，可是任公容禀，大通乃二位引到的江宁，我为二公效犬马力，大通无论是吞并昔日的孙氏茶行，还是吞并后来的水氏织造，大通所置办下来的产业，归根到底都是二位的，”
　　说到这里，于老板真正恐惧的事便在言语之中多少透漏出了几分：“小人一介贱商，承蒙二公信赖而有今日，待二公哪日用我不顺手，说弃便也就弃了，小人不过是这江宁棋局里的一颗棋子，二公若心有顾虑，便请高抬贵手，放小人回家去吧。”
　　去岁二十万匹丝绸生产已是江宁勉力而为的效果，于霁尘硬撑过来的。
　　如今朝廷下令改稻为桑，要江宁承接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稍有不慎便是脑袋搬家，史泰第任义村是被巨大利益吸引，才想要搅和进这件事里，于霁尘心生退意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件风险极大的事情出现些许问题，毫无疑问，于霁尘这个布衣商贾，是最适合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
　　见于霁尘猜到了自己的用意，任义村悻悻闭上嘴不说话，一个劲冲史泰第挤眼示意。
　　史泰第当然得出来充当“和事佬”，比哄自己亲孙子还要有耐心：“霁尘这话就说得我们二人，没处搁这张老脸了，你也说了，都是人之常情，毕竟事关重大，老任不得不谨慎些，”
　　说着，他假嗔任义村：“老任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过来给霁尘斟茶赔不是？”
　　“我！”任义村回以瞪眼，他可是堂堂朝廷三品大员，进士出身，怎么可能低三下四给一个贱商倒茶认错！
　　“不必了，小人不敢当。”于霁尘就坡下驴，没真让任义村下不来台，她抬起头，万分感激地看着史泰第，忠心耿耿道：“政令既下，二位若是实在想再多为江州百姓，从汤若固那里争取些利益回来，织造办是唯一的办法，功成不必在我，若是二公有需要，小人这就回去整理商号，将之转交给二位。”
　　“没必要，霁尘，这话说的就赌气了啊，”任义村清清嗓子，勉强拉下面子道：“老哥哥那里新得十几个舞姬，待你身子好些，到老哥哥那里吃酒，若是喜欢看哪个跳舞，你就直接带走，老哥哥绝对不小气！若是不想让家里晓得，老哥哥给你找地方！”
　　这般示好，边等同于示弱，于霁尘得双手接着，不然就是给脸不要脸，她沉着脸沉默片刻，道了句：“我要里面跳舞最最好的。”
　　此言一出，几人间紧绷的气氛豁然松弛，针锋相对般的质疑也如退潮般远去，任义村哈哈大笑：“没问题，只要霁尘你消受得起，老哥哥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便这样说定了，”史泰第道：“汤若固应该也会很快找你过去，我们商议一下，届时到底该怎么办。”
　　于霁尘这才算是松口气，安心在椅子上坐下来。
　　史泰第和任义村对视一眼，无声一笑，仿佛在说，看，对付小孩，这种手段最有效。
　　作者有话说：
　　老元说她以前有个同学，六年级时确定自己喜欢女生，初中二年级谈了女朋友，高中三年级被家里送进了医院看精神科。
　　老元问我那些年在干啥。
　　呸。
　　我初中三年级的时候，还在和同桌争辩我们物理老师脖子上红到发黑的印子究竟是咋回事，我说是搓澡搓的，她非说是化学实验室里那种小皮搋子搋的，我俩互不服气。
　　到了大学才恍然大明白那是草莓印-.-
　　

49、第四十九章
　　数年以来，织造局名下的织造办，乃是由史泰第的姑爷、任义村的儿子在亲自打理着。
　　其实他就是领个官商的名头，平素诸事由同为官商身份的水氏织造，来向他请示批准，任义村儿子只是起个盖章和监督的作用。
　　就好比一个商铺，所有经营都在副掌柜手里握着，但他头上就是坐着位掌柜，即便掌柜啥都不懂，但副掌柜无论做什么，也都得征得掌柜同意批准，否则副掌柜做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今，于霁尘便相当于那“副掌柜”，任义村儿子则是“掌柜”。史泰第任义村想要趁机从丝绸生产售卖中捞一笔，就必须让于霁尘做事有那个名正言顺的权力。
　　这是保障他们能成事的前提，否则，于霁尘就会像条被拴着狗绳上斗场的斗犬，眼见和对手斗得正凶恶，却冷不丁被狗绳勒住了脖子，战况激烈时，于霁尘甚至有可能直接被狗绳勒死。
　　把史任二人手里的织造办捞到自己手里，是于霁尘接下来和汤若固谈判的前提条件。
　　汤若固收到内廷来的命令后，并没有着急去找史任二人，同样没有急着找于霁尘，而是出其不意地请了水图南去他家里做客，商会会长侯艳洁作陪。
　　酒桌前，汤若固让嘲娘给水图南斟上酒，举杯道：“按理说，我早该庆贺水东家重掌水氏了，不过好饭不怕晚，水东家，这杯我干了。”
　　说完，一饮而尽，不给水图南任何拒绝的机会。
　　水图南在接嘲娘斟的酒时，眼尖看见了嘲娘手腕上的淤青，虽然遮挡在袖下，但还是被水图南看出来，那是束缚伤。
　　跟在江宁织造局总管身边的人，谁敢欺负嘲娘至此？自是不必多问。
　　水图南被请来做客，既然汤若固敬酒，她岂有不给脸的道理，跟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罢还没说什么，侯艳洁又紧接着敬酒，汤若固使嘲娘也敬酒，一来二去，水图南接连三杯喝下肚，脸颊便微微发热起来。
　　来前于霁尘给说过，汤若固大约便是会用这般手段，先让人喝得微醺，在酒桌上逐渐放开心绪，不再缩手缩脚时，他再用吹捧式的办法来和人拉亲近，从而让对方在飘飘然中，达到他的最终目的。
　　果不其然，见水图南几杯酒下肚，比刚坐下时更多几分放松，汤若固让嘲娘到旁边弹起琵琶，环境倒也雅趣。
　　可惜水图南不懂琵琶，少小时阿娘陆栖月逼着她学琴棋书画，筝琴琵琶连二胡都试了，最后证明她实在是于此道上毫无天赋。
　　浅浅琵琶声悠扬婉转，即便听不懂其中的技艺，乐声也可使人耳暂明，彼时，汤若固道：“新近闻说水老板把水氏在安州的铺面生意，全部撤回来了，可是因为遇见了什么困难？”
　　水图南未语先笑，肤白若雪之下的脸颊因酒微粉，灵动的眼睛里光色清亮，倒不负外面传言的貌美：“水氏融进大通后，经历一系列革旧鼎新之举措，从安州撤回市占，乃是有利于水氏的重新发展。”
　　“是呢，”侯艳洁附和道：“水小东家有眼光有魄力，此前桑蚕医下田入户的办法提出，便实实在在为商会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呐！”
　　开始了，戴高帽。水图南道：“惭愧惭愧，这件事，说来最是要感谢汤总管和侯会长的鼎力支持，若非如此，我一介寻常商贾，哪里敢冒着得罪衙门的风险，去推行什么下田入户。”
　　织造和商会对她的行为始终保持沉默，她把功劳随口胡诌着，主动举起酒杯：“我敬二位，多谢二位在背后的支持！”
　　瞧这气势，隐隐有几分要反客为主的样子了，汤若固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水图南这个小娘子，竟是有几分真魄力在身的。
　　这个水小娘子，和她家里那个姓于的算盘精，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行事风格呢。
　　汤若固受下敬的酒，且容侯艳洁殷勤着斟酒，他稍微偏过身来和水图南说话：“水老板重新掌管水氏以来，做的许多事都令人佩服，比如，水氏向九海钱庄借贷的事，”
　　九海钱庄！水图南心里咯噔一下。
　　汤若固对此似乎颇感兴趣：“九海只是一家毫无特色的钱庄，既没有过硬的后台，也没有充足的钞银储备，水老板怎么想起从九海借贷了？”
　　要知道，水氏的一次借贷，其利润便抵得上九海三年的经营利润总和。水氏借贷，可以说是直接让九海从名不见经传的小钱庄，跻身进入江宁中层钱庄之列。
　　从底层到中间层，寻常商号起码要经过三至五代人的积累，而世俗最常见的规律，乃是“富不过三代”。
　　几杯酒下肚，水图南很好说话，也实诚，半点不藏着掖着，浑然像尚未经过世俗磋磨的小天真：“我只是气不过三通。”
　　“哦？”这个理由倒是直白得听笑汤若固，他吃口菜，当真一副与人饭桌上闲谈的样子，“这是怎么说，莫非‘三通’那三家钱庄，和水老板有过节？”
　　水图南腼腆一笑：“倒是算不上是所谓过节，水氏以前只是靠织造局讨生活的小作坊，可，那好歹也是总管您罩着的不是，”
　　说到这里，小娘子粉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气不过的神色：“那时候水氏遇见难关了，我爹爹去三通借贷，三通竟然找遍各种理由，拒绝借贷给我们，那时候我就想，等水氏度过难关，以后再不和那三家钱庄做生意。”
　　看人下菜碟，确实是那三家钱庄惯有的德行。
　　水图南这样说话，反而露出几分男人眼中刻板的，“女儿家就是目光短浅”、“没有格局”之类的感觉，汤若固和侯艳洁对视一眼，双双失笑摇头。
　　心想，看嘛，外面传得如何如何厉害的水图南，如何如何不得了的女老板，其实和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记仇，耍小性子，成不了大器。
　　汤若固也越来越相信嘲娘说过的话，水图南在织造里做的那些事，背后铁定是于霁尘那种高手在指点。
　　——水氏织造，不过是于霁尘拿来让自己女人经营着玩的。无论水图南捅出什么篓子，都有于霁尘在后面给她兜底。
　　所以说没必要担心水氏和九海的合作，会打破江宁商行和“三通”钱庄之间现有的平衡，从此中获利的人亦可不必担心，水氏助力九海开此先河会让他们有所损失，毕竟于霁尘本身，也是这些人里的其中之一。
　　啧，这个于霁尘，做生意是格外狡猾了些，没想到对自己女人还怪舍得下本，江宁的龙头织造，都能被这厮当成哄夫人开心的东西。
　　侯艳洁恰如其分地附和：“是啊，说起那三家钱庄来，商众也是颇有微词，水小东家敢开此先河，也算是给其他商号指了条可行之路。”
　　真是为了吹捧什么都能睁着眼睛瞎胡说，实际上，三通联手差点没“拍死”九海，找混混往牛朦家大门上泼狗血的事都不算什么，拿牛朦老母亲的性命做威胁才最是下作，连九海钱庄的伙计们，亦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威胁，因此辞工不干的伙计也有好几个。
　　水图南苦笑连连：“惭愧惭愧，没得侯会长说的那样容易，这条路还没走到最后，实在说不准是好还是坏。”
　　这样说，至少让人听出水图南其实是个不坚定的人，遇见困难会打退堂鼓。
　　几人你来我往聊天，汤若固又继续旁敲侧击，大约了解到水图南的性格后，他终于逐渐把话引到正题上来。
　　方才侯艳洁正聊到水氏织造集中力量重新发展的话题，汤若固接着话道：“既然连大通的织机，也尽皆并在水氏织造统一管理，那如今的水氏，一年产三十万匹丝绸则如何？”
　　“可，”水图南侃侃而谈，胸有成竹，“如今的水氏，不带算那些零散户，便已有织机五千二百架，桑田十五万余亩，织机十二个时辰不停劳做时，一台织机日织六尺，三十万匹约需三百八十余日，按照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算，多余那二十多天的量，分给零散户用一年时间来完成，是绰绰有余的，但是，”
　　她道了声“但是”，汤若固和侯艳洁无意识地同时皱眉，连屋子那头轻拢慢丝弦的嘲娘，亦跟着侧耳来听。
　　水图南道：“但是桑不够。”
　　不知为何，话音未落，水图南听见那边的琵琶声，似乎出了点不已察觉的变化，像是弹奏的人手指颤抖，失了须臾的控制，又像是借机在给这边的哪个人提醒。
　　这厢里，水图南的话正中汤若固下怀，他爽朗笑道：“三十万匹丝绸，三十万亩桑，若是五十万亩桑，你可敢应承下五十万匹丝绸生产？”
　　水图南笑着摆手：“总管莫要逗我开心，五十万匹丝绸，且不说那得是多少台织机，光是桑就凑不够的。”
　　水氏融进大通，成为整个江州最大的纺织作坊，据了解，全江州种植的桑，亦是凑不够五十万亩的。
　　江州之地，多丘陵少平地，农人以种植水稻为主，养蚕缫丝和捕鱼捉虾一样，只是为零星补贴家用，并非主业。
　　若是要五十万亩耕地，江州绰绰有余，五十万亩桑便是天方夜谭了。
　　汤若固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暧昧之色，声音放得低柔，竟有几分蛊惑：“若本局能为水老板提供五十万亩桑，我们巾帼不让须眉的水老板，可敢应下一年五十万匹的产数？”
　　“这个……”被夸巾帼不让须眉的水老板，立马犹豫了。
　　不料汤若固忽然咯咯笑起来：“我的不是，吓到水东家了，不过，”
　　说着，他笑意微敛，由衷道：“我觉得水东家重掌水氏织造后，并未因循守旧墨守成规，而是革旧鼎新，整顿织造，敢于开辟新路径，也敢于调整经营脉络及时止损，大刀阔斧很有魄力，江宁近百年来，不曾出过如你这般英飒的人物。”
　　寻常人都爱听吹捧话，谁也不例外，水图南眉眼里露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悦，瞧着像是被吹捧得挺受用。
　　“只是可惜——”汤若固叹着，和侯艳洁对视着摇头，两人纷纷露出可惜之色，引得水图南面露疑惑。
　　汤若固道：“寄人篱下的经营，该是有很多掣肘吧？”
　　水氏融进大通后，经营上确实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虽然有些许自主决定的权力，但整体上是要听从大通安排。闻得此言，水图南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谁都晓得，仰人鼻息不如自己为主。
　　须臾，又听汤若固语重心长道：“五十万匹丝绸之盈利是前所未有的，但确实有很大的冒险，于老板在经营上最是谨慎小心，不同意是情理之中的。”
　　“可以理解，”侯艳洁在旁帮腔，“五十万匹丝绸之盈利，让水氏再从大通独立出来也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水小东家和于老板，毕竟是一个碗里吃饭的两口子，水小东家回去后，可以先和于老板商量商量嘛。”
　　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剩下的意思要听的人自己去揣摩，后续汤若固没再多说，反而是侯艳洁，“不留神”把内廷下达的五十万匹丝绸生产说漏嘴，给水图南知了去。
　　既然知了，五十万匹丝绸带来的利益，便可以大谈特谈。
　　待结束后，嘲娘亲自送水图南出门，侯艳洁立马收了慈祥的笑容，脸拉下来时，横生的皱纹里露出隐藏已久的凶狠和贪婪：“既然要改稻为桑，我们何不趁机会，培养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织造来？”
　　此前祭灶头大会时，于霁尘设计挨侯琐打，结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力打力，卸掉了他在商行几个有力的拥趸，他对于霁尘憎得咬牙。
　　是啊，时隔许久他才明白过来，手底下人是受了别人蛊惑，才在侯琐打于霁尘时，跳出来告发侯琐，又被他反当成叛徒，刀刃向内地自己解决了。
　　于霁尘那个王八蛋，实在是使了一手极好的离间计。
　　桌上珍馐尽已放冷，没了新出锅时的美味，汤若固却喝了口冷肉羹，道：“于霁尘那种人，你不招惹他，不和他对着来，有钱一起赚，便就彼此相安无事，若是想拉大旗和他对着来，后果必是我们不想看到的。”
　　侯艳洁暗暗握拳，觉得是汤若固这个阉人太胆小，故意委屈道：“那这不是太霸道了么，难道在江宁，他想和谁做生意，谁就得必须答应？”
　　“对。”汤若固将目光放远，跃出屋门去。
　　侯艳洁不服：“凭什么？！”
　　汤若固要笑不笑道：“就凭他是于霁尘。”
　　侯艳洁噎住，顿了顿，他又试探问：“水图南回去后，当真会和于霁尘商量这件事？”
　　殊不知侯艳洁自以为捂得严实的小算盘，已经打到他主人的脸上来了。
　　“不要小看枕边风，有时候，它比能舌战群儒的相臣还厉害。”汤若固微微笑着。
　　他清楚，侯艳洁是江宁城土生土长的老狐狸，他或许镇得住江宁商行，坐得稳江宁商会，但是他不是于霁尘的对手。
　　从于霁尘身边人下手，总是不会错的。
　　

50、第五十章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五十万匹丝绸生产，接不接都得我们来干。”
　　夜幕四合时，状元巷的家里，于霁尘说完这句话随后低头扒饭，狼吞虎咽的，看得出来确实是饿了。
　　秧秧不在家，被江逾白带出去玩了，于霁尘把中午剩下的食材，同个馒头混在一起炒了炒，简直是在糊弄肚子。
　　水图南在汤若固那里没吃什么，喝了几口酒，没胃口，只盛来碗粥慢慢喝。
　　等于霁尘快吃完饭时，她问：“汤若固找我，不会只是挑拨你我关系这样简单吧？”她扯扯嘴角：“他今日同我说的那些话，简直像在哄傻子。”
　　于霁尘脖子一耿，拌着粥咽下最后一口炒馍，含笑看过来：“他不把你当回事，正说明你的伪装很成功。”
　　自接手水氏织造至今，水图南的所有举措，无不被外面人归在于霁尘身上，众人皆认为，水氏的新经营是于霁尘在背后出谋划策，很好地帮水图南遮挡了锋芒。
　　粥碗被于霁尘顺手收走，水图南跟着起身，和方才的话较上了劲，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样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汤若固找我，究竟想做什么？”
　　于霁尘去厨房，任水图南像个小尾巴般在后面跟着。
　　她站到灶台前叠起袖子刷碗，笑意却怎么也传不到眼底：“笨，你自己琢磨。”
　　“不准再说我笨了，”水图南瞧着灶台前的那道背影，有意无意地把腰杆挺得更直些，“之前打赌三月最后一天前，处理好安州的事，张全的信和汇报书你也见了，他做得还算成功。”
　　张全的商铺接替水氏织造的安州市占，基本算是和水孔昭的棉布生意形成牵制，简直势不可挡。
　　“要完全吞掉水孔昭，就得加快速度了，”于霁尘三五下刷洗干净几个碗碟和锅勺，用干抹布擦着碗筷，“五十万匹丝绸的生产任务，于高居庙堂之上的人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那样简单，改稻为桑的政令有几多弊端，他们心里也比谁都清楚，可政令还是发了下来，这说明什么？”
　　“改稻为桑唯苦生民而已，”水图南琢磨道：“一年生产五十万匹丝绸，只能说明有人想让江宁生乱？”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这天下，岂有不乱之理。
　　“然也，”于霁尘擦完碗筷擦饭锅，最后转过身来，靠着灶台在围裙上擦着手，低声醇和，清亮的眸子里蕴了讥讽：
　　“朝廷为达目的，必要求官府和织造局各立‘军令状’，走形式的就好这一口，那些人心里清楚，一年之内，江州产不出五十万匹丝绸来。”
　　去年的二十万匹，已经逼近江宁织造的极限状态，大通为此已造下许多民孽。五十万匹任务量发下来，意味着层层官员可以肆意盘剥，意味着江宁届时必然生乱。
　　“我们若是不接上命，可能会怎样？”水图南问完就懊悔，这个问题，自己问得是真蠢。
　　于霁尘罕见地没有趁机奚落她。
　　于霁尘靠在灶台前，脸上的神色是水图南没见过的深沉，嘴里的话也使水图南听了感到疑惑：“大势好时，你未必就好，大势不好时，你未必就差，切莫边做边怀疑自己。”
　　说完，她看眼旁边的另一个灶台，道：“水烧热了，你先去隔壁洗漱吧。”
　　厨房隔壁有两小间盥室，其道路通向中庭，水图南满头雾水，便暂时没有多问，回屋找了干净衣物去洗漱。
　　水图南不算是蠢笨的，跟在于霁尘身边学了段时间的经营，偶尔也推测得出于霁尘的心思。
　　沐浴后，不待头发擦干，她握着发尾急匆匆回到房间。
　　于霁尘已经在另个盥室洗漱好，坐在床边的灯下削手上茧了。
　　橘红色的灯盏给坐在床边的人渡上层温柔颜色，这人坐在那里低头修手中茧，模样安静而乖巧。
　　听见水图南的脚步声，抬头看过来，冲她粲然一笑，唇红齿白：“就晓得你头发又没擦干，喏，这里有干巾布。”
　　往常时候，水图南会欣然过去换这个人为她准备的干巾布，可是现在，她双脚沉重有如拴了千斤坠，站着没动，。
　　见她异样，于霁尘倒是坦率：“这么快就猜到啦！”
　　“我早该想到，”水图南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在抖，“九海钱庄的牛朦，和安州的张全，是你引导我发现的，和他们建立生意关系，也是你暗中引导的。”
　　“做生意么，兜里有钱，手里有人，何愁经营不成？”于霁尘修好手心，又开始用软化硬皮的药水擦。
　　这种药水无色无味，擦在手上却有如烈酒洗刀伤，回回疼得人咬紧牙关，指尖不停颤抖。
　　于霁尘握起擦了药水的左手，看起来并无异样。她真是搞不懂自己，一边冷静地知道阻止不了事情的发生，一边又不舍得打破现在的静谧，她骂自己，真是贪心不够啊。
　　“明日你不是要和会岐县的那个大户，谈两万亩的桑林买卖？”于霁尘笑笑，眉眼间一如寻常，“明日老江临时有点别的事，我陪你去谈。”
　　水图南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嘴角轻动，嗫嚅须臾，她干涩地问：“你何时看透，我的计划的？”
　　“图南，”于霁尘轻唤出声，她忽然不想这个时候就和水图南分道扬镳，试图解释，眼角眉梢仍带笑意，“不要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
　　“可事情本身就是复杂的啊。”水图南站在那里，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洇湿了身前一片寝衣。
　　说着，她笑起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嘲讽：“是时间到了呢。”
　　她的梦，她自欺欺人的梦，她在梦里有所依有所靠的光景，要结束了。
　　“我已经在以最快的速度收购桑林，还是赶不上，”水图南不敢继续看那灯下的人，稍稍挪开目光，眼底有光点闪烁，“待你插手，最低价是多少？”
　　于霁尘平静道：“八石一亩。”
　　“八石？！”水图南不如于霁尘道行深，没忍住惊诧，情绪外露出来，“百姓不会答应的，你会逼乱江宁的！”
　　于霁尘意味不明地摇摇头：“那正是上面人想要看到的。”
　　“你上面的主子，丝毫不管百姓死活吗？”水图南质问中向前迈来一步，竟隐隐生了几分逼迫感。
　　于霁尘欣喜于在水图南身上见到此般气场，自欺欺人道：“耕田改种为桑，农产多少我收多少，绝不会让农户出现歉年无钱的窘状，每户稻改桑，朝廷也会按亩数进行相应补贴，怎会出现你说的逼乱江宁？”
　　“我今日方真正见到你巧舌如簧的模样，虽说得天花乱坠，但你也莫当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傻子。”水图南越看于霁尘越觉得陌生。
　　灯光下，于霁尘俊秀的脸上，竟然渐露出她没怎么见过的锐利。
　　水图南深吸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冷静：“江州土不肥，水稻每年只种一季，丰年产谷两石五斗左右，歉年不足两石，均摊下来，每人每日可食米粮不足七两，老幼者勉强充饥，青壮者难以裹腹，本已是苦不堪言，”
　　水图南对生民的了解，远比于霁尘以为的要深，生民之苦，苦不堪言。
　　“若改稻为桑，农户每人每日所得口粮不足三两五钱，”水图南朝这边比出五根手指，语气不由得加重，不知是在气自己无能为力，还是在气于霁尘助纣为虐，质问：“三两五钱，够我吃还是够你吃？！”
　　水图南深深记得，于粱曾说，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老家那边改稻为桑，她的祖父饿死了，秧秧的双生也饿死了，阿尘也险些饿死，于家走投无路，不得已才远走他乡，另谋出路。
　　可世人多是微如蝼蚁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当年的于家三兄弟，可以在异乡安身立命，多数的百姓说死就死了，挣扎不得，绝望无救。
　　倘真推改稻为桑之令，富庶的江宁，恐怕会变成人间炼狱。
　　“你最好不要选择这条路，”水图南控制不住地湿了眼眶，“我们可以一起再想想其他办法，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不是么？”
　　于霁尘坐着，没说话。
　　她来江宁，任务便是如此，不会有比这个更好地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于大人！”正在这时，前院的门被拍响，拍门声急促且焦躁：“于大人快开门，我们家大人请您过去呢！！”
　　.
　　半个时辰后，布政使衙门：
　　“霁尘，你可算来了，”任义村三步并两步来到门口接于霁尘，“咱们发往北边的货，又被市舶司给扣押延期了！”
　　于霁尘眉心拧着，罕见的脸色不虞，心想市舶司扣着货拖延，给我说能有什么用，给你亲家说去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任义村的亲家史泰第也起身迎过来，满脸的愁云惨淡，见到于霁尘的脸色，他不禁一顿。
　　“霁尘，你这是怎么了，”他请人坐下，亲手斟茶，“如何脸色这般不好，谁惹你生气了？”
　　上回见于霁尘脸色如此沉郁，还是筹二十万的生丝助水图南时。
　　“不碍事的，多谢二位大人的关怀，”于霁尘虚与委蛇着，喝了口茶压心口的烦闷，尽量平静地问：“我们和市舶司，关系不是一直挺不错么，为何这回就扣了船货，反复拖延不肯放关？”
　　史泰第坐到于霁尘的另一边，摇着头唉声叹气。那批丝绸发出去至今，已经被市舶司找借口多扣押八天之久了，船在江上多停留一天就是多一天的巨额花销，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若耽误买家按时收货，这生意不就坏了信誉。萧国人最厌恶不守信了！
　　任义村愤愤不平，咬着牙把手背往另一个手心里砸：“市舶司新来了个指挥使，名叫汪祥，是次丞相朱大成的人，我们出货前，照老规矩同他商量好了价格，谁晓得他临时变卦，说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几番改口，最后竟要加价到十五万两才肯放关！”
　　于霁尘沉默着，清亮的眼睛此刻晦暗不明。
　　任义村那叫一个气愤：“汪祥此人真是，既要卖屁股，又要立牌坊，他新到任江宁，把价格开到十五万两，不过是想趁机试试我们的水有多深！”
　　来江宁做官，谁不想赚个盆满钵满！
　　于霁尘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红木桌面上，“当！”的一声，俊秀面皮下那股横劲，连任义村这个法槽刑名看了也觉得生寒：
　　“那好，我给他十五万两，若再不立马放关，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下子，换成任义村和史泰第面面相觑了，何时见过于霁尘如此发脾气呐，稀罕稀罕。
　　稍顿，史泰第慢条斯理劝道：“霁尘呐，不要置气，”
　　他道：“江宁就这么点东西，若谁都能闻着味儿来吃肉，以后事情就不好办了，汪祥是次丞相朱大成的人，朱大成是幽北王妃的母家亲戚，他若是执意不肯认我们出江的账，则便是捅到大邑或者幽北去，我们也沾不了光。”
　　汪祥不是季相府的人，江宁官员违背政令私往萧国买卖，捅到大邑或者幽北，季相府或者幽北王府也保不了他几个。
　　于霁尘沉默片刻，眼中狠戾一闪而过：“那就让这个汪祥必须认我们的账，或者干脆让他闭嘴，二位帮我约他，明日千湍院里再见真章！”
　　火烧眉毛的事情，就这么安排好了。
　　于霁尘面色沉郁地来，面色沉郁地走，史泰第不可置信地嘀咕：“于铁驴今日吃枪药啦，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置脾气呢。”
　　于铁驴化身于炮仗，如此放话便代表事情绝对能解决，任义村哼哼着笑：“管他呢，只要能把事情办成，他就是想吃炮药，我也立马去给他弄来。”
　　

51、第五十一章
　　南国的春夜，比起北域的苍茫辽阔而言，来得要更加温婉柔和。
　　出了衙门，夜风拂面，于霁尘怔忡须臾，舍下马车，独自走上他乡的街巷夜市。
　　车夫使暗处的人跟上去保护，唯恐出任何差错。
　　一名暗影不远不近跟着，只觉千山往常挺拔的脊背，此时稍有些下坍，穿梭在嘈杂的人群中，被扒手撞了肩膀顺走钱袋也没什么反应，仿佛一个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补救的孩子。
　　暗影不知千山这是怎么了，只能顺手夺回被扒手偷走的钱袋，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心想千山也是够可怜的，几年来得赚了有几座金山银山呢，出门时身上带的钱却这样少。
　　江宁街头的夜要繁华到子时，夜市甚至无宵禁。
　　街市兴隆，于霁尘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路过了多少场人间的悲欢离合和嬉笑怒骂，她走累了，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坐下来。
　　“客想吃点什么？”正在包云吞的女摊主，用湿巾子擦手，热情道：“主食只剩下云吞了。”
　　怎么找了家云吞摊子啊，于霁尘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想，开口要了碗云吞，声音沙哑。
　　此刻已稍有些晚，云吞很快送上来，刚出锅，热气弥漫，瞬间模糊了眼睛，于霁尘想起来江宁后，第一次见水图南的场景。
　　“那就是南盐东家的大儿子，钱逢恩。”
　　南盐钱家老太君办寿宴，遍邀江宁商贾乡绅，于霁尘和南盐钱东家有利益往来，趁此机会来见钱东家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刚和南盐的老钱聊罢，出来就隔着半宴场形形色色的人群，看见了老钱极力推荐的他家大儿子钱逢恩。
　　于霁尘的心里，是偏向和老钱的二女儿钱逸道合作，听见身边老冯的介绍后，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和他说话的，是水园水德音的女儿，现任水氏织造的小东家，水图南。”
　　老冯目光穿过人群，在东家和钱大少爷那边打个来回，不动声色中精准捕捉到东家的目光所落，低声道：“逾白的织造若想在江宁立足，来日必不可少要和这位水小东家打交道。”
　　言外之意是，大通对水氏织造，必然会像对孙氏茶行那样，只能活一个，这是大通来江宁任务。
　　于霁尘视线落过去，看见不满二十的年轻姑娘，手捏酒杯，脸上笑意清浅，在全是男人的商行里艰难维持，被催嫁，被造谣，被指桑骂槐，也被挖苦轻蔑。
　　老冯跟在于霁尘身边快十年，偶尔也能看出点于霁尘的想法。
　　看见于霁尘望过去的目光，他犹豫片刻，委婉道：“阿尘，那个姑娘虽年纪不大，却城府极深，我看她爹水德音不是她对手，逾白将来，怕是扛不过她。”
　　“是么。”于霁尘不知在想什么，挑了下眉，语气和神色一样淡淡的。
　　不太相信的样子。
　　“霁尘，找你半天，原来在这里。”钱家二女儿钱逸道寻过来，打断于冯二人的对话，“澈州的付雪妍到了，我们现在抓紧时间过去？——咦，看什么呢，我大哥哥？”
　　“嗯，”于霁尘视线稍往旁偏，没让钱逸道发现端倪，“走吧。”
　　钱逸道先行迈步引路，又忍不住嘀咕：“虽我老爹爹极力向你推荐我大哥哥，但毕竟是我把我家南盐和大通搭上线，南盐才在商行大会上给你投了关键一票，你最是知恩图报的，不会真考虑扶持我大哥，哦？”
　　声落，不闻回答，钱逸道看向那张清俊的脸，抱住脑袋苦恼：“霁尘，你只是偶尔看起来有些呆，不会真被人怂恿就过河拆桥吧？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个凭男女就判人输赢优劣的，你可千万别让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呐！”
　　“那个水图南，”于霁尘答非所问，满脸正经，“可议亲了？”
　　一句话问出口，钱逸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叽叽喳喳的话变成出不来也咽不下去的“喀喀喀”。
　　她喀喀喀半天，忽然懂了于霁尘这句话的意思，笑起来，轻快道：“区区江宁，竟也有我包打听钱逸道挖不出来真面目的人物喏。”
　　于霁尘这种人，强中之强者，岂会讲半句废话，今次问水图南是否议亲，必定是因为那水小东家有不为人知的另一副面孔！
　　想到这些，钱逸道难得露出几分正经之色：“平常所闻，不过是这位水大小姐勤奋努力，中规中矩，你晓得的哦，女子在商不易，她与其说是替家中打理家业，倒不如说是被迫走到人前来，倒是多闻说她貌美有才识，经营生意上的本事反而平平，不足为虑。”
　　“你若是看上她，其实娶回家也可以，她听话，易拿捏，好摆布，不麻烦，最适合你这种人。”钱逸道琢磨道：“不过听你刚才的语气，这位水大小姐，恐怕没有看起来那样简单。”
　　要么说别在背后讲人坏话，这不，二人简单聊了两句水图南，转头便在角门里面等车时，遇见水图南从门外过。
　　“你不要再跟着我，我家的马车立马来的。”女子的声音糯软清甜，连不耐烦起来也像在撒娇，没有丁点威慑力。
　　追过来的是个乡绅家的公子，不依不饶：“你阿娘说，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才拒绝和我接触，可我真的非常欢喜你，你嫁我不算高攀，你不要妄自菲薄，你——”
　　水图南有事要提前离开，为不惹人眼，给人留下“目中无人”的话柄，特意和车夫约定在此偏僻处等候，谁知一路走来都没能甩掉这个男子。
　　“公子何必说这些欺负人的话，”她实在不耐烦了，冷下脸，却不知自己圆嘟嘟的样子更惹人爱，“若是非要把话说开，则彼此脸上都挂不住，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是注意些好！”
　　谁知这般的拒绝，在男子看来是欲拒还迎的心计手段。
　　他自以为是地不退反进：“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人？都是贱商出身，能嫁九品小官算你高攀，门当户对不是白讲喀，我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你家有钱，我爹爹是乡绅，两家结亲便是有钱有势，珠联璧合多好！”
　　水图南实在被这些腌臜话逼得恼怒，再三拒绝：“还请你自重，不要再讲这种轻薄话！”
　　自古烈女怕缠郎，男子又不怕丢脸丢名声，死缠烂打，围着水图南转半个圈：“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嘛，莫不是和那些无知愚蠢的闺中女子一样，喜欢那个什么于霁尘？”
　　半开的角门后，钱逸道装出大吃一惊的模样，捂着嘴看满脸事不关己表情的于霁尘。
　　门外，水图南同样没有说话，没人晓得她为何选择了沉默。
　　男子却冷笑一声，不屑道：“是，他是吞并了孙氏茶行，年轻，有本事，但顶破天不过是个臭卖茶叶的，我们家可是诗书传家的乡绅！我爹爹是员外！我曾祖父在大邑做过五品京官的！”
　　水图南终于开了口，仍旧糯软的调子，同人吵架像撒娇：“不晓得你在讲什么疯话，若再如此无礼，来年水氏织造和令尊的桑叶契约，就没必要再续签了！”
　　“你竟敢威胁我？！”
　　见水图南软硬不吃，男子耐心告罄，恼羞成怒，叉起腰开始谩骂：“就你这样的还敢威胁少爷我，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还真是旁人夸你两句，你就当自己美似貂蝉了，看见你脸上的雀斑我就恶心得想吐，呵，于霁尘倒是和你很配，你一个麻脸子，他一个瓜矮子，玉女金童呢！”
　　外面，水图南沉默着没有回骂，角门后的钱逸道却听得直撸袖子：“嘿？水小东家怎么这样老实，任野狗星星狂吠，看我——”
　　一只有劲的手忽然拉住她小臂，连同她迈向门外的脚步，也一并被按在原地，于霁尘壮实是真，人也是真有劲，差点把钱逸道拽踉跄。
　　须臾，门外终于响起水图南的声音，带着国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柔和，平静得如同在讨论今日天气：“崇敬比自己强大的人从来不丢人，大通老板有魄力，有胆识，我自然喜欢，若阁下也如那位般，一出手能全吞下龙头商号，吞了还有能耐消化，我便也会喜欢，”
　　“可惜，”听她这语气，倒是真心实意的惋惜，“你和那位分明年纪相近，至今却仍在靠着先人的荫蔽和亲长的扶持度日，还不知所谓地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要是你，没脸出来见人的。”
　　“你！”男子吵不过，高高扬起巴掌。
　　水图南不怯惧，也不跋扈，说话糯软不变：“你动我一个试试？”
　　打也不敢打，吵又吵不过，男子气愤地甩袖而去。
　　待水氏马车来了又走，钱逸道和于霁尘一前一后走出角门。
　　“好吧，往昔是我眼拙，不过，”钱逸道承认自己错判了水图南，心里觉得有趣，笑吟吟道，“若是当真相中这位小东家，那可就要快点出手了，追她的人不少哦，据说商会会长的儿子，都对她有意思呢。”
　　于霁尘若有所思地望向水家马车消失的方向。水图南长的漂亮又有钱，还没有至亲的姐妹手足，怎么会不招人喜欢，那些东西还不是闻着味争先恐后地扑上来。
　　追水图南的人，确实不少。
　　水园的情况放在那里，只要能得到水图南，无论是入赘还是娶过门，待将来熬死陆栖月和水德音二人后，也是可以吃绝户的。
　　加上水图南长的还可以，经营上也中规中矩，被不少人盯上。
　　直到大通以二十万匹量的生丝为赌注，开始入侵渗透水氏织造。
　　“千山，”暗影带来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忐忑地瞄着桌后人的神色，“已经查出来了，暗中搜集我们犯事证据的，是水家大小姐。”
　　暗影花了很大功夫才查到这个“幕后主使人”，于霁尘侧着身坐在书桌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让人揣度不出情绪。
　　这边用的所有暗影，皆是从幽北一路跟过来的，个个是于霁尘死忠，做事的能力自是不必怀疑，绝不会留下把柄等着人抓。
　　坏就坏在他们还用了其他人，那些人在筹齐二十万匹生丝的过程中，低价欺民者有之，趁机侵田者有之，霸女欺男者更是有之。
　　于霁尘即便知道那些问题，也未曾加以制止过。可是夜路走多了，终究要撞见鬼。他们被小股不明势力暗查了，人证物证查得一应俱全。
　　久不见于霁尘出声，暗影不知下一步该当如何，忍不住出声低唤：“千山？”
　　“嗯，”于霁尘才回神来，手搭在桌边，道了句：“随她去吧。”
　　随她去？任她搜集大通作恶的证据？暗影不解其意，暗影遵命照办。
　　水德音中风偏瘫，是为于霁尘所气，那件事里的证据，也被水图南握到了手里。
　　年前入冬时，南城贫巷，一条隐藏在混乱深处的，只容得下一个人进入的死巷，水德音蓦然转过身来，指住年轻人的鼻子问：“你想要图南，好，我把她给你，可你竟然要收我的话事权，姓于的，究竟如何才肯放过水氏织造？！”
　　比起水德音的无奈跳脚，于霁尘始终淡然沉静：“水氏织造算什么？”
　　简直气笑水德音：“既然织造不算什么，你低价抢走水氏的供桑农户做什么？”
　　“那些本就不属于水氏，”于霁尘负手而立，眼里的嫌恶毫不掩饰，语气挑衅，“你占别人的东西这么多年，该还了。”
　　水德音越是什么都做不了，越是感到生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上前攥住于霁尘衣领：“我上了你的当，才被你一步步算计到今天这个境地，你和南盐钱家联合起来骗我，害我沦落到如今地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
　　于霁尘冷笑：“我死了，你女儿要守寡，寡妇的日子几多难过，你比谁都清楚。”
　　水老太守寡四十多年，受了数不尽的欺负，水德音历历在目的。
　　“那关我什么事！”水德音咬着牙，似乎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咬断于霁尘脖子，“她死在哪里都和我没得关系，于霁尘，她嫁给你，就死活都是你的人，但是我警告你，水氏织造是我的，永远只能是我的！我的话事权，即便是死，你也别想得到！”
　　于霁尘笑笑，一根根掰开水德音的手指，两人暗中较劲，掰手指掰得指甲惨白，指节微青。
　　水德音咬着牙反抗，于霁尘也稍微加了力气，似笑非笑道：“好吧，就算你完全不记得我的名字，那么有个名字，你总该还是记得的。”
　　“谁？！”水德音攥着年轻人衣领的的手，手指一根根被掰开，他用力反抗着，脖子上粗筋暴起，脸也变红。
　　于霁尘好歹在幽北军里厮杀过几年，压制水德音并不困难，她掰开这个渣滓的手，咬着犬牙，一字一顿：“于、碧、辞。”
　　“！！！”水德音终于不敌年轻人，手被大力甩开，带着他干瘦的身体撞到墙上，定住不动了。
　　于碧辞，他怎么会不记得于碧辞呢！
　　巷子里沉默良久，继而响起中年男人粗嘎如破风箱般的喘声。
　　他翻起眼睛看过来，一张脸扭曲得犹如蛆虫在爬，眼里迸出粘稠的恶毒，似要将年轻人千刀万剐：“你晓得于碧辞，你果然是于家的！你是于家哪个，于春朝家的，还是于煊午家？”
　　于碧辞家的于粱死了，还剩于春朝家和于煊午家的孩子活着，那两个全是女孩，于霁尘究竟是谁家的儿子？！
　　“哈，”于霁尘笑一声逼近过来，投在墙上的影子将水德音步步吞噬：“我是谁家的？我是那个被你亲手溺死在河里的人，怎么，忘了？”
　　“胡说八道！”
　　水蛇游过般的恶寒从脊骨尾端爬上后背，水德音浑身颤栗，一把搡开于霁尘，大口呼吸着，挥手否定：“于家没有儿子，女儿也都丢不见了，于家真正绝户了，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把水氏织造还给我，否则我跟你鱼死网破！”
　　于霁尘上半身逆在阴云下的冷光里，咬着犬牙笑的样子，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吃人恶鬼：“你若抵抗，鱼会死，网不会破。”
　　水德音牙关打颤着沉默片刻，冷不防推开于霁尘，挤过去大步往外冲：“我要去告诉图南你的真面目！你不是珍爱她吗？敢和我作对，我就让你永失之！”
　　话音没落，他踉跄的身影急停在巷子口。
　　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你想干什么？”水德音说话破了音，怕被街坊邻居听见，竟然还没忘记压低声音：“谋害丈人，罪同杀父！杀父之罪，车裂于市！”
　　“嘁，”于霁尘转过身来，勾着嘴角似笑非笑，“还要多谢你把女儿嫁给我呢，你真以为，图南对我做的事丝毫不知？你真以为，陆家在幽北的马帮，没有查到我的真实身份？”
　　闻得此言，水德音浑身抖得更厉害。
　　于霁尘踱步到水德音身后，放低的声音在中年男人身后响起，带着笑意，犹如恶鬼呢喃：“水德音，你回头看，鬼来索命了。”
　　……
　　言语逼水德音发病偏瘫的事，水图南也是知晓的。
　　可江逾白做事越来越仔细，水图南经历过水氏织造的融并后，不得不收拢羽翼隐藏实力，那之后，许多事的证据，越来越难搜集。
　　关于大通侵吞良田的事，水图南始终缺一份直接证据。在大邑送来确切的计划安排后，那天，于霁尘让水图南，去书柜里翻找印章。
　　不负期待地，图南找到了那份地契，同时也意外翻出了于霁尘在军时画的戎装图……
　　眼前雾气渐散，云吞放凉了，那厢摊主正在给别人煮云吞，不知荷包已丢的于霁尘，从袖兜里摸出几枚铜钱放下，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她接近图南有目的，图南接近她，意图相同罢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恩仇得报，皆大欢喜。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红包走一波叭
　　

52、第五十二章
　　夜深了，水图南披件衣服，抱着膝盖在卧房门槛上，枯坐一个半时辰。
　　里外皆无灯亮，整座宅子陷在夜色中，所幸明月还算清朗。
　　远处漆黑茂密的树冠里，偶尔传来几声有些可怖的叫声，像志怪故事里的鬼叫，吓人吧啦。
　　水图南茫然地坐了一个半时辰，夜愈深，怪鸟的叫声逐渐频繁，她动动坐麻的双脚，心想，于霁尘应该不会回来了。
　　对，于霁尘今晚不回来，以后或许也不会再回来。
　　窗户纸捅破，两个演技顶好的人撕下面具，没办法再像往日那样对着唱戏，昔日相处的点滴，和互相闹腾的欢声笑语，转瞬之间成为泡沫。
　　微风拂过，脸上痒痒的，水图南抬手抓痒，抓了满手泪湿。
　　怎么会掉眼泪？她看着夜色里并不清楚的手心，纳闷怎么会哭呢？
　　想方设法靠近于霁尘，套住于霁尘，从而获取更多无法易得的东西，以之为垫脚石继而往更高处爬，本来就是她最大的目的，她觉得，自己以为的悸动和依赖，无非是长久相处后的习惯，没什么大不了。
　　这些年，她独自一人风里来雨里去地走，不必患得患失。
　　“江宁商会会长，”水图南扶着门框缓缓起身，口中自语低喃，为自己鼓劲加油，“一定会坐到这个位置的。”
　　.
　　翌日晨，习惯早起的人按时从睡梦中醒来，她睁开眼先看另一边床，光秃秃的，好像从头到尾，那半边床不曾躺过别人。
　　穿衣梳妆，一番收拾罢，时间仍早。
　　寻常这个时候，秧秧还在厨房做饭，于霁尘会拉着她，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只是，今晨，这座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连秧秧养的三花狸奴亦未回来。
　　走到门口时再回头看院子，不知何时起，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木，已悄悄刻在了心底，顿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让人喉头酸涨发堵。
　　等日后于霁尘离开江宁，水图南想，自己会搬到座和这个宅子大小差不多的住处，把阿娘和妹妹们接回来住。
　　从状元巷离开，水图南路上买了粥饼填肚，天光好，时间又充足，她步行到的水氏织造总铺。
　　到的时候，竟仍没到伙计上工时。
　　“东家今日来这样早呢。”开门洒扫的女伙计，积极同老板打招呼。
　　水图南回以淡淡微笑：“早么？还行吧。”
　　女伙计扫着门前平整的青砖地面：“怎么不早，大伙还没来上工呢，您要是有什么吩咐，直接喊我就行。”
　　水图南道好，迈步进铺子。
　　是啊，平日来的晚，早上起来后总是拖拖拉拉，被于霁尘各种耽误磨蹭，自己也忍不住缠着她问东问西地聊天，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现在没了于霁尘捣乱，自己的时间忽然变得充裕。
　　似乎也……挺好的。
　　今日的主要安排，是和会岐县姓郭的大户，谈两万亩桑林的买卖生意，与郭员外约的是上午巳半，水图南抓紧时间，再翻开和谈判有关的文书看。
　　总铺日常有姬代贤打理，闲杂事务送不到水图南这里，伙计们陆续开始上工，专门负责东家公务室的女伙计穆纯，煮好茶送进来，推门就见东家在埋头看文书，书桌上还摊着许多簿子，以及，簿子上压着把旧算盘。
　　穆纯欲言又止，见东家神情专注，她没敢打扰，放下茶壶悄悄离开。
　　没多久，水图南拿着本簿子，胳膊下夹着算盘，出来找姬代贤。
　　在走道上问了个路过的伙计，伙计说姬代贤在自己的公务室，水图南径直找过去。
　　敲门，允进，姬代贤正在喝茶，她对面，竟然坐着于霁尘。
　　水图南的眼神不由自主躲了一下，旋即恢复常态，道：“姬总务，我有点事找你。”
　　姬代贤已从茶桌前起身，把东家请进来坐，看见东家带来的两样东西，她问：“和会岐县的桑林有关？”
　　“嗯……是。”水图南察觉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自然地低了下头，把簿子和算盘放在桌上。
　　姬代贤跟着坐下来，看看于霁尘，又看看有些拘谨的东家，主动解释道：“于老板来找我问些桑林储备的事，大约和朝廷有关，江老板过会也来，东家一起？”
　　“我还要忙会岐县的事，”水图南垂眸翻着那本账簿，兀自说着自己的事。
　　“你看这里，再看这里的几个数，”她指出某处账目记录，又翻到另几处做对比，一手掐着数字算，边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嘴里念着：“这是去年他们大光乡六千亩的桑产和成本之差，去年的市浮动成本也是按照中值算的，从总数看，两方的实际营收和理论上的数字——”
　　说到这里，她的算盘也打出一个最终数字，得出结论：“完全重合。”
　　“假账？”姬代贤眉心微拧，底下人干什么吃的，账目有假竟然未能分辨，还让东家给亲自算出来！
　　这是最初级最入门的账目情况，因为实际生产售卖所得所耗和按照市价理论得出来的结果，两方必定有出入，对得上才有猫腻。
　　水图南点头：“若非要说是因为去年遭了灾导致此情况出现，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我算了算，大光乡连续四年的账都有问题。”
　　姬代贤手肘搭在桌边，沉默片刻，道：“前期我们核对时，只核对了两万亩的总数，利用其他差值来平掉这个不起眼的数，姓郭的还是有点能耐的，不过，我们的人去看过大光乡的桑林，也实地调查过，同县衙核实过，全都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姬代贤有些震惊了，带上不可置信的笑腔：“他们莫非，联起手来骗我们？”
　　怎么会有人能把各方都联合起来，做到滴水不漏啊，这也太可怕了。
　　“你猜的还真没错。”水图南察觉后背上的两道目光挪开了，她心头那座无形的大片跟着搬开，让她得以喘息片刻。
　　“若是如此，大光乡也捂得太严实，其中猫腻不得而知，郭员外马上就要来，您打算怎么办？”姬代贤问。
　　水图南抿抿发干的嘴，道：“朝廷今年的丝织任务量已经发下来，虽然具体生产数目不会立马泄露，但这个消息很快会传遍江宁，和郭员外谈价格时，我们可以考虑适当提高收购价格，你抓紧让人往大光乡传个消息，就说……”
　　水图南要利用信息的不对等，挑拨一下郭员外和大光乡之间的关系，算是试探试探。
　　于霁尘喝完杯中茶，又给自己添上一杯，似乎水图南越是城府深沉，越是计谋百出，她便越满意。
　　很快，水图南和姬代贤商量好对策，慎重之中临时改变谈判方针，说定后，一时无话，水图南拿上算盘要走：“那你们继续聊吧，我先走了。”
　　话音才落，江逾白敲门进来，独自开朗道：“水老板也在，早上出门够早呀，我送秧秧回去时，你就已经不在家了，秧秧还给你带有早饭，哈哈，结果还是没赶上。”
　　昨晚有个生意伙伴家里举办满月宴，请了国南最有名的杂耍班子，他带秧秧去吃席看杂耍，结束时已经很晚，干脆在那边的宅子歇了，今早送秧秧回的状元巷。
　　水图南对江逾白倒是如常的态度，同他寒暄几句，抱着算盘离开。
　　见小水仓皇而逃，江逾白不见外地过来坐，给自己倒杯茶，眼神一通乱示意，问：“老于，是不是吵架了？”
　　这厢姬代贤也过来坐，抿口茶，没说话。
　　于霁尘清清嗓子，带过这个问题：“你那边大约有多少？”
　　“顶天二十，”江逾白说着觑眼老于的神色，补充道：“薅秃我也就只有二十万亩桑。”
　　姬代贤报出来的桑储数，是水氏织造的基本盘，和于霁尘知道的大差不差，屋里一时陷入沉默。
　　干坐片刻，江逾白抱怨道：“大邑是不是把江宁的耕地算成桑林了？不然我们上哪儿凑五十万亩桑。”
　　姬代贤道：“衙门提供土地，织造局只管监督生产，最后若是按时完成任务，功劳是衙门和织造局的，若完成不了，菜场外杀头的，是我们这些商贾。”
　　上面人才不管下面怎么完成任务，他们只要求完成任务。
　　老于没说话，老于面色沉郁。
　　待从姬代贤处出来，二楼走道上，江逾白终于憋不住问：“你来这边干嘛？”
　　从天井往下面堂内看，只见一群人拥着个六十来岁，衣锦饰金的男人进来。于霁尘冲下面抬下巴：“就为了他。”
　　且说回水图南仓皇跑回自己公务室，心里乱七八糟平静不下来，于是一口茶接着一口茶地喝，硬逼着自己开始推演过会和郭员外谈判。
　　不知过去多久，穆纯上来禀报时，就见东家手里端着茶杯，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
　　“东家。”穆纯敲敲门框，“会岐县的郭员外到了。”
　　两万亩的桑林谈判，行不行的，看这一招了！水图南指尖轻颤着，深深吐纳几回，扬起微笑下楼去迎接。
　　郭员外带了不少人来，乌乌泱泱有二十来人，气势这方面非常足，倒是能把水氏总铺里的伙计们压一头。
　　水图南对此视若无睹，有礼有节把郭员外请到谈判的议事之厅。
　　谈判需要保密，郭员外带来的人大多被留在议事厅外，屋子里，大圆桌前，双方分别只有五六人落座。
　　水图南挪着凳子坐时，眼角余光竟隔着两个人，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于霁尘。
　　这厮布衣布鞋布带束发，坐在最边上，一声不吭时毫不惹眼，想来对面几个人怎么也不会猜到，大通的实际掌权人于霁尘，就坐在他们对面。
　　谈生意谈买卖，郭员外这位乡绅老爷惯会用势，上来就笑吟吟道：“头回来水氏总铺，久闻不如一见，果然气派，有底气。”
　　上几次洽谈是在会岐县的大通分铺，这回他终于见识到江宁织造龙头的底气了。
　　水图南两手合放在桌上，不卑不亢面带微笑：“郭员外见笑，大通总铺就在我们后面，若是您肯赏光，过后我请您到大通那边坐坐。”
　　大通是水氏的“奶母娘亲”，水氏这点气派不算什么，再次暗示了水氏如今的实力，告诉郭员外，你那两万亩桑林，我们吃得下。
　　郭员外听话听音，欣然应下邀请，恭维道：“今晨进城路上，听说朝廷今年的丝绸生产任务又发下来了，水老板今年注定又要赚它个盆满钵满咯！若还是和去年一样的十五万匹，想来大通很快就会引水氏以为豪。”
　　这是在变相打听今年的丝绸生产任务，是否已经落到水氏头上，以及任务量下达了多少。
　　若是朝廷旨意已落下来，并且还是和去年一样的十五万，那么郭员外手里的桑林，就又是另外一个价格了。
　　水图南打太极道：“听说是有公文发下来，不过那是我们大东家要操心的事，她没往下面讲，我们下面的人，也是无从得知的。”
　　郭员外笑出声：“水老板说什么玩笑话呢，你和于老板是两口子，回家还能不聊天？你就莫要和我老郭扯大锯了嘛，你晓得我是个凭良心做事的老实人，我绝不会坑水氏，水氏也要让我多少有点盈利呐。”
　　水图南嘴严：“郭员外这是说的哪里话，做生意当然要讲究双方皆获利，这也是我水氏织造的原则，只是我当真不晓得朝廷的公文。”
　　郭员外脸上露出点为难之色，上身往前稍挪了挪，诚恳道：“可是你们上轮洽谈给的价格，过于低了些，我回去和父老乡亲们商量，他们的意思是，要再提高三成。”
　　“哦？”水图南摊了下右手，示意郭员外细说。
　　既然肯听理由，便说明价格不是没希望叫高，郭员外轻叹一声：“水老板也晓得，那两万亩耕地，是因为去岁江水过境，水道大改，种不成稻子了。”
　　“父老为生计，不得不选择改种桑树，但桑毕竟不是稻谷，稻谷哪怕卖不出去，留着还能自己吃，桑却不然，听说水氏织造有‘以地保桑’的好办法，大家这才让我来找你们，但耕地毕竟是父老乡亲活命的倚靠，一旦卖出，农户可就没了活命的本钱了。”
　　说着说着，郭员外声音一哽，泫然欲泣，看起来是真的从百姓利益出发，来和水图南谈判的。
　　水图南道：“我能理解农户们的担心，之前我们不是也说了，地虽卖给水氏，但谁家卖的地，便由谁家继续负责种桑，届时水氏会按照商会对每棵树的产桑定价，按时给农户发放薪金，有衙门和商会两方做保，农户不必担心没有收入，也不必担心水氏耍诈欺骗。”
　　说完，在郭员外沉默的须臾里，她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往自己这边的最外侧瞄过去。
　　果然，于霁尘又在玩，她面前放着写有上次洽谈形成的契约小册子，那暗藏劲力的手指，灵活得把册页的角搓成卷，又展开，再搓成卷，再展开，百无聊赖。
　　听别人议事时，这人总是这样漫不经心。
　　这厢里，郭员外思考片刻，和左右的人暗暗交换了眼神，再道：“水老板是生意人，见识广博，有些话，我们也就直说了。”
　　水图南抬抬手：“请讲。”
　　郭员外道：“我们已经打听到，衙门准备要大量购田，改稻为桑了，我想，衙门届时给的价格，应该会比市面上稍微高出些许，而即便价格一样，那么卖给衙门，也总是要比卖给商户更有保障吧，当然——”
　　他看着水图南始终带有淡淡微笑的脸，补充着解释：“父老乡亲都是这样想的，我也只是代替他们，来把这话讲出来，水老板千万不要误会郭某。”
　　“在商言商，郭员外不必多虑。”水图南随口应他一句，端起茶杯喝茶。
　　瞧着样子，年轻的女子似乎是被郭员外抛出的这个问题，给震慑住了。
　　见此状况，郭员外还算镇静，坐在他身边的几个人，则纷纷露出不同程度的喜色。
　　水图南还在喝茶，郭员外已经察言观色，把对面坐的人全部打量一遍，最后注意到了那个坐在最外侧的小胖子。
　　这家伙白白壮壮，五官端正不失俊秀，眼睛亮亮的，安静坐在那里，秀气得有些像女娃，正是阿婆阿公们喜欢的金孙的模样。
　　这是谁？郭员外心里生出疑惑。
　　能出现在如此重要的谈判桌上的，该是水氏有身份有地位的，这布衣在身的“金孙”是水氏织造的什么人？
　　身着布衣，议事还敢光明正大走神，好似没睡醒，账房不像账房，掌事不像掌事，没听说过水氏有哪号人物，年轻且有资格坐在这里。
　　水图南这边拿不准主意了，一名掌事提议大家休息片刻，水氏的人要出去商量商量。
　　水氏的人纷纷起身，郭员外这边，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哎”了一声，招着手起身道：“那个小胖，对，就是你。”
　　被叫“小胖”的于霁尘比其他人站起来得晚，刚准备迈步走，闻声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
　　中年男子绕着圆桌过来，边乐呵呵道：“劳驾带我去趟茅厕，你们城里的房子，盖得茅厕好生不好找，上回我就绕迷了道。”
　　“我带您过去吧，”旁边一位水氏的掌事赶紧出来圆场，热情地接上中年男人的话，“我带您过去，保证您好去好回，一身轻松！”
　　有人留下来招待郭员外一行人，水氏其他人跟着水图南暂时离开。
　　待打发走水氏的人，疑心重重的郭员外，暗暗吩咐身边一个年轻人：“打听一下，水氏那边那个小胖是谁。”
　　作者有话说：
　　水图南：你有白月光吗？我有白胖月光：）
　　于霁尘：不胖不胖，只是有点壮。
　　

53、第五十三章
　　“好。”年轻人领命而去。
　　他走出议事厅，守在门外的人向他问好：“少爷。”
　　此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郭员外的儿子。
　　他点头回应问好，举目四望，刚准备吩咐手下去打听人，便看见走道尽头的回廊口，那个白胖小子独自站在那里。
　　“老弟？”他来到走道尽头，被外面刺目的春光晃得眯起眼，手里捏着杆小烟袋，“没带打火石，借个火？”
　　于霁尘靠在墙上，叫住一个路过的伙计，借来打火石给他用。
　　郭少爷点上一袋，贪婪地用力抽口烟，缭绕烟雾随着说话从他口鼻中溢出：“兄弟贵姓？”
　　“免贵姓于。”于霁尘盯着外面。
　　走到尽头连着回形廊，对面有一排屋子，水图南就是带人去了那边屋子，去商量郭员外加价的事。
　　郭公子若有所思道：“于霁尘的于？”
　　被问到的本尊点了下头，看过来。
　　“没别的意思，”郭公子笑笑，嘴角噙着烟嘴，心说看你也不像是于霁尘那号人物，“来水氏好几次，一次都没遇见过传闻中的于霁尘，有些好奇罢了，你在这里做工，总见过于霁尘吧，他长什么样子？”
　　郭公子好奇道：“听闻他是个矮地缸，”说着他带上笑腔，“你们水老板好歹也是个美人，怎么会嫁给个地缸？”
　　靠在墙上的于霁尘，又偏头看过来一眼，没说话。
　　也是，怎好当着外人面在背后议论自己的老板们，郭少爷体贴地递来烟杆：“来一锅？”
　　“不抽烟丝。”于霁尘抱着胳膊，继续靠墙。
　　郭公子顿了顿，道：“我是郭员外的儿子，说实话，我也闹不明白我爹在犹豫个啥。”
　　于霁尘信口胡诌道：“多为父老谋利么，令尊是个大善人。”
　　“我看你还年轻呢，”郭公子东拉西扯，“在水氏干多久了？听说穷小子在水氏干三年就能娶妻，是不是真的？”
　　水氏是官商，外面总是传水氏挣钱多。
　　“我是大通的。”于霁尘答。
　　“怪不得。”郭公子的目光在于霁尘和那边的屋子间扫个来回，别扭的语气仿佛在说，怪不得人家都去那件屋里议事了，你却独自在这里。
　　“你在大通干什么工？”郭公子道：“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谈判桌前，兄弟必然不是一般人。”
　　那边屋子出来个女伙计，是水图南在总铺时常用的穆纯，见穆纯朝这边过来，于霁尘没有回答郭公子。
　　很快，穆纯走过来，合手施礼道：“东家请您过去。”
　　于霁尘似乎就在等这句话，大步流星朝那边走去。
　　“哎哎，”郭公子拦住穆纯，问：“他是谁？”
　　穆纯道：“那是我们于大东家。”
　　“靠！”郭公子低骂一声，飞快转身往回走。
　　·
　　水图南和其他几位掌事并不在一个屋，于霁尘找过来，甫推门而入，便听屋里人柔柔问：“你把消息透漏给郭员外的？”
　　“没那个必要。”于霁尘回手带上门。
　　区区两万亩桑田，还不足以让她动什么心思。但消息确实已经泄露出去了。
　　见水图南沉默，于霁尘走近两步，掐着手指道：“我昨夜回去的晚，抱歉。”
　　回去时家门没上栓，屋门甚至也没插栓，水图南熟睡着，她却没敢打扰，回自己房间躺了几个时辰，天不亮又离开。
　　她让人买有早饭放在厨房，只是水图南起床后没去厨房，洗漱罢直接出了门。
　　水图南坐在桌子后，没有看于霁尘，声音很低问：“既然都说开了，还来做什么？”
　　并且主动坦白：“关于这两万亩桑田的买卖，我是生意人，不会让大通亏损的，你放心。”
　　倒是让于霁尘哑口无言，看着别开脸不肯看自己一眼的水图南，她心里混乱不堪。
　　“论演技，我倒是输给你了，”于霁尘就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半步，“会岐县的桑，价格不可以再提高，反而可以再压价，既然郭员外晓得了朝廷文书，你让人去大光乡作用不大。”
　　到这一步，她竟还在教她如何经营。
　　“抛开郭员外这桩事不谈，正经的做生意，讲究出六进四，利她方可利己，眼光要放得远些，眼界要放得宽些。”
　　水图南不说话不应声，偏头看着窗户前条几上那瓶插花。
　　“不要和衙门作对，也不要和织造局硬来。”于霁尘不耐其烦地叮嘱着，“九海不可一家独大，安州的张全……时机成熟时记得及时置换回来，其它就没什么了，你肯定会做得很好。”
　　“这是我书房的抽屉钥匙，”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把小钥匙，“接下来我可能会很忙，暂时不回去住了，家里劳烦你多照顾一下。”
　　水图南脑子里纷乱如麻，只知不能答应她：“谁的事谁自己操心，你的钥匙，还是自己拿着的好。”
　　于霁尘在原地站立片刻，过来把钥匙放在桌上，并从身侧抱住了水图南。
　　“我无意与你为敌，”于霁尘的侧脸碰着她脑后的发，鼻尖嗅见了淡淡的腊梅花香，“我知你想立下番自己的基业，成就番自己的道理，此青云之志，请准我举力一托。”
　　“……不必了，”水图南轻而坚定地把人推开，“你有你的抉择，我有我的办法，我们，各凭本事吧。”
　　这场巨大的利益交换，终于撕开它婚姻的伪装，露出青面獠牙的真面目。
　　狰狞且丑陋。
　　于霁尘没什么要说的了，留下钥匙大步离开。
　　水图南又独自坐许久，直到伙计来敲门，是郭员外被晾久，主动在催了。
　　·
　　那日之后，一连月余，水图南再没见过于霁尘。
　　五月中上旬，江宁又开始下雨，朝廷改稻为桑的指令发出去，农户拒不执行，任义村从都指挥使司借了兵，亲自带人下县处理。
　　于霁尘向汇通、宝通、元通三家大型钱庄，借贷了巨额款项，用来四处购买米粮，整个江州米行的米粮，包括左近几个州府，几乎都被她买了过来。
　　朝廷改稻为桑势不可挡，眼见着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被官军全部踏毁，百姓被逼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反抗很激烈，衙门成批成批地往大狱里投人。
　　就在此时，官府逼百姓改稻为桑愈发紧，于霁尘瞅准机会，开始低价收购耕地，并按照农户出卖的田亩数送粮食，帮农户渡过失地后桑树长成的过渡期。
　　在官府的横行霸道逼迫下，农户们不得不选择还算有点良心的低价售田。
　　“部分地方桑苗已经种下去，还是霁尘的这个办法管用，”下县被晒黑一圈的任义村，听罢下面人报告的买地新情况，忍不住冲于霁尘竖起大拇指：
　　“与其毫无保障被官府强行征走耕地改稻为桑，不如趁机会把地卖给霁尘。这样一来，那些贱民得了好处，不再抵触种桑，我们就省事多了。”
　　百姓抵触改稻为桑，实在是麻烦的很。
　　“织造局还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任义村轻蔑冷笑：“再等几日，看老子不把五十万亩的桑契，统统甩那个阉人脸上，真是畅快！”
　　“不要高兴的太早，”史泰第要比任义村心思深些，“我们在江宁为官十余年，不是没有过到嘴的鸭子又飞掉的情况，还是谨慎些好。霁尘，”
　　他唤一声，道：“买粮食的钱不是个小数目，你后续打算如何补还上？恕老哥哥多嘴，你借贷时，拿什么抵押给的三通？他们垄断江州多年，不是好说话的。”
　　于霁尘满脸疲惫，眼睛下挂着两团淡淡青色，是操劳所致：“抵押的是茶行，织造的机器动不得，我把茶行抵押给了三通。至于还款，待年底五十万匹丝绸成功出海，不怕还不上那点粮食钱。”
　　史泰第还想说什么，被任义村拊掌打断：“还是霁尘脑子好使，耕地都被低价购进，那点区区粮食钱的成本，又算得了什么。”
　　于霁尘却在想别的事：“五十万匹生丝，光靠大通是吃不下的，届时将会有十多万匹量左右的多余，二位大人看看，可以分摊给哪几家？”
　　“霁尘你不是被累傻了吧，”任义村怪叫，“好端端分利给别人做什么？”
　　分任务量给别人，就意味着要任义村把即将装进自己口袋的钱，拿出来点分给别人，这可实在让人不情愿。
　　史泰第是个脑子清醒的，冲任义村这个莽夫摆手：“你急什么，霁尘此举不无道理，树大招风，江宁的织造行，又不是只有大通水氏一家。”
　　安抚住任义村，史泰第继而转向于霁尘：“说起水氏，闻说近来弟妹和织造局那边，走得比较近，可是霁尘你的安排？”
　　无怪乎史泰第过于谨慎，五十万匹丝绸生产出来，那将是前无古人的巨大成就，甚至要在国史上占一行字的，明年吏部考核，他们老哥俩调任入邑，就是板上钉钉！
　　于霁尘刚要答话，忽然眼前一黑，抬手撑住了额头。
　　“霁尘？”史泰第率先发现异样，“你怎么了？”
　　任义村已起身走过来，倒是比史泰第的只动嘴要好点：“你一直身体不好，近来又格外操劳，我听你身边的人说，你偶尔会晕眩，我向郎中打听，你这是气血严重不足。”
　　“来呀，”他朝门外喊一声，又看向于霁尘，亲切得像是亲哥哥，“我让你老嫂子给你熬了燕窝，先吃了再说。”
　　他接过下人送来的燕窝，亲手递给于霁尘：“你要是倒下，我和老史可玩不转的。”
　　于霁尘似乎浑不怕燕窝里面是否下·毒，正好也饿了，端过碗就是吃。
　　任义村和史泰第暗暗交换眼神，皆露出松口气的放心神色。
　　“霁尘呐，”史泰第从身后条几上，拿出来一卷契约，展开放在于霁尘面前，“趁你吃着饭，正好看看这个，把花押签了，之前一直忘，好不容易逮着你有空，得给补上。”
　　他道：“曹总督拒不接受改稻为桑之令，已然被免了江州总督之职，现下我直接和朝廷对接，这份契约不能再拖，要抓紧时间给内廷送去。”
　　于霁尘不挑食，不论吃什么，总是吃得很香，她隔着碗看纸上内容，是照领朝廷丝绸生产的契约书。
　　凡给朝廷生产丝绸，官商必须要签此保证契约，以便将来洋人收束尾款后，朝廷按约定给官商分发红利。
　　除此之外，此契约还有一个功用，那就是生产出问题时，要根据这上面写明的责权所属，来追究官商要担负的罪责。
　　这份契约一旦签订，则生产和出售的整个环节里，衙门便无需承担任何风险后果，出了事，全部是织造局和织造商的。
　　于霁尘简单扫几眼，见大致没问题，要笔墨花押。
　　“来人，拿笔墨。”史泰第喊人送笔墨，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狡猾。
　　于霁尘放下才吃一半的燕窝，按按太阳穴，接过史泰第亲手递过来的笔。
　　史泰第坐的近，一瞬不瞬盯着于霁尘的笔尖，任义村则是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只见于霁尘在花押的地方慢慢落笔，一横写出，接着，笔尖顿住，随后——
　　“扑通！”一声，于霁尘一头趴在桌上，竟然昏了过去。
　　·
　　毕税就守在屋外，着人抬了自家老板回暂住之处。
　　于大老板有自己的专用老大夫，据说是在宫里当过内廷御医，因牵扯后宫纷争而被罢官，于霁尘的身体一直是她在调养。
　　这一昏倒，倒是把史泰第和任义村吓得不轻，当大夫说于霁尘是虚不受补，吃了大补之物导致昏厥时，任义村站在旁边，默默自责了一小下。
　　“没事就好，”史泰第也说不得别的，毕竟他也是亲眼见到了于霁尘最近有多忙碌，只能叮嘱毕税：“好生照顾你东家，等他转醒，第一时间告知本官。”
　　吩咐了毕税，任义村磨磨蹭蹭似乎有话要说，被史泰第拽着拽走。
　　“俩王八蛋走了？”于霁尘掀了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生龙活虎，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
　　毕税看着东家上蹿下跳，撇着嘴道：“姚大夫说了，你要是再这样毫无商量地玩这一套，她不仅要撂挑子不干，还要去夫人和指挥使那里告你一状，说你在江宁胡作非为，鱼肉百姓。”
　　“不差她告状，反正我也离死不远了，”于霁尘不以为意，继续翻箱倒柜。
　　好半天才从多物架上某个花瓶里，摸出来个此前被她随手扔进去的小玉牌：“让人拿着这个去澈州找付雪妍，就说我来帮她清除宿敌了，让她赶紧采取行动，晚了可连口汤都喝不上的。”
　　付雪妍和侯艳洁有仇，付雪妍小心眼，不报仇不会罢休。
　　毕税精准接住隔空抛过来的小玉牌，习惯性碎碎念：“你就扔吧，万若掉地上摔碎，我看你拿什么信物去找人付老板。”
　　“就你嘴碎，”于霁尘抬起手，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快去！”
　　在毕税刚跑到门口时，又听她东家在后面嚷嚷补充：“先让厨房送点吃的，我饿！”
　　毕税的声音随着脚步逐渐远去：“姚大夫正给你熬药呢，饿就喝药吧你！”
　　于霁尘：“······”
　　两刻钟后，于霁尘枕着胳膊架着腿，安静躺在床上等饭吃，饭果然没送来，来的是大步流星跑进来的毕税。
　　“东家东家！”她一叠声地急唤。
　　“干嘛，”半碗燕窝没吃饱的东家，正饥肠辘辘瘫在床上，闻声掀过来一眼，“你又被巷子里的野狗追？”
　　“不是狗，”毕税用力摆一手，气沉丹田：“是你夫人来了！”
　　于霁尘搭在左膝盖上的右脚踝猛然滑掉：“谁？！”
　　

54、第五十四章
　　东家夫人水图南来了，史泰第派人请的。
　　“史布政说你病了，要我赶紧过来照顾，可我看你气色还可以。”水图南往对面看过来。
　　月余未见，更换了夏衫的人瞧着比刚出年时清瘦许多，不用问也晓得是被改稻为桑之事给累的。
　　桌对面，于霁尘点头，张张嘴，反而不知该说点什么，满腹言语齐往嗓喉涌，最后却是只字未得出。
　　见于霁尘不说话，水图南也跟着沉默下来。往昔凑一起就叽喳个不停的两人，此刻反倒是无话可说，尴尬弥漫。
　　对坐沉默，相顾无言，一口一口喝着杯中茶。
　　等茶喝完，外面天色也黑了，陌生的丫鬟掌上灯又离开，水图南往外瞧两眼天色，起身道：“要是你无碍，我就先走了，织造里还有一堆事。”
　　“汤若固那边，”于霁尘跟着站起来，“无论他让你做什么，要尽数白纸黑字留下证据，凡他口头所提，概勿允应诺之。”
　　“晓得的。”水图南听不出那清冷语气，究竟是关心她，还是怕自己功亏一篑，遂垂着眼睛低低应声。
　　窗户纸捅破，谁也不说什么，她俩不是应该开诚布公谈一谈么，却是怎么也开不了那个口，于霁尘那叫一个犟的。
　　直到现在，水图南已完全无法判断，于霁尘究竟是好还是坏。
　　于霁尘对她好，即便知晓自己在拿她当垫脚石，她依旧对自己很好——于霁尘道行深，生意场上假戏做得真，唯一软肋就是在个人情感，这点上水图南可真是抓到了七寸关。
　　于霁尘是个好人，另一方面也和官员狼狈为奸，趁朝廷改稻为桑，低价大量购入耕地，无恶不作，是个坏人。
　　假戏真做，真戏假做，给谁在看，又谁晓得呢。
　　·
　　水图南从于霁尘处离开后，于霁尘这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出了趟后门。
　　不多时，于霁尘和水图南相看两厌的消息，被传进离此不远的布政使衙门，传进史泰第和任义村的耳朵里。
　　“我就说他两口子闹掰了吧，你还非要再求证。”饭桌前，任义村自饮自酌，悠然自得，“打从开始我就看出来了，水图南和于霁尘不是一路人，水图南太老实太规矩，压根拿不住于铁驴。”
　　“不过你也别担心，”他给史泰第倒酒，“水图南也不会倒向汤若固的，那水图南就是个奇葩，好在有于霁尘镇着她，她一个小女子，也翻不出大浪花。”
　　史泰第仍旧疑虑难消：“这种关口上，水图南和于铁驴闹什么？”
　　任义村每看到亲家这般老谋深算的样子，都害怕之前和汤若固之间的事被晓得，打哈哈道：“管它闹什么，还不都是两口子之间的事，那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水图南如何都不会害于霁尘，不过你放心，一旦她敢对我们不利——”
　　他以手作刀，用力在脖子前比划划了一下。
　　史泰第摇头：“这个时候，无论水图南和汤若固间，是否有什么利益连接，最妥当的办法都是交给于霁尘去处理，我们不要轻易插手，像你说的，水图南和于铁驴是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所有问题都让他于霁尘自己处理。”
　　届时若是出了事，他两个官身之人，也是可以及时抽身而出，撇清关系的。
　　怕史泰第嫌自己无能，任义村刻意补充道：“我打听了，水图南和于铁驴的矛盾，是在购买耕地上，水图南不同意于霁尘的做法，觉得于霁尘是在坑害生民，两人发生分歧，冷战呢。”
　　听见这个，史泰第紧拧的眉心，终于稍微舒展几分：“原来是这个，怪不得于霁尘不肯同我们多说，好在织造办现下在于铁驴手里握着，有他制衡，汤若固便不足为虑。”
　　“所以说你别总是忧心忡忡，”任义村宽心大肺，“该吃吃，该喝喝，待此番事成，我们哥儿俩去大邑享荣华富贵！”
　　史泰第喝下亲家倒的酒，长舒一口气：“还是要盯紧于霁尘和水图南，不到最后一刻，万万不能大意。”
　　“知道知道，”任义村摆摆手，“孰轻孰重我心里清楚。”
　　看着任义村贪杯好酒的样子，史泰第心说你知道个屁！
　　·
　　五月下旬，曹汝城已搬去澈州总督府，史泰第在布政使衙门坐着，就把改稻为桑的政令推行得不错，朝廷很满意，特意派了大臣来巡查。
　　彼时，五十万亩的桑已经基本凑齐，最晚的桑苗，也保证能在六月全部种植完毕。
　　巡查大臣身份尊贵，不方便直接去千湍院，任义村便把千湍院里的歌舞酒菜，给尽数搬到接待巡查大臣下榻的总督府衙门里来。
　　宴请巡查大臣是要事，史泰第任义村和汤若固纷纷在坐，连飞翎卫江宁监察寮的指挥使霍偃也被请来与席。
　　做为参与织造的人，商会会长侯艳洁、官商于霁尘、水图南三人，被命令在旁边厢房等候传见。
　　侯艳洁在这件事里没有多少直接红利可分，近来名声也大大落于于霁尘下乘，又因为些别的事，很不高兴和于霁尘同坐，独自去了别处。
　　不多时，千湍院给官爷们送菜肴时，一名总督府的中年吏，领着千湍院的下人送来厢房几份酒菜。
　　于霁尘留中年吏坐下同吃酒，恭敬地请他上座：“上官们都在享乐，这会儿不会过问庶务，纪大人只管坐就是，这可是嘲娘特意准备的。”
　　“嘲娘？”中年吏纪奋不再推辞，坐在上座，“我听嘲娘说过，于老板帮过她很多，是她的恩人。”
　　嘲娘和于霁尘有利益往来？水图南暗暗惊诧。
　　于霁尘给纪奋倒酒，不由得叹息：“都是苦命人，当不上嘲娘如此高看，我也听嘲娘说过纪大人，您这一辈子，本不该只屈在这总督府，做个小小皂隶的。”
　　好像嘲娘是什么“红绳”，一经搬出来，就把纪奋和于霁尘的关系拉得很近，看来这位嘲娘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水图南不说话，努力降低着存在感，安静听于霁尘和纪奋聊天。
　　每一次跟在于霁尘身边，她都能或多或少学到些东西。
　　提起此生的不甘和遗憾，整日瞎忙的纪奋不免露出几分沧桑神色，主动和于霁尘干掉杯中酒：“往事已矣，多说无益，还没感谢于老板上回送的好茶叶，我再敬你一杯。”
　　说着，两人又是杯酒下肚。
　　于霁尘向纪奋打听总督府近况，纪奋看里外没有外人，在坐只有于老板的夫人，压低声音叹道：“于老板是自己人，我就不藏着掖着，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简单举个例子吧，曹总督在这里公务将近十年，从不曾在公事之外举办过任何酒宴，现在的总督府，简直乌烟瘴气。”
　　二堂里歌舞升平，熟悉的琵琶声传来，“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1】，一听便只是嘲娘，纪奋更伤感几分：“人活着，可真难啊！”
　　又几杯酒下肚，于霁尘也露出几分伤感，真情流露道：“谁说不是呢，曹总督不在，我做那些事，心里也是非常没底，总怕有一天，头上的天会塌下来，一旦天塌，似我这般商贾便是首当其冲，必死无疑呐。”
　　纪奋在总督府当皂隶头子，这回改稻为桑的许多事他也经手，算是晓得几分于霁尘的做为，同情道：
　　“我看这回巡查使来，就是为了回去给那二位官爷表功，我听跟巡查使同来的人说，他们里面有吏部的人，大约是来提前考核那二位，待他日那二位因功擢拔，于老板不是要白辛苦一场？”
　　他靠近过来低语：“你和我老纪一样，是以心换心的个实在人，有些时候，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的。”
　　水图南没听清楚二人说了什么，但清楚看见于霁尘那张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抓着纪奋的手，情真意切道：“纪老哥是个大好人，嘲娘果然没有看错，老哥放心，以后，只要有小弟在织造局，一定保嘲娘平安无虞！”
　　于霁尘的身份现在是水涨船高，连汤若固都要让三分，纪奋自然是信的，二人把酒言欢，称兄道弟，水图南只觉得于霁尘这演技，可真是炉火纯青。
　　不多时，吃好喝好的巡查使，要见江宁的几个商贾。
　　昔日威严正义的总督府二堂，此刻衣香鬓影，香雾重重，侯艳洁、水图南和于霁尘一字排开，战战兢兢跪拜在堂下空地上。
　　“起来吧，”食案后的巡查使左拥右抱，大约是晓得这几人都是自己人，举止毫无收敛，笑吟吟道：“侯会长？”
　　“是，小人在。”侯艳洁被巡查使的官威压得不敢抬头。
　　巡查使道：“听说这些歌舞美人，都是你特意安排的，有心了。”
　　侯艳洁激动不已，连连作揖：“能为大人做点事，是小人祖坟上冒青烟的大福分！”
　　巴结的真紧。
　　巡查使道：“侯会长何必客气，侯家数代为江宁经管商会，大邑可是知道你的功劳的，好好干，朝廷不会亏了你。”
　　侯艳洁听得感恩戴德。
　　巡查使的目光，继而落在中间的水图南脸上，轻描淡写道了句：“水老板是吧，你做的不错。”
　　说完就没了。
　　主要负责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水图南，被夸一句做的不错就没了下文。
　　水图南懒得巴结这猪头狗脑的家伙，欠身算是施了个礼。
　　巡查使的目光再往旁边去，隔着半间大堂，隔着缭绕的香云和青烟，他看见最边上那个一袭竹青色布衣的年轻人。
　　瞧着对方那白到反光的面部轮廓，和颇为壮实的身影，他蓦然觉得有点眼熟，但是性别不对。
　　“你就是大通于霁尘？”巡查使说着话，下意识觑一眼那边安静吃菜的霍偃，亲切道：“去年的十五万匹生丝生产，本官在大邑听说了，于老板真是青年才俊，有能耐，有头脑，前途不可限量呐，啊？哈哈哈哈哈！”
　　他和左右的史泰第任义村相视而笑，挺看重这个年轻人的。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真正织出那些丝绸的，是水图南带领的水氏织造，其他人算是辅助之功，巡查使重于轻水，无非是因为水图南是女子，他看不上。
　　霍偃坐下后闷着头独自吃喝，巡查使不敢乱攀扯这位，趁着大家放声而笑，气氛轻松，巡查使试探道：“小霍指挥使觉得呢？”
　　霍偃正在埋头喝汤，全场就“他”一个认真吃饭的，闻言放下碗，不冷不热看向堂下，不冷不热道：“家母顶喜欢水氏的古香缎，说水老板能经营好水氏织造，必是蕙质兰心，胸中自有青云。”
　　霍偃的母亲，是五品仪前奉笔使于冠庵，是季后身边的人，巡查使在大邑见到她时，也得恭敬给人家行礼的。
　　巡查使悻悻的，又不敢怠慢，连忙跟着拐回来恭维水图南几句。
　　可是到这个时候，水图南的第一反应，不是被高官夸奖的喜悦，而是——霍偃口中的“家母”，那不就是于霁尘的亲娘？
　　于霁尘的娘说自己蕙质兰心，胸中自有青云？真的假的！水图南忍不住偷偷瞧霍偃。
　　看霍指挥使那副不苟言笑的样，诚然不像是会开玩笑的。
　　布衣白丁见过高官便被退下，水图南等到深夜宴散，在总督府外拦住霍偃的马。
　　等人都散去，史泰第听罢眼线的禀报，转头问喝得半瘫在椅子里喘粗气得任义村：“水图南送了十匹古香缎给霍无歇，让霍无歇转赠给于冠庵，你说，水图南这是在打什么歪主意？还是说，这压根是于铁驴的意思？”
　　任义村脸红似关公，餍足地打个酒嗝道：“这还不简单，攀附权贵呗，要是换作我被夸，那也是要趁机孝敬一二，表表心意的，你啊，”
　　他隔空用食指点点史泰第：“就是爱胡思乱想，成天疑心重重，淘神费精，怪不得在床上不行呢，怪谁？”
　　史泰第被他说个大红脸，羞恼地甩袖子：“你叫的美姬在等你呢，快去吧！”
　　打发走任义村，史泰第又唤心腹来，吩咐道：“给织造局那边的耳目说一声，把水图南和汤若固的往来，再给我盯紧些，二人哪怕是照面打招呼，也要给我汇报。”
　　“是！”心腹领命而去。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隔壁院子住的是巡查使，那老色鬼还在和美姬舞娘们嘻笑打闹，声音断续传来，史泰第喝了酒睡不着，心思杂乱，干脆搬个凳子坐在院里吹夜风。
　　五十万匹丝绸生产，是江州从来没有过的巨大工程，三北狼烟不断，国库需要充钱，这点大家都清楚，可改稻为桑的事，前期虽然遭到农户强烈反对，也闹了几场，但总的来说，事情推行得还是有些太过顺利。
　　曹汝城行事最是奉行“事缓则圆”，他因试图推迟改稻为桑而被撤职，江州总督大印暂时落在自己手里，史泰第确实高兴好久。
　　但越是高兴，他心里越有些不安，偏又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这种感觉就像半吊在烈日炙烤下的虚空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令人倍感焦灼。
　　为此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怎么睡过完整觉了。
　　抬头看漆黑浓稠的夜空，江宁的夏雨，也比往常迟来了小半个月。
　　.
　　在史泰第望夜惆怅时，夜色渐浓，水图南找来于霁尘住的地方。
　　“太晚了，老远跑回去不方便，在你这里借住一宿。”她敲开于霁尘的门，径直而入，好不见外。
　　定然是毕税那个吃里扒外的碎嘴精给开的门，于霁尘心里想着，反手关上屋门。
　　“那个门过去是盥洗室，里面有新的洗漱用具，这边柜子里有干净衣物，你凑合着穿穿吧。”于霁尘简单交待两句，一头栽在床上。
　　等互相揭穿的尴尬期过去，她们之间好歹还能算熟人。水图南自顾去洗漱更衣。出来后发现于霁尘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床上没有动。
　　水图南擦着头发过来，见她没睡，问：“宴上霍偃说的那些，不是骗人的吧。”
　　“我哪知道，你问她去。”于霁尘眨眨眼，说话很慢，有气无力，似乎是想睡睡不着。
　　水图南抿嘴，听听这腔调，这措辞，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沉郁了将近两个月的水图南，忽而最边扬起抹笑：“我看霍偃是个不会骗人的，于是让他帮我送十匹古香缎给于奉笔。”
　　“马屁精，会骗人的很。”于霁尘对此送礼行为评价道：“我要写封信给于奉笔，让她莫上你的当。”
　　决定相好的时候，两人没有挟持秘密互相威胁，各自暴露后，冷静下来也没有撕破脸皮，这关系还真是罕见的和谐。
　　水图南不服气，扬起下巴：“你才是会骗人的很，还不是利用我得到水氏织造，打进织造行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看，这些话坦白地说出来，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不会很尴尬，不会反目成仇。
　　“好像你就好到哪里似的，”于霁尘唇齿相驳，半边脸贴在褥子上，怎么都看不清楚水图南的面容，“还不是拿我当垫脚石，要我替你扫除一切障碍，然后做到江宁商会龙头？”
　　她言之凿凿控诉：“别以为我不知你想干翻侯艳洁啊，你背后收拾他的那几回，他个老王八全给我算头上了，他现在看见我时，眼睛里面带刀子。”
　　说完又咻地一根手指指过来：“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替你顶了多少事啊！你竟然还要处处搜集我的证据。”
　　“整死我你就开心了，”于霁尘垂下手，要死不活地趴着呢喃，“我若死，你便更自由，坐上商会会长位，拥有家财无数，那还不是想怎么玩怎么玩，转头就把我忘个干净，唉，我的命真苦。”
　　一通牢骚反倒是把水图南逗笑：“你若死了，我肯定给你供奉牌位，放心吧。”
　　“那就多谢了。”于霁尘胡诌八扯，心里乐开了花。
　　水图南：“不客气，好歹妻一场。”
　　“你既然都这样说了，”于霁尘被那句“妻一场”逗笑，招招手口无遮拦道：“那就再陪我睡一晚吧。”
　　水图南耳朵骤热，无意识地捏紧擦头发的巾子：“外面还有好多人在盯梢呢，别让史泰第怀疑，那才功亏一篑。”
　　喜欢这种事真是让人琢磨不透，让你一边对这个人做的事恨得牙痒痒，边又会看见她就想扑上去亲亲抱抱。
　　跟着魔了似的，真是见鬼。
　　“谁爱盯谁盯吧，我俩睡一起还不是天经地义。”于霁尘浑不在意，只觉得高兴，像飘在团巨大的云朵里，身躯和灵魂一道被抛进高空，在柔软的云朵里打滚。
　　“我俩吵架了的，”水图南笑着过来，擦着未干的发，周身笼着橘红色的灯光，音容不真实，“得让汤若固相信我是偏向他的，这样他才能放松警惕，让他以为对我的策反很成功。”
　　“他见你的时间，比我见你的时间长，还没找他算总账呢，盯梢算个什么。”于霁尘探起身，一把将人拉过来。
　　两个齐齐滚倒，又是场嬉笑打闹。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白居易《琵琶行》
　　

55、第五十五章
　　次日一早，清晨如夜昏，风起狂澜，卷得黑云彻底遮蔽天空，霹雳将远方打出紫红色强光，转瞬即逝，轰雷接踵而至，从屋顶炸裂滚过。
　　大雨瓢泼落下，水图南嫌吵，捂着耳朵把脸往深处埋。
　　散乱的发丝拱在于霁尘肩窝里，痒得不行，她抬手扣住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哑声提醒：“别乱动。”
　　风从天窗吹进来，五月底的天气，愣是让人觉得凉意侵。
　　水图南钻在熟悉的怀里，捏着某人腰上一点软软肉，道：“落雨了，有点凉。”
　　唔，于霁尘是晨醒声音沙哑，她却是嘶哑……昨晚久别重逢，过分了些。
　　于霁尘把被子往上拉，睁开眼却正好看见水图南的肩膀。
　　屋里光线昏暗，但白皙光洁的肩上清晰可见一块放纵的吻痕，于霁尘自己倒是先羞起来，拉起薄毯给盖严实。
　　这一幕，似曾相识。
　　“哎，”薄被下，于霁尘挲摩水图南细腻的背，低声问，“要是我死了，你会难过么，会，想我么？”
　　怕这个问题太苛刻，不好回答，她贴心补充道：“就偶尔的那种，偶尔。”
　　在这场相互利用中，她不敢去赌昔日的欢好里，有几分是出于真心。
　　水图南在想办法了，她不想于霁尘走绝路，可是于霁尘不肯听她，倔犟地一意孤行。
　　于是她嘴硬道：“昨晚是谁讲的，哦？说待我以后坐拥无数家财时，可以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是呀，还没人惹我生气，为何要难过。”
　　于霁尘被噎，悻悻闭上嘴，屋子外暴雨狂风。
　　不闻于霁尘出声，薄毯下，水图南用脚勾勾她的腿，问：“你今日要忙什么？”
　　于霁尘撤撤腿，把那只作乱的脚压在小腿下：“我能做什么，还是那点坏良心的事呗，购粮，买田，种桑，养蚕，缫丝，再供给你织布。”
　　她给史泰第任义村放了话，“你有多少地，我有多少粮”，史任二人如今疯狂逼迫百姓卖田，所置办的实际田亩数，大约已超过五十万亩。
　　那些耕地究竟填了多少条生民命进去，恐怕水图南这个趁乱暗中抓证据的人，比史泰第和任义村要更加清楚。
　　怀里的人窸窣乱动，未几，于霁尘锁骨中间一痒又一疼，是水图南又嘬她，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嘛，告诉我好不好？”
　　“……”一个“好”字卡在喉咙，无论如何讲不出来，于霁尘不禁有些着急，她忽然发不出声来，忙拍拍怀里的人示意。
　　当怀里人抬起头的瞬间，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瞳孔深处，头顶“轰隆！”一声巨响从天劈下，于霁尘真正惊醒，从床上一跃弹起。
　　“嗬！嗬、嗬、嗬……”
　　她狼狈地坐着，大口喘息。
　　湿透的寝衣黏在身上，薄毯和枕头全掉在地上，她汗如雨下。
　　屋里闷热，雷声大作，未闻雨声。
　　她做梦了，一场旖旎的梦，一场讥讽的梦。
　　喘息片刻，三魂七魄重归身躯，她像不甘心，撸起左袖，露出白净的胳膊，上臂除昔年所留疤痕外，别无任何暧昧痕迹。
　　上次水图南在她上臂处留下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每次水图南都会在她左臂上留下个痕迹，原来真的是梦。
　　是梦。
　　心仿佛还卡在喉咙口砰砰跳，于霁尘抹把脸，装作若无其事，起床洗漱更衣，最后坐在窗边，望着玻璃外的天况，慢慢喝着茶壶里放了整夜，已经由热放凉的茶水。
　　不多时，大雨瓢泼而下。
　　今岁的雨迟到半个多月，蓄足了力道，乌云翻滚使得白昼如夜，远处成排的树影在狂风中张牙舞爪，不知名的东西被卷飞在空中凌乱翻滚，霹雳从乌云中劈射下道道紫光，狰狞狂妄，远处的天穹跟着忽明忽暗。
　　这副场景，像恶鬼要冲破地狱撕毁人间；也像天神即将下凡伏魔，荡除妖孽。
　　于霁尘要借的“东风”，就这么列缺霹雳地降临。
　　毕税有事来敲门，待解决罢，于霁尘问她：“水图南在哪里？”
　　毕税着急走，应道：“一大早去茗县了。”
　　“去茗县做什么？”
　　水氏织造内部的事，连江逾白亦不是很清楚的，难为毕税事无巨细心里都有底：“茗县的水氏铺面有客和伙计发生争执，那客一头把自己撞死在铺子里了，水东家是大东家，得亲自过去一趟，没个四五日回不来。”
　　于霁尘眉心微拧：“传讯让跟着她的人再仔细些，不知为何，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你别是饿的心慌，”毕税习惯性撇撇嘴，“厨里刚做好早饭，你先过去吃些，省得过会儿头晕眼花，我这就去给水老板身边的暗影传讯。”
　　于霁尘点头，冲毕税摆了下手。
　　.
　　“这场雨，势头很猛呐。”
　　五日后，昏暗的布政使衙门二堂里，史泰第靠在窗边，望着院子上空的乌云暴雨，眉心拧成疙瘩。
　　大风大雨让接连闷热数日的江宁凉快下来，任义村一手拿蒲扇，一手吃着绿皮红穰的瓜，呸呸吐出瓜籽：“年年不都这样，这场雨落完，梅雨季便又到了。”
　　“老任，”史泰第看着窗户外花圃里，娇花艳朵在风砍雨劈中零落成泥，呢喃道：“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任义村感觉史泰第像个大小姐，婆婆妈妈，不果断，遂把手里的瓜朝他一指：“不是已安排好各地的防灾事项？沿江诸县的防汛款也按时拨付到位，下县检查的人也都没问题，放心吧，碑林县管县几个要害县的堤坝，全是去年新修或者加固的，那里那么容易就冲塌，你不要再杞人忧天了。”
　　“喏，”他拿起一块瓜递过来，“过来吃嘛，于铁驴孝敬的，地道的武卫黄河瓜，又沙又甜，光是保鲜运过来就极其耗费财力的，不吃可是暴殄天物。”
　　史泰第沉默片刻，叹口气过来吃瓜。
　　咬一口，满口甜，瓜汁流进手心，他掏出帕子擦着，沉重道：“非是我杞人忧天，而是五十万匹丝绸实在是太过重要，稍微出点差错，都不是你我能承担。”
　　他擦完手，没再吃瓜，眺目看向门外的如瀑雨幕：“听说关北那边又打起来了，三北的狼烟，每年要消耗大半的国库支出，海运畅通了，朝廷把全部身家压在五十万匹丝绸上，与之相比，你我的脑袋又值几个钱？”
　　任义村琢磨片刻，呸了一声：“哪个王八蛋想出这个办法的！五十万匹丝绸说出来时，他晓得那是多少么？！还真拿江宁当财神爷的金钵了！”
　　史泰第也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刚打听出是谁对江宁下黑手，忧虑重重：“都说五十万匹丝绸是季相的意思，可我打听到，当时朝会上，话赶话设下陷阱的，是东宫的人。”
　　五十万匹丝绸，是季由衷被赶鸭子上架的结果，幕后推手，是东宫。
　　“季相······”史泰第沉吟良久，摇头低喃：“季相老了啊！”
　　无论多么厉害的人物，老了之后大都是凄凉的。
　　如幽北王杨玄策，曾经一杆长枪镇守幽北三十州，威名赫赫，五十岁后英雄迟暮，缠绵病榻，令人不胜唏嘘。
　　季由衷更老，他快要八十岁了，一个位高权重，年近八十的老人，在人心莫测风云变幻的朝堂上，真正受他控制的事情才有几件？
　　“五十万匹的量发下来时，我就猜到了是这回事。”任义村终究不是个胸无点墨的莽夫，放下了手里即将啃完的瓜，“可是你我之辈，在大应国的朝堂上，不过是两个死不足惜的无名小卒。”
　　他比出一个巴掌来，张着五根粗短的手指侧身看史泰第，布着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无法回头的决绝狠戾：“五十万匹丝绸，生生把你我逼成过河之卒，曹汝城看似丢了官，实际上却是急流勇退的聪明之举，江州落在我两个手里，大邑的风雨压下来，你和我，都是没有后路可退的，只能赌着命往前走。”
　　史泰第看进任义村的眼睛，深深惊讶于这草包莽夫能讲出这番话，沉默许久，史泰第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这场雨不知何时是个尽头，依我看，还是将家眷早早送回老家吧。”
　　“同意，回家的路我已经打点好，你今日尽快和家里说，如果方便，今日傍晚就送他们出城。”任义村眨眨眼，眸子里的阴鸷狠戾消失不见，拿起块瓜吃时，又变成了那副酒囊饭袋的草包样。
　　史泰第心里暗暗一惊，脱口而问：“你早就有此打算？”
　　“这不是怕你不同意么。”任义村喃喃着偏开脸去，抱着瓜大口啃，试图把那张赘肉横生的脸，藏到瓜皮后面。
　　史泰第气到笑：“我在前面和你掏心掏肺，你倒是背着我心思乱飞，算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反正我两个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谁也跑不掉。”
　　他起身：“我这就回去一趟，趁着雨势正盛，傍晚送他们出城。”
　　说着摇头担心：“可怜我外孙女刚满两岁，外孙才五个月大，老家那样远，一路舟车劳顿，可要他们姐弟如何是好！”
　　任义村啃完一块瓜，扔下瓜皮道：“那也是我的宝贝大孙女和孙子，我和你一样心疼，但总得先保着性命再说吧。”
　　大人们还不一定受得住山高路远，年幼的婴孩极大可能没办法平安回到老家，当两个男人决定送家眷离开江宁时，那两个年幼的生命，便已被他们剔出了考虑范围。
　　硬要说的话，不是他们狠心，而是他们得顾全大局。
　　暴雨整五日未停歇，甚至越下越猛，傍晚时天色便已暗黑如夜。
　　大雨倾盆，街上积水横流，连条野犬都无，二百余人组成的的车队载着史泰第和任义村的家眷，寂静无声又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隐藏在暗处的人目送车队走远，旋即转身朝织造局方向去。
　　一个更加隐蔽的藏身处，暗影抹把脸，再甩甩斗笠上的雨水，足下轻点，如鬼似魅，很快消失在铅黑色的滂沱雨幕中。
　　消息传回时，毕税刚送来封大邑的密信，嘀咕道：“两家一共五十多口人，哪里需要两百余人护送，那些成箱的行李里，肯定有猫腻。”
　　于霁尘拆着密信看，道：“给霍偃说一声，让她帮忙拖拖那两家行路的时间。”
　　“多久？”毕税问。
　　于霁尘手里动作稍顿，想了下，沉吟道：“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大邑来人。
　　“堤坝上准备的如何了？”看完密信，于霁尘手里掐着那张绢条，问。
　　毕税垂垂眉眼，难得放松的嘴角再度抿下来：“悉皆准备好了，可真要这样么？我还是有些，有些······”
　　有些下不去手。
　　于霁尘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无有表情，冷峻得如同一尊无悲无喜的石像。
　　毕税并不会违背上令，但忍不住，因为是个人她都会忍不住，暗觑着于霁尘脸色道：“我想不通，这些年在幽北和萧贼厮杀，命都可以不要，为的不就是百姓能安稳度日？怎么来了南边，我们反而要把自己的百姓，当成猪狗肆意处置？”
　　“千山，”毕税眼里带了抹不忍的红，低声询问：“可否换个办法？”
　　那天水图南也是这样劝说的，可开弓哪有回头箭，这烂糟的世道里，谁的命值钱呢，不是战城南死北郭，就是微如蚍蜉蝼蚁，易生易死地带着憎恨不甘与满身戾气，在轮回的泥淖里反复挣扎。
　　于霁尘轻轻摇头：“上面是天家，下头是百姓，岂有两难还能两相顾，无论成与败，帝王将相宝座下，唯是万计生民白骨枯，你我亦在其中呢。”
　　“去做事吧。”于霁尘不敢再看毕税，只因那目光会让她反复想起水图南。
　　女子那双目含泪的倔犟模样，这几日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毕税沉默须臾，领下命令转身要去办事，快走到敞开的屋门口时，一名暗影从大雨中冲进来。
　　“千山？千山！”暗影嘴里喊着，像条才从水里捞上来的大海带，跑进来顺带扫毕税一身雨水。
　　毕税抹把溅到脸上的水渍，视线好奇地追过来，只见暗影顾不得许多，带着满身雨水直冲到书桌前，惊慌失措：“消息来报，水老板被困在黄山县了！”
　　“她不是在茗县？！”于霁尘豁然起身，手里的大邑密信上，清楚写着一行字：
　　暴雨连五日，夜决黄山堤。
　　

56、第五十六章
　　黄山是个县，地势北高南低，相对平坦，江支穿域而过，引有西北方黄山堤为阀，水利便捷，是故拥有江州最多的农耕田。
　　黄山县民三十万，在册耕田六十万亩，其中十八万亩属大丝户，乃种桑，四十二万亩稻田，每年一季耕种，已算富饶。
　　大邑来命令，暴雨接连落五天时，夜决黄山堤。
　　黄山堤是整个黄山县的生死阀，黄山县之后，是地势平坦，没有任何阻拦的几座种粮大县，共计百姓百余万，良田数百万亩。
　　一旦黄山堤毁，大水漫灌，淹的就不是县，而是江州的安稳了。
　　黄山堤之重，列在江州官员的政绩考核之中，布政使衙门每年固定花费近百万两银，对黄山堤进行维护修缮，织造局也派督工常年驻守。
　　两方人马保的不是生民和耕地，而是保的各自身家性命。
　　大雨初落日，史泰第便让任义村，派了守备军在堤坝上。
　　天彻底黑了，雨脚粗密砸落，整个江宁笼罩在暴雨肆虐的恐惧中，沉重的雨阵被几匹快马尖锐地撕破。
　　马蹄声在提前落锁的城门下被拦住。
　　“何人夜闯城门？！”城门早已换成代总督史泰第的卫府兵，精兵信卒横枪合拒马，拦住冲破雨幕飞奔而来的人。
　　十来条红缨枪齐刷刷对准冲门之人，端的是十万分谨慎，和他们的都指挥使司申悯农，一般无二的仔细。
　　且见对方七八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在银光枪头前及时勒马，城门下火把彤彤，隐约照出几人蓑衣斗笠下统一的黑色公服。
　　若是公服不够说服，则几人腰间亮出的飞翎刀，已足够令城门放行。
　　为首的是个女青年，在瓢泼大雨中打马前出，马脸几乎怼上卫兵队长脸。
　　当队长稍微后退躲闪时，一块铁牌从她手里抛出，言词不失威压：“江宁飞翎卫，奉霍指挥使之命出城办事，速速开门。”
　　卫兵队长双手接住了抛来的腰牌，就光细看，真是飞翎卫，还是个百户！怪不得如此嚣张！
　　“原来是飞翎卫的将官们，恕小的有眼无珠，”卫兵队长绕出拒马来还腰牌，欲趁机打量青年面容，可惜对方把斗笠压得低，只看得见她棱角分明的下颌。
　　卫兵队长飞快把高头马上的几人扫过，大雨打得他睁不开眼，抹把脸赔笑，嘴里话却硬：“卫府奉代总督之命严守各门，防止有人趁大雨作乱，特殊时期，我们需得逐个检查，有冒犯之处，我们兵总回头亲自登门赔罪，还请几位将官取腰牌一看。”
　　旁边立马有人不乐意，控制着乱调头的马，抹把脸上雨水大声呵斥：“你算什么东西，有资格查看爷们的腰牌？大雨夜出任务已经够倒霉，还要看你个区区门卒的脸色，且换你们当值的尉官来答话！”
　　官高一级压死人，卫兵队长被骂得大气不敢喘，却也不敢去城门楼子上找今日当值的尉官，哪怕被飞翎卫的阎王们当场打死在这里，他也只能咬着牙硬抗。
　　比起得罪飞翎卫这帮凶神恶煞，队长明显更怕得罪楼上那位——那可是代总督史泰第的亲侄儿，在江宁横着走，连都指挥使申悯农对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老黑，”就在这时，为首的女青年抬手阻止了呵斥的人，道：“腰牌取了交验看，还要抓紧去办事，若是走脱嫌犯，反而不好交代。”
　　女青年极有威信，名叫老黑的汉子立马闭了嘴。
　　青年百户朝身后一个壮实的飞翎卫招了下手示意，边解下马鞍旁的水囊扔给卫兵队长：“小将快些，我等赶着出城。”
　　到底还是领头的百户明事理，卫兵队长接住水囊，道了谢，示意拒马后的卫兵出来帮忙。
　　当卫兵队长查看到女百户身后那个身形壮实的青年，对方递腰牌的同时，也塞了几块硬物过来：“我们走的不远，到硌县很快就回，届时还得再劳烦小将官给开门，雨夜凄冷，兄弟几个沽几两酒暖暖身。”
　　往常飞翎卫入夜出城办事，遇见脾气好的也会给好处，卫兵队长刚收了为首百户的水囊——不用猜便知里面装的是好酒，又收了这壮实青年的钱，咧嘴笑开：“将官好走，小人在此给将官候门。”
　　对方道了谢，卫兵队长踮起脚朝门洞里用力挥手，拒马被撤回，笨重城门在吱吱呀呀中缓慢打开半扇。
　　更剧烈的雨声汹涌地灌进来，裹挟着大风，吹打得人身上发疼。
　　几匹快马在呵驱声中如离弦之箭哒哒而去，嚣张跋扈的马蹄声在门洞下久久回响。
　　城门又缓慢闭上了，门洞下恢复平静，卫兵队长站在火盆架子前，拧开水囊闻了闻。
　　“好香呐。”在充满泥水腥臭的大雨夜，离得近的士卒用力吸吸鼻子，轻轻叹了一声。
　　“等下了值，哥儿几个分着喝。”卫兵队长收起水囊，笑着从怀里摸出那壮实青年给的好处，一待看清楚，不由脱口道：“靠！”
　　“怎么了？”副队长好奇地走过来。
　　队长错愕抬头：“是金子！”
　　守在门洞下的十来个人齐刷刷围过来，火光下，队长粗糙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三块碎金，起码五六两。
　　众人沉默良久，不知谁道了句：“飞翎卫真他老子的有钱！”
　　·
　　且说那一行七八匹快马奔出城门，冲进漆黑咆哮着的大雨中，眨眼便没了踪影，飘摇得像是落入海鲸嘴里的几尾小灯鱼。
　　暴雨滂沱，如千万道锋利水箭破空而下，在空旷的城外尤其声势浩大，再加上马蹄飞踏泥水，说话得努力拔高声音。
　　为首的百户冲身旁那匹棕马喝道：“丑半在此五里亭碰头，过时不候！”
　　棕马背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于霁尘，她没说话，向百户挥挥手中马·鞭子，调转马头直奔黄山县方向而去。
　　那一行共三匹马，马身上连只行路灯都没有，就这么摸黑冲进那条路况不明的岔路。
　　两拨人片刻未停，名为黑子的飞翎卫，边纵马边大声喝道：“持岸，千山只带两个人！帮她出城已经够冒险了，她万若再有个什么事，我们怎么给大邑的夫人交待？”
　　黑子说的“夫人”，是这位持岸百户的师娘，于霁尘的亲娘于冠庵。
　　李持岸单手控缰，腾出手来抹把脸上雨水，马鞍旁照明的行路灯，在奔跑的晃动中，照出她忽明忽昧的英气脸庞：“只带两人又何妨，她可是霍让。”
　　那个纵马向黄山县的家伙，可是一计抵千军的霍让霍千山呐。
　　·
　　黄山县城。
　　绵延的黄山堤像条臃肿的蛇，笨重地盘踞在西北方向的漆黑雨幕下，堤坝上，士兵巡逻的零星火把光亮，像鬼火时明时灭。
　　堤坝上报警的铜锣又一遍敲响，示意着水位还在上涨，急促而嘹亮的声音穿透厚重的大雨，像是牛头马面来催人上路的铃铛声，一下下刺着城里每个人的耳朵。
　　水氏织造黄山县分铺里，门窗开着，屋内的空气似乎反而更加稀薄，各家各户按照县衙要求，人员集中在一处，方便应急。
　　这般的气氛令人恐惧。
　　凝神细听时，甚至可以从大雨中，听到不知谁家传来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大人在抽噎，又像孩童在哭泣，混杂在雨声中，听得人心头笼起厚厚阴云。
　　地上，混浊不堪的泥水已没过脚踝，照此下去，半夜就能没过膝盖，门口几名伙计还不停地在往外舀水，但始终敌不过水漫进来的速度。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焦躁和不安。
　　下午时，离黄山堤不远的地方，有江水冲过岸边流下来，雨太大了，连下五天，有人说，黄山堤上其实已经出现裂口，只是衙门密而不发。
　　守备军的官军先后扑上去好几批，入夜时，堤上传来消息，道是堤坝无溃虞，但大家脚下的积水还在涨，有人想离家避难，被官军从县城门口堵了回来。
　　屋里一片沉寂，只有舀水的声音哗啦响，雨夜凄冷，年近六旬的老掌柜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打破了屋里针扎般的压抑。
　　她道：“不晓得这雨，何时才能停。”
　　门槛前往外舀水的，是这间铺子仅有的两名伙计，二人一男一女，其中的男伙计道：“不晓得衙门为何不让我们出城，万一发水，我们不就死定了？”
　　说着他用力往门外吐口痰，惶惶发起牢骚：“年年征税修新城，父老乡亲为避免遭难，勒紧了裤腰带缴税，可这都多少年了，新城连根毛都没见着，害得我们年年夏天要跟阎王爷周旋，这还让人怎么活！”
　　闻得他此言，屋里其他几位伙计纷纷低下头，缄默不语。
　　黄山县最初选址时，西北边的江还没有改道，支流也没形成地上河，黄山县城位于高处，无惧水漫。
　　百余年来，随着大江逐渐改道，江水一次次漫灌，黄山县成了倒霉催的低洼地带。
　　新城改址已经改了十多年，拖拖拉拉愣是才圈出一个轮廓，旧城一日不搬走，悬在黄山县百姓头顶的那把刀就一日不得消失。
　　老掌柜没想到，漫水把临时过来歇脚的大东家也困在这里，满是愧疚：“若我没有强留东家歇脚，东家这会儿便也该到家了的。”
　　东家从茗县过来，奔波中淋雨受寒，还顺路来黄山县的铺子看看，老掌柜关切，给东家煮了姜汤，留东家吃了顿午饭，歇了歇脚。
　　谁知留饭留出问题，下午衙门戒严了城门，便再出不去，送银子找关系向上打点也不行。
　　“老掌柜不要这样讲，”坐在高脚椅子里的水图南，鼻音渐重地宽慰道：“黄山县地处要害，是江州重县，州府派了守备军来守堤坝，不会有事的。”
　　“往年没有这种情况的，”在水图南低柔的话音落下后，老掌柜懊恼道：“今次忽然不让出去，大约还是和州府改稻为桑有关。”
　　“哦？”水图南不由轻声疑问，“黄山县的耕地，不是布政使衙门明文颁布了，说不参与此次改稻为桑么？”
　　“和耕地无关，粮食，是粮食。”老掌柜好歹吃了五十多年米了，有些问题看得还是比较刁钻，“我们黄山县是粮食产出大县，外县改稻为桑，耕地被官府逼着一股脑出售，本来就无以为继，再遇上个灾啊难的，若不疯抢粮食，可该怎么活。”
　　封城不光是阻止了城里人出去，更是为防止外面人疯狂涌入，一旦大量百姓涌入购粮，届时是购还是抢，是单纯卖粮，还是趁乱滋事，便什么都说不准了。
　　老掌柜嗫嚅着没有说——可是城里那里还有多余的储粮？众米粮行的储备粮，早已被东家的那口子购买一空了。
　　“我明白了。”水图南看出老掌柜未宣之于口的意思，坐实了心中所思。
　　忽而，狂风卷过，门槛外一股水浪涌过来，积水转眼涨高二指深，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在水图南脑子里浮现出来。
　　“老掌柜，”她暗中掐着手心，问：“去岁碑林县管县决堤，二县离此还算近，黄山堤却安然，是的吧？”
　　谁知老掌柜重重闭了闭眼：“去岁曹总督还在任，碑林堤和管县堤被冲毁后，这边的堤坝也开了条口子，曹总督虽然不在江州，但他老人家的卫府兵第一时间冲上了堤坝······”
　　言及此，老掌柜动容且不忍，稍顿，才继续道：“实不相瞒，县里去年没上报实情，但黄山堤去年绝的口子不算小，沙袋投进堰口里，像盐巴投进海里，一点声响都听不到，是那些年轻力壮的卫府兵，一个个扛着石头跳进去堵的······”
　　老掌柜哽咽了声音，去岁发水的一幕幕好似发生在昨天，官兵们拿命进去填，一张张鲜活的脸庞被大水无情吞噬，才没让黄山堤出事，“可是今年，总督他老人家去了澈州任职，来堤坝上的，全是守备军。”
　　守备军和卫府兵虽皆属于都指挥使司，但本质却大相径庭。
　　卫府兵由都指挥司使申悯农直接率领，为江州总督所直辖；守备军则由兼任副都指挥使的提刑按察使任义村管辖，两支队伍平日里的作风，自然也有天壤之别。
　　让守备军那帮官兵老爷守堤，结果如何还真说不好。
　　说到这里，后面的话便不好继续了。
　　水图南受了点风寒，此刻头又疼起来，没法找屋子趟下休息，便干脆靠在宽大的椅子里揉眉心。
　　面积不大的屋子里，再度陷入沉默，舀水的伙计们也累了，互相靠着坐在门槛里打盹。
　　水图南带来的女伙计和男车夫，分别坐在对面的椅子里犯困，老掌柜强撑着精神坐在水图南旁边陪伴。
　　在这个铺面里做工的，都是当年陆栖月做东家时，收容的无家孤儿，老掌柜也是孤身一人，她感念水氏织造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感念着陆栖月母女，便总是更上心些小东家的安危。
　　夜更深了些，雨势毫无转缓的迹象，屋里没人说话，在暴雨夜里互相靠着睡着了，车夫奔波疲惫，还打起呼噜。
　　等趴在茶几上的水图南，在头脑昏沉中不安地无声惊醒时，外面狂风大雨依旧，老掌柜将茶杯里的水给她递了递，低声问：“于东家可晓得您被困在这里？”
　　见水图南干净的眼里露出茫然，老东家声音更低几分：“我猜测，在暴雨结束前，衙门不会解除这里的封锁，堤坝上的情况说不准，于东家可千万想办法来接您走才是。”
　　老掌柜偷瞄几名伙计，道：“您若是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于东家，告知他您在这里，让他来接，我们这两位伙计，都可以帮您跑腿，二人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躲开衙门地巡逻。”
　　水图南被老掌柜一番话，说得眼角发热，也被问得有些怔忡。
　　自己和于霁尘闹掰了的，并不晓得于霁尘那边是何情况。
　　这段日子以来，于霁尘净做些助纣为虐的事，和史泰第任义村狼狈为奸，廉价收购耕田，不顾百姓死活。
　　水图南看不懂她，也看不透她，感觉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于霁尘的内心，即便两人同床共枕，同灶而食，她始终不曾懂过于霁尘。
　　“她······”迎上老掌柜的灼灼目光，水图南犹豫须臾，道：“她在忙改稻为桑的事。”
　　听到这个，老掌柜沉默片刻，委婉道：“于东家不容易，这件事谁来做都是两难，幸而，比起那些真正的歹毒之人，于东家有副好心肠，给那些卖了田的农户补偿有米粮，如若不然，一旦大雨成灾，农户们只有死路一条。”
　　“可若大雨持续半月不停，那些农户打不了鱼，卖不得桐漆，也坚持不了多久的。”老掌柜的话，无一不戳中水图南心筋。
　　她和于霁尘最大的分歧，也正是在这里。于霁尘报复完水德音后的所作所为，水图南全然看不懂，而且于霁尘偏执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时已过子时，夜风入堂，头疼得像是有两只手在里面撕扯，水图南没接老掌柜的话，只问：“茅厕在后面啊？”
　　老掌柜识趣：“出后门右拐一射【1】之距便是，那边也有台阶，应该没得水淹，唤您的伙计陪您过去。”
　　大家伙都累，醒着时焦躁得心里有如千百只蚂蚁在啃噬，不如睡着踏实，哪怕只是浅浅打个盹。
　　水图南摆摆手，点个风灯，独自踩着积水，去铺子后面的茅厕。
　　屋里地基高，外面的水漫得比屋里深，一脚踩出去，几乎没过小腿，水图南把裤腿挽过膝盖，一手提着鞋袜，一手提着昏惨惨的风灯，顶着蓑衣斗笠，慢慢往后门去。
　　出了后门，周遭一片漆黑，滂沱的雨声像只野兽在咆哮，风不知吹在哪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只有她手里的一盏风灯，在无尽的夜色中发着微弱光芒。
　　“谁在前面？”水图南骤然止步，不远的拐角处，似乎有个黑影飞快闪了过去，周遭的积水被蹚起涟漪。
　　她吓得咕咚咽下嗓子，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原地静默须臾，那厢再无丝毫动静，大雨很快淋透蓑衣，雨水顺着斗笠流下脸颊，她勉强用上臂抹一下，蹑手蹑脚继续往前走。
　　茅厕越来越近，路过转角时，脚步未停中，顺手伸出风灯照一照，果然什么也没有。
　　水图南暗暗松口气，抬胳膊再擦脸上雨水，毫无征兆间，身侧忽一股劲风来袭，同时被精准捂住嘴巴。
　　“……！！”
　　对方动作利落且有力，水图南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人按在了别人家的门口侧墙壁上。
　　作者有话说：
　　【1】一射：一支箭射出去的距离，大约在120－150步
　　

57、第五十七章
　　黄山县的住宅建筑有些像澈州，门开的是凹形，上面是门檐，门前有个小陡坡，正好可以避雨避水。
　　水图南欲发的惊呼被只手严严捂进喉咙里，对方另只手按着她一侧肩膀，反抗不得的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斗笠上方响起，低而略急：“莫喊，是我。”
　　斗笠蹭到墙壁，掉在地上，水图南看清了来人的脸，不由把风灯和鞋袜攥得更紧。
　　见水图南镇静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像看着个陌生人，一袭黑衣湿透的于霁尘，抿抿嘴松开了手。
　　“你没事就好，此城郭已全部戒严，我来接你离开，走得了？”她说着话，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风灯光亮下的地上，洇出团湿，可见是如何冒着狂风暴雨而来。
　　“走得了，”水图南先答了，再笃定问：“我走之后，你便要决堤？”
　　于霁尘伸去接风灯的手，堪堪僵硬在半道。
　　她不问该如何绕开把守严密的城门，该如何躲开街上频繁密集的巡逻，又该如何找到这里。
　　她开口，毫不留情捅破她的计划，水图南的聪明，远超自己的想象。
　　“时间很紧，来不及细说，”于霁尘转而拉住水图南手腕，很大力，指尖却是在颤抖，似是怕把人弄丢，“先跟我走。”
　　水图南手腕被攥得疼，咬牙反方向扽了下，算是挣扎：“我的伙计和车夫还在，老掌柜和他的伙计们也在，这个县城里面，有十几万黄山县百姓，城外村落还有十几万人，你真要一意孤行？”
　　时间紧迫，于霁尘捡起地上的斗笠，用力往水图南脑袋上一扣。在水图南试图掀开斗笠而无别的防备时，她一记手刀过来，直接把人打晕，扛上就走。
　　争执？拉扯？不可能的。
　　·
　　暴雨连浇三日，江州有四县被淹，五县被暴涨的水位疯狂威胁，已经开始转移民众。
　　江宁城内，地势低的南城，同样淹了好大片民宅，陆栖月住的地方未能幸免。
　　“母亲？母亲！”
　　冒雨前来的水盼儿，穿戴着蓑衣斗笠依旧被淋得透，大力拍打着反锁的屋门，焦急地冲门缝里嘶声喊，“母亲您听得见吗？您在屋里吗？我是盼儿，母亲开门呐！”
　　“不是说在家么，怎会没人应，”旁边，同样穿戴的王嫖也淋了半身湿，两手做搭挡在额头，不让雨水流进眼睛，在大雨中扬声喝道：“不然破窗进去吧，不晓得里面怎么了！”
　　“好！你躲开。”水盼儿毫不犹豫，从窗户下搬起小六爱坐的小石块，两下砸破北隔间的大窗户。
　　她破窗而入，看见屋里情形后，满腹担心瞬间化为满腔怒火，暴喝：“你在屋怎么不答应我！”
　　屋里积水已漫过膝盖，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稍微轻些的东西全飘在水里，宽敞的床上，水德音坐靠在床头，正悠然自得在抽旱烟。
　　见水盼儿跳脚质问，他掀起眼皮蔑来一眼，说话已相对利索：“你又不是叫我。”
　　“……”水盼儿气得咬牙切齿。
　　这时，身后又是扑通一声，王嫖翻了进来，视线在屋里巡一圈，压根没看水德音，直接把手搭在水盼儿肩膀上：“先找夫人。”
　　陆栖月昏倒在南隔间，下半身泡在水里，上半身靠在床边，不晓得昏过去多久，脸色煞白，水盼儿背起陆栖月就走，王嫖在旁给撑伞。
　　“诶？诶！”水德音透过北隔间的门看见几人出去，叠声在后头喊：“不得命唠，亲女儿扔下她老爹爹不管，没得天理王法啦！”
　　前几日陆栖月还说，水德音恢复得差，尚且说不了成句的话，那这嚷嚷是什么，狗叫？
　　迈出屋门的水盼儿，脚步不由停下来，身旁的王嫖跟着停步，举在她手里的伞，被密密麻麻的雨颗砸得咚咚响，似乎再砸片刻，油纸伞就会被砸穿。
　　“这边不能再住人，”水盼儿半侧了侧脸，不冷不热报出她们住的地方：“跟得来就跟，跟不来就锁好门窗，水退之后，我来给你收尸。”
　　话音落下，她背着陆栖月，同王嫖一起，在水德音的咒骂声中急步离开。
　　·
　　水图南感觉自己被厉害的小鬼缠身了，这小鬼专司梦境，她被缠上，清醒不过来，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地做，光怪陆离又吓人吧啦的。
　　她的梦很真，触手有感觉。
　　她见到有妖魔精怪闹凡世，魑魅魍魉霸人间，十恶不赦之流升重天，积德行善者堕地狱，长街上熙来攘往无有人面，尽皆畜牲。
　　青面獠牙，丑恶张狂。
　　屠户家的铺面换了更大的招牌，一个长嘴獠牙的黑猪精站在血糊滋啦的砧板前剁屠户的脑袋，嘴里喊：“鲜肉便宜啦，现宰现卖，排骨一两七钱一斤，五花一两六钱一斤！”
　　这还便宜？
　　羊头怪擓着菜篮子停步，软绵绵道：“给我来十斤五花肉咩～”
　　黑猪精挥刀甩出一串血珠：“□□个食草的买肉给谁吃？！滚滚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羊头怪用蹄子一撸头上角，羞答答道：“当然是给我家狼吃了咩～”
　　黑猪精受不了这羊头怪，剁骨刀砸过来，兜头劈了这作精，转手也卖上羊肉和羊杂。
　　狗精来买羊骨头吃，和黑猪讨价还价，一个汪汪汪，一个哼哼哼，水图南脊背发凉，吓得转身跑离。
　　还没找到回状元巷的路，又一头扎进卖杂食的街里。
　　三娘子家用来酿制苹果醋的苹果，排着队从麻袋里蹦跶出来，凌乱地满大街乱跑，稍不留神，有个青苹果被只着急赶路的大鹅踩到。
　　“我碎了！”青苹果碎成一摊汁，用苹果核里的苹果籽做眼睛，溜溜瞪着大鹅：“我没空去看大夫，你赔钱了事吧！赔钱！！”
　　大鹅精甩甩沾到蹼子上的苹果汁，对此表示：“嘎！”
　　嘎完，它啪嗒啪嗒颠掉了。【1】
　　苹果还在嚷嚷赔钱，斜刺里过来个长着鲶鱼头人形身的东西，趁周围没精怪主意它，趴在地上嘶溜一下，把苹果精碎成渣的尸体，连同它要大鹅赔钱的话，一并吸进嘴里吃掉，站起来打了个美味的饱嗝。
　　若无其事地走了。
　　“啊！啊啊啊……”
　　目睹一切的水图南简直疯了，抱头就跑，在熟悉的街道而陌生的环境里夺命狂奔。
　　怎么都找不到回状元巷的路。
　　终于让她给遇见个漂亮的三花狸，她拉住人家，急到哽咽：“请问状元巷怎么走？我要回家！找不到状元巷了！”
　　三花歪起头打量她，像在打量个怪物，半晌，喵喵道：“你要回家就回你家啊，打听我家做什么？”
　　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还有这说话懒洋洋的调调，也不陌生。
　　水图南愣住，再看这三花，怎么看怎么眼熟，直到看见它脖子上挂的纯金小猫爪印，她嗷地一声扑上去，抱住三花大哭起来。
　　被三花躲了一下，她便侧过身来继续抱，反正不撒手。
　　“是你啊小咪咪，这是什么鬼地方，猪把人和羊都杀了，苹果被大鹅踩成苹果汁，又被鲶鱼吃掉，吓死我了，我们快些回家吧！回家呐！”这是她家里的胖三花，被秧秧喂得肥嘟嘟的三花，爱往于霁尘被子里钻的三花呐！
　　三花狸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在她的暴哭中更显悠然自得：“我家在状元巷，你家在哪里？”
　　水图南把眼泪蹭在三花柔软如绸缎的三花衣上，哭声没停：“我家也在状元巷，我们住在一起的，你忘记了啊！”
　　三花耐心纠正她：“不，我家在状元巷，你家在哪里，你的家。”
　　“我，我的家……”放声大哭的人更加不知所措，涕泪齐抹三花身上，“我没得家了，对的呀，我没得家了！”
　　她是娘眼里的于家妇，爹眼里的绊脚石，妹妹们眼里不亲近的大姐姐，水姓人眼里吃里扒外的奸佞。
　　她从茗县回江宁城，中途改道去黄山县，就是因为被一众姓水的人截在路上，逼迫她和于霁尘绝婚，理由是于霁尘改稻为桑，低价收购了他们的桑田，于霁尘干的都是损阴德的事……
　　她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再次抱紧三花狸号啕：“他们说于霁尘是坏人，逼我和于霁尘绝婚的，于霁尘也不理睬我，我没得家了，没得家呐，怎么办，咪咪，这可怎么办！”
　　“我怎么把人生过成这个糟糕样子了呢，什么都没了······”
　　梦境之外。
　　几些梦话听得于霁尘眉心紧蹙。
　　被水图南喊梦话喊了几声“黑猪精”的江逾白，顶着满脑门黑线刚走，毕税后脚进来禀事。
　　见水图南发癔症，又哭又呓语，她帮忙递来干净的小手绢，撇着嘴道：“你又把人欺负哭？心疼着些吧老于，这不是别人家小孩，可以随便逗，这是你——”
　　话在嘴里绊了下，尚还有点小别扭，毕税嘴角一撇：“这好歹是你的人，别是人家生着病你都不放过人家。”
　　“谁不放过谁？你看清楚再说话，”坐在床边的于霁尘，被拽着衣襟不得不俯身半趴在那里，耳边是水图南的嚎啕哭泣，她满脸无奈。
　　把姿势别扭的人打量几眼，毕税摸摸鼻子，道：“粮价今早升到三两一石【2】，外面已经有三个县彻底乱起来，皆被任义村派兵暴·力·镇压下去，死了十几个人，老冯让问问你，我们的粮食要否继续囤？”
　　寻常时候，米价也就八钱【3】银子一石，自那日天亮前黄山堤决水，暴涨的江水淹了黄山县城，至今日不过短短两日，粮价已飙升到三两。
　　史泰第和任义村迟迟不见采取应对之策，想来史泰第还是和去年发水一样，是怕担责任的心理，任义村也在想着趁机捞一笔。
　　江宁城里粮行没什么动静，反而是其他一些大商户想方设法在从外面购粮食，就近的州府的粮早已被于霁尘购买一空，他们只能往更远去，这就代表着成本更高。
　　而于霁尘已经在半个月前，偷偷给了任义村七万斤粮，为的就是这个时候让他存私心。
　　三两一石粮，七万斤就是将近一千五百两。
　　平时于霁尘也带着任义村，背着史泰第偷偷赚钱，改稻为桑时，于霁尘购来的第一船粮也是给的任义村，长久下来，温水煮青蛙，任义村对此不曾怀疑。
　　于霁尘安抚地拍着水图南的后背，目光暗了暗：“囤，等到史泰第压不住场子，向大邑写急递时，让老冯放出五千斤粮暂缓局势。”
　　耳边哭声小了下去，转为断续的抽泣，毕税不知东家准备继续掀起怎样的风浪，但她总是令行禁止的。
　　得了准确回信，她便去找忙到抽不开身的老冯头。
　　屋里没了别人，于霁尘得以转过头来，姿势别扭地擦去水图南脸上泪痕，想不明白姚大夫为何非要把让人昏睡的药，加在水图南的药里。
　　那天，要加药时，她第一反应便是阻止。
　　姚大夫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耿直提醒她：“这个时候要是清醒过来，准同你大吵大闹，别不信我。”
　　“她不是个蛮不讲理的，我能和她讲清楚。”她坚持，唯恐那些让人昏睡的药，对水图南身体不好。
　　姚大夫还是把昏睡药加了进去，不过减少了剂量：“知道你是担心，毕竟是药三分毒，我理解，可千山，你做的事，不是和她分说清楚就可以的，还是等这几日过去，外面情形彻底无法逆转时，再让她清醒过来吧。”
　　于霁尘沉默片刻，没有再反对。
　　去年至今，姚大夫在给于霁尘调养身体之余，在大把大把的闲余时间里，只关注了水图南。
　　她不晓得这姑娘怎么想的，经营织造敢于提高伙计待遇，还一直把自己的年分红，拿出八成分给水氏织造的伙计。
　　对此，气得水德音跳脚，折来根树枝要抽死这“不争气”的败家女儿。
　　水德音认为伙计们总是贪得无厌，一旦把待遇提高，日后他们的要求就会越来越多，他又拗不过女儿，只能想方设法捂住这件事，不让人晓得，他的败家女儿把红利分给了伙计。
　　姚大夫从没见过这样的老板，有钱不自己赚，反而分给大家。
　　起开始时，姚大夫觉得那是水图南拉拢伙计的手段，可后来才打听出来，她把自己的钱分给伙计这事，水氏织造只有账房的总账先生知道。
　　姚大夫悄悄写信给于霁尘母亲于冠庵，禀报了于霁尘的近况，也提了水图南的事，夫人在回信里说：
　　“非是心计城府，那孩子自幼如此。”
　　在于冠庵的认识里，水图南是个和她母亲父亲都不一样的孩子。
　　那孩子第一次去于家茶庄，闻说阿粱的二姐姐生病，回到江宁后，让人特意给尘尘送来礼物。
　　礼物阴差阳错不曾送到尘尘手里，但于冠庵不讨厌水家那个小丫头。
　　今日清晨，于霁尘又起的早，又来看着姚大夫熬药，像是怕姚大夫骗她，偷偷往药里多加昏睡药一样。
　　姚大夫用破扇子徐徐给扇火，砂锅里咕嘟嘟响，他道：“等来日北上，路过大邑时，好歹带水老板回家看看。”
　　大雨持续不断，冷得像秋天，阴云密布让人分不清昼夜，于霁尘抱胳膊靠在门边，望着院子里砸落的雨花沉默。
　　姚大夫觑几眼她脸色，以为她不出声还是因为和夫人闹矛盾，遂缓声道：“以后都要一起过日子的，让指挥使见见也好嘛。”
　　声落，一时沉默。
　　就在姚大夫以为这个话题没了下文时，她听见于霁尘的话语，伴着嘈杂雨声低低传来：
　　“我和她，大抵没有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
　　【1】颠掉了：跑了。
　　【2】石：重量单位，念做“但”，文中一石大约在141市斤左右
　　【3】钱：重量单位，中医抓药时用的重量单位就是“钱”，1钱=0.1两=5克。大约就是这样
　　歼击机轰的一声从屋顶擦过，高射炮砰地一声把桌上的水杯震翻。门窗墙壁地面全在颤动，天下太平，非常nice（手动微笑脸）
　　

58、第五十八章
　　黄山堤决口，县城里的水漫过屋顶，没人顾得上到底淹死多少人，也没人在意粮价到底飙升到多高，布政使衙门里现在一团乱。
　　黄山县的知县、县丞和主簿尽数投在大狱里，监督黄山堤的太监，也跑得不见了踪影。
　　“人肯定在汤若固家里，你让我带兵去，一抓一个准！”任义村急得鼻子下出了个泡，呼出的热气正好打在泡上，疼得他只能龇着牙呼吸。
　　他本来就魁肥肤黑，又长着满脸络腮胡，龇起牙说话时像是要当场吃人，和那天水图南梦里的黑猪精极其相似。
　　方才的议事没讨论出结果，两人暂时退到后面来喘口气。
　　史泰第愁云惨淡地坐在椅子里，额头上缠着病中的抹额，无力地摆手：“十来位县官此刻正在外面坐着，眼巴巴等着你我的应灾安排，你这个时候带兵去织造局抓人，五十万匹丝绸我们还产不产？！”
　　“又关丝绸什么事！”本就烦躁的任义村感觉脑袋都大了，不耐烦地跺脚，扯起嗓门一挥手：“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他这一嗓子，差点没把史泰第嚎得直接厥过去。
　　史泰第捧着心口，虚弱道：“老任，你小点声，我现在听不得大动静！”
　　几日前，黄山堤天快亮时决水，消息一大早传来，才起床的他当场昏厥过去，犯了心悸的老毛病。
　　暴雨连绵，大水肆虐，几十万的百姓卖了耕地，又到处买不到粮，生乱是迟早的事，江宁注定兜不住。
　　“事到如今，仅凭你我之力，已然是控制不住了，”在任义村讪讪安静后，史泰第撑着额头道：“给大邑递急报吧，越是拖的晚，对我们越不利。”
　　“不行！”任义村有自己的算盘，反对道：“黄山县被淹这才第六天，我们什么还没做，便等着大邑派人来救，这不是当这满朝文武的面，啪啪抽季相大耳刮子嘛！”
　　是了，曹汝城因为反对改稻为桑，被撤了江州总督之职，史泰第在季相力荐下做上江州的代总督，而今发了水，他这个代总督就这只会向朝廷求救？
　　若史泰第升不上总督，或者调不去大邑，那么压在他下面的任义村，又哪里等得到出头之日？
　　他可是花了大价钱在大邑上下打点的，不能白白浪费这个好机会。
　　“还考虑那些做什么呢，”史泰第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江水江水退不去，粮食粮食不够吃，不向大邑求救，难道等着那些暴民冲进来，砍了你我的脑袋去平息众怒？”
　　说完他重重拍椅子扶手，无比后悔：“不该答应于铁驴给那些卖田的人补粮食的，这下倒好，五十万亩种桑的地备齐，周围所有地方的粮食，也让他买来发了个精光，我向隔壁几个州赊都赊不来！”
　　“啧，”话赶话的，史泰第嘀咕问：“买那么多粮食回来，你说于铁驴真的发完了？”
　　任义村坐在椅子里，听到这番话，心里有些发虚，沉默片刻，他的眼尾忽然抽动起来：“你方才说的，未尝不可一试。”
　　老任动杀心的样子，史泰第还是见过的，他登时愕住，往屋门方向瞄一眼，确保没人，两手按住椅子扶手压低声音喝问：“我说的那句话？你什么意思？！”
　　任义村没有立马答话，他端坐在椅子里，胸膛大起大伏着，外间落雨声盖不住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做最后决定。
　　良久，就在史泰第想要开口催问时，任义村咬着牙低声道：“等那些暴民冲进衙门，平乱的功劳，不就主动送上门了？”
　　温顺的江州百姓世代不曾造过反，但暴乱确然有过，发水后有人蛊惑百姓发起暴?动并不罕见。
　　“我的后土娘娘，听听你在说什么！”史泰第简直要原地炸膛了，急到不得不用力呼吸，脑袋发懵着阻止任义村。
　　他道：“你怎知朝廷不会追究你我的责任！官逼民反，这是掉脑袋的大罪！我还不想死呢！”
　　“不，这件事反而越快越好，”任义村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这时反而比史泰第还要冷静，还要头脑清晰：
　　“黄山堤决堤到今日，不到十天，我们已追责黄山知县等人，虽堤坝监督官在逃，但他是阉人，不是我们处理得了的，
　　还有，我们已经在尽力筹措粮食了，只是受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影响，粮食筹措的慢了些。”
　　听着他这些话，史泰第头脑里，竟也慢慢跟着形成想法。
　　见史泰第容颜稍动，任义村继续道：“可是那些暴民趁机生事，冲进总督衙门要造反，这个时候我们出兵平乱，只会有果决之功，不会有延误之过，”
　　他以手比刀，说得简单如杀鱼：“届时，不但能在朝廷上遮掩一二水灾的影响，而且我们不说能得到嘉奖，至少先不被责罚，再者，此举也能杀鸡儆猴，弄死一波乱民，让想乱的不敢乱，稳住江州局势，岂不是一箭三雕？”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
　　“可那个逃跑的黄山堤督工，”史泰第有点心动了，琢磨道：“若是他把堤坝上当时的真实情况，告诉大邑那位大总管，我们不就是在玩火自焚了么。”
　　黄山堤的真实情况，哪里经得起层层盘查！这里面有多水，史任二人和黄山堤督工太监，同样的心里有数。
　　任义村冷声一笑，胸有成竹：“他不会的，你让于霁尘去趟汤若固那里，那个督工太监若还能活着走出江宁，我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给你下酒。”
　　“行了行了行了，”这赌的什么血腥毒誓，听得史泰第害怕，连连摆手，偏过头时眼珠子转得贼精，“这种打打杀杀的事，还是得你这位带过兵的刑名来，一切听你安排就是！”
　　任义村笑开，神色让人琢磨不透，似乎是看穿了史泰第的小算盘，不过他不计较：“既然如此，咱们便继续‘努力救灾’，一面治水，一面赈济，追究黄山堤决堤的事，稍往后缓缓？”
　　见任义村没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史泰第自是欣然答应，二人一拍即合，起身继续去应付外面堂里的十几位知县。
　　事到如今，进退维谷，任义村的办法不失为一条路，史泰第不插手，只让任义村去干，若成，那便是他二人的共同功劳，若东窗事发，他则能轻易把自己摘干净。
　　这种事，足够他们死去活来八百遍，太冒险。
　　.
　　经过几日发酵，事态已然不可逆转。
　　水图南在茗县受风寒发热，回到江宁城后，昏昏沉沉一病许多日，也渐渐清醒过来。
　　状元巷，于家：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坐靠在床头，感觉三魂七魄还没有尽数回到身体里，脑袋晕得不行，勉力支撑着才能和人对话。
　　昏沉几日，她模模糊糊感觉出来，于霁尘对她做了什么手脚，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入口的东西有问题，故才有此一问。
　　床前，于霁尘坐在凳子上，默默把床边的茶杯挪远些，怕被照脸泼水：“你自己着凉发热，病了好几日。”
　　水图南沉默下来。
　　她确实初初清醒，甚至还没彻底从虚实难辨的梦境中抽身，又不敢尽信于霁尘，遂抱头侧身向里偏去，只留大半个后背给床边。
　　她说不过于霁尘，却又不服气时，常会有这般行为。
　　于霁尘眸光闪了闪，有些失方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本能道了声：“对不起。”
　　“……”抱着头的人沉默片刻，哑声嗫嚅：“什么？”
　　于霁尘坐在那里，还算平静：“黄山堤决口了，是我把你带出的黄山县，也是我决堤引水淹县城，这样做……”
　　“不要告诉我，我听不见，”水图南打断她，抗拒着那些她掌控不了的事，“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做什么，你只是听从衙门的吩咐办事，无论外面发生何事……”
　　“尽皆和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晓得。”她久久停顿，不忍把自己摘出去，又不得不努力撇清，她不想听那些事实。
　　有些话，出了于霁尘的口，进了她的耳，那便是确凿证据，她不想也不愿做那个证人，或许归根到底，她想，大约是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于霁尘。
　　自己在水园那般环境下长大，受着母亲父亲言传身教的影响，哪里懂得什么是爱一个人，她想，自己大约，只是贪恋于霁尘给的好罢了。
　　是吧，从最初的刻意接近，到后来小有心动时的主动欢好，至而今的撇清关系事不关己，分道扬镳是她和于霁尘注定好的结局。
　　她要把于霁尘当成垫脚石，还算是成功的。
　　“不想听便暂且罢了，织造那边有姬代贤在，家里有秧秧和其她人在，你身体刚转好，先歇歇。”于霁尘低声说罢，瞥见毕税的身影在门外晃，是来找她的。
　　这个关口，诸事缠身，她腾不出过多精力来说服水图南。
　　水图南那样聪明，肯定能明白她的苦心，能懂她的赔偿。
　　于霁尘的声音落下，继而脚步声响起，由近至远，屋门被带上，卧房里恢复针落可闻的寂静。
　　水图南定定靠在床头许久，久到坐麻了双腿，她屈腿抱住双膝，只觉得束手无策。
　　片刻后，她起身收拾仪容，躲开坐在屋檐下看雨发呆的秧秧，以及几个陌生的仆下，悄摸从鲜少踏足的后门溜出去。
　　·
　　毕税来找于霁尘，二人说了几句悄悄话，一前一后离开家，是奔织造局汤若固这里来了。
　　有小太监侍奉上热茶水，说汤总管在忙，“请于老板在此稍后片刻，总管忙完手头事，定然第一个见您。”
　　小太监言罢退下，装饰华丽的厅堂里没了旁人，整间屋子幽幽散发着上等木制家具的清香，本是好的，却在阴雨天里莫名有点瘆人。
　　于霁尘闻闻杯里的茶，是去年陈茶，摆手给毕税：“你也坐，尝尝汤总管府上的香茶，左右没有个把时辰见不到人，站着多累。”
　　毕税依言坐下，自己倒杯茶喝，茶水竟然又苦又涩，还似有若无的带点霉味。
　　二十出头的姑娘喝得直撇嘴，一板一眼直言不讳道：“五十万匹丝绸压着，商号里几大堆事等着你处理，哪容来个把时辰让你在这里品茗等人，东家，汤总管也忙，反正你也来过了，衙门那边不是没法交差，坐半盏茶时间就回如何？很忙诶！”
　　这是来前她两个套好的话，千山说汤若固定然不会轻易露面，这不，说中了。
　　“啧，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于霁尘佯嗔她，“再乱讲话丢我人，以后不带你出门了，我们等的是总管，再久也能等。”
　　毕税仍旧有些不平，梗着脖子道：“本来就是，衙门里走脱督坝者，当官的自己不来，怕得罪织造局，竟然使唤你出面，那我们大通的织造还在汤总管手底下讨活路呢，衙门这不是让人难做么！”
　　于霁尘耐心解释：“你懂什么，衙门并非真心想抓那督工，而是想利用走脱的督工，趁机让汤······”
　　意识到差点说漏嘴，于霁尘停下话头，改口教训道：“你看到的只是皮毛，以后遇事切莫乱评价，祸从口出记下啊。”
　　“啊，记下了。”毕税撇嘴，低头去喝那并不香的香茶。
　　不多时，汤若固的声音从太师壁后面响起，人也跟着走出来，一副才急匆匆赶过来的样子：“哎呀霁尘久等了久等了！”
　　于霁尘忙起身施礼：“见过汤总管，您安康。”
　　“这么客气做什么，坐，”汤若固自行坐到正堂的八仙桌旁，喝口茶叹道：“方才在接待一个洋猴子，人傻钱多的，约莫来年又是十来万匹的订单，不过我没立马应允，主要是不知来年你那里，是否腾得出手······”
　　说到这里，他才恍然一悟，纠正话题道：“忘记问了，霁尘这个时候正该在忙五十万匹丝绸的事，怎么忽然来找我，是织造上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太监这几句话讲的倒是客套，于霁尘虚与委蛇，脸上讪讪假笑：“这不是正在推进度么，来给您汇报一声。”
　　汤若固：“这种小事哪值得你亲自跑一趟，打发个伙计来就好，对了，弟妹的病可好些？”
　　他也知道于霁尘来不是什么汇报，方才他在太师壁后面都听到了。
　　“哎呀，说到这个，还要感谢总管才是，”于霁尘感恩戴德道：“吃了您送过去的药，烧热很快就退下去，我家里那位老大夫说，那实在是难得一见的良药！总管的恩情，我都不知该怎么偿还了。”
　　汤若固摆摆手，很大方：“你我之间不讲那些虚情假意，我是管织造的，你是干织造的，你我上下一心，为朝廷分忧，这才是最重要的。”
　　几句话说得于霁尘感激涕零。
　　寒暄得差不多了，汤若固叹道：“只是织造局最近被衙门盯的紧，不然我让人去趟隔壁单州，取了更有效的药来，保管一剂服下，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水老板。”
　　他惋叹着摇头：“你进来时应该也见了吧，我家门外，到处都是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的眼线。”
　　于霁尘抿抿嘴，似乎有些不敢提，犹豫须臾，问：“我听说，是因为衙门走脱了黄山堤的督工？”
　　“那可不是，”汤若固很好说话，甚至毫不隐瞒，“人现在就在后院躲着，他好歹唤我声干爹，出了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仗义每是屠狗辈，负心多为读书人，黄山堤出了事，那边不管不顾先拿了黄山县衙三官出来顶罪，可我的人清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便不能就这样让他稀里糊涂替人去死。”
　　汤若固说得义正言辞，义薄云天，听得人心里浩气激荡：“我们这些人，虽比常人多挨一刀，但心里的是非曲直反而比别人更清楚，衙门想把人抓去，我第一个不同意！我要等朝廷派钦差来，这个公道，我守定了！”
　　于霁尘免不了一番恭维，及时让毕税到外面候着，低声问：“总管这里说话可方便？”
　　汤若一副板荡见忠臣的坦率：“但讲无妨！”
　　于霁尘：“总管义薄云天，但要准备拿自己的性命，去为那些人弥补过错么？”
　　“什么意思？”汤若固循循善诱，一步步诱导于霁尘掉进他的陷阱，对他说实话。
　　于霁尘果然中了他的计，道：“小人相比来说算是了解衙门那二位的想法，他们让我来说服总管，把人交出去，说的是五十万匹丝绸任务还没完成，他们不能和总管生龃龉。”
　　汤若固沉默下来，思考良久，问：“霁尘认为我该交人吗？若是交出去，谁敢保证衙门不会严刑逼供，让我那干儿子反咬我一口？”
　　要是汤若固在这个时候倒台，衙门不敢招惹内廷的大太监，不能查出汤若固贪污受贿向皇帝大伴送脏银。
　　是故顶多只追究汤若固包庇失察罪，也要受牢狱之苦，那么他辛辛苦苦从五十万匹丝绸生产里刮下来的油水，可就全部落进史任二人的口袋了。
　　以后的油水，也没了他的份。
　　“事情现在确实对总管不利，”于霁尘道：“所以说，总管无论如何不能交人。”
　　汤若固满是为难：“不交人？你看门外给我围成什么样，我现在是上个茅厕都有人暗中盯着，简直快要疯了。”
　　说到这一步，于霁尘不再犹豫，道：“我说的是不交活人。”
　　年轻人清亮的眼睛深处，闪动着商贾特有的狡猾狠辣：“总管何妨留够证据，再交给他们一个不能乱攀咬的人？能为总管挡一劫，想来那位督工公公也是很乐意的。”
　　这姓于的，巧舌如簧：“届时若那边还不老实，总管大可把证据送回大邑，江宁是个聚宝盆，寻常人没有总管这份能耐，可以压得住江宁织造，届时，自有上面人会为总管主持公道。”
　　她指的上面人，是汤若固干爹，皇帝大伴，大内总管，内廷总管太监吴用。
　　汤若固笑了，心里暗暗松出口气：“不瞒霁尘呐，你的这个想法，正与我不谋而合！”
　　方才于霁尘和毕税的对话，他都听到了，想要试探于霁尘，结果也令他满意，不由拊掌而喜：“我果然没有看错霁尘。”
　　“还有一个事，”于霁尘脸色反而变得凝重，起身过来，蹲在了汤若固身边，低声道：“实在事关重大，我不敢不告诉总管。”
　　“哦？”汤若固挑起眉毛，弯下腰来附耳，“何事，你说。”
　　于霁尘压低声音，把史泰第和任义村准备制造暴·乱，为自己博功劳的事，尽数说了出来。
　　听得汤若固坐在椅子里，久久未敢相信。
　　“粮价今日已涨到四两六钱一石，任义村手里，还扣贪我七万斤购地的粮，”于霁尘满脸无辜蹲在地上，愤愤不平又无计可施，像是赌气，“总管想想办法吧，我不想再这样被他们宰割了。”
　　怕汤若固还犹豫，于霁尘接连扔出几个炸雷：“上回任义村妻弟和簿裈小公公的事······”
　　“怎么了，你说！”汤若固最重用的干孙子就是薄裈了，上回虽经于霁尘从中调停，他暂时放过了任义村妻弟，但太监还没咽下那口恶气。
　　汤若固在江宁这七年，连之前的总督曹汝城都得看他脸色说话，曹汝城从不赴宴，但只要他去请，曹汝城从来没说过不，可他的干孙子，却在任义村这里栽了个大跟头，他不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汤若固后槽牙紧了又松，像拍小狗般拍了拍于霁尘的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再跑一趟衙门，告诉史任两个，就说黄山堤督工乔和逃回来时，受了重伤，等三日后，他情况稍有好转，我亲自把人送到提刑衙门。”
　　于霁尘无不欣然。
　　任务完成。
　　走出总管府，需要步行一段距离才能乘车。
　　毕税扶着被雨砸歪的斗笠，回头看了眼消失在雨幕中的气派宅门，问：“姓汤的老狗这么容易上当？”
　　于霁尘刚才出来时踩到水洼，布鞋湿了个透，正在蓑衣下提着衣摆小心走路，闻言冷哼一声，在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下，嗤笑道：“不是我看不起人，你以为他很厉害么？不过是只仗势犬。”
　　“史泰第任义村之辈不值一提，季由衷吴用之流心计尚可，我未尝不可与之一搏；九大丞相，满朝文武，文韬武略列出阵来，未必敌得过一个幽北杨严齐。”
　　毕税继续撇嘴，千山她又狂起来了，但狂的不是没有道理。
　　大雨滂沱，千山的话响在耳边，简直像发疯：“那些人有如今成就，不过因其是男儿身，稍有能耐就不得了。
　　当年季由衷进士及第的文章，什么经世治国笔墨通透，被人吹捧得天花乱坠，其实不如杨严齐十六时写过的策论更鞭辟入里。”
　　之所以没人承认杨严齐的文章，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读书人把天下文章排名，杨严齐的被故意排在榜单最后几位，大儒不举之，名师不荐之。据说还是看在其父幽北王杨玄策的面子上，才勉强让杨严齐入榜。
　　彼时，于霁尘建议杨严齐去结交名师文士，主动让那些人切实看到她的文章。
　　经历过一番努力，终于有人肯为杨严齐的文章背书时，又有人跳出来造谣，说杨严齐和那几个推荐她文章的人有不正当关系，不然人家凭什么替她背书？
　　那些男的，连幽北王府的杨严齐都敢肆意造谣诋毁，连季后代政都敢假借天象拼命抨击，一旦惹怒季后，人头落地，反而还能名垂青史，被史官提笔纪传。
　　着实可笑！
　　“掀了吧，”千山抹把脸上雨水，在肆虐的大雨中嗤嗤笑，“这烂遭的尊卑！”
　　作者有话说：
　　等秋高观山时，再去探故交……那可是小二百元的门票啊。
　　

59、第五十九章
　　状元巷，于家书房。
　　“夫人去了家小茶馆，见了名能打探消息的亲信，打听黄山堤的事，也问了这几日江宁城的情况。”
　　暗影事无巨细禀报着水图南出门后的行踪，于霁尘从汤若固家里回来路上淋了雨，披着条毯子坐在那里喝姜汤。
　　暗影讲完，她一言不发。暗影退下时，她仍旧保持那个姿势没动，手里没喝完的姜汤，已经没了热气。
　　秧秧算着时间来取空碗，于霁尘忙把剩余的几口冷汤灌进嘴里，唤了端着第二碗姜汤在喝的毕税进来。
　　在秧秧略显不满的目光中，她吩咐毕税道：“等水图南回来，不可再让她与外面互通有无，找几个人把宅子看住。”
　　水图南，不是个省油的灯。
　　毕税道是，撇撇嘴角道：“有个事，被黄山堤的事耽搁了，想来还是报给你知的好。”
　　秧秧不想让尘尘喝了放凉的姜汤的，责备般剜尘尘一眼才离开。
　　于霁尘赔着笑目送秧秧走，收了脸上笑意，露出隐藏在俊秀表皮下的冷峻：“何事，说。”
　　提起这事，毕税的嘴角快要撇到下巴上了：“夫人从茗县回来的路上，快走到黄山县官道时，被一群姓水的人，拦在了路边的茶棚下。”
　　那群人是江宁水氏的宗族本家，因为改稻为桑来找水图南。
　　在江宁城里时，于霁尘把人护得太好，他们找不到机会，此时机会难得，一拥而上，在逼仄的茶棚下把水图南围个水泄不通。
　　像极了当初水孔昭和水德音分家时，水氏的人在水孔昭鼓动下，围着陆栖月喊打喊杀的场景。
　　“孔昭在安州的生意，被人逼得做不下去，一家老小跟着遭殃，是你干的吧！”一个中年男人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训斥，“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呐，仗着于霁尘撑腰，不放过亲伯父！不养活亲爹，你这种人也配掌水氏织造？！”
　　在茗县奔波数日，水图南累得很，还有些头疼，不欲和这些她不熟悉的人多拉扯，直接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如此直率的开场白，令在场一群男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这个娇小的丫头，敢这样同他们说话。
　　为首者理不直气也壮，抖抖袖子坐到水图南对面，在众人帮腔下，施舍般道：“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长辈们不和你计较太多，但是只一样，”
　　他比出食指，鼻孔朝天理所当然道：“改稻为桑的事和我们水氏无关，让于霁尘把强行低价购走的个人良田，全部还给我们。”
　　“对！”旁边一人帮腔唱和：“赔偿什么的我们就不要了，不过，你虽然嫁为他人之妻，然依旧姓水，水家的叔伯们不能看着你被于霁尘拖累。”
　　为首的男子颐指气使：“和于霁尘那种丧良心的人绝婚吧，他与衙门狼狈为奸，低价收购百姓农田，强买强卖，霸占我们的私产，水家丢不起这个脸，听说你与他已领了婚册，因为你家老太太过世才没行成婚礼，”
　　“你与他绝婚吧，”中年男人命令道：“从此再不联系，水家叔伯再给你找好人家！”
　　等他东拉西扯，把各种理由全部说尽，水图南刚好喝完一盏热茶，干疼的嗓子有所舒缓。
　　大雨不断落下，茶棚在风雨中孤立无依，飘飘摇摇，还有些漏水，被摊主扯了大块油布盖着，雨点如打枣般砸在棚顶油布上，声响巨大。
　　面对面说话需大声，水图南稍微提高声音，面无表情，字句皆稳：“原来诸位是被于霁尘强行收购了私田，诸位要理论，要么找她去，要么找衙门去，找我没有用。”
　　“再有，”她抬起眼睛，把在场所有人逐一看过去，目光沉静，却让人心中微凛：“我双亲健在，我的婚姻大事，自有我的母亲她们做主，不劳不相干的人来操心。”
　　“放肆！”
　　没想到一个区区小丫头，竟然敢这样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男人们被下了做为宗族耆老的面子，臊的慌，拍桌怒喝：“谁教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简直无法无天！”
　　棚下四面透气，风冷雨凄，大力砸落的雨点抨起地上泥水，远远溅在裙角，水图南头疼的厉害，不想继续和这些人纠缠，领着女伙计穆纯要走。
　　“站住！”被男人们围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挡住去路。
　　摊主是双四十来岁的夫妻，看着一群男人刁难个小丫头，男摊主不欲管，并且拉住他媳妇的胳膊，摆手示意不要插手。
　　他们常年在这里摆茶摊，招惹不起那些穿着漂亮绸缎的城里人，尤其还是大家族的。
　　女摊主看看被围起来的小丫头，又看看自己男人，甩开男人的手悄悄去不远处停放牲畜的棚子下，找那小丫头的车夫来帮忙。
　　未几，魁梧的车夫顶着斗笠寻过来，手里提着根短鞭，腰间一把行路防贼的砍柴刀，大声喝问：“夫人，走么？雨小了，再晚恐耽误回家！”
　　这人四十岁左右，姓潘，是于霁尘从军里带出来的放停老兵，杀萧贼时被砍掉半只耳朵，手上沾过二十几条萧兵性命，往那里一站，无不令人胆寒。
　　“哦，就走。”水图南应声。
　　那些姓水的男人却没打算就此放过水图南，比起直面这个凶神恶煞的车夫，他们更怕和于霁尘那个笑面虎打交道。
　　在一片噤若寒蝉之中，为首者伸出双手，掌心朝下地往下压几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水图南已把斗笠扣在头上，也被为首者伸手拦住：“图南，叔伯们此番是出于好心，才选择在外面拦下你同你说这些，这其中的因由，想来你也是晓得的。”
　　见水图南脚步未动，为首者摆摆手，示意所有人稍微退开些，他独自与水图南低语。
　　道：“你这几日不在城里，不清楚你那口子借改稻为桑之令，究竟做了哪些令人发指的事情，我们也晓得，五十万匹丝绸是绝无仅有的大活，承接下来要拿命搏，”
　　“但是，”他像是拿到了什么证据，言之凿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晓得，卖油的娘子水梳头，于霁尘太狂了，投在两道衙门之下，一边腰间挂着自由出入衙门的令牌，一边又领了织造办的差事给织造局卖力，”
　　“两面派难做，织造局和衙门从来是利益对立者，无论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任务能否完成，最后织造局和衙门，都不会留你那口子安然活命。”
　　“水氏织造虽被大通吞并了，幸而大权还在你手里握着，”这男人自诩找个了绝顶聪明的办法，鼓动道：“于霁尘不得人心，你趁此机会同他绝婚，根据律法规定，能分走他一半的家产，届时，水氏织造就又是我们水家的了。”
　　“好孩子，”他摆出一张和蔼可亲的慈祥模样，甚至拍了拍水图南肩膀，“四伯说的这些，你心里定然是有杆秤的，你娘是我们水氏出了名的好账房，你可以问问她，四伯说的这些，是不是最为你好的！”
　　——
　　“时间拖的晚，夫人也想摆脱他们，才临时决定改道黄山县。”毕税做出最后总结，也喝完了碗里最后两口热姜汤，身上暖和起来，“那几日你忙，我自作主张找人查了那几个姓水的，你猜怎么着？”
　　于霁尘没说话，清清嗓子看过来。
　　毕税道：“是侯艳洁。”
　　“老东西，既然活够了，那就一块带走。”于霁尘抽抽鼻子，低声得出结论。
　　就在这时，家里新添的丫鬟敲了敲敞开的屋门：“东家，夫人回来了。”
　　悄悄溜出去的水图南，缩在硕大的斗笠下悄悄摸进后门，好死不死，被人堵在去往中庭的长廊下。
　　“你，你回来了啊。”她喃喃着压低帽沿，斗笠上的雨水顺着编织的纹路往下滴，在干燥的地面上印出整圈水痕。
　　水声啪嗒啪嗒，像她此刻被捉的心境。于霁尘去见汤若固，竟然比她回来的还早。
　　一块干巾布递上来，于霁尘的声音随在其后：“淋湿了吧。”
　　“……”这是唱的哪出？准备好挨训的水图南，连如何见招拆招都想好了，她却问的淋湿没。
　　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还好，还好。”水图南接住松软的干巾布。
　　这是大通织造的巾布，软，蓬松，吸水性好，用来擦脸洗漱再合适不过，织一条蛮不容易，所以暂且没有推广开。
　　简单擦两下脸，甚至忘记取掉斗笠，水图南飞快瞄向对面，只见于霁尘伸了手过来：“斗笠取下给我吧，喝姜汤么？秧秧刚煮了一锅。”
　　不晓得自己为何有被抓包的尴尬，水图南解下斗笠自己拿，再次偷瞄于霁尘脸色，无意识地提高了些说话声，试图掩饰这方尴尬：“有姜汤，那可太好了，我去喝一碗。”
　　说完大步流星往前面去，远远把于霁尘甩下。
　　她怕于霁尘质问什么，红糖姜汤也是躲在厨房喝的。喝完，看见秧秧坐在厅堂里绣东西，她鬼鬼祟祟凑过去。
　　阴雨连天，除粮油行外，所有商铺都受影响，生意惨淡，水图南从小茶馆回来时，给秧秧带了几块点心，揣在怀里，好在没淋湿。
　　“秧秧，”她来到厅堂，把点心拿给秧秧，“给你带的，尝尝。”
　　秧秧无论饿不饿，从不坏别人心情，当即展开笑颜，捏起一块吃，点头赞美：“好吃！”
　　无论南南每次带什么吃的回来，秧秧都喜欢吃。
　　水图南看两眼被秧秧随手放下的绷架，上面绣的是家里养的三花狸，惟妙惟肖的，水图南想起自己那绣花本事，自愧不如。
　　“我刚才回来时遇见尘尘，她好像不高兴，你晓得为什么吗？”她决定从秧秧这里下手，她感觉被于霁尘抓包的事，不会就这样轻易过去。
　　秧秧摇头：“南南，听话。”
　　是在让水图南听话。
　　听谁的话，于霁尘么？
　　水图南心里沉了沉：“可是，我连尘尘在做什么都不晓得，怎么听话？”
　　“丢，怎么办？”秧秧小口咬着不慎被挤变形的点心，努力表达心中所想，“南南病，尘尘，急，丢掉，尘尘哭！”
　　南南生病的时候，尘尘担心得着急，不眠不休在旁边照顾着，现在外面乱，要是南南被拐走，尘尘会哭的。
　　水图南试图理解秧秧的意思，猜测道：“我生病时，尘尘很担心我，我今日出门，尘尘怕我走丢，所以不开心？”
　　至于秧秧说的哭，水图南不敢想。
　　别说是她没见过于霁尘哭，她甚至没见过于霁尘真正发大脾气，于霁尘平时要么笑眯眯的，要么神色淡静，大喜大悲不曾在她脸上里出现过。
　　秧秧用力点头：“尘尘好人，信她，不怕嗷。”
　　尘尘是好人，你不要害怕她，她绝对不会对你不利，哪怕是为了阿粱，尘尘也不会让你处于危险境地。
　　哪怕她受千夫所指，遭万民唾弃，唯盼你能信她三分。
　　可是，人心隔肚皮，看人看行为，目前来说于霁尘做的那些事，着实让人难辨善恶。
　　别过秧秧，回到卧房，于霁尘不在，水图南去换被打湿的衣裙。
　　她挑了干净衣服到衣屏后，刚把湿透的上衣全部脱掉，衣屏外忽然一声清晰缓慢的：“图南。”
　　“啊？”光着上身的水图南，赶忙去拽搭在衣屏上的干衣物，结果一个着急，肚兜掉在了衣屏外。
　　方才在走神，她以为是于霁尘进来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穿起湿肚兜，屋子里又响起一声：“图南。”
　　这下水图南听清楚了，不是于霁尘，是于霁尘买的那只笨嘴小鹦鹉。
　　它学会说话啦？
　　她挺喜欢家里的两只调皮鸟，探头出来看，果然是小鹦鹉，在屋子那头的笼子里蹦来蹦去，嘴里又好玩地念了句：“图南～”
　　“南”字尾音拖长了，有点像在撒娇。
　　水图南噗嗤一乐，大方捡起干净肚兜穿上，就现在衣屏前，边系带子边说话：“你几时学会说话的？还会说什么？”
　　小鹦鹉买回来一对，不会说话，但是会打架，险些把彼此身上的毛薅秃，于是秧秧拿走一只，另一只留在水图南屋里。
　　秧秧的屋在斜对面，有时候窗户开着，俩鸟就隔着中庭对叫吵架。
　　水图南前阵子奔忙于织造，许久不曾留意过小鹦鹉，它竟然会说话了。
　　听到水图南的疑问，小鹦鹉大方献艺：“大美人！”
　　水图南又乐起来，结果笑得手一抖，把绕到后背打结的带子，给绕了个死结。
　　她背着手努力解系带，逗鹦鹉道：“还有什么，再来一句听听？”
　　小鹦鹉蛮高兴的样子，像个人来疯，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上下翻腾，脆生生叫道：“南南舒服吗？”
　　那瞬间，水图南感觉腾地一股灼气窜上脸颊，耳朵都要往外冒气了。
　　鸟音落下，不闻夸奖声，它人来疯地扯起嗓子继续喊：“南南舒服吗？”
　　于是乎，于霁尘推开门时，就见眼前一道人影闪过，是水图南飞扑过去，想要让那冒昧的鹦鹉闭上它冒昧的鸟嘴。
　　“南南舒服吗？”还在叫唤，到底是谁教它这些的啊！
　　于霁尘待看清楚那边的人，忙反手关上屋门，便听那厢一人一鸟在吵架。
　　水图南：“好了，闭嘴！”
　　小鹦鹉：“南南，这样可以吗？”
　　“啊啊啊！”这是床笫之私，羞死个人，水图南去捏鸟嘴，又怕被叨，手伸出去又缩回，掐死它的心都有了：“谁教你的，你快住嘴呐！”
　　家里还有其她人在，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嚷嚷出去她还怎么见人！
　　小鹦鹉在笼里上下扑腾，高兴得嘎嘎个不停：“可以进吗，可以进唔？”
　　正在水图南不知所措、小鹦鹉大放厥词时，一双手从水图南身后伸过来，打开鸟笼，一手抓住忽然老实的鸟，一手把个精巧的金属环套在鸟嘴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鹦鹉僵硬住了，水图南也僵硬住了。
　　熟悉的怀抱从后面过来把水图南圈在怀里，对方身上带的雨凉，和打在她肩头的呼吸温热，冷热交替，让她裸露的肌肤颤栗起层层寒意。
　　“衣服呢？”关好鸟笼，于霁尘收回双手，低声问。
　　说话时吐出的热气正好打在水图南后颈，她整个上身肉眼可见地变成粉红色。
　　在于霁尘察觉出异样时，身前的人猛然回身扒开她，冲到了衣屏后面。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仍旧会羞涩得头顶冒烟，尴尬之余，砰砰乱跳的心仿若要直接从喉咙冲出来。
　　“过阵子江宁可能会有些乱，”在水图南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服时，于霁尘道：“明日我陪你去趟你二妹妹家，回来后，除去到商号，你暂时先不要乱跑了。”
　　软禁。
　　水图南回来路上猜到的，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手段。
　　她不是于霁尘的对手，又岂会正面硬碰硬，问：“去盼儿家做什么？”
　　“你二妹妹改名字的事，已经办下来了，”于霁尘声音淡淡的，富有耐心道：“大家吃个饭庆祝一下，另外贫巷被水淹，你娘现住你二妹妹家，前几日你二妹妹来过两趟，你恰好在病中，而今痊愈，该过去一趟。”
　　“好，我晓得了。”水图南尴尬地答应下来。
　　于霁尘是她见过的最有耐心最好脾气的人，无论遇见什么人什么事，她永远不急不躁，一点点引导，一点点纠正，大到经营谈判，小到处事人情，她事无巨细地教，不紧不慢地教。
　　那些本该由双亲教给的东西，水图南没有学到，双十之年时，反而才从于霁尘这里慢慢学到。
　　相信总有一日，她能剔除水德音身体力行示范的错误观念，摒弃陆栖月言传身教带给的软弱妥协，清楚地辨别是非曲直，正确地认识黑白对错，学会如何更好地立身于世。
　　好一阵窸窸窣窣后，她换好衣服从衣屏后出来，先看见屋子那头的鸟笼里，倒反天罡的鹦鹉板板正正站在横杆上，一动不动；后看见于霁尘站在床榻前，往床架子上系了个黄色小符袋。
　　“把它系这里做什么？”水图南认得这个小符袋，于霁尘的母亲给女儿求的平安符，她带在身上有些年头了，
　　照理说，符篆寻常要保持洁净，一年更换一次，才能保证有效用，但这个平安符却被于霁尘带在身上许多年。
　　平安符上沾有于霁尘的汗水和鲜血，大抵早已失去了功效，之所以继续佩戴，大约因为这是于冠庵送给女儿的唯一东西。
　　于霁尘转头看过来，答非所问解释道：“不是我教那傻鸟说的那些话，我也是刚晓得它会学这个。”
　　说完，于霁尘自己都笑了。
　　她不说还好，这一解释，水图南好不容易才退了热的脸，再次刷地红起来，后土娘娘，让她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回头把它挪厅堂里去，放在卧房里真不学好。”水图南也顾不上问符袋挂床上做什么，两手按着脸颊坐到窗边，窗户推开，凉风灌漫，雨声淅沥。
　　雨势转小了。
　　“水家人让你同我绝婚时，”于霁尘跟着走过来，侧身坐下，望着窗外，“怎么不趁机答应？”
　　水图南眉眼微垂：“不想。”
　　于霁尘笑了下：“早晚到这一步，不如直接答应，还能顺带落他们个话柄，以后好歹方便些。”
　　“你不是说邪门歪道不长久？”水图南偷偷瞄过来，“你这么希望绝婚？”
　　于霁尘摸摸鼻子，讪讪的：“也没有，不过，不论我希不希望，这都是改变不了的。”
　　“若是我坚决不解缡呢？”水图南问。
　　于霁尘沉默须臾，忽而灿烂一笑，歪头看过来：“就这么舍不得我，莫不是真喜欢上了？”
　　“我说过，喜欢女子不丢人，我就喜欢，”水图南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和于霁尘有目光接触。
　　于霁尘眼里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有些幸灾乐祸：“若不解缡，待我死后，你就得守寡几年，无法及时去寻真正的意中人喀！”
　　被水图南剜过来一眼：“你敢死一个试试？”
　　“晚上你下厨吧，”于霁尘岔开话题，“秧秧说你学会做冒泡豆角了，做给我们尝尝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冒泡豆角：
　　厨房里丁玲当啷的，于霁尘淡定地嗑着瓜子，留下蹭饭的毕税和江逾白对视一眼，前者关心地问老于：“你不过去看看？”
　　于霁尘咬着瓜子皮摆手：“没事，她做饭就是这出动静，整不行就来喊人了。”
　　果然，不大会儿，水图南急惶惶来摇人：“于霁尘你快来，豆角冒泡冒个不停怎么办！”
　　“哇哦，这泡冒的，”于霁尘到厨房看一眼，问：“你跟锅里放皂粉啦？”
　　气得水图南连踢两脚，竟都没能踢到那个灵活的胖砸，于是暗暗决定以后再不做豆角，冒泡的、不冒泡的，都不做了。
　　

60、第六十章
　　“盼儿”的意思，就是期盼得儿子。
　　水盼儿不喜欢此名久矣，当初去衙门办理购置宅子的事宜时，她打听了改名流程，回家后同阿娘和王嫖说了，便决定改名。
　　新户本上，“戚悦己”三个字赏心悦目，拿给水图南看过后，几个小妹妹争先恐后传阅，都嚷嚷着想要改名，要叫什么“黄鹂鸟”、“糖人”。
　　王嫖逐个安慰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娃，倒是挺有耐心。
　　角落里，水德音独自坐着，满脸鄙夷瞧着众人，嘴巴无声开合，看嘴型是在骂人。
　　淅沥的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堂屋的八仙桌被拉到屋子正中间充当饭桌，众人围坐下来，老四水君至忽指向屋门口，笑道：“我们一家都是女子，只有大姐夫是男人。”
　　被忽略的水德音：“……”
　　去厨房帮忙的于霁尘，正巧端着放了红炭的铜火锅进来，在老四声音落下时，看见了水图南那双躲闪开的眼睛——
　　不呀，于霁尘不是男人，她只是为行事方便而造了这般假身份。
　　戚淼接嘴说要小四快快长大，眉眼里皆是期待：“等你长大后嫁了人，家里的男人便多起来了。”
　　小四羞得不说话了。
　　水盼儿——不，是戚悦己，戚悦己也不说话，敛了眼角笑意，低头沉默，她娘戚淼也盼着她嫁人的，可是她嫁不了，更不愿意。
　　人多力量大，饭桌很快摆好，菜品简单，胜在热闹，王嫖还特意沽了半斤酒，庆祝戚悦己改名成功。
　　大家边吃边聊，铜火锅升腾起的热气，氤氲了满屋欢声笑语。
　　孩子们在玩闹，陆栖月边吃边给水德音煮好菜肉，再端过去门边角落。
　　他近来愈发隔应人，用在饭桌上毫不遮挡地咳嗽打喷嚏，还乱甩鼻涕，十分恶心人，便让他独自到旁边吃。
　　结果，大家吃得正开心，他接过陆栖月给他汤好的菜，一大口咬下去，立马吐出来，不满地把碗砸出去，刚烫好的热菜带着热汤汁洒一地：“不得命喀，你要烫死我？给我吃这么热的菜！”
　　陆栖月被摔碗吓一跳，戚悦己不冷不热瞥他，低喝：“不吃就回你屋里去！”
　　不说话的于霁尘也稍微偏过头来，像是在看水德音，又像没有，神色淡静。
　　水德音被喝得立马萎下去，不敢继续闹，恶狠狠剜一眼于霁尘，撑着拐杖瘸拐着离开。
　　陆栖月不放心，再次烫些菜端着去了水德音房间。真是周瑜打黄盖，两厢情愿，其她人对此也评价不得。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水图南没久留，与众人别过，趁着雨势小蹬上离开的马车，好像她和这一群人之间，并没有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牵绊，包括和陆栖月。
　　她也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个冷漠又自私的。
　　“盼儿……悦己，”尚未习惯的水图南差点说错，轻拍自己嘴做为提醒，及时纠正了称呼，道：“粮价今日涨到五两一石，江宁城的米粮铺子早上一开门，半盏茶不到便售光，悦己说，家里的米面是你在不断供应，多谢。”
　　于霁尘吃饭时喝了几口酒，靠在角落里，似乎很累，掐了把鼻梁，声音微倦：“应该的。”
　　她做的许多事，都是基于那张婚册而应该做的。
　　“图南，”在水图南沉默着想说点什么时，于霁尘声音微哑问：“我能，抱你一下么？”
　　水图南身形微微一僵，这时，马车外忽然响起阵嘈杂，行驶平稳的马车冷不防停下，车内二人身体跟着一晃。
　　“东家，”车夫老潘在前面道：“主街上好些官兵，瞧着不像是守备军或者卫府兵。”
　　“不用管，”于霁尘半低着头，“我们改道就好。”
　　车夫调转马车另走别路，马车内的话题没有再续上。
　　昏惨惨的灯挂在车壁上，光线从侧上方落下来，水图南抿起嘴偷瞄闭上眼睛的于霁尘，良久，问：“是不是那几口酒，喝得你不舒服了？”
　　在她的印象里，于霁尘酒量不好，也不擅长饮酒。
　　“没有。”于霁尘再开口，声音更嘶哑些，她睁开眼睛看过来，清亮的眸子里，交织着复杂的潮涌。
　　那是水图南看不懂的神色，却让她想起方才吃饭时，于霁尘对她习惯性的照顾。
　　好像只要她在于霁尘身边，这人便下意识地处处照顾她。
　　但是，这次的照顾，让她心底隐隐生出些不安。
　　回家后，因为水图南在她二妹妹那里没吃好，于霁尘亲手做了份七宝擂茶来。
　　厅堂里，姓于的放下做好的七宝擂茶，眉眼间带着倦意，笑容依旧：“认识这么久，我还是经营茶叶的，竟然才想起来让你尝尝我做茶的手艺。”
　　水图南心里更加忐忑，鼻间也一时忽略了七宝擂茶的香味，主动拉住于霁尘的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要和我讲？”
　　于霁尘抽回手，去解身上的围裙，坐到斜对面去：“就是有些累，你赶紧吃，吃完我们早些歇着去。”
　　水图南不肯放弃：“平常你做那些事，我都不难打听到，可这回，你故意瞒着我，你是怕改稻为桑的事牵连我？”
　　于霁尘无声勾了勾嘴角，眉眼间隐约讥讽：“我们本就是契约合作，如今各自的目的已经达成，你重掌水氏织造，我顺利成为丝织龙头，至于其它的，你没必要知道。”
　　这人这般讥诮的模样，水图南曾经见过，在去年夏，水园的石榴树前，她就说了许多激怒人的话。
　　“街上那些官兵，莫非你晓得？”水图南刨根问底。
　　于霁尘不欲多言，起身吩咐门外的丫鬟：“待夫人吃好，便请夫人回卧房。”
　　“于霁尘！”水图南喊住她的脚步，试图做最后一点努力，“民失其田，国必失其民，国失其民，则未有不乱者，我不晓得你究竟在为你的主上做什么，可无论那位是什么身份，江州的百姓，难道就不是他的子民吗？！”
　　她不知一切是否还来得及，但从茗县到黄山县，在衙门还没有确认发灾时，江宁附近已经有了暴雨之下的难民。
　　她每年都会接触许多难民，每年，每年，她太清楚耕地于民，究竟重有几分。
　　“你购田，八石一亩，贱得百姓活不下去，若是不卖给你，衙门就会找借口投其下狱，直接没收其田，于霁尘，那些田，丰年价格五十石一亩，歉年也是四十石一亩的，你八石粮买田，是在逼百姓去死的。”
　　“你出来进去江宁城，就听不见一路上的生死哀泣？”
　　“百姓苦，从生到死，两手茧，两腿泥，我们不能这样欺负他们！霁尘，收手吧……”
　　“于霁尘！”
　　在水图南带上哭腔的劝阻中，于霁尘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喊也没用。
　　变故总是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又仿佛在预料之中。
　　深夜，官兵闯进来时，水图南已散了发入寝。
　　她寻着纷杂声赤脚寻来厅堂时，于霁尘已被两名官兵一左一右反押住双臂。
　　她甫露面，立马被一名官兵扭住胳膊，按在旁边的椅子里。
　　家里来了好多官军啊，他们手里的火把将前院照得恍如白昼，那些人翻箱倒柜，陆陆续续冲进了中庭。
　　秧秧正在疯狂推搡押着于霁尘的人，拍着自己心口，急红眼眶，哭腔浓重：“是好人！好人！好人！”
　　秧秧的意思是，于霁尘是好人，你们抓错人了。可官兵们没人听得懂她哀恸而绝望的话语。
　　水图南像是被人抽走灵魂的木偶，被按在椅子里，强行看着眼前的一切，自己则失去了所有喜怒哀乐的情绪。
　　官兵嫌这个傻子吵闹，将人一把推开。
　　秧秧摔倒在地，爬不起来，失声痛哭，好像那年看着母亲父亲葬身火海，她便是如此的嚎啕。
　　秧秧哭声太大，被名官兵一刀柄砸下来，昏了过去。
　　这一幕，到底还是深深刺痛于霁尘，她挣开押解，上去给了那推人的官兵一脚，大力把人踹倒，继而扑上去抡拳暴揍。
　　其他官兵见到嫌犯反抗，兴奋地一拥而上，把于霁尘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一顿好招待，打老实后，像拖条死狗似的，把人拖走了。
　　地上被拖出道长长的血痕。
　　拖着于霁尘的官兵们撤走了，水图南踉跄着过去，坐到地上抱起秧秧，秧秧额角被砸破了，满脸是血。
　　另波官兵把这座宅子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不值钱的打砸个稀碎，说是找什么证据，也不晓得找到没，他们撤走后，时间已过子夜。
　　几个时辰前还干净整洁的宅院，转眼被抢掠一空，打砸损毁，其她人尽数不知所踪，于霁尘给秧秧买的鹦鹉挂在厅堂，也被摔死在角落里。
　　凌乱的家里，只剩下水图南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昏迷的秧秧，看着官兵走之前，扔在她脸上的一纸文书。
　　上面写着，于霁尘参与造反了。
　　霍偃带人赶到时，就看到一片狼藉的厅堂里，身着寝衣的年轻女子在一点点处理秧秧的伤口，她身旁的铜盆里，涮巾布的水是血红色的，水盆旁边的地上，落着张缉拿于霁尘的官府公文。
　　“……”霍偃走过来，尽量声色温和：“把秧秧交给我吧。”
　　正在给秧秧擦脸的手停顿下来，水图南抬头，恍惚了一下，除去脸上毫无血色，神色竟是正常的：“是霍大人呐，你特意来带秧秧走的吗？于霁尘让抓走了，”
　　她偏偏头示意地上的公文：“您应该能打听到她被谁抓走了吧，对，她被一群陌生的官兵抓走了，不是江宁的官兵，我没见过他们。”
　　“是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联合的官兵。”霍偃说着，示意身后人来抬秧秧，“史泰第和任义村煽动百姓谋反，证据确凿，入夜时分已秘密下之总督衙门大狱，千山牵扯其中，免不了牢狱之灾。”
　　在飞翎卫把秧秧背起离开后，霍偃伸手扶了要起身的水图南一把：“汤若固也已被飞翎卫抓走，江宁现在有些乱，你暂时先跟我走吧。”
　　认识以来，难得听霍偃说这么多话，那边有个做飞翎卫打扮的高个子的女子，背着手在厅堂里晃来晃去地看，水图南好奇地看过去一眼。
　　而后她仰脸看霍偃：“是于霁尘安排你带我走的？”
　　“不是，”霍偃道：“是家母。”
　　那边的女飞翎卫转身看过来，水图南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来霍偃的口中的“家母”，是于霁尘的亲生阿娘于冠庵。
　　水图南摆着手摇头，又把鬓前散落的头发挽到耳后：“多谢于奉笔好意了，不过我看那些官兵也没有要刁难我的意思，我就不叨扰霍大人了。”
　　霍偃明显没想到会被拒绝，一时顿住，那边的高个子女子笑出声，完全没有办差时的沉稳，指着霍偃哈哈道：“你演技不行，被看穿啦！”
　　在一片狼藉的厅堂里，这位的说笑声格外明朗。
　　“持岸，”霍偃稍偏头，低声叹，“不要看热闹了，过来帮忙。”
　　可怜小霍指挥使，在飞翎卫北衙说一不二，却对千山的“夫人”束手无策。
　　这位持岸，正是黄山堤决堤那夜，帮于霁尘深夜出城的飞翎卫百户李持岸。
　　霍偃身上背着不可为外人知的秘密，故而自幼扮做男儿郎隐藏身份，李持岸比之而言光明正大，走过来胳膊搭住水图南肩膀，语气轻快得仿佛于霁尘下大狱不是什么大事：
　　“你还是同我们一起住几天吧，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事落在那几人手里，你身为承办官商，免不得要到飞翎卫走一遭。”
　　她诱惑道：“你暂时住到飞翎卫监察寮，你好我好大家好，走吧。”
　　说着，她半推半拉着带水图南走，中途被霍偃扔过来一领披风，顺手给水图南披在了身上。
　　“等等！”
　　在即将登上马车时，水图南忽然挣开李持岸半挟持的手：“劳烦稍等我片刻！”
　　她转身冲进那个熟悉的家门。
　　“呃……”李持岸一摊手，“我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霍偃眉梢轻轻一扬。
　　李持岸一声笑叹，提步去跟：“千山可欠了我大大的人情喽。”
　　没多久，水图南出来了，抱着只瑟瑟发抖的三花狸奴，自觉钻进飞翎卫的马车。众人悄无声息来，悄无声息去。
　　高头大马上，李持岸稍稍靠近霍偃，纳闷儿道：“千山媳妇就回屋找猫和鸟去了，猫在卧室房梁上，地上有只死翘翘的小鹦鹉。”
　　“我猜，”她道：“那小鹦鹉，和死在厅堂里的那只，原本是一对。”
　　“奇怪，”李持岸歪头不解，“千山不是最讨厌猫猫狗狗之类的东西么，家里怎么还又是狸猫又是鸟啊。”
　　霍偃简洁道：“自然是有人喜欢。”
　　“可怕，”李持岸打个寒颤，得出结论道：“人果然不能碰情情爱爱那些玩意。”
　　“嘿嘿。”黑子在旁偷笑出声。
　　被李持岸佯嗔：“笑个啥？”
　　黑子赶紧收敛。
　　霍偃难得参与别人的插科打诨，道了句：“不过是劫未到。”
　　作者有话说：
　　哼，李持岸，话别说的太早。
　　

61、第六十一章
　　随着以江州代总督史泰第、提刑按察使任义村等为首的一众江州官员落马，以及众多乡绅巨贾等史任爪牙锒铛入狱，江州的连阴雨也停了下来，
　　云消雨霁，彩彻区明。
　　大团大团的阳光从茂盛的树叶枝桠间挤下来，照在鱼缸的水面上，眼前波光粼粼，耳边鸟鸣婉转，围墙外，江宁调子的叫卖声断续传来，恐怕连时光走到这里，也会忍不住慢下脚步。
　　脚边三花狸奴翻着肚皮在睡觉，呼噜声轻，何其悠闲。
　　让人不敢相信，这般美好的地方，竟然是臭名昭著的飞翎卫江宁监察寮，一个有命进无命出，令人闻风丧胆，可治小儿夜啼的地方。
　　水图南就躺在树荫下的躺椅里看天，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湛蓝天，碧绿叶，躺着躺着开始犯困。
　　眼皮即将合住时，对面墙头上鬼鬼祟祟探出颗小脑袋，带着凉帽，脏脏的脸蛋依稀可见俊秀，辨不出是女孩还是男孩。
　　“你找谁？”水图南睁开眼，好奇问。
　　那颗小脑袋爬墙被发现，先是躲了下，听见被问话，又慢慢探出头，打量水图南片刻，问：“你就是千山媳妇？”
　　听声音，是个小姑娘。
　　“你是哪位？”水图南独自在这小院里好几日，难得有人来同她说话。
　　小姑娘往上努努身子，两只手肘撑在墙头，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说你非常漂亮，我特意来看看。”
　　“唔，”她光明正大把树荫下的人再打量，像模像样评价：“小家碧玉，是南国常见的女子模样，千山配你倒是可以。”
　　这孩子说话真有趣，竟然反着来，令人莞尔。
　　“千山被下大狱了，”水图南被软禁在这里，彻底和外界失去联系，微微笑着趁机打探：“阿晓得啊？”
　　墙头上的小姑娘倒是有警惕心，眸光黯了黯，避开重点反向引话：“我听大师姐和偃大人聊天，你很快便能回家去了。”
　　“是么，谢谢你告诉我。”对于恢复自由，水图南并未表现得怎么高兴。
　　有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按时巡逻的飞翎卫过来了，墙头上的小姑娘冲院子里抬下巴：“我先走，傍晚给你带好吃的来！”
　　“哎，小友，”水图南飞快问：“千山不会死的，对吧？”
　　“不知道！”扑通一声，小姑娘跳下墙，跑了。
　　到了晚上，那模样俏皮的小姑娘却没再来，大约是被她口中的大师姐，或者是偃大人发现，给她捉了不准来了。
　　.
　　又十日后，未过堂审未经刑讯的水图南，毫发无伤被放出飞翎卫，抱着三花狸奴走出监察寮大门时，她二妹妹戚悦己和王嫖，两人正等在台阶旁的石狮子前。
　　“姐姐，”戚悦己急步过来，拉住她大姐姐上下看，“没得受伤吧！”
　　“没得，好好的，”水图南不经意间往四周看两眼，神色未变，向王嫖点头示意了，纳闷问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戚悦己哦声，松出口气来，偷瞄一眼台阶上守门的飞翎卫，低声道：“是飞翎卫通知家里，让今天上午来接你。”
　　水图南似乎还有话说，被王嫖轻声打断：“先上车吧，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细说。”
　　飞翎卫的大门口，光是站着就让人两腿发软打颤。
　　十多日与世隔绝，江宁城里发生何事，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邑又发生何事，水图南不得而知，出来后惊讶发现，江宁简直天翻地覆。
　　“布政衙门和提刑衙门里的官员皂隶，将近半数被脱掉乌纱，下了大狱，”回家路上，戚悦己挽着姐姐胳膊，知无不言，“商会也有好些人被牵连下狱，有侯艳洁侯琐父子，汇通、宝通、元通三家钱庄的掌柜老板，瓷行卫老爷，粮油行的几家大老板，定和织造，乱七八糟得有二三十人。”
　　江宁商行里排得上名号的，几乎都进去了。
　　“姐，”戚悦己眼睛里带了点兴奋的光色，问：“你晓得现在谁是江宁最受用的钱庄？”
　　这自然不用问，不然白费了水图南那些心思：“九海吧。”
　　“神，”戚悦己比出大拇指，故意飞色舞夸张道：“这段时间里的事，发生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但仔细一想，桩桩件件又分明在情理之中，外面人都说，只要你能在这场风波里全身而退，那么江宁商行，以后大约就要数你第一了。”
　　昔日叱咤江宁商行的大老板大东家们，今朝有多没少锒铛入狱，各家的商号铺子也是抄的抄、封的封，勉力维持的商会把情况稍微统计，发现各大商号唯剩大通织造尚且安然无恙。
　　——人们不约而同认为，定是因大通水氏织造承接了朝廷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主要任务，朝廷才把水图南单独关进飞翎卫，而不是和其他商贾一样，一视同仁投在总督衙门大狱。
　　水图南闭了闭眼，分明还是和以前一般无二的模样，却让人明显感觉什么地方变了：“出去可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祸从口出，江宁而今风云莫测，什么都说不准，我们要千万小心些才是。”
　　小心驶得万年船。
　　“晓得的。”戚悦己应了声，沉默下去，好像能说的话突然就说完了似的。
　　王嫖驾着带棚顶的小驴车，不紧不慢走在秩序稍见恢复的宽街上，车流如潮，人海如织，车子前后只有深蓝色的粗布帘子遮挡，喧闹声渗进车厢，缓和了车里的沉默。
　　“你和王嫖，”水图南和二妹妹肩挨肩，声低如耳语，“戚姨母晓得啊？”
　　戚悦己心跳瞬间撞到喉咙，吓得撑着车板想往旁边挪身体，手掌按到了身下的粗布座垫时，她在被当面揭穿的慌乱中，撞上水图南视线，忽而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安抚感涌上心田。
　　像是深夜里波涛汹涌大海中的一盏小明灯，哪怕暂时被打到大浪下，依旧会乘着下一波风雨，再次冲出海面。
　　“家里都不晓得，我不敢让娘知去，而且，王嫖也从家里搬出去住了，”戚悦己半低下头去，嗓子里含混不清问：“姐姐会向娘告发我们么？”
　　水图南摸摸二妹妹的头，恍然间发现二妹妹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嘴角勉强勾起抹笑意：“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就好。”
　　戚悦己飞快偷瞄过来：“我以为，你会反对，毕竟，毕竟……”
　　毕竟王嫖以前是水德音的妾。
　　水图南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可她越这样平静，越不主动问起同样下大狱的于霁尘，戚悦己心里就越不安。
　　她终是没忍住，主动道了眼下情况：“史泰第和任义村七八日前，被押往大邑去了，其他的喽啰就地判罚，姐夫他……”
　　她瞄过去，视线没有再收回，谨慎仔细地觑着水图南的反应，嘴里艰难道：“姐夫被判，判……斩首，五日后行刑。”
　　闻知姐夫的事后，大姐姐脸上没有悲伤难过，只是不经意间流露出隐约的茫然，戚悦己倒是不晓得该说点什么了，宽慰的话，似乎用不上。
　　少顷，戚悦己亲眼看着她的大姐姐，神色平静地送怀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纸，在戚悦己眼前晃了晃：“绝婚书，大约五六日前，送到我手里的。”
　　百忙之中的霍偃，特意抽时间亲自送到她手里，亲眼看着她签字花押的——绝婚书。
　　于霁尘不出所料地同她绝婚了，签署的生效日期是在改稻为桑开始之前。
　　于霁尘在绝婚书里列了自己许多条过错，最后为补偿，自己净身出户，把名下所有宅田家财，包括大通商号、狮峰茶山在内的一切，全给了水图南。
　　如此，于霁尘勾结官员谋取暴利的事，倒是和水图南以及大通商号间，撇得一干二净。
　　戚悦己没想到会是这样，她以为家里要再经历一次跌到谷底的难关，还准备安慰好大姐姐后，姊妹俩重头再来呢：“母亲想尽了办法，皆不得进入飞翎卫见你一面，但都不得法，我们以为你会受到很大的牵连，甚至······”
　　甚至丧命。
　　戚悦己一时想哭又想笑，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难过于大姐姐命运坎坷，高兴于大姐姐性命无虞。
　　“她到是遵守承诺，”水图南收起绝婚书，长长叹出口气：“你讲的没错，大通以后，是我的了。”
　　“悦己，”稍顿，水图南道：“这回你可不能继续装傻，独自在外面打零活糊口了，你得到商号里帮我。”
　　于霁尘入狱，江逾白和老冯也相继被判，双双流放关北之北那苦寒之地，大通群龙无首，正等着水图南回去主持大局。
　　朝廷不会朝令夕改，不会因官场动荡而撤走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政令，更不会取消改稻为桑，大通的织造，仍旧对朝廷有用。
　　戚悦己却问：“出了这档子事，朝廷会继续信任大通？”
　　她想问的，是朝廷会否继续信任水图南，毕竟她和于霁尘，曾经是“夫妻”。
　　“会的，”水图南坦荡道：“于霁尘被判罪，你应该听说了，是我给衙门提供的证据。”
　　戚悦己轻轻倒抽一口气，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
　　除去疑惑与不解，她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她大姐姐向衙门提供有力证据把她姐夫送上断头台，而大姐夫却在绝婚书里净身出户，把财产全部留给了大姐姐。
　　这两人，在干什么？
　　戚悦己隐约感觉大姐姐和姐夫间，有什么旁人不得而知的秘密，她倒是没那个好奇心去打听，若是大姐姐有用得着她的，定会主动开口，大姐姐不说的，自己问也是白问。
　　回到家，戚悦己守口如瓶，其她人接到水图南，欢欣鼓舞。
　　陆栖月急病了，又因为长久照顾水德音，腰疼得下不得床，躺在那里拉着女儿的手，不停地哭。
　　哭自己命苦，哭女儿命苦。
　　水德音在陆栖月的照顾下，倒是康复得不错，叼着竹制的烟袋杆子坐在屋门外，吞云吐雾地说风凉话打小算盘：
　　“于霁尘要被杀头了，他的金山银山，照理说也是该你水图南继承，大邑来的大官还敢明目张胆把它们私吞？不撑死他们才怪，水图南，于霁尘到底有几多家产，阿晓得啊？！”
　　他把烟锅里的烟灰，用力磕在鞋帮子上磕出来，咚咚作响：“水图南你聋啦，你老爹爹同你讲话喀，别装作没听见！”
　　戚悦己把阿娘戚淼做好的菜，端到厅里供飨，出来时忍不住噎了句那个好吃懒做的男人：“听见又怎样，难不成你还要大姐姐，把家产交给你打理？”
　　水德音立马志得意满道：“是你讲的哦，可不是我要求的，你非要把于霁尘的家产交给我打理，我便勉为其难帮帮你们，谁让我是你们的亲爹爹呢。”
　　“呸！”戚悦己往旁边啐一口，大步进了厨房。
　　被这么一啐，水德音生了气，哼地站起来，大步流星走进堂厅。
　　他左看看又看看，找来个褡裢，把为迎接水图南平安回来而买的各色糕点全部装进去，往肩膀上一甩，转头看见小六，喝问了句：“阿吃不吃？”
　　水小六摇头：“那是娘卖来供神的。”
　　感谢满天神佛保佑，保佑了大姐姐平安回来。
　　“嘁，不吃我就出门了。”水德音冷嗤，大步朝外去，也没了平时一步三晃直想摔的假样。
　　大家都在为庆祝大姐姐回来而杀鸡宰鱼忙碌，只有水小六独自在屋里吃糖，不由追着爹爹跑两步，奶声奶气问：“你去哪块？”
　　“上坟！去看你阿婆！”水德音扛着沉重的褡裢，头也不回，健步迈出门槛。
　　“二姐姐！”小六冲到屋门口大喊：“爹爹背走了所有点心，爹爹要去上坟！”
　　水德音要在水图南刚出囹圄的大好日子里去做什么？
　　屋里屋外所有人齐刷刷停下手里活，连在屋里和陆栖月说话的水图南，也被小六一嗓子喊到门口来。
　　厨房的大窗户前探着掌勺戚淼和帮厨王嫖的脑袋，厨房门口凑来洗菜洗得两袖湿的水小五，水三水四蹲在院子的下水口洗刚杀好的鱼，两双小狗般的黑眼睛错愕地看过来。
　　水德音被众人的目光包围，脸上的神气更明显，似乎在强调“老子生气了，都来哄我”。
　　他身后的堂屋门口，站着扶着门框嘬麦芽糖的小六。见众人不动，小六又理所当然喊了句：“二姐姐，你快来看呐！”
　　肉眼可见，水德音的脸险些挂不住，瞧瞧，连屁大点的水小六，都晓得家里谁能治住作妖的水德音。
　　戚悦己从厨房走出来，穿着围裙，手里还提着菜刀——她正在切菜，被白灿灿的日光刺得拧起眉，问：“你要去哪来着？”
　　水德音不敢看二女儿，搂着肩膀上的沉重的褡裢，无风自晃起来，仿佛站不稳了，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佝偻起腰背，可怜巴巴道：“去给你阿婆上坟！”
　　“不是年节，不是忌日，上什么坟？”戚悦己耐心问。
　　水德音见没人来扶自己，舔舔嘴自己站稳，哼道：“上坟要什么理由，我想去就去！”
　　戚悦己朝外摆手：“好，你去吧，走吧。”
　　水德音下不来台，又吃力地把褡裢往肩膀上一颠，步履蹒跚朝紧闭的家门去。
　　水老太的坟扎在城外，水德音才不会走那么远，他只要出了家门，必定不是去上坟，而是慢慢走大声哭，让街坊邻居都来看，都来劝他，都来指责戚悦己不孝。
　　他最擅长栽赃嫁祸了。
　　水图南得给这人渣一个台阶下，免得他出去祸害二妹妹的名声，她迈出厢房门，用陈述的语气劝道：“快到中午了，太阳毒辣，你去哪！”
　　分明是陈述的“你去哪”，意思是要劝他留下，却被水德音转口反咬：“你二妹妹赶我走，让我走吧，我能去哪，只能去城外找你阿婆！”
　　满院子人被他理所当然的言论雷得无言以对，这般会颠倒黑白的嘴，怕是不输江州第一大状师。
　　“今日大姐姐回来，全家高兴，你莫要胡搅蛮缠，”戚悦己警告他，“不然以后再不给你买烟丝。”
　　烟是水德音的命，死都不可以不抽，他悻悻的，黑着一张脸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戚悦己也黑着脸，一动不动。
　　两人僵持着。
　　片刻，水三主动起身过来，把褡裢从水德音肩上取下来：“你回屋吧，过会吃饭。”
　　“小六，”她冲屋门口招手，“来拉爹爹回去歇息。”
　　水小六听话地来拉爹爹，水德音的赌气行为成功引起大家关注，被孩子们好言好语劝了，觉得自己还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有了台阶下，这才冷哼一声，悻悻作罢。
　　水图南探身看向屋里，母亲陆栖月又是自怨自艾的满脸泪水，她没有再上前宽慰，而是穿过小院子，来到厨房。
　　“你怎么过来啦，饿啦？”戚淼舀出块刚出锅的鸡肉块，“来，先尝一块，还有两道菜就开饭！”
　　给完水图南，戚淼又转身给了水小五一块，顺手捏了捏小五光滑的脸蛋。
　　水图南咬着烫口的肉，点点头，看了会戚淼继续和王嫖搭档着在灶台前做菜。
　　戚悦己有点生气，切菜像剁菜，砧板咚咚响。
　　水图南吃完肉块走过去，把晾在篮子里的韭菜翻过来：“我想把爹送奉老所。”
　　戚悦己剁菜的声音小下去，她倒是从没想过这茬。
　　陆栖月教养大的孩子，对老人倒是孝顺，水德音再怎么作逼倒怪，孩子们也没提过把他送奉老所。
　　奉老所里专门供老人生活，有私人开办，有官府开办，官府开办的主要接纳些鳏寡孤独的老人，这些人年轻时大都是军卒或者胥吏，私人奉老所便是什么人都接纳，前提是付钱就行。
　　若水德音进奉老所，必是要进私人的，史泰第倒台后，衙门对水德音的限制便不再管用，他存在九海钱庄的八百金已可以取出，住奉老所也不受限制。
　　戚悦己回头看一眼阿娘戚淼，在切菜声中低低道：“母亲会轻易答应？”
　　她口中的母亲，指的是陆栖月。
　　“母亲那边我去说，”水图南低声道：“下午我去趟状元巷，准备搬到珍珠巷去住，几个妹妹便跟着母亲一同过去，阿行啊？”
　　“悦己，”王嫖在那边问：“切好了啊？”
　　水小四提着洗好的鱼进来，戚淼要开始做鱼。
　　“好了。”戚悦己把早已切好的葱丝姜片等，放在盘子里递给小五端过去，她对水图南道：“等晚上你回来，我们再商量。”
　　

62、第六十二章
　　当日下午，水图南回到状元巷，并没有再踏进那道熟悉的门，而是去商号里找来伙计，帮她把行李打包装车。
　　常跟在她身边的女伙计名唤穆纯，是从下面分号里选拔进总铺的，为人本分，做事让人放心，又跟在水图南身边有一段时间，只需东家交待一二，她便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十几名伙计在状元巷收拾整个下午，最后归拢出八口大箱子，其中四个装水图南东西，另外四个里，三个装的是秧秧的，一个装的是于霁尘的。
　　那夜官兵闯家门，已经把值钱之物洗劫一空，箱子里收拢的，无非是些衣物用品，书籍零碎。
　　至于那两只被摔死的小鹦鹉，穆纯说没见到，大约是哪里来有野猫，把它们叼走吃掉了。
　　水图南把穆纯列的单子大致扫两眼，便让伙计们把她那四口箱子，装车拉去珍珠巷的宅子。
　　秧秧的箱子和于霁尘的箱子，就留在她们各自住过的房间里，随着一把大铜锁，一并锁在了这座曾经欢声笑语弥漫，而今满地狼籍的小宅子里。
　　铜锁合上时，天上落起蒙蒙细雨，巷子口的石榴树在细雨微风中摇晃，与水图南在水园偶遇于霁尘时的场景，竟然有些相似。
　　戚悦己家并不大，只有三处屋子能睡人，水图南让人简单收拾出珍珠巷，落暮时，她特意回到二妹妹家。
　　寻常人家并非顿顿大鱼大肉，中午的菜还剩有，贫苦人家长大的戚淼过得了苦日子，也会过苦日子，把剩菜热热，便又是美味的一顿饭食。
　　饭后，因腰病卧床的陆栖月，牵肠挂肚地使唤三女儿去给水德音擦背洗脚，水德音非常懒，大热天出得满身汗，连衣服亦是酸臭了，也不愿主动去洗澡。
　　家里人人不解陆栖月为何这样对水德音死心塌地，甚至觉得陆栖月是受了水老太荼毒，才对水德音毫无底线地包容，陆栖月也不解做何释。
　　她没法告诉大家，自己当年在走投无路时，是水德音对她伸出的援手，重新给了她对生活的希望。
　　因为那走投无路的窘境，是她曾和人私奔结果又被抛弃的不光彩事。那时爹要打死她，是水德音带了她离开，那时起她就立下誓言，要报答水德音的恩情。
　　这厢里，水德音在院子里抽烟乘凉，还使唤了小六在旁边给他扇风打蚊子。水三端来一盆水：“爹。”
　　“……啊？”水德音躺在躺椅里，慢吞吞爱搭不理地应。
　　水三道：“上衣脱了，给你擦背。”
　　“啊？”水德音没听清楚般疑问一声，开始装聋作哑，装疯卖傻，他怕三女儿像她二姐姐那样，打来盆水放他面前让他自己洗，爱洗不洗。
　　陆栖月把他伺候得太周到，他便是连擦背洗脚，也是等着别人来给他脱衣衫鞋袜。
　　水三还算有耐心，重复道：“母亲让给你擦背，把上衫脱下。”
　　“啊？”水德音坐起来，却是继续装听不见。
　　“上衫脱下，给你擦背。”水三边说着话，边动手给水德音脱上衣。
　　他倒是晓得张开胳膊，一动不动任由脱衣。只要不让他自己动手，他便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王嫖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水四水五自觉地在收拾碗筷，戚淼在给水德音和陆栖月煮药，水图南和戚悦己，进了戚悦己和妹妹们睡的屋子。
　　“下午时，我去找过我老板了，”戚悦己主动道：“明日再去小作坊收个尾，清算了工钱，后天可以去你的商铺里帮忙。”
　　她们姊妹间倒是没有虚与委蛇的假客气，大姐姐让她尽快去大通帮忙，她便二话不说辞掉当前的活计，并主动告诉大姐姐进展。
　　并不会觉得自己积极主动时，会显得巴巴想要进大通去，大姐姐晓得她对经营不感兴趣，只是大姐姐需要帮忙，她便答应了。
　　水图南点点头，打量着屋里陈设。
　　屋里面积挺大，三张床摆下来便显得逼仄，戚悦己睡一张床，水三水六同睡，水四水五分躺一张床的两头，几个小家伙三不五时会有人去找戚阿娘睡，并不拥挤，住得比她们在南城贫巷时要好太多。
　　“后天直接去总铺，晓得在哪边啊？”屋里没凳子，水图南在张小床上坐下来，只见被褥枕头虽非全新，倒是松软整洁，也不潮湿。
　　陆栖月照顾水德音那活祖宗已是心力交瘁，几个小丫头全是戚淼和戚悦己母女俩在养活，她们把几个和她们关系不大的小丫头，养得很好。
　　戚悦己：“晓得的，大通总铺和水氏织造总铺背靠背挨着，无论从哪边进去，都能找到你。”
　　“送爹爹去奉老所的事，”水图南问：“你觉得怎么样？”
　　戚悦己：“我没得意见，住奉老所的钱，我和你对半付。”
　　水图南笑起来：“那我可得给你开高一些的薪金了。”
　　戚悦己也跟着笑，稍顿，她问：“姐夫……于老板别无家人在此，几日后，我们要不要，去给他……”
　　收尸。
　　戚悦己想着，大姐姐和于霁尘毕竟夫妻一场，于霁尘对水家姊妹几个也不错，她姊妹几个也不能为了避嫌，就任衙门把于霁尘的尸身扔到乱葬岗吧。
　　大姐姐若是心里难受，或者有别的介意，戚悦己和王嫖商量了，她两个去收尸就好。
　　谁知，水图南摇头道：“不必我们操心，于霁尘是恶贯满盈之徒，也是狡兔三窟之辈，她的尸身自有人替她收拾。”
　　那个人，不一定会死，不，有霍偃在这里，还有位什么大师姐李持岸，于霁尘肯定不会死，所谓的菜市斩首，想来不过是那家伙摆脱“于霁尘”身份的障眼法。
　　见戚悦己露出错愕神情，水图南低头笑了下：“我们之间的事，不便和你详说，但总之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简单，你大姐姐可不是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人呐。”
　　戚悦己松了口气般，苦笑摇头：“你真的吓到我了。”
　　“打算几时接母亲走？”戚悦己又问。
　　“过几日她腰伤好些，能动了再走，这段时间还得继续麻烦你。”
　　“记得给补偿，”戚悦己促狭道：“要高薪金，好待遇！”
　　“啊！！！”
　　“啪嚓！”
　　水图南刚想说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女孩的尖叫，以及碗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水图南戚悦己两姐妹飞快冲出来，只见水小四两手捂眼，颤抖着站在院里，脚前碎着只碗，浓烈的汤药味弥漫在夏夜的小院子里。
　　家门外那棵桂花树上，知了一声高一声低地叫着，院子里的小枣树下，水德音躺在躺椅上，脱了裤子，那恶心人的玩意赤裸地露在外面，旁边地上，放着不晓得他让谁给他提的小夜壶。
　　水图南下意识捂住二妹妹的眼睛，刚准备开口喊水德音穿好裤子，却见戚淼从厨房冲出来，更快一步过去把水小四搂进怀里，紧紧捂住小四的眼睛，严厉喝道：“把你的裤子穿上！”
　　水德音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不满回喝：“穿上了！”
　　戚淼加重声音，厉声呵斥：“把裤子穿上！！”
　　水德音不耐烦，啧嘴抬头瞪戚淼，见水图南也在堂屋门口，他悻悻动动身子，把裤子拽起来，嘴里嘟嘟囔囔骂了几句什么。
　　小四已经被吓哭，戚淼揽着她进了厨房，水图南松开捂着戚悦己眼睛的手，后槽牙紧了紧：“他经常这样？”
　　戚悦己摊摊手，已是见怪不怪：“有时早上起来，他只穿条亵裤在院里晃，几日前，还不穿裤子坐在大门外吹风，被斜对门十三岁的小姑娘碰见，惹得人家娘亲和阿婆骂上门来。”
　　人家爹爹和阿翁直接要揍他，周围的邻居也颇有怨言，因为他曾趁大家不在家时，拉屎扔进别人家院子。
　　摊上水德音这么个不要脸的邻居，周围的住户也很糟心，曾不止一次向里正告过状，奈何以前大家都晓得这家的大姑爷是个有钱有势的，敢怒不敢言，而今却是不同以往，逮着水德音揍一顿也没什么。
　　“母亲和我娘买了十斤鸡蛋登门去道歉，好话说了十几车，才勉强换来邻居的原谅，”戚悦己无奈到失笑，“不过好在你提出送他去奉老所，不然我也实在没办法。”
　　若是她提，陆栖月那关首先过不去。
　　戚悦己在水园时，晚上睡在自己娘戚淼的院里，白天读书识字学习看账经营时，则是跟着陆栖月，由陆栖月教导，她不能完全不在乎陆栖月的意思。
　　说到这里，戚悦己担忧道：“住到奉老所后，你也要有个准备，他不会老老实实待在那里的。”
　　水德音不是个老实的。
　　有一日，戚悦己上夜工，凌晨下工回来，洗漱后到茅厕蹲许久，轻手轻脚回屋时，不慎听见厢房里水德音的说话声。
　　他缠着他的妻做那个事：“刚才没弄好，再来一回嘛，再来一回。”
　　他的妻拒绝：“太累了，你让我睡吧，过两天再来好不好？”
　　“这有什么累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理直气壮道：“不然你给我点钱，白日里我去找暗门子。”
　　男人寻娼觅清倌的速度快过秃鹫寻腐肉，水德音一条腿还有些瘸，倒是不妨碍他做下作事。
　　除却这个，有水德音在，戚淼也不好过日子。
　　曾有个相中戚淼的男子送戚淼回家，被水德音追着吐口水，几次三番，戚淼的事便黄了。
　　水图南无法想象水德音给这一家子带来多少麻烦事，拍拍二妹妹的肩膀报出个蛮贵的奉老所名字：“明日我就送他过去，若是在奉老所也住不下去，便腾个宅子给他单独住。”
　　此前陆栖月执意要照顾水德音，戚淼戚悦己看在夫人的份上，竭力容忍着水德音，水图南得替母亲偿还这份情谊。
　　.
　　在水图南和戚悦己商量如何安排水德音时，远在江宁城另一端的总督衙门大狱，同样比往常更加热闹，热闹之下，笼罩着阵阵愁云惨淡。
　　两排监号里，所关全是昔日千呼万唤的大老板。
　　宝通掌柜老毛抖着镣铐，感慨万千问隔壁的人：“朝饮狮峰水，夕入锒铛狱，于老板你说，究竟什么才叫高人一等？”
　　老毛隔壁，披头散发的于霁尘因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所以没有挨板子，囚衣还算干净。
　　她靠在湿冷墙壁上认真想了想，道：“好吃不过家常饭，知冷知热结发妻，高人一等想来莫过乎此。”
　　只是可惜，她与水图南做不成“夫妻”，只能做仇敌。想到这里，不由摇头，脖子上狗链般的枷锁哗啦啦响。
　　于霁尘的话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走道对面的瓷行卫老爷抱着被扭伤的胳膊，沦落到这一步，说话便也不用顾着面子：“于老板莫非觉得自己娶了位良妻？实话告诉你，水家那大丫头，打她小时候我就看出来，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不是个会踏实和人过日子的，你呐，小于，你被水德音那个老王八蛋骗啦！”
　　于霁尘盘起腿，脚腕上的铁环磨破肌肤，在裤脚上洇出血水，揶揄道：“啥叫会过日子，能做饭能洗衣，秋收还能把地犁。能喂鸡能喂猪，受了委屈不能哭？难道这才叫会过日子？”
　　二十几人哄然大笑，试图转移对审判和刑罚加身的恐惧。
　　卫老爷笑声更大：“你还不晓得吧，你的罪名之所以是我们之中第一个坐实的，正是因为水图南在外面，主动向官府告发你啦！”
　　于霁尘没出声。
　　见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年轻人吃瘪，卫老爷更加得意，仿佛看别人的热闹是他此生最大的兴趣：“我白日去过堂时，听总督衙门的人说了，水图南检举有功，已经成大通新东家啦！”
　　众人议论纷纷。
　　“啊！真的假的？”
　　“我就说于老板怎么半板子没挨，原来是有人在外面‘打点’了呀！”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正常。”
　　“嘁，水德音就是那极会落井下石，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他的女儿能好到哪里？”
　　“她一个女人，即便告发丈夫有功，官府会让她顺利接手大通？那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任务，可还压在大通头上呢！”
　　“这还用问么，那女人那么骚的一个货色，肯定是把大邑来的官爷，一个个都‘伺候’开心喽。”
　　最后一句话，是江宁商会会长侯艳洁的儿子侯琐说的，他和于霁尘确有过节，自然不遗余力污蔑水图南。
　　话音才落，只听猛然几声锁链被砸的声音响起，各位老板眼睁睁看着于霁尘砸脱两道门锁，冲进暗示水图南陪人睡的侯琐的监号里，抡起铁锁链把人朝死了揍，侯琐的反抗弱得简直像笑话。
　　小胖子她有劲呐。
　　那家伙，缠绕着铁锁链的拳头一拳拳发狠下去，侯琐脑袋上的血直接滋到隔壁他爹的脸上，吓傻了他爹侯艳洁，吓得众人嘶声力竭惊呼起来。
　　惊动狱卒，来了四五个人，七手八脚地阻拦。
　　他们把于霁尘拖到两排监号中间的走道上，当场揍个半死不活，末了还不算完事，两个狱卒拽着于霁尘脚腕上的铁链，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去了走道尽头的刑房。
　　原地留下一摊被打出来的血。
　　那被拖出来的黑红痕迹，在火把光亮下蜿蜒伸向走道尽头，不多时，刑房里传出男人剥皮抽筋般痛苦的嚎叫。
　　“于，于霁尘不会被打死吧？”有人吓破了胆，捂着耳朵颤抖。
　　卫老爷嗤笑，眼角皱纹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油腻和阴毒：“活该，我们每个人都被打得浑身伤，凭什么就他不用受刑？该是我们受过的刑罚，每样都让他尝尝才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刑房里凄惨的嚎叫声愈发低，这厢被于霁尘暴揍的侯琐不晓得死没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没狱卒来查看他，侯艳洁哭得昏厥了过去。
　　两个时辰后，深夜，于霁尘也被拖回来丢进监号，身上只剩条裤子，上身血肉模糊，皮开肉绽，面目全非，人被扔在地上时，胳膊腿被扭成怪异的角度，仰面露出一大块塌陷的胸膛，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翌日，放饭时：
　　临时调来的年轻小卒纪忠，被偷懒的老卒打发来给监号里的人放饭，这才发现，被于霁尘揍的侯琐，以及于霁尘本人，身体已经双双凉透。
　　众目睽睽下，死了。
　　

63、第六十三章
　　直到行刑那天，告示栏贴的告示上，要杀头的名单里没有于霁尘，流放徒刑的名单上也全不见于霁尘名字。
　　几名大通的老伙计，在总铺厨房顾大娘的组织下，悄悄来衙门打听。
　　“于霁尘呐，”皂隶头子纪奋抽着老伙计们给点着的上等烟丝，胳膊下另外夹着两斤，吞云吐雾道：“几日前死在大狱里了，验明正身后，拉去乱葬岗埋掉啦。”
　　驼背的老伙计不敢相信，忍不住哽咽了声音：“吏爷没得是在宽慰我们吧？”
　　这话问得委婉。
　　“人命关天，怎会骗人，”纪奋拍拍老伙计肩膀，略有感慨，“于老板我也是认识的，在衙门一起吃过酒，所以我让犬子亲自跟着狱卒去埋的。”
　　老伙计十分感谢，几人又暗中打听着，见了几位衙门官差花钱求证，至当日傍晚才不得不相信，于霁尘死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纪奋当日便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水图南，次日上午，商号便有人向穆纯告密顾大娘等几个老伙计，不知避嫌，去衙门打听了于霁尘的下落。
　　大通正是和于霁尘撇清关系的时候，不乏有人想趁机在水图南面前露露脸。
　　“这件事，是否要处理？”禀报完，穆纯垂手站在桌前，静听吩咐。
　　水图南手里捧着九海递来的汇报书在看，沉默少顷，伸手提笔，穆纯上前来研墨。
　　且听水图南道：“你从我的账上支五十两，暗中去找那位顾大娘，让她给于霁尘找个好点的墓穴，把人从乱葬岗迁葬过去。”
　　新接手大通，有些事她不得不耍着心计来做。
　　老伙计迁葬于霁尘的事铁定是瞒不住的，水图南就是想通过这种办法，让如今的衙门官员，以及大通的伙计们，晓得她明面上在和于霁尘撇清关系，暗地里又非完全不管不顾。
　　做事只凭真心亦或只讲计谋的，结局要么伤痕累累，要么一败涂地，想要把事做成，需得真心和计谋三七分着来，这是于霁尘教给她的。
　　至于告密的人，水图南道：“留意着点他就行，若他再有此类行为，不必向我汇报，直接开除就好。”
　　大通不留投机倒把之辈。
　　穆纯转身去做事，满室静谧，水图南给笔蘸好墨，却一时忘记是要做什么，干脆放下了笔。
　　等放下笔，看见面前放着份打开的汇报书，翻到第一页看抬头，发现原来是牛朦送来的九海上个月的经营情况，于是她从头开始逐页地看。
　　戚悦己来送新整理好的补缺名单时，水图南才把汇报书看到第五页。
　　“先放着吧，我处理完九海的事，再处理名单。”水图南食指指着汇报书上的字，正逼着自己逐字逐句看。
　　不晓得为何，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会动，在纸上乱七八糟跑成团乱麻，让她怎么也看不进去，即便努力看进去几句，也如何都理解不了那句话的意思。
　　实在令人烦恼。
　　戚悦己偷瞄水图南脸色，发现大姐姐状态不是很好，倒了杯茶递过来：“左右不是等着回的急件，往后容一容再看也不迟，下工早点回去？我娘做红烧肉炖土豆。”
　　陆栖月腰疼还不能起床，尚在戚淼那里住，几日来，水图南每日下工，皆会买点菜和点心之类的零嘴，去戚淼那里吃晚饭。
　　“要得，我最喜欢吃土豆的。”水图南接过茶喝几口，立马感觉心头的烦躁被清香的绿茶浇灭些许。
　　戚悦己虽是新来大通任职，几日下来已和身边人逐渐熟络，有人告诉她，铺子里有伙计秘密去打听了于霁尘的下落，又有人去向老板告了此秘，毕竟大通正在努力摆脱于霁尘的影响。
　　人多的地方就会有明争暗斗，何况大通这般的大商号，事关“前姐夫”，戚悦己借着来送名单的由头，顺便来看大姐姐。
　　她想，管理这么大个摊子可真不容易，事多，有必要没必要的事都多。
　　水图南想起什么，放下茶杯道：“吃完饭我去奉老所看看爹，你要否一起？”
　　因着大姐姐找了老妈子去专门照顾陆栖月，戚悦己和戚淼皆轻松不少，今日，戚淼晚饭后有人约，戚悦己想趁机和王嫖一起去夜市玩。
　　想了想，戚悦己促狭着点头：“虽我并不想去看他，但是你去了，我也跟着去吧，省得他又和奉老所里那些老太太老头们，卖害我是个大逆不道的畜牲。”
　　水德音高高兴兴住进奉老所的第一天——当水图南提出送他住奉老所时，他高兴得不得了，陆栖月不反对女儿的决定——便把二女儿如何如何欺负他的事，广宣整个奉老所，连奉老所里照顾老人的老妈子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也换成了新来的水老头。
　　大家都在说，水老头真可怜，不到五十岁被送进奉老所，他二女儿是个不孝敬的逆女。
　　至于把他送进奉老所的大女儿，水德音也是一并骂了个狗血淋头的。
　　他说，他原本和老妻生活的很好，夫妻和睦且恩爱，前不久，妻病了，女儿们嫌偏瘫未痊愈的他是累赘，把他送来奉老所。
　　入夜，水图南和戚悦己来到奉老所时，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一群老太太老头正坐在那里纳凉聊天，还有凑堆下棋的，颇为热闹。
　　老远就听见水德音洪亮的声音，慷慨激昂：“嗷呦，你这个算什么啦，我那次才叫一个险！”
　　他说得起劲，抬起一只脚踩在坐的椅子上，抱着膝盖，嘴里叼着烟袋杆子，在一群银发老太太老头里可谓虎虎生风，朝气蓬勃：
　　“天狩十六年，我才二十多，正是一顿吃三大碗米的时候，有次我下县里收丝，认识个老头，他让我帮他去砍六道木，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降龙木，老头说要不是他年纪大了，砍不来，才不会允诺我对半分，我一听，不就是上山帮他砍几根木头吗，这有何难，我腰里别把砍柴刀就上去了。”
　　大家对新来的人总是充满好奇的，有人捧场问：“你别也是掉下山崖九死一生。”
　　“山崖没掉，九死一生是真的，我找到老头说的地方，抬头一看，乖乖隆地咚，那么好一棵降龙树，就长在半坡一块大石头旁，”说着，他瞪大眼睛比着动作：“我呸呸地往手里吐点唾沫，三五下就爬上去，坐在树岔上挑了几根品相好的，抽出砍刀，一刀一根枝，四刀四根棍！”
　　“嗷呦！”有老头吹捧：“水老弟身手还挺麻利！”
　　别有人附和：“那是，小水年轻呐。”
　　水德音非常享受吹捧，摆摆手笑得满脸虚荣，继续道：“我砍完了，把刀跟枝往腰里一别，正擦着树岔准备滑下去，忽然听见树底下的石头旁有声音，我瞪大眼睛低头一看，几位猜怎么着？”
　　听故事很捧场的一位老太问：“呦嘿，怎么着？”
　　水德音两手一拍：“我看见了一窝豹子！”
　　“哦呦！！”众人齐齐发出惊叹。
　　“那你怎么脱身的？”没牙齿的老头问。
　　水德音手舞足蹈道：“幸亏那是窝小豹子，还不会咬人，母豹不在窝里，我跳到石头上跑的，日他姥爷，那老头差点坑死我！”
　　秃头老头夸道：“还得是你身手好，换成别人，怕是要吓尿。”
　　水德音摆手，颇有好汉不提当年勇的样子：“算他爹个吊根，要是换成现在，他喊我爹我都不会去的。”
　　有老头似乎对六道木挺动心，问：“那你砍回来的六道木呢？现在还有没？盘这么些年，应该更值钱哦，拿出来让我们长长眼呗。”
　　“嗐！”水德音摆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我把六道木削成两根手杖，一根上了清漆，一根上了朱漆，金贵的很，朱漆的孝敬给老娘用，老娘不识货，被我那哥哥看见，连哄带骗给弄走了，刷清漆的那根，被我大女儿和二女儿玩闹时，当成棍子给打折了。”
　　“嗷呦！”老头惋惜不已，连连啧嘴，“那实在是可惜了，你的两个女儿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也是，她们弄折了那么宝贝的好东西，你就没得一人给她们揍一顿，让她们好好长长记性？！”
　　水德音摆着慈父样：“哎呀，降龙木它再金贵，那还能有我的女儿们金贵？手拐她们弄折就弄折了，人没得受伤就好，降龙木算什么。”
　　众人纷纷夸奖起他来。
　　“嗷呦，小水真是个好爹爹！”
　　“你就是太仁慈了，才让女儿们欺负成这个样子。”
　　“就是，下回等你的女儿们来看你，老哥哥帮你数落数落她们！”
　　众人还在七嘴八舌为水德音鸣不平，这边的芭蕉树后，戚悦己放下手里的点心，一屁股坐在树下的石头长椅上，踢飞脚边的小石子：“我怎么感觉像是吃了一口屎？”
　　水图南跟着坐下来，没忍住笑：“别说，你还真吃过，就是弄折爹降龙木手拐的那个表哥，他骗你吃的，还记得么？”
　　戚悦己回忆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被他骗吃干瘪的狗屎，差点吃进嘴里时你来了。你不由分说把他暴揍一顿，他反击你，用老头的降龙木砸你，结果一下子砸在假山上。”
　　木头裂了口子，下午老头回来，被那个表哥恶人先告状，诬赖是戚悦己弄坏了手拐，水德音举着手拐打二女儿，戚悦己躲到水图南身后，水图南带着二妹妹跑，水德音一追，自己敲折了降龙木手拐。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咯咯笑起来。她姐妹俩只差两三岁，比和其她几个年纪稍小的妹妹而言，关系要更为亲近些。
　　“我不想去见他，”戚悦己把带来的水果点心推过来，“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水图南捂着眼睛笑片刻，摆手道：“我俩这不是看过他了么，精神蛮好，便不上赶着去他面前找骂了，我直接回珍珠巷去，你是回家？”
　　“时间还早，回什么家，”戚悦己起身，伸个懒腰，轻松几分，“白日里在商号累死累活，放了工可得好好补偿补偿自己。”
　　带来的东西拿给奉老所里的人，亲眼看着对方代为转交给水德音后，水图南和戚悦己在奉老所门口分道而行。
　　珍珠巷的宅子是水图南几年前自己买的，谁也不晓得，往日只有双老两口在看门扫院，水图南搬过来后，原本想再雇个厨娘和佣人，厨娘雇到后，她改变主意，让穆纯从牙行买了丫鬟和小厮回来。
　　再加上车夫，里外六七个人，珍珠巷的宅子里倒是不再冷清。
　　到家后，她自门口下车，车夫绕侧门停车，还没等走过去敲门，紧闭的宅门不紧不慢从里面拉开。
　　是看门老两口里的庆伯。
　　他手里提着把风灯，探出半个身子往门前一照，旋即彻底把门拉开：“就晓得是东家回来了，老婆子还不信，那我还能听错自家的马车声？”
　　水图南莞尔，把给水德音买松软糕点时，顺带另买的一份递给庆伯，迈步进门，在虫鸣阵阵的夜色中温声道：“给你和仲婶尝尝，栓门吧，夜了。”
　　庆伯连声道谢，放下灯笼和点心去栓门。
　　走进院子，直往厅里去，十六岁的丫鬟扶京迎接出来：“东家今日回来的晚，可要传饭？”
　　水图南已在二妹妹家里吃过晚饭，一时没想起来，点头道：“早上吃的有酸黄瓜还有剩？那个吃着不错。”
　　扶京微愣，心想东家诸事繁巨，许是忙乱了，道：“酸黄瓜是两日前早上吃的，已经没有了，东家若想吃，吩咐尚婶再做便是，只是这顿吃不着了。”
　　“是么？”水图南轻轻疑问，摆了下手，“那就盛碗粥就好，不要菜和饼。”
　　车夫老潘卸下车子，把马喂上草料，过来前面厨房吃饭，正好见厨娘尚婶在刷碗，他玩笑道：“我回来的正好，赶上尚婶的宵夜。”
　　尚婶指指给老潘准备好的饭菜，又示意手里碗筷：“什么宵夜，是东家刚吃完，我说，东家忙一下午，莫是直到回来才吃上饭？这样不行，要不以后你在车里备些点心，总好过让东家挨饿。”
　　“不是啊，”老潘不解：“东家傍晚下工后，在戚掌事家里吃过了的。”
　　尚婶擦碗的手稍微顿住，嘴里的话哒哒哒往外蹦：“扶京讲东家没得吃晚饭喀，东家又只吃半碗粥，我讲不应该的，忙一下午只吃半碗粥，怕是我手艺不合东家口味，或者讲是东家病了，这下就说得通了呢。”
　　“对了，”尚婶道：“明朝用你一辆车呗，东家想吃酸黄瓜，我明朝趁早去西城菜市，买些小乳瓜回来。”
　　老潘坐下大口扒拉饭，随口问了句：“非要跑那么远做什么，这边菜市没得卖小乳瓜？”
　　“······那边的小乳瓜比这边的好，做出来的酸黄瓜更好吃。”尚婶支支吾吾的，“总之我得用用你的车，还有好多其他的东西要一并买些。”
　　老潘从饭碗后面抬头，纳闷地看过来：“西城菜市那么远，你腿脚又不方便，在这边买就好了嘛。”
　　尚婶扯不得谎，已经露出几分慌乱，甩着抹布搪塞道：“你不要凶巴巴地看着我，吓人吧啦的，我绝对不会昧东家的钱，更不会对不起东家，就是得去西城买，你让不让用车？”
　　“让，”老潘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明日我亲自给你套好车，让扶京和小石陪你，给你提东西，”
　　说完，还学着江宁调问了声：“阿行啊？”
　　“那就先谢谢你了，”尚婶暗中松口气，指了指老潘身后的瓷盆，“饼不够吃自己拿啊。”
　　老潘点头，心想尚婶为人老实，之前在高门深宅里做饭，被管厨的欺负得狠了，才不得已另谋出路，应不会做那欺主昧钱的事。
　　难道尚婶在这边菜市也被人欺负了？想到这里，老潘决定明日到这边菜市走一趟，仔细查查尚婶买菜舍近求远的原因。
　　

64、第六十四章
　　翌日早，老潘特意换上一身体面衣裳，提着个菜篮子，装模作样来到这附近的菜市。
　　“你是哪家的人，以前没得见过你呢？”闻得老潘一下子要买两百斤土豆，卖土豆的汉子笑眯眯给老潘扇着风，殷勤问。
　　附近住着不少富庶家户，但这种门庭里的柴米油盐供给，并非是他们这种没有门路靠山的小商贩，能分得一杯羹，但若有捡漏的机会，对他们而言便是天降富贵，需得好生巴结。
　　老潘抛着手里的大土豆，不冷不热道：“珍珠巷，水东家宅里的，你给我送上门去？”
　　“水东家？”汉子脸上撤了笑，变得谨慎而挑剔，停止扇风的同时，打量过来的眼神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你是讲大通那个大老板，水图南哦。”
　　老潘虎目回视之：“珍珠巷还有哪个水东家？”
　　“晦气！”没想到，汉子一把夺走老潘手里的土豆，用破烂包边的芭蕉扇把人往旁边撵，“我摊子小，没得几百斤土豆，你上别家买去吧。”
　　老潘把菜市跑个大半，无论摊子大小，菜贩们竟都不愿卖菜给他。
　　他问菜贩们原因，大家谁也不肯说，只用那种嫌恶中带着惧怕，惧怕中又带着唾弃的眼神剜老潘。
　　老潘也不为难寻常菜贩子，径直进了菜市门口的督市队差房。
　　他表明身份，给屋里的四五个人散一圈烟卷，把空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没有半句话，督市队的几人面面相觑。
　　“那个，潘哥，”督市队的小头头夹着烟卷倒来杯茶，犹豫道：“这个事，是那些贱贩不识抬举，你也不要生气。”
　　“这么讲，你们也都知道？”老潘虎目一扫，众人两股战战。
　　江宁商行死了一茬，大通的新东家如今是江宁商行里，最大可能成为商会新会长的人，整个江宁，凡是吃买卖饭的，谁不小心巴结着点？
　　另一人上来劝道：“那些菜贩都是些二胡卵子，正经本事没有，尽在些小事上窝赖人，他们记恨于大东家低价购田的事，自己又没得能耐反抗，只会在时候欺负人，贵宅的尚婶同他们吵过的，可是，也只能吵一吵了。”
　　说到这里，督市队的人你一眼我一语地，把事情道了个清晰明了。
　　于霁尘低价购田，谁也没敢说个不字，如今于霁尘身死，百姓把对于霁尘的憎恨，全部转嫁到于妻水图南身上。
　　尚婶来买菜，免不得和贩子们闲聊两句，在晓得尚婶是水宅的人之后，一夜之间，整个菜市达成默契，拒绝卖菜给尚婶。
　　光是菜市还不行，连卖柴禾卖炭、卖香油调料，甚至是菜市外卖瓷盆碗筷的，尽不做尚婶的生意。
　　老潘气得不行，又不想让水图南知去徒增烦恼，傍晚回家后，他私下找到尚婶说起此事，孰料不光是尚婶，连扶京和小厮小石头两个，在外面也是有同样遭遇。
　　好像整个江宁城的人，合起伙来把水图南给孤立了，而且更让老潘意外的，是水图南也已知晓此事，是她让尚婶隐瞒身份，到更远的地方买东西。
　　然而，比起被周围人刻意的孤立针对，老潘发现，东家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时间去在乎被刁难的事。
　　立秋后，江宁的昼夜，依旧闷热得像蒸笼。
　　听说大邑的季丞相乞骸骨【1】了，东宫大举清算季党，身在澈州的曹汝城被下澈州大狱，旋即槛送大邑审讯，罪名和季党撤其江州总督职的一样。
　　——拖延朝廷政令。
　　一个姓蓝的官员调任江澈两州总督，跟着来任江州布政使和按察使的，一个唤陈鹤，一曰余逢生。
　　这日，天阴无雨，闷热出奇，陈鹤主持江州商事，集齐了劫后余生的江宁大中型商号，按察使余逢生与议。
　　堂上是两位官员在坐，下面几十把挂灯椅里，高矮胖瘦地坐着江州众商贾。
　　江宁商会暨江州商会至今组织构架未恢复，只有套临时的机构在勉强运行，陈鹤来江宁后首次和商会众人会面，却能准确叫出每一个人的姓名。
　　布政使端坐那厢，手肘搭在桌沿，逐个与在坐商贾浅谈。
　　按照急缓程度，先是坐在最前面的粮行：“朝廷赈灾的粮食已经从北边运过来，再有大约十五日能到，江州现有米粮，还可供灾民食用多久？”
　　赈灾不可全靠朝廷和官府。
　　粮行首揆盛恒的老板，对答如流地报出个数，道：“按照近半个月来的消耗计算，余粮最多支持十天。”
　　陈鹤很年轻，三十岁左右，即便时时刻刻板着脸，江宁这些老狐狸亦敢当面同她耍滑头，无它，乃因陈鹤是女官。
　　立国以来，仅有两位女官，拜过正三品的地方正职实权大员，一位是陈鹤如今的顶头上司蓝总督，另一个便是陈鹤。但无论她头衔多大，地位多不俗，任职后影响多深远，男人始终不把她放在眼里。
　　私下里他们都说，“朝廷不想蹚江宁的浑水，所以才会派陈鹤来敷衍了事，她一个老娘们，能懂什么治理百姓，且先看我们怎么‘治理’她！”
　　“治理”二字，带着另一层意思，几个男商贾凑在那里说完低笑，水图南瞬间听懂，沉着脸离他们更远些。
　　——她能听懂那些不可理喻的话，乃是和于霁尘一起下作坊时有过了解。
　　于霁尘的模样，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水图南脑海里闪过，堂上陈鹤还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气场沉稳而有力量：
　　“截止我到任前，江宁所有粮行储粮，加起来有八万四千余石，查抄入库的米粮，有十四万七千二百八十九石，亦交给了你们粮行安排划分，共计是二十三万余石粮。”
　　这两个数字报出来，盛恒的老板及他身后其他粮行老板，已尽皆变了脸色，姓陈的怎么这样清楚他们的老底？！
　　姓陈的既然如此清楚，那为何此前粮行往衙门报储粮量时，陈鹤没有戳穿他们？！陈鹤连他们手头的存粮数量都晓得，那会不会晓得他们其实还另外有粮？！
　　粮行的人想交换眼神，一时又不敢，因为陈鹤的话没停：“此次灾，江州需赈灾民共计三十八万人，按照每人每日赈四两，每日便是七千石消耗，尔等既报严格执行着本官所定的赈灾方案，”
　　“那么，”陈鹤语态丝毫未变，看着盛恒老板，问：“眼下余粮，只够耗十日左右？”
　　“……陈布政恕罪！”眼见瞒不过，盛恒老板动作顺畅地顺着椅子跪下来，咚咚磕头，“是小民口误，报错时间，不是十天，是十多天，能坚持到赈灾粮来！”
　　“是呢，该是如此。”陈鹤身体稍向后靠。
　　随着陈鹤的动作变化，堂里那股头悬利剑般的压迫感涣然冰释。
　　继而，在盛恒老板刚暗暗松出口时，陈鹤又道：“江宁之重要，诸位心里或许比本官更清楚，朝廷为维持江州行省稳定，这批赈灾粮，是从关原粮仓硬调来的。”
　　三北之地烽烟常年没断过，关原粮仓身系北三防之安危，所有储备余粮是为三北军之军粮，绝不轻易向外借调。
　　如今即将调来的这批赈灾粮，原本主要是供给幽北军的。
　　政治之事说简单也简单，但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紧紧纠缠在一起，彼此利益无法分割清楚，你想办他两个人，代价必是自剜十斤骨肉。
　　陈鹤来接江宁的烂摊子，难就难在这里。
　　陈鹤倒是不顾忌谁的面子：“军粮调给江州赈灾，但若有一两粮对不上账，本官绝不放过他。”
　　此时，不懂经营事宜的按察使余逢生，恰如其分地补充了句本职差事：“提刑衙门的大狱，比布政衙门的更宽敞。”
　　两人轻飘飘几句提醒，吓得粮行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接下来其它商行答话，个个得夹紧尾巴三思而后言。
　　水图南心里不免赞叹，这位陈布政，似乎比前任布政使史泰第，更有真本事。
　　简单提过粮行，接下来是工建行，陈鹤亲自追问百姓灾后复建房屋的事，一应建筑材料的市价，以及各类匠工每日的工价，她竟然了若指掌。
　　问罢工建行之后，便是南盐代表的盐行、大通代表的茶行、卫氏代表的瓷行，以及新晋上来的九海钱庄，挨个等着答布政使问。
　　关于江宁的织造，以及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的事，陈鹤却是只字未提。
　　按照胥吏写好的议事流程，至傍晚散议时，大家也才聊到瓷行。
　　“这位新布政，都这么晚了，也不说留大家吃顿饭……”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着离开。紧随其后出来的的，是不得不回来继承家业的卫光文。
　　他神色疲惫，把手里几本簿子胡乱卷起夹在胳膊下，几步追上水图南：“一起吃晚饭？”
　　“还要抓紧时间回趟铺子，”面对从小认识的光文，水图南说话倒是直来直去，“有事？你说。”
　　卫光文倦容难掩，自他爹被流放去三北，他在动乱中不得不接管卫氏瓷行，这青年脸上便没了水图南熟悉的笑颜：“没事，就是不想回家吃饭。”
　　对于卫光文的遭遇，水图南做不到感同身受，安慰的话语总是苍白，如果管用，又哪里来的什么“浴火重生”、“凤凰涅槃”的可歌可泣的赞颂，无论光文心里是否接受得了加诸于身的所有，他都得自己慢慢消化着。
　　水图南唔了一声，径直朝大门口去。
　　她走的慢，及至仪门，被位女吏唤住：“陈大人有请，不知水老板可否拨冗？”
　　这位陈布政还挺客气，客气之下，又是官要见商的不可推拒，别过卫光文，水图南跟着女胥吏重新转回衙门。
　　衙门地大，东拐西拐，来到一处凉亭。
　　亭下石桌石凳，桌上几样简单菜品，按察使余逢生在抱怨应该带位庖厨过来，陈鹤挽起袖子盛来碗粥递给余逢生：“再多吃些时日便会习惯的，江宁的饭菜味道还行不是么，”
　　说着听见有脚步声过来，她偏头，看到水图南，指了下身边的一副干净碗筷：“本该另外安排时间与水老板见面，奈何实在是诸事繁多，抽不来时间，委屈水老板，同我二人一起吃点这粗茶淡饭了。”
　　说话不容拒绝和质疑，这是官身对待商贾的正常态度，陈鹤言词态度还算客气，水图南行了礼过来坐。
　　“我找水老板来，是因为织造的事。”陈鹤喝口粥，也没有虚让水图南，道：“五十万匹丝绸，五十万亩桑，水老板打算如何？”
　　被于霁尘贱买兼并的农田，是打着朝廷政令干的，既冠了朝廷的名号，便明知是错也不能朝令夕改，否则官府失其威，比百姓直接造乱还难办。
　　水图南垂眸看着面前的空饭碗，并不敢当真动筷，和两道衙门的正官同桌而食：“灾民得以安抚，桑便得继续种，内廷命令既达，五十万匹丝绸便还得生产。”
　　不向陈鹤示好，便是要保持中立的意思。若是换成别的商贾，很该审时度势，趁此机会向新布政使“投诚”。背靠大树好乘凉，上头有人好办事，历来如此，谁也别装清高，否则只会撞得头破血流，拼不来个立锥之地。
　　坐在对面的余逢生，从粥碗后面抬眼看过来，似乎感到有点意外。
　　陈鹤无声笑了下，若无其事地夹菜吃，当官的好像都很会边吃饭边说话，不耽误吃的同时也不影响说话：“灾情尚未彻底解决，局势仍旧变化莫测，水老板的做法不无道理，可民失其田，如何安之？”
　　“大人所言甚是，”水图南应该紧急想办法应对眼前状况才是，然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分析不了半点所谓当前形势，“不知大人有何高见？若能得大人指条明路，小民自是欣然遵命。”
　　置身事外般的余逢生，此刻眼里浮起抹玩味，看向陈鹤，眉梢轻扬，似乎是再说，瞧见没，这位水老板不好对付的。
　　陈鹤喝口粥咽干净口中食物，道：“织造局的总管太监汤若固，在移送大邑的路上，死了。”
　　移送汤若固北上的是李持岸带领的飞翎卫，汤若固会死，只能说明上面有人要他死。他那个人，不能不明不白死在江宁，也不能安然无恙抵达京师，死在路上对谁都好，飞翎卫最多落个护送不利的罪责。
　　可若是汤若固成功被送到大邑，朝廷和内廷，又会因此而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啊。
　　水图南似乎懂了陈鹤未宣于口的暗示，又似乎目光只落在江宁的一亩三分地上，恪守本分道：“朝廷的事，小民不敢僭越多言，能做的唯有恪守此前的规章条例，按部就班做工。”
　　陈鹤敲打不出什么，放了水图南离开。
　　“这水老板，年纪虽不大，油盐不进呢，”余逢生道：“她若继续装傻充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时间也紧张，莫不是真要等内廷再派太监来接管织造局？”
　　那到时候可就更加难办了。
　　陈鹤摇头：“五十万亩田，种过桑再种稻，不知行不行。”
　　余逢生的想法更直接，一板一眼，清楚得就像律法上的条文：“照我说，也别搞什么事缓则圆了，曹汝城那般的厉害人物，也因着事缓则圆两边不讨好，身陷囹圄，我们不若趁着灾情未竞，重新丈量田亩，分地于民，维//稳定安，如何？”
　　“五十万匹丝绸呢？”陈鹤问。
　　余逢生把筷子往空粥碗上轻轻一拍，语气带上几分讥讽：“继续织啊，织造局不是专为皇帝分忧的么，内廷不是天天把皇帝陛下挂在嘴边么，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余逢生的想法始终没变过：“行省之内，军、政、御史三衙互相监督牵制，本不该出现独立于三部衙门之外的织造局，既然那帮阉人非要打着皇帝的名义，继续把手伸来江州，那就必须答应把织造局并到布政衙门管辖，同时受提刑衙门约束，受巡察御史监察！”
　　“这件事急不得，还要看东宫最后的意思，五十万匹丝绸，只是东宫驱逐季党的借口，并非是真要江宁一年之内产出那么多，江宁先稳下来，丝绸的事，我们慢慢处理。”陈鹤掰半个烧饼递过来，“再吃点？”
　　余逢生连连摆手，她一个北方人，来在江宁，至今水土不服，饮食不服。
　　那厢里，水图南走出衙门，发现卫光文没走，和车夫老潘等在一处，二人抽着烟聊天，吞云吐雾的，水图南下意识拧起眉心。
　　“图南，”卫光文夹着才抽到一半的卷烟，指间一点火星忽明忽昧，“已经不早了，还去铺子么？一起去吃饭吧。”
　　老潘已经飞快熄灭烟袋，两手扇散周围的青烟，去解拴在拴马桩上的马绳。
　　“我在衙门里吃过了，陈大人请的，”水图南看着眼前这个面孔有些陌生的青年，道：“光文，你我自幼相识，有话但说无妨，不必像和其他人那样弯弯绕绕。”
　　“好吧，我确实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卫光文叹声气，眼神不敢和水图南接触，“不好在街上讲，我们找个地方坐吧。”
　　水图南点头，转身朝另一边：“老潘，去附近的茶居。”
　　老潘应了是，她继而看向卫光文：“你的车跟着老潘就好，茶居离这里不远。”
　　她拒绝任何光文与她同乘的可能。
　　大通主营茶叶，在江宁城内又岂会少大通的茶楼。卫光文摸摸鼻子，点头应好。
　　据他所知，于霁尘虽然恶贯满盈，但对发妻还算厚道，干干净净地给图南留了三千架织机，六万亩桑田，二百家绸行，二百家茶叶行，十一座茶山，五万亩茶林。
　　再加上水氏织造自己的家底，图南成为新的商会之首可谓板上钉钉。
　　这个时候，母亲非要逼他来找图南，还说什么于霁尘死了，打铁要趁热，钻空要趁虚，可他哪有那个底气开口啊！
　　作者有话说：
　　【1】乞骸骨：官员退休。
　　

65、第六十五章
　　暴雨决堤，大水漫灌，房屋倒塌，路毁田淹，卫氏瓷行几条常走的货道被毁，短时间内无法通行，出货成了大问题。
　　“新的通行路凭办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想，瓷行可否方便跟着大通的茶叶，往外出两批十分着急的瓷货？”
　　夜色降临愈发早，立秋前还是天光大亮的傍晚时分，立秋后的现在已是暮色垂垂，茶居已过吃茶高峰期，来客零星，尤显得茶舍清幽。
　　雅致的小茶室里，卫光文直言所求，自也不敢让大通吃亏：“当然，一切照商会的规矩来，过路费用如数交给大通。”
　　大通的茶叶产销量多，以前的孙氏向官府申请有专门的走茶道，于霁尘吞并孙氏后，直接将孙氏向官府申请的走茶道，从官府手中买走，成为大通的私道。
　　水图南从一长溜的茶单中选了份七宝擂茶，吃两口只觉索然无味，便没再碰它：“此事不难，许多地方毁了路，商旅难行，借道是应该的，大通临时设有专门的人负责，就在商会，你让瓷行的人过去申办就好，若是着急，也有紧急的安排办法，照着商会的规定来，咱们万事好解决。”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卫光文执盏吃茶，忍不住从茶盏后偷瞄过来。
　　被水图南敏锐地发现：“你不要吞吞吐吐，有话就说嘛，人都有需要别人拉一把的时候，我帮你，你帮我，大家互相帮忙。”
　　“真没得其他事了，我若有其他需要你帮忙的，定是不会同你见外。”卫光文匆忙收回视线，勾了勾嘴角，似几分慨然，补充道：“只是感觉你变许多，跟以前大不相同。”
　　水图南微微笑着，叫人看不出真实情绪，好像对谁都是这般不急不躁，和颜悦色：“你不也一样，刚从外面回来时，我险些没认出你。”
　　以前白净高挑的光文，变得又黑又瘦，像乞讨了八百里路的逃难百姓。
　　“是啊，我们都变很多，”卫光文单手捏着盏身，恰时垂下眼眸：“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水图南愕然：“你忽然发什么疯？”
　　事出反常必有妖，光文和她，少小时分明以互相取笑对方长得丑为乐的——她笑话光文尖嘴猴腮长得像猴子，光文笑话她的脸像白面饼撒芝麻。
　　卫光文：“······”
　　“唉呀！”卫光文懊恼而羞愧地在自己嘴上拍一下，立马供认不讳：“我娘想让我追求你，正好我没娶妻，你新丧夫，我们又一起长大的，彼此还算熟悉，只要你同意，我自也没得意见，我娘又那般待见你，以后你们两个肯定没得矛盾······”
　　“光文，”水图南打断他，仍旧笑意微微，没有恼怒之色，更没有欢喜之意，“我记得你从来喜欢漂亮的，当年你离家闯荡时，我去送你，你说会从外面娶回来一个最漂亮的妻，大抵如今实现不了，便回来拿我做兜底？”
　　至于所谓和光文的娘“肯定没得矛盾”，就更扯了，人与人之间，再好的欢喜也经不住日常的磋磨，鸡零狗碎会养得人满身戾气，然后在相看两厌中，消磨干净那点来之不易的情分，变得彼此憎恶，面目可憎。
　　若是如此，那多可惜。
　　“我······”卫光文语塞，嗫嚅着答不上话。
　　虽他没有拿图南给自己人生做兜底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娶谁都是娶，没什么差别，但仔细想来，这和他娘让他攀附图南又有什么两样。
　　水图南给他盏里续上茶，说话糯糯柔和的样子，倒是卫光文熟悉的：“经营上我们该是互帮互助，同舟共济，至于你的私事，我就不掺和了。”
　　明确拒绝罢，她敛袖起身，迈步要走时，潋滟的眼眸里，笑意真了几分：“吃完茶不必会钞，下回改你请我吃饭。”
　　卫光文欣然答应，待人走后，又不禁苦笑连连。
　　回到家，还没坐稳屁股，光文的娘侯夫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卫光文身后，期待得有些兴奋：“怎么样，今天同图南讲了啊？”
　　“······”卫光文被神出鬼没的亲娘吓得浑身一颤，捂着心口无奈道：“您怎么不把我直接吓死！”
　　侯夫人坐在旁边，边招呼丫鬟们上菜，边促狭着道：“你要是能被我吓死，我管你叫爹，不要岔开话题，我都打听到了，你今日和图南一块去的布政衙门，你们议事时在一起待整整一日，你就没得找机会，同她说说你的想法？”
　　卫光文就着丫鬟端来的水盆洗手擦脸，无可奈何道：“我那是被陈大人喊去议事，又不是去踏青，哪里有功夫说私事。”
　　侯夫人不满地剜儿子两眼：“你这个肉头子哦，莫要嫌娘拾达【1】，我出门听人讲了，新来的布政使和按察使是两个女官，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正好女人和女人间好办事嘞，我看，图南商会会长的位置，也基本算是定下了，”
　　不晓得侯夫人从哪里得来的感情经验，笃定道：“那个姓于的小杆子刚死，他牵扯着那么多事，很该是大通处处很乱，图南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你这时候多去帮帮她，多给她些安慰，和她多说说话，感情自然不就来了？”
　　侯夫人的目的从来都不复杂，她摆手退下其她人，与儿子说悄悄话：
　　“大通实力雄厚，于霁尘身死都没能动摇它，现在它又落在图南手里，你把图南娶回来，不就把大通娶到手了，我的傻儿子！有大通给你撑腰，还怕压不住卫家其他人？”
　　“这些是谁教你的？”卫光文不信心思单纯的母亲，会说出这般心思曲折的话来。
　　侯夫人抿抿嘴，不由得稍微拔高声音，虚张声势试图掩盖：“别管谁教我的，你只管说你答应不答应！”
　　卫光文心中的郁结气一时积攒到极点，黑下脸讥诮道：“您莫再讲这种话了，您可晓得，于霁尘给图南留下多少东西？我们家高攀不起图南的。”
　　侯夫人听得不高兴：“感情上的事，怎么能说高攀不高攀呢，我们卫家瓷行在全国瓷业排得上名号，虽你老爹爹因为史泰第倒台，让流放了，但他还会回来的，只要熬过这两年，我们卫家便还是江宁有名有姓的人家，怎么配不上图南？”
　　卫光文比出三根手指，又换成五根，想说什么又感觉是在对牛弹琴，干脆抓起个饼，用力咬一大口，含糊不清道：“娘去替我说罢，但若能说成，儿向您保证，我肯定和图南成婚。”
　　这件事有多麻烦，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同时他也没那个脸敢去攀附图南，卫光文心想，既然母亲坚持，那就她去办好了，他只管坐等结果。
　　即便届时不成，母亲被图南拒绝，回来后也总不该继续在他耳边叨叨个不停了，那真的很烦。
　　·
　　于霁尘死后的八月十五，中秋当日。
　　大通有力解决了众多商号的商道通行问题，牵头为灾民捐款捐物，帮助灾后重建，终于在新一轮的商会推选中，在九海钱庄、钱氏南盐和卫氏瓷行，以及几家新兴商号的支持下，水图南比较地顺利当选商会会长。
　　隔天，商会里的人暗示她要设宴庆祝当上会长，水图南并未听取，那些想要趁机示好的人没得到机会，转头开始在背后嘀咕水图南的不是，说她不会做人。
　　又一日，有人来暗示她，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她抓紧时间开始对江州商行进行改革，重新定立商会行规，再被水图南拒绝。
　　几日后，商会仍旧没等来以为中的变革，所有一切照旧运行，水图南和母亲陆栖月一起去乡下，想把陈妈妈和秀秀一家接回来。
　　到了乡下才晓得，陈妈妈卧病，秀秀已经远嫁，陆栖月要把陪了她许多年的陈妈妈接到江宁看病，被陈妈妈坚定地拒绝。
　　从乡下回江宁时，陆栖月掉一路的眼泪，絮絮叨叨说许多她和陈妈妈的相处，最后肿着眼睛道：“她不回来也好，也是诸病缠身的年纪了，好生将养着怎么也比来伺候人强，家里也不缺她一个干活的，若是她真的跟我回来，家里还得给她两口腾位置，也是麻烦。”
　　水图南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水图南是看不懂母亲的，她的阿娘一面多愁善感，一面绝情冷漠，一面又软弱犹豫，是个非常复杂的人。
　　有时候水图南就会想，若是没有于霁尘的横空出现，很大程度上影响并改变她，她或许会像大部分女子那样，循着母亲的印迹，最终长成母亲的样子。
　　陆栖月敏感，小心觑着女儿神色，试探问：“最近是不是很累？”
　　水图南不想和母亲多说，胡乱点了头。
　　陆栖月说教道：“你刚当上会长，年纪小，压不住那帮男人，这很正常，可惜霁尘走了，若是她还在，你好歹有个依靠，商会里的那些人，面对你时也多少有些忌惮。”
　　“娘，”水图南靠在马车角落里，疲惫地呼出口气，“世上没有谁是容易的，也不要指望依靠谁，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就犟吧，从小就不听娘的话，现在也还是。”陆栖月随口抱怨着，用手帕按按眼睛。
　　看女儿靠在角落里闭上眼睛，陆栖月心想，马车颠簸，再闭眼睛也睡不着，干脆拉着女儿闲聊起来：“你确定霁尘走了哈，你两个的婚册，你已经去衙门销掉啦，哦？”
　　婚册，那张婚册的唯一作用，就是于霁尘把名下的干净产业财产，全部转移给水图南，所以，此前于霁尘用大通的茶行抵押给三通钱庄贷钱买粮，而今是水图南在筹钱还款。
　　三通老板被斩首，三通钱庄被余逢生查抄，如今的三通被九海的牛朦重新接盘，大通欠“三通”那三家钱庄的钱，牛朦成了债主，那不是笔小数目。
　　陆栖月早已不问经营事，不太清楚自己女儿整日在为什么忙，甚至忙到丢三落四、忘东忘西，她道：“娘有件事，好奇想问问你。”
　　“什么？”水图南声音懒散。
　　陆栖月琢磨片刻，问：“你当真不喜欢男人？一点都不行么？”
　　水图南没回答，睁开眼看向母亲，那双黑眸里很平静，无有波动，却又似是在反问陆栖月，那不然呢？
　　女儿的眼神何时变得如此犀利了，陆栖月有些讪然，道：“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一个人扛着大通，又被商会诸事缠身，怕你一个人太苦，想让你再找个人陪伴。”
　　“光文他娘找你了？”水图南一针见血。
　　以前的陆栖月忙于经营，多和场面上的商贾打交道，与江宁那些贵夫人们无甚交集，唯独与光文的娘往来还算频繁——因为光文的娘，是当时的商会会长侯艳洁的堂妹。
　　至现在，陆栖月没什么朋友，不用伺候水德音后，又得闲和光文的娘恢复了往来，二人常常相约出门，此时陆栖月开口，水图南便晓得是要做什么。
　　“你猜的真准，”陆栖月心虚地笑笑，道：“你侯伯母说的许多话挺有道理，我想，你与其独自咬牙扛着，不如找光文给你做个伴。”
　　说着，她又开始感慨：“娘这一辈子，给老的送了终，也没有对不起你爹爹过，也养大了你，如今，我身体不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归西了，你的人生大事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看着你成了亲，当了娘，我的任务才算完成呐。”
　　以前催婚时，便是这套说辞，以往水图南总是被说得满心愧疚，觉得自己不嫁人就是对不起母亲，此刻，她心里冷笑，脸上表情却认真，问：“谁给您下的这个任务？我去找她谈谈。”
　　“······”陆栖月一愣，笑着骂了句，又假嗔道：“你跟谁学的油腔滑调？还有没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姑娘家什么样子？谁规定了姑娘家的样子？全国那么多姑娘，都照着一个标准来那还了得哦，”水图南东拉西扯，总归是没半句正经话，“再说，我也不是小姑娘家了，我是嫁过人的，‘死了相公’的寡妇。”
　　“你不是寡妇，”陆栖月听不得这种话，“你和霁尘在她出事前就绝婚了的，你怎么能是寡妇？”
　　水图南重新闭上眼，嘴角噙了抹笑：“娘唉，你道我不是寡妇，可世人都讲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寡妇，众口铄金，我便成了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刚当上商会会长，光文的事还是不要再提的好，免得又被人当成话柄造谣。”
　　她被推举为会长，已经有谣言说，是她孝敬了陈鹤和余逢生许多黄金，还陪着粮行的盛老板、瓷行的卫光文等许多男人睡了，才换来的会长位。
　　她让穆纯去查，毫无疑问，那些谣言，是和她竞争会长而落败的老头们，找人放出来的。
　　陆栖月深知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但还是忍不住道：“其实光文也同意和你成亲的，你侯伯母讲，她劝光文，你们两个要是成了亲，想住哪边住哪边，让光文跟着你常住我们家也是可以的，生孩子姓水也不是不能商量······”
　　“然后卫家光明正大吃我们家的绝户，是的不？”水图南笑意浅浅地打断母亲，“侯伯母的算盘要打到我脸上来了，娘您那样精明，算账一把好手，难道半点没有察觉到？”
　　陆栖月自然想到了，但是不肯承认，底气不足地辩驳：“那霁尘不就没有么，霁尘还把所有家产全都留给你了，干干净净的钱财，官府想查抄也找不到半点瑕疵，全都是你的。”
　　“我的亲娘唉，”水图南差点被气笑，“你这是在拿光文和于霁尘比？”
　　话音落下，水图南微不可查地僵了下身子，“于霁尘”三个字从她嘴里讲出来时，竟然有些陌生，以及，带着股似有若无的刺痛从心头掠过。
　　陆栖月察觉理亏，嘟哝道：“光文是比不过霁尘，估计全天下人在你眼里都比不过霁尘，可是那又如何？霁尘甩甩手走了，你还留在这里，你的日子还要继续，你的人生还有四五十年甚至更久，娘不忍你孤独终老。”
　　水图南假寐不成，脑子昏沉，很累，想睡，又被母亲拉着说话，只管闭着眼睛道：“我才二十，以后会找到共度余生的人的，您不要着急。”
　　“······”陆栖月想了许久，叹息道：“罢了，你不想找便暂时不找吧，你实在不喜欢男人，娘给你找合适的同老，世上那么多人，总会有一个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1】拾达：嘴碎
　　开了文章段评
　　七宝擂茶：就没人为我说句公道话么，索然无味的究竟是谁呐-.-
　　

66、第六十六章
　　八月仲秋已过，国南诸行省尚闷在金乌热炉里时，三北之北的草原，已经凉快到入夜穿皮袍。
　　萧国南境之内：
　　秋捺钵【1】已来到相对靠南的地方，离幽北军最北边的防御军长哨营尚且有些距离，冬捺钵时还要往南走，为避免和幽北军发生不必要的冲突，贤王庐【2】便暂时扎在蹜蹜山脚下。
　　穹庐【3】星罗棋布，密密麻麻扎满贤王庐周围十几里地。
　　高大壮实的胡女早时将羊群放到水草丰盛的地方，留了几条尾巴巨大的黑嘴土黄獒在看护，自己转回穹庐操持家务，远处的伏虎岭断续传来虎啸熊咆，是萧国皇族在打围【4】。
　　及至傍晚，女子骑马去将羊群引回，五只威猛的黄獒犬恪尽职守，开路殿后并呼应左右两翼，成功帮助主人将羊群赶回。
　　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羊羔，不慎被入羊圈的羊群挤了出来，黄獒见它朝人跑过去，遂未做驱赶。
　　不远处的火炉前，海蓝色布面袍系腰的人，正像个大马猴蹲在个炭堆前，手里小铁棍有一下没一下戳着伤痕累累的草皮，忽然后背一重，毛茸软乎的嘴灵活地咬住这人的后衣领。
　　“羔羔！”高大壮实的胡女笑着大声唤羊羔，嘴里的萧国话和幽北部分边城的民语如出一辙，“快些回来，小心千山把你也烤着吃了！”
　　蹲在炭坑前烤羊肉的，正是死在江宁的，本名霍让霍千山的于霁尘。
　　彼时，调皮的小羊羔已经靠在于霁尘怀里，咬着她身前的小辫子玩了。
　　羊肉烤得差不多，于霁尘偏头用细铁棍往炭火堆里戳看火的情况，头往旁边一偏，羊羔看见更有趣的东西，松开那根如绸缎般柔软的细辫子，去咬她右边耳垂上戴的东西。
　　咬一下没咬住，被于霁尘捏着嘴巴推开，赶羊的雅各笑吟吟过来，蹲到炭坑旁抚羊羔的背，佩服道：“千山的耳坠可是红珊瑚的，要是咬坏，把你卖了也抵偿不了的。”
　　小羊羔哪里听得懂，既然不让咬耳坠，便胆大包天用鼻子往炭坑跟前凑。
　　被雅各及时拽回来，她拍着它的小脑袋，问于霁尘：“江逾白何时才能回来？”
　　于霁尘拿起铁钎吭哧吭哧挖炭坑，道：“大约到十月了。”
　　雅各搂紧小羊羔，不让它傻乎乎往红彤的木炭上凑：“那他会和你一起留在这里吗？”
　　“他不留在这里，不过会在这边逗留到年底。”于霁尘仔细且利落地挖出炭坑里的炭，露出烤得夋黑的大叶，继而改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将大叶包裹的东西挖出来。
　　雅各腾出只手，帮忙拽了银亮的大托盘放到地上，没有说话。
　　于霁尘戴上手套，蹲在地上开始扒烤羊，包裹严密的大叶被匕首划开，热气腾然冲出，于霁尘皱着眉头往后躲。
　　这个空隙里，她偏头看了眼失落的雅各，道：“老江除去长的好看点，能说会道点，你还喜欢他什么？”
　　雅各本就红扑扑的脸颊，在小羊羔雪白羊毛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红，羞涩得低下头去。
　　“听我一句劝，”于霁尘拆着黑乎乎的大叶，摇头晃脑，“老江配不上你。”
　　雅各失落地垂下眼睛，抱起小羊羔朝羊圈走去。
　　夜幕将落，远方垂到草地上的落日红彤彤的，把蓝天白云和大地染得五彩斑斓，风穿过旷野，可以带走所有烦恼。
　　穹庐里钻出来位头发花白的阿妈，走路左脚踝不灵活，踽踽行至于霁尘身边。
　　她来帮忙收拾烤好的半只羊，朝雅各的背影望过去一眼，嘴里讲的是幽北官话：“江公子掉进了悟兰的眼睛里，也掉进了悟兰的心里，我要早些把悟兰嫁出去，才能断掉她的痴心。”
　　痴心会害死人的。
　　“能么？”于霁尘拧掉羊肚上缝口的铁丝，隔着手套还是烫到，疼得甩手。
　　阿妈用刷子在金黄的羊肉上细细刷酱，笃定的话语传进于霁尘耳朵，又消散在暮色下的晚风里：“心意和婚姻是两码事，心意撑不起婚姻，婚姻若是有幸，倒是可以生出心意。”
　　阿妈饱经沧桑的脸庞上，表情近乎坚毅，像是两军阵前闻鼓冲锋的夺旗将：“明天上午，阿哈家的小儿子会过来，悟兰的阿爸阿干不在家，你不要乱跑，阿哈的儿子，要向你敬酒的。”
　　略带沧桑的声音响在耳边，恍然间让人觉得那软侬儒糯的江宁烟雨，其实是落在了前世的那把油纸伞上。
　　于霁尘用切肉的小匕首，扎出块热气腾腾的土豆丢进嘴里，烫得抽几口凉气，感觉吸了一嘴羊粪味，又连忙徒劳地往外吐几口气。
　　边挑着裹在羊肚子里的石头，她边道：“贤王庐离此不远，年轻人被召集去打秋捺钵，阿哈的儿子怎么在家？”
　　问完，阿妈没答，于霁尘后知后觉笑起来。
　　萧国皇帝牙帐要随着季节逐渐南推，离幽北军的防线越来越近，萧皇廷又怎会不留出些人手提防。
　　孰料阿妈道：“阿哈的小儿子说话不是太利索，腿脚也有点不方便，不够资格入军。”
　　周围人都知道雅各家的情况，正常的人没人愿意娶雅各。
　　天黑了，远处的雅各点亮火把，开始检查羊圈是否全部关好，两只黄獒围过来，在于霁尘脚边嗅来嗅去。
　　她削下几小块羊肉抛出去，遵守着草原人的习惯敬天地和草原，再拧出羊腿里的骨头往不远处一扔，两只獒争抢着扑过去啃。
　　“收拾好了，端进去吧，天黑就冷，我们进穹庐吃饭。”阿妈说着迈步先走，朝羊圈方向大声喊：“悟兰，吃饭！”
　　雅各悟兰的答好声，在逐渐狂大的风里闷闷传来。
　　少顷，钉着毛毡的木板门紧紧关上，寒冷和大风尽数被阻挡在外，雅各洗好手坐到木头桌前摆放碗筷。
　　小饭桌摆在小火炉旁，半只烤羊足够三人吃，阿妈熬在小炉子上的粟米粥也已好，浓浓的，色泽金黄，表面飘着层米油，是专门给于霁尘熬的。
　　草原上粟米不易得，阿妈只盛一碗放在于霁尘坐的地方，交待雅各：“你喝壶里的咸粥。”
　　雅各准备去盛咸粥，被于霁尘阻拦下，一人盛来碗粟米粥，下意识用汉话促狭道：“阿妈真小气，煮有粟米不让喝，喝什么咸米逐。”
　　被阿妈白过来一眼。
　　雅各得到碗香浓的粟米粥，正嘬着筷头给阿妈做鬼脸，转过头来好奇问：“你说咸米什么？”
　　“······”于霁尘坐到桌前，切下块烤羊肉放到雅各碗里，没意识到自己的口音，被这般一问，字正腔圆答道：“我说咸米粥。”
　　雅各像是发现了顶有趣的事，言之凿凿道：“刚才说的是‘咸米逐’，好听的，是南国话？”
　　反正幽北地区没有这样的口音。
　　“唔。”于霁尘端起碗喝粥，含糊应着。
　　雅各趣味十足：“你这几年是待在哪里来着？江陵？”
　　“是江宁。”于霁尘纠正。
　　分明才过去没多久，这个地名说出口，如若隔世的恍然再次从心头掠过，有着隐隐刺痛。
　　以及……不甘。
　　“都一样，反正全在南边。”雅各眼里的江陵和江宁，同国南人眼里的戈林沁草原与乌海草原一样的没差别，因为都是草原。
　　雅各关注的是：“我听过南边来的商人讲南方话，很好听，你再说两句呗。”
　　被于霁尘用筷头隔空一指，眼神警告：“想的美，快吃饭！”
　　偏生雅各悟兰胆子大，不怕于霁尘这个草场主：“听说你在南边娶了江宁女人，你也是这样对她的吗？”
　　雅各说的话，每个字于霁尘都能听懂，那些字串一句话时，她似乎又有些听不懂了。
　　下意识躲避道：“小孩子家不要打听大人的事，快吃饭，吃完跟我去给马添上夜草。”
　　“哦，好！”雅各脆生生答应着。
　　雅各悟兰虽模样壮实，个头和于霁尘相近，实则也才十六七岁，小孩子心性未泯，吃饭时憋了好久，等到出来给马添草料，又缠着于霁尘追问起来。
　　“你们杨嗣王便是娶女人做妻的，你也娶女人，也说得过去，可为何你不带她回来？”
　　“她不喜欢草原吗？”雅各抬手指头顶，黑蓝夜幕上，一弯明月，满空星子，“你有没有告诉她，草原其实很美？”
　　于霁尘随意嗯一声敷衍。
　　她不曾同水图南提起过和草原有关的只言片语，偶尔的闲聊中提起幽北诸城时，她也尽是玩笑的口吻，不知水图南是否当真过。
　　更何况，水图南是要做商会会长的，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要成，北上算怎么回事。
　　雅各瞄着于霁尘神色，在呼呼的风声中裹紧袍子，问道：“看你这个表情，是舍不得她吧，也是，你们一个在三北之北，一个住在大江以南，隔这么远，不掰还等什么。”
　　“？？？”于霁尘满脸疑问转过身来，胳膊下还抱着装有豆饼的木桶。
　　愣神的须臾间，栅栏前，有匹离得近的枣红马，一脑袋扎进豆饼桶里当面偷吃，被于霁尘薅着马鬃薅出桶。
　　······这玩意拱得自己满脸豆渣不说，还委屈巴巴地看于霁尘，纯真的大眼睛仿佛在不满控诉，控诉自己方才不仅挨了一巴掌，鬃毛还被薅得青痛。
　　雅各被这匹枣红马逗笑，心想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马，边继续给水槽里注水，边道：“明日你带我去别处吧？哪里都行。”
　　于霁尘：“你阿妈说明日有客人来，我两个都不可以乱跑。”
　　“不要搪塞我了，你不是那种听话的人，阿妈的话拴不住你，”雅各把于霁尘当成救星，“我知道，明日阿哈的小儿子要过来，他是来求亲的。无论我同不同意，以后他还会来好多次。”
　　萧国风俗如此，多求则贵，少求则贱【5】，男方看重女方，会不厌其烦来求亲。
　　“我不喜欢这种习俗，显得我好像是那种待价的，待价······”雅各为难住，想不起以前江逾白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
　　“待价而沽？”于霁尘提醒。
　　雅各用力点头：“是的，求亲也好，定亲也罢，男人喜欢上谁，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提亲，女方分明不同意，他还要一遍遍去骚扰，直至打动女方父母为止，甚至形成那么个‘多求则贵，少求则贱’的说法，就为了帮助男人能娶到女人，真是可笑。”
　　于霁尘道：“你们萧太后支持女追男的，你要是把喜欢的人带到你阿妈面前，阿哈家定然会作罢。”
　　雅各沉默下来，阿妈说的对，她的眼睛里，只掉进一个江逾白。
　　可于霁尘是清楚的，江逾白在男女之事上格外抗拒，不喜欢女子，对男人也没意思，他谁也不喜欢。
　　“我想跟你走，”雅各决定道：“你不是还要出去跑生意？去关北也好，上武卫也行，我跟你走吧。”
　　于霁尘笑，促狭：“你这样说得像是要跟我私奔。”
　　雅各很认真：“我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阿哈的儿子，阿妈这回铁了心要我嫁给阿哈的儿子，我要逃跑！”
　　她下定决心：“我要逃跑！”
　　“不管你阿妈了？”于霁尘正色起来，“依你阿爸的脾气，他会把你抓回来，用羊鞭子抽个半死的。”
　　雅各下意识瑟缩了下，旋即更加坚定道：“那么我更要逃跑了，跑到天涯海角，让他永远抓不到！我从小就被他打，不想嫁人后还要被丈夫打，阿妈的腿就是阿爸打折的，千山，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于霁尘没有回答，反而是东拉西扯：“你们萧太后这点做的真不厚道，我们季皇后代政时，便更改律法，规定婚姻里只要有一方坚持绝婚，那么两人便能绝婚，你们萧国可好，成婚绝婚竟然是由男人说了算，你们萧国不是主张女人也是翱翔天宇的苍鹰么，怎么，男人是栓鹰脚的铁链子啊。”
　　雅各被这不说正事的态度气到，感觉连于霁尘这么开明的人也不愿帮她，放下水桶朝羊圈方向走，独自去检查羊圈是否关牢，獒犬是否看护在附近。
　　夜里有狼，会来偷羊。
　　回到穹庐，洗漱罢睡下，一觉入梦。
　　次日，是黄獒的挠门声和吠叫把于霁尘吵醒的，醒来时头脑昏沉，浑身乏力，炕上只有她和阿妈，雅各不见踪影，雅各的东西也一起不见了。
　　屋里还残留有淡淡的迷香味道。得，这是玩鹰的被家雀啄了眼，雅各迷晕她和阿妈，逃跑了。
　　于霁尘抱着头打开门，拧来条湿布给阿妈擦脸，把人擦醒，撑着额头告状：“雅各果然逃跑了，骑的那匹大黑马。”
　　阿妈被于霁尘扶起来，坐着怔忡良久，沧桑而死寂的脸上，飞快闪过抹释然：“走掉也好，省得嫁出去被婚姻栓死，留家里被她阿爸打死。”
　　“千山，麻烦你陪我演这出戏了，”阿妈到炕角掏找好一阵，拿过来个小手绢，打开，里面是几副银镯子和银耳环、银簪，“我只有这点家当，全部给你，当做这些年你帮助我和雅各的报答，我知道你不要——”
　　在于霁尘刚想把小手绢塞回来时，阿妈补充道：“你的恩情如山重，我无以为报，这点东西是我的全部，你拿着，若是日后遇见悟兰，便帮我转交给她。”
　　雅各逃跑，是阿妈精心筹划的，就是要趁着雅各的阿爸阿干被叫去秋捺钵帮忙，让雅各自己逃跑。
　　昨日傍晚，她和于霁尘在收拾烤羊时说的话，其实是故意说给雅各听的，别看当时雅各在羊圈附近瞎忙，耳朵却很长。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于霁尘收下小手帕，“这些东西，定帮你转交给雅各。”
　　阿妈没说话，冲于霁尘笑了笑。
　　没过多久，在阿哈的儿子来拜访之前，奉鹿的人先一步找来。
　　阿妈似乎没预料到于霁尘也要这样快离开。
　　“阿妈，”于霁尘收拾着自己的行李，道：“在这里住这么长时间，我该走了，你不要担心雅各，等找到她，我第一时间让人给你送消息，我走之后，克察一家也该回来了，有他们和你做伴，什么都不要怕。”
　　克察一家是于霁尘安排来保护阿妈的，不让雅各的阿爸再殴打欺凌阿妈，顺带看护这片草场。
　　阿妈点点头，没说话，默默帮于霁尘收拾着行李。
　　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从来说走就走，行李也很简单，几套衣裳和几件贴身用品，打包起来挂在马鞍两侧就好。
　　阿妈帮于霁尘戴好防风沙的帽子，又用枯树皮般苍老粗糙的手，一点点抚平年轻人的领口和袍角，像是在送别自己的亲女儿雅各。
　　她一瘸一拐送于霁尘走出去很远，直到于霁尘和随行的几人，策马跑上远处的草丘，回头去看时，阿妈仍旧站在风里，远远冲她摆手。
　　作者有话说：
　　【1】捺钵：行宫行营，也指的是皇帝出行的帐篷，后代指制度，萧国每年都举行捺钵，大小官员随帝出行，一边行政一边狩猎，还能加强与周边部落的联系，亲自探查各方势力变化发展。“因宜为治，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就渔，岁以为常，四时各有行在之所，为之捺钵”——《辽史·营卫志》
　　【2】贤王庐：萧皇宫的代称
　　【3】穹庐：圆形毡帐，可以理解为蒙古包。
　　【4】打围：设下埋伏把猎物围起来，再进行的打猎
　　【5】多求则贵，少求则贱：有的地方确实有这种习俗，但本文所提的不沿用现实里这个习俗的意义，雅各的话，是这个角色在她所处的境况下说出的感受，不代表真实情况的此民俗，作者更没有攻击这项民俗的意思（诚挚鞠躬）。
　　

67、第六十七章
　　从萧国王帐驻扎的蹜蹜山附近，跑回幽北首府奉鹿城，是在整整七日后。
　　于霁尘风尘仆仆赶回来，甫随入城之众排队进翁城，便被几个混在人群中的身份不明之人悄无声息带走。
　　“我真的是，每回见你都像细作接头，我在你这里就那么见不得人？”
　　城内某家商铺后院的房间里，于霁尘一口气喝完满盏茶，发自内心地向对面人发出如此疑问。
　　与她一桌几之隔处，坐着位肤色白皙，长相极为英美的女子，女子那张脸极其好看，既有女儿的俊美，又有行伍的英飒，好看得有些雌雄莫辨。
　　女子二十多岁，身上即便穿着不起眼的粗缯大布，依旧无法遮掩周身那与生俱来般，令人如沐春风却又低头臣服的气质。
　　幽北二十州乃至整个三北边防上，唯有一人年纪轻轻有此魅力，那便是幽北军大帅，幽北嗣王杨严齐。
　　听到于霁尘如此问，杨严齐微微笑起来，眼睛弯弯，唇红齿白，毫无嗣王大帅的架子：“不要臭贫了，如何，自江宁归来数月，可休息好？”
　　于霁尘在江宁玩假死脱身那一套，从澈州北上，反常规地由陆路转水路，取关北葫芦口上岸，横穿鞑虏部落，直入萧国南境。
　　江宁被于霁尘做为挑起大邑风云的切口，闹得昏天黑地，史泰第和任义村在刑部三司的口供，无一不是在把罪责往“于霁尘”身上推卸。
　　新任江州总督的蓝婺是奉东宫之命而行，一边得听从东宫吩咐，一边又得以最快速度稳住江宁局面，可奈何因女子身份，刚履新便饱受非议，其下属陈鹤余逢生处境更是艰难。
　　及时杀掉于霁尘，断掉于霁尘和大邑官场的牵扯，清洗江宁涉事商贾及乡绅巨恶，无疑是大邑希望看到的局面，也是三女官打开江宁局面的敲门砖。
　　官场，可恶就可恶在所有人都被粘黏在一张网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清算季党，势必牵扯到东宫。
　　所有的罪名由死不足惜的商人来承担，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最优选择。
　　“必须死”的于霁尘，遂不得跑到外面躲一阵子，好等风波过去，再回归到原本的身份。
　　“休息自然是永远休息不够的，”于霁尘长途奔波，眉目间明显有倦色，“说罢，这么着急喊我回来，何事？”
　　杨严齐想着尽快放千山回去休息，倒是没兜圈子：“关原侯把原本安排给幽北军的过冬粮，抽调给江宁赈灾了，他们怕我不同意，先斩后奏，正式的文书大半个月前才发到军衙，我想办法筹措半个多月，成效甚微。”
　　于霁尘险些笑出声来：“你是说关原侯，季秀甫，你‘老泰山’，把原本给你准备的粮食调拨给江宁了？季秀甫是你嗣妃的亲爹么！”
　　虽然没放肆得笑出声，但这上扬而轻颤的尾音，已足够说明她看热闹的八卦心。
　　杨严齐神色未变，笑意里多几分无奈：“序进九月，幽北飘雪，粮食的事有些急，我筹措不齐，这才喊你回来。”
　　显然，在粮食的事上，杨严齐的特殊身份并未能得到她“岳丈”季秀甫的丝毫偏心，毕竟同样的粮食，卖给江宁赈灾要比卖给军里价格高出五厘，朝廷一开口，他便欣然答应。
　　于霁尘沉吟片刻，问：“你有钱么？”
　　“倘有钱，何须特意找你来。”杨严齐倒是理直气壮。
　　人人晓得嗣王贫困，人人知道嗣王财迷，这不是新鲜事。
　　于霁尘连连眨眼，先摊开左手：“缺粮，得买，”再摊开右手：“没钱，得赚，”两手一拍啪地合掌，虔诚道：“诸天神佛里哪位分管这种事来着？我这就去上香磕头，好好求求人家。”
　　杨严齐又被逗笑：“要是求神拜佛管用，我早三跪九叩去了。这里有个不太成熟的办法，可行与否，需你给个建议。”
　　“大帅请讲！”双手合十的于霁尘，从善如流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严齐跟着长相沾光，瞧着单纯无害，实则胸中谋略堪称上智：“向江宁赊余粮，条件是给他们打通北上的商道。”
　　于霁尘思量片刻，平静地提出疑问：“朝廷明令禁止幽北与萧国开放互市，你敢提这个条件，是大邑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莫非东宫要撤换季后的旧政策，重新与萧国恢复边贸？
　　在朝政这方面，于霁尘捕获信息的速度，终究快不过杨严齐——幽北的实际掌权人。
　　杨严齐笑意融融，令人如沐春风，赏心悦目：“萧国盛产战马，布匹绸缎时常缺少，你在江宁几载，只说我此法可行与否？”
　　“……”
　　眼见躲不开，于霁尘硬着头皮道：“江宁确实有私粮，存量也足够幽北军过冬，若是互市能开，江宁商行比朝廷里任何一个当官的，都拎得清楚盈亏。”
　　“不过，”于霁尘刨根问底道：“你如何知江宁有私粮，派人南下调查了？”
　　杨严齐摇头，深邃眼眸里闪烁着似笑非笑的光亮：“江宁的局势已然明了，我非痴傻，便是拨算盘去算，也晓得你在江宁留有粮食，不过是暂且囤放在私人手里。”
　　“不是江宁来人主动联系你的吧。”于霁尘更狐疑。
　　江宁私粮存储是她搞的，原本是专门用来祸祸江宁的，没成想史泰第和任义村根本不堪一击，没等到她用到这一招，二人便被槛送京师了。
　　那些粮，现在可属于烫手的山芋。
　　杨严齐垂眸否认，长睫在眼尾扫出抹狡黠的弧度：“江宁哪里会有人敢来找我，五十万匹丝绸生产还不够他们忙的？”
　　于霁尘便信她所言，嘿嘿笑出声，撸起袖子，眉眼间的风尘疲惫瞬间扫去泰半：“钱我来出，粮我来筹，你说吧，孳息几何，我又能抽成几何？”
　　“瞧瞧，说起挣钱你就不累了，”杨严齐调侃她一句，眉目间始终未见愁色，仿佛早已习惯重压加身的窘境，甚至从中衍生出稳如泰山的淡然：“孳息两厘半，你抽两成。”
　　于霁尘不干：“人家上钱庄借贷的还要付三厘半孳息，你直接砍下近一半，所得也只让我抽两成，剩下那八成还不是你又要搜刮走，嗣王，做人要是太抠门，会没有朋友的！”
　　嗣王微笑反驳：“你把在江宁挣的钱财全留给水老板时，怎就那般大方呢，我好歹还是你同生共死的朋友，是谁曾经来信给我说，水老板只是她的契约伙伴来着？”
　　于霁尘不知自己慌乱个什么劲，仓惶间低了低头，避开杨严齐看透一切般的眼神，试图狡辩：“你两个情况不同，如今我就在奉鹿，若你遇见难关，我怎么都好帮忙，她远在江宁，身边又没个得力的帮手，顺逆皆得自己扛，我······”
　　“理解，明白，不用多解释，”杨严齐眼里笑意渐扩，贴心地表示体谅，话语温柔而有力量，“那么，孳息二厘半，抽两成，可乎？”
　　“······可。”于霁尘咬着牙别开脸去，站起身忿忿嘀咕，“回来路上遇见个摆摊的老道，她说我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不过可以破财以消之，当时我还不信，这下可好，全应验了。”
　　“你这是去哪儿？”杨严齐的目光，随着于霁尘的起身而往外去，关心地问。
　　于霁尘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故意卖惨：“不必给我接风洗尘，也不必另外安排酒菜，甫回来就被朋友算计，我此刻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回大槐北街么，”杨严齐抄手起身，好整以暇道：“秧秧在家了。”
　　“不回，不回，”于霁尘垂头丧气，简直快要碎了，“睡醒后还要抓紧时间去为嗣王筹钱，没有功夫回家，昔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霍某愿效仿大禹而忠嗣王，一片赤诚，日月可鉴……”
　　“你够了啊，”杨严齐跟在她后面出来，压根止不住笑意，“说得跟真的一样，我还没说你不在这几年，我过得到底有多艰难，别走那么快，我俩好歹互诉一番衷肠呐。”
　　“滚！”于霁尘中气十足，头也不回，“回家找你的嗣妃互诉衷肠去吧，我要去休息！”
　　快要走出商铺后门了，杨严齐及时告知她道：“你在江宁的坟，被人挖了。”
　　“我还有坟？”准备抽门栓的人，好奇半转回身来，满脸意外，“我以为，那尸身也是乱葬岗里喂鸦犬的份。”
　　杨严齐垂手而立，身形挺拔，姿容佼佼：“水老板让人扎的坟，把那尸体从乱葬岗弄过去下葬了，八月底，那坟被附近百姓挖开，曝晒以泄愤。”
　　于霁尘：“……”
　　于霁尘稍顿片刻，笑问：“埋那么久都该烂了吧，还能曝晒？”
　　“于霁尘”，朝廷鹰犬，上谄权贵，下欺生民，“尸身”曝晒算得什么，挫骨扬灰亦不过分。
　　杨严齐也被问笑，秋光下的模样俊美无双，可谓天人之姿：“消息我已转到，你去歇息吧。”
　　于霁尘没做声，拉开门一头扎了出去。
　　.
　　转至十月，序属初冬，幽北大部分州府已是扬风呼雪，千里之外的江宁府晴空万里，晚菊茂盛。
　　大通商号是于霁尘打下的基本盘，没了她和江逾白老冯三人，有水图南坐镇，从下面提拔上来一位掌事接替老冯，调来戚悦己管理织造，经营大体平稳。
　　水图南绝大部分时间花在商会这边，算来已有大半月时间未曾归家。
　　她年轻，下面没几家老板真心服她，那些人多是阳奉阴违，等着看她出笑话。
　　这日，盛恒粮行的盛老板，私下来见水图南。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众人发现水会长这人行事直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会当面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也会大方称赞谁做得好，并且最讨厌那套说五句绕三句的弯弯绕，觉得那浪费时间。
　　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个商会班子以侯艳洁为首，被杀的杀、判的判，新冒头补上来的诸位老板，便开始习惯新会长的风格。
　　盛老板进来坐下，觑着书桌后埋头批写东西的年轻女子，开口试探道：“北边来了些人，想购粮。”
　　听见这般话语，水图南没出声，也没抬头，行笔未停。
　　盛老板想观察对方反应，奈何对方毫无反应，甚至置若罔闻，他不确定地又问：“水会长？”
　　“你讲，我在听。”水图南如此道。
　　盛老板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贼溜溜转几圈，摆出副恭敬的态度：“北边来了些人——我猜是幽北的，想要买咱们粮行的粮。”
　　等他声落下，水图南批完一份报书，放到旁边晾干，继续抽来下一份批阅，桌角那四五摞汇报书都是各商行递上来，需要她亲自过目处理的。
　　见水图南仍旧没反应，盛老板不得不继续主动道：“会长睿智，下面没什么能瞒住您，我们心里也清楚，您晓得于老板让我们留有私粮。”
　　那些粮本是灾情期间他们用来囤积居奇的，也是今岁刚出年时，于霁尘在拜财神会上，暗示粮行做的事。
　　当时粮行几个领头的老板，去向于霁尘讨生意经，于霁尘说了番云山雾罩的话，后来粮行回去一琢磨，发现于霁尘是在暗示他们提早囤粮。
　　江宁刚下暴雨时，粮行几个大老板简直高兴坏了，日夜烧香拜佛，求神仙把雨下大些，最好决堤淹田，那样粮价会越来越高。
　　听见“于老板”三个字，书桌后的年轻女子倒是看过来一眼，却也只一眼：“然后呢？”
　　然后呢……盛老板自认为勇闯商行几十载，寻常的场面没有他应付不来的，但水图南轻飘飘的一句疑问，竟让他凭空生出几分无措来。
　　他暗自懊恼在水图南面前提了于霁尘，尴尬笑笑，睁眼说瞎话道：“今年大雨虽惨，有水会长带领商会积极配合官府，有效解决了灾情，我们手里的私粮，本打算拿出来做救济粮，也没派上用场，如今江州已稳，北边来人购粮，我们想，他们给的价格也不错，卖掉也好。”
　　关键是，那些粮能低价被他们收到手里，多少和于霁尘有些关系，他们怕这些粮被布政使陈鹤查到。
　　于霁尘已死，届时他们可真就是没抓着狐狸还惹一身骚了。
　　察言观色，听音辨思，水图南一耳朵便听出盛老板的真实意思。
　　他想立马脱手那些私粮，但又有什么卡着他的条件了，使得他不得不来找水图南——要么是想请会长出面为粮行作保，要么是打算拉会长下水与他同流合污。
　　由来商场如官场，稍不留神便会掉进五颜六色的染缸，把自己染成一身黑，如此，才会被既得利益者当做“自己人”。
　　水图南眼也不抬道：“关于行业的具体经营，商会是不主动插手的，但只要盛老板的价格合理，流程合规，我没有任何意见。”
　　哪怕粮行突然拿出来几百万石粮食去卖呢，只要价格合理，没人去衙门或者商会举报，两个地方并不会主动过问。
　　“但是这事，”盛老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事不是粮行自己能决定，恐怕需要会长抽点时间，亲自见见那些人。”
　　“何故？”水图南终于说了句盛老板期望中的话。
　　盛老板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习惯性拿出那套老油条子的做派：“这个我还真不好说，还是等会长和他们见一见再……”
　　“不好说？”水图南冷着脸打断中年男人的话，不紧不慢道：“他们来买粮，若是连盛老板也说不清楚，那我也不必见之。”
　　盛老板：“……”
　　盛老板觉得这不是纯纯耍无赖不要脸么！这妇人跟谁学的这一套？！
　　盛老板不敢说出心声，连连摆手，好声好气解释：“也不是说不清楚，就是他们提的条件，超出了粮行能决定的范畴，行业之上是商会，这便得请您亲自出马了。”
　　这个姓盛的老王八，明知那些人提的条件是什么，东拉西扯偏不肯给水图南详讲。
　　他不讲明，届时若是出现任何问题，他都可以推脱责任，说自己不清楚其中详情。
　　耍此般不入流的小手段，说明这老东西是既想卖粮获利，又不想承担卖粮产生的连带责任。
　　这种谈话除了浪费时间外没有任何意义，水图南不想同他浪费口舌，直白道：
　　“对方的要求既然粮行自己做不了主，便请盛老板将他们的条件清楚告诉我，面对外地买家时，立场使得我们天然是盟友，盛老板在这里同我耍这种不入流的心眼，究竟是几个意思？”
　　“我……”被当面戳破心思，尴尬和恼羞成怒等情绪，混杂着瞬间涌上盛老板心头，令他又惧又恨。
　　盛老板感觉自己的老脸被揭下来扔在地上踩了，想怒不敢怒，咬牙切齿许久，还是选择忍气吞声，自认为是如韩信般忍辱负重。
　　“他们提出赊账，模式为先付头款三成，后续按月归还。”
　　“押什么？”水图南问。这种大型赊购赊销模式，为确保交易达成，必定有所抵押。
　　盛老板支吾片刻，牙一咬，心一横，没抗住水图南的威压：“他们说可以帮江宁，通出条从幽北北上的丝绸道！”
　　忙于批复汇报书的水图南，终于舍得停下手中笔了，她抬头看过来，嘴边挂着笑，像在嘲讽这个条件的滑稽：“来的是个人物呐。”
　　盛老板拿出一副被逼无奈的苦涩样：“就说得您亲自见见，这种事，我们下面拿不了主意的。”
　　水图南和盛老板一样清楚，粮行囤的私粮像个烫手山芋，不好处理，短时间里无法全部投入市场换成银钱，暗中远卖是最好的选择。
　　那些粮事若是被陈鹤余逢生发现，那两位可不是拿了好处会高抬贵手的角。
　　换句话说，盛老板是代表粮行，来求水图南救命的，可他认不清自己此刻的处境，非要用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想要逼着水图南主动为他们解决麻烦，吃相委实难看。
　　“既然如此，”水图南道：“帮我约他们见一面，我同他们谈一谈，”
　　乍闻此言，盛老板心里松口气，刚准备恭维水图南几句，却听这位会长补充道：“等谈出个大概，我去请示陈大人。”
　　“使不得！”盛老板觉得眼前一黑，这种事怎能明着来：“朝廷禁止与北边往来。我们都是私下里经营的，若是捅到衙门，大家都不好做，会长！”
　　最后一声会长，有点算是在警告了。
　　水图南倏而一笑：“原来盛老板晓得，这是违法乱纪的事。”
　　盛老板：“……”
　　怎么又被这小妇人摆了一道？！
　　盛老板心里暗骂水图南祖宗十八代，脸色黑下来：“往日大通也有过这般情况，我以为会长是允许的，这才试着来找您商量，既然会长不同意，那我粮行自己想办法就是！”
　　说完起身离开，也不晓得是在给谁甩脸子。
　　穆纯随后进来，放下摞刚收上来的，被按轻重缓急排列好的汇报请示书，再抱起另一摞已经批复好的，道：“衙门来人，陈大人请您一个时辰后去趟布政衙门。”
　　“好，让老潘备车，”水图南应下，又吩咐道：“盛恒粮行最近见了些北边过来的人，你抓紧时间让人去打听打听，那些是什么人。”
　　她猜测，那些人应和幽北王府，多少有些关系。
　　朝廷禁止和萧国通商，除去史泰第任义村那等牟取暴利的官身之人，可以用过官方渠道，灯下黑地和萧国往来贸易，其他没有门路的人，不会轻易碰这种事。
　　穆纯应下，又道：“您父亲的奉老所，今日让人捎口信过来，说是您父亲想女儿，想让您抽时间过去看望。”
　　“晓得了。”水图南平静地应着。
　　穆纯离开后，屋里安静得呼吸可闻，楼下隐约传来商会伙计们的说话声，水图南忽然想，若是于霁尘在，她会用什么办法来应对眼下局面？
　　“还有事？”见穆纯去而复返，她问。
　　穆纯把忘记拿出来的安州张全的汇报书放下，小声道：“盛老板没走，在门外的小摊子下坐着抽烟丝。”
　　“不用理会，烟抽完，他就自己找台阶下，来找我了。”
　　

68、第六十八章
　　恰如水图南所言，盛老板在商会门外抽了一锅又一锅烟丝，耗去小半个时辰，在水图南出门准备去衙门见陈鹤时，被他拦住马车。
　　“粮行的事，会长不能不管！”他在人来人往的商会门口，这样大声委屈道：“粮行这单生意虽然盈利不如织造，但对大家来说是同样的重要，同样是数百粮行伙计等着挣钱养家，会长不能厚此薄彼！”
　　商会门外进进出出的，尽是些来办事跑手续的本地外地商贩，盛老板的话引得过往之人纷纷驻足，窃窃私语。
　　“这不是粮行的盛老板么。”
　　“盛老板怎么当街拦会长的马车啊，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向织造下过黑手，其他行业也不放过呗。”
　　“盛老板肯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不然怎么会不顾老脸，来拦商会会长的马车，年轻人如此对待长辈，也不怕天打雷劈。”
　　“······”
　　不明所以也无心真相只图热闹的人，只管对着马车指指点点，老潘脸黑如张飞，刚准备瞪眼吓唬吓唬这些碎嘴子，马车里传出了他东家的声音：“盛老板不必如此要挟于我，如果你这觉得在街上把事闹大就能逼我退步，那你尽管来试试。老潘，”
　　她故意道：“去布政衙门。”
　　老潘驾着马车稳稳当当驶向远方，围观人群拥挤着围上来，七嘴八舌问盛老板。
　　“是不是水会长侵害粮行利益了？”
　　“她问你们要抽成？”
　　“盛老板，你们粮行同水会长闹掰了？她要去报官？”
　　一句“报官”，令盛老板醍醐灌顶，一个激灵从脚底板打到天灵盖，魔怔般挤出人群，跳上路边等客的小马车：“去康有全粮行！”
　　康有全，和盛恒商号实力相近的粮行，康有全的东家和盛老板是姻亲关系的盟友，盛老板拿捏不住水图南，自然要赶紧去找人商议对策，更重要的是，北边来的那些人，今日在康有全看粮。
　　更重要的是，织造行这会儿也有人在康有全，他们粮行单打独斗多没劲，水图南不是能耐么，看她怎么应对织造内部对她的刁难！
　　一个时辰后，布政使衙门。
　　和水图南一起来在二堂耳房的，还有其十几家大织造的老板，十几家小织造的老板，将近四十人。不过这段时间以来，暂代织造局事宜的陈鹤，对织造一行的诸般审核严格许多，虽让小规模的织造主受益，也让不少大织造的老板切身利益受损。
　　他们不敢惹陈鹤，理所当然迁怒于听陈鹤吩咐办事的水图南。
　　众人准时见到陈鹤时，后者刚从总督衙门赶回来，身着乌沙补服，手拿本卷起来的簿子，眉目间染有倦色。
　　好在真正办事的人不玩官场上那套花花肠子，陈鹤在书桌后坐下，摊开那簿子的同时，开门见山道：“朝廷新下令，念江州发灾，百废待兴，五十万匹丝绸可容到明年年底交付。”
　　声落，底下哗然乍起，纷纷交头接耳。
　　“水会长，此事你看如何安排为宜？”陈鹤在嗡嗡吵杂的议论声中，抬头看向织造商之首，座位离她最近的水图南。
　　后土娘娘，陈鹤就有些为难人了。在水图南短暂的沉默中，嘈杂的众人逐渐安静，目光尽数落在水会长身上。
　　那些打量的、窥视的所有眼神之后，多是在等着看她出糗，他们心里清楚，再能耐的人，也做不到初问事宜便能做出对应安排。
　　做决策安排时，若是遇见些上点年纪的稳重的老板，召集智囊团讨论五天五夜也未必就能说出点什么。
　　在坐彻底没人嗡嗡说小话了，水图南翻开自己的小簿子，不紧不慢道：“皇恩浩荡，皇主圣明，大灾之后的江州，确实难在一年内产出五十万匹丝绸，现下已入十月，容到明年年底，不出意外可按时完成五十万匹生产。”
　　瞧见下面的须眉一个个欲言又止，陈鹤道：“诸位织造老板有何想法，且说来。”
　　“陈大人这事怎能说推迟就推迟？”
　　“我们的新织坊已经抓紧时间建好，前期投入那样大······”
　　“······”
　　叽叽喳喳争先恐后，乱七八糟魔音绕耳，屋里乱成一团，陈鹤黑着脸，拿起茶杯在桌子上用力剟了下，“咚！”地一声，茶水从杯中震出，众人立时噤若寒蝉。
　　说到激动处站起来张牙舞爪的、正拉着身边人要人家给他评理的，拽着前面人给他让路要来陈鹤跟前说的，形形色色的人被剟茶杯的声音，吓得老老实实坐回椅子里。
　　“一个一个来，”陈鹤用被茶水溅湿的手，朝水图南旁边的空座一指，“轮到谁说谁坐这里讲，这样我和水会长都能听清楚，从最远的秦徐织造秦时老板开始。”
　　下面的座位是一张茶几配两把挂灯椅，没人敢和水图南共用一个茶几，所以她旁边空着，众人惊诧中倍觉不可思议。而水图南却诧异于陈鹤的细心，她竟晓得秦徐织造这种小微型作坊，不仅可以准确叫出其老板的姓名，而且没有认错人。
　　见水图南这个会长不说话，坐在水图南对面的万和织造新老板——原万和老板的弟弟辛老板，在众人的暗示下，委婉提醒道：“回陈大人，咱们是按照织造规模，从大到小排座的。”
　　陈鹤拿帕子擦着手，向他掀过来一眼：“我知道，有问题？”
　　陈鹤总是黑着脸，没有与人为善的亲和力，并非人们以为中的好官的样子，辛老板与之对视一眼，便被那目光迫得后背发寒，连连拱手示弱：“不敢不敢，没有问题。”
　　最远处的秦时老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犹豫着从椅里站起来，不敢当着一众织造大拿的面，走过去坐到织造龙头水图南身边，那般近距离去向布政使汇报想法。
　　她这是头次被叫来衙门参与这种事，头次见到织造众大拿，更是头次见到传说中的女布政使，看着那两位年纪轻轻便成就不凡的女子，秦时激动得浑身颤。
　　“要不就算了！”这时，万和辛老板旁边的中年男人，神色里藏着鄙夷与嘲讽，向陈鹤拱手道：“这位秦老板头回来衙门，没见过世面，害怕得说不成话很正常，布政使时间何其金贵，不好如此耽误，不若直接让下一位来？”
　　他说完，坐在秦时老板旁边的男人，便赶忙感恩戴德般冲这边拱手施礼，等待着陈鹤的点头。
　　此时，秦时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那两人的互动给吓唬住，她晓得，身边的这位小老板，是方才那位马老板的亲戚。
　　在布政使和会长面前露面是有利可图的事情，既然有利可图，又哪轮得到她秦徐织造这种小门小户的来占份？
　　孰料陈鹤对马老板的话未做理会，朝快排坐到门口的女老板招手，道：“快些，我时间不多。”
　　秦时目光投过去，犹豫瞬息，鼓起勇气正准备迈步，尴尬在她前面的男老板，低低说了声：“聚宝赌坊。”
　　“聚宝赌坊”这四个字像条铁链死死栓住秦时的双脚，不仅让她没敢上前，更令她扑通跪在地上，磕下头不敢抬起，那惊惧的模样，像是真的害怕在如此场合发言。
　　实际上，是她弟弟在聚宝赌坊欠下巨额赌债，她父亲以自杀威胁她帮弟弟还债，她无奈，以建造织坊之由向九海钱庄借贷巨额，暂时帮弟弟还了赌债。
　　这般行径若是让九海钱庄或者商会、衙门任何一方知晓，她辛辛苦苦发展起来的小织坊，便算走到尽头了。
　　“哈！”见秦时如此，姓马的男人不冷不热笑出声，别有所指道：“就说这些女人不适合来抛头露面，这下大家见到了吧，不是男商贾欺负她们，是她们自己扶不上墙，在坐诸公，你们说是不是？”
　　在坐诸公不晓得马魁吃错什么药，要当着陈鹤和水图南的面说找死的话，没人做声。
　　“马魁，”陈鹤拧眉，声音放低放缓，反而威压更重，“你对女商有何意见，对本官有何意见，不妨直说来，今日织造行大小织造代表尽数在场，你有话当面说出来。”
　　“不敢，”马魁挑高眉毛，用趾高气昂的态度讲着反讽的话，“陈大人履新以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把灾情处置得很好，马某对陈大人绝无意见，马某只是看不惯有些人小人得志，刚刚被推选上去，便仗着手里有点权力，拉帮结派搞小动作，破坏我商行风气，这是恶心谁呢！”
　　这话是在说谁，众人心知肚明，甚至有胆子大的，偷偷去瞄水图南脸色。
　　陈鹤问：“既对我没意见，那你在说谁？”
　　“哼！”马老板鼻子里重重一哼，“说谁谁心里清楚！”
　　他在讥讽水图南，水图南严格执行陈鹤的要求，对织造行的出入进行了严格把关，虽然大通同样有损失，但这不妨碍商贾们仇视她。
　　“大胆马魁，安敢在本官面前如此放肆寻衅，来呀！”陈鹤怒而摔出手边茶杯，瓷器乍碎在众人面前，水花四溅，惊得在坐者纷纷起身而立。
　　“在！”门外应声冲进来两名魁梧衙差。
　　“将藐视厅堂捣乱议事的马魁给我绑了，此人同拿！”陈鹤怒火中烧，在满屋噤若寒蝉中一指秦时旁边的男人，“即着吏司税课使并查二人商号税款，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织造这点事，用得着跟这阴阳怪气吗？”
　　布政使用力拍桌，未拔高声音吼骂已足够令人胆战心惊：“告诉你们，干得了的就好好干，干不了的趁早滚蛋！容不得你一颗老鼠屎来坏我满锅汤！”
　　在马魁不服的叫骂声和那个男人的哭求声中，衙差押了人离开，有人进来快速打扫走地上的碎瓷片，又有人进来给陈鹤重新换杯茶。
　　水图南趁机扫一眼新送来的茶，发现和被砸的那杯一样，也是提神效果最好的酽茶。
　　江宁是历朝历代都梳理不好的富贵泥潭，陈鹤在水灾严重外加五十万匹丝绸加身时来此任职，其所面对的困难可想而知，忙碌到用酽茶提神再正常不过。
　　“我们继续，”处理完马魁和他那找死的亲戚，陈鹤喝口茶，示意还在地上跪的秦时，“秦老板，起身过来坐吧。”
　　老话说“君闲臣忙国事顺畅”，经营生意也讲究个不必事事躬亲，可陈鹤却正好相反，履新至今，大部分事是她亲自在抓。
　　五十万匹丝绸的生产，一年内完成和两年完成有很大区别，若是时间充裕，承产者可节省将近一半的生产投入费用，这是成本的主要构成，如今江宁织造行照着一年五十万匹的需量，把织机买好，作坊建造好了，朝廷又把时间宽限到明年。
　　织造商的亏损，朝廷是不承担的。而每匹丝绸的成本，朝廷却给有最高限制的，但凡成本超过那个数，数以内的朝廷承认，超过那个数的，则由织造自己承担。
　　这件事如何妥善处理，陈鹤同织造行众代表商议半个上午加整个上午，期间衙门管了顿饭，糙米饭配道炒青菜和道猪皮炒腐竹，两位不能吃炒腐竹的老板另用小灶炒了其他菜，可大老板们没怎么吃。
　　糙米太糙，配菜太素，吃惯白米细面的大老板们咽不下去衙门的饭。
　　遇事不怕议，只怕光议事，遇见陈鹤，江宁这帮富商巨贾们，才算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议事。
　　及至傍晚议散，五十万匹丝绸宽限至米明年年底交付的问题，已经被议得七七八八，议后再经陈鹤水图南等几人修改，便可成文办法，这不是上位者独裁专权的随意决断，而是陈鹤水图南对江州织造的了如指掌。
　　陈鹤经过对整个江州织造的调查，形成一本簿子，她主抓簿子里的主体，捎带给少数兜个底。
　　这般方法，和最初于霁尘教给水图南的经营思想如出一辙。
　　散了议，一帮男人三五成群约着去好酒楼吃喝，没人敢来邀请水图南同往，因为水图南不参加私人聚宴。
　　有几位接替父业的年轻女老板，在热情邀请了孤身一人的秦时后，小心地过来邀请水图南。
　　看着眼前互相结伴壮胆过来的几位女老板，水图南因担心她和女老板们走的近时，会被有心人刻意挑拨起性别对立，本想拒绝，正欲开口，穆纯冲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水德音那个老作精，日前刚因种种原因，给他换到新的奉老所，这才几天过去，他在这家奉老所又惹事了。
　　作者有话说：
　　五号开始有些事情要忙，存稿估计撑不了几天，有断更危险，我尽量不断，若是实在顾不上，导致断了更，还请大家担待一二（鞠躬）
　　

69、第六十九章
　　在水图南的了解中，于霁尘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很好相处，一旦生起报复心，下手却极其狠辣。
　　虽不知杀死于霁尘外婆外公的人落得何种下场，但水图南暗中查到，对当年于氏兄弟三家人的惨死，那些非主谋的参与之人，在于霁尘手里是个个下场凄惨的。
　　时任织造局总管的太监，和任总督的官员，一个因病浑身溃烂而死，一个葬身火海活活被烧死；
　　史泰第和任义村虽落在朝廷手里，但他们的家人，据说接受过朝廷审问后，在回家路上遭遇水匪，死状凄惨。
　　包括办理于氏兄弟案的伪证人、经手官吏，无一落得好下场。这些事里，全部有于霁尘的手笔。
　　水图南隐约窥见过于霁尘骨子里那股疯戾，故而从不相信，水德音能在于霁尘手里讨得什么好下场。
　　可是直到于霁尘从江宁消失，水德音身上，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之事。
　　水图南这才想起来，于霁尘之所以没有下手报复，是因为生在人世，双亲疼爱关切孩子，妻和夫互相倚靠扶持，而这世上，并没有水德音在乎的人。
　　从来，从来，水德音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若想真正报复到水德音这种自私到极致的人，以其妻女亲朋相威胁全然无用，必还得从他本人身上下手，于霁尘若要动手，必是让水德音亲自接招。
　　水图南赶到新奉老所门口时，正好撞见从家里赶来的二妹妹戚悦己。
　　进到奉老所便见得一群人围在院子里看热闹，周围闹哄哄的，人群中间更热闹，水德音的哭喊叫骂声正从人群中间传出，高亢且嘹亮。
　　“你找我赔钱，我找谁赔我的钱，那是我的养老钱，是我的亲生儿子！”
　　周围人忽然爆发出惊呼，是水德音一把推开扒着他胳膊要债的老头，转而扑过去抓打被奉老所伙计扭押的老头。
　　水德音冲着对方的脸又抓又挠，嘶声力竭骂着：“你骗我的钱，这是杀人！你得偿命！敢不还钱，烦不了老子和你同归于尽！”
　　他这一动手，相继有几个老头跟着挤过去，疯狂捶打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住手住手，不得再打喀，会出人命的！”
　　围观者口头劝架，年轻些的奉老所伙计不得不护着被打的人往后退。
　　奉老所的管事见场面过于混乱，恐水图南这个商会会长觉得自己这里管理不利，忙喊来更多人手维持现场。
　　“此处太乱，不好说话，您二位请随我这边来。”管事把人带往安静的会客之厅。
　　厅室内宽敞明亮，干净整洁，戚悦己头次来，好奇地四下转看。
　　不多时，同人厮打过的水德音，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走进来，腿不瘸，身不颤，对着水图南兜头就骂：“你不是商会会长么？你老爹爹让骗子给骗了，骗子猖狂，还成立有商号，各种文书一应俱全，结果全部是假的，你就是这样管理商会？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呐，宣武湖里的乌龟都比你聪明！”
　　简直像只会喷火的疯癫王八。
　　“诶，”屋子那头，戚悦己不紧不慢走过来，接上疯王八呸……是接上她爹的话，冷声冷气：“怎么跟我大姐姐说话呢，你当你是在骂谁？”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水德音拿捏老娘，拿捏发妻，不把大女儿当回事，终究还是害怕二女儿戚悦己。
　　肉眼可见，戚悦己那声“诶”说出来时，唾沫星子喷如火的水德音，浑身颤抖了一下的。
　　他识时务地收起快指到大女儿脸上的手指，往旁边撤去半步，梗起脖子嘴硬：“干么斯，你还要打我不成呐？”他拍下胸脯，苍白地强调：“我可是你老爹爹！”
　　“嘁。”戚悦己冷笑一声，继续品看窗户下摆放的两排盆栽。
　　光是声冷笑，便让水德音怯惧地吞咽了口唾沫。
　　“听外面那几个人讲，你被骗了钱，”水图南坐在椅子里，忽就觉得水德音被骗的事有哪里不对劲，遂问：“是怎么个过程，被骗了多少，什么样的骗子，说来我听听。”
　　好端端的，嗜财如命的人怎会轻易被人骗？
　　水德音大力挥下手，坐下时本想讥讽大女儿句“自己问骗子去！”，眼角余光扫见二女儿在窗户前晃来晃去，他硬是把到嘴边的话收回去，又怂又横道：“他们说有大生意可以投钱，还带我们几个老头去他们铺子看了，铺子光鲜亮丽。”
　　讲到这里，水德音扒开散落在脸前的头发，眼睛里迸发出某种近乎偏执的光亮：“他讲的生意很不错，利息高，来钱快，前景大好，其他老不死的也跟着说买吧买吧，大家一起赚钱，我就买了骗子的资。”
　　每每遇见事时，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总喜欢把责任全部推给别人，言之凿凿控诉：“要怪就怪皮老头文老头他们几个，是他们不停撺掇我，说那生意怎么怎么好，我被他们哄昏了头，才投那么多钱进去的，全怪他们！不得好死的几个老东西！”
　　“为何不报官？”水图南压根不想搭理他的谩骂，疲惫地问。
　　却把水德音问炸，一拍桌子豁然起身，对着水图南兜头开骂：“你是个傻的哦！我是谁，我是江宁织造龙头水氏织造的水德音，是江州商会总会长的亲爹，我被人骗了钱，还要大张旗鼓去报官？我面子还要不要，你老瓜子里装的屎啊！”
　　“嗷呦，”那厢，戚悦己抱着胳膊讥笑，话语极尽嘲讽：“我以为你在上个奉老所，伙同五六个老头吃壮阳药召娼时，就已经把脸全部扔掉不要了的。”
　　水德音：“……”
　　张牙舞爪的水德音，像被人往嘴里塞了只活的癞蛤蟆，往上顶出个嗝，干张嘴讲不出话。
　　水图南用力抿嘴，用力忍下一个差点喷出来的笑。
　　少顷，自认为经天纬地单纯无辜的水德音，老实巴交地坐下来，抖着手去喝茶杯里的茶。
　　杯子是空的，他把从二女儿处惹来的窝囊气，肆无忌惮冲大女儿撒：“没得长眼睛？倒茶呐！”
　　“乖乖隆地咚，您还会渴呢，”戚悦己对讽刺水德音总是乐此不疲，每次都有新花样，“谁讲他一辈子不晓得喝水是个什么东西呐！”
　　以往在家，大夫叮嘱水德音少抽烟多喝水，陆栖月拿走他的烟袋，给他端水喝，他把水泼地上，叫嚷着：“喝什么水，你听那个庸医骗死人不偿命，我这辈子不晓得什么叫渴！不喝水不会怎样，不抽烟我是真的会死！人家活到九十岁的还一天抽两斤烟丝，我就抽半盒能怎么样！”
　　他想方设法闹腾着。
　　实际上，他不想喝水，不过是因为喝多了要上茅厕，他懒得走去茅厕解手，夜壶放在身边他也懒得伸手拿。
　　水德音：“……”
　　又被呛，他怒目去瞪二女儿，结果发现二女儿在揪着人家盆栽的叶子玩，根本没发现他在瞪她，一时也无可奈何。
　　这个吃软怕硬的老东西。
　　面对水德音，水图南忍着吃了苍蝇般的恶心，道：“想把钱要回来你就得同我讲实话，我再问最后一遍，你被骗几多钱？”
　　水德音再一次：“……”
　　怎么人人打他的钱的主意？
　　这男人刚想发火呵斥，那厢戚悦己不轻不重清了清嗓子，水德音立马蔫下来。
　　他把脸躲在散乱打绺的头发后，沉默良久，嘟哝道：“一百两……金。”
　　最后那个金字，是他承受不住两个女儿质疑的目光，犹犹豫豫中报出来的，他原本想说一百两，又担心水图南只给他找回来一百两，这才报一百金。
　　戚悦己事不关己地啧嘴，摇头叹道：“那怕是找不回来喽，现在的骗人手段快准狠，前脚给你骗走，后脚人家就转移了钱财，区区一百金，衙门是不肯派人追查的，案子甚至不保证给接的喏。”
　　听到这话，水德音方才敢试探着反驳两句：“瞎说，当官能不为民做主？衙门肯定能给我追回来，一百金可不是小数目！”
　　戚悦己嗤笑：“保不齐一百金追回来会落到哪个人的手里，是谁讲，‘嗷呦，陈鹤是个女人，女人没得男人当事，江宁落在她手里迟早生大乱’。”
　　还能是谁讲，水德音讲的呗。
　　“呸呸呸！”水德音爱乱说话又胆小，连忙澄清着，仿佛和老头们凑在一起胡说八道的不是他：“哪个不想活的敢这样讲布政使，要是让我遇到，定然舌头给他拔下来泡酒！”
　　戚悦己对着茂盛的绿色盆栽讽道：“常骗人的人总会把自己也骗进去，小心出口成谶喏。”
　　水德音噎了噎，浑然不认为那是在说自己，附和了声：“讲的对！”
　　这不要脸程度，倒是反噎了戚悦己一下。
　　水图南议事将近整日，此刻还没用晚饭，又累又饿，没心思在这里看水德音胡搅蛮缠。
　　她捏捏鼻梁，道：“好，一百金，无论如何，我给你追回来，其它的事，概与我们无关。”
　　“那不行！”水德音怕孩子们不管他，伸开胳膊拦在大女儿面前，理不直气也壮：“我的损失不止一百金。”
　　“我说过了，只问你最后一次，你讲一百金，那就是一百金，多出来的不关我事。”水图南说着起身，绕过水德音往外走，“悦己，走了。”
　　戚悦己大步跟上，眼见着女儿们毫不犹豫走出厅室，水德音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害怕。
　　他连蹦带跳追出来，追在女儿们身后号啕大哭：“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不要不管我好不好，我的女儿们呐，老爹爹错了好不好……”
　　水图南：“……”
　　戚悦己：“…………”
　　挤在窗户上看热闹的一颗颗脑袋：“？？？”
　　“大女儿还是新任的商会会长呢，”立马有人这般指指点点，“连自己亲爹爹都不管，还当什么会长，德不配位，回家生孩子去吧。”
　　戚悦己握紧了拳头，被水图南拉住手腕。
　　那是帮老头老太，你生气了，他们说你年轻人开不起玩笑；你动手了，他们正好讹住你，无穷无尽地赔钱，以后有个头疼脑热也是找你赔钱；你要是过去同他们理论，那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让你陷入自我证明的怪圈。
　　水图南走到屋檐下，冲着略显空荡的院子，大声道：“水某好歹半个官身之人，若有人毫无证据污蔑诽谤，流言蜚语恶意中伤，我必和他去衙门分说个一清二楚！”
　　说完，转头对水德音：“三日后一百金给你送来，其它的我概不负责。”
　　听见这几句话，被奉老所伙计们劝回各自房间的老头们不乐意了，纷纷从屋里走出来，争先恐后质问水德音。
　　“一百金里有我的八千两吗？”
　　“可有我的二十金？”
　　“我被你骗进去三百五十两的，那是我养老钱呐！！”
　　水德音抬手挡住半边脸，缩起肩膀往二女儿旁边躲，试图躲开那些老头带着血债般的纠缠。
　　戚悦己故意闪开身去。但凡和钱扯上关系，没一个好解决的。
　　走出奉老所大门，水德音忽然死死拽住水图南的手：“你带我走，南南，那几个老头会弄死我的，爹爹不想死在这里！”
　　那只手粘腻濡湿，水图南嫌恶地用抽回自己手，强忍下立马去清洗的冲动，道：“天道有轮回，若是你被弄死在这里，岂能说不是你的命？”
　　“你！我！”水德音语结，门下气死风灯照出他半边颓然绝望的脸庞，少顷，他扑通跌倒在地，痛苦地呻·吟起来：“哎呦，摔死我了，好疼啊，浑身疼啊，我要死了······”
　　水图南下意识上前扶，被戚悦己死死拦住，见周围真正没了别人，她问道：“听好，我只问一遍，你那八百金，究竟从何而来？”
　　水德音浑身一僵，继而为遮掩般在地上打起滚来：“我摔倒了，浑身疼，快要死了呐！”
　　“老潘！过来！”戚悦己冲街道对面的车夫老潘招手，要送水图南先走。
　　“哎哎哎！先别走！”水德音一骨碌从地上坐起身，拽住水图南的衣摆下角。
　　被戚悦己弯下腰大力甩开，扶水图南登上马车后，她半蹲下来对着他鼻子尖用力一指，声低而狠：
　　“你自己做死做活，休要抹我大姐姐满身污泥，水德音，你欠的钱我们谁也不可能替你还，若想用报官威胁我大姐姐，先掂量清楚你在陈鹤余逢生面前几斤几两，若还想像上回聚众召娼被抓，去找我母亲求救，你看我敢不敢把那八百金的来历，告诉我大姐姐！”
　　那八百金的来历，于霁尘从中作梗没让水图南查出，怕水图南会疯掉，但为试探戚悦己的真正实力，这位大姐夫“无意中”让小姨子探得了真相。
　　戚悦己晓得母亲陆栖月是大姐姐唯一的亲人，是故竭力隐瞒此事。
　　水德音也指靠着大女儿给他带来的荣誉和面子，继续恬不知耻地过老爷的日子，也指靠大女儿将来给他养老送终，他比戚悦己更不敢让水图南晓得真相。
　　被这样一威胁，他悻悻闭上嘴，又呜呜哭起来。
　　戚悦己向奉老所院子里的伙计招手，让他们过来带水德音回去，自己追出去缉捕，跳上老潘的马车。
　　“这种事难缠的很，以后我来处理，大姐姐不要插手了，”她斜坐在车门前，扭身对里面的人道：“你上午让人给我传信，叫盯着点盛恒的盛老板，他从商会离开后，直接去了康有全商号。”
　　那边有拨从北边来的人，要买粮，粮行挺重视他们，下午姓盛的打听了水会长的行踪后，又把粮行几大商号聚集起来议事，神神秘秘，不晓得在谋划些什么。
　　说完盛老板的行踪，戚悦己纳闷：“江州灾情才勉强兜住，哪里来的余粮要售卖，要不要，我让人仔细打听下北边来的那些买粮人？”
　　上午在商会门外的事，戚悦己听说了，她以为还是粮行的人不服她大姐姐这个会长，在闹事。
　　水图南道：“这件事牵扯的有些深，你莫要插手进来的好。”
　　“行，我晓得了。”戚悦己毫不在乎自己被大姐姐隐瞒什么，深知大姐姐不会害她。
　　眼看马车走到街口，戚悦己道：“我先走了，有事你告我说就是。”
　　她拍拍车壁，不等水图南应声，只在老潘稍微控住马行速度平稳转弯时，麻利跳了下去。
　　马车行驶的方向与戚悦己截然相反，水图南把后窗帘拉开条缝，依稀看见暮色下的街口，有道熟悉的身影在等二妹妹。
　　水图南忽然想起来，不日前，她听母亲说，二妹妹的娘戚淼，和位酒楼大厨好上了，大约冬月时候会摆一桌酒，单请家里人过去庆贺，做个见证。
　　二妹妹和王嫖，而今也关系正好着。
　　水图南想，挺好的，该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生活。
　　

70、第七十章
　　即便百姓不晓得黄山堤决口和于霁尘有关，这家伙做为史泰第和任义村的走狗，兼并良田、低价贱买的事却不容置疑。
　　江宁百姓把遭受的苦难全部责怪到于霁尘身上，小儿夭折要怪她，懒汉娶不上新娘要怪她，学子学业不顺要怪她，猪狗不如的逆子虐待老人也怪她。
　　“于霁尘”的坟墓无法扎在江宁的土地上，埋下去三回，被掘出来三回。
　　大通的老伙计们实在没办法，最后几经商议，把那不成型的骸骨一把火烧干净，撒进江里顺水而去。
　　只将块潦草牌位送到水图南手里，似乎不晓得二人已绝婚。
　　彼时当着几些老伙计的面，水图南不好直接拒绝，心里明知于霁尘在别处活蹦乱跳，还是换了个黑漆描金字的小牌位，让穆纯替她送去状元巷的宅子放着。
　　于霁尘在大通伙计心里很有地位，有伙计想去拜时，可直接去状元巷。
　　也不知是不是老潘故意选的这条路，从奉老所回珍珠巷的家时，恰好路过状元巷。
　　水图南鬼使神差地喊停马车，她从挑开的车窗里，看见那熟悉的烟囱上，正不可思议地飘着袅袅炊烟。
　　像是被什么暂时控制了心神，她下车，走进巷子，独自敲开紧闭的家门。
　　缺少半截腿的男人踉跄地跪到地上，把懵懂的女儿也按跪下磕头，开口就是恩谢：“若非大东家施救，我们一家三口早就死在路边了！东家放心，您选小人来看宅，我们就是豁出命去，也一定看护好大东家的牌位！”
　　那厢，厨房里出来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系着围裙正在做饭，也不由分说跟着跪下磕头感谢，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水图南拉不起几人，更不晓得这家人是于霁尘从何处救的，选他来看宅无非是因为他截了半条腿，不好谋生，妻女跟着遭罪。
　　正是不知所措时，她蓦然看见了厅堂里的景象。
　　天色昏暗，薄暮冥冥，朦胧的厅堂里，一盏油灯映着方牌位，竟让人觉着熟悉。
　　“你们起来吧，”水图南放低声音，淡淡道，“我想独自待会。”
　　匍匐在地上的男人赶忙让女人和孩子把他扶起，见东家望着大东家的牌位露出哀伤之色，二人忙带着孩子，悄声进了厨房去。
　　数月前离开时尚且杂乱的庭院，眼下已重新被打扫干净，被打砸过的厅堂同样收拾得一一当当。
　　太师壁上精美传神的字画不见踪影，水图南依稀记得，是被那晚冲进来的官兵说成赃物，揭走了。
　　八仙桌上摆放着整齐的糕点和时令鲜果，八仙桌后面，条屏上没了东瓶西镜，取而代之的，是写有“于霁尘”三个字的亡人牌位。
　　从两边的烛台上和正中间的香炉来看，这家人俸香倒是勤快。
　　长明灯亮着团昏惨惨的光，博物架上没了装碎钱的茶叶桶，也没了秧秧的零食盒，只剩下桌椅沉默地摆放着，昔日装饰温馨的厅堂，此时看来如此空荡。
　　水图南在八仙桌前静立许久，恍然间，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少顷，她一声不吭地来，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满身疲惫地回到家，饥肠辘辘地终于吃上饭时，百无聊赖的陆栖月，坐在她对面同她说话：
　　“今日竟然有人登门来问子群的亲事，我说子群才十三，不着急，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我看不上那人给介绍的小孩······”
　　陆栖月年轻时忙于织造经营，退下来后又懒得和人私下往来，至今说来没有朋友，她喋喋不休说些闲话，水图南看似在听，实则已经走神很久。
　　她在琢磨北边来人买粮，和朝廷宽限丝绸交付日期，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联系，实则千丝万缕。
　　粮行和织造行的人看来，买卖粮食和丝绸生产无有牵扯，从水图南的角度看过去，结合盛老板说的买粮人所提条件，会发现两件事似乎就是冲着她来的。
　　·
　　就像于霁尘以前说过的那样，事情的处理大多是简单的，爱把简单搞复杂，从而从中获利的，是人。
　　粮行的老板们总想欺负水图南年轻，想拿捏把这位女会长一道，省得织造行出身的水图南，以后会无条件地偏袒织造。
　　于是盛老板拿着端着，逼着闹着，使出十八般武艺给水图南下套，只为把“求会长帮忙”，变成理直气壮的“会长心甘情愿上赶着来为粮行分忧”。
　　北边来人买粮的事，硬生生被拖到十月中旬。
　　不料却惹恼买粮的人，这日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走人，直奔东南边的澈州而去，谁也拦不住。
　　盛老板傻眼的时候，织造行这边，水图南已经处理好生产可能过剩的问题。
　　布政使衙门：
　　买粮人离开的消息传来时，陈鹤正在看水图南交上来的汇报书，不免起好奇心，面无表情问：“水会长让织造上照常生产，如何笃定那些买粮人买江州的粮？”
　　离书桌不远的茶几旁，水图南刚喝下两口菊花茶，和声细语道：“那些人从北边来，购粮量又那样大，说明他们只可能来自两个地方，一是关外，二是三北。”
　　关外买粮，为掩人耳目，保证粮食运出关，惯于以多批少量之法购买，这样看来，那些人只能来自三北。
　　陈鹤了然。
　　关原的关原侯季秀甫，在监国东宫的牵线下，把本该卖给三北的粮食，以高出五厘的价格卖给了闹水灾的江州，江州如今得以安稳，但三北缺少的粮食又该从何处获取？
　　据悉，幽北主政的那位，下令把筹备的军粮投放进粮市，保证了幽北百姓能顺利过冬，陈鹤心里清楚，那些买粮的人，十有八·九来自幽北军。
　　那些人诚心来买粮，却被江宁粮行当成争权夺利的工具，换谁谁不生气啊。
　　想到这里，陈鹤冷峻道：“水会长的分析倒是严谨，那么你此番来，是想让我答应你，允了买粮人的条件，通过他们把丝绸往更远了卖？”
　　说完，她隔过书桌看过来。
　　近十年的地方执政经历磨练出陈鹤极具威压的气场，常年板着脸镇下面的牛鬼蛇神，使得她脸部轮廓冷硬疏离，不说话时嘴角习惯性轻抿，犀利的目光仿佛能看见人心底最肮脏卑劣的想法。
　　面对陈鹤不动声色的威压，水图南确实生出几分起身逃跑的怯惧，稍顿，她应着那目光回视过来：“不是在让大人知法犯法，反而是邀请大人，参与一场真正的为生民谋福利的豪赌。”
　　“什么意思？”陈鹤神色丝毫未变，心里已然生起细小的波澜。
　　水图南道：“此前，小霍指挥使的母亲从我这里购买了几匹古香缎，我的人去大邑送货，无意间从大邑打听到些事情······”
　　和三北边贸互市有关。
　　季后最初代理国事时，互市是开放的。
　　后因三北边境常有敌人侵犯，几方摩擦不断，萧国内部皇权不稳，元夏边将佣兵自重，后来甚至爆发了“三北屠杀”事件。
　　季相遂命三北彻底关闭互市，断了与萧、夏，及许多草原部落间的贸易。
　　随着时间的推移，杨严齐接替其父杨玄策，成为幽北新一代的镇边石，萧夏内政逐步解决，民生有需，互市到了再次开放的时候，朝中那些因循守旧的保守派却极力反对重启边贸，理由是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三北屠杀”。
　　在一场有预谋的偷袭里，互相不信任的应、萧、夏三国被挑拨起战事，三北百姓损失惨重。
　　幽北军最精锐的骑兵部队险些全部折损，失城七座，催生出后来的说书人口中惊心动魄的“老北王马失前蹄困狼谷，小严齐火烧乌彭救帅父”；
　　关北军同样遭遇埋伏，被趁虚而入的后金部落屠光整整三座城，鲜血浸染土层三尺厚，才有了此后那句流行一时的“出关去，过柳东，诏徙十万填兴丰”；
　　武卫地处西北，离事件的主谋后金部落甚远，虽和元夏打了几仗，但总体而言损失没有幽北和关北大。
　　一场“三北屠杀”，最终以北域三军联手，对后金部落以犁庭之屠进行了报复，但那场屠杀至今让人羞耻愤恨。
　　陈鹤虽在外为官，对大邑眼下的时局还算清楚。
　　皇帝常年隐居深宫，早有退居太上皇的打算，昔太子年幼，季后代政，今太子年过而立，季皇后松手放权，季由衷告老还乡，东宫只差一件大功，就能名正言顺登居大宝。
　　而互市边贸，正正是件大功。
　　水图南小小一介江宁织造商，竟然能嗅到如此诡异莫测的政机，不禁让陈鹤刮目相看。
　　“这可是稍不留神就抄家灭门的险事，”陈鹤还是那般的威严模样，“水会长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水图南：“就凭幽北军没有粮食。”
　　“幽北军缺粮与我何干。”陈鹤不为所动。
　　水图南：“陈大人虽由东宫推荐至此，成为我朝唯一的三品实权女官，确然最初是被幽北举荐起来的，虽只在任半年便因绩高升，但大人有情有义，不会对幽北缺粮之事袖手旁观的。”
　　同样身为女官的余逢生官拜提刑按察使，照理来说也该是和她的前任官员任义村一样，拜至正三品，然而却只挂了从三品。
　　究其原因，正是陈鹤从幽北起家，吏部的人任用官员，不敢不考虑幽北那位嗣王的影响。
　　陈鹤早就盯上了粮行的私粮，嘴角似有若无地提了下，露出个隐约的笑：“水会长的消息倒是灵通，我确实在奉鹿军衙管过半年的承发科。”
　　“不敢称消息灵通，”水图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令人熟悉的促狭，嘴里却谦虚道：“无非是做生意到处跑，有幸多认识了些人。”
　　这让陈鹤有瞬间的迟疑，看向水图南的眼神，也跟着稍微发生变化。
　　她低头喝口茶，须臾之间稳住心神，她赌水图南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这倒不假，有时候官门行事，还得请商行帮忙。”
　　“这样吧，”陈鹤斟酌道：“此非小事，我一人难以决断，正好等购粮者重回也不在这一两日，我和抓紧向蓝总督汇报了，看她对此是何态度。”
　　话说到这里，便已经是结束，水图南顺坡而下，就此告退。
　　差役前脚引着人离开，余逢生后脚从墙角的小暗门后面出来。
　　“这水图南到底什么来头？”那些话听得她心惊肉跳，“竟然敢试探到你头上来，听听她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够下大狱，真是胆大包天，幸亏你反应快，不然非得被她试探出霍千山来不可。”
　　陈鹤合起水图南的汇报书，随手放到桌角：“能什么来头，霍千山身边哪有省油的灯！那个折磨人的狗货，买个粮非要兜那么大圈子。”
　　嗣王竟然由着她。
　　余逢生坐下来喝茶：“没办法，谁让霍千山会赚钱呢。”
　　“诶，”余逢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亮起来，“你说，霍千山在这里和水图南不欢而散，要是让水图南北上见到霍千山，知道买粮和宽限丝绸生产，都是她在背后搞的鬼，你说水图南会是什么反应？”
　　陈鹤伸胳膊去拿待批的公文：“什么反应我不知道，我们俩被霍千山报复便是板上钉钉了嘶······”
　　霍千山那个狗货，睚眦必报的很。
　　“怎么了？”余逢生关切地站起身。
　　“没事。”陈鹤咬咬牙忍下肩窝里的疼，翻开公文粗略看两眼，唤门下差役进来，“执我旗牌下硌县，让知县带着半年以来的税簿，下午未时前赶到衙门来。”
　　“是！”差役领命而去。
　　余逢生看着搭档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仙之呐，你的伤还没好，这几日事不多，你多少歇息歇息。”
　　“无妨。”陈鹤心神坚定。
　　余逢生无从再劝，想起陈鹤肩窝的伤，便觉得那个被仙之困在官邸的女子，是仙之命里逃不过的劫。
　　为何这样讲呢？因为那女子名叫裴擒鹤。当年见裴擒鹤第一面时，余逢生便劝陈鹤离这女子远些。
　　太凶险了，一个名叫鹤，一个名叫擒鹤，这不是天生的死对头么！
　　至而今，玩笑语不慎成谶，真是造化弄人。
　　

71、第七十一章
　　陈鹤最终以私人身份，表示自己晓得粮行向幽北卖粮的事，但却没有表明任何的态度，算是默许。
　　粮行仍旧有些人不服气水图南做会长，对水图南争取到布政使默许卖粮的功劳，解释为“陈鹤那女人自然愿意帮助水图南，还喜欢故意为难我们老爷们”。
　　这些话他们不敢让陈鹤听到，水图南对此不屑一顾。
　　一边是大通商号，一边是江宁商会，要主抓五十万匹丝绸生产，也要上心过问粮行分批卖给幽北米粮的实时情况，她忙得没昼没夜。
　　等最后两批粮送达幽北，江宁的隆冬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过了腊八，转眼进年节。
　　商会早已开始筹备祭灶头大会，水图南忙完那头忙这头，半刻不得闲，最忙的时候直接睡在商会里。
　　她第一次主持这般大型宴会，深知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便在处理问题时故意拿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慌不忙的，叫伙计们看了，好比吃下一颗定心丸，做事时、遇到难题时，也能稳得住。
　　私下里时，她心里仍会慌乱，甚至忘性愈发大，每餐用饭也愈发少。
　　临近大会这日，手下人抓到个在宴会用菜上做手脚的临时伙计，穆纯来请示如何处理。
　　老一辈的商会领头羊们，在于霁尘“身死”和侯艳洁被斩首后，一个个流放的流放，徒刑的徒刑，新一代顶替上来，做事风格与老家伙们截然不同。
　　瓷行卫光文甚是恼怒，拍桌子道：“拉出去严惩，杀鸡儆猴，让那些想破坏大会，等着看图南笑话的人，就此忌惮收敛才行！”
　　打败自己大哥而成功当选南盐少东家的钱逸道，正好持反对态度：“若是如此，不正好说明我们怕他们找茬？震慑之弊可远不如使大会出差错的诱惑大，万一他们跟我们较上劲怎么办？”
　　其她人同样意见不一。
　　水图南综合考虑后，让穆纯低调把人送去衙门，边让伙计们悄悄放出话，说会长已做万全准备，准备把所有心怀不轨的人一网打尽，等祭灶头大会结束后再一起算账。
　　腊月廿三，祭灶头大会顺利举行，陈鹤亲临现场，对大会致辞，对商贾致谢。
　　陈鹤颇擅长大场合讲话，和以前史泰第那套高高在上的德行截然不同，她的讲话听得大伙干劲满满，充满希望，说完还分批敬大家一杯酒，在场之人与有荣焉。
　　第二日，商会自己的庆祝宴上，这帮新揽大权的年轻人无比兴奋激动，从小听到大的祭灶头大会，竟然在他们手上被圆满举办，令人不敢相信。
　　卫光文高兴得捧着酒坛子喝，和商会的伙计们打成一片，水图南举着酒杯挨桌敬酒，全场将近二十桌，她从头敬到尾。
　　商会里大大小小的伙计，从帮厨的阿婆，到管钱的账房娘子；从负责喂骡马的大娘，到严格执行命令的掌事；从打扫茅厕的老妪，到忙瘦两圈的会长伙计穆纯，水图南无一遗漏，结结实实敬了个遍。
　　钱逸道不愧是南盐的少东家，抬上来两筐碎银当彩头，撒着让大家自己彩娱助兴，瓷行大东家卫光文爱热闹，最先冲上台给大家表演脑门劈砖。
　　伙计们从没见过大老板们如此亲和的一面，凑在一处看得热闹，喝彩如潮。
　　那些声音传进水图南耳朵，像是闷在江水里，只觉嗡嗡嘈杂，但是半个字听不清楚，大家鼓掌时像浪起，安静时似潮退，反反复复，只有岸边的瘦石始终沉默在那里，在江水的冲刷下日渐嶙峋。
　　于霁尘“死”后，水图南生意逐渐风生水起。
　　九海在她的指导下迅速成长，在三通树倒猢狲散时，挺身而出收拾烂摊子，成为实力和声望并重的大钱庄。
　　江州灾情的后续解决中，她配合官府政令，履行为商之义，赈济受难生民；
　　而后当上会长，重整商行，让不服气的人认输，让无能之辈让位，第一次主持祭灶头大会这般的盛大宴会，也能不慌不乱镇得住场子。
　　但每次获得成就之后，她迎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重更大的空虚。
　　那种喜悦无人可分享的落寞和孤寂，将她一层层地重重包裹，裹得她快要呼吸不上来。
　　正好大醉一场。
　　·
　　觥筹交错的酒席上，每个人都是面目模糊的。
　　“大通那位是鲜少出现在酒桌上没错，可我敢打赌，我们这些人，全部加起来不是他对手，压根喝不过他！”
　　“于霁尘的酒量，鬼晓得有多深呦，你们晓得他拿什么喝不？酒壶算什么，他直接拿坛子灌的！”
　　“我作证，我亲眼见过，当初大通的茶叶刚来江宁，进不得市，于霁尘请各大茶铺的老板吃饭，喝酒就是对坛子吹，不然你们以为，大通凭什么挤进孙氏把持下的茶叶行？”
　　……
　　大梦醒来，是在两日后的半上午。
　　水图南压下梦里的一切，半闭着眼睛洗漱，罢后在桌前坐下。
　　陆栖月端来鸡汤给女儿补身体，嘴里话语没停：“头回见你醉成这个鬼样子，阿记得自己起来解手的事啊？”
　　“……不记得。”水图南熏着鸡汤热气，头脑隐约昏沉，她想，酒应该早醒了的，这大约是睡太久的缘故。
　　“我们见到的是你起来四回，白天见你起来时，以为你是睡醒了，结果同你说话你也不搭理，从茅厕出来就继续回去睡，你三妹妹以为你在梦游。”陆栖月有无尽的话要讲，絮絮叨叨停不下来。
　　水图南那股初醒的迷糊劲过去，感觉精力被睡觉补了回来，道：“中午我做饭吧，还有年货要置办吗？下午我和妹妹们去集市上买。”
　　陆栖月看着女儿忙碌成如此模样，心中百般不忍：“要不，你再多歇息歇息？”
　　水图南柔柔一笑：“不用，不累的。”
　　“那，那你接下来不去商会和铺子了？”陆栖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放假，衙门封笔，百工歇息，小商小贩的生意自有人负责维持，商会和商号统统放假了！”
　　往年这般的放假是在除夕当日，陆栖月盯着女儿看许久，由衷叹道：“你爹爹当年的担忧果然实现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掌权，可是要倒反天罡，放假早开工迟，我猜猜，你们过了初五绝对不开张，阿对啊？”
　　水图南咬着汤匙咯咯笑：“对呀，我们和衙门一样，过完上元节才正式开工。”
　　“下午买年货去吧，”陆栖月吩咐道：“你妹妹们的新衣服还没买，还有要供神的香烛，酱油和醋的佐料，煮肉的八角香叶，排骨也要……”
　　要买的东西太多，陆栖月想不齐全：“我写到纸上，你们再补，这几日赶紧买，越晚越贵！”
　　过年总是欢庆热闹的，办年货，添新衣，备菜食，扫房子，同样忙得不亦乐乎。
　　转眼到了年初一，连续数日的忙碌忽然停下来，戚悦己和王嫖来找她们去逛庙会。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跑去城隍庙逛庙会。
　　游神已经开始，不晓得今日请出来的是哪几位尊神，想来有元君，人群拥堵，那撒花瓣的小童才慢悠悠从路中间走过去，水家几个小姐妹手拉手，顺利钻进围观人群中，追着尊神跑着玩。
　　水图南留在最后，看不见人墙里面是何场景，后续高大英俊的神像接连过来时，虚空中还有粉色的花瓣在飘扬。
　　撒落的花很好看。
　　去年此日，于霁尘曾捡起来一把送给她：“难得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见到真花，挺香的，你闻。”
　　本地人水图南不肯要，又不好直说，找借口道：“地上捡起来的哪还有香味。”
　　于霁尘满脸疑惑：“地上捡的怎么啦，不好看么？我觉得挺好看呀。”
　　旁边的阿妈捂着嘴偷笑，于霁尘不明所以，跟着傻笑：“你不要就不要吧，我要。”
　　然后她就把那些花瓣，大大方方装进了自己荷包，旁边的阿妈看着她们，笑得促狭又亲切。
　　水图南被周围人看着，也不好意思给于霁尘这个莽撞的家伙解释什么。
　　于霁尘始终未曾得知那花瓣的真正含义，水图南却从小就晓得，求子奶奶游街时会洒花瓣，当地人求孩子时，才会去捡那些落花。
　　新岁初一，遇诸神游街，念起于霁尘，水图南捡起一瓣花，捏进手心。
　　新年里玩耍的花样，总是层出不穷。
　　初二日，戚淼把陆栖月处当做娘家，带着新嫁的男人去给陆栖月拜年。
　　四五个丫头围着戚悦己的后爹喊姨夫，那男人高兴，大包大揽下厨做饭，厨艺挺不错。
　　初三日，没了亲戚要走，水图南坚持不让接水德音回来，陆栖月拗不过，干脆带着孩子们去看社火。
　　踩着高跷的人们，用浓墨重彩的妆造，把自己打扮成神明或者英雄的模样，各显神通地卖力表演着。
　　那厢的丑角踩着高跷，利落地连翻两个跟头，并且稳稳落地，有看客打赏，丑角接了钱，又连续翻起跟头，博得阵阵喝彩。
　　在周遭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中，一个绿袍红脸的人物，晃悠悠从后面过来。
　　只见此人右手提着青龙偃月，左手拿着酒坛喝，美髯飘飘，醉态醺醺，孤傲且凛然。
　　醉关公，从来值得一看。
　　那人踩在高跷上，不停有亲长把自家孩子往“关公”面前推，醉醺醺的“关公”不厌其烦，胳膊下夹住酒坛子，用自己脸上的红彩，挨个为小孩子们点眉心。
　　眼前的场景似乎割裂又重组。
　　水图南拉着于霁尘喋喋不休说醉关公：“我小时候，我娘总是忙碌，我闹着来看社火，她便让我爹带我出来，看见别的小孩点红，我就特别羡慕，也想点，可我爹要踩点去戏园子看戏，等不来关公就不点，偏偏我倒霉，每回都等不来关公！”
　　“现在还想点吗？”于霁尘看着路中间倒骑驴的“张果老”，漫不经心问。
　　“还好吧，”水图南习惯性拒绝着求而不得的东西，“你看全是小孩子在点，谁长大还要点那个玩呀。”
　　就在她们说话时，醉酒的关公终于晃晃悠悠走过来。
　　“关公”越来越近，在前面几个小孩心满意足地点到红点后，于霁尘随手揪住水图南衣领，三两下拨开人群，大大方方把水图南杵到“关公”前头。
　　一群孩童里忽然出现个发髻挽起的年轻女子，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关公”也明显一愣，狭长的丹凤眸把两人看了，弯下腰来在水图南眉心点上抹红，随后甩着袖子大笑而去。
　　为何要眉心点红呢。
　　关公赐你一点红，岁岁平安百病除。
　　······初三日，观社火，见醉关公，再念于霁尘。
　　兴高采烈的人群外，水图南孤身而立，茫然四顾，喧闹随着游戏渐行渐远，原地只剩下初春的料峭寒风，良久，她把脸埋进两只手心，深深吐纳几回后，唇齿间溢出低不可闻的啜泣。
　　在这人潮如织声浪如潮的新春街头，她终于坦荡而隐秘地抽噎出声。
　　星河不旦，岁月徒春。
　　当可以麻痹身体和精神的忙碌终有一日停下，当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再也镇压不住心底膨胀的酸涩，于霁尘，我好想你。
　　

72、第七十二章
　　新春既至，二月如期，应国的春风从南往北吹时，三北之北仍未挣脱寒冬的束缚，冰天雪地，狂风呼啸，宛如混沌初开。
　　一支载满货物的萧国商队，顶风冒雪行走十几天后，终于赶在天黑前，来到这片草原仅有的城镇巴哈汗旗。
　　比起在上个城镇无屋可住只能睡穹庐的窘境，这回商队成功住进专门招待往来商贾的商所。
　　萧国人世居草原雪山，牧民逐水草而居，既画郭起城，建筑多为木制，皮靴踩到台阶上咯吱咯吱响，商队在领头人协调下有条不紊地入住，于霁尘在门口里面拍身上落雪，被人从后面大力撞了下。
　　回头看，是几个吃了酒的萧国商人，互相推搡着要出门，误撞到于霁尘。
　　彼此互相看两眼，对方一人冲着于霁尘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萧国话，大意是道歉的，随后戴上皮毛帽子钻出厚重的风帘。
　　他把于霁尘当成萧国人了。
　　于霁尘的穿着打扮入乡随俗，皮袍皮靴，腰间别着匕首，右边耳垂上戴着枚小小的红宝石耳坠，原本白皙的脸庞被凛冽的风雪吹打皴裂，两个红彤彤的脸蛋子，比有的萧人还像萧人。
　　安顿好商队的领队曲白，拿着厚厚几张盖有红印的官纸进来，满身风雪，被大堂里充足的暖气扑红脸，满口地道的萧国话：“马匹已经报上烟熏，不过商队太多，大概要等到后日下午才能出发。”
　　萧国凭借骑兵立国，马匹一直是萧朝廷的重政，其所行的马政也遥遥领先应国，凡外马过境，必以烟熏消毒，防止马匹间有瘟疫传播，近些年杨严齐思变军武，马政之策效仿参照的便是萧国。
　　于霁尘点头，接过曲白手里的单子粗略看几眼，没发现和以前无甚不同：“风雪过境，三五日内走不了，我们走货不急，不妨多待两日。”
　　“是。”曲白记下吩咐，好回头去延长订房时间。
　　这时，柜台前办理下榻的伙计提着串门牌钥匙过来。
　　曲白照老习惯，抽出里面的第二把钥匙给于霁尘，顺带把塞在怀里的信封递上：“从老家转来的书信，被风雪耽误二十多天，好歹算是送了过来。”
　　于霁尘拿了信和钥匙，举步上楼梯，顺带扫眼柜台上面挂的水牌，要求道：“告诉伙计们，晚上吃烤全羊，酒管够。”
　　杨严齐准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准备在四月左右，私下放开一部分和萧国的边贸互市，时间紧，任务重，只好让于霁尘亲自来探路，这些日子东奔西跑，可把这位大懒人累得不轻。
　　曲白应好，捧房间钥匙的伙计高兴得蹦起来。
　　于霁尘脸上本挂着笑，等进房间看罢杨严齐辗转送来的信，她立马笑不出来了。
　　——信上说，大约在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购粮时答应给江宁商会的丝绸商路要打通，水图南将亲自押送货物来奉鹿。
　　至晚间吃饭时候：
　　用饭的大厅里坐满人，温酒烤肉的味道充斥在每个角落，豪放粗犷的萧国人喜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每张桌子前都围满欢声笑语。
　　老叟在炉火旁拉马头琴，女人用悠扬的歌声感恩长生天赐予的食物和酒酿，毕税从来没听清过萧族歌曲唱的是些啥，嘀咕着萧国话像鸟语，端盘新剥下来的烤肉挤回于霁尘身边。
　　“诶？你怎么不吃，”她把托盘放到两人中间，顺手捏块烤得金黄娇嫩的羊肉丢进嘴里，嘴里的萧国话同样讲得叽里咕噜：“脸色也不好，不舒服呐？”
　　“……没有不舒服，”于霁尘回过神来，不知想起什么，喃喃道了句：“我原先那把切肉的小匕首，找不见了。”
　　那把不足一拃长，仅有一指宽的的弯形小匕首，是于霁尘第一次和萧国人交手时缴获的战利品，用了好多年。
　　毕税弄来蘸酱蘸着肉吃，嫌不够辣，拿辣椒粉往碟子里洒：“不是在江宁弄丢了么，忘啦？和你那只红珊瑚小耳坠一起丢的，刚回来时，你还特意找人新打造了只红珊瑚小耳坠呢。”
　　“哦对，”在大江之南和幽北之北间奔波几个月的毕税，忙碌之余终于想起来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你的私印还在水老板手里，你还要不要了，要的话想办法给你拿回来。”
　　于霁尘：“她没扔？”
　　在于霁尘从江宁脱身之后，水图南搬离状元巷住到别处，连总铺里于霁尘用过的那间屋子，里面的东西也差不多被扔了个干净。
　　她离开江宁后，水图南再没碰过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
　　毕税是天黑后才带领另一支小商队过来汇合的，饥肠辘辘，吃肉吃得满嘴油：“没扔呀。”
　　“你怎知？”于霁尘略感意外。
　　“霍偃的人在盯，”说着，毕税嘴角一撇，“你都不在江宁了，你不会真以为霍偃会信她吧，霍偃说，她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于霁尘没说话，沉默中低下头去。
　　毕税嘴里鼓鼓囊囊咀嚼片刻，不闻身边人说话，偏头看过来的同时手肘一捣她：“难过还是担心？”
　　“……都有，”于霁尘慢慢吐出口气，分不清是叹息还是躲避，“她四五月份将过来，届时定然见面。”
　　她原本以为，江宁一别，此生不会再见的。
　　饭厅嘈杂，人也杂，取肉送酒的穿梭在桌与桌间的过道上，划拳的，祝酒的，吹嘘的，叙旧的，人声歌调烘着地龙烧出来的热气蒸腾上屋顶，又被外面的坚冰厚雪紧紧压在屋顶出不去，厅里逐渐显得闷热。
　　有两个人，就这么在闷燥吵闹的背景下，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那件人命关天的密谋。
　　毕税想了想，认真道：“躲不开的，这桩生意由你全权负责，按照她的性子，不亲眼见到你这个掌权人，她会相信？”
　　爱吃肉的于霁尘晚饭没怎么吃肉，倒是喝不少酒，想醉，醉不了。
　　饭后大家去唱歌跳舞，于霁尘郁闷不舒，独自回到二楼房间。
　　风声雪影凄凄幢幢，水图南的身影，在她脑海里百般挥散不去。
　　“喜欢女子不丢人，我就喜欢。”说这话的时候，水图南眼里有于霁尘不敢窥视的光芒。
　　场景一转，是水图南学不会掐指快算，抱住胳膊斜眼睛瞪过来，威胁道：“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不准笑！”
　　“我要成就一番事业，届时便自有我的一番道理。”她憧憬地说着胸中青云，那热烈向往的模样，鲜活深刻地烙印在于霁尘的脑海中，哪怕是她当时眼睫挑起的弧度，于霁尘竟然也记得一清二楚。
　　陌生的官兵粗鲁蛮横地闯进温馨静谧的小院，摔死刚学会说话的鹦鹉，推倒急切恐惧的秧秧，把于霁尘打得半死拖走时，她的眼睛被血糊住，没来得及看水图南最后一眼。
　　那时她真的以为，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便是她和水图南一生的诀别。
　　分开后生出想念实属正常，得知水图南将会北上时的欣喜若狂和迷惘无措也属于正常，于霁尘在短暂却又漫长的分别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心里，确实装了个水图南。
　　喜欢上了，则又如何？一个不会北上，一个不会南下，她折不了水图南逐渐丰满的羽翼，水图南也不会为她而抛弃什么。
　　此般情愫既生，消弭无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于霁尘抱着脑袋在床上滚来滚去滚一宿，没想到任何解决办法，次日起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专注于完成杨严齐交给的任务。
　　就像她和水图南，各自有各自要完成的任务。无论身心在经历着怎样的考验，都要努力去完成担负的使命。
　　.
　　等打通萧国这边的诸个关口，回到幽北地界上时，短暂的春天已如浮光掠影般从这片土地上擦过，徒留一夜之间抽出新芽的嫩枝与幼朵，在炎热和风沙的摧残中坚韧地生长。
　　幽北没有春，冬去便是夏。
　　五月份，正是南国新丝上市时，年前去江宁探路的萧商赛罕正好回来，和回奉鹿的于霁尘相遇在京五城。
　　“实话实说，你们应国的丝绸布匹，真的特别漂亮，”赛罕用她并不纯正的汉话，说着此番南下的感受，“六铢纱、织金锦还有云锦，做出来的衣服简直像神仙穿的，除了丝绸布匹，还有茶叶和瓷器，每一样都令人惊叹，这其中，南国的稻米最最令人喜欢！”
　　赛罕两手抱拳合在身前，做出祈祷的样子，憧憬道：“如果那样香甜的稻米，可以源源不断运到萧国售卖，那该多好！”
　　“你们的江宁，能生产丝绸，也能种出香米，可真是个富饶的好地方！”
　　桌子对面，于霁尘被赛罕的样子逗乐：“我就说江宁好吧，去年让你去的时候，你还死活不愿意。”
　　江宁再好，也不是萧国的领土。
　　赛罕为挽回点面子，犟着嘴改口道：“其实江宁也没有那么好，整个春天都在下雨，阴雨连绵，人要发霉，不如我们草原自由，这样一比，便说不出雨天的江宁究竟哪里好。”
　　“你说，”赛罕反问：“你说江宁哪里好？”
　　“江宁有江宁的好。”于霁尘垂眸笑，江宁有水图南。
　　赛罕在江宁半年，最想购买的东西，是江宁的米粮和茶叶。
　　“丝绸那种东西，是贵族老爷们才穿得起的昂贵之物，顶看不顶用，牧民穿它们骑马，出门就会被挂成布条条，我选中的，是粮食和茶叶。”贫苦牧民出身的赛罕，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草原上不再有饿死的孩子。
　　粮食可以做饼，茶叶可炒做奶茶，这两样东西是牧民生存最需要的，如果条件不允许，她可以只要粮食不要茶叶。
　　于霁尘却遗憾地摇了摇头：“江宁不是粮食主产地，那边的米粮每年有将近六成之数，是从别处购得。”
　　这个情况赛罕自然也是打听到了的，她心里也清楚，粮食关乎国之安稳，绝非她这种底层小商人能插手。
　　萧廷贵族无有裹腹之忧，有优渥的条件追求美，是主要的丝绸的售卖对象。赛罕现在能做的，是从萧国的贵族下手，从上层撕开贸易互通的口子。
　　萧廷会屠杀违反命令和应国做生意的普通百姓，但不会把贵族也送上断头台。
　　见赛罕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于霁尘道：“听说幽北新的屯田也大片开垦出来了，不如你买粮问幽北，买茶叶问江宁？”
　　“不着急，”赛罕心里自有杆秤，“等我们的朝廷答应开通互市，就能光明正大从应国卖粮食了。”
　　“一起努力，”于霁尘总是对世事充满希望，倒杯马奶酒递给赛罕，“总有一日，能让两方的百姓各取所需！”
　　赛罕点头，将马奶酒一饮而尽。
　　二人在京五城匆匆别过，于霁尘继续往奉鹿方向赶路。
　　杨严齐给的最后期限是四月半，于霁尘能拖就拖，踩准结束日期完成任务，忐忑犹疑着往回赶。
　　赶到奉鹿城的时候，竟然遇见大邑来的使官进城。
　　于霁尘感觉有些不对劲，一路悄摸跟去军衙打听消息。
　　嗟乎，世事难料，人算不如天算，杖朝高龄的老太后，她崩了。
　　她怎会在这个时候崩逝呢？太巧了吧。
　　皇帝孝，悲痛之下令全国服丧三年，三年内国中不许有婚嫁欢庆，大小官员不许设宴纵饮，商铺开张不许敲锣打鼓。
　　杨严齐忙到很晚才从军衙回王府，天色已暗，于霁尘坐在书房的院子里等待良久，两人一见面，双双露出无奈的笑。
　　“她不是向来身体康健么，过年时还去承恩寺拜佛来着，”于霁尘跟着杨严齐进屋，点亮几个灯盏，问了句：“她不会是被人害死的吧？”
　　杨严齐把带回来的几分公文扔在书桌上，倒出两杯茶：“深宫大内的事，我这种封疆之官不得而知。”
　　无论遇见什么样的意外情况、糟糕处境，杨严齐总是从容的。
　　一杯茶稳稳递过来，执杯的手骨节分明，疤痕遍布，却比这天下的时局与万千的人心还要稳：“千山，这趟大邑之行，你不得不去了。”
　　以幽北王府使臣的身份，替缠绵病榻的幽北王杨玄策，以及镇守北地无法离开的嗣王杨严齐，前往皇庭祭拜老太后，前往那风暴最中心处一探究竟。
　　去弄清楚太后崩逝的背后，究竟是哪些猴孙在弹冠相庆。
　　“行，去就去，谁让我上了你杨阿颟的贼船呢。”于霁尘接下茶，一口喝掉半杯。
　　杨严齐这才有空取下佩刀搁上刀架，英眉轻扬：“答应这么爽快，不怕被令堂扣在大邑回不来？”
　　虽是句玩笑话，但这几年来，于冠庵确实想让于霁尘回大邑，尤其是霍偃南下，千会出嫁后。另一个层面上，千山此去大邑，十有八.九会被朝廷留在那里。
　　不知是否是杨严齐的错觉，竟感觉千山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中，还有那么点似有若无的侥幸：“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杨严齐笑开，明眸皓齿，实在是容颜倾城，执盏促狭：“可说呢，‘死道友不死贫道’哪里去了？”
　　从来主张“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于霁尘，双手合十在身前，满脸超脱红尘的淡然：“阿弥陀佛，不知施主还有何吩咐？下官要找地方吃饭去了。”
　　她饿得紧。
　　杨严齐暂无其它事宜：“留下一块吃饭呗。”
　　“不了，”于霁尘继续淡然道：“下官而今，看不得别人出双入对。”
　　杨严齐低头喝茶前淡淡看过来一眼，不知是否信了千山胡诌瞎侃的话，笑靥如花道：“行啊，那就去寻仙楼，记我的账。”
　　“塞外的情况回头抽空再成文报与你知，”满脸淡然的人转身就跑，迫不及待要去吃大餐，“多谢嗣王的赏了！”
　　话音未落，一道残影已冲出书房门。
　　此刻的天边，残阳如血。
　　

73、第七十三章
　　于霁尘奉命去往大邑的第四天下午，水图南随着走货的商队，风尘仆仆抵达幽北治府奉鹿城。
　　城下出入各得其序，有条不紊，城门外，看着拙朴厚重一望无际的城墙，以及城门下披坚执锐的官兵，水图南被来自北方的雄浑气魄深深震撼，此刻终于真正了体会到书上对三北之境的描述。
　　“硬桥硬马，飞沙走石”。
　　商队排队至翁城门下，目光锐利的士卒仔细查看他们的文牒过所，及一应走货文书，罢，从旁边的门楼里唤出来位三十来岁的女子。
　　女子衣着简朴，以簪盘发，看着水图南时，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打量意味，抱手施礼道：“在下奉鹿商会何雪飞，恭候水会长多时。”
　　眉目间带着行路疲惫的水图南，闻言心神微震，整理衣物回之以礼：“晚辈江宁水图南，久仰何会长大名，这厢有礼。”
　　“我们会长因故外出，暂时不在奉鹿，故由何某出面接待水会长，如有不周之处，还请水会长多多担待，”何赛飞解释着自己这个副会长来招待江宁会长的原因，说完她自己都有点心虚。
　　嘿，她家会长那叫一个自由自在，成月成年不露面，有事让人吱个声，平时压根不知踪迹，神出鬼没的，此刻就算人在奉鹿，也必定不会出来接待客人。
　　何雪飞心里暗暗嘀咕几句，给自己的从人一个摆手示意，同时侧身稍微避开水图南的礼，道：“天气炎热，我们不在此多做寒暄，请随我来。”
　　时不到五月，幽北热得既干且燥，水图南不再多言，顶着头上裹的纱巾回马车，跟着领路的何赛飞往奉鹿城里走去。
　　坐在车里，切实踩过了奉鹿大地的水图南，心境大有不同。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远行，路上走了两个多月，从仲春的南国到初夏的北域，从水路转陆路，从小桥流水人家到遍地三北风沙，她真正见识到了天地宽广，心胸跟着开阔起来。
　　奉鹿的街头往来熙攘，繁华与江宁别有不同，趁着商队顺畅前行，水图南唤来穆纯，吩咐她带人去做点私事。
　　——进城头件事，打听霍让霍千山。
　　她早已打听出来于霁尘确实身在奉鹿的消息，自踏上北上之路的第一天起，她便迫不及待想和于霁尘见一面，哪怕仅仅是远远看一眼。
　　当想法在奉鹿的地界上重新冒出头，便是如何都控制不住的藤蔓，疯狂生长。因为她已经，有些记不得于霁尘的声音了。
　　时间只才过去短短大半年而已。
　　奉鹿商会给安排的下榻之所，是本地有名的商事客栈长春客栈，水图南无心留意周遭，进门时依稀听身边人嘀咕了句：“这客栈还挺不错，有点像萧国风格。”
　　何赛飞把众人请进门，倒是把商队妥帖安置了，说是让大家收拾收拾稍作歇息，等晚些时候她再过来。
　　不过说的场面上的场面话，这个“晚些时候”，大约是指晚饭的接风宴。
　　大通在奉鹿的掌事姓彭，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在何雪飞离开半个时辰后，他受东家之令，独自来到长春客栈。
　　“不久前太后崩逝，举国服哀三载，往北边去的生意，开始难做起来——多谢东家。”老彭双手接下东家倒的茶，目光悄悄在水图南脸上停留须臾。
　　一直以来，他和这位新东家只有书信往来，这是头回真切彼此见到。
　　新东家有双圆圆的杏眼，清瘦的脸，脸上有点小雀斑，大约是受长途跋涉影响，气色不是特别充足，胜在气质不俗，温婉亲和中带着点老彭莫名熟悉的随意，整体而言和传说中相差不多，虽不出彩，但算是位有点姿色的姑娘。
　　水图南对老彭的偷瞄倒是并不在意，她大方与老彭对视，微微一笑道：“怎么个难做之法呢？”
　　老彭抿口茶，说起国丧开始北边行商上的变化。
　　从奉鹿商会联手幽北王府，在购买粮食后开始向北打通商道，到商道打通的消息暗中在商会上层传来，事无巨细。
　　直到喝完杯中茶。
　　“——就这样，”老彭总结道：“直到为监督国丧执行，朝廷特派巡查使来驻扎，北边出入的口子才不得不暂时扎紧起来，连两国边城百姓间的皮货牛羊生意，都不得不暂时停止。”
　　说到紧要处，老彭把声音放得更低，露出几分忌讳之色：“上面几句话的事，老百姓为此得吃苦受难。王府素来不大理会朝廷违背民生的指令，更不会在乎什么巡查使的，但我从军衙那边打听消息，说是大邑有人借国丧之事针对三北，针对幽北王府。”
　　“牵扯上国事的事，”老彭轻微摇头，“便不大好说了，所以才会说难做。”
　　水图南杏眼微垂，让人猜不出在想些什么。
　　沉默片刻后，她平静道：“江宁的粮食，最后确实是到了幽北军手里，素闻掌军的那位仁义，想来她应不会欺我一介小民，让我跋涉千里，又无功而返。”
　　老彭轻叹：“国丧压过来，幽北百业受阻，那位确实不会坐以待毙，听说几日前已派了绝对可靠的心腹之人赴大邑，想来您所言不错，奉鹿总得为那些粮食债负责。”
　　听罢老彭之言，水图南心里某处莫名微动，鬼使神差问了句：“派的哪位大人赴大邑？”
　　她不认得奉鹿官员，却不知为何想要多问这一嘴。
　　便听老彭道：“既得是那位的左膀右臂，又能在大邑吃得开的，只有飞翎卫在奉鹿的话事人，王府参知使，名叫霍让，”
　　说完，老彭瞄眼东家神色，补充道：“您应该不认识她。”
　　我来，她走，很明显，这是不想见，在刻意躲避。
　　“……哦，”水图南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确实是不认识。老彭，晚些时候有接风宴，望你能多与我说说那位何雪飞副会长，你在书信上写的我已知晓，其余还有什么，也可与我说来。”
　　老彭担心道：“您还好吧？脸色忽然很差，是不是水土不服？”
　　“路上奔波得有些累而已，”水图南喝口茶水压下胸腔里的翻腾，嘴角提起柔和的弧度，“说说何雪飞吧。”
　　“……是。”老彭没敢再多说，唯恐这位看起来温和亲切，实则聪慧警惕的东家，会在某些细枝末节里，发现什么常人难以察觉的端倪。
　　其实，水图南并没有心思去察觉老彭的异样。
　　于霁尘不在奉鹿，无论是巧合所致，还是故意在躲，水图南皆不敢认真去想，去核实，她有更严谨的事待处理。
　　北通商道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成，结果硬生生被堵死在门里边，这背后莫说涉及到哪些高门大户的得失，更是牵扯数以万计的百姓生计，江宁和奉鹿无不顶着巨大压力。
　　哪里顾得上儿女私情。
　　.
　　从奉鹿到大邑，官道走快马不过六天路程。
　　于霁尘做为幽北王府使官，至大邑后需按封疆王使的规格，在有关司署登记造册后，再按照相关流程，听治丧大臣的安排入皇宫祭皇太后。
　　大应国的封疆大吏不少，封疆之王却只有三位，于霁尘来的巧，和关北的昌吉王世子和武卫的漠北王世子同日进城，进宫祭拜也被安排和那两个王世子同日。
　　四月底的大邑暑气蒸腾，已是午正时刻，烈日当空，朱色宫墙外成排的垂柳热得枝叶打蜷，虚空里没有一丝风，整个皇城像是被个透明的巨大罩子给罩起来，排队等在宫门外的达官贵人们，各显神通地想办法纳凉。
　　皇城河边那棵两人合抱的大柳树下，一袭朱兽补袍罩青纱【1】的于霁尘，抱着垂翅乌纱【2】坐在树下的草地上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知了不知死活地长长短短叫着，忽然有冰凉的东西贴上于霁尘脸颊。
　　她惊得猛然睁开眼，抬头一看，低声喜道：“千齐？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扣上乌纱帽边扶住柳树爬起来，扯起袖子胡乱擦下脸颊上的汗水，把冰镇过的水囊抢过来抱进自己怀里，像抱住了能救命的东西。
　　嘴里还感激涕零地嘟哝道：“千齐千齐，你真是个大好人呐！”
　　小胖子怕热，炎炎夏日里衣冠整齐地等在户外，实在是件要命的事。
　　“诶？”于霁尘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入宫祭拜，京官和外地官员，不在一处排队的。
　　名叫千齐的女官姓廖，青纱罩下是件蓝色飞禽补服，乌纱上有白玉帽正，当的正是京官，此外她还有层身份，那便是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的二徒。
　　天气炎热，周围人都在困倦的环境里恹恹打盹，廖千齐靠近些低声道：“我跟着陈鹿大人处理治丧事宜，才得以过来这边，我是来告诉你，待祭拜罢，莫要在宫里逗留，直接回官馆。”
　　于霁尘随意扫眼旁边那棵树下的昌吉王世子，把冰镇水囊递还回去：“我就说，怎么是你廖大人亲自来给我送水囊，这分明是送麻烦，”
　　她随意一摆手，敷衍中透着几分认真：“行我知了，你忙去吧。”
　　廖千齐眯起来避光的眼睛，不由圆溜溜瞪大，心中警铃大作：“你又准备作什么幺蛾子？”
　　“没有啊，你怕我会做什么？”于霁尘反而疑惑起来，清亮的眼睛因为热而染上层水汽，连白净的眼皮亦被暑热蒸灼着，泛着近乎透明般的淡淡粉红色，长睫浓黑，更显得这人单纯且无辜。
　　廖千齐：“……”
　　险些被巧舌如簧而擅长掩饰的千山绕进去。
　　“什么我怕你会做什么，要把我绕晕了，”廖千齐再把冰窖里捞出来的冰水囊塞过来，食指隔空一指，示意她拿好，道：“你刚回来，别轻举妄动，我落黑下差后过去找你。”
　　说完，不等于霁尘回答，时间不富裕的廖千齐，目光搜寻到武卫漠北王世子的身影，迈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她本就是奉命来找漠北王世子的，给于霁尘送冰水囊完全是捎带手。
　　瞧着廖千齐离开，于霁尘眼皮微垂，清亮有神的眼睛，变得黑沉沉起来。
　　众人头顶，万里无际的淡蓝色苍穹没有一丝云，炽热阳光肆意炙烤在每个人心头，国丧的肃穆哀伤只是张聊胜于无的戏幕。
　　于霁尘想，杨严齐说的没错，大邑这些张口闭口说着苍生社稷的乌纱补服，才是真正不在乎苍生死活的存在。
　　.
　　两个时辰后，终于有微风起，但风也是热的，暑气蒸腾的大邑京令人百般不适。
　　太后灵前祭拜过，于霁尘跟在关北昌吉王世子，以及漠北王世子二位后面，被太监引至偏殿外的回廊下，等候皇帝召见。
　　漠北王姓汪，年富力强独揽武卫大权，其世子汪丘章比杨严齐年纪小，但不晓得为何，总爱找杨严齐的茬。
　　见于霁尘躲在荫凉里沉默，汪丘章故意问：“幽北的，太后崩逝，我和张世子都是亲自来的，你家嗣王怎么没来？她就那么难请？”
　　……听听这白痴说的话，漠北王汪护忠勇，怎么生出这么个蠢货儿子来，还册立做了世子？
　　于霁尘被王世子问话，不敢怠慢，抱拳礼道：“主上的事情，臣下不得详知，不过我家嗣王倒是和恩让将军保持着书信往来，汪世子的疑问，恩让将军那里或许有答案。”
　　“你！”汪丘章结结实实被噎住。
　　幽北王使说的“恩让将军”，正是汪丘章的大姐姐汪恩让，那是位和杨严齐能力不相上下的女将军，但由于种种原因，杨严齐从其父幽北王手里接过了幽北的担子，汪恩让拼死拼活拼来的满身功劳，最后为弟弟汪丘章做了嫁衣。
　　汪丘章和他姐不对付，觉得他姐抢他风头，被于霁尘笑吟吟噎住，冷哼着甩了袖子转过身去。
　　于霁尘也暗自摇头，再次觉得漠北王汪护的半生英名，就毁在册立继人的事上。
　　相比于汪丘章的幼稚愚蠢，关北的昌吉王世子张雪校要好很多，至少他晓得不在皇帝耳根子底下说敏感话题。
　　他不出声也行的，但汪丘章先开了口，他不说点什么，反而显得刻意。
　　“霍将军，”张雪校道：“我来时领了我家大嫂吩咐，问一声汝家嗣妃安否？”
　　朱门深院的家户间关系错综交织，张雪校的大嫂季棠在，正是杨严齐嗣妃季桃初那一母同胞的姐姐。
　　“安也，多谢大夫人牵挂，下官回幽北必向嗣妃转述。”于霁尘和杨严齐的嗣妃季桃初没有交集，哪里晓得她安康否，随口胡诌些场面话应付着。
　　几人话没说完，偏殿里出来位有些面生的太监，黝黑的脸让人猜不透年纪，他作下揖，臂弯里的浮尘尖扫在地面：“皇帝召见二位世子和王使，几位请随奴婢移步了。”
　　二世子互相道请，迈步前行，于霁尘给这太监回个揖礼，不紧不慢跟到二位世子后面，与太监并肩而行。
　　“皇后娘娘和东宫都在里面，”
　　正殿外做法事的唱经声在十方韵的调里肃穆传来，涤荡人心，黑脸太监忽然用极低的气声，提醒道：“江宁的事已经结束，关于曹汝城的处理尚未有定论。”
　　于霁尘步行如常，神色也如常，仿若没有听见身边人所言。
　　鬼晓得这太监是谁的人呐，她听见也只能装作没听见，进去偏殿后再审时度势。
　　于霁尘心里不高兴，她讨厌大邑京不是没有理由的。
　　作者有话说：
　　【1】朱兽补袍罩青纱：“朱”是红色，官员四品以上服朱；“兽补”指的是走兽补子，文官补飞禽武将补走兽；“罩青纱”指官服外面罩着件黑色纱罩袍，为了遮盖红色官袍而穿（总不能皇帝死了妈，大员们穿着大红袍进去祭拜吧，多冒昧啊）。
　　【2】垂翅乌纱：常规的男官员乌纱帽是方头直翅（官帽后面的小翅膀是直的），季后代政，女官入朝，为做区分，设计女官戴圆头垂翅乌纱（官帽后面的小翅膀是弧度往下的，往上就像史迪仔了哈哈）
　　

74、第七十四章
　　在大邑穿官袍戴乌纱，想要保得自身安稳，只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季由衷已辞官，季后虽已让出代政大权，东宫仍旧只敢在暗中清肃季氏朋党，关于曹汝城如何判决，于霁尘摆明了不参与的态度。
　　从灵堂偏殿出来，天色已经落黑。
　　素色宫灯高高挂起，照着在微风中轻摇慢晃的无数经幡，香火缭绕在正殿门前，里面守灵的王子皇孙半个人影不见，用来让祭拜者叩首的蒲团，散乱又安静地挤在殿门外，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台阶下，沉默地诉说着不久前那些朱紫公侯真心假意的祭拜。
　　白日里的忙碌已结束。
　　唱经超度的众多道士，也去了那边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下用斋饭，正殿被设为灵堂的太后西宫，在如此背景下，露出几分喧闹退尽的凄楚。
　　于霁尘感慨着迈出西宫宫门，把被巨大素布半遮挡住的灵堂，远远抛在身后。
　　整个下午过去，小胖子在宫里滴水未进，饥肠辘辘，出宫路上不由催着引路的小宫女快些走。
　　快走到宫门口时，竟看见门洞里走出来几个人。
　　“这谁呀，天都黑了还能进宫？”于霁尘顺嘴嘀咕了声。
　　引路的小宫女悄悄把迎面过来的人打量，半侧过身来低声回话：“回大人，是秦王府的郡主。”
　　自言自语的人没想到会收到宫女的回答，于霁尘摸摸鼻子，停步道旁给什么秦王郡主让路，心里想着赶紧出宫去。
　　她要到张驸马庙那边的孙跛子食铺，去吃红油凉皮配肉壮馍，再来碗煮出沙的绿豆粥，越饿越馋那一口，越馋她越觉着饿，再耽误些时候，恐怕肚子要咕噜噜叫起来的。
　　不料，秦王府的郡主娘娘从她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试探着问了声：“可是幽北的大人？”
　　于霁尘心说自己脸上也没写幽北俩字啊，抱拳欠下身：“回郡主，下官奉幽北王之命，来京拜国丧。”
　　秦王郡主轻挥手，包括给于霁尘引路的宫女在内，周围几人往远退了些。
　　于霁尘不知这是要做甚，不由得抬眼看过来。
　　还没等看清楚这位秦王郡主的样子，郡主娘娘倒是先开了口：“汝家嗣王，为何没来？”
　　“……”于霁尘直眉楞眼地想，这人难道是杨严齐朋友？不应该啊，杨严齐在幽北都没什么朋友的，更别提千里之外的大邑京了。
　　大家对杨严齐的态度无非两种，一是冲着她幽北嗣王的身份地位，再有就是冲着她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于霁尘觑眼对方，实话实说道：“夏临，萧国皇帝照旧行帐南迁，萧军精锐南下，嗣王率军镇边，脱不得身。”
　　大邑正在治国丧，死了老娘的皇帝终于从深宫里走出来，二十余年来首度露面，周边各国哪个不是心怀鬼胎，镇边戍国的封疆大吏哪个敢轻易离开。
　　郡主娘娘不可谓不失落。
　　待这么个小插曲结束，于霁尘出宫门便钻进等候已久的马车，直奔张驸马庙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霍家：
　　饭厅陈设简洁中不失贵重，与寻常的宦官高门太大区别，左右无侍奉之人，小饭桌前也仅有一双中年在坐。
　　男的锦服玉冠，五十岁左右，身形不失魁梧，相貌端正，不苟言笑地吃着饭，正是当朝皇帝心腹，奉命听季后调遣二十载的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
　　坐在霍君行对面，沉稳中不失风韵的，正是其妻，仪前奉笔于冠庵。
　　四十来岁的于冠庵气质温婉，大抵因为在季后身边当差，平日里性格作风皆内敛，听罢眼线禀报的于霁尘行踪，停下筷子缓声问了句：“打听千山的人，可查到？”
　　于霁尘这才回京第几天啊，便有人来暗中打探她行踪，恰好让霍君行的人给碰见，于冠庵以为，是江宁那边还有人不死心。
　　眼线道：“查清楚了，是江宁——”
　　听见“江宁”二字，烛火灯盏下，于冠庵眼里闪过抹不加掩饰的嫌恶。
　　只听眼线继续道：“大通商号的老板，水图南。”
　　于冠庵稍微愣了下。
　　见于冠庵不出声，一直安静用饭的霍君行，停下吃粥的动作，委婉提醒道：“去夏，她曾托偃儿给你送过几匹古香缎。”
　　若非是那几匹古香缎，霍君行的手下查出打听千山的人时，霍君行也不会立马想起水图南是谁。
　　于冠庵在季后身边听用，言行举止自是小心，一经想起古香缎，立马道：“当时便让偃儿付了市价的。”
　　霍君行稍顿，妻误会了他的意思：“她也是让儿的——朋友。”
　　霍君行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形容，遂暂用“朋友”二字来代指继女和水图南的关系，继女在江宁“兴风作浪”的事他都清楚，也觉得让儿干的不错，唯一的不太满意，是让儿“娶”那个姓水的丫头。
　　他始终坚决反对霍偃和霍千会之间隐晦的，超出正常“兄妹”的感情，连带着，他同样觉得于霁尘“娶妻”是不对的。
　　“我想起来了，是她。”于冠庵在朝廷有个绰号叫“十丞相”，意思是说她日理万机，忙碌程度不逊于九大丞相。
　　忙成那样的人，一时没想起水图南这号人，实在不稀奇。
　　于冠庵疑惑问：“她还打听霍让做什么？”
　　去年于霁尘离开江宁，对那女子已是尽仁尽义的，于冠庵心想，霍让做事不会拖泥带水的。
　　眼线有些不知该如何措辞，主人严肃地让查，所得结果令人倍感意外，顿了下，她如实道：“就是单纯的打听让将军的行踪。”
　　于冠庵疑惑地看眼霍君行，欲言又止。
　　她看向霍君行是下意识行为，和几个孩子有关的事，她习惯和霍君行商量着来，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为四目相对瞬间，她想起来霍君行对这种事的拒绝态度，遂又选择闭口不言。
　　霍让是继女，也二十多岁的年纪，不是小孩子，霍君行不好多插嘴，见妻不语，他则低下头去继续用饭。
　　眼线退下，小饭厅陷入安静，只有霍君行窸窸窣窣的用饭动静，于冠庵继续吃了会儿，再度放下筷子：“你可知下午霍让在西宫偏殿里，怎么评价曹汝城的？”
　　霍君行沉默须臾，长篇大论道：“曹汝城是个能人，陛下欲保下他效忠东宫，皇后也想把他转给东宫做个人情，给他找一条活路来，怪只怪曹汝城死心眼，这种时候还不肯承认自己跟错人，还坚持为季由衷开脱，东宫下不来台，陛下可不就得威胁威胁曹汝城。”
　　“让儿就是个局外人，”霍君行总结道：“西宫里，陛下只是试探幽北的态度，和让儿本身关系不大。”
　　于冠庵习惯性眉心微压：“暗中命让儿下江宁的是皇后，江宁的水那样深，是让儿设计江宁暴出史泰第任义村的，使江宁之变逼迫季由衷告老还乡……狡兔死走狗烹，让儿应该好生待在幽北的。”
　　——霍让在江宁“大闹龙宫”，逼得季由衷主动告老还乡，为季后的安稳让权打下基础，这一点上，霍让在季后面前无疑是有功的，唯坏在霍让又是幽北杨严齐的人，杨严齐和东宫联系甚密，又让季后对霍让生出重重疑心，担忧江宁的事是东宫为逼她让权，和杨严齐联手策划的。
　　幽北天高皇帝远，关键是有杨严齐坐镇，大邑里的尔虞我诈不敢轻易牵扯到她家霍让，除非对方准备掀桌子要和杨严齐作对。
　　霍君行无意识地眯眼，眼角皱纹深深：“想要让儿回来的是你，不想让她回来的也是你，所以让儿到底该不该回来？”
　　于冠庵这是关心则乱，被问得愣了下，随即笑着轻叹一声：“孩子是上辈子的孽债啊，”
　　她道：“杨严齐此时派让儿来京，简直是羊入虎口，我不管那姓杨的究竟是何目的，让儿不能陷进大邑的事里来。”
　　皇后和东宫的权力抢夺不是简单的你争我抢，再厉害的人物到这盘棋上都能死得轻如鸿毛，于冠庵在皇后身边当差，比任何人都怕于霁尘成为两方争斗的马前卒。
　　霍君行道：“让儿回来只是代幽北王府祭拜太后，完事应该就回奉鹿去了，一年半载不会回来，何用担心。”
　　“下午在西宫偏殿，”于冠庵眼里是浓到化不开的深虑，“我瞧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想把让儿留下来。”
　　“杨严齐不会答应的。”霍君行不假思索道：“奉鹿那摊子事不好处理，杨严齐还得靠让儿给她赚钱，若是皇后强留让儿在京，杨严齐怕是会亲自来要人。”
　　于冠庵轻轻摇头：“不，你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
　　季后当政二十余载，如今东宫逐渐势大，直逼皇后的代天子大权，部分朝臣和世人无条件支持东宫，逼得季后不得不选择以退为进，退着退着，便隐隐有了颓败之势。
　　季后急需一个和东宫缓和关系，从而转圜局面的机会，她盯上了于霁尘，否则下午不会在西宫偏殿召见。
　　于霁尘是霍家的人，从根上定义她对皇权的效忠；于霁尘从幽北入仕，杨严齐是她背后最大的靠山，谁也不敢轻易动她，这是她的底气；于霁尘暗中奉季后命下江宁，为扳倒季由衷出了大力，天然得东宫好感，为东宫拉拢，这是她的优势。
　　这些条件放在这里，不用霍让岂不是浪费。
　　“不要发愁，总会有办法的，”霍君行宽慰道：“让儿心眼比你我加起来都多，这几年来跟着杨严齐也没少学‘坏’，我看这大邑京，她也不是玩不转，放心吧。”
　　于冠庵没再说什么。
　　哪里能真的放心，自打于霁尘的脚踏上大邑的地界，于冠庵的担心就日益深重，尤其是于霁尘在西宫偏殿拜见皇帝后。
　　当时皇后东宫皆在场，这让于冠庵感到深深的不安。
　　相比于于冠庵的深深不安，于霁尘显得有些过于松弛散漫了。
　　停灵结束是在十余日后，东宫代天子送葬太后至陵寝，于霁尘被季后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给暂留在大邑。
　　季后轻飘飘几句话，便把于霁尘变相软禁在大邑京。
　　“离家这么些年，你娘很想你，而今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住些时日，杨嗣王那边若是不好交差，我亲自写信替你解释。”
　　于家母女间有矛盾，这事皇后全家都知道，连久居深宫的皇帝也打趣着同霍君行闲聊过，季后借着想做和事佬的由头，就这么轻易把于霁尘留在大邑，独放了幽北王使的队伍回奉鹿复命。
　　季后暗示于霁尘去和于冠庵缓和关系，结果这小王八蛋白日里在家睡觉，一到晚上，于冠庵放衙回家，她便去夜市玩通宵。
　　母女俩别说碰面，彼此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见了面又如何，三句话不到便吵，没劲的很。
　　今夜瓦子里排的是著名杂耍团春和大班的表演，一票难求，门外倒卖门票的贩子坐地起价，于霁尘转头从飞翎卫北衙，拽了刚下差还没来得及换掉官服的周鹤霄来。
　　她把周鹤霄往瓦子老板面前一推，嘿，还要什么门票，老板不仅跟供奉祖宗一样把二人恭请进瓦子，还给安排的最佳观赏座。
　　台上表演刚开个头，算是还在热场中，周鹤霄脱下官帽，大口往嘴里扒拉羊肉面，狼吞虎咽，跟个饿死鬼一样。
　　看得于霁尘也有些饿，抓起桌上的驴肉火烧吃——得知飞翎卫大人没吃饭，满桌全是瓦子老板孝敬的美食——鼓着半边脸大声问：“李持岸还没回来？”
　　周鹤霄忙着吃，少顷才吞下食物一点头，在喧天的锣鼓和沸腾的人声中喊话道：“快了，应该是和霍偃一起回。”
　　霍偃要回来？于霁尘问：“不是说霍偃以后都在南边了吗？”
　　周鹤霄喝口面汤，额头上细细密密挂着层汗：“师父和师娘拉锯快两年，最后还是师娘赢了呗。”
　　当初于冠庵答应把霍偃安排去南边，主要是为了策应于霁尘，顺便让霍君行眼不见心不烦，消消气火，如今千会已嫁出去，江宁的事也基本了结，霍偃没必要在继续耗在南边。
　　年余以来，霍君行身边没有霍偃帮助，也是多有不便，那爷儿俩，一个赌着让“儿子”此生一步也别想踏进大邑，一个赌着自己这辈子不往北多走半步，两人互相不肯低头，只能于冠庵出面做这个和事佬。
　　“诶，”于霁尘像个隔碗香的小孩，用手背一扫周鹤霄搭在桌边的胳膊肘，“你面汤给我喝两口。”
　　“辣的，别呛着。”周鹤霄被辣得抽鼻子，边把碗推过来，终于腾出空来擦脸上汗。
　　于霁尘嘶溜几口辣面汤，缓了缓被火烧噎到的那股劲，觑着手捏帕子擤鼻涕的周鹤霄，嘴贱嫌弃道：“哎呦，瞅瞅你，擤鼻子擤成这样，没半点姑娘家的矜持，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周鹤霄：“？？？”
　　这是找的哪门子茬？
　　周鹤霄扔掉小手帕，顶着个微微红的鼻头促狭道：“嫁不了我就娶一个，也学你赶赶国南的时兴，结个那叫什么来着？同……同……”
　　她一时想不起来南国把这个叫什么，也不愿去费那个劲想，抽抽鼻子道：“听大师姐说，你把在江宁的钱财，全部留给那女子了，难得你这么有钱还没变得为富不仁，”
　　周鹤霄的嘴，也是挺碎的：“听说你离开后，那女子在江宁没少受欺负，你怎么不干脆把她带回来？”
　　于霁尘拧眉心，不答反问：“谁告诉你她受欺负了？”
　　“大师姐呀，她给我们传信时说的。”还没吃饱的周鹤霄，用两根手指拽回自己的碗，一眼一眼地瞄于霁尘神色。
　　多年未见，千山倒是没怎么变，不难从她的神色变化上猜测情绪，周鹤霄看见的，是千山沉默少顷后的笑意微微。
　　千山就这么微微笑着，道：“钱财留给她那么多，我便算和她两清了，谁也不欠谁，至于她受欺负，又与我何干。”
　　说着朝前方的舞台抬下巴：“喏，好戏要开始了。”
　　诺大的戏台子上，一名老叟已经顺着跟细长细长的竹竿，徒手爬了上去……
　　春和大班的杂耍全国有名，但搁不住周鹤霄在北衙当差忙整日，两场杂耍没看完，她就蜷在雅座后面的罗汉塌上，抱着飞翎刀，和衣睡了过去。
　　于霁尘独自坐在桌子前，安静地看着戏台上精彩纷呈的表演。
　　中间周鹤霄被观众的喝彩鼓掌声吵醒过一回，也不知是何时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千山仍旧脊背挺直地坐在那里，在周遭手舞足蹈的欢闹中安静而沉默。
　　她置身在迭起如潮的喧闹中，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75、第七十五章
　　许多年前，先帝朝时，和应国边域接壤的几个国邦，三不五时南下侵扰，应国连连丢城失土，先皇帝怕自己在史书上留下万世骂名，遂封出三位异姓王爵镇守边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国与国间的关系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僵硬时，老皇帝晏驾，王爵往下传至第二代，封疆而治的三北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幽北条件恶劣，多风少雨，贫瘠许多年，二代幽北王杨玄策和其妻朱凤鸣，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一个镇边，一个富民，三十载如一日地拼搏奋斗。
　　二人为幽北百姓而提前耗干了心头血，结果才五十来岁便一个卧床不起，一个体弱多病。
　　他们的女儿杨严齐命好，为幽北捞着个小财神；杨严齐胆大心细，敢想敢干，和小财神“狼狈为奸”，“阳奉阴违”，背着朝廷政令干了不少赚钱的勾当。
　　季后对此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怕幽北贫过头，真的揭竿而起。
　　季后默认幽北所作所为后，朝廷又怕幽北真的富起来，于是趁着太后崩逝，逼着季后把幽北小财神扣在大邑京，他们认为这样就能有效震慑杨严齐。
　　没想到，这一扣就是三年。
　　.
　　三年一晃而过，天下换了人坐。
　　国丧结束几个月后，七月底，霍千会被接回大邑京。
　　半年前，千会嫁的男人因病而逝，霍家不忍千会守寡，半年后，国丧甫结束，霍君行便疏通各方关系，把千会接回家来。
　　晚上吃团圆饭，霍君行的九个徒女徒儿中，除李持岸在最南边的交趾县办差，江逾白身在幽北，其余大小皆在，连于霁尘也乖巧坐着，大饭桌前难得围满人，唯独不见霍偃身影。
　　席间难免饮酒，于霁尘贪嘴多喝了几杯。
　　待散了桌，各回各家，于霁尘回屋强迫自己睡觉。
　　可她只要眼睛一闭，那种隐晦的，安静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趁着夜色偷溜出来，一寸寸灼烧着她的筋骨，反复烫着她全身的脉络。
　　这般的状态已维持有些时日，于霁尘也没去找大夫。
　　因为无论会被诊断出什么毛病，消息会立马被送到于冠庵面前，她拗不过阿娘，也敌不过阿娘，便干脆自己这么熬着，她想，总能熬过来的。
　　就这么躺着，翻来覆去，中间意识沉浮地睡了会儿，再醒来，窗上月影已过中天，她再也睡不着，干脆披衣出屋。
　　初秋的小后园花团锦簇，夜风习习，凉意微微，亭子前的台阶上坐着个人，周围未掌灯，月华潺潺，流淌在其身，化作浓浓的思愁，也化作不得其解的执念。
　　“千山，”正在望月的千会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轻提嘴角，露出个平静的微笑，“吃饭时大家都在，也没来得及和你多说几句话。”
　　于霁尘坐到亭下，抱起胳膊靠到美人靠上，稍微仰起头，闭上眼：“头上的白花要戴多久，三年？”
　　千会盘起的发髻间，簪着朵小小的素花，那是死了丈夫的标示。
　　“再戴三个月。”千会两手抱着膝盖，继续看被薄云层暂时遮挡的明月。
　　于霁尘沉默片刻，道：“那个谁，他已走半年多，指挥使在给你重新相找人家，你是何想法？”
　　清辉下，锦簇的花团中，千会轻轻摇头，轻轻开口，言语被夜风吹过，支离破碎地传入于霁尘耳中：“我喝过绝子汤。”
　　“……嗯？”都怪夜太深，于霁尘的脑子卡了一下，迟钝得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不断偷喝绝子汤，身体就会虚弱得不断生病，千会以此为借口和丈夫分居两院，以为会就这样熬到生命尽头，没想到她没死，丈夫却不幸早逝。
　　千会不想多说那些过往，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也不想回来的，你能帮帮我么？我想住到山里的坤道院里去。”
　　她确实是霍君行执意接回来的。
　　霍君行不允女儿为谁守寡一生，他想看唯一的女儿幸福的，他也等着抱外孙女的，可千会偏偏那样倔犟。
　　于霁尘：“就算这不是在逃避什么，哪怕你打着为亡夫守寡终身的名义，指挥使也不会答应你住进坤道观的。”
　　“新帝自年初登基以来，咱们家并不是太好过，”于霁尘缓缓道：“奉笔虽还在秉笔阁，但明升暗降，权力逐渐被架空，飞翎卫南北两衙也新安排进好多人，想来指挥使快能好好歇一歇了，不过，只要霍偃还在北衙，我们家的情况便不会坏到哪里。”
　　三年前霍偃从江宁回到大邑，照旧在北衙当镇抚使的差。
　　千会沉默片刻，问：“南衙呢，持岸姐姐接手？”
　　于霁尘依旧胳膊抱在身前，夜风安抚了游走在她身体里的焦躁，拧起的眉心得以跟着稍微舒展：“轮不到她，这次三司点名让她南下交趾县办差，想来正是为了把她，彻底踢出南衙镇抚使的候选人之列，不过按日子算，她这几日也该回来了。”
　　据暗探报，新皇帝要安插自己的心腹接管南衙。
　　霍君行在飞翎卫三十多年，掌管飞翎卫二十年，树大根深，不是能一刀切的，削掉霍君行一半势力是目前来说最合适的选择。
　　新皇帝不想担任何骂名，他爹还活着，虽退居太上皇，但新皇帝不能就这么毫无顾忌地，任意拔除他爹和他嫡母在朝堂上留下的钉子。
　　有这般要紧的事放在面前，谁有那功夫琢磨儿女情长。
　　千会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安静待着，一个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盯着月亮发呆；一个倚在美人靠上，靠着夜风的安抚，才能勉强到梦境里游走些时候。
　　半宿过去，天刚蒙蒙亮，于霁尘一个踩空失重跌出梦境，发现千会昏倒在台阶上。
　　惊动家里众人。
　　霍君行亲自去太医署请太医来诊看，于冠庵亲自把汤药熬上，到不得不出门上衙的点刻，二人才忧心忡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正好于霁尘看起来从早到晚游手好闲，闲得招猫逗鸟，从池子里捉□□吓唬家里的白面黄狗，被霍君行捉来照顾千会。
　　西厢房，千会的房间：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于霁尘坐在个木马耍货上，端着盘葡萄边摇边吃，在小木马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中道：“想见霍偃你同我说嘛，姐姐去给你想办法，你把自己弄病倒算怎么个事，让谁沾了光去呢？再说，你病倒，难道霍偃那个绝情绝爱的王八，知道后就会回来看你？”
　　靠在床头的千会：“……”
　　面无血色的千会忍几忍，没忍住，道：“你别晃了，会给木马坐塌的。”
　　“嘿？”于霁尘两脚往地上重重一踩，停住摇木马。
　　只见她呸呸往手心里吐出两颗葡萄籽，发自内心质问：“你这是嫌谁重？别忘了，造这个小木马还有我一份功劳呢，它能承重几何我不清楚？”
　　这个只比于霁尘膝盖稍微高一点的旧木马摇椅，是当年于霁尘刚来霍家时，和霍偃一起动手给小妹千会做的。
　　“你就给小马点了双眼睛。”千会虚弱反驳着，想了想，又低不可闻地补充：“还画成了斗鸡眼。”
　　造型乖巧的小木马，因为那双一高一低的斗鸡眼，活变成模样滑稽的丑耍货。
　　于霁尘嘴硬着死不承认，站起身道：“都说斗鸡眼不是我画的，是李持岸画的，你偏不信，要我现在喊千齐来作证嘛？”
　　——“不是我干的，是李持岸，廖千齐能作证”。
　　时隔多年再听到这熟悉的句式，千会脸上浮现出短暂的笑意，顿了顿，她忽然解释道：“我没有想要用任何伤害自己的办法，去逼迫霍偃见我。”
　　“哦是嘛，”于霁尘并不在乎事情的真相，抱着葡萄在屋里边吃边转圈，跟着千会转移话题，“那要是霍偃过会儿回来，你见不见她？”
　　分别四年，当然想见，可又不能见，只因见了也莫能奈何。千会沉默下来，一个人的努力叫做一厢情愿，两个人的困境，便叫做有缘无份。
　　白灿灿的秋光从门窗涌入，千会偏头望着门口阳光里的小木马，飘浮的浮尘裹挟在光里围着木马打转。
　　她低声道：“昨晚你提前离席后，我听娘和千齐姐姐讲，你打算回奉鹿了？”
　　“回不回的去另说呢，”于霁尘吃到颗酸葡萄，酸得皱起五官，“……问这个做什么，别是想跟我去奉鹿。”
　　千会：“娘让我告诉你，一个叫水德音的人来大邑了，现下在城南的福禄喜胡同。”
　　“谁？”于霁尘遽然停住脚步，眉心被葡萄酸得拧出川字。
　　千会道：“水德音，江州江宁那个水德音——我没记错吧，是他吧，图南的爹，他两日前来大邑了，咱爹收到的消息，娘让我告诉你。”
　　于霁尘：“……”
　　于霁尘觉得心头隐隐发烫起来。
　　沉默片刻，于霁尘重新开始在屋里转圈，嘀咕着问：“这三年我被宫里监视得紧，没顾得上外面的事，那老王八竟然还没死？他来大邑做什么，做生意？不应该吧！”
　　几年前她从江宁假死脱身，给水德音那老狗设下不少算计，按理说水德音现在，应该在东躲西藏着躲债才对，怎么还敢来大邑？
　　千会：“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水德音。”
　　于霁尘半侧身看过来，刚想说什么，敞开的屋门被敲响，竟然是霍偃：“方便进来吗？”
　　被千会噎了一道的于霁尘立马现仇现报，恨恨的调子压不住不知不觉的轻快：“不方便，你走吧。”
　　门外的人没接话。
　　于霁尘看看门口，再看看千会，又识趣地抱着葡萄迈步：“还是我走吧……”
　　然后，千会听见千山和那人在门外的对话。
　　千山语速飞快：“不是说你有要务在身，怎么有空回来？”
　　霍偃：“出大邑办点事，回来拿东西。”
　　千山：“我正好要出去趟门，倘你不急走，给千会把汤药热热，她嫌苦不肯喝，又放凉了。”
　　说完，不管霍偃肯否答应，千山匆忙的脚步声，轻快地朝东边的厢房跑去。
　　

76、第七十六章
　　“福禄喜胡同”名字听着挺喜气，但它并非是个规规矩矩的胡同，而是以福禄胡同为中心加上前后几条街构成的一片地区，是三教九流的混迹窝点，是大邑京最为鱼龙混杂之地，是被当地县衙清剿数次，依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神奇“胡同”。
　　福禄喜胡同周围几条街上尽是来快钱的地方，赌坊的招子遮天蔽日，猎命的铺子遍地开花，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贩夫走卒挑担营生，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看不出谁背着杀人越货的债，谁犯了打家劫舍的罪。
　　刺鼻的假酒味混杂着汗臭脚臭、驴骡粪臭等不可名状的味道，以远超暗水道的威力直往人脑髓钻，街面上的人麻木着一张张脸，该吃吃该喝喝，该吆喝的大声吆喝，不受半点影响。
　　路边茶棚下，有几个赤裸上身的苦力汉在歇脚，个个肌肉虬结，面容凶狠，良家子莫敢与之对视。
　　几个人刚给赌坊的雇主卸下三大车封装严实的货物，边喝茶边抛着两枚骰子闲聊，未几，其中有一个人把视线投向街面，随后其他人的目光也齐刷刷盯向街面。
　　街上来了个年轻的生脸——
　　那是个瞧着与脏乱差的福禄喜胡同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白净，壮实，眼睛黑沉，两道法令纹也深，个头比普通大邑女子高出不少，穿着身细布衣裳，全身上下唯一能让人看见的值钱东西，是右耳垂上戴着的红珊瑚小耳坠。
　　几个汉子交换眼神，从年轻女人的面相看，他们确定，这是个在大邑京生活了有几年的北边人，幽北以南的人没有那种高眉骨，也不会只戴一只耳坠。
　　任那些暗中好奇的目光肆意打量自己，于霁尘独自溜达在陌生的街面上。
　　从霍家到这边路程不算短，出门时的莽撞和冲动，已在来时路上被重新压回心底，用三年以来积攒的玄武岩般的平静将之覆盖，任下面如岩浆沸腾，她脸上表情依旧如死水一潭。
　　“来啊进来耍！叶牌骰子压红宝，黄金白银滚滚来，”赌坊的伙计抱着坛酒在门口大声揽客，恨不能把每个过路的都倒杯酒请进他家场子里，“没钱也能进来耍，新客开三盘，虎皮无息贷呐！”
　　呸，赌坊放虎皮钱有没有利息，那还不是纯粹赌坊说了算，谁敢信这些揽客的吆喝，
　　一杯假酒强行塞进于霁尘手里，伙计亢奋尖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把她喊得回过神来：“姑娘瞧着脸生，头回来咱们福禄喜？进来坐坐吧，歇脚也欢迎，里面有香茶瓜子和雅座，一杯清茶坐一天也管嘞……”
　　耳边是赌坊揽客伙计的喋喋不休，于霁尘捏着酒杯，抬头看向挂在赌坊门楣上的牌匾。
　　黑底朱漆的“如愿赌坊”四个大字映在眼底，怯惧丝丝自她胆边生起。
　　她真要走出这一步么？
　　不是嬉闹说笑，不是契约合作，这一步迈出去，是没有任余地可供转圜的。
　　人若脱去这身皮，无非二百零六块骨，但披上这身皮，却有十万八千相，于霁尘骗过了季后和新皇帝的眼线，也骗得了家里人，唯独骗不过自己。
　　分别时的仓促狼狈，让她在这三年里无数次想念起水图南，又无数次理智地把想念强行按回深不见底的心渊。
　　——她无法南下，水图南无法北上，这样的想念，徒劳而已。
　　随着时间推移，区区三载，日积月累，按在冷硬躯壳下的灵魂，终于被压成贪婪凶恶的鬼，经不住心底的深渊诱惑，义无反顾往下跳去。
　　一遍又一遍。
　　水德音北来大邑，确实令人倍感诧异，若无意外，水图南应该会亲自来找她那不合格的爹回江宁，只要陆栖月活着一天，水图南都无法弃水德音那种渣滓于不顾。
　　“还是算了吧，”顾虑让于霁尘把酒杯还给赌坊伙计，苦涩一笑，夹杂着窘迫与自嘲，找借口道：“我没钱。”
　　“别呀客官，没钱没关系，你看这大热的天，进去坐坐，躲躲太阳喝口茶也是可以的！”伙计不知为何觉得这个女子值得争取，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努力把人往赌坊里忽悠。
　　几番拉扯后，于霁尘被热情过头的赌坊伙计，连请带拽地邀进这家如意赌坊。
　　她进赌坊也不怎么豪赌，仅仅是在这张骰子桌上押个大小，到那张叶牌桌上帮人凑个角，一连四天。
　　第五天傍晚，在赌坊伙计怀疑自己是否当真看走眼，错把贫鬼当成了财不外露的富贾时，于霁尘在叶子牌的牌桌上，一把输掉五十两银。
　　“看吧，”伙计冲打叶子牌的方向一努嘴，撞了撞抱着胳膊看场子的打手：“我就说不会看错的，那女的有钱，不过是才来新地方，放不开。”
　　他比出一个巴掌：“一回生两回熟，只要她明日还来，便绝对不止玩五十两！要不要打个赌？”
　　“不赌，就你眼尖。”打手的目光在乌烟瘴气的场子里来回扫视，脸上写着“别烦我”三个大字，不想和伙计多搭话。
　　俄而，他却忽然一巴掌重重拍在伙计后背，狐疑问：“你看那边那个瘸老头，他是不是在跟踪刚才那个女的？”
　　福禄喜胡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赶乞儿如赶财神，所以讨饭的在赌坊出入自由，那个神经兮兮的瘸腿老头已经摸来好几日了，不讨饭，更不讨钱，最多讨杯水喝，几天下来，也没人发现，那老瘸子竟是在盯那年轻女子的梢？
　　“……呦！”被拍个踉跄的伙计踮起脚看片刻，一拍大腿几欲要走：“这还了得？！得赶紧给那位女客言语一声，别路上再让人抢走钱！”
　　被打手一巴掌按到肩头，阻拦住他的脚步，打手淡然道：“别担心，你的贵客吃不了亏，她走路步子既轻且稳，手上茧也绝不是摸牌磨的，她一个打你三个不在话下。”
　　于是乎，伙计在似信非信中，眼睁睁看着那个瘸腿老头，跟着那戴红珊瑚小耳坠的女人，鬼鬼祟祟离开赌坊。
　　.
　　久别重逢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是在什么样的场景里，用什么样的状态重逢？见面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冲对方笑时，是该先勾起嘴角，还是先弯起眼睛？
　　事实上，于霁尘从未敢想象过，有朝一日会和水图南重逢。
　　以至于在丁字街口转身往西走，和戴着帷帽的女子面对面撞了个正着时，于霁尘的眼睛里，只有西天边绚烂无比的云霞。
　　那云霞忽然化作漫天烟花，竞相绽放，光芒格外刺眼，于霁尘的耳朵里轰隆隆作响，身体像是掉进了幽北腊月的冰窟里，又像是炙烤在仲夏的大漠烈日下，她两手发抖，呼吸艰难，说不出半个字来。
　　不用掀开帷帽，光凭直觉，便认出帽子下的人是谁。
　　“好久不见呀。”
　　对立良久，也许仅是片刻，帷帽下传出女子糯糯的江宁话，声音较几年前更为成熟稳重，侬软中透着别样的利落和果敢，以及几分陌生。
　　她说：“好久不见，霍大人。”
　　——幽北王府四品参知使，兼奉鹿商会会长，霍让大人。
　　对方声音落下，于霁尘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盖在心渊上故作冷漠的那块玄武岩，被下面沸腾翻滚的岩浆暴烈地冲开，碎成齑粉，铺天盖地溢出心跳，顺着血液烫遍四肢百骸。
　　于霁尘不受控制地扬起笑起来，混沌中她心想，真奇怪，感觉自己高兴得要炸开了。
　　福禄喜胡同外的大邑京，是安居乐业歌舞升平的繁华盛世，纵横交错的宽街净道中，民坊鳞次栉比，市集星罗棋布，置身其中，恍惚若临天堂。
　　半个时辰后，某家平民百姓不敢轻易进去吃饭的酒楼里：
　　雅致的琴声缓解了些许沉默的尴尬，于霁尘嗓子发干，想喝口水，发现手还在抖，藏在桌下没敢抬起来。
　　“听，听说水德音来大邑了，我找过来看看，”于霁尘拇指和食指搓着点衣料，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响在耳边，不知所云中兴奋且忐忑：
　　“你是来找他回去的吧，他原本就跟踪在我身后，我们在路口遇见时他便撤了，不过我晓得他在何处落脚，那个地方不太干净，你若是要找他，我让人把他带出来给你就好……”
　　“霍大人。”对面的水图南轻声唤，打断于霁尘。
　　“啊？是，我，”于霁尘心里一阵惊慌，垂着眼睛，想看又不敢看对面，唯怕是黄粱梦，醒来一场空。
　　她结巴着，胡言乱语解释起来：“我没有，没有别的意思，要是不方便，你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脑子里混乱成浆糊，于霁尘的喜悦和忐忑纷乱地纠缠在一处。
　　她不停地想，一别至今，水图南是否有了新的心意相通之人？对自己的心意是否还是和从前一样？还是说，自己当初的一走了之，让她从此生出憎恨？亦或水图南现在看待她，与视寻常相识殊无二致？
　　三年音讯全无，三年软禁大邑，未知的东西太多太多。
　　“你来大邑我便开始联系你，三年，如何都联系不上，”水图南两手捧着茶杯，微微笑着，和平常与人聊天无二，“杨嗣王说，她也和你断了联络，你被软禁在大邑，唯有等国丧结束，方可重新获得自由。”
　　水图南说的这些话，听到于霁尘嗡嗡作响的耳朵里的，只有“嗣王”、“国丧”、“自由”三个关键词，耳边的轰隆声逐渐远去，直至归于平静，于霁尘一边生出更大的欣喜，一边再次清晰认识到，她是要回幽北的。
　　“对，时间差不多，我就回奉鹿了。”于霁尘抬头，又迅速垂下眼皮。
　　一方面是她不敢看水图南的眼睛，另一方面，是现实的桎梏正在慢慢消除她的忐忑，以及消除巨大欢喜带来的震撼。
　　让她重新找回冷静。
　　两厢沉默片刻，于霁尘问：“打算几时离开？”
　　时隔四载的重逢，能问出口的，只有送别么？
　　水图南一瞬不瞬看着于霁尘。
　　四载分别，于霁尘不仅瘦许多，更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不再是水图南记忆里和气爱笑的温良模样，愁苦压抑在眉目间，变成眼角细细的纹路，变成两条明显的法令纹。
　　面相更改并非单纯是岁月所留刻痕，更是映射的心境变化，这几年来，于霁尘到底在这座大邑京里经历了什么，才让她原本俊秀的模样，从笑起来的可爱醇和，变成了压抑之下的饱经沧桑。
　　连往昔清亮的眼睛，亦变得黑沉沉无甚生机。
　　张口欲言，喉头却阵阵泛酸，水图南刻意稳了稳声音，才玩笑般故作轻快道：“刚见面就问何时走，这么不欢迎我？怎么办，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霍大人。”
　　横亘的沉默被轻快利落的话语驱散不少，于霁尘也尽己所能地压住了某些不可为人所知的心绪，跟着露出个笑容，承认得坦荡，藉此让自己放松：“好吧，水德音是来大邑找我寻仇的，他被人骗得在江宁待不下去，也是也离开江宁前，故意埋下的隐患。”
　　——她看出了水图南未宣之于口的揶揄，四年未见，水图南成熟很多，好在有些东西没有变，那些言语之下的隐晦表达，还是能被一眼看透。
　　“就晓得是你！”水图南笑得更加灿烂，感觉水德音那一摊子令人头疼的烂糟事，忽然变得不那么惹人心烦了。
　　她打开话匣子，活跃起来：“你还真是抓准了他能力不足贪心有余的德行，几年前他第一次被骗钱时，我便开始怀疑是你在背后搞鬼，越是查不出端倪，我越觉得那像是你的手笔，霍大人，你这仇，报得可真是够有耐心呐。”
　　几年来，水德音耍小聪明做点小生意，时而亏钱时而赚，每每亏得掉底走投无路要死要活时，无不是财神爷从天而降般，让他误打误撞从别处赚到点钱，重新点燃富起来的痴想。
　　亏着赚着，赚着亏着，再亏再赚之间，几年时间过去，不走正路的水德音，终于作茧自缚，和他的二胡卵子朋友孙邦民——曾经的江宁茶行龙头孙氏东家——骗骗这个骗骗那个，把自己折腾得在江宁没了立锥之地，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跑来大邑，一是因为江宁县衙因他骗人钱财而要抓捕他，二是因为他误打误撞在黑路子上，打听出来点事，要来找霍千山报仇。
　　“托你的福，”水图南就这么用闲聊的口吻，不紧不慢道：“受他牵连，我已辞去江宁商会会长之职，你得赔偿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瞬不瞬盯着于霁尘，生怕错过任何细微的表情，从而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
　　于霁尘脸上笑意淡下去几分，却仍旧是闲聊的口吻：“这么容易吗？那你也太笨了吧。”
　　嘴上这样问，心里却无比诧异，诧异之下又会卑鄙地想，水图南辞了江宁商会会长，那是不是就能离开江宁了？
　　“不，我不笨，昔日你教给我的本领，应付江宁那些商贾是绰绰有余的，”水图南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水德音好面子，你便让他颜面扫地。他爱重钱财，你便让他赔得一无所剩。无论是他遭遇哪样情况，皆不曾具体牵扯到我身上。我猜，你和江宁布政使陈鹤是认识的，若非她对我有不着痕迹的偏护，我不会发现她的某些行事作风，其实和你很像。”
　　润物细无声的风格，让水图南无比熟悉。
　　“霍大人，”晶莹水光盈满眼眶，她人却还是在笑着，“我做不成商会会长都是你害的，你得赔偿我。”
　　.
　　“她让赔她，那我能怎么办？是我先干的那些事，连累了她，赔偿是应该的。”
　　霍家，厨房门槛上，风尘仆仆的李持岸坐在那里，灰扑扑端着个比她脸还大的海碗，边大口扒拉中午剩的鸡汁蒸面条，边听于霁尘叽歪。
　　“……总之，过几日我便要动身北上了，奉笔那里，你得帮我。”于霁尘扯一堆理由，最终目的无非就是这个。
　　国丧已毕数月，暗处盯着她的几拨人却未撤走，甚至未曾放松过警惕。可她该回奉鹿了，她不适合大邑京，这三年，她在大邑京上下斡旋，为幽北谋利，简直受够了这如蛛网般令人窒息的大邑官场。
　　李持岸半晌没说话，是吃得太快太莽，有些被蒸面噎住。
　　她冲进厨房提着旧茶壶，就住壶嘴连灌几大口有点烫嘴的白水，这才缓过来那股吃噎的难受劲。
　　饿了将近整日的李持岸，满足地打个水嗝，这才拐回来继续坐到门槛上吃蒸面。
　　夹起坨面塞嘴里，李持岸嘟嘟哝哝问：“你回奉鹿是好事，有杨嗣王给你做靠山，大邑的人还能有些忌惮，不敢对咱们家的人太过分，师娘会不同意你走？”
　　“我不是想说这个，”于霁尘纠正道：“正好霍偃不在，你回来了，得请你帮忙从奉笔手里护着个人。”
　　“谁？”
　　“江宁人士，水德音。”
　　“……”李持岸又被//干//巴且凉的剩蒸面给噎住。
　　于霁尘殷勤地进去提茶壶出来，李持岸喝几口水，干脆把水倒进碗里拌面，如此一来，面不干巴了，也不凉了。
　　她就这么吃着热水拌的凉蒸面，道：“你怕你离开后，师娘会直接弄死水德音？他是你家仇人，死了岂不更好，干嘛护着。”
　　李持岸这张嘴，真是从小到大没饶过任何人：“虽说你曾和水图南有过段‘夫妻’关系，但那不是逢场作戏吗？这几年来你都没让弄死水德音，难道就因为水图南啊，不是，我说千山，若真是如此，那你也太让我‘刮目相看’了。”
　　“并非你想的那样，只是不能让水德音轻易死掉，”于霁尘道：“我要的，是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在泥里腐烂掉，若是奉笔给他个痛快，那便太过便宜他。”
　　比起一死了结，她要的是水德音生不如死，水德音怕死，那便不让他死，只让他在生死边缘徘徊着，直到逼着他在痛苦折磨中自我了结。
　　不过——
　　于霁尘想，水德音那种贪生怕死之徒，被苍蝇蹬一脚他都疼得要去看大夫的东西，他是万万不会寻短见的。
　　那么，他活多久，折磨便如影随形跟他多久，岂不是更畅快！
　　李持岸感觉千山又开始发疯了，不由得肚子里一片凉，把头用力一摇：“盯不住，你要是真怕他轻易死在奉笔手里，为何不直接把那老王八蛋，弄到你眼皮子底下亲自盯着？”
　　很明显，千山她不想，千山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不能把那个烂东西放跟前碍眼。”
　　李持岸从交趾回来一路上没吃过剩饭，这会儿竟觉着吃了许多年的热水泡剩饭有些难以下咽，想吃新鲜的热饭热菜的冲动冒出来，她心念一动，摆手敷衍：“行行行，答应你就是，”
　　说着把饭碗往于霁尘怀里一塞：“帮拿进去，忽然想起来有点事，我得去趟衙署！”
　　话音没落，人便跑得没了影。
　　衙署这会儿已经下差了，去衙署干嘛？
　　于霁尘看看碗里剩饭，再看看地上的茶壶，一抬头，瞧见回廊下的千会，隔着半个院子道：“不会带你去奉鹿的。”
　　不晓得霍偃离开前同千会说过些什么，千会这几日多时情绪是平静——而非死寂的，她道：“才不要跟你去奉鹿玩，我得在家里安心养病呢。”
　　“……这就对了！只有身体健康，才有其余一切哩。”于霁尘微愣，旋即笑起来，清瘦许多的脸上，又见了昔日的明媚灿烂，法令纹被笑成两个小括弧。
　　千会望着那灿烂笑颜，好奇问：“水图南让你赔偿，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要赔的呐。”于霁尘不做详细回答，话说得朦胧。
　　比起千会回来后见到的沉默寡言的千山，今日的霍大人忽然开朗起来了呢。
　　

77、第七十七章
　　从江宁离开后，“于霁尘”三个字便没在霍大人的生活里继续出现过，无论是她自己的文牒户册，还是在奉鹿军衙上任的朝廷告身，上面的名字俨然都是“霍让”。
　　霍让是她真姓名，大家唤她“千山”也唤得习惯，唤“霍将军”“霍大人”的更比比皆是，可是——
　　“霍大人，那个看起来好吃，买一份尝尝嘛。”
　　“霍大人，那边好像有好玩的，我们过去看看。”
　　“霍大人……”
　　霍大人答应赔偿人家，隔天便被水图南拉在大邑京的街头逛着耍，那口口声声的“霍大人”，像是什么咒术生效的口令，让霍大人会钞时嘴角也是往上翘着。
　　盯梢的人亲眼见到霍大人笑把自己乐成朵花，事出反常必有妖，遂纷纷忍着惊诧，把这般稀罕的情况报回给各自主人知——大家暗中盯霍让三载，三载春秋逝，何曾见过霍让如此开怀的一面。
　　消息传到后，季太后淡淡表示己知；皇帝身边的人把消息过滤一遍，觉得这不是要紧事，干脆没报上天听；只有于冠庵在收到消息后，回家同霍君行说起。
　　“霍让被禁在大邑，耳目闭塞，我主动让偃儿告诉她，水德音来了大邑，这下可好，她竟还要提防我弄死水德音，还拜托持岸盯着我，这叫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
　　卧房里，于冠庵站在西洋钟前，感觉越说越疑惑不解。
　　霍君行近来闲下许多，难得到点就能放衙回家。
　　他站在床前换掉官袍，常年严肃的脸上照旧没什么活跃的表情：“我让人打听了，让儿困于大邑，幽北这几年在政策上还算老实听话，互市开得比较顺利，上位对让儿这个‘人质’，如今已不怎么上心。”
　　——昔日东宫凭借互市开放之功顺利继承大位，幽北的杨严齐还算听他的话，被软禁在大邑的幽北小财神自然也没了挟持价值。
　　他系着腰带走过来：“退一步讲，便算是让儿和杨嗣王联手演的戏，三载至今，她们也算是成功的，成功让大邑放下提防心。抛开这些，再说句私心话，让儿回奉鹿，对我们而言是有益无害的。”
　　于冠庵拿着工具，认真调拨总是走慢一刻钟的老钟，语气生硬道：“她爱回奉鹿就回，我也不稀得要挽留那个冤家，我只是气她连何时走都要暗中安排，不欲我知去分毫，还有！”
　　造型精致的纯金小拨针被啪地拍在条案上，于冠庵余光偷偷往侧后方扫过去，故意提高点声音：“既然那个水图南来大邑了，霍让为何就不能把人领来让我见见？就这么打算一辈子瞒着昧着？到底是水图南见不得我，还是我见不得水图南？我又不曾反对过什么，霍让藏那么紧实干啥！”
　　霍君行倒杯茶递过来：“莫生气嘛，等让儿晚些时候回来，让会会帮忙探探口风，看让儿究竟是什么想法，至于她那个姓水的朋友——眼线只是说她们重逢，又没说别的，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霍君行忽然消音，因为于冠庵接茶杯时，转过身来盯着他看。
　　“怎么，干嘛这样看着我？”霍君行疑惑，不禁挑眉瞪大眼睛。
　　于冠庵放低声音，诚心实意问：“让会会去向霍让打探口风，你是不是看会会这几日病情好转了？”
　　霍君行：“……”
　　心思并不细腻的男人，竟然忘了自己亲女儿这茬事，懊恼地抿起嘴不说话。
　　于冠庵端着茶杯，往后靠在及腰高的条案上，沉默须臾，道：“世上再没谁比你更希望会会过得好，你千挑万选给她挑中个夫家，可是，你觉得会会这几年过得好？”
　　“大夫说会会身体弱，是因为被红花之类的药物伤到本元，以后再不可能有孩子，老霍，我知你不同意会会和……”
　　“偃儿”二字说到嘴边，又被于冠庵咽回肚子，那些隐晦的，无法放到明面上的东西，还不到摊开讲的时候。
　　“可我们做亲长的，除去妥协，还能有什么办法？”于冠庵望着霍君行黑沉的眼睛，轻轻摇头，“我们不答应也好，不承认也罢，可终归是往后的人生里，陪她们走到最后的不是我们。”
　　“那也不能是霍偃，”霍君行执拗地反对着，“她记在霍家的家谱上，和会会是‘兄妹’，若是答应，岂非颠倒伦常。”
　　霍君行是平静的，他情绪越平静，松口允许的希望就越是渺茫：“霍偃亲生父母的案子一日不得翻，她就一日不能认祖归宗，她就得继续做咱们家的孩子，若是我答应下来，她们照旧得躲在暗地里见不得光，”
　　“冠庵，”霍君行问：“见不得光的关系，你觉得能走多远？”说罢，又轻叹着补充：“即便熬到改元，我观上位的态度，也是不会为霍偃的亲生父母翻案，霍偃这辈子，除去姓霍，别无路可走。”
　　会会和霍偃，和霍让的情况完全不同，无法相提并论。
　　“你也太小看偃儿了，”于冠庵觑着霍君行隐约露出不忍的神色，道：“无论她能否为当年的冤屈找回清白，她都有本事护住我们这个家。”
　　霍君行摆下手，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还是先把霍让的事解决，再说会会吧。”
　　孰料于冠庵一改方才的态度，弯弯的眉高高挑起：“那冤家有什么可说的，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喽，我无所谓，反正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德行，没差别。”
　　“啧，”提起这个，霍君行也忍不住啧嘴，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你倒是提醒了我，持岸带回来的那个姑娘，也是有些不好处理。”
　　提起首徒的闯祸本事，霍君行牙痒痒得，恨不能把李持岸当沙袋吊起来揍：“那么大一张饭桌，桌前坐那么多她的同僚，你说她用谁的碗筷不行，偏偏拿了人家本地姑娘的用！”
　　交趾本地有个习俗，谁和未出阁姑娘同吃一碗饭，或者看了人姑娘的闺房，便要把人娶回家，如果不娶，便代表那姑娘人不行，姑娘这辈子会再也嫁不出去。
　　若是寻常的女子误闯别人的闺房，倒也不碍事，但坏就坏在李持岸那个不讲究的狗东西，她吃了人家吃过的饭。
　　交趾那边的人认为，只有一家人才会吃同一碗饭，那姑娘的父亲也不是个好人，要靠嫁女儿的礼钱给儿子娶媳妇，对大邑高官吃了他女儿碗里饭的事不依不饶，闹到衙门口，闹得过往百姓人人皆知，闹得他的女儿再没脸留在交趾。
　　李持岸那个狗东西，除去办案缉凶时精明能干，其余时候脑子就没清楚过，被那姑娘的父亲撒泼打滚几番逼迫，便给付八十两礼钱，把那姑娘从交趾带回了大邑来。
　　现下就安置在狗东西自己的小宅子里。
　　“哎呦！”想到这些，霍君行只觉得眼前发黑，头大如斗：“别人家都是长徒稳重顶事，上帮师父师娘分担庶务，下照顾师妹师弟，咱们家可好，出了李持岸那么个闯祸精，她还跑来问我该怎么办，我真是上辈子没积德，这辈子遭报应，头疼！”
　　女儿和“养子”纠缠不清，继女和仇家的女儿藕断丝连，还没等处理清楚她们的两桩事，这厢又蹦出首徒乱吃剩饭给她自己吃回个“媳妇”来的意外，这可真是造化弄人。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呐！”霍君行这个性格耿直的中年男人，抱着头痛苦地哀嚎出声。
　　滑稽的模样与他沉稳严肃的气质形成鲜明你对比。于冠庵没忍住，捧着茶杯嗤嗤笑起来。
　　.
　　“所以说，你为了能顺利来大邑找我，故意引导水德音跑到这里找我报仇？”
　　相比霍君行在家里抱头哀嚎，于霁尘在水图南下榻的客栈里，惊讶得嘴巴能直接塞进个咸鸭蛋。
　　“对的呀，”水图南撕着丝丝分明的龙须糖，歪头从糖尾巴开始吃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我怎么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那肯定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嘛，我就想亲自来找你，所以——”
　　她吃完手里柳絮般轻而细的龙须糖，粉色的舌尖飞快一舔嘴角，话题骤转：“暗中盯着我，不想让打听到你消息的人，到底是谁？”
　　于霁尘看着水图南舔嘴角，不敢不说实话：“……是于奉笔。”
　　“因为我是仇家女？”水图南对此并不意外，尾音隐约带笑，似乎早已料到是于冠庵，或者说料到了对方至少是和于霁尘有关系的人。
　　但其实无论那人是谁，对她来说都没关系，只要不是于霁尘故意不让她探知消息，其余什么都好说。
　　于霁尘强行把目光从水图南嘴角拔开，看着满桌各式各样的零嘴，果干，肉脯，点心，糖糕……她忽然也想跟着吃点东西。
　　于霁尘拆开盒老式的五色糖果，捏个羊角蜜出来，一口咬下去，满嘴甜而不腻的香，直接甜到人心坎儿上。
　　上次这样吃零食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
　　在羊角蜜的香甜中，于霁尘懒散地弯了弯眼睛，否认道：“关于以前的旧事，于奉笔只负责收拾大邑的官，水德音倒是从没入过她的眼。”
　　于家三兄弟的死，光是江宁本地官商勾结，是不足以做得如此顺利的，当时大邑有官员做了江宁官员的保护伞，于冠庵在大邑筹谋，就是为把那些幕后的人揪出来。
　　这么些年过去，结果未负有心人，除去那实在暂时动不了的，其余各得其罪。至于水德音之流，则压根不在于冠庵的考虑范围，就像虎狼食肉，但却不会去捕捉小小的虫蚁。
　　水图南更加疑惑：“于奉笔为何不让我打探你消息？”
　　“我是被软禁在大邑京的，”于霁尘解释道：“季太后和皇帝的人，还有些别的人，皆派了眼线监视我，杨严齐同我断联三年，若你来找我，恐会引火烧身。”
　　于冠庵堵回水图南的探听，实则是为的水图南好。水图南点头，暗中松出口气：“原来如此。”
　　“图南。”于霁尘再也忍不住了，再也不想顾虑任何事，拉着凳子挪过来，坐到水图南身边。
　　“什么？”随着于霁尘的忽然靠近，水图南心头蓦然一跳。
　　于霁尘三言两语说不清这几年来的经历，只感觉水图南敢在杨严齐都不敢轻易有所举动的时期，仍旧坚持在打听她情况，是件让人无比喜悦的好事。
　　于霁尘暗暗提起口气，用紧张到出了满掌心冷汗的手，拉住水图南手，语气里有着不管不顾的冲动：“这几年来，你可有找到和你心意相通的人？”
　　“……没有。”水图南被着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不敢乱动，错愕地看着于霁尘。
　　她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于霁尘漆黑眼睛里摇晃的璀璨灯火，砰砰乱跳的心一时间被分割成两份，一份在暗暗期待于霁尘接下来的话，一份又有些怕自己被嫌弃。
　　于霁尘虽事经营，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之人，门庭差距如此之巨，恐怕……
　　还没等她多想，便听于霁尘迫不及待再问道：“这几年来我心里满满都是你，如今既然重逢，你愿不愿意，重新同我好？”
　　“……”水图南一时沉默。
　　见此，于霁尘忙拉紧她的手，像是怕她会从自己面前消失。她开口，蛮横地切断水图南所有的犹豫：“水德音牵连你辞了江宁商会会长么，你不是说，要我必须得赔偿你么，图南，你愿不愿意去幽北？那里有一方比江宁更大的商市，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你敢不敢，同我一抢奉鹿商会会长的位子？”
　　儿时念诗词，念到一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水图南当时不理解究竟有何可怯惧，可是现在，在经历过漫长而煎熬的思念后，她面对于霁尘，生出了和诗词里描述的那种情怯。
　　太想念，太想念，就变得害怕起来。
　　“你还会不会，”水图南垂下眼皮，遮敛其眼里汹涌的心绪，“像几年前那样，再不声不响离开？”
　　于霁尘立马：“不会，如今境况已不同，以后绝对不会旧事重演。”
　　“可是……”水图南脑子里空白一片，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却还是想说点什么，然而刚低喃出声，于霁尘的唇落过来，亲吻在她半垂的微凉眼皮上。
　　水图南明显身体微微一僵，就在于霁尘的勇气，即将在这般回应不明的状态下消耗殆尽时，水图南“哇！”地哭出声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于霁尘，我终于找到你了！”她哭起来，放声大哭，似要把这几年来所有的情绪全部释放。
　　紧接着，于霁尘终于把水图南真真切切地抱进怀里，低头小心地吻在她的眉目间，尝到眼泪的咸。
　　她道：“图南，谢谢你还愿意来找我，图南，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停更了，真的特别不好意思。忙完这阵子就会继续更。鞠躬鞠躬
　　

78、第七十八章
　　水德音不见了，在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
　　“你不着急么？”
　　周鹤霄刚从北衙回来，总是饥肠辘辘的，抢了于霁尘的饭碗大口吃，在对面李持岸略显古怪的神色中，鼓着两腮如是疑惑。
　　于霁尘不怎么饿，单纯是被李持岸拉过来吃饭的，干脆把菜挪到周鹤霄跟前：“有何可着急，能在飞翎卫眼皮子底下把人掳走的，满大邑又有几个。”
　　周鹤霄脖子一耿，囫囵咽下满口食物：“这可说不准，如今连清噪处的狗都爬到了我们头顶，旁的畜牲难保不敢下黑手。”
　　飞翎卫傍皇权而生，如今的上位似乎不喜欢霍君行，南北两衙也跟着倍受冷落，大邑京的权力更迭快如风云变幻，飞翎卫较太后代政时而言，自是没那么厉害了。
　　“飞翎卫的职权重心，眼下逐渐被转到御前仪仗上去，办差还得听御史台安排，”坐在桌子对面扒拉饭的李持岸，用筷子一敲碗沿，震掉挑在筷头上的半个黑色花椒，总结道：“飞翎卫现在可不容易了呢。”
　　周鹤霄用力点头，往嘴里扒一大口饭。
　　见于霁尘沉默，李持岸品出点味儿来，立马保证道：“此绝非师娘所为！”
　　她分析着提醒：“水德音被抓走，则抓他的人能威胁你什么？或者说，你有什么把柄被水德音抓在手里，能被反过来威胁你的？”
　　于霁尘手肘撑在桌边，四根手指虚握，食指侧边抵在上唇，啃着拇指指甲琢磨，片刻，摇头：“照理说是没有把柄的。”
　　于霁尘这样说，基本代表没有把柄被水德音拿住，否则那老王八早闹起事来，又岂会憋到如今。
　　“当局者迷，别只你自个儿在这里苦思冥想，”李持岸道：“不然你问问水图南去，关于水德音，她或许比你更清楚。”
　　“对啊，”周鹤霄有如醍醐灌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嗓门问于霁尘：“你此刻为何会在家里，不是应该和那位水姑娘，如胶似漆待在一处么？”
　　于霁尘要笑不笑：“这个问题你不如问持岸。”
　　关大师姐何事？周鹤霄视线落过对面去，看见李持岸脸上闪过可疑的古怪——打死也不会说她为何躲来家里吃饭，还顺带拉着千山。
　　在周鹤霄开口之前，李持岸抢先一步看向于霁尘，道：“还是找找水德音为好，你不是打算回幽北了，免得节外生枝。”
　　“急什么，”于霁尘淡淡道：“时间到了，自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持岸！”这时，门外有人朝门窗洞开的屋里喊话，“家门口有人找你！”
　　“谁？”李持岸停下吃饭的动作，细看的话有几分心虚。
　　“不认识，一个女的，她说她姓韦，你出来看看吧。”
　　李持岸暗暗一喜，胡乱擦两下嘴奔了出去，脚步带起一阵风。
　　周鹤霄跟着走到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边往嘴里继续扒饭：“持岸从交趾带回来的女子好像就姓韦，千山千山，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
　　征询的话音刚落，千山鬼鬼祟祟的身影，灵活地从周鹤霄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周鹤霄：“……”
　　“等我！”周鹤霄端着饭碗追上来。
　　还没等尾随李持岸走到家门口，于霁尘在走廊出口被霍偃拦住。难得见霍偃不镇静：“半个时辰前，来秀幸伤了我的人带走水图南，这会应已经到清噪处。”
　　来秀幸掌管的清噪处，和飞翎卫之间的恩怨情仇，简直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两部不对付已久，今上登基至今，两部矛盾日益尖锐。
　　“干！”周鹤霄激动地把饭碗往花圃边一撂，大嗓门冲静谧的院子喝道：“来秀幸抓了我们家的人，跟我去清噪处要人！”
　　于霁尘：“……”怎么比她反应还大？
　　周鹤霄的话音没落地，空荡的院子里脚步声顿起，飞翎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有边走边戴帽子的，有正把佩刀往腰上挂的，有嘴里还嚼着食物的……
　　只在周鹤霄一声喝，所有在家的人全聚集出来，个个嘴里骂不停，足见对来秀幸和清噪处的厌恶。
　　“干他爹，那孙子抓了谁？”最先过来的汉子呛啷把佩刀拔出两寸示威，凶神恶煞。
　　“是千……”周鹤霄甫开口，忽被只有力的手按住肩膀，偏头看，是千山，遂照意止下话头。
　　于霁尘上前半步，抬起另只手，掌心朝下做出个往下按的动作，围过来的躁动人群从里到外逐层安静下来。
　　按照原本的计划，来秀幸应是直接冲于霁尘来的。
　　她道：“大家稍安勿躁，来秀幸带走了我的人，我带人先过去看看，不到逼不得已，千万不要和清噪处动手。”
　　如今大邑京里的局面，对飞翎卫不算有利。
　　夹着尾巴做狗是飞翎卫目前最好的选择，“欲固灭之，必先狂之”，皇帝手里可以牵着飞翎卫和清噪处两条狗，但这两条狗只能是互相制衡的状态，任何一个独强都不行。
　　飞翎卫露弱，清噪处过强，霍偃等的转机便会到来。
　　“我几个与你们同去！”戴好帽子的青年道：“我们等在清噪处外，自己人照应着方便些。”
　　暂代飞翎卫诸务的霍偃不便出面，于霁尘遂未拒绝，点了几个头衔低的同行。
　　片刻后，几人几马奔出霍宅所在的胡同，稍后又有几个领了其它吩咐的霍家人，各朝不同的方向打马而去。
　　清噪处组建于今上潜龙时期，处首官来秀幸罪籍出身，乃今上少年时期的书童伴读，还算有点手段，从飞翎卫手里分走不少活计，今上坐稳大位后，清噪处愈受重用，来秀幸愈发针对飞翎卫，取代霍君行的心思昭然若揭。
　　“小娘子，我这里的刑具，你算是已经粗略参观过，后面还有几屋子的存货，时间紧迫，我就不挨个给你介绍了。”
　　昏暗潮湿的地下幽牢里，四十岁的男子斜签着身体，坐在把黑漆描金虎头椅上，隔着大半间牢房的距离，对被绑在老虎凳上的女子如是道：
　　“女子身娇肉贵，把那些东西一个个在你身上试一遍，也是不太合适，要我说，你一言不发不是办法，不如痛快些，把霍让构陷前江州承宣布政使史泰第的事，老实交代与我知吧。”
　　话音落下，幽暗阴森的监牢里，不知何处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随后立即消失，就像平静的水面骤然被抛出条鱼，濒死时又扑通落回水里，生死不知。
　　对未知的恐惧轻易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水图南尚未受刑，被按坐在被血渍浸泡得发黑的老虎凳上，不知从何而起的血腥味以及炙烤皮肉的焦糊味，混杂着充斥在鼻间，她怕得浑身发抖，耳边是牙关打颤的细碎声响，等意识到鬓边在阵阵发凉时，冷汗已经浸湿她贴身的衣衫。
　　来秀幸耐心不多，催促沉默着打颤的女子：“如果你想拖拉时间好等霍让来，我劝你还是打消如此想法，我能把你带来这里，自然也能留住你，”
　　言至此，他忽然玩味地笑了笑，说着令人难以理解的话：“这里是大邑京，大人物执人生死易如摧枯燎发，霍让不过只是条吃两家饭的狗，你同我这般犟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那……”片刻，水图南听见自己颤抖干涩的声音，在密闭幽暗的牢房里弱如鼠啮梁木，“你想听我，说些什么？”
　　来秀幸瞧向女子被火把光照出来的轮廓，他其实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但知道这女子已经被吓坏了，也是，进了清噪处，无论男女老少，未有不惧者。
　　闻水图南开口，他欣然诱供道：“几年前，霍让构陷史泰第，把京中数位高官大员拉下马，史泰第的犯罪证据系为霍让伪造，归根到底她是受到霍君行指使，是也不是？”
　　“你说的这些，我不晓得，”地牢阴暗潮湿，水图南冷得如坠冰窟，说话时舌头有些不受控制，“我只是一介商贾，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实在不晓得大人说的是什么。”
　　来秀幸感觉自己被耍了，怒不可遏拍桌，粗声大斥：“大胆刁民！拿我清噪处当什么地方！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朝水图南两侧的卫卒一点：“给她点颜色看看！”
　　水图南惊恐中想要起身逃跑，被眼疾手快的卫卒轻而易举拎起来，拖过去绑到旁边的门字木架下。
　　恐惧害怕是本能，水图南失力站不住，几乎是被吊在木架下。
　　彼时，另一个卫卒抽了泡在旁边水桶里的鞭子出来。
　　若是说这里的刑罚有等级之分，那么看起来伤害最小的那个，正是浸泡在盐水桶里的鞭子，适才听来秀幸讲，那般的鞭子抽人，一鞭子一道疤，终身不会消除，再是魁梧壮硕的汉子，也最多承三鞭便会疼昏厥。
　　绑人的卫卒退开，另个卫卒提着不断往下滴水的鞭子走上前来，鞭子高高举起时，水图南依稀听见外面传来嘈杂声，她眼见着逃不过，咬牙低下头去，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周围混乱乍起时，她双耳里咚地一声，掉进如渊深水里，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没有想象中被抽刑的疼，除了冷，便只感觉整个胸腔像被巨石迎面砸过，五脏六腑颠倒错乱，痛得她像是被人把骨头一节节给拆了重装。
　　即便骨头被拆了重装，身上的痛不轻反重，又冷又疼。
　　水图南被困在这片漆黑之中，漫无目的地飘浮好久，又漫无目的地游了好久，却怎么也游不出去。
　　她游啊，游啊，游啊，游得筋疲力竭，游得绝望崩溃，她歇斯底里嘶喊呼救，不仅没得到任何回应，还被苦涩浓黑的海水灌了满嘴，不停咳嗽。
　　呛咳耗尽她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冰冷的鸿渊深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挤压进她的身体，挤进她的骨缝，似乎要彻底把她一寸寸给捏碎，碎成齑粉，尸骨无存。
　　最后一缕神魂即将被挤压出身躯时，她感觉身体忽然变得轻飘飘，所有的疼痛消失不见，人变得很轻快，眼前明光洒落，头顶上方落下条白灿灿的路，通往某个温暖柔软的地方。
　　走吧，只要踏上去，就能脱离这般苦海，只要踏上去，从此再也不会有任何痛苦加身。
　　漆黑中的光束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水图南不由自主向它靠过去，她伸出手，光路上有白灿灿的小光蝶围着她指尖飞舞，给她带来了与这凄冷深寒截然相反的，温暖和明媚的触感，真好。
　　轮廓模糊的光蝶似乎也感受到了水图南的喜爱，飞舞得更加卖力，吸引着水图南迈上光束延伸出来的梯阶。
　　只是，她才迈上去一只脚，忽一股极大的力气攥住她的手腕，轻飘飘的躯体跟着被阻拦住。
　　更加渺远的上方传来道似有若无的呢喃，带着模糊的哭腔，熟悉又陌生：
　　“你走了，我怎么办？”
　　水图南逐渐模糊的意识猛然一振，是啊，她想，倘我就此消失，于霁尘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于霁尘那个人啊，虽然看起来面相和气，但性格犟得不行，骨子里压着睚眦必报的计较，若是找不到人，于霁尘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能就这么走掉。”
　　水图南这样想着，轻飘无力的手指不舍地点了点上下飞舞的小光蝶，站在光阶的尾端问它们：“我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呢，你们能不能送我回家？”
　　光蝶振翅翻飞，从光束里引出越来越多的模糊的小光团，它们原地徘徊须臾，先后脱离光阶，欢快地朝着与光阶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去……
　　“稳住了稳住了！”小医女从厢房冲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个大马趴，一头扎进门外人的怀里，拽着对方手臂站稳：“情况稳住了，师父说你可以进去啦！”
　　少女话音未落，面前人影一闪，便进了屋里。少女还没来得及转身跟进去，便被焦急等候在门外的其余人哗啦围住。
　　“好了是吗？”
　　“救回来了对吧！”
　　“你要去熬药么？我这里有生血补气的好药材，你随便用！”
　　“我这里也有，人参燕窝阿胶随便造！不够就说！”
　　“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吱声，我们保证给你弄来！”
　　“……”
　　众人七嘴八舌，少女被拽着问得头昏，压根没有开口回答的机会。
　　她心里纳闷儿，屋里那个女子不过是心口挨了一刀，因为失血有些多，所以看着特别凶险，但有她师父亲自出手，至少可保住性命，最多遭点罪，不晓得这帮飞翎卫在紧张个什么劲。
　　她跟着师父在幽北军时，那些沙场上下来的官兵，大多是断胳膊断腿开膛破肚的，哪个不和屋里那女子一样凶险？
　　几年前，幽北嗣王的脖子还被敌人用三棱锜【1】给开了条口子呢，命都差点保不住，也没见人家和这些大邑京里的大人一样，紧张成这副模样。
　　厢房里，于霁尘轻手轻脚进来时，老姚正不紧不慢在收拾药箱。
　　察觉有人进来，老姚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看一眼，低声解释：“不是故意要撵你出去的，你知的，我听不得人在耳边哭，倘知道你会掉眼泪，起开始就不让你跟进来。”
　　说着又掀过来一眼，硬着嘴低声说软话：“几年前，你让人捅穿肚子时，也没见掉一滴眼泪，这会儿刀子扎在别人身上，倒是把你疼得泪眼汪汪，怪不得嗣王非要我这把老骨头，不眠不休地从奉鹿快车奔来京，原来是料准了你这里要出事。”
　　她笑着摇头，最后总结：“好了，这回我记下了，水老板就是你霍千山的命喏。”
　　啧，千山离开江宁后，一切表现均正常，这几年大家愣是没看出来半点猫腻，不得不说，千山对水图南的心思，藏的还挺深。
　　“哎，”想到这里，收拾好东西的老姚问：“若是这回，水老板没主动从江宁找过来，你心里那点事，是不是就会藏一辈子？”
　　于霁尘离开江宁后，重新回到北方活动，在塞北草原和奉鹿之间往来奔忙时，仿佛把水图南以及那段经历彻底遗忘。
　　可是，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刻意回避和江宁有关的所有事情，不然所有的假装会瞬间分崩离析。
　　没人知道，每当结束一场奔忙的生意，结束一场热闹的庆祝，夜深人静时，于霁尘都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水图南。
　　她会想，水图南在做什么呢？最近过得开心么？有没有……在忙碌之余，偶尔想起过她？
　　见于霁尘坐在床边沉默，老姚悻悻摆手：“我出去吃个饭，歇一歇，你好好陪着她吧，有事使人去喊我。”
　　于霁尘没说话，目光落在水图南毫无血色的脸上，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1】三棱锜（音同奇）：可以理解为三棱刺原型锜，杀伤力杠杠的。
　　写出来一章就更一章吧，真不知道几时能忙完。
　　

79、第七十九章
　　老姚离开后，于霁尘一点点地，握住了水图南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的触感已从半个时辰前的烧烫，降回了些微常人的温热。
　　须臾，于霁尘两根手指顺着那只手，摸到水图南的内侧手腕上。
　　直到指腹清晰摸到水图南虚弱但有规律的脉搏，于霁尘才长长且轻轻地，松出口带着颤抖的气，但紧跟着，无穷无尽的后怕绵延着翻涌上来。
　　水图南会受伤，是情急之下赶狗入穷巷的后果。谁也没料到，那受皇帝重用的来秀幸，平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甚至敢和霍君行直接较量，临到事上时，竟不敢直接对于霁尘本人动手。
　　陈鹿带人闯进清噪处时，动作慢半步，眼睁睁看着一把匕首被攮进水图南心口。
　　来秀幸也是没想到，带人闯清噪处的，不是他以为中的霍让，甚至不是霍家那几个同门师姐弟里的任何人，而是本朝主司天下刑狱的女丞相——陈鹿。
　　既然敢把水图南带来清噪处，来秀幸便没打算白捞一场。
　　听罢陈鹿带人闯入的禀报，他当即令人强行捉着吓昏过去的水图南的手，在早已写好的口供上按下手印，而后杀人灭口。
　　但他同样慢一步，卫卒的匕首冲着水图南攮出去时，被陈鹿的人击中胳膊，歪了准头，匕首攮进心口后水图南没被当场杀死。
　　伤口离主心脉不足一指宽，血止不住，几次险些要不成了，姚大夫接连救治将近十二个时辰，直至方才，骇人的高烧退下，水图南才算是保住性命。
　　失血过多加上高烧导致的昏厥，水图南陷在锦被里，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虚弱得好似一片深秋里的枝头树叶，随时会被冷风带走的样子。
　　千会和霍偃的到来，打断了于霁尘盯着水图南，一动不动的状态。
　　“再怎么看也暂时醒不了，”千会掀开屏风边的帷幔，招几下手，在于霁尘起身过来时，压低声音道，“听姚大夫说，图南烧已退，你该是能吃点东西了吧。”
　　千山和受伤昏迷的图南一样，已经将近十二个时辰没吃过东西，比起图南被灌过几碗汤药，千山可谓是正儿八经的滴水未进，好好个人哪遭得住。
　　屏风隔断通往床榻的视线，于霁尘轻步绕出来，始才看见霍偃在把托盘上的饭菜，端放到四脚的圆桌上。
　　见于霁尘携着满身血腥味和汤药的苦味过来，霍偃把粥碗往前一推，有些歉意地低声慢语：“吃完洗洗去，我和千会在这里盯着。”
　　于霁尘点头，忽而想起水图南平日爱干净，不喜异味，遂在坐下时拽起自己衣袖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而厢房里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和汤药味的混合味道，她什么都没闻出来。
　　千会先是到床榻前查看了一番，见水图南脸色格外惨白，出来问道：“姚大夫有没有说图南何时会醒？”
　　于霁尘原本在和霍偃说话，闻声摇下头，从大约十二个时辰前到现在，水图南几番性命堪忧，于霁尘只求人活着，没顾上问老姚人何时会转醒。
　　屋里沉默片刻，霍偃终于担忧道：“陈鹿带走来秀幸，宫里暂时没动静，可谓情况十分不明朗，杨嗣王有把握一击打中来秀幸？”
　　清噪处来秀幸终究是天子心腹，杨严齐一个封疆军帅，究竟有多大能耐，敢身居奉鹿而动大邑的京官。
　　于霁尘：“来秀幸把手伸进奉鹿，杨嗣王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可自太后居闲，来秀幸的手伸得愈发长，他把主意打到幽北的新屯田上时，便是死期到了。”
　　杨严齐为人和善，谁都能从她手里讨得点好处，连朝廷一而再再而三削减幽北军军费，她也能一退再退地忍让。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好说话的人，到底也有旁人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幽北的民，幽北的田，幽北的疆土，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幽北的嗣妃。
　　恰好，幽北这几年发展的新屯田，是幽北嗣妃季桃初带着军属和百姓，顶风冒沙一亩亩开垦所得，来秀幸想从新屯田上榨油水，与当着杨严齐的面断幽北军活路有何不同，与当着杨严齐的面，霸凌季桃初和幽北军民有何不同。
　　千会对那些事并非一无所知，仍旧不免诧异：“所以，是杨嗣王对来秀幸动手，来秀幸为自救，不惜代价动了图南？”
　　她听霍偃说了，丞相陈鹿在清噪处发现份口供，上面说，几年前，前江州承宣布政使史泰第等江州官员的案子，是千山构陷所致，其背后乃霍君行在操纵指使，目的是倾轧时任右相的季由衷。
　　来秀幸用的好一出祸水东引，既能为自己解困，又能正中上位下怀——间接打击霍君行，可惜他直接面对的对手是千山，千山背后，是更厉害的大人物杨严齐。
　　于霁尘不知在想什么，喝着粥，有些走神。
　　霍偃看她一眼，同千会解释道：“杨嗣王已经对来秀幸动手，目前来秀幸最有效的自救办法，就是拉千山下水。”
　　千山身在大邑，又是最和杨嗣王有切身利益联系的人。
　　你敢断我条腿，我就要你折条胳膊做赔偿。一旦杨严齐全面动手，来秀幸很可能无有还击之力，所以他于匆忙之中捉了水图南。
　　他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通过水图南指控于霁尘，从而和远在奉鹿的杨严齐，形成对抗性的互相威胁。
　　千会听了，下意识看向千山：“所以这回，图南是受你牵连。”
　　“对。”于霁尘放下喝空的粥碗，眼眸半垂。来秀幸和杨严齐对阵，阵前枪本该是她于霁尘。
　　“那水德音呢？”千会犹豫之下追问道，“他是被谁带走的，也是来秀幸？”
　　长时间暗中监视于霁尘的人里，正有清噪处，水图南和水德音来大邑，压根瞒不过来秀幸。
　　“来、秀、幸……”于霁尘逐字念出这个姓名，偏头去看，被屏风隔断视线，但她再是清楚不过水图南深陷在被褥中，如被水打湿的宣纸般的脆弱模样。
　　霍偃迟疑片刻，道：“来秀幸终归是上位【1】的人，他做那些事，上位未必不知，可上位从未说过什么，那么杨嗣王她，真动得了来秀幸？”
　　并非霍偃看不透大局，而是杨严齐是否当真有那个胆量，敢以本就敏感的封疆军帅身份，去挑衅皇帝的马前卒？
　　于霁尘沉默须臾，忽然要笑不笑地冷勾了下嘴角：“杨嗣王和我们家情况不一样，上位能允许来秀幸和指挥使作对，无非是为了牵制分散飞翎卫的权柄，杨严齐是幽北军大帅，更是幽北嗣王，孰轻孰重，上位心里清楚。”
　　“千山，”听出不妥的霍偃，不由得上身前顷，手搭上桌沿，声音更低，“不要轻举妄动，来秀幸不能在大邑城内出事，否则正好给了那位处理你的理由，而你身上，既牵扯着杨嗣王，也牵扯着我们家。”
　　于霁尘抬眼看过来，戾气凝在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说的话却异常冷静：“你放心，我有数。”
　　霍偃和千会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千山极少会冲动做事，即便水图南被牵扯其中，千山也有那个冷静处理的能力，这点上，霍偃和千会绝对信任千山。
　　二人担心的，是来秀幸对水图南下手，千山报复来秀幸的手段，绝然不会轻快。千山骨子里，有股连霍偃也不想招惹的狠戾。
　　那些从烽火狼烟里厮杀出来的人，无论有着多么敦厚温良的面相，骨子里皆多少带着嗜血杀戮的凶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活着走下战场。
　　世人都被千山这张白净清秀的脸给骗到，忘记了这家伙从幽北军放停之前，帐下攒有带官阶的敌首将近二百颗。
　　.
　　又几日后。
　　时已稍晚，家里人基本已歇息下，深秋冷夜的凄风徘徊在寂静的院里，于冠庵提着没有点亮的风灯，独踏月色来到这边厢房。
　　停步在抄手回廊下，东次厢的门外。
　　隔壁是霍偃的房间，里面一片漆黑。那孩子自调回大邑起，便多食宿在北衙，是在避着她养父霍君行，也是在避着千会和霍君行父女二人矛盾加深。
　　除此之外，新帝登基以来，飞翎卫诸事繁忙，霍偃肩上的担子从未减轻过，忙得她无暇顾家。
　　照理说，“长子”霍偃既居东厢房，次女霍千山便该住西厢房，家里原本也是这般的安排，但千会十二三岁时，有一次，霍君行见到千会出入霍偃房间极为自由，便让千山和千会调换了房间。
　　自那时起，千会住进霍偃对面的西厢房，千山搬到霍偃旁边的东次厢，千会每次去找霍偃，都需横穿前院，从正房门前路过，从霍君行眼皮子底下路过。
　　同样，那阵子，千山带着堂姐秧秧北上奉鹿，没怎么在东次厢住过，于冠庵自是不曾再踏入过这间屋子半步，这些年来，皆是不曾。
　　于冠庵抬头望向清冷的月亮，
　　这回，江宁来的水图南在清噪处受重伤，此举本该会因为千山的身份，而间接引暴飞翎卫和清噪处的矛盾，没想到千山请动丞相陈鹿把人救出，避免了飞翎卫直接和清噪处对上。
　　水图南当时便被带回家里来救治，那日，于冠庵便该同霍君行一起，过来看望一二的。
　　只是数日前，清噪处指挥使来秀幸出了点事，被人一纸冤诉告进御史台。
　　专司刑狱的丞相陈鹿亲自过问，闻于皇帝耳，皇帝想保自己这条狗，朝中大臣苦来秀幸日久，就此事纷纷上折，要求严办来秀幸。
　　可是皇帝念旧情，拖拉着不肯答应，两方就这么僵持起来，于冠庵几日来皆在为此事忙碌。
　　现下，来秀幸被陈鹿直接提进大理寺，于冠庵不是那么忙了，想着过来看看水图南的情况，却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敲门。
　　不知站了多久，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于霁尘要去斜对面的厨房热汤药来，脸上的欢喜还没来得及收起，一出来就跟母亲撞了个四目相对。
　　“……”
　　“……”
　　于冠庵先别开视线。
　　于霁尘摸摸鼻子，把单扇屋门稍微打开些，重新退回门槛：“来看图南？正好她醒了，请进。”
　　于冠庵：“……”
　　后土娘娘为鉴，她们母女多少年不曾这样好声好气说过话了？
　　于冠庵“诶诶！”地叠声应，有些拘谨地迈进东次厢门槛。
　　帷幔已挂起，阻断视线的屏风折起一半，露出后面半张床榻，屋里燃着姚大夫独家调配的安神香，并不闷，也没有于冠庵以为中的血腥气，反而有股淡淡的腊梅花香，闻着会让人想起江南的初春。
　　于霁尘接过母亲手里的风灯放到桌边，生涩地抬手做了个请，越过屏风同里面温声道：“图南，于奉笔来看望你。”
　　“于奉笔”，这些年来，于霁尘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用官称代指母亲。
　　于冠庵随在于霁尘身后越过屏风，只见后者快一步上前，拿了靠枕塞在卧病者身后，让她勉强靠坐在床头。
　　“江宁，水图南，见过……”失血和高烧导致声音虚弱，一句话都说不全，嘴唇干起的皮还没掉，蓬头垢面，这可实在不是个好的初见场景。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于冠庵连忙抬手，嘴角弯起笑意，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点，说话时捏起嗓门，眼神来回偷瞄于霁尘，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到位，吓到这个江宁来的小娇娘。
　　心口的刀伤疼得水图南说不成话，既被于冠庵免礼，她便不再多言，呼吸会扯疼伤口，大半边身子不敢乱动。
　　于霁尘给搬把凳子过来，放在床榻边示意于冠庵坐，自己转身坐在床边。
　　而后，屋里一阵沉默。
　　尴尬流动在于家母女二人间，水图南轻动手指，在后面偷偷碰了碰于霁尘。
　　于霁尘侧身看过来，收到水图南眼神示意，只好听话地主动和于冠庵说话。
　　张张嘴不知该说点什么，她公事公办道了句：“听霍偃说，御史台立了来秀幸的案。”
　　于冠庵点头，却是看向水图南，说话和与千会说话时一个调，慈祥亲切：“听老姚说，你伤得不轻。不过别害怕，安心在家养着，家里人都在，必会让来秀幸承担后果。”
　　这几句话不管有多少真意在其中，总归让水图南受伤的心里涌入阵阵暖流，鼻子泛酸，眼睛发涨，她顿了顿，勉力回应，低声弱语：“多谢奉笔。”
　　久违的正宗江宁调让于冠庵有瞬间的感慨，她摆了下手，不再多留：“行了，看也看过了，天色不早，我改日再来看你。”
　　于冠庵起身，摆手拦住水图南恭送的话，于霁尘跟着出去。
　　现下到了水图南吃药的时间，于霁尘方才出去正是上厨房热药，送于冠庵出屋后，她再进来，一手端着半碗汤药，一手提着桶热水。
　　“看这是什么？”于霁尘放下汤药和热水，从怀里掏出几颗纸包的糖果。
　　见水图南眉眼间露出些许笑意，于霁尘捏起一颗，搓着包糖的纸：“千会给你买的，我们几个小时候可喜欢吃这家的糖了，喝完药你尝一颗，哎呦，这颗是花生味的呢，你闻。”
　　捻开的糖被递到水图南鼻尖，花生的香萦绕在于霁尘掌心，水图南抿嘴笑起来。
　　“笑什么，”于霁尘跟着那笑意勾起嘴角，弯了眼睛，低声含笑：“因为吃完苦药有糖吃，还是因为于奉笔的话？”
　　“你。”水图南比出个这般口型，眼睛亮晶晶。
　　“我什么？”于霁尘把耳朵贴过来，挨在水图南唇边，听她气声低言。
　　水图南稍动一点，嘴唇便会碰到于霁尘耳廓：“怎么和奉笔，讲我们的，关系？”
　　“当然是如实讲咯，”于霁尘撤回身子，指腹点点水图南鼻尖，“你莫是后悔了，不想承认？”
　　话问得轻松，于霁尘的眼里却敛了笑，低头握住了水图南的手：“这回的事，是我做的不好，连累到你，图南，对不起。”
　　来秀幸惹到杨严齐头上时，身在大邑京的她，就该万分提防来秀幸的，她却因为在暗中盯着别的事，把这些一股脑全扔给了霍偃操心。
　　即便霍偃再怎么布置周到，在水图南身边安排有三个上等暗桩，也还是没防住来秀幸把人捉走。
　　“你的错，”水图南比口型，“赔我。”
　　损失既生，那便得要赔偿，若水图南说什么“没关系”的话，那才是真的要于霁尘愧疚死。
　　“要赔要赔，怎么赔都要得，”于霁尘端起汤药，尝了尝温度，已不烫，挪个面与水图南同侧而坐，喂她：“不烫了，就半碗，争取一口气喝完，来，开干！”
　　水图南：“……”
　　碗都递到嘴边了，她也没法拒绝，直接就着于霁尘的手低头喝药。
　　闭着眼睛喝完苦药，碗刚撤拿走，那颗花生味的糖就被塞进嘴里，水图南睁开眼，糖果的甜味还没来得及在满是苦涩的口腔里弥漫开，于霁尘的唇继而落下来。
　　她嘬了她一口。
　　水图南一愣，假嗔着瞪过来。自己伤着，奈何不了于霁尘，只能干瞪眼。
　　“我尝尝药苦不苦，”于霁尘咂咂嘴，似乎是在咂摸味儿，道：“你很甜。”
　　失血过多的水图南，这一刻的脸骤然红热，她听见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1】上位：代指皇帝
　　

80、第八十章
　　大风刮起来后，树上的叶跟着纷纷飘落，只三五日，隔窗可见的几棵树掉成秃杆。
　　大风过后，大雨来得突然。
　　于霁尘一手撑伞一手提衣摆，连跑带跳进来，指背掸着被打湿大半的衣衫绕进屏风：“听老姚说，你脚能沾地了，行啊水老板，我就一日不在家，你这进步堪称神速啊！”
　　受伤后连趟二十多日，水图南今日终于能稳当地独自坐到床边，老姚还不让她多坐，这会儿正靠在床头。
　　她把拿帕子擦脸的于霁尘瞧几遍，又瞧几遍，笑起来：“要不要坐起来给你看看？”
　　“不着急，老姚说你今日坐起来的时间不短，得悠着些来。”于霁尘擦罢脸和手，说着话过来这边脱官袍，无意间对上水图南目光，倏尔一笑：“干嘛这样看我？”
　　“官袍乌纱啊，”水图南打量的目光更加光明正大，道：“我好像头回见你穿成这样。”
　　“是么，”听到这个，于霁尘把未免淋湿而刻意收起的牙牌，掏出来重新挂腰上，还仔细捋了捋上面的垂穗，冲这边一扬眉：“好看么？”
　　“好看，一身正气。”
　　于霁尘笑，到衣屏后换衣服：“好看的话回头再穿给你看，这会儿湿透了，冷的很，先容我换掉它……”
　　瞧着衣屏上端被一件件搭上去的官袍，水图南问：“今日怎么忽然穿起官袍了？”
　　于霁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尚带着凄风冷雨里浸染过的寒凉：“去大理寺办点事，结束后又被太后传召，进了趟大内，”说着她把头探出来：“这才回来得如此晚，不过你猜季太后见我做什么？”
　　忽然牵扯上朝廷和大内，水图南哎呦一声，含笑道：“又不是集市上的生意事，这没头没脑的，叫我怎么猜得着。”
　　于霁尘也笑，缩回去窸窸窣窣穿衣：“扎你心口那刀，原本是该扎在我身上的，可它却扎到你身上了，你说，来秀幸在忌惮什么？”
　　与此同时，大理寺狱：
　　“权力是个好东西，以权谋私的事，在大邑京见怪不怪，可是，没人能像来指挥使一样，被人告状告到御史台的衙门上去。”
　　审问官坐在案后，手肘搁在案边，两根手指按着面前摊开的供词，摇头的时候有几分惋惜：
　　“咱们大理寺狱用的什么手段，来指挥使也清楚，若是真闹得狠，咱们也伤情分。如今苦主带着孩子来告状，人证物证俱全，这罪名你是铁定脱不掉的，不如痛快些，点个头，摁个花押，叫那孩子认祖归宗。”
　　这么听起来，今日这位审问官的确有几分苦口婆心了：“来指挥使侍奉上位多年，料来碍着那些情分，上面也不会往狠了判，最多把你放出去几年，待几年后，风波过去，你回来时，孩子也大了，懂事了，省得他爹为让他归家，连仕途都能放弃，你还用担心他日后不孝顺？”
　　来秀幸三十多快四十，至今屋头里没个当家的，更别提儿女，审问官见过原告和她儿子，说句实话，母子两个够可怜的。
　　屋子中间，枷锁在身的来秀幸，蓬头跣足被绑在审问的铁椅子里，呼吸粗重，双拳紧握，愤懑不满：“说了是杨严齐害我，再问多少遍也是杨严齐害我！有本事，你们查杨严齐去！”
　　鉴于来秀幸是皇帝身边受用的人，皇帝至今还在为救这位少时伴读而与三法之司斡旋，主审官也不主张轻易用刑，微不可查地叹息：“好吧，既你一口咬定是杨嗣王害你，那你与我说说，杨嗣王为何要害你，又是如何在害你？”
　　审问官心想，来秀幸也是猖狂太久，竟敢胡乱攀咬幽北嗣王，杨严齐是什么人，她身为封疆大帅，怎会伸长了手来大邑京揍皇帝的狗？
　　半年前，来秀幸借口幽北私垦屯田的事，敲诈勒索过杨严齐。杨严齐不答应，来秀幸就让人查幽北的账。虽没闹到明面上，但双方都不肯让步，这事大家私下里都知道。
　　来秀幸却不肯透漏分毫，似乎还没从“帝心腹”和“阶下囚”的身份间转换过来，挣扎着大吼大叫：“能把我和杨严齐同时牵扯进去的事，岂是尔等区区六品大理寺官配打听！我要见你们大理寺卿，我要见大理寺卿！”
　　“嘁，”被蔑视的主审官感觉自己一腔好意喂了狗，态度冷下来，向后靠进椅子里：“来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寺卿日前告病假了，大理寺现下管事的，是我们邱少卿。”
　　“邱撷芳？”发癫中的来秀幸忽而安静下来，片刻，身体前倾，试图从铁椅里挣脱出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大理寺现下，落在了邱撷芳那个女人手里？！”
　　这本是题外话，审问官刚知道这个消息时，反应和来秀幸无二的不可思议，但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两句，算是发发牢骚。
　　只见审问官不冷不热笑笑，两根手指夹起供词朝这边一抖，呵嗤道：“你进来不满期月，外面变化不小呢，御史台的廖千齐调任刑科给事中，官虽不大，权力着实不小，清噪处和飞翎卫今后再接‘逮捕令’，便是必须去找刑科给事中签字喽，总而言之，这件案子，有她在下面催着，陈相在上面盯着，”
　　“哗啦！”声连续几响，供词被用力抖几下，审问官似乎把对诸多女官被提拔的不满，尽数转移到了对来秀幸身上，抬起下巴再劝时，眼神彻底冷下来，要让来秀幸认清楚谁才是阶下囚：“无论如何，这杀人父母，强抢民女，毁人清白的事实，你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来秀幸错愕一愣，骤然狂躁起来，挣着腕上的铁链暴喝：“竖子！大应朝廷都要尽数落到那些老娘们儿手里了，你还有闲情同我在这里浪费时间，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见他发起疯，审问官一巴掌把供词拍在污渍斑斑的案面上，吩咐左右狱卒：“来呀，给我打！”
　　两名魁梧的狱卒跨步上前，把来秀幸从铁椅里按到长凳上，手脚各自绑好，提起带倒勾的包铁皮板子，齐齐喝声，卖力打了下来。
　　.
　　雨下得更大了，廖千齐办完事从大理寺出来时，迎面遇见大理寺少卿邱撷芳的马车。
　　她十分不想招惹这人，忙退到边上让路，未料那招人嫌的马车却停在她面前。
　　啧，她暗暗皱眉。
　　邱撷芳跳下车来，在廖千齐假模假式揖礼时，抬手把人阻拦了，头顶的伞往这边一偏，道：“廖大人亲自到此，是为来秀幸？”
　　“回少卿，上面催此事催的紧，下官也是没有办法，不得已才频繁登门，绝非是对贵寺办事有意见。”廖千齐入仕以来跟着陈鹿做事，说话做事颇为严谨细致，不给人任何可趁之机。
　　可是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了。没办法，她遇见邱撷芳就烦，就不痛快，同时也不像让邱撷芳痛快。
　　邱撷芳眉眼间凝着惯常有的清冷，那张脸板得格外严肃，说话和这深秋的雨夜傍晚一样冷：“本官倒是没有这个意思，适才在御史台遇见陈相，听她说陛下还在诸相面前为来秀幸说情。在这遇见你，便多问了一嘴，廖大人莫要误会。”
　　望眼雨注连连的天幕，邱撷芳不容拒绝道：“这么着吧，我请廖大人吃个便饭，算作赔不是，正好也有点事，想和廖大人谈。”
　　有事谈？这倒是新鲜。
　　以前因为些公务，廖千齐和邱撷芳结过梁子，公务过去后，梁子本该也随之揭过去，可是不知为何，她两个仍旧互相看不顺眼，直至今日。
　　可以说，邱撷芳就是廖千齐德能勤绩廉样样皆优的仕途上，最大的绊脚石。
　　“你俩就是单纯的八字不合，以后尽量躲着对方就是。”
　　直至坐到深巷小店的二楼饭桌前，廖千齐脑子里，还在循环着李持岸的劝慰。
　　等待对面人点菜的间隙，廖千齐抬手捂了捂耳朵。
　　“冷？”对面的邱撷芳把索菜单子递过来，“想吃什么，补上，再添份热汤喝。”
　　廖千齐倒也不是冷，扫几眼单子，发现邱撷芳点的菜足够齐全，添加道水煮青菜便让小二下去了。这个季节青菜价格不便宜，既然邱撷芳请客，不宰她一顿怎么行，上回邱撷芳还蹭她一坛子好酒呢。
　　邱撷芳倒杯热水推过来，小店不大，一层食客拥挤，二层摆放四张桌子，却只坐着她两个。
　　说话不必遮掩，邱撷芳看着廖千齐端起杯子喝水，直白道：“来秀幸不是平白在攀咬杨嗣王。”
　　“那又如何，”廖千齐被热水烫到舌尖，抵了抵上颚，端着水杯的手没动，“你们刑槽大可派人去奉鹿调查，来秀幸贪得无厌，被敲诈勒索的是杨嗣王。”
　　“是么……”邱撷芳似信非信，反复琢磨着这几句话。
　　片刻，在廖千齐放下水杯时，她倏尔凑过来，盯进廖千齐眼睛，道：
　　“杨严齐是什么人，她会甘心被条狗威胁？换句话说，这大位是被当今天子坐着没错，可是说不准这天下的权柄，它究竟在谁的手里握着，你说对么？”
　　这话是大逆不道。
　　廖千齐回盯着邱撷芳的眼睛，却看不透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人人都以为，你家霍让是杨严齐放在大邑京的眼线，所以霍让自入京时起，便被各方势力昼夜监视，层层包围，直至今日，”邱撷芳道：“杨严齐不是傻子，她在大邑京另有眼线，不是陈相等出身幽北的官员，也不是你家霍让那个幽北小财神，”
　　说着，她冲廖千齐眨眼：“你说，会是谁呢？”
　　“我以为，你会问我，杨严齐动来秀幸，目的究竟为何。”廖千齐有些顶不住那漆黑锐利的目光，霎那间生出转身逃跑的冲动，喉咙莫名发干，却不能端起杯子喝水。
　　会被人看出破绽。
　　邱撷芳出身刑名，那双眼睛鹰一样的锐利，什么都逃不过这人的审视，有些事虽确实牵扯在来秀幸案中，但不能让邱撷芳知去。
　　紧接着，却见不苟言笑的邱撷芳短暂地笑了笑，笑意虽短，但眉心淡淡的愁绪暂时退却，眼角勾起谁也没见过的弧度，像两把小钩子，一下下钩着别人的心。
　　她道：“你们霍家几个同门，心思最深的当数北衙小霍大人，脑子最好使的是南衙李持岸，可偏偏入朝做官的是你廖千齐，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廖千齐笑笑否认：“少卿也有识人不清的一天。实不相瞒，霍偃和持岸虽是北南二衙首脑，可我们几个里面最有能耐的是千山，偏偏，来秀幸为打压霍家，伤了千山的人。”
　　“廖大人觉得，”邱撷芳手指点着桌面，似笑非笑，意味深长，“这话我信？”
　　“信不信由你，”廖千齐瞧着邱撷芳的神色，姿态放松地喝口水，“反正事实就是如此。”
　　.
　　“说这个是骗谁呢！”
　　夜深了，于霁尘贴着水图南躺，睡不着，非说水图南身上有糖果味，一个劲凑在人家脖颈间嗅来嗅去。
　　毛茸茸的脑袋蹭在水图南侧脸上，把人痒痒得不停笑，持续拿手推她：“我已经二十来日不曾泡过澡，你说我身上有馊味倒还真切些，啧，于霁尘，别拱了，好痒的！”
　　“哪里痒，伤口么？”于霁尘抬起头，火光烛光里的眼睛格外亮晶。
　　不知水图南想起什么，脸唰地变红，有些羞赧地转过头去，在于霁尘脸上推了一把：“你别动我我就不痒，好生躺下睡觉，快些，别惹我生气啊。”
　　“怎么又要生气呐，”于霁尘有些委屈地缩回自己这半边，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你最近阴晴不定的，莫非是因为在屋里憋的太久？可是老姚说你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外头正变天，怕你出去染风寒唔？”
　　水图南伸手过来，捏住了于霁尘喋喋不休的嘴，不让她再开口。谁知于霁尘得寸进尺，居然在挣脱瞬间，反口咬住了她回撤不及的手指。
　　水图南一时也无睡意，卧房在落雨叮咚，她在屋里和于霁尘嬉闹：“你就咬吧，手脏的很，我刚摸过脚——你！”
　　话没说完，咬着她的于霁尘，用舌尖舔了下她手指，湿热的酥麻感沿着指腹传遍全身，倒令水图南起了层鸡皮疙瘩。
　　于霁尘也没有真咬她，松了口，整个把那只手握在手里，在夜色中笑腔道：“摸过脚算什么，那几日连你的大小解都是我在处理，你觉得我会嫌脏么，噢呦，水老板小瞧人呢。”
　　“你敢嫌弃我试试，绝对要你好看。”水图南嘴里这般“威胁”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给泡过似的，又酸又软，真想用力拥抱住身边人。
　　于霁尘像是读得懂她心思，主动揽住她，道：“你来大邑之后，我便打算以最快速度带你离开，但还是迟一步，让你受下此般无妄之灾，暂时留下也好，等外面风波定，我们再走也不迟。”
　　“你果然在筹谋更大的事，”水图南握住于霁尘小拇指，来回捏着把玩，“我听姚大夫和院里人零星说起外面的情形，于霁尘，你说的‘风波’，该不会是……”
　　于霁尘凑过来亲她，将那犹豫的话堵回去：“心里晓得就好，不要讲出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水图南沉默须臾，微微笑道：“其实这是好事，前无古人的大好事。”
　　

81、第八十一章
　　朝堂多风波。
　　谁也未曾料到，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盖满大邑京时，万和大殿的金龙椅换了人坐。
　　史官笔下素无赘言，只把那夜那场宫廷政变，按照发生地景福门命名为“景福之变”。
　　政变结束，景福门外长阶血染，不知死了些什么人。那些人做了以为可以功垂青史的事，实则未在史书上留下半个姓名。
　　世人一觉醒来，只晓得季太后临朝称帝了，国号不变，国姓不变。
　　飞翎卫查抄掉清噪处，来秀幸的各般罪行和人生轨迹，清清楚楚被御史台梳理出来。
　　整个大邑京里，凡是吃皇粮的都在因为皇权更迭而奔忙，霍君行独自在太上皇修行的观外，跪了整整三个昼夜……
　　季太后称制的诏书传遍天下万县时，李持岸奉命把她师父接回家里来。
　　几乎冻僵的霍君行在昏睡过去前，竭尽全力攥着首徒，僵硬的牙关里只勉强吐出来三个字：“拦、着、千……”
　　话没说完，他昏睡了过去。
　　于冠庵被传进大内了，忙得一直没能回家；霍偃带着飞翎卫满处收拾烂摊子；千山更是压根没管过霍府里的事。家里别无当家做主的人，上下全听李持岸吩咐。
　　而被霍君行抓着衣袖的李持岸，眨着大眼睛愣在床榻边，师父想说让她拦着谁？千齐，千山，还是千会？
　　想了想，李持岸觉得，师父肯定是让拦着千会。
　　千会那丫头，小时候乖巧听话，越长大越不让人省心，仿佛叛逆迟来，想从家里逃跑出去很久了，之前还想跟千山去幽北来着，没能成。
　　“千山呢？”在大夫和下人进去照顾霍君行后，李持岸挑帘子钻出屋，站在飞雪簌簌的走廊口，随手拽住个人问。
　　要么说李持岸傻人有傻福，这人恰好知道于霁尘去向：“回大人，将军被人请去玄元大街吃酒了。”
　　“天都快黑了，谁请她去吃酒？”李持岸感觉眉心无端一跳。
　　季太后刚刚废帝称制，九个丞相囚了仨，人人自危，飞翎卫抓人抓得脚后跟擦火，这般时候大邑京里有谁得闲，敢请千山去吃酒？
　　对方摇头，李持岸若有所思地摆手放人走。
　　风卷着雪片，打落在李持岸半侧肩头，她两手叉腰，盯着廊下的干湿交界处沉默。
　　屋檐下的铁马被风雪吹打出冷脆的金鸣，便只在第三声响起时，李持岸忽而短促一笑。
　　彼时，一个正留头【1】的十岁少女，怀里团着个包裹，从主屋和西厢房之间的小门跑进来，跺跺鞋底雪蹦上回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瞧见李持岸杵在正屋外，顺嘴道了声：“大师姐回来啦！”
　　即将擦肩而过时，被李持岸一指头抵住脑门，阻拦住去路：“师父回来了，你不到跟前照顾着？”
　　姜小果是师姐弟里最小的那个，全家都爱“欺负”她，她也是谁都不怕。
　　悄悄搂紧藏在外披下的包裹，少女仰脸笑道：“家里那么多人，轮不到我一孩子往师父跟前凑，东次厢更需要我，你快让我过去，要冻死了。”
　　“怀里揣的什么？”李持岸问。
　　姜小果：“张驸马庙刚出锅的芝麻空心烧，还热着，你要吃吗？买给图南姐姐的。”
　　李持岸：“……”
　　合着问她要不要吃纯粹是顺嘴啊。
　　“外头正乱着，怎么让你去买东西，千山呢？”李持岸问。
　　姜小果：“黑子陪我去的，又没有乱跑，你快让我过去，烧饼要凉啦！”
　　“你给我说实话，”李持岸还是那个插科打诨的样子，连故意拖长的语调都没变，“是你要去买烧饼，还是因为你图南姐想吃？——讲实话，不说你。”
　　“当然是因为图南姐姐想吃！”姜小果趁着她大师姐放松警惕，一个闪身从李持岸胳膊底下钻过去，头也不回冲向东次厢。
　　李持岸瞧着姜小果跑得四脚打滑的样，已是知道了千山放着受伤的媳妇不管，要跑出门和人吃酒的原因。
　　至此，李持岸再次告诉自己，师父昏睡过去前要她阻拦的，定然是千会。
　　.
　　皇宫，大内，巍峨庄严的理政殿外。
　　飞雪更大些了，被风吹卷着贴地在汉白玉台阶下打旋，形成的雪雾来回扑打，包围了殿门前跪着的众多朱紫补袍。
　　四下唯余岑寂，只有风雪声不停呼啸在耳边。
　　雪遇体热而化水，陈鹿的袍摆和裤子已湿透，雪水刺痛着膝盖，隐隐有结冰的趋势，前面几位丞相的乌纱上，更是积了薄薄一层雪。
　　漫天飞雪的皇宫，乌纱朱紫的官员。丞相们在与季帝争执废帝的安置问题。
　　季帝被骂是窃国之贼，她要把囚禁太后抢夺大权失败的废帝贬为庶人，九丞相里有三人，因反对而被下囚飞翎卫大狱。
　　剩下六人之所以跪在这里，是因为那三位丞相下狱后，御史台一名谏官行死谏，在朝堂上怒斥季帝称制，要季帝还印于废帝。
　　他是景福政变至今，第一个光明正大跳出来反对季帝的人。
　　他骂季帝“狐媚惑主，近狎邪僻，残害忠良”，骂文武“负主厚恩，奴颜婢膝，禽兽食禄”，骂完一头撞在景福门旁的铜门海上，没死成，被下了飞翎卫大狱，杀又杀不得，贬也贬不了。
　　更让季帝恼怒的，是太学里的学生为有心之人所煽动，群情激愤，纠集起来在宫门外绝食抗议，要求释放谏官，还印于旧主，闹得季帝与朝臣互相下不来台。
　　六丞相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通过跪请的下下策，来表达并不由衷的意见。
　　天阴大雪，旁边的日晷不显时刻，天色晚，殿内已掌灯，六位丞相不知又跪多久，急促的脚步声踏着风雪由远及近，暂时打断殿门外的死寂。
　　陈鹿眼角余光里，见有道藏青色衣角趋步上台阶，她隔着前面几人，看见那顶风冒雪而来的宫人，找了季帝身边的大太监洛宽出来。
　　他急匆匆向洛宽低语了什么，洛宽神色未变转身回殿，但这一刻，陈鹤知道，宫外出事了。
　　洛宽重回殿中，在门下掸几下袍子上并不存在的雪花，殿内暖气烘得他脸上一湿，冷热相激，红了他耳朵。
　　鹿皮靴踩在厚厚的毛织地毯上消了声音，洛宽进来的是时候，正好给金座里的季帝续热茶。
　　殿内还有几位朝臣，正在与季帝议事。
　　六部尚书乃居丞相位，此刻大多在殿外跪着淋雪，六部在此议事的是各部侍郎，大理寺少卿邱撷芳和飞翎卫指挥同知霍偃同在坐。
　　洛宽添罢茶，季帝侧耳听了他的低语，神色未变，目光扫向兵部侍郎和礼部侍郎，问：“诸方边帅戍将年底要回京述职，脚程快的，再有十来日便能抵达，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礼部侍郎看向兵部侍郎。
　　去年冬，边将入京述职，期间发生过几起随帅边军在大邑京里醉酒闹事的意外，而后朝廷新立规定，边帅入城时亲随不得超过二十人。
　　有些边将不愿意，但君主既然允了此等要求，那么这些事，便还得是他们这些当官的，自己去和各位大帅边将去商量。
　　兵部侍郎把安排捡着要点答，说完，时间已晚，季帝放了六部官员离开，只剩霍偃、大理寺少卿邱撷芳，以及御史台的二把手御史中丞。
　　洛宽亲自送六部侍郎出殿，再回来，禀报道，奉命看守抗议的学生的禁卫军，和学生们发生肢体冲突，伤了人。
　　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少卿邱撷芳对视一眼，季帝称制，开国未有，大家最不想招惹的，就是那些冲动热血、容易受人操控的学生，禁卫军怎么就动起手了呢！这实在是对皇帝不利。
　　季帝平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谓反应淡然。她稍微歪身，手肘搭在金瓜形状的臂枕上，沉默须臾，道：“霍卿，事到如今，你还不想接手此事么？”
　　霍偃坐在椅子里没动，嘴里还是最初拒绝时的那套说辞：“回陛下，飞翎卫直属皇权，由您亲自调遣，不能插手此事。”
　　“霍偃，”季帝语气神色皆未变，却让人感觉威压重重，“朕不想学废帝，再弄个清噪处出来，牵制飞翎卫。”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霍偃撩袍跪下，叩首道：“那些学生抓不得，伤不得，的确是烫手山芋，可他们越不好处理，飞翎卫越不能插手。飞翎卫是陛下的手中刀，若飞翎卫去处理此事，恰是正中有心之人的下怀，陛下明鉴。”
　　“有心之人……”季帝玩味地重复这几个字，似乎感觉挺有趣，片刻，她慢条斯理道：
　　“那夜的景福门，是你霍家父子带着飞翎卫浴血奋战，数次杀退废帝兵马，朕绝对信任你。然若你坚持不接手此事，朕就只能交给御史台去查办，背后说不准会牵扯出多少人来，朕不愿做个屠戮之君。”
　　听见季帝点名御史台，御史中丞的后背紧了紧，说实话，他比霍偃更不想沾惹这件事。
　　那些学生，热血，冲动，不谙世事，最容易煽动，极其难处理，只要和他们利益不一致，就会被他们弄死于笔墨喉舌上。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霍偃不答应也得答应：“若是飞翎卫插手，臣需得向邱少卿借个人。”
　　见霍偃肯松口，无人可用的季帝不紧不慢“哦？”了一声，冲邱撷芳示意：“霍同知要借谁？”
　　霍偃直起身：“回陛下，臣要借用的，是前清噪处指挥使，来秀幸。”
　　闻得此言，季帝想起点什么，点头看向邱撷芳：“不知邱少卿那里，可有难处？”
　　来秀幸是大理寺在押重犯，废帝退位后，御史台衙署里有十几桩他的案子正在查办，而这些情况，邱撷芳昨日刚写成奏折报给季帝知，季帝此刻还如此问，那便是有意要把来秀幸提出大理寺狱了。
　　邱撷芳道：“陛下开了口，霍同知有需要，人便只管提就是，只是来秀幸身上还牵扯着几桩大案，正处于侦办期间，缺不得他，不晓得同知几时能归还？”
　　霍偃：“在那些学生面前露一面就好，当夜即还。”
　　在御前说定，几人便退出理政殿。
　　“那个来秀幸，”等殿内没了别人，季帝端起茶杯，拂着热气道：“既能为利叛废帝，有朝一日，便也能为利再叛朕。”
　　典型的墙头草。
　　时间不早了，季帝身边的女官悄声吩咐宫女，去通知御膳房准备送晚膳。
　　大太监洛宽回应季帝道：“方才下面人来报，霍让霍小将军，已经在玄元大街，摆好酒桌了。”
　　废帝夺权失败，来秀幸功不可没。
　　杨严齐和来秀幸的矛盾，只是来秀幸用来掩饰自己的工具，废帝登基以来，他察觉出天下大权实际上握在季太后手中，于是接受季太后的拉拢，卖了他的旧主废帝。
　　为了蒙蔽废帝，来秀幸不敢做的太假，又不敢直接招惹杨严齐，更不想和飞翎卫霍家真正翻脸，挑来捡去，来找霍让的江宁女水图南，进去了来秀幸的视线。
　　从大理寺狱去往抗议学生聚集地的马车里，来秀幸狼吞虎咽啃着第三个热乎的烧饼夹驴肉，心满意足道：“都是为陛下效忠，许多事身不由己。回头等我出去，定要设宴给小霍将军赔礼道歉，啊，到时候霍同知一道来，咱们不醉不归！”
　　往昔剑拔弩张的两人，竟然有同车而乘的一日。霍偃没说话，靠在车壁上沉默。
　　霍偃的沉默寡言并未浇灭来秀幸与人说话的热情，驴肉火烧吃得他满嘴油，他喝了口烈酒解腻，问道：“我向那些学生，揭穿废帝的阴谋诡计后，陛下可曾说如何安排我？”
　　他不想再回大理寺狱，邱撷芳那女人不知轻重不识好歹，真把他当成罪犯在关押，刑具和审讯一样没落，他在心里发誓，待出去后，定要邱撷芳付出代价！
　　霍偃有些累，抱着双臂闭眼休息。
　　不说话那便是没有安排，来秀幸吃火烧的动作慢下来，接连偷瞄霍偃好几眼。
　　感受到来秀幸的目光，霍偃深知此人狡诈多疑，干脆勾勾嘴角，嘲讽般笑了下。
　　见到霍偃露出如此不屑的表情，来秀幸反而感到些许的踏实，不知为何，自打被套着脑袋押出大理寺狱，他这心里就七上八下，没个安稳时候。
　　作者有话说：
　　【1】留头：十岁左右开始蓄发，这个过程叫留头。
　　

82、第八十二章
　　当夜宫门落钥前，纠集在宫门外的太学学生，在霍偃的设计和禁卫军的“威胁”，以及来秀幸的主动认罪下，慢慢退去愤怒的情绪，终于稀稀拉拉四散了去。
　　宫人在宫墙上见此情景，大喜，飞快跑回去禀报。
　　季帝用过晚膳在批阅奏折，闻禀后神色未变。
　　趴在旁边翻看奏折的三秦公主，失笑道：“这位霍同知着实有趣，说不让飞翎卫出面，竟真做到让禁卫军从头管到尾。”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季帝什么。
　　季帝淡淡笑起来：“太学是国朝最高学府，能在太学读书的，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是未来的朝廷大员，这些人不好处理。霍偃所言不错，飞翎卫是我的手中刀，最不适合出面处理那些学生。”
　　竖起的奏折后露出三秦公主一双大眼睛：“那阿娘为何，还非要让霍无歇去接手？”
　　季帝脸上笑意更深几分，谆谆教导道：“霍君行日后便渐不用了，霍无歇得顶上他老子爹的位置，我们要用霍偃，总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能耐不是？”
　　事实证明，霍偃确实比霍君行，更适合掌管飞翎卫。
　　三秦公主心里像明镜般清楚，却不敢在母亲面前过早露出锋芒，好奇道：“那这回，霍偃算是通过了阿娘的考验？”
　　“还没结束呢。”季帝在份恭贺她登基的奏折上批阅字，好整以暇。
　　三秦公主仿若听不懂阿娘的言外之意，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太学生已然散去，还有哪里没结束？”
　　.
　　纠集的太学生已经散去，再度坐回马车的来秀幸，又被反绑住双手，脑袋套上了布袋子。
　　“我说霍同知，”他被气得笑起来，“还在马车里呢，用得着做这样全套？”
　　霍偃依旧靠在来时的位置上，不搭理人。
　　来秀幸自讨没趣，坚持不懈和霍偃说话：“适才在宫门外，我瞧你和禁卫军的总督关系不错，我以前竟没发现过。你藏的够深啊，能和禁卫军总督称兄道弟。”
　　说着，他故意道：“你爹要是知晓你和禁卫军总督关系好，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飞翎卫是皇帝的手中刀，便从上到下只听皇帝差遣，最是容易树大招风。霍君行做事谨慎，为避免皇帝起疑心，明令禁止飞翎卫百户以上的人，和皇城戍卫、朝臣边将有任何形式的私下往来。
　　霍偃充耳不闻，闭着眼睛歇神。
　　他们霍家的人从上到下跟霍君行一个臭德行，仿佛怎么激都不会怒，来秀幸悻悻闭了嘴。
　　一路无话。
　　马车停下时，靠在角落的来秀幸顿时警惕大作：“还没有到大理寺，霍无歇，你要把我弄哪里去？！”
　　漆黑的车厢内没有半丝光亮，霍偃在的方向没有声音，另一侧，马车门被拉开，冷风呼啸着涌入，冻得人瑟缩。
　　有人来抓来秀幸下车，他踢着腿挣扎起来：“霍无歇，竖子，你要把我弄去哪里？我是大理寺在押重犯，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三司问责吗！霍无歇！！——”
　　他被人隔着头套勒住嘴，架起来架走了。
　　未几，霍偃胳膊上搭着领御寒风衣，从马车里跳下来，从卫立马跟上来。
　　被霍偃摆手阻拦：“不必跟着，我自己回家去，你们候在此处，天亮前把人送回大理寺狱。”
　　“是。”从卫领命，目送霍偃走出空无一人的后巷。
　　簌簌雪花打落在身，很快白了头，那边躲雪的兄弟们招呼从卫过去，他抹把脸，转回头看向身后的春宵楼。
　　酒气混杂着脂粉香味，被香风暖浪送到鼻尖的瞬间，来秀幸已经晓得，自己被带来了大邑京鼎鼎有名的娼妓院春宵楼。
　　但他被架着走过很长一段路后，香风暖浪没有了，脂粉胭酒没有了，四下寒冷，但没有风，那些人解开堵他嘴的东西，把他一扔，周围便再也没了任何声音。
　　摔倒的来秀幸努力平复着凌乱的气息，凭感觉判断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据他所知，春宵楼是当年季相府的产业，季由衷倒台后，它便落在个趁火打劫的商人手里，至于那商人又是谁的狗，他一直没能查出来。
　　冷，周围冷得如在冰窟。来秀幸挣扎着坐起身，屈起双腿用膝盖夹掉头上厚实的布袋。
　　他这才得以看清楚，自己身在囚笼里，准确来说，是一座放置在密闭房间里的囚笼。
　　他用肩膀抵着栏杆起身，借助那边桌上的油灯打量周围，屋里除去那小桌子和一张长凳，没有任何陈设，甚至连门窗也没有，自己被关在个大囚笼里，像狗。
　　囚他的囚笼在屋子正中央，旁边角落里，还有个用黑布罩起来的方形东西，从大小高低来判断，那应该是个正儿八经大犬用的犬笼。
　　“有人吗？有人吗！”他踹一脚铁栅栏，反震得他脚疼。
　　他挪过去查看笼门，欣喜地发现门压根没有上锁，只是用铁销从外面插着，他转过身去，弯腰，踮脚，试图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拉开插销。
　　半天没捣鼓开，累得他满头汗，正努力继续摸索着，房间角落处的墙壁被推开，一个黑袍之人迈步而入。
　　“……是你！”来秀幸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忐忑，在看清楚来人后，算是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来者，正是于霁尘。
　　来秀幸额角挂着汗，靠在栅栏上喘气，露出些许讨好的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早该猜到是你了，霍小将军，我想我们之间是有误会的，方才在路上时，我还同你大哥霍同知在讲，等过几日陛下放我出去，我首先要摆酒设宴，给你赔个不是。”
　　“为何是我？”于霁尘走进来，挑亮油灯，把袖子往上挽。
　　“什么？”来秀幸被问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咬咬后槽牙，继续赔笑：“误会，误会呐，霍小将军，我若是诚心要杀你的人，她进了清噪处，真能等得到陈鹿带人来救？”
　　眼见于霁尘越走越近，来秀幸舔舔发干的嘴，努力挺直腰杆迎上对方目光：“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你的人，那不过是做戏给他人看，此事不仅在陛下那里报备过，连你们杨嗣王也知晓。”
　　“有人去御史台状告我的事，便是杨嗣王安排的，咱们是一伙的，都是为主子办事，这么着，等我出去，无论你想让我怎么赔礼道歉，便是给你那位磕头认错，或者让我也一刀两洞，我来某人绝无二话！”
　　于霁尘两个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节肌肉流畅的小臂，不理会来秀幸的话，重复问道：“为何是我？”
　　平静的语气，平静的目光，看不出这人究竟问的是什么。
　　来秀幸纳闷儿：“霍小将军，你我同朝为官，实在没必要为个女人撕破脸，我已经一退再退，还望你不要得寸进尺。”
　　于霁尘停步囚笼前，不说话，只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囚笼里的来秀幸，像看着玄元大街上的野狗。
　　来秀幸觉得这女人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决定不和于霁尘讲道理：“实话讲，我和令尊令堂同朝为官多年，由衷敬佩他们二位，我和令兄霍偃关系也不错，霍将军，今日我肯低这个头，不代表它是个错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我他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你由衷敬佩于奉笔？”平静的脸上扬起抹笑，像是面具上裂开条口子，隐藏在面具下的人，终于要露出那么点真实相貌：“那只能说，于奉笔逢场作戏的本事足够可以。”
　　“什么意思？”来秀幸被年轻人的目光盯得心里突突跳，暗暗挣扎捆绑在手腕上的绳索，开始疯狂思索那句“为何是我”的疑问。
　　于霁尘不说话，一根手指挑起囚笼插销，轻轻一拨，咔哒声响，囚笼门被打开。
　　见此，紧张到冷汗湿透后背的来秀幸，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英皇帝天保九年，你祖父和父亲获罪斩首，你全家没入奴籍，你时年六岁。”于霁尘转身走到角落，站在黑布罩着的笼子前，精准描述着来秀幸快四十年的人生轨迹。
　　“你真正成为废帝心腹，并非因为少年时曾为书童伴读，而是天狩十九年，你为时为东宫的废帝，找来了发展势力的第一笔私金。”
　　于霁尘身后，来秀幸弯腰钻出囚笼。
　　他舒展腰背，想起那笔钱的来历，明白于霁尘已经晓得了真相，盯向于霁尘后背的目光阴鸷狠辣起来，话语却是带笑：
　　“钱是个好东西，连一国储君缺了它都寸步难行。霍将军被软禁在大邑三年，仍可得杨嗣王撑腰，不也是因为能给杨嗣王赚钱？”
　　“是呢，我们会赚钱，”于霁尘对着黑布点头，带笑语气有着说不上来的自嘲，“你赚的钱不干净，我赚的钱，也未必没沾血。”
　　飞翎卫绑的绳结过于结实，来秀幸越解越紧，手腕都磨破了，他沿着屋子走半圈，来回打量于霁尘的背影：“如今钱不好赚，怎么，霍将军盯上我的财路了？”
　　于霁尘笑着转过身来，隔半间屋子看来秀幸：“倒还没有沦落到和你抢那仨瓜俩枣的地步，我就是好奇，来大人为何非要把史泰第和任义村的死，栽赃到我头上？”
　　那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谋，若是做成，既可借废帝之手除掉于霁尘，又能借效忠季帝的由头，在霍家和幽北面前推脱嫌疑，让季帝去为于霁尘的死承担霍杨的追究。
　　来秀幸彻底确定，于霁尘此次是来和他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他嗤地笑出声，用脚挑过桌前的长凳，坐下来，道：“飞翎卫暗探的本事，我领教过，霍偃那人护短，定是已经把我查了个底儿掉，霍将军何必还要在这里同我兜圈子？”
　　“想要什么，”来秀幸挑起下巴，“你直说就是。”
　　都是生意人，又都混迹在官场，最是会衡量利弊，也最是清楚没有永远的敌人。
　　于霁尘抱起胳膊，靠在罩黑布的笼子上：“来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同我在此浪费口舌，你要我死是真心，我要你死，难道还能有商量的余地？”
　　声落，二人四目相对。
　　片刻后，来秀幸大笑起来，笑得跺脚，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二十年了，你娘都能忍下来，每每与我笑脸相对，你却不能？霍让，昔日我在废帝手下，你母女动不得我，而今我为女帝卖命，与你母女共效一君，你仍旧动我不得，既然如此，有些话何必非要挑明！我以为，你跟着杨严齐多年，好歹能学到点她的忍耐，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霍君行把霍偃教得更好啊。”
　　于霁尘低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被她把玩着：“史泰第和任义村在刑部大牢‘畏罪自尽’，是你干的，他们给季由衷卖命的同时，还搭上了你这条贼船，是也不是？”
　　来秀幸起身靠到桌前，挡住了油灯光亮，神色晦暗：“是则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也清楚，江宁太有钱了，没人抵挡得住它的诱惑，季由衷不能，废帝也不能，你觉得，季帝就能？年轻人，别天真了，无论是谁当政，江宁的风波，永远不会停！”
　　“江宁的风波，与我何干，”于霁尘用指腹刮刮匕首刀锋，试了试锋利度，“我只问，天狩十九年，江宁于氏茶庄案的真正主谋，周家庄下令杀我外祖父母的，以及几日前要杀死水图南的人，是你。”
　　手上一阵灼疼，绳子被油灯烧断，来秀幸挣脱捆绑，终于重获自由。
　　他活动着手腕，骨关节咔咔作响：“是，是我，于氏案是季由衷替我顶罪，你外祖父母被杀，你不是至今还在恨着霍君行么，至于那个姓水的女人，我只能说，是她命大。”
　　“霍让，”来秀幸并不把这个比他矮半头的女子放在眼里，“我最后奉劝你一句，往事已矣，既尘埃落定，那就不要再去翻旧账，不然对谁都不好！”
　　于霁尘并不理会他的威胁，点头道：“承认就好，既然承认，那便是人证口供俱全了。”
　　来秀幸眉毛一扬：“人证？”
　　“是呀，”于霁尘抓住黑布罩衣用力一掀，“人证。”
　　黑布翻落，露出罩在下面的犬笼，被五花大绑坐在笼子里，堵着嘴动弹不得的人，正是水图南的父亲，水德音。
　　“……霍让！”来秀幸两手握拳，欲提气运力，先发制人将于霁尘拿下，不料浑身发软，两腿无力，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你阴我？！”
　　“是啊，我阴你，”于霁尘走过来，用匕首把油灯挑得更亮，又拿出火折子，把固定在墙壁上的灯台，挨个点亮：“今次机会难得，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来秀幸，你借我和于奉笔的手，把当年参与在你祖父父亲案子里的人，尽数杀死，你报了你的仇，如今，也该轮到我报我的仇了。”
　　电光火石间，来秀幸猛然想通其中某些关节，恐惧漫上心头，他两手撑地，两腿努力往后蹬，试图离于霁尘远一些：“怪我轻敌，几年前不该借国丧把你留在大邑，霍让！”
　　见于霁尘拿着匕首缓步过来，来秀幸暴喝出声：“你不能杀我！我是季帝的人！我为她登基立下大功！是我诱使废帝发动政变的，你若杀了我，季帝不会放过你！”
　　于霁尘一步步走过来，匕首在手里打个旋：“你又怎知，我劫你来此，不是季帝默认？”
　　……
　　两个半时辰后，于霁尘整理着衣袖走出密室，在内室净了手，来到灯火通明的外室。
　　丝竹绕耳，红袖飞舞，刑部尚书的亲侄子尚暧正沉着脸，躺在暖榻上，看春宵楼最新时兴的舞蹈。
　　见于霁尘出来，他挥退所有人，亲自倒杯茶递过来：“怎么这样久？天都快亮了。”
　　于霁尘接过茶，没有喝，掏出份口供递过来：“这份供词配合着你的证据递到御前，你叔父联合来秀幸害死你爹，夺走你官荫的事，便会水落石出。”
　　尚暧接住薄薄的供词，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似乎想打开看，又有些不敢，怕这是场梦，打开后会烟消云散。
　　尚暧努力克制发自内心的激动，常年的愁苦令他法令纹深刻，他刚想说什么，于霁尘又把一份供词放进他手里。
　　道：“这是来秀幸的认罪书，一并递给御史台，他们会对你感激涕零的。”
　　尚暧把这份供词粗略扫几眼，登时大喜。
　　御史台正因为来秀幸的案子，被夹在中间两面为难，怕查深了牵扯到季帝，又怕查浅了不足以平世人愤，有了这份点到为止的认罪书，御史台可不就能跳出进退维谷的窘境！
　　“太好了，太好了！”尚暧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我已备下薄酒，霍将军忙碌这么久，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过会儿天一亮，我立马亲自去御史台！”
　　于霁尘一摆手，露出几分倦容：“我与大人各得所图，不必如此客气，若是大人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家了。”
　　“好好好，霍将军受累！回家回家！”尚暧激动得无与伦比，收起供词亲自送于霁尘离开。
　　等他再回来，人已经彻底没了方才在于霁尘面前时的无能模样，眼睛里闪烁着精亮的光。
　　他把两份供词逐字逐句看过，越看越满意，忽然从满屋子的熏香中闻到点血腥味。
　　他闻了闻供纸，又闻了闻自己手，笑叹：“几年前霍让找到我时，我还真不相信，她能扳倒来秀幸。”
　　侍奉在旁边的随从和他主人一样高兴：“人在做，天在看，定是老太爷和老爷在天有灵，不忍主人独自抗争，特意派了霍让来帮忙。”
　　可不是，霍让的出现，对于在叔父威胁下孤立无援苦苦挣扎的尚暧来说，可不就如同神兵天降？
　　“算了，不说那些，恶人还没有真正得到报应，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尚暧好生收起供词，摆手道：“你先去密室看一眼情况，若是无事，便叫几个人进来，把来秀幸弄到后门，交给等在外面的飞翎卫。”
　　“是。”随从应下，挑帘进了内间。
　　尚暧坐在桌前喝茶，正盘算着供词抵到御前和御史台后，他该如何应对后续事宜，去密室的随从忽然大叫一声，从里面跌撞出来。
　　“发生何事？！”尚暧第一反应就是保护好供词。
　　只见随从跌倒在地，两脚胡乱蹬着往后挪，浑身发抖地指着里内室门帘，仿佛见了鬼。
　　尚暧揣起供词，明知于霁尘才从里面出来没多久，遂壮着胆子挑帘进内室，直朝密室而去。
　　片刻，尚暧捂着嘴冲出来，趴在桌边干呕起来。
　　尚暧恶心得，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全呕出来了，一个劲给随从摆手，让他赶紧把密室里面处理好。
　　他方才进密室，抬眼就看见囚笼上绑着个血葫芦，一小堆肉堆放在旁边。
　　霍让她，竟然活剐了来秀幸。
　　

83、第八十三章
　　雪落整宿，停在卯时前后。
　　光映雪明，天亮的比平时早，霍家却没像往常那样，早早有人起来清扫庭院。
　　穿去春宵楼的那套衣服，连带着靴袜一并被烧了个干净，身上的血腥味暂时洗不掉，于霁尘干脆没在东次厢露面，而是来见霍君行。
　　早起觅食的鸟雀在院子里叽喳，枯树枝上的积雪被飞鸟震落，更衬得霍家正厅里气氛凝滞。
　　霍君行经过昨夜休息，体力恢复些许，早早起了，始才得知夫人还在大内的官署里没回来，他没胃口进食，沉着脸坐在东边的暖榻上，手边的茶杯里热气袅袅。
　　暖笼里炭火旺盛，李持岸被熏得口干，端起茶杯喝口茶，又呸呸地吐出茶叶碎，趁机朝站在门边的于霁尘看过去几眼。
　　最倒霉的是霍偃，跪在那里，死活不肯认错。她觉得配合千山活剐来秀幸没有错。
　　霍君行糟心透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深感精力不足，瞧见首徒那个心比脸大的样，登时觉得眼前发黑。
　　“让你拦着千山，你拦到哪里去了？啊？”半晌，他声厉气虚地质问首徒。
　　李持岸抹着嘴上怎么也吐不干净的茶叶碎，眼睛一眨，又呆又傻：“您让我看着千会来的，不是千会吗？”
　　霍君行：“······”很好，首徒不愧是首徒。
　　霍君行一根手指朝几人用力一指：“你们几个，翅膀硬了，竟然敢联合起来做出那种事，要造反了是不是？”
　　站在门边的于霁尘，和跪在地上的霍偃，闻言双双低下头去。
　　“诶呀师父，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只剩下没皮没脸的李持岸，顶着她师父的怒火勇毅前行。
　　她把热茶捧到她师父手里，试图狡辩道：“千山当年投军，不正是为了能躲开来贼的势力，有朝一日报那血海深仇。师娘在来贼眼皮子底下蛰伏十余年，您在背后默默付出许多，不也是为了来贼能有今日下场？”
　　她咧嘴笑，露出半颗虎牙：“您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再气坏身子，师娘回来我怎么向她老人家交待？”
　　霍君行接住茶杯，骄矜地哼一声，骄矜地嘬了一口。
　　见此状，挨打挨骂最有经验的李持岸，立马朝霍偃和于霁尘招手，示意二人认错，边努力给三人铺台阶：
　　“来贼被囫囵带走，再送回去时就被人活剐了，虽没死，但想也撑不了几日，若因此耽误大理寺办案，邱少卿不免要向飞翎卫讨说法。”
　　她转头冲身后二人挤眼睛，嘴里的话没停：“即便千山已经把来贼的认罪书呈送御史台，但许多事还是会耽误的，霍偃，千山，还不快向师父认错？”
　　霍君行别过半张脸去，骄傲地抬起下巴。
　　霍偃仍旧跪着没动。
　　李持岸正准备强按这个倔牛磕头认错，再三言两语把这件事揭过去，眼角余光里却见千山三两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霍君行面前。
　　此举别说吓懵了屋里两个姓霍的，李持岸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低声问了句：“千山？”
　　“我错了，”于霁尘咚咚咚连给霍君行磕三个头，掷地有声，“这些年，我一直认为是您招惹来杀手，外祖父母才无辜丧命，娘才没有了父母，实则是来贼要斩草除根，顺带嫁祸给您。”
　　于霁尘的这些话，是在说给霍君行，又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十余年来，多谢您的庇护之恩和爱护之情。今朝我敢报复来贼，凭的就是那夜您和霍偃，在景福门浴血奋战拥护女帝登基的功劳，季帝默许我做出此事，归根到底，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爹！”于霁尘利索道：“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听着声儿就实在。
　　磕得霍君行直哎呦，连连摆手让李持岸把人拉起来。
　　夫人不在身边，中年面对此情此景不知如何是好。说实话，他有些不知所措。被继女恨了快二十年，他的心里也有委屈。当孩子真向她低头认错时，他又觉得做的一切本是应该，当不上千山如此磕头。
　　霍君行反应片刻，那张严肃惯了的黑脸上，努力绽出个尽量亲切的笑，搓着手拘谨道：“没有恩，没有情，不过是因为我和你娘结为夫妻，你于情于理唤我声爹。虽然这声爹迟了快二十年，但好歹是让我听见了，”
　　“来来来，”霍君行很快适应了眼前的情况，饶有趣味点点手，“再唤两声我听听。”
　　李持岸：“······”
　　霍偃：“······”
　　明明是一副感人垂泪的场景，愣被霍君行三言两语强行扭转得有些好笑，就是说吧，霍偃和李持岸身上的缺点，不是无缘无故就有的。
　　·
　　水图南见到于霁尘，是傍晚再度落雪的时候。
　　千会炖了两只野鸡，弄来些好菜，把大家喊到主屋用晚饭。
　　姜小果拉水图南过来，一露面，坐在主位上摆弄酒的霍君行便先开口道：“小水怎么亲自跑过来了，会会给你另准备有饭，让小果给你端过去就好，”
　　说着他朝屋里乱糟糟的人群一指：“那个谁，往椅子里多加几个靠背搬过来。”
　　正在摆凳子的廖千齐，立马把暖榻上的靠枕软垫堆进椅子里，软软和和搬过来给水图南：“图南，坐！”
　　连霍君行坐的都只是硬凳子，水图南本想推让，摆放碗筷的李持岸放过来两副碗筷，道：“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千山那一声声‘爹’不白喊喏，老霍头正高兴着，酒都温上了。”
　　“李持岸！”当面嘀咕人的李持岸被老霍头点名，问：“不是让你别独个回来么，这都说几次了，你带的人呢！”
　　李持岸把剩下的碗筷，塞给姜小果替她分发，同她师父唇齿相驳：“她胆子小，我怕你把她吓哭，”
　　“我……”霍君行不禁瞪大眼睛，话还没出口，被李持岸截断：“等您何时学会和蔼可亲了，我再请她来家里做客吧。”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李持岸压根没敢给韦红枚提这个。人家巴不得快点把欠她的钱还完，和她一撇两清，又怎肯和她有过多往来。
　　霍君行：“……”
　　老霍头今日高兴，不和首徒计较口舌。
　　“师娘和千山回来了，”摆完凳子的廖千齐端着一托盘菜进来，边示意着四师弟麦俦接一接，“都快去厨房端菜，这就开饭！”
　　李持岸带着姜小果去厨房，门帘高高挑开时，千会恰好端着托盘进来，水图南看见了从二门进来的于霁尘和于冠庵，于霁尘直奔东次厢，身上穿着乌纱补服。
　　是桌上饭菜先上齐，于霁尘最后进来，自觉坐到水图南旁边，迫不及待暗中牵了水图南的手。
　　“怎么回来这么晚？”霍君行淡淡地问于霁尘。
　　闻得此言，同样刚坐下的于冠庵，挪动碗筷的手微微一顿。女儿改口管老霍喊爹的事，她在宫里时便听千齐说了，彼时心中涌起的复杂情绪，比现下亲眼目睹而言，竟然不算什么。
　　她眼眶一热，险些哽咽，好像这十几年来，横亘于“父母和女儿”间所有的误解和争端，在她眼前顷刻间化为灰烬，沉重地压在她心头十几年的石头，随之被搬开。
　　好轻松，好轻松！
　　挨个倒酒的姜小果倒到于霁尘跟前，桌子下，水图南挣了挣被牵住的手，反而被牵得更紧，姜小果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于霁尘把酒盅挪给小果，回霍君行的话道：“御史台快问完话时，陈鹿陈相过去了，被她又留了些时候，这才晚归。”
　　霍君行正准备说什么，恰好千会站起身去掀桌子中间的砂锅锅盖，不料锅盖被霍偃若无其事地抢先一步掀走，谁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鸡汤的香味登时四散，令人连连生津。
　　“要把人香迷糊了，”李持岸给师娘盛鸡汤，夹了个鸡腿到碗里，乐呵得露出齐整的虎牙：“师娘这些时日辛苦，需得好生补补。这可是麦俦从乌牛山里逮的野山鸡，千会亲自下厨，绝对好吃，师娘快尝尝！”
　　挨着于冠庵坐的李持岸，先给师娘盛了鸡汤，给霍君行盛汤的任务，自然落在挨着霍君行的霍偃身上。
　　霍偃沉默着给义父盛饭，耳边只听于冠庵问：“乌牛山的野味可不易得，无介跑乌牛山干什么去？”
　　麦俦表字无介，在师姐弟中行四，平日跟着霍偃在北衙当差，脸晒得黝黑，笑起来就露出两排大白牙，半点不像人们口中的索命阎罗飞翎卫：“去灵县办差，返程时取道乌牛山，便捉两只野鸡回来给大家尝尝鲜。”
　　李持岸调侃他：“乌牛山的活物精明着呢，你自己捉的，还是从人家猎户手里买的？”
　　麦俦笑起来憨憨的样子：“当然自己捉的，猎户转过手的东西，张口就要八两银，太贵。”
　　“八两？”廖千齐万分震惊，“他们卖的是金鸡还是银鸡呐，快赶上当街抢钱了！”
　　关于入冬后物价上涨的事，大家你一眼我一语说起来，非常热闹。
　　水图南吃不完整个卷薄饼，于霁尘刚接过她递来的半份豆丝卷饼，廖千齐隔着几个人嚷道：“千山，你游仙楼的酒可不能再涨价了哦，再涨要喝不起了。”
　　游仙酒楼和春宵楼背后的实控东家，诚然是咱们幽北小财神于霁尘。
　　于霁尘一口咬掉一半卷饼，只觉得卷豆丝的没有卷肉丝的好吃：“是粮食在涨价。原粮价在下跌，大邑这种地方，中间又免不了要倒一两手，差价便出来了。”
　　入冬以来，差价越拉越大，经营成本居高不下，导致生意艰难，商贾并非没有举措，奈何收效甚微。
　　千会跟着轻声疑问道：“柴禾木炭也在涨价，听卖炭翁说，是炭税在涨价，赋税怎会平白无故上涨？”
　　季帝登基后颁发的诸条诏令里，分明是在努力降低赋税，以期百姓能安稳过冬，实际情况却是截然相反。
　　“咳咳！”于冠庵清清嗓子，刻意转移话题，“图南，数日未见，你得伤可有好些？”
　　霍家不赞成在家里讨论与朝廷有关的话题，尤其是在饭桌上。
　　水图南本来安静地吃东西，忽然被点名，跟着收到所有人关切的目光，让她有瞬间的不知所措。
　　稍顿，她道：“幸赖大家照顾，也因姚大夫医术精湛，我已经好多了。”
　　于冠庵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问：“眼瞅着就要过年，你打算折返江宁同家人团聚，还是和霍让一起留在大邑？”
　　于霁尘两口吃完手里的半个素卷饼，没味儿，豆丝蘸酱吃着好生无味。水图南不免露出几分不决：“我们还没商量过。”
　　“那可要快些商量了，”霍君行抿口酒，不刻意微笑时，那张脸便是惯常有的严肃，瞧着令人胆怯，“出春天暖后，我们打算去趟江宁的。”
　　此言既出，肉眼可见水图南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张，下意识看向于霁尘，于霁尘与之对视一眼，转头看向于冠庵。
　　千会察觉出什么，暗暗瞧向斜对面的霍偃，霍偃却对桌前的对话置若罔闻，兀自低头吃东西。
　　负责“冲锋陷阵”的李持岸，下意识地怕千山和师娘起言语冲突，不待看清楚千山神色，便立马快人快语问霍君行：“山水迢迢的，您二位若有事，让我们代跑就是了，何必非要亲自去？”
　　霍君行道：“我们去祭拜霍让外祖亲，你能代？我们还要去拜访小水的母亲，你能代？”
　　“好好好，不能不能，”李持岸服软，但仍旧犟嘴，“您倒是日渐清闲，师娘有空？人图南的母亲有空？”
　　当初千山从江宁假死脱身，一走了之，给水图南留下许多保障，也给水图南留下不少麻烦，李持岸彼时尚在江宁，亲眼见过水图南所处的困境，若她是水图南的娘，她指定不乐意女儿和千山和好如初。
　　“这是你要操心的事？”霍君行噎她，“先把你自己的烂摊子处理好，再开口说别人吧。”
　　“师父！”李持岸放下筷子，“大家都在这呢，您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霍君行把空酒盅往前一推：“还要面子呢，过来给我倒酒。”
　　李持岸偷瞄师娘和千山一眼，无虞，遂乖乖给师父倒酒，在坐其余人也暗暗松口气，生怕师娘和千山起争执。
　　廖千齐举着酒盅过来：“给我也倒点。”
　　李持岸给霍君行倒完酒转过来给二师妹倒，霍偃默默把酒盅也挪过来，李持岸倒酒的手一顿，继而，麦俦和千会的酒盅也跟着摆过来。
　　李持岸把嘴一咧，不干了：“姜小果，过来倒酒！”
　　“怎么又是我！”啃鸡腿的姜小果觉得好无辜。
　　“别废话，谁让你年纪小呢，三人出门小人儿受累，过来倒酒。”李持岸没事就爱欺负小果。
　　姜小果撅着嘴起身：“三人出门，小人儿受累，你以后最好别要孩子，不然看我怎么欺负她。”
　　李持岸哎呦一声，伸手要来揪姜小果耳朵：“瞧给你能耐的，这算先预订上了是吧？”
　　姜小果一溜烟蹿到于冠庵身后：“师娘你看，李持岸又欺负我！”
　　廖千齐和麦俦起哄小果反击大师姐，几人嬉闹起来，把适才的话题翻了篇。
　　晚上回到东次厢，最先洗漱好的水图南，披着衣服坐在窗户下的暖榻上，隔着玻璃往院子里瞧。
　　“诶，”她道：“小霍大人和李大人一起走了。”
　　于霁尘擦干手上水渍，拿着小药瓶过来，弯腰往院子里瞅去一眼：“她走她走呗，不走也闹心。”
　　水图南往后靠住靠枕：“可是，方才用饭时，二老对我们两个的事，态度是接纳的，霍伯父还调侃李大人来的，千会和小霍大人，怎么就······”
　　霍偃藏的一直很深，若非于霁尘将事情始末如实相告，她着实看不出来霍偃有何不妥之处。
　　于霁尘站直身子：“还有功夫操心别人的事，你自己的琢磨清楚了？在这里过年还是回江宁？”
　　水图南眼里的笑渐渐收敛：“我爹他······”
　　“已经在回江宁的客船上了，”于霁尘道：“你该死心了，图南。你被来秀幸抓走，你爹功不可没，他要出卖女儿换回昔日荣华富贵，甚至他北来大邑，也是来秀幸暗中助力的。你或许能念着他是你生身父亲，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但我不能。他们要弄死我，总不能让我继续宽宏大量，毫发无伤地饶了他。”
　　那晚目睹于霁尘活剐来秀幸后，水德音被吓疯了。不晓得是真疯还是装疯，总归他一个劲伤害自己，手边但凡有任何尖锐物品，都能被他拿来在自己身上划口子，没有尖锐物品就下口咬自己，于霁尘乐见其成。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水图南轻轻摇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和他的父女恩情，早已耗光在江宁。这两年我想明白了，双亲的事，他们自己处理，看不破也好，走不出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人生，我插手不了，也挽救不了。”
　　否则她的人生也会跟着变成一塌糊涂。
　　水图南拉上窗帘挡住那块透明的玻璃，朝于霁尘伸出手：“该上药了是吧，拉我起来，这边没有卧榻暖和。”
　　于霁尘没有拉她起来，而是把药瓶塞进她手里，直接将人打横抱到卧榻上。
　　锦被堆围，地龙旺盛，水图南解了衣襟，露出心口伤。
　　细腻光洁的肌肤上竖着条红色的愈合疤，缝针留下的痕迹淡淡分布，于霁尘每见一回，便会愧疚一次。
　　老姚配制的药膏据说可以促进伤口愈合，最大程度消除疤痕，连用数日，似乎有那么点效果。
　　于霁尘用竹片剜些米汤色的药膏，轻轻擦在那道疤痕上，再用指腹将之细细涂抹均匀，直至药膏被吸收。
　　“我们就在这里过年吧，”水图南看着近在咫尺的于霁尘，清晰看见她低垂的眼睫，“过完年，我们陪二老去趟江宁，然后北上奉鹿，时间来得及啊？”
　　于霁尘点头：“来得及。”
　　“图南，”她抬起头亲吻上来，间或呢喃道：“谢谢你。”
　　

84、第八十四章
　　幽北的冬来的早，去的迟，二月过罢，春来得不知不觉，枝桠在料峭中生出娇嫩而顽强的芽苞。
　　水图南进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路边的海棠树，跟着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奉鹿时的情形。
　　于霁尘的脑袋跟着凑到车窗边，下巴正好挨在水图南肩上：“啊呦，几年没回来，还种上海棠花了呢。咱家也种有，垂丝海棠，从王府里移栽的，开花时绝对要比这些路边花漂亮。”
　　水图南摸摸她的脸：“你倒是晓得垂丝海棠好看，怎么以前还在住过的宅子里种断头花？”
　　“什么断头花，多难听呐，”于霁尘坐回去，挑着眉狡辩，“人家那是山茶花，冬开春落，一落整朵，不好么？”
　　水图南不说话，只是半转过头来看着她。
　　于霁尘认输，蹭蹭鼻子道：“瞎种着玩的，以后绝不会种那种花花草草了，寓意多不好呐，是吧？”
　　水图南一见于霁尘这想犟嘴却又不敢狡辩的窝囊样就想笑，没忍住，低低笑出声，却是说的正事：“到家后你是不是要先去衙门报到？”
　　“是，”于霁尘道：“行李稍晚些才会到，若我不在家，你看着安排就好，秧秧能帮你。”
　　这几年秧秧跟着江逾白生活在奉鹿，非常非常想念尘尘和南南。
　　等马车拐进大槐北街，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秧秧连蹦带跳迎上来，挥舞着手里点缀有小碎花的草编花环：“南南，南南！”
　　不待马车停稳，水图南已纵身跃下马车，于霁尘在后面都没拉住。
　　“秧秧！我也好想你呀！”水图南和秧秧抱在一起，跟着秧秧在原地蹦，说话尾音轻颤，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于霁尘下得马车，捶着酸疼的后腰吃味：“秧秧，没有给我的花环吗？”
　　奉鹿的春极为珍贵，花也开得珍贵，秧秧好不容易才编织成的花环，已歪扭地戴在水图南头上，两手搂着南南贴贴：“不用！”
　　意思是你不需要我这样迎接。
　　于霁尘就跟旁边看着她两个，笑得像枝头花苞璨然绽放。
　　个把时辰后，奉鹿军衙。
　　杨严齐听完屯田耕地的开年汇报，不紧不慢过来侧堂，进门便见许久不见得老友，裹着被子躺在墙角的行军床上睡觉。
　　杨严齐给自己倒杯茶，才坐下，于霁尘翻身起来，张口就是：“听说嗣妃要走啊。”
　　嗣王喝水的动作极轻一顿，没接话茬：“既然回来，抓紧时间接手商行那摊事，这几年边部和朝堂皆是变化迅猛，何赛飞江逾白几人应付勉强——你做什么？”
　　杨严齐正说着话，只见于霁尘拥着被子，熊瞎子样凑过来坐下，巴掌重重拍在杨严齐膝头：“大帅！”
　　一声“大帅”唤得杨严齐心中警铃大作，身子不由自主后仰：“要钱我没有，有话你直说。”
　　“不要钱不要钱，”于霁尘蹭蹭鼻子嘿嘿笑：“你觉着水图南如何？我唯一的亲传弟子，奉鹿商行交给她打点，包你放心。”
　　杨严齐微愣须臾，乌黑漂亮的眼眸里漾起促狭的笑意：“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只要保证银子按时装进我口袋，其余我概不过问。”
　　“大帅讲究！”于霁尘拽着被子的手虚拢个抱拳礼，站起来就要扔被子走人：“大邑那边的具体情况，已经成文放在你案头，倘这边没什么事，我之后就不过来了······”
　　话音没落，人已风似的刮出侧堂。
　　在奉鹿的于霁尘，远比在大邑时要自在，处理起紧要事时，她都是亲自去跑，这一跑不要紧，来找她的同袍旧友们呼啦扑了个空。
　　说来也不算扑空，那些人本质上就是冲着水老板来的，千山在信里把人夸得千好万好，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她们这帮人早就好奇死了。
　　大槐北街，门牌上挂着“霍”字的于霁尘家，水图南意外地看着眼前七八位访客，愣了瞬间，忙招呼众人进屋坐。
　　大家和秧秧倒是熟络，有两个人把带来的礼物全提到客厅角落，特意扒拉出给秧秧带的吃食和耍货。
　　即将出去玩的秧秧很高兴，端了新煮的好茶进来，转头坐到放着礼物的地方，边吃好吃的边等江逾白来接她。
　　“不晓得你们要来找于霁尘，她个把时辰前上官衙去了，”水图南挨个给众人倒茶，最后坐回堂椅里，亲和一笑：“我们也是刚到家，行李有些乱，诸位见笑了。”
　　于霁尘？众人交流眼神，想来它应该是千山用过的姓名，嘿，小年轻之间还玩这一套呢。
　　“不乱不乱不乱！”为首的女子连连摆手，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语气里有些冒昧打搅的歉意，“我几个听说千山回来了，不请自来，没有吓到你吧？”
　　水图南微笑着，轻轻摇头：“不会，来者是客，留下吃晚饭，我已经让人去找于霁尘回来了。”
　　车夫老潘说，东家这会儿不一定在军衙，不过没关系，他肯定能把人给水图南带回来，说那些话的时候，老潘的语气，像是要去捉偷溜出门撒欢疯跑的小狗回家。
　　来访的几人疯狂交流眼神，哎呦我的个后土娘娘，这国南的姑娘就是温柔诶，说话都是软糯糯的。
　　为首的女子道声那就好，自我介绍道：“我叫左文俊，在奉鹿商会的账房挣饭吃，以前和千山同在军里当差，咱们都是真心实意的情分，日后还请水老板多多指教了！”
　　“原来你就是左总账！”水图南拱起手，“于霁尘常说你是管账的好手，有你在奉鹿商会坐镇，她在大邑呆多久心里都不慌。”
　　几句话直接给左文俊说得捂着嘴笑起来：“哎呦我天，千山还会说这种话？”
　　那狗嘴里真吐的出象牙？
　　“绝对没有骗你。”水图南笑意渐盛，脸上赶路的倦色被暂时隐藏，“于霁尘说你理账的本事在她之上，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也定得请你这位高人指点指点呢。”
　　众人登时起哄起左文俊，挨她近的单眼皮女子促狭地拍左文俊胳膊：“听见没老左，你可是高人呢！”
　　左文俊当仁不让一抬下巴：“怎么不算高人。满三北打听打听，有几个坐账房能比得过你文俊姐？”
　　在众人的“嘁”声嬉闹中，水图南笑意愈浓，对左文俊身旁的单眼皮女子道：“这位是覃峥覃姐姐吧？你管理的车马队也是鼎鼎有名，但凡往北走货的，哪个绕得开你？你和左总账一样是大能，我都敬佩的。”
　　覃峥的笑半点忍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一手遮住半张脸：“水老板你太可爱了，夸人夸得人心花怒放，我还是头回遇见，”
　　她笑得肩膀颤抖，又嘀咕着同左右两边的人补了句：“千山成天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啊！”
　　江宁水老板，几年前来过奉鹿，她们错过了见她的机会，谁料人长这样一张甜软的脸，说着如此甜软的话，那些夸赞明知是恭维，依旧让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满三北估计找不出来第二个这般的姑娘。
　　实在是个妙人。
　　同来的除去管总账的左文俊、负责总管货运的覃峥，其余也多是商会的人，还有几位商号老板。
　　于霁尘回来时，她的朋友们已经和水图南打成了一片。
　　她欣然见到此般情景，但同时也清楚这些都是表面现象，有她的人情和面子放在这里，大家怎么都会恭维着水图南几分。
　　她家图南若想真刀真枪地，在商行里拼出个立锥之地，还要靠真本事说话。
　　“千山千山，你怎么才回来！”覃峥眼尖，越过众人来到门口，把于霁尘拉进屋里，本就不大的眼睛彻底笑成两条缝：“你家水老板着实有趣，我们太喜欢她了，晚上我们想带她到外柳十街耍，你准不准？”
　　客厅里正热火朝天说着这个话题，赶上于霁尘回来，众人把她推到水图南身边。
　　左文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向于霁尘一指，脸上的笑收不住半点：“千山你也忒霸道些，我们想带小水出去玩，她说还要问你答不答应，你说，你答不答应？”
　　有人在旁边起哄：“你若敢不答应，我们可不答应嗷！”
　　“说什么绕口令呢，”于霁尘被“推搡”得碰撞到水图南，干脆牵了水图南的手，把人往身后一藏，对众人道：“几年不见，你们只请她一个人呐，不请我可行？”
　　不大的客厅里响起阵阵笑声，其中就数覃峥嗓门大，快赶上吼秦腔了：“要请要请都要请，今日我做东，明日老左做东，咱们几个轮着来，请小水把咱奉鹿耍个遍！也请你霍千山，把这几年少吃的奉鹿佳肴，全给吃回来！”
　　说是这几个人请水图南吃饭，捎带着请于霁尘，事实上，等人都到齐时，酒楼宽敞的二楼招待厅里，愣是满当当摆了六七桌。
　　乌乌泱泱五十来号人，尽是幽北地界上叫得上名号的东家老板。
　　“不是说吃个便饭么，也没说会来这么多人啊，”水图南想到人不会少，但没想到场面这样大，趁着上菜间隙，扯着于霁尘袖子说小话，“过会儿会不会喝酒喝成一摊烂泥？”
　　恰好大家在听覃峥说话，没人注意这边，于霁尘稍微侧身做挡，捏了捏她的脸：“三北的人热情好客，这还是顾忌着你舟车劳顿，没敢放开呢。过会儿你以吃为主，适当喝两口意思意思就是，剩下的交给我。”
　　“千山！”
　　话音才落，一只秀气而有力的手拍在于霁尘肩头，是左文俊：“悄悄话留着晚上回家说，蔡老板楚老板来了，这就快上来了，你带着小水过去认识认识嘛！”
　　生意人之间的场面话，并不因南北地理差距而迥异，水图南完全应付得过来，她也不必过于刻意，跟在于霁尘身旁露个脸就好。
　　她想要在奉鹿发展，于霁尘的人脉是她的相对优势，但相对优势能否转化成绝对优势，还得看她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千山！得有四五年没见了吧！”宴厅外，走廊上，高大的中年男人还没走近，先远远拱起手作礼，“这几年上哪儿发财去了，半点音讯都没有？”
　　于霁尘拱起手，分别向从楼梯上来的两人回礼，同高大的中年打趣道：“蔡老板坐镇幽关咽喉，我上哪儿讨饭吃，还能瞒得过你？”
　　从幽北南下赴大邑，必取却马屹进关原，姓蔡的生意就铺在却马屹的守关前，哪能不清楚几年前于霁尘南下却马关，被朝廷留在了大邑。
　　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就是场面话。
　　姓蔡的又寒暄了几句，倒是他身旁的楚老板问起水图南：“这位姑娘是？”
　　“忘了介绍，”于霁尘倒是没多说别的，只道：“这是我在南边收的小学徒，”她在几人之间打个手势：“图南，还不赶紧问好？”
　　于会长语气是严肃的，楚老板和蔡老板心里，并不敢当真把这姑娘当成普通人，普通人哪有资格站在霍让身边，还被收为学徒？
　　水图南向二人行礼问好：“楚老板好，蔡老板好，晚辈江宁水图南。”
　　楚老板：“······”
　　蔡老板：“······”
　　欺负他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是吧，江宁水图南，什么狗屁小学徒，那不是前任江州商会会长么！
　　“水老板客气了！客气了！”二人连忙拱手回礼，立马明白了霍让亲自出来迎接他们的原因。
　　姓蔡的紧接着恭维道：“久闻水老板大名，没想到今日在此得以一见，久仰久仰啊！”
　　寒暄被左文俊打断：“怎么还站在门口聊起来了，进去坐进去坐，进去边吃边聊呐！”
　　······
　　奉鹿的宵禁在子时。
　　将近两个时辰的酒宴结束，于霁尘果然喝了不少，脸有些红，但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和左文俊覃峥她们几个，将来吃酒的人挨个送走。
　　等老潘驾车载二人回家，刚到街口，于霁尘便要求下车步行。
　　夜里起了风，并不适合散步，水图南拉不住她，只能陪这人一块往家里走。
　　大槐北街主街道不算短，于霁尘家在中段，等走过偶有行人匆匆行过的长街，拐进住宅齐整排列的窄胡同，冷风被建筑遮挡去大半，于霁尘开口道：
　　“趁着我才回来，明日还要同官署里的一些人见面叙旧，后日宴请乡绅族豪。刚回来就这样，确实会有些赶，有些累。”
　　说着，她伸手，把水图南身上的风衣拢紧些：“过些日子，我将北上处理些事情，大约去半年，只能抓紧时间做点什么，好歹能帮到你些许。”
　　水图南心道，我果然没猜错。下午于霁尘从外面回来时，她就看出猫腻了。哼，于霁尘那点心思，才瞒不住她。
　　“我晓得你是在帮我，”左邻右舍的门口隔三差五亮着气死风灯，微弱的光线纠缠在浓稠夜色中，水图南只勉强看得清楚于霁尘的模样，挨近过来，却是问：“席间喝那么多酒，难受么？”
　　她亲眼看着于霁尘在席间与人吃酒，不仅来者不拒，还端着酒碗主动与人敬酒，人们争先恐后敬这位“嗣王心腹”、“商会会长”，可水图南晓得，于霁尘喝那么多酒，与人捧出那么多笑脸，仅仅是为了给她铺路。
　　凄惨的灯光下，于霁尘轻轻笑起来，胳膊肘把她往家的方向一拐：“没见识过我的酒量吧，这才喝到哪里，啥事没有，走，回家。”
　　听着于霁尘这几句话，水图南心里百感交集，扑过来搂住于霁尘脖子不撒手，话语带了鼻音：“你怎么这么好。”
　　反正胡同里没人，于霁尘干脆把人熊抱起来，就这么往家走。怀里暖暖的，耳畔擦过去的风似乎都不怎么冷了：“我鼓动你来奉鹿发展，可不得负责到底。我说——”
　　她担忧道：“你怎如此好骗呢，稍微对你好点便把你感动成这般，小姑奶奶，待我不在家时，你若是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倒是也不必强行抬辈分，”水图南忍着眼泪，顺着于霁尘的身体把自己往上挪，踏实得趴着，贴在于霁尘耳边道：“若是怕我被人骗，那你记着早些回来，”
　　即便不是眼下立马要分别，她的不舍也已经那么浓那么浓：“我们才重逢几个月，本以为到奉鹿后一切会好起来，没想到还是聚少离多，就非去不可么？”
　　一声“聚少离多”，道了多少心酸苦涩在其中，旁人不得而知。
　　于霁尘注意着脚下路，稍稍一偏头，贴了贴水图南脸颊，把人抱得更紧：“我也舍不得你，所以很快就会回来。”
　　水图南把脸埋进她的肩膀，不说话。
　　“不要这样，图南，”到家门口了，于霁尘停下脚步，整颗心化成一汪水：“人生还有至少四十年呢，我们的时间还很长，这只是短暂的分别，而且，你不是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要成？趁我不在奉鹿，抓住这个好机会，把你的本事亮给他们看。”
　　“于霁尘，”水图南收紧双臂，闭上眼睛念着这个名字，心绪百转千回，“霁尘，约好了，半年，我们更高处见。”
　　“好，更高处见。”于霁尘推门进家。
　　秧秧又跟着跑生意的江逾白，去别州玩耍去了，先一步回来的老潘点了回廊下的灯。
　　水图南低落地轻“啊”出声：“这就到家了，这路怎么这样短。”
　　于霁尘抱着她，穿过院子，走向温暖的房间：“没发现你这个小懒猪，原来还喜欢走长路。”
　　水图南的声音糯糯响起，被抱着进屋：“不准叫我小懒猪，我才不懒，喜欢赖床的是你。”
　　“那行，我懒，一会儿洗脚水你自己泼。”
　　“威胁我？”
　　“没有，不敢，我最爱你。”
　　“于霁尘你跟谁学的这些孟浪话！”
　　“没有学，情到深处，情不由己而已。”
　　“你别是喝醉了吧！”
　　“没喝醉，不信你亲我一个试试。”
　　“……”
　　轻轻柔柔的对话传出亮起灯的屋子，院里，风把廊下灯吹得乱晃，道且长，她们嘻笑打闹着，慢行慢走。
　　作者有话说：
　　承蒙不弃，看到本章。终篇刹戏，愧疚满怀。一祝欢度佳节，再祝顺遂安康。
　　作者能力欠缺，几年摸索，写文始终不见长进，深深愧对诸位读者朋友。故事一个个呈现，不足之处甚多，却非笔下人物不好，只因塑造者能力不足。
　　偏又遇人事艰难，风月压身，忳郁邑且侘傺，独穷困于此时。好在不舍写作，热爱如寒冬烛火，可抵漫长凄冷黑暗。
　　接下来会努力调整状态，开始写季桃初和杨严齐的故事。若是有缘，我们在嗣妃的故事里再见。
　　“我才不要就此低头，认下这虚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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