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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 魔尊师妹她又在装乖钓我
　　作者: 温情与酒
　　文案：
　　林雨墨重生了。
　　上一世，玄灵山出了个名为慕雪薇的败类，坠入魔道不说，还忘恩负义，屠戮师门，把林雨墨锁在静雪峰上六十年。
　　林雨墨不想再呆在这遥遥无期的囚笼里，她也活够了，于是选择自刎于世。
　　当日，静雪峰下了一场雪，掩埋了两具尸骨，一具是林雨墨的，另一具却是慕雪薇的。
　　如今重活一世，林雨墨只想做三件事，
　　一是把慕雪薇逐出宗门
　　二是阻止慕雪薇坠入魔道
　　三是杀了慕雪薇永绝后患
　　怎奈慕雪薇非但没有被逐出师门，还进了内门，成了她师妹？
　　那身为师姐必定要“好好”对她，阻止她误入歧途！
　　什么？这样了她还能偷修魔道！
　　那就不能怪师姐我手下不留情了。
　　谁料，那堂堂魔尊遭人追杀时，竟然直接躲在林雨墨身后：师姐~他们要杀我~我害怕~
　　直到某天夜里，慕雪薇喝的酩酊大醉，爬上了林雨墨的床，勾着林雨墨的脖子说道：师姐，你别喜欢师兄了，你喜欢我吧~
　　林雨墨：？？？！！！
　　[文案2]
　　试剑大会上，慕雪薇被某位小师弟伤的满身血痕，倒在地上，空悬着一口气。
　　宗门外的竹林里，慕雪薇挥起手中的剑，一剑挑翻小师弟，打的他跪地求饶。
　　小师弟一瘸一拐的回到宗门，大气都不敢喘，自此见到慕雪薇绕着走。
　　逐鹿之战，七大宗门的弟子暗中联手，共同对付林雨墨。
　　第二日，七大宗门的祠堂里便起了火，把各大宗门里供奉的牌位烧了个干净。
　　七大宗门的几位弟子各个身受不同程度的重伤，终身瘫痪无望。
　　林雨墨：这真不是我干的！
　　七大宗门反叛，欲图瓜分玄灵山，林雨墨下山未归。
　　慕雪薇站在宗门的石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各大宗门：今日，我替我师姐守山门，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跨过这道山门！
　　某日晚上，慕雪薇看着身侧安稳入睡的师姐，唇角勾起了得逞的笑：果然，上一世都怪我太凶了，原来师姐喜欢软磨硬泡啊——
　　2024/03/01 留，已截图
　　温馨提示：
　　1.私设如山，请勿考究
　　2.双重生，但前期彼此不知道。
　　3.林雨墨和师兄没有感情线！但是慕雪薇是大醋坛子！
　　4.上一世慕雪薇把林雨墨锁起来是有原因的（主要还是太爱了）
　　5.1v1，小甜饼
　　6.He，存稿1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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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祝大家阅文开心~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重生 甜文 轻松
　　主角：林雨墨，慕雪薇 ┃ 配角：沈竹离，魏清漪 ┃ 其它：下一本《亲手养大了疯批美人》
　　一句话简介：要被钓成翘嘴啦
　　立意：若天命不可违，我便反了这天


第01章 
　　静雪峰上，满目苍茫。站在峰顶看，白雪像是一片银海一样，悲壮，寂寥。
　　林雨墨朝下看去，这是她被慕雪薇锁在这的第六十年。
　　这六十年来，只她一人，在这。
　　她唇角带着轻佻的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冰刃。
　　这冰刃极薄，极透。
　　她手腕微动，透过阳光的折射，便能看到冰刃里映着她那双桃花眼，看什么都是像是一往情深的样子，眉宇见略带着几分英气，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少年感。
　　身后传来“踏踏”的踩雪声，很是清淡，好像是怕打扰到她一般，走的十分轻。
　　林雨墨手腕一转，把冰刃藏在袖子里。
　　来的女子穿着一身白衣，衣袖上面用银线绣着云纹，白衣下摆垂落在脚面上，一双玉足在抬步间若隐若现。
　　她赤脚走在雪地里，脚尖被冰的通红。
　　三千银丝如瀑般垂在腰间，她缓缓在林雨墨对面坐下，抬起霜雪一色的睫毛，露出一双灰色的瞳孔。
　　她的视线落在林雨墨的袖子上，微微蹙了蹙眉，神情里带着点失望，“六十年了，你还想杀我。”
　　她语气平淡而柔和，把“杀”字风轻云淡的说出来，丝毫听不出生气的情绪。
　　林雨墨对上她那双灰色的瞳孔，带着几分讥笑。
　　慕雪薇的眼里是灰蒙蒙的，一眼看不到底，让人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那把冰刃她既然看到了，索性不如光明正大地拿出来，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
　　这冰刃，原本的确是打算拿来杀她的，不过在这六十年里，她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她把她锁在这的那一天，第二次便是今日。
　　不过今日，这冰刃并不是拿来杀她的……
　　林雨墨把冰刃从袖子中拿出来，随手将它扔在桌面上，堂堂正正的摆在慕雪薇面前，指尖一下一下敲在冰刃的把手上。
　　“慕雪薇，你说你在玄灵山那么多年，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比我更适合修无情道呢？”
　　“数千弟子你说杀就杀，那么大的宗门你说屠就屠。”
　　慕雪薇薄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她视线落在林雨墨身后的玄玉锁链上，抿着唇。
　　天空飘起小雪，雪晶落在慕雪薇泛白的睫毛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给她原本冰冷添了几分温润。
　　她抬起指尖，触了下眼睫，良久，她才说道：“如果我说……玄灵山的同门不是我杀的呢？”
　　她的声音依然不重，像是这天上落下的雪片，轻轻的落在林雨墨耳中。
　　“……你会…信吗……”她声音不稳，带着颤抖，却让对面的人听出来一丝乞求。
　　林雨墨愣了一刻，堂堂魔尊在这一刻竟然带着一点卑微，是她的错觉吗…
　　她轻笑了一声，人死便不能复生，她信不信还重要吗……
　　林雨墨的手落在冰刃上，泛红的手背上起着青筋，握着刀柄的骨节逐渐收紧。
　　慕雪薇看着她这一动作，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反而缓缓闭上眼。
　　静雪峰的雪骤然大了起来 ，朔风三万里，原本苍白的天空忽然沦陷，厚重的雪片从地面刮起来，向高空扬去。
　　“噗嗤”一声，如裂帛一般的声音响起。
　　慕雪薇蹙了一下眉，所谓的疼痛始终没有来袭，她睁开眼睛，大片的鲜血溅在落在她的白衣上，银白的云纹被染的猩红。
　　林雨墨脖颈处留下一道深长的口子，缓缓倒了下去。
　　慕雪薇愣了一刻，浑身发麻，本想提着裙角站起来，双腿却止不住的发软，一个趔趄跪了下去。
　　她的手触在雪地上，顶着烈风沉雪，一点一点爬向林雨墨。
　　泛红的指尖摸在林雨墨手上，与她十指相扣 ，攥的很紧很紧，她躺在她身边，把头落在她肩颈处，缓缓合上眼。
　　慕雪薇清楚的感受到风雪摧残着自己，她有点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六月的天，静雪峰下了万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掩埋了两具尸骨，一具是林雨墨的，另一具却是慕雪薇的。
　　……
　　“师妹！”
　　“师妹！”
　　六月夏时，草长莺飞。
　　阳光透过窗棱映射在林雨墨的身上，那具冰冷的身躯逐渐恢复了温度。
　　林雨墨恍然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脖颈上的窒息感正在消失，浑身的麻木感也正在褪去。
　　一张掉落在地上的宣纸随风刮了过来，轻轻扑在林雨墨的脸上，林雨墨把宣纸拿在手里，上面画着的竟然是王八。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觉得有些好笑。
　　她看着屋内散乱的字画，还有被用来垫了桌角的书籍。
　　这是……玄灵山！
　　她……她这是重生了吗？
　　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脖子，后背直冒冷汗，那股全身渐渐冰冻的感觉真不是太好。
　　而且，自刎也太疼了，早知道换一种死法了。
　　李霜星在门口来回踱步，放在门框上的手一次又一次落下，“师妹！”
　　“再不去百逐大会就迟到了！”
　　“师尊该生气了！”
　　“我们又要受罚了！”
　　百逐大会！
　　林雨墨浑身一颤，上一世的记忆扑面而来，一幕一幕在她脑海中穿流。
　　对。
　　就是百逐大会。
　　在她的印象中，上一世慕雪薇就是通过百逐大会的考核才进了内门，拜在了三师尊的门下，这才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惨案。
　　而如今，她绝对不能让慕雪薇进入内门。
　　林雨墨深吸一口气，从床榻上站起来，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块酥糖扔进嘴里，随后一脚踹开门，那两扇门给李霜星措不及防的迎面一击。
　　“师兄快走，来不及了！”
　　李霜星揉了揉额头，扶了一下来回轻颤的门，叹了一口气。
　　他紧跑慢跑的跟在林雨墨后面，心中忍不住奇怪，她这师妹一直以来都是火上房不着忙的性子。
　　像是这种大会，往常她都是磨磨唧唧的，甚至偷溜下山躲清闲，怎么今天反倒是着起急来了？
　　……
　　绝不能让慕雪薇进入内门！
　　绝不能！
　　“怎么才来？”一道声音不怒自威，让林雨墨及时停下脚步。
　　眼前这个穿着玄衣一身仙风道骨人的正是她师尊魏清漪，平时最是纵容她。出了错，有师尊担着，惹了事也有师尊护着。
　　就是脾气……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过师尊了。
　　能再见到师尊，真好。
　　她挠挠头，笑道：“师尊，这次我可没迟到哦。”
　　魏清漪无奈笑笑，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坐下吧。”
　　林雨墨坐了下来，朝着下面的天坑看去。
　　里面的弟子足有数百人，他们成帮结对的站在天坑中，手中拿着不同的趁手武器。
　　百逐大会的规矩是令同门相互残杀，最后剩下的十人便可以进入内门。
　　不过玄灵山还是很有正派作风的，在这天坑中，死去的都只是弟子的假影，真身并不会死。
　　她记得，上一世，她来迟了这百逐大会不说，来了也是往这里一坐，脸上遮个大草帽，睡她的回笼觉。
　　毕竟她已经是内门弟子了，无论山门从外门选谁都与她无关。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要是让那个祸害进了内门，那简直就是养虎为患。
　　林雨墨的视线在天坑内流转，寻找着那一道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的身影。
　　果然，慕雪薇真在。
　　一身门内弟子的白衣让她穿的有些发黄，场地上的所有人都开始抱团，拉帮结伙，商量着先淘汰掉哪一帮。
　　只有她不一样。
　　她只是一个人蹲在地上，利用面前的石头磨着自己手里的桃木剑。
　　要是现在有一个人到林雨墨面前，告诉她这就是未来的魔尊，她肯定是不信的。
　　毕竟慕雪薇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傻里傻气的，一个桃木剑有什么好磨的，还能磨出花来不成？当菜刀呢？
　　林雨墨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然后忽然回过神来。
　　这魔尊可是货真价实的！
　　“当”一声，伴随着铜锣声响，一道声音响彻整个玄灵山“百逐大会、现在开始！”
　　林雨墨指尖多了一根极细的银针，阳光落在银针上，自然的光线帮她掩饰住了银针。
　　即便现在的慕雪薇还只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她有些于心不忍，可为了玄灵山，她必须得下手。
　　她长抒一口气，指尖一动，银针奔着慕雪薇而去。
　　林雨墨心中暗道：魔尊呐，对不住了。
　　重活一世，这其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要慕雪薇死在这天坑里，进不了前十，那她便不能进入内门，她这辈子就觉醒不了魔脉，也不会有玄灵山的惨案了。
　　林雨墨松了一口气，锁着的眉毛逐渐平和下来。
　　都……结束了。
　　下一刻，林雨墨再看向慕雪薇时，险些没从椅子上站起来。
　　慕雪薇竟然转了身，畏畏缩缩的把桃木剑比划在身前，那根银针就径直插在桃木剑上。
　　针尖带去的力量让慕雪薇有些受不住，朝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那些弟子却没有一个敢笑出声的，想乐的拼命向下压着嘴角，有的弟子憋笑憋的肩膀发抖。
　　慕雪薇木讷地把桃木剑捡起来，略微有些吃力地拔掉剑上的银针，却没有声张，只是朝上看了一眼。
　　那双灰色的瞳孔对上林雨墨的视线，吓得林雨墨忍不住一颤，那股被锁在静雪峰六十年的孤寂感再次席卷而来。
　　好在慕雪薇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当做无事发生。
　　而这一幕正好被魏清漪尽收眼底。
　　“雨墨，这是宗门的正经考核，由不得你胡来。”
　　林雨墨动了动僵硬的脸，硬憋出来一个笑，转向她师尊，“师尊，我错了，我就是想给考核添点乐子嘛~”
　　魏清漪没说话，她是了解自己这个宝贝徒弟的，整日除了招猫逗狗就是惹是生非，二十多岁了也没个正形。
　　她视线向慕雪薇望过去，有些担心林雨墨的捣乱会让那小姑娘出事，如果影响了考核结果就不好办了。
　　只是她看着看着 ，神色就变了。
　　魏清漪眉头一皱，又缓缓舒展开，“这姑娘根骨奇佳啊。”
　　林雨墨一步站在魏清漪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让她再打量慕雪薇。
　　那小丫头可是拥有魔脉的魔族后人啊，根骨若是不奇佳，怎么能当上魔尊呢。
　　上一世，没有她的插手，这慕雪薇只是拜在了三师尊门下，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偷鸡不成蚀把米，意外的让师尊注意到了慕雪薇。
　　“师尊，我……”她满口胡诌“我有修习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魏清漪强硬拉开林雨墨，重新把目光聚焦在慕雪微身上，敷衍道：“怎么不见你平时这么好学呢？”
　　天坑里面，都是一群一群的对抗，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慕雪薇这样一个存在，毕竟她长得柔柔弱弱，刚才还闹出了笑话，任谁也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威胁。
　　林雨墨这样想。
　　魏清漪忽然站起了身，朝着高坐的掌门走过去，伸手指了指天坑内的慕雪薇，“若这弟子进了五十，那便让她拜入我的门下，若是她不能，那我便破格录她成为我紫竹林的弟子。”
　　“不行！”这一声来源于两个声音。
　　一个是三师尊的，一个是林雨墨的。
　　三师尊站起身来，说道：“魏清漪，你凭什么这么霸道，这弟子你说要了就是你的了？”
　　林雨墨默默在心中点了点头，然后窜到魏清漪面前，嬉皮笑脸道：“师尊，你不是说了我是你的关门弟子，日后不会再收其他弟子了吗？”
　　魏清漪冷着脸，目光与三师尊暗暗较劲，认真回答道：“门没关严，再关一次。”


第02章 
　　“可我看这丫头，天资极好，是块难得的美玉，我便得收她为关门弟子。”魏清漪语气一顿，轻蔑一笑，“这弟子不论是拜在哪个长老门下，天资都会被浪费的。”
　　换而言之，她的意思是，其他长老都不如她。
　　三师尊板着脸，说道：“这弟子我也看中了，清漪，你连我的徒弟也要抢吗？”
　　“当——”一声铜锣响，“百逐大会到此结束，前十名胜者已出——！”
　　林雨墨朝下看去，那十个人的身影里果然有慕雪薇。
　　魏清漪笑笑，毫不留情地说道：“这弟子我要定了，谁若不服，大可与我一战，别忘了，在这玄灵山，我才是最强战力！”
　　“好啊，那便一战。”
　　林雨墨柔着眉心，这慕雪薇是给两位师尊灌了迷魂汤不成，她怎么没看出她有这么大魅力呢，竟然引得两个师尊为她大打出手。
　　掌门拦在两人中间，连忙摆手，“你们别挣了，问过那丫头本人意见没有！几百岁的人了，当着弟子的面出手，也不怕丢人！”
　　他伸手指了指慕雪薇，“小丫头，你过来。”
　　慕雪薇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子颤微微的，好像下一刻就能倒下一般。
　　她缓缓过来，一个一个给长老行礼，道：“外门弟子慕雪薇，愿意……”
　　“愿意拜在四师尊……”
　　话还没说完，便朝着林雨墨倒了下去。
　　林雨墨根本没来得及思考，只是下意识接住了她，没让这楚楚可怜的魔尊脸着地。
　　等到慕雪薇把脑袋落在她的肩膀上时，她才反应过来，怎么……怎么倒我怀里了？这不是碰瓷呢吗。
　　这可是魔尊呐，身子骨不至于这么羸弱吧。
　　林雨墨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全身都僵硬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她装出有些担心的样子，问道：“师尊，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最好是出点事。
　　魏清漪落手在慕雪薇脉搏上，探了探，随后点了她身上几处穴位，缓缓答道“无事，只是底子太弱，法力耗尽了而已。”
　　林雨墨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慕雪薇睫毛微颤，缓缓抬起眼睫，有了魏清漪渡给她的法力，身子骨便有了些力气，足够挣着她站起来。
　　林雨墨见她醒了，原本扶着她的手迅速抽了回来，也不管慕雪薇有没有站稳。
　　顺便往旁边挪了几步，好似避若蛇蝎一般。
　　要不是魏清漪搭了一把手，慕雪薇怕是得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林雨墨略微有些歉意，但不多，只能朝大魔头尴尬笑笑，打个哈哈。
　　这百逐大会一番波折，最波折的就是大魔头竟然拜在她师尊门下，成了她小师妹！
　　简直……可恶！
　　……
　　黄昏收敛了光芒，夜色渐深。
　　师徒四人徒步走回了紫竹林，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慕雪薇双手端端正正的的落在腹部，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跟在后面走。
　　一直到紫竹林，林雨墨才注意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紫竹林里没有慕雪薇住的地方。
　　原本玄灵山有六大殿，而自从她娘将她送上了玄灵山，不知为何，师尊就带着她和师兄搬来了紫竹林。
　　所以这紫竹林里的房子都是搬来后令木匠再盖的木屋，不像六大殿那般恢宏，反而像是寻常百姓的居所。
　　巧的是，正屋是师尊，侧屋是李霜星，另一旁的便是林雨墨的房间，旁边还有一间房，只是因为没人住，便被当成了杂物间。
　　难道让慕雪薇住杂物间？
　　魏清漪环视一圈，对着林雨墨说道：“你先和你师妹将就一晚，明日把旧屋收拾出来，再让她搬，如何？”
　　不如何。
　　林雨墨看着一旁垂着眼睫的慕雪薇，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又不忍心拒绝。
　　只能点点头，勉强接受。
　　慕雪薇背着破旧的行囊，跟在林雨墨后面，进了房。
　　林雨墨大步走向床榻，一屁股坐下去，看着慕雪薇可怜的样子，嘴角勾起坏笑。
　　眼下只有她和慕雪薇两个人了，这下便好说话了。
　　她清了清嗓，脊背挺得笔直，半眯着眼，道：“你。”
　　慕雪薇站在她面前，没敢动，等着林雨墨后面的话。
　　“你就睡地上，听见没有。”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恶毒呢。
　　“多谢师姐。”慕雪薇轻声说着，语气柔柔的，如那暖阳春光，十分和煦。
　　她抱着破旧的被褥，倒是真有睡在地上的意思。
　　林雨墨抿着唇，看她半跪在地上，铺起被褥，有些拘谨的样子，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其实，现在的慕雪薇连十八岁都没有，看她身上那身发黄的衣衫，估计在外门的生活必得是十分艰苦。
　　她在百逐大会的时候，还觉得慕雪薇是在装可怜，可现在仔细一想，她大抵是真可怜。
　　毕竟她入山门时候的身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至于她身上的魔脉那都是很后面的事了。
　　半天，林雨墨才叹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拍了拍自己的床榻，道：“地上凉，”
　　“你…你还是上来睡吧……”
　　她站起身，把床榻让了出来，视线落在慕雪薇铺在地上的破旧被褥上，有些不忍，“你…你那些破烂不许放在我榻上，我嫌脏。”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师姐，夜深露重，你不睡吗？”慕雪薇抬起眼睫，灰色的瞳孔朝她看过来，那样冰冷的眸子，竟然带着几分温情，淡淡的。
　　“我去给你收拾房，你好早点搬出去。”她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觉得刚才那句‘嫌她脏’说重了，容易伤到一个小姑娘的自尊心。
　　而且，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她朝外迈出去，留了一句，“你可以盖我的被褥。”
　　出了房门，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她的设想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她就是想故意刁难慕雪薇的啊，怎么……怎么……还让慕雪薇睡上她的床榻了。
　　林雨墨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扫着旧屋的灰尘。
　　越想越气。
　　这旧屋既然是为慕雪薇准备的房间，那自然也该是她自己收拾，怎么最后竟然是她在给那个大魔头收拾啊。
　　于是整个旧屋内便传出“叮叮哐哐”的声音，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打在桌子上、床榻的木板上，偶尔两下劲大了，连床板的横梁都跟着颤了颤。
　　又是扫又是擦，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了，林雨墨手摸着后脖颈，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才从旧屋迈了出去。
　　却正巧对上慕雪薇的视线。
　　慕雪薇正抽出支着窗户的木条，单手撑着窗子，灰色的眸子透过缝隙朝她望过来，眼睛好似弯着笑，不过两人离得有点远，林雨墨也没看清她到底笑没笑。
　　倒是听见“咔哒”一声，窗子落了下来，连带着屋内的烛火也跟着熄灭了。
　　林雨墨：？
　　那好像是她的房间吧……慕雪薇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我要睡了，别来吵我’？
　　床榻让给她了，被褥也让给她了，她倒好，直接把房间的主人撵出门外了？
　　气得林雨墨朝着空气打出一套组合拳。
　　“你干什么呢？”魏清漪刚巧看见林雨墨张牙五爪的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奇怪。
　　又发什么疯。
　　林雨墨出成拳头的手还没来的及收回来，就僵滞在空中。
　　她侧头看向魏清漪，尴尬着又出了一拳，嬉皮笑脸道：“练功，练功呢，师尊。”
　　她又比划了两下，“怎么样师尊，还可以吧……”
　　“别发疯，滚回去。”魏清漪沉着脸色，要不是看在林雨墨她娘把她托付给她的份上，她真恨不得抽她一顿。
　　“是。”林雨墨一拱手，收敛了刚才的气势。
　　魏清漪关上门，不再理会这个顽劣的徒弟。
　　却有一扇窗子再次被打开了，慕雪薇探出头来，“师姐…你冷吗？”
　　“我不……”林雨墨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又一个喷嚏，认命般垂下头，“冷。”
　　她顺手把鸡毛掸子扔在桌子上，进了屋。
　　她手里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了一碗水，放在了床榻中间，“以水为界，你我都不能越界。”
　　“好。”慕雪薇背过身，缓缓合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林雨墨双手枕在头后。
　　此时她完全没有困意，毕竟任谁旁边躺着一个宿敌也会困意全无吧。
　　她微微侧起身，手探进腰间的乾坤带，摸出一把匕首，漆黑的屋内得见匕首的银光。
　　因为两人之间还隔了一碗水，她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缓缓的把匕首凑近慕雪薇的脖颈。
　　如果现在杀了她，那后面的一切便不会发生了。
　　玄灵山也会安然无恙。
　　她手里的匕首又凑近了几分，离她的脖颈更近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林雨墨脑海中回荡，像是那静雪峰上万年不化的雪，凌冽而平静，‘如果我说……玄灵山的同门不是我屠的呢……’。
　　她的匕首停顿在那，始终无法再往下靠近一寸。
　　也许是这床榻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所以慕雪薇睡的有些不舒服，便皱着眉翻了个身。
　　眼见着匕首就要扎进她的喉咙，林雨墨一下把匕首调转了方向，让刀刃朝向自己，额头上流下的冷汗清晰可见。
　　原本搁在两人中间的那一碗水也在因为慕雪薇的这个动作洒了出来，冰凉的水全都浸入林雨墨的衣衫内。
　　林雨墨感受着腰间的潮湿感，抿着唇，一点也不敢动。


第03章 
　　她轻轻在慕雪微眼前晃晃匕首，确定了慕雪薇没有醒过来，才松下一口气，慢慢将匕首重新放回乾坤袋内。
　　她想着，这一世的事情已经在改变了，比如原本拜在三师尊门下的慕雪薇如今竟然成了她师妹。
　　所以，如果她能够改变她的话，会不会……结果会不一样呢。
　　可是……那毕竟是玄灵山上下数千条人命，她不能拿这个为了一个小丫头做赌注。
　　‘如果我说……玄灵山的同门不是我屠的呢。’
　　‘你会信吗？’
　　慕雪薇的声音在一次响彻林雨墨脑海中。
　　她的话会是真的吗？可她已经是魔尊了，应该没有必要骗她。
　　林雨墨闭着眼，背过身。决定不再去想，有些事，今日想不通，不如明日再想。
　　毕竟慕雪薇在二十五岁才入魔，而现在，躺在她身侧的就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片子，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不过，如果让她发现了慕雪薇有修魔的苗头，她一定会亲手杀了她，把一切扼杀在摇篮里，她这样想着。
　　慕雪薇却缓缓睁开眼，盯着林雨墨纤长的脖颈看，嘴角泛着淡淡的笑。
　　她视线落在自己发黄的袖角上，指尖微动。
　　在百逐大会之前，她便已经找后厨的弟子换了一身行头。
　　虽然以绫罗锦换这粗麻旧衣有些亏了，不过能让师姐看见她，那就是值得的。
　　……
　　翌日晨曦，只有些微末的光亮，林雨墨早早起来，在枕头下面摸索着什么。
　　其实，是一夜未眠。
　　好半天，才掏出两张银票。
　　她看着熟睡中的慕雪薇，眸光微动。
　　慕雪薇的脸白白净净的，也许是因为她十七岁的缘故，还没有长开，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她侧躺着，黄色的衣袖搭在被子上，显得更加可怜。
　　林雨墨长叹一口气，撩开半截窗子张望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才敢偷偷溜出去。
　　她站在山下的镇子里，伸了个懒腰。
　　虽然天还未亮，可这十里琅珰的百姓却已经早早出来摆地摊了。
　　种地的人背着锄镐，卖菜的人推着车子。
　　上一世，她也总是这样偷溜出山门，喜欢来这十里琅珰偷玩。
　　不过今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悠悠达达的闲逛，而是直奔一家成衣店去——十里琅珰最好的成衣店。
　　可惜这个点还是太早了，成衣铺子还没有开门。
　　倒是摆在成衣店前的小摊叫卖的欢。
　　“林姑娘！老熟人了，买点酥糖啊？”
　　开口的正是糖铺子的陈掌柜。
　　一说起酥糖，林雨墨眼睛登时亮了。
　　她很喜欢吃糖，可别的糖都不爱吃，就只爱吃酥糖。
　　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隐隐约约记得年幼时，她与她娘在青州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上挂着一块牌，写着“求赏一口棺材钱”，看起来着实可怜。
　　她一不小心，摔到小姑娘面前，上好的衣料被她擦出洞来。而这对于从小顽劣的她来说，摔倒磕碰不过是家常便饭。
　　而那小姑娘却战战兢兢的从粗麻衣里掏出一块牛皮纸包的酥糖，帮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把酥糖递到她嘴边‘姐姐可还站得起来？’
　　声音软软糯糯的。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小姑娘的脸，便被她娘喊走，临了只得把身上所有的值钱的首饰塞进小姑娘手里。
　　如今想来，那一身饰品加起来，足够一口棺材钱了，甚至没准也可以成为小姑娘安身立命的本钱。
　　只是她不知道那小姑娘后来过得怎么样。
　　可惜上一世，她被慕雪薇那个大魔头锁在静雪峰六十年，六十年里楞是一块酥糖都没吃到，一杯梨花酒也没喝着，活得叫一个生不如死。
　　确实死了。
　　“林姑娘，买点糖咋样？”陈掌柜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林雨墨这才回过神，从腰间拿出两张银票，楞楞的朝陈掌柜递过去。
　　陈掌柜眼睛登时瞪大了，他这里卖的是酥糖，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两张银票，怕是这辈子也没见过几回，也找不开。
　　“这…这……”
　　话虽这么说，但陈掌柜的手还是不受控制的捏上银票，朝自己的方向扽着，“松，松手啊……”
　　“吱呀”一声，成衣铺子的门打开了。
　　林雨墨捏紧了手里的银票，一下扽了回来，“陈掌柜，我一会儿再买！”
　　这钱要是买了酥糖，她担心一会买衣服，可能就不够用了。
　　她进了成衣铺，目光在架子上打量着。
　　其实慕雪薇也快成年了吧，个头也不知道会不会再长，是买贴身一点的还是大一点的好呢？
　　她也有些拿不准。
　　不如买两身吧，换着穿好一点。
　　她的视线落在中间的那件白衣上，上好的锦布，衣袖和领口处绣着淡粉色的花案，很适合她。
　　虽然这锦布比不上什么绫罗绸缎，但这的确是她现在能买的起的最好的了。
　　能怪谁呢，是慕雪薇自己要来紫竹林，谁不知道在这玄灵山紫竹林最穷啊。
　　她能用自己的例银给她买衣衫已经够不错了，这两张银票天知道她攒了多久。
　　“掌柜，这两身都包起来吧。”林雨墨把银票递给掌柜，还有些依依不舍，死死攥着不撒手。
　　掌柜撑着笑脸，手上暗戳戳加了一把劲，才从林雨墨手中把银票拽到自己手里，心里暗道：小姑娘看着年纪小，劲倒是不小。
　　她挥手指了指那两件成衣，朝店铺里的丫头使了个眼色，“给姑娘把衣裳包起来！”
　　说着话，也不忘把银票举在阳光下，借着阳光验一验真假，然后十分珍贵的叠好，揣在兜里。
　　林雨墨拎着衣衫从成衣店出来，看着原本手里的两张银票如今变成了几个铜板，一时竟然感觉有点血亏。
　　心中忍不住怒骂自己就是个傻子。
　　林雨墨啊林雨墨，你这叫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对，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话是怎么说的来这？
　　算了，她也不爱读书……
　　“林姑娘！这糖你还买不买了？”陈掌柜看着林雨墨蔫头耷拉脑袋出来，忍不住问道。
　　林雨墨掂了掂手里的两枚铜板，她倒是想买，可她是真的买不起了……
　　她的视线恋恋不舍的从小铺子上收回来，下意识咽了个口水，“掌柜的，我…我下次下山再来买吧……”
　　陈掌柜摇摇头，叹了口气，从酥糖下面拿出一小包，隔空扔给林雨墨，“家里婆娘新做的，你拿回去尝尝鲜吧。”
　　“唉！好嘞！”林雨墨一笑，把牛皮袋子接在手里，朝掌柜摇了摇，“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算是道了谢，然后美滋滋的朝山上走。
　　……
　　紫竹林隐匿在玄灵山后，前山的天已经大亮，而紫竹林的光线确是刚好的晨曦。
　　刚巧，她进门，慕雪薇也醒了。
　　慕雪薇侧躺在床榻上，脑袋枕着一只手，像是半醒未醒的样子，慵慵懒懒的，像是个小白兔。
　　林雨墨把衣衫撂在床上，朝慕雪薇推了推，别别扭扭道：“这是新的，别穿你那一身了，破破烂烂的，传出去还以为我紫竹林苛待弟子。”
　　“师姐，你身上有油饼的香气。”
　　林雨墨半挑眉头，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
　　“这衣衫可是师姐特意下山为我买的？”
　　“不是。”
　　林雨墨答道：“偷去了趟十里琅珰，路过前山的时候顺便帮你领了。”
　　玄灵山的确是会发统一的道统服的，不过那布料实在是太烂了，当抹布擦地都嫌它不吸水。
　　所以后来那道统服就成了走个形式，弟子穿个新鲜感，不会硬性规定。
　　林雨墨手落在被子上，随意摸了摸。
　　昨晚水撒了之后她只是把碗拿走了，怕吵醒慕雪薇，所以也没敢再有什么大动作。
　　六月的天，隔了一夜，其实也干的差不多了，但是还是会有些潮。
　　她手探进被子下面，摸着下面的褥子，也有点潮。
　　忽然，她手顿了一下，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好像摸到了大魔头的……
　　她立刻收回手，背过身，紧闭着眼，清了清嗓，才不那么尴尬的说道：“你换好了衣衫，记得把被褥拿出去晾。”
　　“好。”
　　话说完，林雨墨三步并成两步栽栽歪歪的走了出去。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里气急。
　　她跑什么啊，那明明那是她的房间，何况……她们都是女子，慕雪薇有的，她也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耳朵更红了。
　　好像……
　　是不大一样哈。
　　不对，这都是什么啊！！！
　　她坐在台阶上，盘着腿，闭着眼，嘴里嘟嘟囔囔的念着无情道的心法。
　　李霜星恰好从屋内出来，仔细听了许久，才朝林雨墨问道：“你嘟囔什么呢？”
　　“无情道心法啊。”
　　李霜星挠了挠头，觉得奇怪，“无情道心法里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句吗？”
　　啊？啊！
　　林雨墨尴尬笑了笑，一时无言。
　　她看向自己的屋门，慕雪薇正抱着被褥从里面出来，一板一眼的将被褥搭在架子上，颇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架势。
　　林雨墨忍不住吐槽一句：这大魔头简直就是个祸害啊。
　　……
　　骄阳正好，暖风吹得竹片沙沙作响。
　　魏清漪站在正屋里，“俯首作揖谢师恩，喝了你的茶，我便是你师尊了。”
　　慕雪薇跪在地上，把茶举过头顶，举的高高的，十分敬重的唤道：“师尊。”
　　李霜星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肩膀上落着一只海东青。
　　“师尊，正殿来信。”
　　魏清漪接过来茶，饮了一口，“念。”
　　“十里琅珰有蝶魔现身。”
　　蝶魔？
　　自从上一任魔尊陨落，魔族便一直久居九渊煞域中，近乎百年已经没有出现过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现身？
　　魏清漪蹙了蹙眉，道：“雨墨，你不是整日吵着要下山吗，今日给你这个机会，你和你师兄去一趟吧。”
　　“好。”林雨墨点点头。
　　“师尊，我也想去。”慕雪薇原本在跪着行拜师礼，她一抬灰色的眸子，手轻轻拉着魏清漪的袍子，有几分央求的意思。
　　“不可。”
　　“不可。”
　　魏清漪和林雨墨几乎同时说出来。


第04章 
　　魏清漪想的是，慕雪薇刚入门，底子还没打好，就算蝶魔妖力不高，但也免不了有些危险。
　　而林雨墨想的确是，慕雪薇身上毕竟有魔脉，还是让她少接触魔族的好。
　　慕雪薇低着头，喃喃道：“师尊…雪薇也想下山……”
　　她略微转头，低眉看着林雨墨，“师姐……”
　　阳光直射在她脸上，灰色的眼睛显得有些透明。
　　她眼波一转，显得更加波光粼粼。
　　林雨墨却从这双眼眸中看出来另一种意思，带着一点威胁。
　　好像是在说如果你不带我去，我就把你偷偷下山的事告诉师尊。
　　的确，要她真是这个意思的话，那林雨墨还是吃这一套的。
　　要说她修无情道能到这个境界，一半是天赋，另一半便是挨罚。
　　她要是偷溜下山被抓，就会被师尊罚去练剑法，练不好就不让吃饭。
　　想着，她朝前走了一步，“师尊，要不就带师妹去吧。”
　　她觉得，其实带慕雪薇一起去也不是不行，要是把这祸害留在玄灵山，她指不定会整出什么事呢。
　　带在身边的话就只需要她把这大魔头盯得紧一点，若是留在玄灵山，没准会是个隐患。
　　魏清漪抬眼一撇，轻笑了一声，无奈道：“也罢，照顾好你师妹。”
　　“保证！”
　　保证不把她喂到魔族嘴里。
　　魏清漪看着外边淡蓝的天，白云奔走，她喝下刚才剩了一半的茶。
　　茶水俨然有些凉了。
　　魔族……卷土重来了吗……
　　……
　　青山悠悠，白云奔走。
　　李霜星在外面驾着马车，林雨墨和慕雪薇坐在马车里。
　　其实这马车是可有可无的，但是有马车的话看起来厉害一点，显得有排面。
　　慕雪薇靠着一侧窗子坐，林雨墨靠着另一侧窗子坐，两人中间隔着很大一段距离，甚至可以再坐下一个人。
　　慕雪薇穿着新衣衫，乖乖的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腿上，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顺着风向飘忽一霎。
　　林雨墨斜倚在窗子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忍不住欣赏一番：魔尊、长得跟仙女一样嘛。
　　她回过神，半眯着眼，忍不住想要捉弄慕雪薇一下。
　　“传闻魔族吃人……是一口一个，可在我看来并非如此。”
　　慕雪薇转过头看着林雨墨，灰色的眼瞳中露出一丝迷茫来，她不知道林雨墨想说什么。
　　林雨墨乜斜她一眼，心里憋着坏，“魔族专挑你这种半熟不熟的小姑娘吃，一口半个，从中间撕开吃的，可血腥、可残忍啦——”
　　下一刻，慕雪薇脸上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滴泪水。
　　林雨墨愣了一刻，及时住嘴，她……她就是想吓唬吓唬她，她怎么哭了？
　　没人告诉她，这大魔头是一个爱哭鬼啊……
　　林雨墨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是朝慕雪薇坐了坐，两个人离得近了些，她抬起手，有些不自然地帮她擦掉眼泪，“我…我逗你呢…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也没有过给别的女子擦泪的经验，有些别扭的将帕子落在慕雪薇脸上，一时间不敢乱动。
　　“别哭了…别哭了…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的帕子在慕雪薇脸上轻轻点着，替她擦干一颗又一颗泪珠。
　　怎么感觉她越擦，慕雪薇的眼泪越多呢。
　　好像…好像哄不好了……
　　她一下捏住慕雪薇下颌，凶巴巴喝道：“不许哭！”
　　慕雪薇一愣，果然不再掉眼泪了。
　　可眼底却还是泪汪汪的，忍不住抽噎两下。
　　林雨墨抬起手帕，慢慢挪开了手，“你放心，嗯…要是蝶魔来了，师姐保护你。”
　　这样说，总该可以了吧。
　　慕雪薇吸了吸鼻子，浅白的睫毛一动，把脸凑的更近了，“可真？”
　　“真。”
　　“那师姐，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慕雪薇声音很轻，尾音拖的有点长。
　　林雨墨不傻，她能听出来慕雪薇在“保护”二字上下了一点力，难不成慕雪薇看出来她要把她喂给魔族了？
　　不至于吧，她就是一时想了一下，其实没有那个打算。
　　她朝后靠了靠，仰着头，闭着眼，不能再看慕雪薇了，一看那个魔头她就有些忍不住想要捉弄她。
　　一时间马车里有些尴尬，两个人都沉默着。
　　夕阳渐落，红色的余晖逐渐收敛起来，只剩下微末的一层，与地面相接。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马车内尴尬的气氛终于有些缓解了，两个人下了车。
　　林雨墨和李霜星并排走在前面，商量着对付蝶魔的办法，慕雪薇就跟着走在后面。
　　慕雪薇看着两个人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蹙了下眉。
　　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话，至于离得那般近。
　　两个人并排走，落在她眼里，怎么都有郎才女貌的意味。
　　忽地，林雨墨感觉她和师兄中间多出来一个人。
　　只见慕雪薇从他们中间挤进来，有一言没一言的和师兄搭着话。
　　对啊，她现在才想起来，上一世，慕雪薇虽然拜在三师尊门下，却时常往紫竹林跑。
　　以前她倒是没觉得什么，不过现在看起来，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非慕雪薇喜欢她师兄？
　　林雨墨脑子翁鸣一声，只觉得头疼了一下，上一世，她并没有来得及查看玄灵山存活弟子的数量，也不知道他们的下场。
　　该不会大魔头是把她当成情敌，所以才锁在静雪峰六十年？那估计师兄的结果应该能比她好一点。
　　她低头打量着慕雪薇，小姑娘年纪轻轻，心眼子倒是不少，她必须得防着点。
　　多亏她把她带在了身边，不然留在玄灵山指不定能作什么妖呢。
　　她又看向李霜星，她师兄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人好，脾气也好，虽说长得……一般！性格也算不上温文尔雅，但为人处世都极为真诚。
　　慕雪薇要是喜欢他的话她倒是也能理解。
　　她收回视线，默默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慕雪薇对李霜星的那种情感。
　　客栈里挤满了人，拿着剑的侠客，拎着刀的土匪，打听消息的组织，什么样的人都有。
　　“掌柜，三间上等软床房。”林雨墨开口道。
　　她其实对于软床房有很大的执念，对于她来说，捉妖除魔已经够累了，要是睡木床房岂不是委屈了自己。
　　“只剩一间软床房了，剩两间木床房，软床房在三楼，木床房在二楼。”掌柜扒拉着算盘，头也没抬说道，一副爱住不住的样子。
　　李霜星把一锭银子落在桌子上，看着林雨墨和慕雪薇。
　　他知道林雨墨总是偷跑下山，再加上她除了有玄灵山弟子的例银外，还会偷偷的把玄灵山拨给紫竹林的银子也扣下，所以大概不会差这一间软床房。
　　可是慕雪薇不一样，她是从外院进来的，身世估计很是艰苦，再加上她年纪小，理应住的好一点。
　　“要不小师妹住软床房，我和雨墨住木床房吧。”
　　慕雪薇摇了摇头，弱着声音，“我睡习惯了木床房，软床房怕是不大合适……”
　　木床房在二楼，当然是和师姐一起住二楼的好啊。
　　“要不……”
　　她话还没说完，林雨墨已经走向了楼梯，“那正好，我去软床房！”
　　原本林雨墨也打算让她住软床房的，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小师妹，是该让着她。不过她自己都说了不住了，那不如由她来住最合适不过了。
　　“小师妹，走吧。”李霜星抬起一只胳膊，礼貌的做了个请的样子。
　　慕雪薇只顾着抬头看林雨墨的背影，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李霜星，没来得及跟他客气便自顾自跟了上去。
　　……
　　林雨墨躺在软床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想着蝶魔的事情。
　　上一世大概也是在这个时间段，她听说了蝶魔的消息，不过当时已经被三师尊的弟子处理完了。
　　巧的是，慕雪薇拜在三师尊门下，这任务便派发给了三师尊所在的伏天殿。
　　而如今，慕雪薇进了紫竹林，所以任务便派给了紫竹林吗。
　　说不定在上一世的蝶魔清扫中，慕雪薇已经偷偷开始接触魔族了。
　　虽然她年纪不大，看起来软弱可欺，但林雨墨总觉得她很危险，或许也有她那双灰色眸子的缘故，令她看不透她。
　　可要是真的是她想的这样的话，那慕雪薇这个小姑娘城府必然是太深了，算到她屠戮玄灵山，隐藏了七年之久都没被发现吗？
　　何况，蝶魔生性并不善斗，大都隐藏在九渊煞域中，对凡人不会有太大的敌意，怎么会突然现世祸人。
　　林雨墨越想越觉得后背有一层冷汗，她连忙劝解自己，说不定是自己想多了。
　　不行，她还是得想办法盯着点慕雪薇。
　　她从软床上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衣袖，整理了一下着装，前去拉开门。
　　一开门，差点没把魂吓飞了。
　　只见慕雪薇就站在她面前，三千发丝披散下来，手里正端着一盏烛火，烛火的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在这三更半夜显得着实有些吓人。
　　“你……你干嘛呢？”林雨墨缓了缓神，顺了顺自己的气。
　　“当啷——”一下，桃木剑便掉在地上，慕雪薇端着烛台就要抱林雨墨。
　　林雨墨后退一步，把烛台从她手里接过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不知道吗，烫一下可是很疼的。
　　“小心点。”她接过来，落在桌子上。
　　刚才，她正想着去找慕雪薇，想着盯着她一点，如今人主动都送上门来了，也免得她再找借口去主动找她了。
　　“师姐，太黑了…我害怕……”慕雪薇的眼睛里泛着泪光，灰色的瞳孔在这一刻有些澄澈，“我，我能不能……”
　　林雨墨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她看着不大的床榻，抿了抿唇，这应该睡不下两个人吧？


第05章 
　　但她还是指了指床榻，道：“那你先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慕雪薇缓步朝床榻走过去，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她躺在榻上，林雨墨坐在她旁边。
　　林雨墨朝着窗外看去，这个时间，蝶魔也差不多该现身了。
　　她刚想站起来，冰凉的手便落在她的手上，轻轻攥住，畏畏缩缩的声音传到林雨墨耳朵里，“可以吗？师姐。”
　　可以牵着你的手吗？
　　慕雪薇声音柔柔的，和这夏日里的晚风一样，又凉又温，很是舒服。
　　林雨墨抿了抿唇角，安抚道：“嗯，睡吧。”
　　“扑哧”一声，一只蝶魔奔窗而入，与人不一样的是，她们身后有一对猩红的翅膀。
　　那蝶魔露出獠牙，面目狰狞，血色的翅膀在身侧来回扑腾。
　　林雨墨瞬间从慕雪薇手里把手抽出来，拔出锟铻剑，一剑便抹了蝶魔的喉咙。
　　她跑过去把窗子关上，一张符纸贴在窗子上。
　　纵使蝶魔是低等魔族，好杀。可耐不住蝶魔是群居的魔妖，不可能只会来这一只。
　　她拎着剑朝外走，把门关上前朝慕雪薇喊了一句，“别出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她把门关好，再次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符纸拍在门上，转身朝外跑去。
　　慕雪薇冷冷看着地上蝶魔的尸体，眸中略显红光，地上的蝶魔尸体竟然骤然爆开，溅了一地的血。
　　该死，坏她好事。
　　她从榻上站起身来，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从怀里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蹲在地上，来回擦着地板上的血迹。
　　她脸上带着些愠色和悔意，刚才情绪失控了，一会还要想办法和师姐解释。
　　……
　　林雨墨和李霜星追出去，只见十里锒铛的街上有数十只的蝶魔朝这边奔过来。
　　再往远处的郊外看，蝶魔翅膀亮着红光，在远处的黑幕下像是烧着了一般。
　　林雨墨看着奔过来的蝶魔，她们双眼通红，张牙五爪的跑过来，但并不会主动袭进百姓的屋内。
　　林雨墨侧过身，躲在货架子后面，看着一只接着一只蝶魔奔向客栈的方向。
　　难道……是慕雪薇。
　　可如今她的魔脉还没有觉醒，是如何引得这些蝶魔发狂的呢。
　　李霜星一剑一个蝶魔，任他再强，可对付起数十只蝶魔体力也几乎消耗殆尽了。
　　他半撑着剑，“师妹，这群蝶魔中应该有一个首领，可以支配和操控她们。”
　　“你去斩杀首领，我帮你掩护！”
　　“明白！”林雨墨点足一掠，站在客栈楼顶。
　　她朝着郊外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确实有一只与众不同的蝶魔。
　　正常的蝶魔翅膀是红色的纹路，其余部分是透明的，看起来像是镂空的一样。
　　那只蝶魔却不一样，黑色的蝶翼上是金红相间的纹路，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悠哉游哉的坐在轿辇上。
　　林雨墨踏在房檐上，几步掠过去，路上的蝶魔像是察觉了一般，齐刷刷停下脚步，奔着林雨墨而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林雨墨身前，吃力的替林雨墨抵挡面前的蝶魔。
　　“不是说了不让你出来吗？”林雨墨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气。
　　“可……”慕雪薇挥起桃木剑，将蝶魔摔得老远。
　　“师姐放心，我不会拖师姐后腿的，要是有危险的话……”她蹙了一下眉，认真道：“我跑的也是很快的。”
　　林雨墨让给她这一番话给气笑了，跑的快难道能有蝶魔飞的快吗？
　　她没搭她的话，心里想着，要是慕雪薇真死在了蝶魔的手里，那就是她的命了，可怪不得你师姐我没保护你。
　　她一剑斩向蝶魔的首领。
　　那只蝶魔蝶翼张开，从轿辇上腾空飞起，煽动蝶翼，稳稳落下来，避过这一击。
　　这一剑将轿辇劈了个碎，蝶魔蝶翼一扇，碎了得木块朝着林雨墨飞过来，一股劲的要砸死她一样。
　　林雨墨一甩锟铻剑，一阵朔风与其对上，挡掉了这些木块的攻击。
　　蝶魔红衣轻旋，稳稳落在地上，她眉尾一挑，朝着林雨墨抚唇一笑，“小姑娘，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林雨墨对上她的眼睛，拿着剑的手微微一颤，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胃里翻江倒海，脑海中都是蝶魔首领那张媚俗不堪的脸。
　　媚术？
　　“师姐。”慕雪薇拉了一下她的袖角，轻轻唤她一声。
　　她的声音清冽，宛若青山泉水，将林雨墨脑中的混沌冲刷个干净。
　　林雨墨闭了闭眼，浑身一抖，回过神来，这蝶魔的声音竟然可以扰人心智。
　　那蝶魔瞧了慕雪薇一眼，瞳孔变得狭窄起来，红色的长指甲指向慕雪薇，“我此番，就是专程来……”
　　她忽然顿住了话语，手里多出来一把通体猩红的刺刀，奔着慕雪薇刺过来。
　　林雨墨手中的锟铻剑一转，挡在慕雪薇前面，径直与她对上。
　　锟铻与刺刀不断碰撞，在夜幕里擦出火花，几十招后，林雨墨青衣一旋，落在地上。
　　她手里的剑发出“嗡嗡”的争鸣，拿着剑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真是法力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上一世就应该努力修炼了。
　　现在她才无情道第六层，对付面前的蝶魔首领确实吃力。
　　她闭了闭眼，长哈出一口气，一层薄霜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散开。
　　被风吹落的柳叶在她面前飘过，上面结上一层霜华。
　　锟铻剑银白的剑身附上霜雪，她右脚退后一步，剑锋起势。
　　剑刃一转，朝着蝶魔刺去，刀剑之间的每一次碰撞，蝶魔的露出来的皮肤都被霜雪侵蚀，手臂上附上一层白霜。
　　几招之后蝶魔动作迟缓下来，逐渐跟不上林雨墨的进攻节奏。
　　林雨墨一甩锟铻剑，剑从手中脱手，她忽然后退几步，落在蝶魔的一里之外。
　　下一刻，锟铻剑在空中打着转，一剑抹了蝶魔的脖子，又转回林雨墨的手里。
　　林雨墨施力一震，剑身上的血滴落在地上，然后干净利落的将剑收回了剑鞘。
　　果不其然，在十里锒铛的那些蝶魔停下步伐，乱哄哄的逃向四方。
　　林雨墨回身看着丛林，寻找着慕雪薇的身影。
　　糟了，她该不会真出事了吧。
　　她站在原地，看了四五圈，也没能看到慕雪薇的身影，只看见掉落在地上的桃木剑，瞬间，她额头布满冷汗，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师姐……”
　　慕雪薇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她的脸上还有泥土的痕迹，像是摔倒过，原本披散的发丝也有些凌乱，她拍了拍白衣上的尘土，笑着朝林雨墨走过来。
　　“师姐，我说了，我跑的快。”
　　林雨墨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活着，幸好她没死。
　　她从上到下打量着慕雪薇，却注意到她肩颈处的伤口，鲜血染红了白衣，像是一朵红梅绽放在雪地里一样，极为美丽。
　　她朝慕雪薇走了两步，替她捡起地上的桃木剑，递了过去，问道：“还好吗？”
　　慕雪薇摇了摇头，声音弱弱的，“不太好。”
　　慕雪薇的回答让林雨墨一愣，她看了慕雪薇一眼，心中暗道：小丫头片子还挺实在。
　　正常人不管受多重的伤不是应该与人说‘无碍’的吗？
　　她从乾坤袋摸出两瓶药，抛给慕雪薇，“一瓶是金疮药，另一瓶是祛疤膏。”
　　她侧头看了慕雪薇一眼，小姑娘家家的，应该很在乎伤疤一类的吧。
　　能不留疤还是不留的好。
　　“走了。”林雨墨轻飘飘说道。
　　她的右手搭在锟铻剑上，指尖忍不住发颤，鲜血顺着臂缚淌出来，滴落在土里。
　　……
　　进了客栈，便看见掌柜瘫软在地上，桌椅被蝶魔的指甲刮出划痕，上楼的梯子从中间断了好几节。
　　李霜星拎着剑进了门，便见到掌柜一下扑上来，“哎呀，仙人啊，今日得多亏你啊，不然不知道我这酒楼得亏损成什么样啊。”
　　林雨墨看见这一幕，默默把锟铻剑收了起来，装成普通的路人，进了客栈，趁着下面人多，默默上了三楼。
　　紧跟着，慕雪薇也上了三楼。
　　林雨墨进了房间，脚步一顿。
　　血腥味。
　　她默不作声，缓缓走进去。
　　慕雪薇跟在她后面，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盯着林雨墨看。
　　林雨墨坐在床榻上，观察着四周。
　　最开始那只蝶魔的尸体消失了。
　　她抬眼看着慕雪薇，她可不信一个尸体能凭空消失。
　　慕雪薇的手摸在自己的伤口上，“师姐，那只蝶魔的尸体被其他蝶魔给带走了。”
　　“我想着……师姐还要回来睡觉，便替师姐把地上的血处理了。”
　　林雨墨看着破开的窗户，蹙了蹙眉，蝶魔一族的确重情重义，按她这么说，那只蝶魔的尸体被带走也并不奇怪。
　　只是，她在窗子和门上都贴了符箓，就算是那只蝶魔首领来了，想要破开，也免不了废上一些力气。
　　她朝窗子走过去，指尖落在原本的符箓处。
　　“师姐……”慕雪薇轻唤一声，声音有些颤抖，估计是伤口疼的。
　　林雨墨朝她看过去，慕雪薇衣带已然解开大半，露出香肩，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处血淋淋的伤口，从锁骨下的位置贯穿到后肩。
　　林雨墨脸一红，立刻回避了视线，尴尬的干咳两声。


第06章 
　　门口的脚步声川流不息，林雨墨低着头，朝门走去，“你自己包扎一下伤口，我在外面帮你守着。”
　　“等一下！”慕雪薇及时叫住她，她声音里有些哽咽，“师姐，你能帮我一下吗？我够不到后面。”
　　林雨墨的手已经摸在门框上了，却还是落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她自己一个人应该很难处理后肩的伤口。
　　就算她喜欢师兄，但此时两个人又没在一起，叫师兄过来帮忙也不合适。
　　林雨墨眨了眨眼，转过身，朝她走过去。
　　她将白酒倒在纱布上，温声提醒道：“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她擦掉伤口周边的血迹，再把金疮药用药匙抹在伤口上，用纱布将伤口缠好。
　　她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想的还是蝶魔尸体的事。
　　她还是觉得，那张符箓被人撕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她侧眼看着慕雪薇，心里一时恍惚，上一世，她与慕雪薇接触的不多，对她知之甚少。
　　所以现在慕雪薇会干出什么事和能干出什么事都要靠她猜测。
　　只是这个年纪的慕雪薇真的会有那么多心思吗？如果她有那般心思，又怎么会被外院的弟子所欺负呢？
　　“师妹！有发现！”李霜星径直推开门，他以为这软床房里只有林雨墨一个人。
　　林雨墨立即站起身，挡在慕雪薇身后，将她的身影挡了个严实。
　　锟铻剑骤然出鞘，将踏进一只脚的李霜星逼了出去。
　　两扇门“砰”一声关紧。
　　慕雪薇低着眉眼，嘴角泛着笑意。
　　林雨墨替慕雪薇包好了伤口，替她敛上了衣襟，“睡吧，明日回紫竹林。”
　　她拿起剑，快速走了出去。
　　慕雪薇躺在床榻上，借着月光，打量着手里的符箓。
　　她的拇指在绿色的符文上面刮蹭，轻轻一捻，符箓便在她手里化成了灰烬。
　　……
　　林雨墨跟着李霜星到了外面客栈的房梁上，那上面留下一滩绿色的液体。
　　那滩液体在月光下泛着亮，林雨墨用帕子沾了一点，绿色的液体极其粘稠，在触碰间拉起恶心的丝。
　　她低头闻了闻，道：“地狱草”。
　　几十年前，仙魔之战，魔尊陨落，魔族内乱，蝶魔一族几乎灭绝，而如今，竟然有这么多蝶魔出现在十里锒铛。
　　怪不得蝶魔能有这么多的数量，看来是有人有意的在饲养蝶魔。
　　李霜星也跟着蹲下来，“不仅仅是地狱草，还有一种药的味道。”
　　林雨墨再次闻上帕子，瞳孔骤然放大，“禁魂丹！”
　　“对。禁魂丹不仅仅可以提高服用者的战斗力，还可以让服用者失去对痛觉的敏锐，几乎沦为一具只会杀伐的傀儡。”
　　“可这，也不太像是禁魂丹的样子啊。”林雨墨皱着眉，“我曾和师尊去过九渊煞域边界，偶然得到过一颗禁魂丹，味道与这个味道并不一样……”
　　她眸中闪过一道光，“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尝试炼制禁魂丹，这些蝶魔只是个实验品？”
　　如果只是为了试验蝶魔服用过禁魂丹的攻击性，那这些蝶魔就不应该都奔着慕雪薇去才对。
　　而且这些蝶魔大多并没有蓄意伤人，只是少有两只发疯、伤人罢了。
　　李霜星挠了挠头，“回去说给师尊吧，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也是。
　　林雨墨实在后悔上一世只贪图享乐，想不到魔族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
　　……
　　翌日，晨曦微光照在林雨墨脸上，林雨墨就这样躺在客栈的屋檐上睡了一夜。
　　六月的夜晚多少还是有些冷，冻得她醒了还要打两个喷嚏。
　　她纵身一跃，从房檐上跳了下来。
　　正巧碰上慕雪薇从房间走出来。
　　她还穿着昨日那身脏衣，只是发丝梳地干净，脸上也干净许多。
　　林雨墨狐疑的看着她，她没带换洗的衣衫吗？
　　她上了楼，拿出一件素白的披风，搭在她身上，却道：“出门在外，别给玄灵山丢人。”
　　慕雪薇揽了揽披风，系了个蝴蝶结，“师姐，下山不易，我可以逛一逛吗。”
　　“昨夜蝶魔的事还需要和师尊禀报，先回去吧。”
　　慕雪薇低下头，垂下眼睫，像是不舍，她再一抬眼，眼中一亮，朝林雨墨的方向摇着手。
　　林雨墨知道，这并不是在对她打招呼，她还没等回过头去看，便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拽了一下。
　　慕雪薇拉着她的手，朝李霜星跑过去，“师兄，昨晚蝶魔的事情你一个人可以向师尊禀告明白吗？”
　　李霜星不明所以，懵着点了点头，“我一定尽数如实禀告。”
　　“那好，你一个人回玄灵山吧，我想让师姐陪我逛一逛十里锒铛……”她拉着林雨墨的手紧了紧，看向李霜星的眼里有一点晶莹。
　　如果李霜星不答应，估计她下一刻便能哭出来。
　　“也好，小师妹还没下过山，雨墨你正好陪她逛逛吧。”
　　林雨墨：……
　　好吧。
　　林雨墨无奈点点头，小丫头片子还挺会安排人。
　　小小年纪还真有点魔尊的风范。
　　……
　　十里锒铛算的上繁华，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应有尽有，说是能在这里挑花眼也不为过。
　　忽地，林雨墨脚步一顿。
　　酥糖。
　　她远远看着，走不动脚了。
　　上一次陈掌柜给的实在是太好吃了，一晚上就都给吃干净了。
　　她摸了摸腰间两个铜板，咽了口口水。
　　慕雪薇顺着林雨墨的视线看过去，“师姐想吃吗？我买给师姐吧。”
　　“算了，你来紫竹林才一天，例银还没有呢，哪里有钱买……”
　　慕雪薇眨了眨眼睛，从佩囊里拿出一块碎银，走上前去，“掌柜，每一样都要一点。”
　　“好嘞。拿好。”
　　慕雪薇拎着好几包酥糖过来，递给林雨墨，“师姐，为何爱吃酥糖啊？”
　　“因为……”林雨墨开始信口胡诌：“酥糖配酒，越喝越有！”
　　她笑着朝嘴里塞了一块，“陈记的酥糖配上我亲手酿的梨花酒，称的上天下第一美事。。”
　　慕雪薇笑了笑，耸了耸肩。
　　她曾经对师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爱好什么，在静雪峰的六十年，她亏欠了她太多了，一点甜头都没给她。
　　“我可以喝师姐酿的酒吗？”慕雪薇问道。
　　林雨墨拎着酥糖，心满意足，没算陪她白逛。
　　她朝慕雪薇晃了晃糖袋子，“看你表现。”
　　她话锋一转，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慕雪薇，你既然有碎银，为何百逐大会没有穿件好的衣衫？”
　　因为想博得师姐垂怜。
　　“因为……外门的弟子总是欺负我，他们会抢我的银子，我吃穿都不敢用好的……”
　　外门弟子的确是来自各处，脾气秉性也不如内门，欺负人倒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慕雪薇当日穿成那样，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她为了给她买两身好衣衫可是花了两张实打实的银票啊，自己都没舍得穿那么好。
　　如今慕雪薇却告诉她她自己有钱，这不是把她当傻子耍呢吗。
　　她看着手里拎着的酥糖，叹了一口气，看在酥糖的面子上，尚且不与她计较。
　　“逛够了就回去吧，师尊还在等着。”
　　“好，我们回去。”慕雪薇乖乖点头，声音轻轻的，温柔极了。
　　进了紫竹林，慕雪薇依然跟在林雨墨身后，林雨墨进了房间，她也跟着进去。
　　“慕雪薇，这是我的房间。”林雨墨一只手落在门上，明显有要关门的意思。
　　她伸手往旁边指了指，“你的屋子我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你回你自己的房间。”
　　慕雪薇一愣，默默转过身，朝旁边的屋子走过去。
　　双手不自觉的捏紧。
　　……
　　林雨墨躺在榻上，回想着十里锒铛的一切，她总觉得慕雪薇哪里不对劲，可是慕雪薇每一次的解释都找不出漏洞。
　　再加上，她并不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那么缜密的心思。
　　林雨墨没能安睡，从塌上爬起来，坐在桌前。
　　紫竹林的竹影婆娑，随风摇摆不定，叶片在恍惚间投射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她的指尖顺着竹节的影子滑动。
　　她再一抬头，门口那颗梨花树已经剩下了枝条，只有零星几片花瓣落在花池里，化成尘泥。
　　梨花开的季节过了，今年的梨花酒该入窖了，去年埋下去的梨花酒可以拿出来喝了。
　　她趴在桌子上，身心俱疲，闭上困乏的眼睛。
　　……
　　微风几许，整个紫竹林已然大亮。
　　“师姐，”慕雪薇敲了敲林雨墨的门，没听见里面的答话，转而朝窗子走了过去。
　　她双手搭在窗子上，脑袋往里面看，轻轻的唤着“师姐。”
　　林雨墨揉了揉眼睛，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叫她，谁啊，声音可真软。
　　她换了个胳膊压着，调了个舒服的姿势。
　　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
　　“师姐。”
　　林雨墨又听见一声轻唤，这才微微睁眼，眼中一片光怪陆离，脖子也有点疼。
　　她好像听到有人叫她师姐，能叫她师姐的人……
　　慕雪薇！
　　她一下坐起来，使劲眨了眨眼，眼前的光晕才跟着消失。
　　她一抬头，便看见慕雪薇把脑袋搭在窗框上，往里面看过来，发丝随风飘动，她又唤了一声，“师姐，……”
　　这一次，林雨墨清晰的听清了她叫她‘师姐’，至于她后面说些什么，她没听清。


第07章 
　　林雨墨透过窗子往外看，那凋敝的梨花树仿若在慕雪薇身后重新绽放，洁白的花瓣一点一点绽开，满树的清白。
　　她看着慕雪薇嘴唇一张一合，一个一个字对上她的意思，“再不去乘风殿掌教师尊就该生气了——”
　　对，今天是玄灵山正是上课的第一天，是要去的。
　　平日里，林雨墨极其厌学，三天请一次假，五天逃一次课，什么胳膊疼腿疼、胃疼、腰疼，反是能被她用来当借口的都用完了。
　　索性后来宁愿挨罚也不愿意上课。
　　再加上玄灵山上下都要给她师尊几分薄面，那些掌教师尊也不敢真罚的多重。
　　在林雨墨眼里，掌教教的那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用。
　　剑法上，她师尊可是玄灵山最强战力，才不用跟其他的掌教学。心法上，还不如在山□□验收获的多。
　　不过怎么说今日都是第一天课，就算再厌学也应当去一下。
　　她很快收拾完了，正了正发冠，把锟铻剑挂在腰间。
　　“走罢。”
　　林雨墨的手随意搭在剑柄上，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的花纹。
　　她的意识又被拉回到刚才慕雪薇叫她的那一刻。
　　不知怎么，当时她心里一下很难受，感觉道心的境界险些跌了下去。
　　上一世，她最后也只停留在无情道第八层，无论如何也破不了第九层。
　　可笑的是，这第八层还是被关在静雪峰上突破的，她记得慕雪薇把她锁在静雪峰上所留下的那句话，‘静雪峰很冷，跟你一样。’
　　唉……
　　一个男弟子招摇朝慕雪薇走过来，吹着口哨，“呦，新来的小师妹啊。”
　　来的人叫刘炎，号称玄灵山第二纨绔，第一必然得是林雨墨。
　　林雨墨朝前走了一步，拇指推了一下剑柄，锟铻出鞘三寸，“滚。”
　　她跟刘炎向来不对付，不为别的，单纯两个人相互看不顺眼。
　　而她“玄灵山第一纨绔”的称号正是因为揍了刘炎这个混蛋而得的。
　　刘炎停下脚步，双手举过头顶，朝后退了几步，眼里却满是不屑，甚至他朝慕雪薇又一次吹起口哨，满是挑衅，然后猥琐一笑，才不情愿的往乘风殿走。
　　慕雪薇心里冷笑，表面上却有一种良家妇女被调戏的委屈。
　　林雨墨看着慕雪薇的神情，更是咽不下这口气了，她手抽出锟铻剑，作势就要再打刘炎一顿。
　　临了却被慕雪薇拉住，“别，师姐。”
　　“会受罚的。”慕雪薇握着林雨墨的手，将锟铻剑重新压回剑鞘里。
　　迎面走过来一个女子，一身红衣，长相明媚大气，腰间配着一把碧色的剑，她朝慕雪薇招招手，走过来，直接略过林雨墨，开口道：
　　“雪薇！你的衣衫哪里买来的啊？真好看。”
　　慕雪薇嘴角带着笑，“我师姐说是在前山领的。”
　　她从踏上乘风殿的台阶时便开始观察同门弟子的衣着，其实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穿从前山领来的道统服，但偶尔也是有的。
　　只是他们的白衣上极为朴素，板式又很古板，袖口还有未修剪的线头支出来，看起来很不像样。
　　沈竹离看了林雨墨一眼，眼神饶有深意，“你师姐骗你的吧，前山可领不到这般好的样式。”
　　“还有这花案，明显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这得几十两一匹呢吧。”
　　慕雪薇歪头一笑，眉眼若清风朗月，淡淡的，“是吗？我不知道。”
　　“肯定是——”沈竹离投过来羡慕的眼光，“哎呀，你师姐对你真好。”
　　慕雪薇点点头，视线朝林雨墨看去。
　　林雨墨撇了她一眼，将她们的对话都听进了耳朵里，却装作没听见一般，活动了一下落枕的脖子，心不在焉的往上走。
　　乘风殿本身的作用就是学堂，殿掌教便是六长老凌霄。
　　至于这第一堂课，大抵都是说什么你们是玄灵山的未来，你们是玄灵山培养的修士，以后壮大玄灵山……等等。
　　每一年的开场白都是这样，一成不变，一点新意也没有，听的林雨墨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
　　午饭林雨墨、慕雪薇、李霜星坐在紫竹林的桌子上。
　　林雨墨脑袋空空，视线落在了慕雪薇的肩膀上，她的伤口处血迹又渗出来了，在她白衣裳留下一个血点。
　　她记得给慕雪薇缠了好几层纱布，就算伤口不是一晚上就能愈合的，也不应该再渗出血来了。
　　难道是因为今天练了剑的缘故？
　　林雨墨拿着筷子朝她指了指，“你先去换药吧，伤口可能裂开了。”
　　慕雪薇侧头看了一眼肩颈处，没有要起身换药的意思，只是轻声道：“我够不到。”
　　林雨墨没有搭话，低着头扒着饭。她当然知道慕雪薇这话是什么意思，让她帮忙换药呗。
　　可她是她师姐，又不是伺候她的丫鬟，何况，她伤口的位置，要说处理起来是麻烦点，可是却足够她自己换药的。
　　她可不想惯着她，她凭什么惯着她啊。
　　慕雪薇的筷子夹着饭，几个粒几个粒的，跟小鸡啄米一样，吃的精细。
　　李霜星突然开口，“要不我……”
　　“啪嗒——”一声，慕雪薇撂下了筷子，她缓缓把筷子摆正，淡淡地看向李霜星。
　　李双星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饭，说道：“我是说，我吃好了，要不我就先撤了，你们两个慢慢吃。”
　　慕雪薇弯起唇角，笑的人畜无害，纤白的手指搭在茶壶上，“师兄吃的这么急不噎吗？要不喝口茶顺一顺吧。”
　　李霜星忙着摇头，“不用了，我先回去了，我回屋顺，屋里有茶。”
　　他咧嘴一笑，“屋里，有茶。”
　　他快速走进屋子里，拎起桌上的茶壶，仰着头张开嘴，却没有一滴水落下来。
　　他硬是咽了一口口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才勉强将最后一口饭顺了下去。
　　饭桌上的气氛极其尴尬。
　　林雨墨只顾着专心吃饭，在盘子里夹一下菜，扒一口饭。
　　而慕雪薇就干巴巴的坐在她对面，一口饭也没吃，专心致志的帮林雨墨挑着菜里的辣椒丝。
　　林雨墨碗里的饭剩的不多了，她慢下了速度，学着刚才慕雪薇的样子，小口小口的往嘴里递。
　　吃完了最后一粒时，她才抬起头，看着慕雪薇。
　　“走罢。”
　　“去哪？”
　　“给你换药。”
　　她随着慕雪薇进了屋，关好了门。
　　林雨墨坐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将纱布拆下来，重新在破了皮的伤口上涂上金疮药。
　　她盯着伤口有些出神，越想越觉得不对。慕雪薇体内毕竟是有魔脉的人，就算她魔脉还没有觉醒，可恢复个蝶魔的伤口并不难。
　　但她上午练了剑，伤口裂开了倒也是合理的。
　　不好好养伤却急着练剑，伤口得什么时候能好啊。
　　她没有说话，只是涂金疮药的手在她的伤口处停住，略微用劲按了按。
　　“师姐！”慕雪薇疼的惊呼一声，“疼！”
　　林雨墨收回手，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残留的金疮药，“伤养好了，再习剑。”
　　不然又该渗血了。
　　……
　　林雨墨站在院中，朝着慕雪薇的房里盯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
　　她无奈的捋了一把自己额头的碎发，拍了拍腰上的佩剑，拎着脏衣篮进了后院。
　　在十里锒铛的脏衣服拖到了今日，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挑挑捡捡，打算先挑小件洗。
　　她手一顿，在青色的衣衫下面有一件白色的衣衫，上面有一道长长的血迹。
　　这是……慕雪薇的……？
　　再往下挑，便是里衣，亵裤，还有……肚兜！
　　“慕雪薇！你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紫竹林的鸟听了都被吓的翅膀一震，匆匆从枝头惊起跑了。
　　“师姐。”慕雪薇不紧不慢的从房里走过来，“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林雨墨将她的衣衫拎在一起，用白衣掩盖住了肚兜，有些面红耳赤。
　　“第一，你的脏衣不许和我的放在一块，其次，你……你那个……那个什么要单独洗，外面的衣衫灰大很脏，最好不要放在一起！”
　　慕雪薇似懂非懂的点了一下头，“嗯”，然后转身就要往回走。
　　“你、你站住！把你的脏衣洗了！再拖下去就要发霉了！”
　　那可是她花了两张银票买的锦布，很贵的，不能穿一次就扔掉啊。
　　慕雪薇扶着架子，略微拱了拱身，“可是师姐，我……”
　　“我葵水到了，不能沾凉……你能不能帮我一次啊……”她腰身又弯了弯，整个人靠在架子上，“下次我帮师姐洗，好不好？”
　　我％*#￥。
　　林雨墨拎着她衣衫的手僵再那里，她能说什么呢，难不成真说‘不行，你得自己来。’这也太不通人情味了。
　　而且别说在她面前的是未满十八岁的慕雪薇，就算是魔尊也是会有那么两天不方便的吧。
　　何况，她还收了慕雪薇买给她的酥糖，那这份人情，总得还吧。
　　早知道，就不馋那么两块酥糖了。
　　不过……她们两个都是女子，洗个衣服应当也没有什么忌讳。。。
　　她这样劝说着自己，勉强点了点头。


第08章 
　　林雨墨从水缸中舀出水，虽然凉点，可对于她这种极寒的体质来说，她并没有觉得冰手。
　　她的手落在衣衫上，略微侧头，用余光看着慕雪薇。
　　慕雪薇逐渐直起身版，一瘸一拐的往回走，消失在拐角处。
　　等到她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处，林雨墨才敢真正回过头，视线落在衣架上，
　　要不要给她烧些热水喝呢……她好像应当很难受……
　　林雨墨收回视线，指尖在泡沫中打着转。
　　她的手在水里涮了涮，正准备起身，面前却多了一个大壶，正在把热水往木盆里倒。
　　慕雪薇弯着身，伸手在木盆中沾了沾，试了一下水温。
　　“师姐，不凉了。”
　　林雨墨：……？
　　林雨墨半眯着眼看她，替她扶住水壶，“慕雪薇。”
　　她凑得离慕雪薇更近了，扎得高高的马尾垂落下来，阳光倾落在发尾上，增添了几分少年气。
　　“我发现……你挺坏啊。”
　　合着她知道热水兑冷水可以变成温水，却还是跟她说‘怕凉’‘碰不得’，就像那晚在十里锒铛一样，她知道师兄是老好人，只要她先让师兄答应自己回山，后面她再说什么师兄也难以不同意。
　　慕雪薇的一只手摸在腹部，另一只手拉着林雨墨的袖角，“我就知道师姐心软。”
　　她疼的腿脚一软，整个人一个趔趄，抓着林雨墨袖角的手紧了几分，勉强稳住身形，离林雨墨又近了一点。
　　林雨墨反手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扶稳。
　　这脏衣已经泡在水里了，说什么都得洗了，而且慕雪薇就这么两身好一点的行头，明日修□□不能穿带血的衣衫去。
　　她把水壶拎在自己的手里，声音也跟着慕雪薇软了下去，柔声道：“下不为例。”
　　……
　　自从林雨墨把蝶魔、禁魂丹、地狱草一系列消息带回来后，魏清漪的心里便越发不踏实。
　　她总觉得，几十年前的仙魔之战留有祸患，而祸因却始终没能显现。
　　她决定，亲自去九渊煞域看一看，在这之前，还需要再嘱咐一下自己的宝贝徒弟，少生祸端。
　　不过生了祸端也是无妨的，大不了就是提着剑把人打一顿的事。
　　林雨墨仔细回想着，上一世只有玄灵山所处的地域出现了蝶魔，而现在七大仙家所处的地方或多或少都有蝶魔的出现，只是十里锒铛的尤为多罢了。
　　怎么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变了呢。
　　如果一切都会有变化，这是不是意味着慕雪薇也可能不会入魔了。
　　……
　　一连几日，林雨墨都在慕雪薇的督促下日日与乘风殿“双向奔赴”，今日也是一样。
　　“师姐，该去学堂了。”慕雪薇敲着林雨墨的门。
　　林雨墨赖在床榻上，她真的不想再学那些枯燥且没有任何用的东西了。
　　她把被子蒙在脑袋上，“我胃疼，你代我跟掌教说一声吧。”
　　说不说其实都无所谓，主要是找借口搪塞一下慕雪薇。
　　“吱呀”一声，门就被推开了，慕雪薇轻轻撩开一半被子，那双灰色的瞳孔盯着林雨墨看，看的林雨墨有些心虚，“师姐的胃可是真疼？”
　　林雨墨从她手里把被子抢回来，重新蒙住头，“嗯，真的疼。”
　　“那我留下来陪师姐，好不好？”
　　林雨墨自己逃课惯了，大不了就是受一点罚，挨饿，面壁，还是打上几鞭子对她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可慕雪薇不一样，她在掌教的眼里那得是出了名的乖顺，惹人喜爱，若是她因为她被罚了，心里多少会有些过意不去。
　　林雨墨有点精神了，一只手伸出被子外，“不大好。”
　　“我这么大的人了，哪里还需要你照顾？”她的语气有些凶，甚至带着点命令的意思。
　　慕雪薇一愣，想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借口留下来，最后只能勉强道出一个“好。”字。
　　“对了，”林雨墨叫住慕雪薇，“万事小心。”
　　李霜星年纪比她们大，不需要去乘风殿跟着掌教学，而是直接去玄天殿跟着掌门修习。
　　她有些担心慕雪薇会受欺负，毕竟她长得实在好看。
　　……
　　晌午过半，慕雪薇却还没有回来。
　　她朝饭桌望了望，有些担心。
　　“林师姐！林师姐！”
　　林雨墨朝紫竹林外看过去，那女子穿着一身红衣，上面绿线绣着竹节，手里拎着一把碧青色的剑。
　　上次与沈竹离见面时，不曾注意她手里的剑，如今离的近了，才发现，竟然是碧海潮声剑。
　　这剑不是销声匿迹了吗。
　　“林师姐，雪薇师妹出事了！”沈竹离气喘吁吁的站在那，借着剑支撑着身体，看起来得是一路跑上来的。
　　林雨墨三步并两步出来，“怎么了？她在哪？”
　　“乘风殿，有人……”
　　“锟铻”林雨墨轻唤一声，将锟铻剑握在手里。她拽起沈竹离，“边走边说。”
　　“有人跟你师妹打赌输了，赔掉了玉牌，竟然当场耍赖，仗势欺人。”她拍拍胸脯，给自己顺着气，“赌约成的一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两个赌了什么。”
　　赶到乘风殿时，慕雪薇就站在那里，手里的桃木剑也折断了，只剩个剑柄被她握在手里。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衣袖也破了口子。
　　林雨墨从上到下打量她，半天，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人没事。
　　林雨墨按着锟铻剑，挡在慕雪薇身前，活像一个地痞流氓，她眉头一蹙，眼前这个与慕雪薇打赌的人又是刘炎。
　　她将剑推出鞘三寸，末端出刻着锟铻二字。
　　她轻蔑一笑：“哦，原来是手下败将啊。”
　　刘炎脸色一僵，有些难看，道：“早听闻雨墨师妹有一个极好的师尊，可魏师尊如今去了九渊煞域，我倒要看看谁还护得了你。”
　　他抽出手里的剑，奔着林雨墨而去。
　　要说他能当得上“玄灵山第二纨绔”的称号，多少还是有些实力的，只可惜这样的实力在林雨墨面前，有些不值一提了。
　　锟铻出鞘，接二连三碰撞在刘炎手中的铁剑上，不过三招，铁剑便已经扭曲成两个弧度，整个剑身变了形。
　　刘炎整个人向后退去，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悻悻被一个人扶住。
　　那人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拎着的便是二长老的无鞘剑，剑身比双手加一起还要宽，他转腕的那一刻，霸道的磅礴之势横出。
　　林雨墨挥剑一扫，那股刚劲的霸道之势荡然无存。
　　他道:“雨墨师妹啊，都是同门，何必拔剑相向？”
　　他把剑一下落在地里，台阶上的石板被震了个碎，“不如这样，让你师妹把玉佩还给我师弟，今日一切我便当无事发生，如何？”
　　不如何。
　　林雨墨歪了歪头，“我师妹衣衫破了，那是我花了两张银票买的，你们正德殿得赔。”
　　“还有，我师妹的桃木剑也断了，你们也得赔。”她语气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至于你师弟那块破玉佩，我看我师妹被你师弟吓得不轻，那玉佩得给我师妹做彩头。”
　　陈岩举起巨剑，塌上台阶，奔着林雨墨过来，“你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你师尊不在这，你可不要太狂妄了！”
　　陈岩长得很高很壮，举着一把巨剑行动自然不如林雨墨利索。
　　“我从不狂妄，”林雨墨从他巨剑下划过去，“今日你碰上我，算你倒霉。”
　　对付他，林雨墨不至于使出全力，只是他身形魁梧，不大好接近。
　　锟铻剑在那把巨大的无鞘剑上划过，剑刃与剑刃间并不相让，实力相当。
　　林雨墨加了力道，挥出锟铻剑，砍在巨剑剑身，逼得陈岩倒退几个台阶。
　　她嘲笑道：“二长老的无鞘剑是把好剑，可惜怎么传到你这个废物手里了？”
　　陈岩确实被激怒了，每一剑都拼尽全力，每一剑出手都是杀招，奔着林雨墨性命去的。
　　林雨墨转身到他身后，锟铻剑朝他琵琶骨而去，里皮肉不到一寸处，她收了剑势，化为二指，直戳他琵琶骨处。
　　疼的陈岩重重跪在地上，台阶的石板被他跪了个碎。
　　林雨墨把剑收起鞘，冷冷看了那两个蠢货一眼，拉过慕雪薇，道：“走了。”
　　她顿住脚步，给陈岩留下一句话，“账单我自会送去正德殿，你若是给不起，你师尊替你还我倒是也能接受。”
　　慕雪薇轻轻笑了笑，直勾勾的看着林雨墨，浅灰色的瞳孔亮亮的，眉眼含笑。
　　林雨墨不明所以，挨人欺负了还能笑的出来，傻的吗？
　　她臻首微侧，道：“别笑了，不疼吗？”
　　“师姐承认了。”
　　“承认什么？”
　　“我的衣衫就是师姐亲自给我买来的，还花了两张银票。”慕雪薇的眼里含着水光，波光粼粼的，她牵起着林雨墨的袖角，轻轻拉着她往前走，补充道：“我很喜欢。”
　　“唉，等等我呀。”沈竹离拎着剑，晃晃悠悠的跟在两个人后面，“雨墨师姐，我怎么说都是帮了你们紫竹林一次吧，你不留我吃顿饭吗？”
　　“那……”林雨墨脚步停滞一下，对于沈竹离这样性格的女子，她颇为欣赏，再加上沈竹离对慕雪薇照顾有加，她更是认下这个朋友。


第09章 
　　“下山搓一顿，你可有胆子？”
　　“下山！”沈竹离有些诧异，忍不住呼喊出来，好在及时捂住嘴，收敛了声音，“真的下山吗？我肯定去啊，偷溜下山唉，那得多刺激！”
　　“好，那你请客。”林雨墨带着慕雪薇走在前面，真有偷溜下山的意思。
　　“不带这样的，雨墨师姐~”沈竹离拉长语调，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慕雪薇略微侧过头，灰色的眸子中有一道寒芒呼之欲出，朝沈竹离看过去。
　　沈竹离半挑眉头，心领神会，及时收回刚才那副语调，正经道：“我请客，我请客，一顿饭钱吗不就，本姑娘最不缺的就是钱。”
　　慕雪薇弯起唇角，不动声色的淡淡笑着。
　　沈竹离看着面前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吐槽道：慕雪薇啊慕雪薇，好大一朵白莲花啊。
　　她和慕雪薇都是从外门通过百逐大会考核进来的，与慕雪薇在外门的三年里，她还能不知道她什么脾气秉性吗。
　　慕雪薇可从来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有仇不报，那一定是当场报不合时宜。
　　就比如今日上午，确实是刘炎挑衅在先。
　　那时，风轻云淡，殿外下课的钟声一响，殿内的弟子都精神了起来。
　　慕雪薇和沈竹离拎着剑往外走，正欲回各自的山门。
　　出了乘风殿的门，刘炎抱着剑挡住了两人的去路，挑衅道：“呦，慕小师妹，怎么今日你师姐没来陪你啊？”
　　沈竹离算是看出来了，来者不善呐，她抱着碧海潮生剑悠悠朝刘炎走了两步，毫不留情骂道：‘关你屁事。’
　　刘炎一个眼神都没给沈竹离，抬手扒拉开她，径直走向慕雪薇，逼的慕雪薇后退了两步，险些拌在台阶上摔倒。
　　他毫不掩饰猥琐的笑，‘慕小师妹，我们打个赌如何？’
　　‘喂！你干什么呢，乘风殿殿门前你也敢惹事生非！’沈竹离把碧海潮生剑横在两人中间，剑柄怼着刘炎胸口，企图让他离慕雪薇远点。
　　她心里忍不住吐槽：兄弟，别作了，我是在救你啊。
　　刘炎攥住碧海潮生剑剑柄，把沈竹离甩了个趔趄。
　　‘玄灵山只规定了不许在殿内生事，现在已经出了殿外，便是可以生事了。’
　　何况他是三年前就已经是内门的弟子了，上面还有师兄陈岩护着他，他用怕谁，偶尔礼让林雨墨还不是看在四长老魏清漪的面子上。
　　他大放厥词：‘如今四长老不在，你觉得我还会把你师姐放在眼里吗？’
　　‘就一句，赌不赌？’
　　慕雪薇温声一笑，‘自然得赏师兄面子，赌。但雪薇觉得既是赌局，那便得有些彩头。’
　　她一笑，刘炎便心花怒放，从腰间拽下一块玉牌，大手一挥，朝慕雪薇扔去，却被沈竹离抢先一步接了下来。
　　他道：‘这玉牌乃是我师尊所炼的护身法器，今日便给小师妹当彩头了。’
　　‘那慕师妹的彩头呢？’他的视线在慕雪薇身上来回打量。
　　慕雪薇道：‘我本没什么贵重之物，这把桃木剑便当成彩头如何？’
　　刘炎不屑一笑，‘这桃木剑我自然是看不上，不如小师妹把自己当彩头吧。’
　　慕雪薇抬眼看他，神情阴鸷一刻，弯了弯唇，冷了声：‘好——啊——’
　　只有沈竹离知道，慕雪薇越是笑，就越危险。
　　沈竹离拎着刘炎扔给她的玉牌，有些嫌弃的用两指捏着绳子，将玉牌悬着，心中白了刘炎一眼：兄弟，你作的一手好死。
　　刘炎拿出一个蛊钟，‘就比猜大小如何。’
　　慕雪薇没答话，从他手里夺过蛊钟，朝上空一抛，稳稳接在手里，‘我赌大。’
　　刘炎耳朵微动，‘我赌小。’
　　慕雪薇掀开蛊钟，三个六。
　　她避开刘炎要走，却被刘炎拽了一下，他脸色明显不太好，‘三局两胜是规矩，你不知道吗！’
　　慕雪薇扽了下胳膊，丝毫不再掩饰眼里的厌恶，‘那便再来一局。’
　　她有些不耐烦了，她想早点回紫竹林，师姐还在等她。
　　蛊钟一响，凉薄的声音随之而来，‘你赌什么？’
　　‘我赌大。’刘炎保证这次听的一定是对的，大概是五五六。
　　‘那我便赌小。’慕雪薇掀开蛊钟，三个一。
　　沈竹离晃悠着手里的玉牌，嘚瑟道：‘我们拿走喽！’
　　刘炎咬着牙，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心里更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就这样输了。
　　他拔剑对着两人，剑尖指向慕雪薇，‘你、你出老千，你肯定是出老千。’
　　慕雪薇半眯着眼看他，心里有了另一个主意。
　　沈竹离右手拔出剑，剑还未出鞘，就被慕雪薇按了回去。
　　慕雪薇似笑非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去紫竹林找我师姐，我可打不过他。’
　　沈竹离：？
　　她有些错愕，不是吧，这都能扯上你师姐啊，慕雪薇啊，真有你的。
　　她憋着笑，一路上“急匆匆”的往紫竹林跑。
　　……
　　一行人坐在十里锒铛的酒楼内，酒楼是林雨墨挑的，十里锒铛最大最有名的酒楼。
　　她下山的机会少，来这里的机会更少，毕竟贵啊。
　　不过沈竹离定是有钱的主，手里的可是碧海潮声剑。
　　传闻碧海潮声剑在仙魔之战后就已经不知所踪了，后来又传出是被富可敌国的青州财主沈氏所藏，而沈竹离也正好姓沈，身上的绸缎都是百两一匹的绫罗锦，怎么会差这点钱。
　　一行三人点好了酒菜，林雨墨问道：“过几日内门准备的试剑大会你们可准备好了？”
　　“自然。”沈竹离应着，“我听说这回玄天殿下了血本了，说是比试第一的可得到一把剑。”
　　林雨墨点点头，撂下了筷子，“嗯，应该是龙渊剑。”
　　她喝了一口茶，“啧”了一声，“不过那剑也就一般吧，说白了，就是上古时期的炼器者炼废的一把罢了，也就那些老头子，还当宝贝一样留着。”
　　慕雪薇乖巧饮着茶，她记得龙渊剑虽然是一把废剑，可实力也不容小觑，不然也不会被掌门当宝贝一样收着。
　　何况，龙渊剑是锟铻剑的前身，那名炼器者练废了龙渊剑，才铸造了一把锟铻剑。
　　后世人称那两把剑是双剑，也就是俗称的鸳鸯剑。
　　慕雪薇半眯着眼，情绪有些复杂，以她现在的“实力”，不可能拿到第一的名次。
　　她看着林雨墨，半晌，收回了视线。
　　而近在眼前的林雨墨却毫无察觉，只是和沈竹离交流了一些以往的“经验”。
　　……
　　夜半，紫竹林里，李霜星站在院子中，一个人练着剑，挑着剑花，一招一式都轻飘飘的，握着剑的手松松垮垮，像是花拳绣腿。
　　他一个人，实在有些无聊枯燥，随手把剑一扔，插在梨花树下，看着空荡荡的紫竹林，有些无奈。
　　林雨墨估计又是偷溜下山了，而且还带着小师妹。
　　他看着骤黑的苍穹，只有一颗零星的光，忍不住嘟囔着，“身为师姐，不教好。”
　　刚念叨完，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便缓缓而归。
　　他匆匆奔着林雨墨跑过去，“你们还知道回来啊，要是让掌教发现…你们又偷偷下山……”
　　他离林雨墨越来越近，离她三步之遥时还伸出一只胳膊，眼见着便有勾肩搭背之势。
　　慕雪薇不动声色的从林雨墨右边绕道林雨墨左边，身子轻轻往前一小步，比林雨墨离李霜星近了些。
　　李霜星看见慕雪薇与林雨墨换了位置，有些不好意思。
　　对于林雨墨，他可以大大咧咧的与她相处，毕竟他也算是从小和林雨墨一起长大，幼年时犯傻还对着梨花树起誓，说以后得是异姓兄弟。
　　可他对于新来紫竹林的这个小师妹，可是真真正正当小姑娘看的，虽然这新来的小师妹这么……这么主动，令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尴尬的落下手，走在慕雪薇前面一点的位置，一时间语言混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偶尔侧头看一眼林雨墨，然后用余光偷瞄一下慕雪薇。
　　林雨墨打了个哈欠，这一天下来，她是真倦了，她想着喝点酒解解乏，便该睡了。
　　她从梨树下面挖出一坛梨花酒，拆开封口的那一刻，酒香铺面而来。
　　她将梨花酒倒在碗里，喝下一大口，十分满足。
　　“小师妹，可要一起练剑？”李霜星突然唤道。
　　慕雪薇朝着林雨墨走过去的脚步一停，蹙了下眉，转过身对上李霜星，神色有些犹豫，“师兄，我的桃木剑被人折断了，怕是无法陪你练剑了。”
　　李霜星是直性子，自然不知道她这话语中的深意，只是朝林雨墨伸出手，“师妹，可借剑一用。”
　　林雨墨一只手肘落在桌子上，手攥成拳头支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摸在腰间的配剑上，施力一拽，慵懒地朝李霜星扔过去。
　　李霜星接过剑，双手呈上递给慕雪薇，“你师姐的剑如何？”
　　自然是喜欢的不得了。
　　慕雪薇与李霜星试剑，紫竹林的竹影落在地面上，风动影动，风止影不止。
　　偶有两道剑气，穿竹而过，打的竹叶“莎莎”作响。
　　林雨墨看着眼前两道身影，视线从清晰逐渐模糊，她不再将酒倒在碗里，而是直接拎着酒坛仰头饮尽。
　　两道白色身影悬在半空中，剑光交错，俩人的剑宛若游龙踏雪，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抖了抖酒坛，最后一滴酒水滑落，滴在桌子上。
　　怎么没了。
　　她看着“才子佳人”，只能看到大概的一个轮廓，视线又回到酒碗中，这是最普通的梨花酒，她可是从来喝不醉的，怎么今日竟然觉得有些醉了，还有些……不开心……
　　奇怪……
　　下山潇洒了一晚，明明回来的时候是很开心、很满足的，怎么喝了梨花酒反而会失落呢。
　　一定是酒的问题！


第10章 
　　一道剑风从林雨墨耳边刮过，林雨墨瞬间醉意全无。
　　她打了个激灵站起来，浑身汗毛直立，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剑，却抓了个空。
　　忘记锟铻借出去了。
　　她抬头看着慕雪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才那一道剑风，很像上一世魔剑未央散发出来的气息，虽然没有魔气，可那股戾气她却是记得。
　　是她的错觉吗？她打量着慕雪薇，警惕起来。
　　趁着她年纪小，对魔族应当还未了解，不如试试她。
　　她腾空而起，赤手空拳朝慕雪薇而去。
　　慕雪薇不动声色的抬剑抵挡，似乎有些应对不暇。
　　她持剑的手腕被林雨墨强行抓住，一股霜寒之力霸道地进入她的经脉之中，一直到丹田。
　　林雨墨空出来的手一掌打在慕雪薇的锁骨中间。
　　她知道，慕雪薇脖颈上带着的桃木剑就是魔剑未央，从而以未央剑的反应来看慕雪薇到底修没修魔道。
　　慕雪薇有些承受不住，接连后退两步，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师妹!住手！”李霜星喊道。
　　探进慕雪薇经脉之中的那股寒气经过周转，消散在她体内。
　　林雨墨收回手，这才松了一口气，确实，她体内的魔脉没有觉醒的迹象，刚才那道剑气可能是她感觉错了。
　　她清了清嗓，替慕雪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低下头，两缕发丝跟着垂下来，“对不起。”
　　“你还好吗？”她问。
　　慕雪薇按住林雨墨在她嘴角的手，小声道：“不太好，很冷。”
　　的确，林雨墨所修的无情道属性极寒，可刚才她已经极力压制寒气了，能够进入慕雪薇体内的寒气微乎其微，应当不会有什么感觉才对。
　　“那……喝点酒暖一暖？”虽然说完这话她就后悔了，不过酒这东西，确实能驱寒气。
　　李霜星收了手里的剑，“她年纪……”
　　“可以。”慕雪薇连忙答道，生怕说慢了会被李霜星岔过去。
　　林雨墨站在那里没动。
　　“师姐不去取酒吗？”慕雪薇歪了歪脑袋，有些可爱。
　　“你……”林雨墨抬眼对上那灰色的瞳孔，又慌张垂下眼帘，“你先松手啊……”
　　慕雪薇莞尔一笑，松开手，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极力掩饰嘴角那分得逞的笑意。
　　她指甲轻轻刮蹭着锟铻的花纹，一遍又一遍，黑色的发丝随风摇曳，她抬起眼睫，看着躬身再梨花树下挖酒的林雨墨。
　　此时，六月竹影摇，少女心怀香。
　　李霜星尴尬的站在原地，手中的剑也不知该如何拿，他情绪略微有些复杂，他看了看林雨墨，又看了看慕雪薇，又看了看林雨墨。
　　内心一阵咆哮：啊。啊？啊！
　　他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
　　林雨墨在酒碗里倒了一点，只是淹没了碗底，“你年纪小，只许喝一口，就一口。”
　　慕雪薇双手捧起酒碗，眸光看着碗底澄澈的酒水，乖巧道：“我听师姐的。”
　　林雨墨盯着她饮尽，白皙的脸上染上酡红，柔和的暖烛光映在她脸上，好像更加可爱了一点。
　　林雨墨略微躬身，凑到她眼前，好声好气道：“酒喝完了，剑也练了，该睡觉了吧，慕大小姐。”
　　什么事都要搁人伺候，可不是就是大小姐吗。
　　慕雪薇点点头，站起身，却迟迟不动步。
　　林雨墨将两个酒碗摞在一起，一甩发尾，青色的发带随风而动。
　　慕雪薇不动声色地跟在林雨墨身后。
　　林雨墨转身关门，有些诧异，双手一顿。
　　只见慕雪薇双手抵在门上，红着脸，灰色的瞳孔藏着水光，澄澈干净，“我…可否与师姐……同床共枕？”
　　同床共枕？
　　慕大小姐，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吧，小姑娘也不嫌害臊。
　　林雨墨可不能接受，她作势要扶上慕雪薇的胳膊，想着把她搀回房间，“我送你回屋，你喝醉了。”
　　只是她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对面的人便已经扑倒在她怀里了。
　　“我……”慕雪薇呢喃着，柔软的唇贴在林雨墨耳边，她嘴唇翕动，喘出的热气尽数扑在林雨墨耳边，“……才没醉呢……”
　　林雨墨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慕雪薇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轻轻关了下门，却对上李霜星的视线，有些一言难尽。
　　林雨墨扯扯嘴角，把慕雪薇放在床榻上，替她腋好被角。
　　她站在床榻边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睡。
　　小时候，她也曾和她娘一起睡过，来了紫竹林也和师尊一起睡过，年幼时，也曾和玩的好的师姐一起睡过。
　　其实两个女子睡在一起，本身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可此刻，林雨墨却不敢了，她有点……
　　……不正常了。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但跟以前面对师姐、师妹时都不一样，她曾经也照顾过别的小师妹，别说洗个衣衫了，就是说日日给师妹做饭喂到嘴边她也可以。
　　可她对于慕雪薇却不像以往，好像不是身为师姐应当对师妹的照拂，而是她自己很享受这种感觉。
　　照顾慕雪薇的感觉。
　　慕雪薇不一样，很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林雨墨闭了闭眼，放轻了脚步，从她自己的房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转而进了慕雪薇的房间。
　　慕雪薇睡了她的房间，那她睡慕雪薇的房间应该很合理吧。
　　她躺在床榻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似是茶叶香。
　　好香啊。
　　慕雪薇房里的被褥是她挑的，跟自己的没两样，是一点香味都没有的。
　　怎么她的被褥就这么香呢，她到底用什么沐浴的，能这么香啊。
　　想到这，她眼前不自觉出现一个虚幻的木桶。
　　木桶上方云雾缭绕，藏在云雾之后的，是一朵盛放的芙蓉，“芙蓉”转过身，藏着波光的灰眸朝她看过来。
　　我靠。
　　林雨墨用力拍了拍自己泛红的脸，瞬间破门而出，点足一掠，躺在了房檐上。
　　妖孽！
　　她真是妖孽！
　　她真的是妖孽啊！
　　没错，又是在房檐上吹着冷风度过的一晚。。。
　　……
　　清晨天刚蒙蒙亮，林雨墨打了个哈欠，一夜未眠，她抻了个懒腰，下了房檐，在美人靠上坐下来，依着柱子眯着了。
　　晌午过半，林雨墨硬生生被大太阳晒醒。
　　她半眯着眼，朝院里看去，却意外看到了慕雪薇的身影，她抻了抻僵硬的脖子，“你怎么还没去乘风殿？”
　　或许是醒酒了，慕雪薇的脸上恢复了日常的白净，只是她今天的发髻梳的很不一样，像是学着林雨墨的样子把头发都束了起来，用一根白色发带系上。
　　她的发带很长，垂落在肩上，她的指尖绕在发带上，垂着头，小声道：“师姐，我害怕…刘炎…”
　　她声音里有点哽咽“我得罪了他，他会不会报复我啊……”
　　林雨墨正在洗漱，进了房间换了身衣裳，把锟铻剑系在腰间，对着镜子正了正衣冠，衣袍翩翩，从房内走出来。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乘风殿。”
　　慕雪薇长得确实漂亮，不乏有一些追求者，刘炎只是那堆混蛋中的一个。
　　而且刘炎极其卑鄙，她也担心他会给慕雪薇使什么绊子。
　　纵然她这个小师妹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魔尊，可她现在既然不是，那她就必须得将她看做同门师妹一样保护。
　　她算是个粗人，可以直言不讳，可慕雪薇不行，她性格有点懦弱，也不擅长拒绝人，是实实在在的好姑娘。
　　走在乘风殿的台阶上，呜呜泱泱的声音进入林雨墨的耳朵。
　　“唉，你听说没啊？刘炎出事了…”
　　“刘炎？正德殿那个刘炎？”
　　“对，听说他…那啥了…”
　　“哪啥了？”
　　那女子四处环视，目光飘忽不定，“哎呀，听说他发了一夜情，现在啊……不行了呗……”
　　这几个女子的话悉数进了林雨墨的耳朵，林雨墨忍不住乐出了声。
　　紧接着，一道怒音传进林雨墨耳朵里，“林雨墨！”
　　林雨墨顿住脚步，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陈岩。
　　陈岩气势汹汹的奔着林雨墨走过来，宽大的剑指向林雨墨，“你到底对我师弟干了什么！”
　　林雨墨蹙着眉，刚才那几位女弟子的对话被她听了进去，不过，她还真没对刘炎做什么。
　　这锅她可不背。
　　她双手交叉抱着剑，刚上陈岩，“这叫恶人自有天收。”
　　“你应该庆幸不是我动的手，不然我会选择直接让他断子绝孙。”
　　林雨墨挑着眉头，看着陈岩那副想揍她又打不过的憋屈样子，心里暗爽。
　　这天底下，除了师尊，可没人能管的住她。
　　她领着慕雪薇，大大方方的从陈岩面前绕过去，还撞了他一下肩膀，挑衅味十足。
　　“不用怕！”她对着慕雪薇安慰道。
　　慕雪薇低着头，跟着林雨墨走上台阶，嘴角勾着淡淡的笑。
　　刘炎没死，是看在他是师姐的同门上。
　　风暖，天蓝，日头好，慕雪薇的心情也跟着好。
　　……
　　一连半月，林雨墨都陪着慕雪薇去上课，后来基本就成了习惯，就连日日罚她的凌霄掌教都对她开始有了笑脸。
　　偶尔还能被作为典例夸上那么两句，说是什么连林雨墨都能日日来上课，那些弟子还有什么资格不认真学一类的话。
　　夜半，林雨墨看着悬于面前的锟铻剑，皱着眉头思索。
　　试剑大会并不会区分弟子是何时进入内门的，更不会按照实力去匹配赛制，而是抽签。
　　这就意味着刚入内门的弟子对面也可能是一个在内门呆了十几年的弟子，说起来并不算公平，可正因为不公平，才能看出来有多少有天赋的弟子。
　　这一次的试剑大会里，林雨墨也报名了，上一世，她最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大会，对这试剑大会更是避之不及。
　　可这一世，她想参加，不是为了赢得彩头，而是她想了解玄灵山。
　　看一看这一代弟子中有多少天骄。


第11章 
　　玄天正殿前。
　　一堆弟子站在天坑里，等待掌门发放彩纸带。
　　沈竹离站在最前面，往后回头，寻找着林雨墨和慕雪薇的身影。
　　她朝两个人摇了摇手，从人群中间挤过去，“不好意思，让一下啊，让一下。”
　　她喘了一口气，到了林雨墨面前，“林师姐，我都打听好了，这一次的试剑大会里，实力最强的就三个人。”
　　掌门随手一挥，数千不一样颜色的纸条纷飞而下。
　　林雨墨随手接了一张青色的纸条，问道：“哪三个？”
　　第一轮是组内战，意思就是拿到相同颜色的纸条的人为一组，组内混战，最后留下来一个人进入第二轮。
　　慕雪薇不动声色的把手里青色的纸条扔掉，第一轮要是和师姐对上，可有点限制她发挥了。
　　沈竹离原本拿了一张黑色的纸条，却生生被人从手里抢走，塞给她一张蓝色的。
　　她的视线在天坑内扫过，呵，果然。
　　她指了指那个一身黑袍带着斗笠的人，叹了一声气，“那个拿着蓝色纸条的，李峰，就是三位天骄之一，去年试剑大会的第二。”
　　“虽然他是我师兄，但一共也没见过几次，据说是个刀痴。”
　　“今年估计是来当夺魁的。”
　　林雨墨记载心里，看着弟子争抢不同颜色的纸条。
　　其实抢夺纸条也是试探实力的一种，就像李峰，他拿到了一个站在那，谁也不敢去抢他的。
　　林雨墨问道：“另外两位呢？”
　　“拿着粉色纸条的那个，北冥哲，听说是来自修仙世家，跟我们同时进入内门，是我们这一代的翘楚，听说很有夺魁的资质。”
　　林雨墨低头看了一眼慕雪薇手里的粉色纸条，抿着唇角，以慕雪薇的实力对上他，肯定会输。
　　她注视着慕雪薇，慕雪薇的手捏紧了纸条。
　　慕雪薇是一个很执拗的小姑娘，她担心，慕雪薇不会认输，而那北冥哲看起来不会是一个好惹的主，这试剑大会毕竟是真刀真枪的打架，受伤了是真受伤了，要是死在这，那死也是真的死了。
　　要是师尊回来，发现慕雪薇一身伤的话，她该如何解释。
　　慕雪薇蹙着眉，她自己也有些担心，她其实很想进入第二轮比试，因为进了第二轮，不论名次是什么，都会有银子。
　　虽然她不缺银子，但在师姐眼里，她缺。
　　只是如果她赢了北冥哲的话，跟师姐不好交代。
　　林雨墨把青色的纸条递给慕雪薇，清了清嗓，“你……别……别输啊……”
　　慕雪薇一笑，与林雨墨交换了纸条，“我定不负师姐所望。”
　　沈竹离看了一眼慕雪薇手里的青色纸条，再看看自己被人硬塞进来的蓝色纸条，心中暗道：你这白莲花算是得偿所愿了，怎么我的命就这么苦呢，呜呜呜~
　　“当——”一声铜锣响，站在最中间的男子伸手，接下最后一张纸条，黑色的。
　　场下拿着黑色纸条的弟子频频叹气，只有沈竹离憋不住笑，她视线看着刚才硬把黑色纸条抢走的那个弟子，朝他做了个鬼脸，忍不住得瑟。
　　“那个，那个！”她带着点幸灾乐祸，“去年试剑大会的魁首！褚矶。”
　　林雨墨悄然记在心里。
　　……
　　回了紫竹林内，林雨墨神色认真了起来，比上一次除蝶魔还要认真。
　　她运转体内的灵力，落点在锟铻剑上，银光一处，紫竹林的竹叶纷纷飘落，顺着她的剑风飘荡。
　　她的剑势滔天，剑风凌冽，一招一式间有醒苍穹之力，有震八荒之威。却在竹叶经过剑刃时能够及时收回力道，没有一片竹叶折损在她剑下。
　　李霜星从房内出来，手里拿着黑色的纸条，“师妹，你是哪个组啊？”
　　林雨墨利落收了剑，从竹枝上缓缓落下来，弯了腰的竹枝重新挺直了身板，飘飘摇摇几下，才稳稳的矗立在那。
　　“粉的。”
　　李霜星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和林雨墨对上。
　　他可知道，林雨墨在剑道上的天赋绝对是这一代天骄中无人能及的。
　　林雨墨一笑，把剑负在身后，大摇大摆的坐在梨花树下，饮起酒来。
　　上一世，她只想着玩，其实师兄的实力是多少，她心里也没底。
　　不过这一次，她既然参加了这试剑大会，总得拿到个好名次不是，这样也能给师尊争口气。
　　她视线不自主的落在微亮的房间内。
　　慕雪薇的桃花剑断了，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开口提及过，那明日要是上了擂台，她如何打呢。
　　林雨墨目光看着漆黑的酒坛底，手指沿着坛口绕了一圈。
　　她输了才好呢。她这样想。
　　在静雪峰的六十年间，她恨死她了。
　　只是时间一长，那股恨意就被慕雪薇给磨平了，连同她这个人，都被慕雪薇磨得一点脾气也没有。
　　这才导致她最后自刎于世。
　　她的手摸上腰间的乾坤袋，眼睫微动。
　　可现在，在她面前的就是一个小姑娘，一个被欺负了都不敢开口的小姑娘。
　　林雨墨把酒坛落在梨花树下，站起身，把一柄剑悬在慕雪薇房门口。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剑，但总比桃木剑强多了。
　　希望她明日……能赢吧。
　　……
　　“试剑大会——”
　　“正是开始——”
　　因为颜色人数太多，便分了两个场地，蓝、粉、紫，在乘风殿，青、黑、红在玄天殿。
　　第一场是蓝色组，只见沈竹离刚一上场就说道：“我认输。”
　　在蓝色这一组中，胜者必然是李峰，所以她连挣扎都不想挣扎了。
　　毕竟李峰的实力不是人多车轮战或者抱团多打一能够取胜的。
　　而且她的碧海潮声剑在这土坑里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她蹦跶着从擂台上下来，朝林雨墨抛了个媚眼，“加油啊，林师姐。”
　　林雨墨撇过头，表示不想认识她。
　　丢人。
　　粉色组的场地中，自然也有人主动认输。
　　北冥哲就站在擂台中央，拇指压着剑柄。
　　林雨墨看他不动，她也不动。
　　有的弟子上去和北冥哲舞了两下，却被北冥哲一剑制服，颇有一种关公面前耍大刀的喜感。
　　便有人自认倒霉道：“还打什么啊？走了走了。”
　　“真倒霉。”
　　“走了，我认输。”
　　“我也认输。”
　　仅有那么十几人试图挑战北冥哲，却都被他逐个击破，挑下了擂台。
　　最后，擂台上就剩下两道身影，北冥哲和林雨墨。
　　“你不认输？”许久，在确定林雨墨没有要下台的意思，北冥哲才开口问道。
　　林雨墨耸了耸肩，“你很强吗？”
　　北冥哲愣了一下，轻声一笑，摇了摇头，彬彬有礼的谦虚道：“我不强，但你挺狂的。”
　　“嗯。”林雨墨点点头，认可他说的这句话，手中的锟铻剑已经出了鞘，“你想怎么打？”
　　“三招，”他说道：“三招内，你若能逼我拔剑，便算你赢。”
　　他早听说过林雨墨的名号，“玄灵山第一纨绔”，说白了，就是她有一个好师尊给她撑腰，这种人，他是凡人的时候就见多了，内里就是个草包。
　　林雨墨闭了闭眼，点了点头，这辈子没想过能有这种好事。
　　真没想到，天上掉馅饼掉到她面前了。
　　林雨墨慢慢抽出剑，而这一幕落在北冥哲眼里，就成了她出剑谨慎，不敢出错，更加奠定了她是草包的事实。
　　北冥哲扯了扯嘴角，“你还是认输……”
　　下一刻，一把银剑就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其中一半的剑身还藏在剑鞘里，出来一半的利刃已经在他脖子上划出了红痕，渗出血珠。
　　他连林雨墨的身影都没看清。
　　林雨墨也有些懵，沈竹离不是说他是个黑马的吗？不是说他能夺得魁首的吗？
　　就这样……？
　　就这样……？
　　而早早认输的那些弟子更是后悔，有的更是当着北冥哲的面说道：“早知道他这么菜，我何须认输啊？”
　　“这搁我我也能胜他，我没准也是试剑大会的魁首呢。”
　　林雨墨利落收了剑，剑花一挽，头也不回的帅气走下台。
　　她撇撇嘴，这跟想象的不太一样，早知道就不和慕雪薇换纸条了，估计慕雪薇也能赢他。
　　她与沈竹离一起往回走，不紧不慢伸了个拦腰。
　　忽然，她朝玄天殿的方向看了看，不知道慕雪薇那边怎么样了，虽然她那一组没有特别厉害的人，但还是忍不住有点担心，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她捏了一把剑，身子侧了一下，调转了方向。
　　沈竹离视线来回打量林雨墨，一次次欲言又止，她咬着唇，面色有些为难的样子。
　　她跑到林雨墨身前，“林师姐，我请你下山搓一顿，庆祝一下，可好？”
　　林雨墨摇了摇头，“我得去玄天殿看看。”
　　“别……”沈竹离及时刹住话语。
　　林雨墨回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不是，我……”她杵在林雨墨面前，“哎呀……林师姐，我觉得你不用担心雪薇，她那一组没什么厉害的，肯定没事。”
　　她这样一说，林雨墨更担心了，反而加快了步速，朝着玄天殿走，没有理沈竹离的话茬。
　　沈竹离垂丧着头，眼看是拦不住林雨墨了，心中暗道不妙。


第12章 
　　她紧跟着林雨墨往玄天殿走，甚至先一步比林雨墨踏入观众席，她站在台阶上朝着擂台上大喊，“雪薇师妹！加油啊——！”
　　一时间，原本盯着台下看的弟子全都转过头来，齐刷刷的看向沈竹离。
　　她本身穿的就是一身明艳的红，如今这一嗓子更是吸引了台上全部的目光。
　　连几个擂台上的弟子都停下来，跟着往上面看了一眼。
　　慕雪薇手里的剑收了气势，凌冽的身影慢了下来。
　　因为强行收势，她受了极大的反噬，一口血喷出来，双脚一软，朝下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鞭子抽在慕雪薇身上，慕雪薇抬手一挡，胳膊上后背上都跟着渗出血来。
　　慕雪薇顾不上疼，深呼一口气，师姐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林雨墨朝下跑了两步，手抓在栅栏上。
　　又是刘炎。
　　该死。
　　都不是男人了还不老实。
　　慕雪薇勉强撑着剑站起来，双眼泪汪汪的看向台上的人，她撇过头，坚定的站直腰板。
　　手中的剑跟着一转，擂台上的风骤然静止，然后在她面前打着旋，朔风席地而起，有鲲鹏遨游之势，朝着刘炎转去。
　　坐在玄天殿中央的掌门站起身来，紧接着，坐在掌门身旁的长老也一连串的跟着站起来，全场弟子目瞪口呆的看着慕雪薇的剑势。
　　掌门的眼里有欣慰之色，称赞道：“逍遥剑法，不愧是魏清漪的弟子啊。”
　　“这么小的年纪，已经有魏清漪的影子了。”
　　“好啊，我玄灵山的逍遥道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啊。”
　　疾风被一条长鞭从中间劈开，朝着慕雪薇又是一鞭。
　　这一剑，基本上是慕雪薇全部的实力了，她无法在撑下去了。
　　“唉……还是年纪太小，修炼不够啊……”
　　“可惜……可惜……”
　　慕雪薇双眼迷离，手中的剑“当啷——”掉在地上，人重重倒了下去。
　　那一鞭，再次抽在慕雪薇的后背上，抽开她的皮肉，鲜血殷透白衫，在后背处晕染了一大片。
　　刘炎一口血吐出来，用衣袖抹掉。
　　再次扬起手中的鞭子，朝慕雪薇报复般袭去。
　　“够了！”林雨墨喊道：“我们认输！”
　　刘炎却没有一丝停手的样子，手中的长鞭已经高高举起，作势朝慕雪薇落了下去。
　　林雨墨闪身到慕雪薇面前，赤手接住挥过来的鞭子，“我说、够了！”
　　“你听不见吗！”
　　她握着鞭子的手都在发抖，慕雪薇再怎么说也是紫竹林的弟子，是她林雨墨的师妹，她欺负得，别人可欺负不得。
　　她一把扯过刘炎手里的鞭子，朝他甩了过去，抽在他身上。
　　上一世，师门惨遭屠戮，她却没死，心里对师门的同门都有所愧疚，重活一世便更是念及同门情谊。
　　而这一刻，她真是想杀了刘炎。
　　她手掌中一道血痕，皮肉外绽，却毫不在意。她冷冷盯着刘炎，五指并拢，成了一个手刀的姿势，在脖子处抹了抹。
　　“师姐……”
　　林雨墨盯了刘炎许久，直到平息掉心中的杀意，才转过身，轻声对慕雪薇道：“你别动，我抱你。”
　　“站住——！”
　　二长老陆言从高坐上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原本沸腾的台下骤然安静下来。
　　“这擂台岂是你这小辈说上来就上来，说走就走的？”
　　林雨墨抱着慕雪薇，被这股威慑压得愣是一步也动弹不得，她左脚向后退了一步，顶着陆言的威压，硬是没有屈膝。
　　她抬眼怒视着陆言，怪不得刘炎和陈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陆言手中拿出来一沓银票，朝着林雨墨撒下去，“我听闻我弟子伤了你师妹，不知这些银钱可够赔偿给你？”
　　林雨墨看着他，一言不发，不是不想说，而是她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这威压了。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陆言就是想让她磕头认错。
　　“我看你平日里是仗着有你师尊在，嚣张狂妄惯了，怎么见我还不用下跪吗？”
　　“锟铻——”林雨墨咬牙喝道，鲜血顺着嘴角留下来。
　　锟铻从剑鞘而出，冲破威压，直击陆言面门，却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了下来，无论再怎么样也靠近不了一寸。
　　林雨墨稳住身形，站直了腰板，“你一没授我诗书，二没教我得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
　　她可以跪娘亲，跪师尊，甚至连三师尊也值得她一跪。
　　可陆言实在是不配。
　　陆言一挥手，锟铻剑便如同废铜烂铁一般掉落在地上，滚下了几节台阶。
　　他伸出手，刘炎的鞭子从台上悬起来，飞到他手中。
　　重重朝林雨墨抽过去。
　　林雨墨转过身，露出后背，她躲不掉了。
　　只能把慕雪薇护好，毕竟以慕雪薇的伤势来看她定然受不住这一鞭子了。
　　一道绿光划过天际，破空而入，玉竹剑直插陆言面前，震得他手腕一颤，鞭子从手里脱落，浑身发麻。
　　“我只是去了一趟九渊煞域，不是死在了九渊煞域！”
　　魏清漪从空而落，黑色的袍子翩翩而起，稳稳落在林雨墨面前。
　　墨色的长发梳的很高，跟林雨墨一样用一根发带绑着，发带上绣着金色的竹纹。
　　她虽是仰头看着陆言，可眼里却满是不屑和轻蔑。
　　“你是找死吗，陆言，竟然敢欺负人都欺负到我徒弟身上了。”
　　林雨墨瞬间露出委屈的神色，唤了一声“师尊。”
　　她师尊向来如此，十分……
　　厉害！
　　魏清漪从来不会看人脸色，更不会在乎什么莫须有的体面，她在乎的，只有这个小徒弟。
　　站在看台上的沈竹离双眼放光，这就是雪薇和的林师姐的师尊吗！
　　这也太霸气了！
　　想到自家又古板又严肃的师尊，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也想要这样的师尊——
　　于是，她匆忙下了看台，站在林雨墨身边，魏清漪的身后，高傲的扬起下巴。
　　仿佛在说，‘我也是是她罩着的人，看以后看谁敢动我！’
　　陆言负着手，敢怒不敢言。
　　“走。”魏清漪侧头道，转身时还不忘瞪陆言一眼，冷哼一声，洒在地面的银票都漂浮在陆言眼前，瞬间碎成了纸屑。
　　随着她前脚踏出玄天殿，玉竹剑从地面骤然拔起，循着魏清漪走过的路，乖乖挂在她腰间。
　　林雨墨抱着慕雪薇跟在她后面，再后面便是沈竹离。
　　一直到紫竹林，魏清漪冷冷看着沈竹离，问道，“你是谁的弟子，跟到紫竹林来干什么？”
　　“昂昂昂——”沈竹离这才反应过来，看人家师尊看呆了，还没来得及想借口，“我……我来找师尊讨教一二……”
　　“早听闻师尊你逍遥道大成，今日想见识一番。”
　　林雨墨心急慕雪薇的伤势，兀自抱着慕雪薇进了屋子，把空旷的地界让给师尊和沈竹离。
　　魏清漪看着沈竹离，不客气道：“我没授你诗书，也没收你为徒，你便不可以称我为师尊，你得称我为四长老。”
　　沈竹离摇了摇头，“不对，我与雪薇很早便认识，形同亲姐妹，那她既然称您一声师尊，我自然得按她的辈分叫您啊。”
　　沈竹离笑嘻嘻的看着魏清漪，虽然她知道她这么说有点不要脸，但，要脸有什么用，要脸就能拥有师尊了吗？
　　“随你。”魏清漪一甩衣袖，懒得搭理面前的沈竹离，作势要走。
　　“唉……师尊，你还没与我讨论逍遥道呢……”
　　魏清漪随手一抬，一阵飓风将沈竹离带起来，送出紫竹林外十里。
　　飓风忽然收势，沈竹离整个人重重掉在地上。
　　她揉了揉屁股，失落的站起来，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在手里晃着，绕着圈。
　　她忽然一笑，双手掐着腰，不甘心地朝着紫竹林的方向喊道：“那我改日再来请教师尊啊——”
　　……
　　等清理完伤口，林雨墨便把自己的法力渡给慕雪薇，又给她喂了丹药，让慕雪薇能精神一点。
　　这伤还好只是看着吓人，没有伤害到要害，不然她非弄死刘炎不可。
　　“师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慕雪薇拽着林雨墨的袖角，声音一颤一颤的，实在可怜。
　　林雨墨轻轻拍着她的手，“没事，皮外伤，养几个月便好了啊。”
　　她抿着唇，很久，才抬起眼睫，正视慕雪薇，开口道：“抱歉。”
　　“我…我不知道青色组会有刘炎……”
　　她看着盆里的血，那是给她擦拭伤口的时候的血。
　　她情愿与慕雪薇对上的会是那个北冥哲，也不愿意看她伤成这副样子，这得多疼啊。
　　小姑娘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皮肤了，受了那样一鞭子，想不留下疤痕，得很难。
　　也不知道慕雪薇在不在乎。
　　“可师姐最初的目的是好的，对吗？”
　　听她这一句，林雨墨更自责了，“我……”
　　“师姐心软，所以才会提出与我换纸条啊。”慕雪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还疼吗？”林雨墨问道。
　　慕雪薇摇了摇头，“不疼了。”
　　“那我回去了，”林雨墨站起身，端起那盆血水要往外走，“你好好休息。”
　　“师姐，”慕雪薇叫住她，“我还是有点疼。”
　　她倒吸一口凉气，蹙着眉头，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师姐，我好疼啊。”
　　“师姐……”


第13章 
　　林雨墨赶紧放下盆，朝她走过来，十分担心道：“哪里还疼，要不我去百草谷把三师尊请来给你看吧。”
　　她轻轻拽着慕雪薇的胳膊，左右晃动，“关节疼吗？”
　　“有点。”
　　“啊？那…那经脉呢？你运转灵力试试。”
　　“嗯…有点阻塞。”
　　“那我扶你走两圈？看看脚腕有没有伤到？”
　　“不太有力气……”
　　林雨墨一抬眼，正对上慕雪薇那副淡笑，灰色的瞳孔亮亮的，笑意渐进眼底，像个小狐狸一样，精明精明的。
　　“好啊慕雪薇，你捉弄我。”
　　“没有，真的有点疼。”她笑着，声音轻轻的，软绵绵的，还带着一些虚弱感。
　　林雨墨双手叉着腰，被慕雪薇气笑了，她一本正经的担心她，她却是故意捉弄她。
　　果然是在紫竹林呆的太久，跟她混熟了，学坏了。
　　“行了，我去给你煎药，伤口好的快点。”
　　慕雪薇没答话，只是单单看着林雨墨的背影，视线逐渐冷淡下来，灰色的瞳孔里藏着杀意，她手里那块从刘炎手里得到，作为彩头的玉佩被她捏的粉碎。
　　找死。
　　……
　　林雨墨坐在凉棚下面，扇着扇子，看着煮药的火。
　　这入了七月，天气确实热了不少，单是坐在这便要出汗。
　　她一会扇扇火，一会给自己也扇一扇，凉快凉快。
　　“师尊。”林雨墨从板凳上站起来，恭敬道。
　　魏清漪扫了一眼煮药的炉子，忍不住笑。
　　看来把那慕丫头收做弟子是对的，这顽劣的徒弟也开始会照顾人了。
　　林雨墨有些不好意思，略显僵硬的开了话题，“师尊，九渊煞狱可有发现。”
　　魏清漪道：“九渊煞狱外围的魔兽数量剧增，而且，我去的的时候发现，他们在相互蚕食。”
　　“平均每五头魔兽中只有一个最强的能存活下来。”
　　“这就意味着，原本我以为魔族正在大规模的提升战力。”
　　“后来，我发现并不是所有魔兽都在厮杀，只有燕尾蛇和碧尾金蝎两种魔兽厮杀。”
　　“且他们对别的魔兽毫无战意。”
　　林雨墨注意力都放在煎药的锅上，眼看着药已经熬好了，着急地拎起煎药的锅，被烫了一下，她迅速运转体内的寒气，用以抵挡烫人的温度，这才端起来，倒出黑色药汁。
　　“那仙家会派人去镇杀吗？”林雨墨捧起药碗，漫不经心问道。
　　“我会和掌门说，他会与其他六个仙门商量。”
　　林雨墨点了点头，端着碗，小心翼翼进了慕雪薇的房间。
　　她耐着性子，道：“喝点药吧，好得快点。”
　　慕雪薇抿了一口，不再喝了，喃喃道：“苦。”
　　“慕雪薇，你不要太娇气哦，我可没糖给你。”林雨墨板了板脸，正色道。
　　慕雪薇伸手勾上林雨墨腰间，她知道她的腰间有酥糖。
　　这种小来小趣的东西师姐并不会收进乾坤袋里，放在腰间更方便吃。
　　慕雪薇剥开包着酥糖的牛皮纸，抬眼看着林雨墨。
　　“唉！最…最后一块了……”林雨墨有些舍不得。
　　慕雪薇没说什么，只是又重新把它包好，递给林雨墨，说道：“其实…我苦点也没什么，师姐喜欢，便留着吧……”
　　她把糖捧在手里，递到林雨墨面前，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显得林雨墨倒是小气了。
　　一块酥糖而已，她又不好意思真要回来。而且这药光是闻着就知道一定很苦了。
　　她略微弯下身子，细声细语道：“那…那你先喝了药好不好，喝了药糖就给你。”
　　“真的？”
　　“真的。”
　　慕雪薇抬了抬胳膊，倒吸一口凉气，刚包扎好，一动还是有些疼。
　　“你…你别动了，我来吧。”林雨墨坐在慕雪薇身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慕雪薇唇边。
　　她一勺接着一勺递过去，视线却始终落在药碗中，全凭感觉猜测慕雪薇有没有喝完，一直到药汤见底，露出棕色的碗底。
　　她在想，慕雪薇真的是很坏的人吗？
　　并不见得。
　　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只觉得慕雪薇很可怜，也很让人心疼。
　　性格软弱，人也温柔好欺负，这样的一个人，很难想象她以后会是魔尊。
　　如果……如果她盯住她，她是不是也可以成为像师尊那样的逍遥道宗师，被人誉为“云影仙尊”，而不是成为人人唾弃的魔道尊者。
　　李霜星从擂台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霞光布满紫竹林的上空，连带房檐上都落了一层暧昧的金色。
　　他寻找着两位师妹的身影，忽然一愣，差点没惊掉下巴。
　　林雨墨在……在给小师妹喂药？
　　霞光温柔的落在两个人的脸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这么娘……的林雨墨。
　　年少时候，他也曾受过伤，甚至昏迷过去。
　　林雨墨是怎么给他喂药的？
　　卸了他的下巴硬灌啊！！！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诧异的收了下巴，不动声色的回了自己的房，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倒在床榻上，看来之前，真是他自作多情了。
　　林雨墨攥着勺子，刮着碗底，再次递到慕雪薇嘴边。
　　“师姐……空了……”慕雪薇指尖搭在林雨墨手上，止住她的动作。
　　“师姐？”
　　“师姐？”
　　林雨墨一下回过神，恰好对上那双灰色的眸子，那里面藏着些许情愫，在林雨墨看来，好像春风夹着柳絮一并吹过来，又暖又痒。
　　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连忙规避掉这灼热的视线，有些尴尬的战起身来，一言不发，药碗那都快被捏碎了。
　　“快、快休息吧。”
　　她匆匆几步走出慕雪薇的房间，在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摸在自己的脸颊上。
　　给她喂个药，你脸红什么啊。
　　她从缸中捧起水，朝脸上凌乱扑着。
　　心里对自己说道：林雨墨，你不许脸红。活了两世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种场面是真没见过啊……哼…
　　……
　　在决出了试剑大会四组的胜者，李峰、林雨墨、刘炎、褚矶后，便会由抽签决定谁与谁进行一挑一了。
　　“林师姐林师姐，抽签结果出来了！”
　　沈竹离往紫竹林跑来。
　　这三日，她日日都往紫竹林跑，说是探望雪薇师妹，可林雨墨总觉得，她是来找人的，毕竟她的视线可不是只来看个病情这么简单。
　　“说吧，是谁？”
　　“李峰对上了褚矶，林师姐对刘炎。”
　　“林师姐对付他还不简单吗？”
　　简单是简单，可毕竟最后的对手还得是从李峰和褚矶中间出来一个，这两个人可不会像北冥哲一样对她掉以轻心。
　　沈竹离眼睛往魏清漪房里看。
　　魏清漪正坐在窗边，借着阳光看着书。
　　像她那样霸道张扬的女子现在安静下来，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书页，眸光在字里行间流转。
　　沈竹离眼睛看的发直，她的师尊更漂亮，更有魅力了。
　　她给慕雪薇递了个眼神，然后拿着碧海潮生剑，嘴角上扬，对着屋里的喊道：“师尊，我又来与你讨论道心了。”
　　林雨墨没再关注沈竹离，她想了想，打算认真对待这场比赛。
　　她拿着锟铻剑，站在院落中，挥剑之势宛若游龙踏雪，竹叶在她面前挥动，半紫半黑的夜幕成了她的背景板。
　　慕雪薇趴在窗子上，看着林雨墨认真练剑的背影 ，弯起唇角。
　　她指尖摸着床头上的药碗，指尖顺着药碗边缘刮蹭。
　　故事的最初，是她只是想着换一点钱财，将义母安葬。
　　她慕雪薇自诩不是什么好人，很小的时候就不是。毕竟在青州的路上，那一块酥糖，是她故意递给林雨墨的。
　　对，就是故意的。
　　那时候，林雨墨的衣衫和配饰都让她知道，她一定很有钱。
　　只是她没想到，一块酥糖，可以换来那么多东西，甚至是真心相待。林雨墨给她的那一堆饰品里，不仅让她安葬了她娘，甚至还让她活了下来。
　　后来在青州结识了沈竹离，她带着她一起做营生。
　　十四岁时，她偶然间听到了林雨墨的去处。
　　她想着，那样好的人呐，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只是见一面就好了。
　　后来进了内门，拜在了三师尊门下，她想着，她只是来报恩的，等恩情还完了，她就走了。
　　她日日往紫竹林跑，只是为了远远看她一眼。
　　可她却发现，那远在天边的恩人可以在书本上画着王八，可以为了偷溜下山贴上两撇小胡子，可以为了不上课宁愿挨罚。
　　那是她永远也做不到的真诚与真性情，她习惯了伪装，习惯了成为一个面子上的“好人”。
　　甚至在上一世，在玄灵山遭受屠戮后，她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于是，她犯下了上一世最大的错误。
　　她以为，只要把她锁在身边就好了，就够了。
　　可事实上，不够，远远不够。
　　那六十年里，她去过静雪峰无数次，无数次。
　　她站在山下许久，只是为了远远看她一眼。
　　可不够，真的不够。
　　在那六十年里，她第二次主动靠近林雨墨，她原本是去求她的。
　　求她看一看她，求她能不能抱一抱她。
　　可惜，很多话都没能来得及说出口，便被风雪永远的埋没了。
　　林雨墨收了剑，朝窗内看了一眼，却发现慕雪薇在愣神，呆呆的，她忍不住歪着头逗她：“慕雪薇，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你。”
　　林雨墨：？
　　慕雪薇莞尔一笑，故作轻松，“师姐有空可教我剑法？”
　　“啊？啊？啊？”林雨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昂昂昂。”
　　“好说好说。”


第14章 
　　比赛当日，苍穹渐醒。
　　林雨墨在前院挥着剑，所谓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剑已收势，她朝着慕雪薇的房间看了一眼，慕雪薇的窗子紧关着，屋内的烛火也没亮，兴许是还在睡着。
　　林雨墨拿着剑，一步一步朝玄天殿走去。
　　她纵身在擂台上，环顾四周，也没能看到刘炎的身影。
　　他怕了？林雨墨蹙着眉，还想着今日能帮慕雪薇报仇。
　　而看台上，更是炸了锅般呜呜泱泱的讨论着。
　　“有个好师尊就是好，都能不战而胜啊。”
　　“我看了她和北冥哲的比赛，我看呐就是投机取巧。”
　　“我也看了那场比赛，依我看北冥哲的实力绝不会败落在她手里。”
　　“那把龙渊剑直接给他们紫竹林得了，还整个试剑大会，来羞辱人的吗？”
　　“我看也是。”
　　林雨墨往上瞧了一眼，那些弟子看着她，纷纷住了嘴，有的依旧小声嘀咕，“不要脸还不让人说啊。”
　　林雨墨选择闭目养神，直接不听。
　　她自己都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内幕……
　　……
　　正德殿通往玄天殿的路上，有一片树林，枝叶茂盛，树根粗壮。
　　慕雪薇缓缓从树后走出来，“刘师兄，我等你很久了。”
　　她嘴角似笑非笑，灰蒙蒙的眼睛中透露出杀意。
　　刘炎看到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跟他平日里在乘风殿看到的慕雪薇不一样。
　　平日里慕雪薇像个小白兔一样，别人踩她一脚，她还要跟别人道歉。
　　怎么今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狼，随时能把他撕碎。
　　他还没来的急看清眼前人的身影，一把剑便朝他刺了过来，在近身不到三寸处，剑忽然调转了方向，剑尖调转为剑柄，带着不可抵挡的冲击力撞向刘炎心口。
　　他整个人被这一股力量冲了出去，一口血吐在空中。
　　慕雪薇侧身躲了一下，厌恶的看向落在地上的那一滩血。
　　随后，隔空一掌朝着刘炎打过去，原本滞留在空中的刘炎硬生生承受这一掌，根本避不开，径直摔落在地上，荡起一层一层尘土。
　　慕雪薇退后三尺，直到尘土散去，她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向刘炎。
　　刘炎全身麻木，躺在地上久久坐不起来。
　　口中一边流着血一边求饶道：“我错了，别杀我。”
　　“看在同门师兄妹的份上，别杀我，别杀我。”他全身散架般的疼，说话都有些囫囵。
　　慕雪薇拎着剑的手一动，震开附着在剑上的灰尘，露出银亮的刃。
　　“我不杀你，也不会杀你。因为你是师姐的同门呐——”她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声音幽幽的，带着点阴森，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她嘴角带着戏谑的笑“今日之事，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就把你大卸八块，挂在正德殿的大门上。”
　　刘炎一边摇头，一边在地上蹭着双脚，想离慕雪薇远一点，“我保证，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竖起三根手指对着天，“我发誓、我发誓行吗？”
　　慕雪薇挑起眉头，看了他半晌，才转过身，往紫竹林走。
　　她弯起唇角，想必师姐应该能不战而胜了。
　　她忽然顿住脚步，来回在衣衫上看着，反复确定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才继续往紫竹林走。
　　……
　　“当——”一声，铜锣声响，弟子喊道：“李峰——胜——！”
　　字字铿锵有力，震颤在整个玄灵山里，回音连绵不断，浩荡不绝。
　　“当。”第二下铜锣声响，那名弟子看着擂台上的林雨墨，白了她一眼，不耐烦道：“林雨墨，胜。
　　随手还把铜锣不耐烦的扔在地上，像在泄愤一般。
　　别说什么如雷贯耳，要不是林雨墨离他近点，怕是连听都听不见。
　　而台下的弟子更是看人下菜碟，说李峰胜时掌声有气贯长虹之势，等说到林雨墨胜时就是百般冷嘲热讽，各种阴阳怪气，都不想用正眼看她，恨不得能指着她鼻子骂。
　　林雨墨撇撇嘴，心中略有不爽，刘炎不来关她什么事啊，人又不是她收买的。
　　何况那一日，她对付刘炎和陈岩的时候那么多人在场，也没一个说为她正一正名，为她辩驳一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稍稍有些无奈。
　　不过一想到下一场就该和李峰对上了，她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她想赢。
　　她有必须要赢的理由。
　　毕竟第一的奖励可是那把龙渊剑啊。
　　……
　　不战而胜后，她整个下午都在紫竹林后山练剑。一直到暮色收敛，夜幕款款而来，她才回到紫竹林的院中。
　　忽的，她脚步一顿。
　　这梨花树怎么开了？
　　她早晨离开的时候还是凋零的状态，她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这也不是梨花开的季节啊。
　　她盯着那棵开的盛大的桃花树，从繁密的白花上往下看，树枝上被人挂了绳子，有人坐在树下荡着秋千。
　　慕雪薇。
　　林雨墨忍不住弯起唇角，心中暗暗评价道：她倒是怪会享受的。
　　她走过去，在离着慕雪薇不远处坐了下来，她看着慕雪薇的背影，问道：“你用了法术吗？”
　　慕雪薇把头靠在绳子上，有些虚弱的样子，朝林雨墨看过来，“不是法术，我不过是把逍遥道心力渡给它了。”
　　林雨墨一听，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炸毛的猫，她拉起慕雪薇的手腕，探上她的脉，皱起眉头，“你伤还没好呢！”
　　伤势未愈，就敢把心力尽数渡给一棵破树，看她真是不要命了！
　　林雨墨又急又气，她三番两次护着她，她却自寻死路，简直……
　　那不如不救她、不护着她才好，任她死了才好。
　　林雨墨气急败坏，在心里胡乱把慕雪薇数落了一通，发现没什么事的时候，才肯收回手，坐了回去。
　　也不知道是无情道修的伤了脑子，还是她从小被保护的太好，不谙世事，她并不知道，这种气愤可以用另一个词汇来代替，叫做——
　　——心疼。
　　相反，慕雪薇并不紧张自己的身子，她略微颔首，带着款款深情看着林雨墨，悠悠道：“师姐，你是在紧张我？”
　　“谁说的！”林雨墨一摆手，“我是因为……因为在陆言那吃了苦头才把你带回来，你可不能为了一棵破树开花而死。”
　　“再说了，传出去，对紫竹林声誉也不好！”
　　慕雪薇认认真真点点头，好像在认同林雨墨说的话，道：“可这梨花树是师姐的宝贝，怎么会是破树？”
　　“你……”
　　惹得慕雪薇用心力引它开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雨墨一时无言，清了清嗓，嘴硬道：“它酿出的酒不好喝。”
　　“可我看师姐日日都饮。”
　　“我怕浪费！”
　　慕雪薇弯起唇角，她的目的早就达到了，索性不在追问。
　　她抬起脚，任由秋千晃荡。
　　林雨墨望着天上的月亮，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的漂亮。
　　为了应景，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玉笛，落在嘴边悠悠吹奏着。
　　她侧过头，眸光看向慕雪薇，肤白胜雪，白衣蹁跹，月光随意落在她眉眼盈盈处，竟比得上广寒宫的女婵娟。
　　慕雪薇似乎是察觉了这样的灼热又隐晦的目光，她侧过头，对上林雨墨的视线，微微一笑，随后指尖勾过碎发，别在耳后，双脚微微抬起，又荡的很高。
　　林雨墨读书不多，学识也十分浅薄，在这光风霁月的一刻，她心里只能有寥寥几个白字：
　　她真的……好漂亮……
　　林雨墨真心这样觉得。
　　秋千忽低忽高，她的心也一样跟着悸动，她按紧了手中的笛子，慌乱收回视线。
　　像是觊觎珠宝的盗贼被曝晒在阳光之下，明明还没触碰到珠宝，便已经被拉上了刑场，还是公开处刑的那种。
　　这一刻，她不敢再正眼看慕雪薇，可余光里，却满满的都是她。
　　林雨墨生性顽劣，小时候极其厌学，师尊说教她吹曲，锻炼她的心性，让她整个人能像寻常女子家的人一样温婉一些。
　　那时候，她不以为意，好好的一把玉笛，被她当成洗衣棍用。
　　师尊拿她没办法，最后强硬的教她一首曲子，说是清心的功效，配合无情道更是事半功倍。
　　可现在，她觉得师尊当时的话多半是诓她的。
　　这笛曲凉薄寡淡，跟着晚风一并过来，可她整个人却像是在焚烧。
　　说好的有清心的功效呢？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啊。
　　她很想很想洗一个冷水澡，熄灭浑身的燥热。
　　她的视线忍不住再次偷偷朝慕雪薇看去。
　　她指尖忽的一颤，音错了。
　　心……乱了……
　　…………
　　次日，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决赛。
　　在玄天殿不远处，有弟子自行组织了一场赌局，赌的正是李峰和林雨墨谁会赢。
　　“我压李峰。”
　　“我也压李峰！”
　　“李峰李峰！”
　　“全压李峰！”
　　“这年头，傻子才不压李峰吧。”
　　一袋银子重重地落在赌桌上，落在林雨墨那一侧，清冽的声音随之而来，“我赌她赢。”


第15章 
　　旁边的那弟子沿着声音看过去。
　　竟然是紫竹林的慕小师妹。
　　他看的出神一刻，等回过神来，又摇了摇头，觉得惋惜，心里忍不住感叹道：这慕小师妹天生灰瞳，估计视力也是不大好，这才把宝压在一个纨绔身上的。
　　嗯，一定是这样！
　　“啪——”一声，一把碧绿色的剑落在赌桌上，与那钱袋子放在一起，“我也压林师姐。”
　　那弟子瞥了一眼沈竹离，心想：来了一个傻子？
　　五个金锭落在碧海潮声剑旁边，李霜星挠了挠头，尴尬的解释道：“没……没钱了……”
　　那弟子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李霜星，从上到下把李霜星打量个遍。
　　又来个傻子？
　　沈竹离错愕的看着那五个金锭，这……这叫没钱啊？
　　她是外院进来的，看来这内门的赚钱门道，她还是没摸清啊。
　　林雨墨站在擂台上，锟铻剑已经出了鞘，“请赐教。”
　　李峰握着一把黑长的刀，他将长刀立在身前，双手随意搭在上面，认真道：“你认输吧，我不打女人。”
　　林雨墨拿着剑的手一颤，她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有些失语，无奈一笑：“既然你不打女人，那你认输吧。”
　　李峰皱着眉看她，觉得眼前这女子不识好歹。
　　他手中的刀锋一转，刀环跟着一响，“三招之内你若能逼我出刀便算你赢。”
　　别吧，上一个这样说的让她一招就拿下了。
　　而且这一次要是再像上次一样轻松拿下，这内幕的罪名可就真洗不清了。
　　林雨墨剑尖指向他，却没有着急出手，而是微微将剑挑起来，眸光顺着剑朝李峰看过去。
　　只有李峰能够看到，她此时的眸中有多张狂。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刀是把好刀，可人、太废了——”
　　“你说什么！”
　　李峰攥紧手中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大刀起势，擂台上的黄土跟着席地而起，带着警告的意思。
　　林雨墨朝前迈了一步，在她脚落下去的那一刻，凌空的尘土都被她震了回去，齐刷刷铺在地上。
　　“我去，我没看错吧！那个纨绔竟然真有两把刷子，连李师兄的刀势都挡的住！”
　　林雨墨扬起下巴，“我说、快出刀吧、废物。”
　　“谁是废物、你一会便知了。”李峰忍无可忍，挥着手里的刀朝着林雨墨砍过去。
　　林雨墨侧身，挥剑，迎着李峰的攻势。
　　李峰用的刀很重，每一下的力量都极强，就算锟铻是一柄排得上名次的好剑，可此时也有点吃力。
　　刀剑相撞，刀环跟着震荡，刀罡四处迸发，在擂台后面的墙壁上留下一道一道刀痕。
　　看起来，李峰的刀每一次都能压在林雨墨的剑上。
　　可实际上，只有李峰知道，林雨墨出剑速度很快，看似是他的刀在上面，是因为林雨墨每一次都是从侧面出剑，而他为了挡下林雨墨的招式不得不从正面挥刀。
　　他的刀要比剑宽大很多倍，所以每一次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将林雨墨的剑强压下，这不仅消耗着他的耐心，还消耗着他的法力。
　　“李师兄，说好的三招呢？你要认输吗？”
　　林雨墨挑衅道，不过心里还是觉得他是很强的，毕竟这没有一百招，也得有八十招了。
　　“你太慢了，李峰。”
　　锟铻剑再一次从侧面挥起来，砍在刀环上，林雨墨压下剑柄，挂在刀身上的三个金环尽数被砍断。
　　她再次转身挥剑，对上长刀，硬是把李峰逼退了两步。
　　李峰借着大刀扎在地中，才勉强稳下身形。
　　“我去！快看林雨墨，她竟然真能把李师兄打退啊。”
　　“我现在改赌约还来得及吗？”
　　“放心吧，稳赢了，刚才对李师兄还没使出全力呢，也就使了五成力吧。”
　　李峰站直身，从擂台上拔出刀，重新起势，“我承认，你很强，但刚才，只是一个热身。”
　　林雨墨低着头，将右手臂缚一头的绳子咬在嘴里，左手将另一头绳子绕好，重新将臂缚勒紧。
　　她掸了掸臂缚上的灰尘，挑眉道：“巧了，我也是。”
　　李峰手中的刀刃在臂缚上划过，蒙了尘的刃重新泛着黑芒。
　　他将长刀抡起，全身腾至空中，那一刻，竟然有雷霆之威，压的林雨墨喘不过气，甚至浑身发麻，竟然僵滞在原地。
　　这一刀是李峰的杀招。
　　他觉得林雨墨很聪明，面对重刀不会选择正面硬刚，而是每一次都会调整身位，不仅消耗着他的体力，还让他每一次挥下刀的力量都减弱了一半，另一半则被她的剑挡掉了。
　　他知道，再耗下去他可能就没有把握赢了，不如速战速决。
　　他手中的刀直直朝着林雨墨砍过去，要是再没人来救，林雨墨怕是得血溅当场。
　　看台上，慕雪薇攥紧拳头，骨节捏的“咔咔”作响。
　　早知道，就应该连这个人也一并处理掉，免得挡了师姐的路。
　　掌门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却被魏清漪拦下了。
　　她这个徒弟有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面对李峰虽然是危险，但置之死地方可后生。
　　“砰——”一声，锟铻与大刀对上，林雨墨半只膝盖跪在擂台上，抵挡着从上面砍下来的大刀。
　　膝盖在擂台的土地上陷进三分，下面的土地四分五裂。
　　林雨墨嘴角留下血丝，滴落在缝隙里，她声音发了狠，“你也不是很强啊——”
　　李峰咬着牙，又将刀压下一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他的预判中，林雨墨应当不能动了才对，应该已经输了才对。
　　原本大亮的天空忽然阴暗下来，狂风骤然袭来，在擂台中央狂渲，刮的两人衣袂飞扬。
　　“天地一境！”掌门惊呼道，这得是多难得的天才啊，竟然在擂台赛上突破境界。
　　林雨墨抬起头，嘴角带着笑，黄土漫天里，她笑的极度狂妄，她一抬眼，眉间豁然开朗，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压着自己的速度，把剑招放的极慢，不断消耗自己的法力，把自己逼入绝境，在李峰出了杀招时逆转自己的经脉，以此破境。
　　这都来自于她的猜测。
　　上一世，她也是卡在无情道第六层数年，即便下山历练也难以突破，一直到她放弃历练，打算就此认命回了玄灵山时，却看见同门惨遭屠戮。
　　她知道，她打不过慕雪薇了，便想着逆转经脉自尽而亡，却没想到自己没有死，反而步入了无情道第七层。
　　她便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赌一把，反正有掌门和师尊在，她也死不了。
　　林雨墨另一只手一转，漫天的尘土中飘起一片雪花，幽幽滚落进狂风中心，整条风柱瞬间冻结，成了一条通天的冰柱屹立在擂台最中央的位置。
　　她的在锟铻剑上，一股霸道极寒的力量骤然将李峰震了出去。
　　李峰整个人撞在冰柱上，那把大刀也跟着飞出去，直奔李峰的脑袋过去，却落在他头顶一寸处，插进冰柱里。
　　他顺着冰柱摔在地上，再也挣扎不起来。
　　拿着铜锣的弟子半天才缓过神来，“当、当、当”连敲了三下，表达了心里的激动后，才开口，“试剑大会魁首——紫竹林——林雨墨——”
　　观众台上，那些弟子神情错愕，纷纷惊掉了下巴，林雨墨竟然赢了？她不是个草包？她竟然真赢了？
　　而观众台的另一边，沈竹离趁着那些弟子没反应过来，从佩囊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绿色麻袋，从赌桌上往麻袋里捞银子。
　　“李师兄，快快快，都是咱们的。”
　　“都拿走啊？真的好吗？”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的，愿赌服输，快装块装！”
　　林雨墨从擂台上站起身来，握着拳，擦掉嘴角的血，她定定的看着李峰，“你比蝶魔强多了——”
　　她说的是那日的发狂的蝶魔首领。
　　而这句话落在观众台上弟子的耳朵里，就成了她把李峰比作蝶魔。
　　天底下谁不知道蝶魔是战斗力最弱的一种魔族啊，杀蝶魔不就跟杀鸡一样简单？
　　她把锟铻收进剑鞘，一瘸一拐的往擂台下走。
　　她倒吸一口气，膝盖跪的也太疼了。
　　不过为了面子，她硬撑着也得走下去，刚嚣张完了，要是一下瘫软在这也太丢人了。
　　“师姐——”慕雪薇拎着裙摆，朝她跑过来。
　　那时的阴云早已不见，是阳光落在她那身白衣上，她发髻上的步摇在奔跑间摇晃，缠在发尾的发带随风而动。
　　明明没有威压，没有人拿刀对着林雨墨，她却战在原地不动了，一下也动不了了，眼中一片光怪陆离。
　　她的力气消耗殆尽了，真的走不动了。
　　和煦的风卷着热浪吹在她的脸上，她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略微仰头看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一个白衣女子在朦胧中出来。
　　她好像看见仙女朝她奔来。
　　“师姐——！”
　　谁啊？是在叫她吗？
　　料想中那股摔在地上的疼痛没有传来，她好像被人接在怀里了……
　　她的身上，好香……
　　好香……


第16章 
　　林雨墨一连睡了好几天，才从筋疲力竭中缓了过来，她敲敲脑袋，抻了抻筋骨。
　　她看着被送过来摆在桌子上的龙渊剑。
　　龙渊剑通体漆黑，剑柄上刻着一条黑龙，虽然是一把残剑，可这残剑单是摆在那里便有了威慑。
　　她拔出龙渊剑，在屋里挥了起来，试试手。
　　挥剑之势犹如巨龙滔天，挥出的剑气宛若黑龙吐息，霸道凌冽，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倒也算是一把好剑，怪不得掌门把它当宝贝似的藏起来。
　　她拎着剑，出了屋，挥手一抛，把龙渊剑丢给李霜星，“师兄！接着！”
　　李霜星接过剑来，从头到尾打量着，声音有些颤动，“真、真给我吗？”
　　“自然。”林雨墨倚在门口，“师兄修习恶鬼道，这龙渊剑天生剑气带着杀戮，我想没有人比师兄更适合这把剑了。”
　　她其实早就想好了，她参加这试剑大会的原因一部分是为了了解师门各个弟子的实力，另一部分则是想要这把龙渊剑送给师兄。
　　毕竟这么多年了，师兄手里就一把山门发下来的铁剑，总归该是有一把趁手的好。
　　李霜星抱拳一拜，“多谢师妹！我就收下了！”
　　有的人拿了剑心里欢喜，有的人却兀自发愁。
　　暮色敛光，将紫竹林多情的霞光尽数收了起来，只剩下阴阴沉沉的冷清。
　　“师姐！”慕雪薇下了学堂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沈竹离。
　　她的视线落在李霜星腰间，他的腰间挂着的正是龙渊剑。
　　师姐竟然把龙渊给了李霜星。
　　慕雪薇咬着下唇，走向林雨墨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师姐怎么就那么喜欢那个男人！
　　李霜星到底有什么好！
　　她想不通。
　　想不通她到底比那个男人差在哪里。
　　“雨墨，你进来。”魏清漪传唤道。
　　林雨墨转身进了魏清漪的房里，没有来得及看到回来的慕雪薇。
　　慕雪薇的眼神有些发冷，周身的气息压的极低。
　　李霜星朝回来的人看过去，被慕雪薇的神色吓得一颤，他从来没见过小师妹这样的眼神，明明淡若秋水，却藏着渗人的漩涡，好像要杀了他一般。
　　沈竹离偷偷怼了慕雪薇胳膊一下，让她赶紧收了这副死样子。
　　慕雪薇沉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有些落寞，抬着步子往紫竹林走，带着沈竹离略过了李霜星，坐在椅子上，兀自斟了一盏茶。
　　梨花树的枝条干枯，生涩。
　　每年三四月开花，洁白无瑕，温柔若水，可一旦过了季，就会毫不留情的尽数凋零，连片残叶都不留下。
　　魏清漪手里端着一盏茶，眉宇间黯然神伤，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师尊？是九渊煞狱出事了吗？”
　　她师尊想来是个十分要强的人，与师尊生活在紫竹林的这些年，她很少能见到师尊会露出这样的无奈，像是在怀念谁。
　　“不是，”她转过身，抿着唇，将一封信推到林雨墨面前，“过几日，你父亲给…给他…女儿办及笄礼，你……你要去吗？”
　　林雨墨搭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即便她活了两世，她也没有办法原谅林阳。
　　不仅是因为他宠妾灭妻，他还在她三岁的时候便和别的女人私奔，害得她娘抑郁而终。
　　“我不想去。”
　　她怕她控制不住，说不定会与他拔剑相向。
　　何况，他已经另有妻女，何必拿这么一封信来恶心她呢。
　　魏清漪盯着她腕子上两条叮当镯看，一半纯白，一半墨色，像一幅水墨画。
　　林雨墨松了劲，手腕垂落下来，两条叮当镯顺着她手腕滑落在骨节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魏清漪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竟然有一瞬间恍惚，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林雨墨，而是林雨墨她娘许墨。
　　“雨墨，你娘不是因为林阳抑郁而终的，你娘是……”魏清漪叹了一口气，止住了话，有些无奈，“算了，你还不懂。”
　　“总之，这么多年了，你确实应该去看看他。”
　　林雨墨冷笑出声，看什么呢，看他的另一个家庭圆满幸福吗？
　　“算了……”魏清漪将茶撂在桌子上，背过身朝外面凋敝的梨花树看过去，“随你吧。”
　　许墨，你女儿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啊。
　　林雨墨从师尊房里出来，心情有些不太好，那股沉闷都挂在脸上了。
　　在她看见慕雪薇的那一刻，她怔了一下，她好像意识到那天她看见的仙女是谁了。
　　是慕雪薇。
　　小丫头长得真是挺好看的。
　　要不朝她笑一笑吧。
　　她生硬的扯起嘴角，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
　　她觉得慕雪薇的神色好像也不太好，是又受欺负了吗？
　　“林师姐，快过来坐！”沈竹离朝她晃了晃手。
　　林雨墨走了过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只是距离上看，离李霜星略微近了一些。
　　“你不回三师尊那里吗？怎么？三师尊把你逐出师门了？”
　　“才不是，我师尊说了，魏师尊是玄灵山的最高战力，说我可以时常来这紫竹林讨教。”
　　是吗？
　　在林雨墨的印象中，三师尊萧棠也是自视甚高，和师尊向来“不和”，尤其是在战力这方面，更是谁也肯承认谁，怎么会允许沈竹离过来讨教。
　　慕雪薇不动声色的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些。
　　林雨墨把自己面前的空杯盏朝慕雪薇推过去，意思是顺便帮她斟满。
　　慕雪薇却撂下了茶壶，像是没看见。
　　林雨墨：……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伸手去拎茶壶，却与茶壶擦手而过，只剩她落空的手僵直在半空，徒有些尴尬。
　　只见茶壶被慕雪薇抢先一步拎起来，然后给沈竹离杯中一口没喝的茶水中又添了一点，然后侧头看向沈竹离，“沈姐姐，喝茶。”
　　林雨墨：？？？
　　她怀疑慕雪薇是故意的。
　　“奥奥奥。”沈竹离很客气的点点头，拿起茶盏，饮了一大口。
　　却发现慕雪薇看向她的视线越来越冷，这才突然想起来什么。
　　沈竹离差点呛出来的茶水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猛烈咳嗽了好一阵，才凑近林雨墨，十分八卦的样子问道：“林师姐，这龙渊剑听说与锟铻剑可是把鸳鸯剑。”
　　她瞟了一眼李霜星，皱着眉，有些夸张的问道：“林师姐莫不是喜欢李师兄啊？”
　　慕雪薇点在桌子上的指尖一顿，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手背上，等着林雨墨的答复。
　　果然，林雨墨一下站了起来，“什么！…什么鸳鸯剑！我送师兄龙渊剑只是因为龙渊剑适合师兄修的恶鬼道而已！”
　　“我跟师兄，那只有同门情！同门情！就是打死都不会喜欢他的那种！你可不要听那些弟子胡说啊！”
　　林雨墨被沈竹离这番话气的脸都红了，她要是喜欢李霜星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何况慕雪薇还在那坐着，慕雪薇不是喜欢师兄吗，这话要是慕雪薇听进了心里，她得怎么想啊。
　　这沈师妹，真是太不懂事！
　　李霜星尴尬笑笑，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吧，他也不知道这龙渊剑竟然是把鸳鸯剑啊！
　　何况，他早就看出来师妹有情，小师妹有意了，那浓情蜜意的，沈竹离这一番话岂不是让他陷入水深火热之地？
　　慕雪薇嘴角淡淡勾着一抹笑，站起身来，走向林雨墨，在她身边坐下来。
　　“师姐，过几日是我十八岁的生辰，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过啊…？”
　　她离林雨墨很近很近，声音悠长绵软，她的手往林雨墨的手背上一搭，令林雨墨忍不住浑身一颤。
　　天呐，慕雪薇这是要干什么啊！！！
　　林雨墨往旁边坐了坐，想着与慕雪薇拉开一些距离再说话。
　　可这一幕落在慕雪薇眼里，就成了林雨墨往李霜星那边靠了靠。
　　她一把拽住林雨墨的胳膊，不让林雨墨再远离自己，“可不可以呀……师姐……”
　　沈竹离手撑在额头上，闭着眼，心道：没眼看，没眼看。
　　“好，行，可以。”
　　林雨墨赶紧答应下来，看着慕雪薇落在她腕肘上的手，心道：快松手吧大魔头，受不住，真是受不住啊。
　　她略微尴尬的站起身，本是打算回房了，却还是忍不住朝慕雪薇问道：“那你……想要礼物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礼物一般都是偷偷送才会有惊喜感，她问出来干什么啊？害！
　　慕雪薇莞尔一笑，“我要师姐亲自给我挑的。”
　　“好。”林雨墨点点头，抿着唇，思索着她的话，转身走了。
　　李霜星蹑手蹑脚的站起来，故意用宽大的袖子遮住龙渊剑，然后鬼鬼祟祟像是做贼一般也走掉了。
　　沈竹离敲了敲魏清漪的门，“师尊！我来找你讨教剑术！”
　　魏清漪站着看她。
　　沈竹离这女子长得一股子媚样，一双妖媚的狐狸眼，眉尾上挑，嘴角总是带着轻佻的笑，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听说雪薇和她玩的好，可别是把小丫头带坏了。
　　“你是萧棠的弟子，总跑我紫竹林做什么？”
　　沈竹离一本正经道：“萧师尊说了，师尊你是玄灵山第一，责令我等可多来讨教。”
　　魏清漪玉竹剑忽然奔着沈竹离过来，却没有出鞘，只是单单出了一道剑气，便将沈竹离打出门外。
　　“满口胡言，信口开河，你师尊是这么教你的？”
　　沈竹离一下摔在地上，碧海潮生剑也跟着被扔了出来，不值钱的掉在她面前。


第17章 
　　“好疼啊！”沈竹离抱怨道，不过她也能理解，当师尊的，脾气都大嘛。
　　她站起身，再次拍上魏清漪的门，这次倒是聪明，只漏了个脑袋进去，“萧师尊没教我的，不如师尊你教我吧~”
　　“早说了我不是你师尊！”魏清漪抬手一掌，又一次直接将沈竹离送到了紫竹林十里之外。
　　沈竹离垂丧着头，觉得有些悲哀，不过只是一瞬，就又笑了起来，师尊这次没摔她！
　　看来留在紫竹林，指日可待！
　　……
　　翌日，慕雪薇见林雨墨的伤好了，便缠着她一起跟她去学堂。
　　林雨墨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勉强答应。
　　她与慕雪薇、沈竹离两人走在乘风殿的台阶上，迎面走下来的正是刘炎。
　　这还是离上次教训刘炎后第一次见到他，几日不见，他的脸怎么还青了一块？
　　林雨墨盯着他看，刘炎显然是注意到了林雨墨的视线，再一看她旁边的人，立刻避之不及，像是见了蛇蝎一般，绕了好大一圈才下了几个台阶。
　　沈竹离看着他那副倒霉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故意喊道：“哎呀——刘师兄，脸怎么还青了一块呐？”
　　“磕的磕的，”他连忙抬起手，遮住自己半张脸，迅速抬步往下走，“不小心磕到了。”
　　临走还偷偷看了一眼慕雪薇的神情，好像是在说，我没说，我一点都没说是你干的。
　　慕雪薇勾着嘴角，“师姐，我们快走吧，快迟到啦。”
　　“昂昂，对。”
　　……
　　夜幕降临，流月皎皎。夜间的紫竹林弥漫着一层薄雾，轻的像是小姑娘的薄纱。
　　林雨墨坐在窗子前，看着挂在天上的那轮上弦月，眼前也朦胧了起来。
　　她好像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巨大的麻烦。
　　她想不到她能有什么好东西能送给慕雪薇的。
　　锟铻剑是她娘留给她的，师兄也有了龙渊剑，倒是她缺少一把趁手的好剑。
　　慕雪薇修逍遥道，剑锋可顺势而转，亦可逆势而为，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才配的上她呢？
　　仰山雪！
　　她曾在名剑谱上看到过仰山雪，它比普通的剑要多长上几寸，可正是这样一柄剑最适合慕雪薇了。
　　刚可破山，柔可断江。
　　可是，那柄剑…好像被收在昆仑山了……
　　她闭了闭眼，手里握着那一封信，良久，才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几张信纸和一张请柬。
　　她把折好的信纸打开，潦草翻了两页，却没敢细看。只是对着那张请柬发呆。
　　一阵静默后，才拿着那张请柬破门而出。
　　“师尊，我想走一趟昆仑山。”
　　魏清漪打量着她，话锋一转，“不是因为林阳吧。”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师尊的法眼。
　　“徒儿想去求一柄剑。”
　　“仰山雪？”
　　“正是。”
　　“那柄剑天生比其他剑要长出三寸，并不适合你，何况无情道在剑法上追求寒气，以凌厉霜雪破万法。”
　　魏清漪眸光朝外看去，却看见慕雪薇在院中练剑，她的剑法，时而硬朗如苍鹰，时而内敛如江水，魏清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去替她求的？”
　　“不，不可能!”林雨墨立刻低下头，诡辩道：“师尊，我…我只是用这锟铻剑用腻了嘛，便想尝试一下别的剑拿来玩玩。”
　　她往窗子前一站，遮挡了魏清漪看慕雪薇的视线，“好不好嘛，师尊，你就当我是去看林阳，行不行？”
　　“行——”魏清漪拉长了语调，宠溺道：“拿你没办法。”
　　……
　　林雨墨恹恹躺在榻上，心里有点复杂。
　　去了昆仑山，她该怎么面对林阳呢？
　　要是叫父亲，她肯定叫不出口。
　　还有，如果要面对他的妻女，她又该怎么说话呢。
　　越想，越觉得烦躁。
　　林雨墨把该带的东西乱糟糟的扔在床榻上，然后在床榻上打滚挣扎。
　　慕雪薇悄然进来，不带一点脚步声。
　　“师姐？”慕雪薇忽然开口道：“你怎么了？”
　　林雨墨一愣，还没有翻过去的身体一下坐的端正，“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
　　慕雪薇脚步停在那里，垂下银白色的眼睫，好像有些委屈，“我进来…也需要敲师姐的门吗？”
　　不是，林雨墨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被慕雪薇撞见这样一幕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她进来怎么是没有声音的啊。
　　“嗯……不用不用，你想进自然是随时可以进的。”
　　林雨墨赶紧哄着她，她感觉慕雪薇真的快要哭了。
　　慕雪薇听了这番话，才略微满意的抬眼看她，却看见堆在床榻上的一堆……破烂？
　　“师姐是要去哪？”
　　“昂，我去一趟昆仑山。”
　　“那我也想去，我可以和师姐一起去吗？”
　　林雨墨想了一下，给她去求剑当礼物被她知道是不是不太好，而且，她也保不齐昆仑山是些什么样的人。
　　连她自己都保不齐要被为难一番，更别说带着她了。
　　“不可以，我是去解决一点私事，是…很私人很私人的事情。”
　　“可……”慕雪薇不死心，“说不定我能帮到师姐呢？”
　　林雨墨仰着头看她，沉默了一会，歪了歪头，忽然笑出了声，“我保证赶在你生辰之前回来，好吗？”
　　慕雪薇走到床榻边上，帮林雨墨整理着衣衫，半天也没有回应林雨墨。
　　她觉得不好，她想跟师姐一起去。
　　林雨墨拽了一下她正在叠的衣衫，让她止住了动作，“你在紫竹林等着我，我回来陪你过生辰，好不好？”
　　慕雪薇使劲拽回衣衫，依然不搭理林雨墨，倒真有些小姑娘耍脾气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慕大小姐，你能不能理理我啊？”林雨墨抬手按在衣衫上，给慕雪薇捣乱，不让她继续收拾“我……我肯定在你生辰前回来，好不好？”
　　“好不好？”林雨墨凑近她，与她那双灰眸对视上，却被慕雪薇故意避开。
　　林雨墨探头，再次盯上慕雪薇的眼睛，“好不好？”
　　慕雪薇轻声一笑，不再蹙着眉头、板着脸。
　　“好，那你保证。”
　　林雨墨伸出三指对着天，笑道：“我保证。”
　　她不经意弯着嘴角，看来，在哄小姑娘这方面，她还是挺有天赋的嘛。
　　昆仑山下 ，风雪很重，而进了昆仑山，却是另外一副景象，桃红柳绿，一片春和景明。
　　林雨墨站在山门口，看着排着长队检查请柬的仙家弟子，心里有些闷得慌。
　　她一个人站了许久，直到那些仙家弟子都进去了，她才深喘了一口气，提剑过去。
　　她一咬牙，手中的请柬扔给山门的弟子。
　　然后抽出锟铻剑，握在手里，朝着山门内喝道：“玄灵山弟子林雨墨，前来拜山！”
　　她身子站的笔直，声音喊得响亮，根本没有等弟子核验完她手里的请柬，便点足一掠，直奔山门里面。
　　“喂！你给我站住！”门外的两个弟子紧忙追过去，却始终没有追上林雨墨。
　　一道淡蓝色的法力忽然而至，打在林雨墨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小女娃，你大闹我昆仑山，所求为何？”
　　林雨墨看着眼前的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留着两撇小胡子，身上玄色的衣裳没有任何花样，看起来十分简朴。
　　林雨墨行了一礼，“这位仙尊，我来玄灵山只为了找一个人，林阳。”
　　林阳一愣，看着她腰间所配的锟铻剑，心里难掩羞愤，面前的人是她与许墨的女儿，他竟然没能认出来。
　　他捋了小胡子一下，收敛了高高在上了仙尊模样，“我就是林阳。”
　　林雨墨抬头看着他，有些错愕。
　　刚才可真不应该那么有礼貌，竟然还给他行了一礼。
　　她捏紧了手中的锟铻剑，直奔林阳而去。
　　上一世，她没有来这昆仑山，所以，她娘的仇她没能报。如今她既然来了，她娘抑郁而终的仇，就必须得由林阳来偿还了。
　　锟铻剑风极快，每一招都是奔着直取林阳性命去的，林阳只是躲着，丝毫没有还手的意思。
　　林雨墨有些气急，出剑乱了方寸，剑招杂糅在一起，每一下都杂乱无章。
　　而林阳却在这剑招下躲得游刃有余。
　　林阳的袖子在她的乱刺下划出一道口子，他撇了一眼袖子，闭了闭眼，“够了！”
　　他手落在剑柄上，还未拔剑，只凭着威压一震，便将林雨墨震了出去。
　　林雨墨被震落在地上，手中的剑扎进地下三寸，在地面留下一道长痕，才勉强稳住。她红着眼眶，眼底有泪水在打转。
　　他妻女既然都有，何必送去那样一封信来恶心她呢？
　　林阳甩了甩衣袖，神色暗了下来，道：“你师尊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娘并非因我而死！”
　　“许墨抑郁而终我也很痛心，但我与你娘的恩恩怨怨，绝非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林雨墨站直身子，看着他，“你抛妻弃女是事实，另娶妻生女也是事实。”
　　“你……你娘她……”林阳想了想，话语吞吞吐吐，还是决定不说。
　　他叹了一口气，“你娘非我良人，我也非你娘的良人，我与她都是可怜人，都是上一个时代的牺牲品罢了……”
　　林雨墨看着他，握紧手中的剑，眼中恨意到了极致。
　　“爹~”一声稚嫩的声音传过来。
　　林雨墨立刻收了剑，退开三步远，洋装与他不认识，背着身仰了一下头，硬憋回眼底的泪。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声音，大概就是他与那个女人的女儿罢。
　　“爹~这个人是谁啊？”那女孩拉着林阳的衣角，指着林雨墨问道。


第18章 
　　林阳拽着她，走到林雨墨跟前，“清露，叫姐姐。”
　　林清露梳着两个麻花辫，落在身侧两边，她躬了躬身，朝林雨墨行了一礼，“姐姐。”
　　林雨墨原是想避开，不想承认她与林阳的关系，却被林阳硬生生揭穿她的身份。
　　她勉强扯扯嘴角，朝林清露笑了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羡慕，有点嫉妒，可她并不会怪罪面前这个小女孩，毕竟，她也是无辜的啊。
　　林阳推了一下林清露的肩膀，“清露，去找你娘吧，爹爹有事与你的这位姐姐谈一谈。”
　　“好。”
　　林雨墨看着林清露的背影，一直在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朝着林阳开口道：“说清楚，你跟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阳转过身，“我答应过你娘，绝不会与你提及此事。”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与蒋云心私奔这一件事，是得到过你娘的允许的，我林阳，没有愧对过你娘。”
　　林雨墨的拳头捏紧，又松了开，师尊也与她说过，林阳也是个无辜的人。
　　她望着远处渺小的阁楼，思绪混乱，半晌，她才平静下来，姑且信他的鬼话。
　　她缓缓开口，“我来昆仑山，可不是为了要见你的。”
　　“我是为了来找一样东西的。”
　　“什么？”
　　“名剑榜排名第三的剑，仰山雪。”
　　林阳一愣，随即笑了，“我就是想给你，也给不了，这柄剑虽说我昆仑山发了公告，凡是修仙者，皆可来求这仰山雪，可以你现在的实力，怕是没有把握。”
　　林雨墨没有要转身走的意思，而是认真的看向林阳，“林阳，在你眼里，我配有几成的把握？”
　　“一成。”林阳倒也是实话实说，这守着仰山雪的长老可绝对不是好对付的，纵使她会压低境界，也不是林雨墨能对付得了的，毕竟那可是曾经和魏清漪比肩的剑道天才。
　　一成……与她想象的差不多。
　　林雨墨耸了耸肩，“带我去吧。”
　　她没什么想和林阳说的话，她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仰山雪。
　　“你……确定吗？”
　　“当然。”
　　……
　　昆仑山的剑阁修在昆仑山巓，高耸入云，修的气派。
　　林阳拉动门闩，敲了剑阁的门。
　　剑阁的门缓缓向两侧拉开，一个人披着一个黑色斗篷站在那在门里，身后是一把通体纯白的剑。
　　“来者何人，可有名讳？”
　　她的声音很沧桑，听不出是男是女。
　　“在下玄灵山弟子林雨墨，前来求取仰山雪，还请长老不吝赐教。”
　　“林雨墨……没听说过，无名之辈啊……，不见。”那位黑袍长老说着，一抬手便要关上剑阁的门。
　　“长老可听过我师尊魏清漪的名讳？”
　　即将关上的门一顿，陡然大开，“你是当代的剑道魁首，云影仙尊魏清漪的弟子？”
　　“正是。”林雨墨心想，这世道，还得是有个师尊好办事啊。
　　林雨墨忽然被一股力量拉入剑阁之内，身后“砰”的一声，大门骤然关闭，剑阁之内只有两盏烛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你这小辈倒是算是有一战之力，让我看看这剑道魁首是如何教你的，拔剑吧。”
　　林雨墨拔出锟铻剑，再黑暗内划过一抹光亮，“请赐教。”
　　“锟铻啊……”黑袍长老喃喃道，“也是许久没有见过了。”
　　林雨墨眉头一蹙，不再犹豫，径直出剑。
　　那黑袍长老伸出手，毫不费力的一挥手中的仰山雪，漆黑的屋内忽然闪过几道银光，跟昆仑山下的雪一样，洁白莹亮。
　　仰山雪的剑身要比锟铻的长出三寸，正是这三寸，让林雨墨根本无法近身那名黑袍长老。
　　“扑哧——”一声，仰山雪骤然插进林雨墨的左胳膊里，随后一掌朝着林雨墨的胸口拍来。
　　林雨墨根本没来的急看到她是如何出剑的，甚至，她觉得，她明明已经盯住了她手中的那把仰山雪，为何还能被它伤到。
　　身后的剑门倏然大开，林雨墨被这一掌打了出去，摔落在地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一口血喷出来，心脏不住的加快跳动。
　　这一掌，在最后收了力，不然她的小命真得交代在这。
　　她捂着左臂的伤口晃晃站起来，鲜血透过指缝不断溢出来。
　　她仰望着紧闭的石门，被这剑阁长老的实力震撼到。
　　原来，这就是尊者的实力，太强了。
　　估计刚才，也只用力不到三成力。
　　“林姑娘。”
　　有人叫她。
　　“受了伤，就别再逞强了，知难而退吧。”
　　林雨墨捂着伤口转过身看她。
　　那女子一张瓜子脸，杏仁眼，黛眉，穿着一身广袖流仙裙，发髻上簪满了发饰。
　　蒋云心。
　　林雨墨只能对她评价两个字：庸俗。
　　那一身打扮的确好看，但没有她娘万分之一好看。
　　毕竟她娘根本不用那些胭脂水粉，便已经是倾城之色。
　　林雨墨握着剑，后退了两步，对她戒备起来。
　　蒋云心走过来，温声笑语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也不会把你娘拆散我与林阳的事加罪在你身上。”
　　林雨墨蹙了一下眉，拿剑指着她，“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娘怎么会干出那样的事来？”
　　她娘虽然算不上温柔，但绝对是正直的人，才不会做出蒋云心口中之事。
　　小时候，她娘从未与她生过气，无论她惹了什么祸，都会有许墨为她担着。
　　可惜天命难她，那样好的一个人却落得一个抑郁而终的下场。
　　蒋云心嘴角依然挂着笑，可笑容里却带着寒意，让人后背发凉，“你不是好奇当年的事吗？”
　　“那我就告诉你。”
　　“我与林阳原本情投意合，是你娘从中作梗，迫使我二人分隔三年……”
　　“够了！”林阳厉声喝道，把蒋云心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这般失态的林阳。
　　她知道，这一次，林阳是真的生气了。
　　“我不是说了，当年的事是一场误会吗？你还要我说几次！当年的事和许墨没有关系，更算不到她一个孩子的头上！”
　　林雨墨站在那，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好像从别人的口中看到了她不一样的娘亲。
　　她略过林阳，几步走到蒋云心面前，冷眼看着她，“说下去。”
　　蒋云心看着林阳沉沉的脸色，转身便要走，却一被林雨墨一把拽了回来。
　　林雨墨眼里猩红，咬着后槽牙说道：“我让你说下去！”
　　“说！”
　　“好，我说。”蒋云心嘴唇有些颤动，盯着林阳愤懑的视线道：“我与他原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谁料许墨竟然出来横叉一脚，几日后，便以自己有了身孕，逼林阳与她成婚！”
　　“你给我住嘴！”林阳厉声喝道。
　　他看了看林雨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几次欲言又止，“我与你娘成婚虽不是两情相悦，但也算得上是心甘情愿。”
　　“只是有些事情，我答应过你娘，绝不会说，就像你师尊一样，陈年旧事不愿与你提起。”
　　林雨墨屏住呼吸，长喘两口气，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与她提及她娘的过往。
　　就连剑阁内的长老，似乎也认识她手里的这把剑，甚至应当与她娘许墨是旧相识。
　　她闭了闭眼，逐渐收敛了情绪，神色冷了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应当先拿到仰山雪再说。
　　她看着左臂殷透出来的血，从衣角上扯下一条步，随便系了一下，手中的剑一横，朝着剑门喊道：“玄灵山云影仙尊魏清漪座下弟子林雨墨，前来求剑！”
　　她的字句铿锵有力，跟巅峰战力时没两样，丝毫听不出她是受了伤的。只是与刚才不同的是，她说的不再是‘请赐教’，而是‘求剑’！
　　这把剑，她要定了。
　　“你受伤了，回去吧——”不男不女的声音透过石门，穿出来，声音浑厚，中气十足。
　　林雨墨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躬身一拜，“烦请、开门！”
　　石门内，是一阵静默。
　　林雨墨一拳砸在石门上，道：“开门！”
　　“轰隆——”一声，石门朝两侧开启。
　　“有骨气，像她！”
　　林雨墨纵身朝剑阁里跃去，锟铻剑再次与仰山雪刮蹭上，电光火石间碰撞出银色的火花。
　　忽然，林雨墨手腕一转，整个人从空跃起，抵挡住朝她而来的那把剑。
　　这是她刚才一直在想的一件事情。
　　这是她第一次明白，仰山雪竟然是一把影剑。
　　寻常门派的藏剑阁都是恢宏大亮，巴不得显摆出自家门派的剑有多好，而昆仑山的藏剑阁却不一样。
　　只有两盏烛火微光，其余竟是全黑，甚至伸手不见五指。
　　而那把仰山雪，在这片漆黑中竟然像是黑色的。
　　林雨墨最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如今仔细看来，那剑阁长老手中的仰山雪绝对就是黑色。
　　下一刻，她手中的锟铻剑忽然被挑飞，在空中绕了好几圈，最后在剑门开的一刻飞了出去。
　　外面的光线忽然照射进来，阳光在剑身上形成光亮的区域是白色，如羊脂玉一样浑厚的白。
　　黑袍长老隔空一掌，还未打出去，便有一道极寒的掌力主动对了上来。


第19章 
　　林雨墨的掌心处有冰花开始朝四周蔓延，一直奔到剑阁长老的小臂处。
　　剑阁长老黑袍下的面具遮住了面容，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但从周身的气压来看，她一定有些恼怒了。
　　“找死。”她低声骂道。
　　弯曲的手肘骤然向前推直，原本覆盖在她小臂上的冰晶倏然炸开，碎成细小的粉末。
　　林雨墨被突如其来的力量轰了出去，整个人撞在石门上，鲜血喷洒一地，整个人掉落在地上，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出去！”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忽然朝她而来，带着怒气。
　　林雨墨颤巍巍的抬起胳膊，想要挡住这一击。
　　可显然是不可能的，剑光在她身前收敛了一些力道，但极大部分力道还是打在她身上。
　　随着她身后石门打开，整个人被剑带来的冲击力震飞出去，在剑阁门前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一道一道红色的剑痕从青衫下面爬出来，林雨墨整个后背几乎都是血红色。
　　她躺在地上，双眼空洞的看着天空。
　　真是丢人，三招都没能过。
　　嘴角的鲜血顺着脖子滴落在地上，血丝勾连。
　　她缓缓合上眼，感受了体内的那股汹涌的无情道法逐渐平息下来。
　　视线朦胧，逐渐黑了下来。
　　……
　　“清露，把药端给里面的姐姐好不好？”林阳把药碗递给林清露，略微弯着身，拍了拍林清露的头。
　　林清露抿着唇，半晌，才肯接过药来，“好吧。”
　　“不许去！”蒋云心忽然出现在林清露面前，“林阳，你就那么喜欢你与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林阳蹙了蹙眉头，轻轻推了一下林清露的肩膀，“你先去。”
　　他看着林清露的背影，在确定林清露不会听见他们的对话后才开口道：“夫人啊，我与你说了多少遍了，当年许墨也是无辜之人，就连嫁给我也是被人算计的，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你为什么非要咬着不放呢？”
　　“可世人都说许墨是为你抑郁而终的！”蒋云心抽噎着，眼里滚着热泪。
　　林阳仰头望着远处灰白一色的天，自嘲般笑了笑，“她那样的女子，怎么会为我抑郁而终呢……我的名义不过是为了她女儿铺路的一个借口罢了……”
　　他长抒一口气，“就因为她这一个抑郁而终，我也被世人骂了很久，不是吗？”
　　“那这么多年，你为何一直不澄清？”
　　“因为她成全了我们。”
　　……
　　玄灵山的冬天是很冷的，幼年的林雨墨穿着一层厚厚的狐裘被许墨牵上山，带到魏清漪面前。
　　‘雨墨，以后她就是你师尊了，还不过来拜见师尊？’许墨弯着眼睛看着她，目光极其柔和，眼里好像还泛着泪光。
　　只是在很久之后，林雨墨才知道，她娘眼里朦胧的水雾是因为这是母女间的最后一面。
　　林雨墨弯下着身子，恭恭敬敬道：‘师尊。’
　　魏清漪伸出手，目光却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许墨，‘你……’
　　许墨打断她的话，蹲下身，笑着，轻轻在雨墨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以后和师尊在一起，可不许哭鼻子哦。’
　　‘娘你放心，我才不会哭呢！’林雨墨双手叉着腰，傲娇道。
　　‘好。’
　　许墨扯下腰间的配剑，递给了魏清漪，露出一个苦笑。
　　她毅然决然的转过身，留下一个青色的背影，一根水墨画似的发带吊起她的发丝，风动，发带也跟着动。
　　她背着身，一甩吊起来的马尾，朝魏清漪摆了摆手，‘走了。’
　　语气不轻不重。
　　她负着手，臂缚的系带也跟着晃荡，她悠悠地走下山去，身影逐渐朦胧在青山里，敛然一副少年气。
　　“娘！别走！”
　　林雨墨忽然坐起身来，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的留下来，她十几年没有见过她娘了，她真的很想娘亲。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情绪才平静下来，这时才看见站在她旁边的林清露。
　　她沉了沉呼吸，勉强直视林清露，有些尴尬的问道：
　　“几日了？”
　　“三、三日了。”林清露畏畏缩缩的答道。
　　怎么会过的这么快。
　　不行，她的脚程不够，如果今天再拿不到仰山雪，她很难赶在慕雪薇的生辰前回去。
　　她匆匆下了榻，着急再次去剑阁。
　　前脚刚踏出房门，便被一道威压止住。
　　“不喝这药你哪都不能去！”林阳厉声道：“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竟然还想着去找那把破剑！”
　　林雨墨抬起头，懒得跟林阳再起争执“是不是我喝了，你就能让我去。”
　　“对。”
　　林雨墨转过身，从林清露手里把药碗夺过来，一口干了个尽。
　　她刚朝前迈出一步，便觉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全身的经脉开始收缩，皮肉发麻。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林雨墨眼睛猩红，瞪着林阳。
　　林阳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冷哼一声，“我这是为了你好，这洗经散会化了你的功力，洗净伐髓，这样你的伤能好的快点，才不至于耽误你日后的修炼！”
　　“你……！”林雨墨单手撑着门框，眼眶发红。
　　她伸出三指搭在自己的左脉上，感受着丹田内的法力。
　　虽然法力正在消散，可余下的这些，还足够她一战，面对守剑长老，她还能有一战之力。
　　她若得空，真是恨不得杀了林阳，坏了她的事。
　　可现在她没时间跟她耗，她必须跟时间比速度，以免法力散尽。
　　她低声喝道：
　　“锟铻！我们走！”
　　锟铻剑朝林雨墨飞过来，被她握在手里。
　　剑阁之上，林雨墨站在烈风之中，她的青衣随风飘扬，手腕上的臂缚被她重新系紧。
　　她扯下松散的发带，重新将发丝束好。
　　她站在那，沉下一口气，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客气。
　　“锟铻！”她唤道。
　　锟铻悬在林雨墨正前方，在夜幕中透着寒芒。
　　林雨墨双指并拢，眼中有一丝戾气，她一挥衣袖，直指剑门，“给我开——！”
　　她林雨墨来这昆仑山，是求剑的，可不是来求人的！
　　锟铻剑径直插在剑门中央，带着威势直入剑门三寸，以剑身为中央，石门骤然爬满裂缝。
　　“锟铻。”林雨墨再次唤道，锟铻从石门中抽出来，重新回到林雨墨的手中。
　　巨大的石门中间留下一个剑孔，等到上面的裂痕爬到门顶时，倏然炸开，四分五裂，碎石在剑阁附近迸溅乱飞，震荡一圈一圈的尘土，让整个昆仑山都为之震颤！
　　“你是不想活了吗！”
　　里面的人纵身跃出，手里的仰山雪在此时泛着白光，对上锟铻。
　　林雨墨双手握着锟铻，一下一下抵挡着仰山雪的攻击。
　　剑与剑的碰撞，每一次都是林雨墨处在下风。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握着剑的手逐渐乏力，视线有好几次飘忽不定。
　　她剑一转，弯下身，整个人的后背贴着仰山雪的剑刃过去，与黑袍长老换了位置，直奔剑阁里面去。
　　黑袍长者心道：糟了。
　　在她想拦林雨墨的时候，发现两人已经拉开很长一段距离，追不上了。
　　她松了手中的仰山雪，“去。”
　　仰山雪急快的速度奔着林雨墨心脏的位置而去。
　　林雨墨忽然把锟铻剑插在原本属于仰山雪的剑匣上，用力按了下去，然后转过身，面向黑袍长老，弯着嘴角，挑起肆意的笑，喊道：“仰山——雪来——！”
　　一把通体纯白通透的剑冲破剑匣，在林雨墨周身盘桓几圈后，才安稳地悬在林雨墨面前。
　　果然如此。
　　真正的仰山雪就藏在这剑匣背后。
　　而黑袍长老手里那一把，并非真正的仰山雪，只是用法力化的虚影罢了。
　　果然，奔着林雨墨心脏而来的仰山雪忽然在她面前停住，一点一点消散，最后消失在夜幕里。
　　林雨墨伸手够着身前的仰山雪，紧紧握在手里，弯起唇角，看向仰山雪的眼神比看锟铻要温柔百倍。
　　她真的没有力气了，她真的撑不住了……
　　慕雪薇，你的生辰，我要错过了。
　　真……抱歉……
　　她眼前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
　　守剑长老蹲下身，点了林雨墨身上几处穴位，以保她不会力竭而亡。
　　她平息了一口气，从上到下打量了仰山雪的剑架许久。
　　这仰山雪，乃是她年幼游历四方时所配的剑。
　　当年，与许墨、魏清漪等人在昆仑山上煮酒论剑，她自以为自己是当代的天骄，剑术上无人能及，怎料一番论剑后，那些自以为是的天赋异禀都被破碎。
　　后来的仙魔之战，与她同代的天骄尽数陨落。
　　许墨避世，魏清漪去玄灵山当起了仙尊，还有那位小师叔，也回了白帝城。
　　她连个想要论剑的人都找不到了，自此封剑，躲在这阴暗的剑阁里，不问世事。
　　而如今，剑阁已破，仰山雪重归于世，新一辈的天骄已然登场，面前这个号称魏清漪坐下的弟子，比起当年的她们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摇了摇头，身上的黑色斗篷跟着晃了晃，她用本音笑出了声，忍不住感叹时间流逝的太快，后辈已经在取代她们的路上了。
　　“季楠归！”魏清漪站在昆仑山的剑阁上，“我魏清漪还没死呢，你就敢欺负起我徒弟来了！”


第20章 
　　黑袍长者缓缓撩下斗篷，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极其可爱的娃娃脸，这么多年过去，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朝着魏清漪走了两步，撩起袖子，露出浅浅的一道划痕，“魏师姐，人家也受伤了嘛，你不能只看着你的小徒弟啊~”
　　她的声音清晰了不少，话语里带着点娇俏，与刚才拿剑对林雨墨喊打喊杀的剑阁长老判若两人。
　　“就你那点伤，我要是再不看一眼，马上就愈合了。”
　　季楠归放下袖子，朝魏清漪扔出一瓶丹药，“行了行了，你那宝贝徒弟又没死，你慌什么，回去好吃好喝两顿，什么都有了嘛~”
　　魏清漪没再说话，只是抱起林雨墨，打算走了。
　　“等一下。”季楠归声音沉闷了不少，有了长老的样子，“你若当真宝贝你这徒弟，就不应该让她修无情道，你清楚的，她不合适。”
　　魏清漪顿住脚步，在冷风里站了一会，露出一丝苦笑。
　　她没说话，纵身离去，临走还不忘操控玉竹剑，朝着剑阁就劈了下去。
　　那剑阁只是微微一颤，从中间开始裂开一小条极为细小的缝隙，肉眼很难看见。
　　下一刻，“轰隆——”一声，剑阁的房梁开始坍塌，土木乱飞，成了一座废墟。
　　“凶女人——！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宝贝徒弟好！”季楠归朝着魏清漪的背影喊道。
　　“知道了。傻剑痴。”
　　季楠归看了看废墟，叹了一口气，委委屈屈嘟囔着，“原本修一修门还能将就一下的……”
　　真是什么样的徒弟，就有什么样的师尊。
　　不对，好像反了呢。
　　季楠归听见山下徐徐而来的脚步声，重新带上了斗篷，还带上了一个看起来极其阴森恐怖的面具。
　　然后压着声音，不男不女的朝那些弟子说道：“修葺剑阁的那些人呢！平时偷工减料，如今塌了我看他们如何向我解释！”
　　“楞着干什么？还不叫人过来重修！”
　　那弟子忽然躬身道：“可是……可是我们……没有……没有钱呐！”
　　面具之下的脸有一丝尴尬，季楠归清了清嗓，一摆手，“找林阳去，林阳有钱！”
　　“是！守剑长老！”
　　“以后叫我季长老，换掉守剑两个字！”
　　剑都被偷家了，还守什么剑啊。
　　这剑阁里，除了仰山雪以外，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是，守…季长老！”
　　……
　　夜色沉沉，那轮圆满的皎月挂在高空，数盏星光在夜空闪烁。
　　慕雪薇坐在紫竹林的院子里，回想着上一世的她与林雨墨。她从未想过，她可以离她那样近。
　　甚至可以和她同床共枕。
　　她越是想，便越觉得这一世甚好，不仅能留在师姐旁边，还能被师姐照顾。
　　师姐会对她笑，会护着她，甚至可以为她与同门大打出手。
　　魏清漪带着林雨墨回来，林雨墨满身血痕，额头布满一层冷汗。她蹙着眉头，手臂上青筋隆起。
　　慕雪薇匆匆跑过去，魏清漪解释道：“她没事，就是被喂了洗髓丹而已，再加上法力耗尽了。”
　　“我带她去后山的冷泉，你记得拿医药过来。”魏清漪嘱咐道。
　　“好。”慕雪薇声音有些发抖，她从未见过伤成这样的林雨墨，即便是上一世，她也没见过她满身是血的回来。
　　……
　　林雨墨紧紧闭着眼，挣扎着，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洗髓丹的效果越发强劲，额头冷汗不断流下来。
　　她意识涣散，身体不受控的从冷泉滑下去，鼻腔里侵入冰冷的泉水。
　　仰山雪…
　　对，她还没拿到仰山雪呢…
　　窒息的沉溺感越来越强，她忽然被泉水溺醒，挣扎着站起来。
　　她从冷泉冒出头，被泉水呛得止不住的发咳，直到看见悬在一旁的仰山雪，才定下心来。
　　一直到嗓子处的不适感渐渐散去，她才从冷泉里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没来得及擦干，就开始打量着面前的仰山雪。
　　仰山雪通体纯白，侧面是打磨的极为冰透的剑刃，剑柄上，刻着雪莲花案。
　　“师姐……？”
　　林雨墨慌乱拿起衣服，披在身上，确保万无一失才侧过头去看她。
　　慕雪薇端着伤药，一步一步朝林雨墨走过来。她其实站在那里很久了，师姐的样子她都看在了眼里。
　　无论是刚才冷泉里走出来的样子，还是刚才慌乱穿衣服的样子，她都看见了。
　　直到她压下心里想对师姐的那股冒犯，她才敢走出来。
　　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迈着步子走过去，把伤药递给林雨墨，在林雨墨伸出手接的那一刻，又收了回来。
　　“师姐，你后背的伤我来帮你擦，可好？”
　　林雨墨挑起眉头，这大魔头也不是一无是处嘛，在关键的时候还是懂得体贴人的。
　　她点点头，略感欣慰地笑了一下，“也行。”
　　慕雪薇的指尖沾着伤药，缓缓替她涂在伤口处，她的力道很轻，不会有刮蹭伤口的疼痛感。
　　伤药涂在伤口上，带着薄荷般的凉风。
　　还有点酥麻感，痒痒的。
　　慕雪薇指尖划在她师姐的琵琶骨上，从上到下。
　　林雨墨眉头一蹙，她琵琶骨那里有伤吗？她怎么感觉不到呢？
　　“那个……我………”她又觉得直接问出口不太好，犹豫了一下，改了话语，“我那里有很小的伤口吗？”
　　慕雪薇侧过头，发丝垂在林雨墨肩膀上，“有的，我要拿两面镜子对着给师姐看看吗？”
　　那、那还是不用了，林雨墨可没有那种揽镜自赏的癖好。
　　她说有就是有伤就是有伤吧。
　　慕雪薇收了手，端正坐好，她知道见好就收，要是再过分一点，师姐可能会察觉到什么。
　　林雨墨敛了衣襟，系好腰带，把面前的仰山雪递给她。
　　“你……不是还没有趁手的剑吗？”
　　“我看这仰山雪很合适，便给你拿去当生辰贺礼吧。”
　　生辰贺礼？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慕雪薇一怔。
　　那天她看见师姐把龙渊剑给了李霜星，有些气不过，后来，她只是借着生辰为借口想向师姐讨一点彩头。
　　她其实早就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了，在义母过世后，也再没有人给她庆祝过生辰了。
　　难不成师姐这一身伤是因为这把剑……
　　她双手有些发抖，接过仰山雪，抬起眼睫，试探道：“仰山雪一直在昆仑山的剑阁里，师姐可是特意为我去寻的？”
　　“不是。”林雨墨干脆回答道：“我只是寻来后发现用着并不趁手，才赠于你。”
　　“何况，除了这把剑，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了。”
　　她背对着慕雪薇，视线落在冷泉上，“至于错过你的生辰，我……很抱歉。”
　　“有机会的话，我补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十分愿意，师姐。”
　　慕雪薇把仰山雪拿在手里，攥得很紧。
　　“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林雨墨一愣，“什么？”
　　“师姐可愿陪我试剑？”
　　林雨墨半挑眉头，她这不是趁人之危呢吗？哪有让伤势未好的病人陪着试剑的啊？
　　她脆声道：“可以。”
　　她觉得，受着伤也能和慕雪薇一战，打不过还有受伤为借口，多好的事。
　　不对，她怎么可能打不过慕雪薇呢！
　　林雨墨抽出锟铻，“我有一剑，请卿试之。”
　　“师姐，请赐教。”
　　仰山雪对上锟铻，剑势浩浩荡荡以两人为中心散开，碰撞在冰壁上，在冰壁上留下均匀的划痕。
　　一白一银的两把剑相互碰撞，每一次，慕雪薇的心都更加坚定。
　　林雨墨暗吸一口凉气，蹙了蹙眉头。
　　啊呀……扯到伤口了。
　　她握着锟铻剑的手一颤，借着回身一剑的碰撞与慕雪薇拉开距离，足尖悬在冷泉上方。
　　慕雪薇手里的仰山雪化为数道白色虚影，连带着冷泉旁边的碎冰也跟着漂浮起来，化成白色飘渺的龙，聚集在她面前。
　　“空五蕴，御六气，游无穷。”（改自《逍遥游》）
　　她莞尔一笑，“师姐，看好了。”
　　“这招叫作——”
　　“逍遥！”
　　林雨墨看着眼前的剑气所成的虚影，有鲲鹏遨游之势，有扶摇万里之资，这是她习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飘然、最洒脱的一剑。
　　很美。
　　果然，仰山雪很趁她。
　　林雨墨弯着唇角，手中的锟铻悬在身前，以剑柄末端为中心旋转一圈，八柄锟铻剑形成一个八卦阵的样子齐齐指着慕雪薇。
　　“我也有一剑，剑名——”
　　“擎天！”
　　若天命如她意，她便顺势而为，若天命处处与她作对，那她便反了这天。
　　她不奉天，也不信命。
　　而这剑名，更是她临时想的，是在看到慕雪薇那一剑后。
　　锟铻剑的虚影与仰山雪对上，冷泉的水忽然炸开，凝结，成了一道天然的冰幕，拦在林雨墨和慕雪薇面前。
　　两个人悬在冷泉上方，衣袂飞扬，隔着一个冰幕，相互望着，冷泉上方的月光斜映下来，穿透冰障，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慕雪薇眼眶有些红，抬手落在冰幕上。
　　那双灰色的眸子像是藏了琉璃似的，淡淡的，又透亮透亮的。
　　她说着：林雨墨，我很想你。
　　在心里。
　　林雨墨看她看的有些出神，眼前这个大魔头修的逍遥道愈发强大了，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该如何杀她？
　　只是这一眼，林雨墨心里便清楚了，对于杀了慕雪薇这个想法，几乎是不可能了。
　　她能感受到，她已经下不去手了。
　　她想看住她，守住她。
　　她不想让她坠入魔道。
　　风卷云舒，冷泉上面的雾气逐渐升腾，在冰幕上朦胧一层水雾，逐渐遮掩两个人的身形，阻挡了相互试探的视线。


第21章 
　　一只海东青从冷泉上面飞过，带着尖锐的啼鸣，落在林雨墨的肩膀上。
　　林雨墨回过身，挪开视线，冰障一点一点碎裂，化成不规则的冰块，掉落在冷泉里，溅起水花。
　　她解下海东青腿上的信笺，上面写着：林清露前去玄灵山拜山，只身一人。
　　落款是林阳。
　　林雨墨闭了闭眼，攥紧手里的字条。
　　林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敢让一个小姑娘只身来拜山，可这是他亲女儿，她看他多半是疯了。
　　“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
　　“师姐……你的伤……”
　　“无碍。”
　　……
　　十里琅珰外有一片荒野，因为其中大都是枯树、乌鸦、还有坟墓，偶尔还有野兽出没，故民间给它取名为埋骨之地。
　　林阳给她的信里面只写了那么几个字，根本没有交代林清露在哪，所以她决定守在这。
　　一来这是通往玄灵山的必经之路，二来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她担心林清露通不过这片林子。
　　林清露既然来拜山，总不能让她死在路途中。
　　至于林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才懒得去想。
　　而此时的林阳正跪在蒋云心面前，低三下四的说着“我和雨墨之间的隔阂，就只能清露来解啊。”
　　他急得直拍腿，“要是她能把清露当亲妹妹相待，那对我的脸色也能好上几分，不是吗？”
　　蒋云心把盖碗摔在桌子上，“那你就敢让清露一个人去玄灵山？你就不担心她会遇到危险吗！”
　　“而且她只身一人，在玄灵山挨欺负了怎么办！”
　　“哎呀——夫人！”林阳语重心长道：“我相信雨墨那孩子定然不会让清露受欺负的！我相信那孩子的人品。”
　　“可我不信！”
　　林阳站起身来，冷了脸色，摸了一下小胡子，“反正人我是送出去了，由不得你信不信！”
　　“林清露是我亲骨肉，那雨墨也是我的亲闺女。”
　　……
　　埋骨之地的夜晚是不见光的，凉风吹过枯黄叶片发出“簌簌”的响声，大片枯木矗立在那，显得阴森而恐怖。
　　林雨墨手搭在剑柄上，这里就是她一个人走也会感觉后背发凉，更别说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了。
　　“啊！救命！”一声稚嫩的声音传出来。
　　林雨墨立刻警觉起来，拔出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灰黄色的藤条缠绕在林清露的身上，她手里的匕首插进地里，留下狭长的一道划痕。
　　林雨墨一剑砍向藤条，原本缠着林清露的藤条奔着林雨墨抽打过去。
　　倏然，林内传出数条藤蔓，金色的，比刚才的还要粗上许多。
　　林雨墨手腕一转，锟铻斜着出去，在藤蔓还滞留在半空的时候，将藤蔓断了个碎，一段一段的掉落在地上，化成原有的灰黄色，焚成了灰烬。
　　她半眯着眼，看着眼前自焚的藤条，对着林清露说道:“你站这别动。”
　　林雨墨提着剑朝密林深处走去。
　　“踏踏”的脚步声在林雨墨耳边从两侧飞过，即便很轻，但她还是能听出来大概的方位。
　　“去。”林雨墨低声道。
　　锟铻奔着其中一个方向而去，径直将人钉在枯树上。
　　她伸手召回了锟铻剑，来不及细细探查，紧忙朝着另一个方向追去。
　　蒙着面的男子飞快的在林里逃窜，他看见了林清露，眼里闪过算计。
　　却在他即将抓到林清露时有另一个人将林清露带走。
　　“闭眼。”林雨墨一只手覆在林清露的眼睛上，一只手拿着剑，剑已经穿透黑衣男胸口三寸。
　　随着她拔出剑来，鲜血喷溅满地，黑衣男重重朝下倒下去。
　　林雨墨抬起蒙着林清露眼睛的手，收了锟铻剑，近身查看黑衣男。
　　她拽下黑衣男子的面巾，扯开黑衣男子的领口，上面纹有一个紫色的月亮。
　　竟然是月魔族。
　　原来魔族这么早便已经进入到玄灵山的范围内了，可怜她上一世对这些竟然毫无察觉。
　　林雨墨翻遍了黑衣男的全身，找到的便只有几张符纸，而在不远处另一个黑衣男身上，倒是找到了一张羊皮卷。
　　她回头看着紧闭着眼的林清露，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可以了，走吧。”
　　一路上，林清露也不说话，只是乖顺的跟在她身后。
　　林雨墨打量着手里的羊皮卷，上面是一堆乱码七糟的魔文。
　　很好……看不懂……
　　“啊——！”
　　身后的林清露忽然叫了一声，吓得林雨墨赶紧回头看去，却发现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林雨墨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骤然跳动的心脏，好声问道：“怎么了？”
　　“蜡烛灭了。”
　　林雨墨：……
　　无语。
　　祖宗！走在这埋骨之地都没你叫那一声吓人好吗？
　　林雨墨闭了闭眼，安慰道：“快到玄灵山了，别害怕。”
　　……
　　于是，有人去找人，有人就在玄灵山等了一夜，还刚好和林雨墨的新妹妹碰了个头。
　　“师姐，这是……”
　　“昂，林阳的女儿，”
　　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林雨墨却感觉有些奇怪，说不上来的心虚，所以就又多补了一句：“昆仑山林掌教让她来拜山的，过几日就回去了。”
　　说完就更后悔了，她心虚什么啊，解释什么啊，这紫竹林本来就是她的地盘，还不是想带谁回来就带谁回来。
　　不过这种情绪只是持续了一刻，便又陷入了另一个难题里。
　　林清露住在哪呢？
　　林雨墨从小逍遥惯了，根本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的习惯。
　　除了小时候以外，这些年，也就和慕雪薇住过那么一次，还被撒了一身的水。
　　慕雪薇主动开了口，“师姐，不妨让她与我同住，可好？”
　　林雨墨刚想答应就有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不好，不好。”
　　林清露一下抱住林雨墨，她朝着慕雪薇道：“我要我姐姐。”
　　林雨墨也有些尴尬，在她眼里，这个年纪的慕雪薇又漂亮又温柔，偶尔还懂得体贴照顾人，哪里都好。
　　照顾一个小姑娘想必也是游刃有余。
　　思来想去，她都觉得还是让林清露和慕雪薇一起住的好。
　　何况，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她默默从林清露怀抱里抽出身来，清了清嗓，“你去和慕姐姐住，我的床榻太小，容不下两个人。”
　　“听话。”
　　慕雪薇勾起唇角，牵上林清露的手，暗暗使着劲把林清露拽过来，带回了自己房间里。
　　一进房间，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都站在地上。
　　林清露撇了撇嘴，气鼓鼓地说道：“你是坏女人。”
　　慕雪薇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勾，有些得意。
　　“你故意不让我和我姐姐睡。”
　　“那是我师姐，我当然不想拱手让人。”慕雪薇的声音不比刚才那般温柔，而是有些冷淡。
　　目的达到了，自然不会再费尽心思去装。
　　“那是我亲姐姐，师姐哪能有亲姐姐亲呢？”
　　慕雪薇蹙了一下眉。
　　林清露这番话属实是冒犯到她了。
　　不得不承认，林清露与师姐确实有血缘关系。
　　可师姐身边除了她，绝不能再有第二个女子同她跟她一样亲近。
　　她靠近林清露，略微弯下身，贴近她，“我可是坏女人，你要是再不睡觉，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抽筋剔骨。”
　　“啊——坏女人！坏女人！”林清露一边抱怨一边爬上床榻，一个人敛住被子，一点没有给慕雪薇留。
　　慕雪薇冷着脸色，盯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林清露，看着她没能与师姐一起住的颓废样子，忽然笑出了声，心情大好，没与她计较。
　　……
　　次日，慕雪薇一个人去了乘风殿。
　　乘风殿今日是三长老萧棠当掌教，她看向林雨墨空空的位子，脸色微变，视线看向慕雪薇，“你师姐人呢？”
　　“她……”
　　“她又胳膊腿疼了是吧！”
　　萧棠把书一合，扔向一边，心中有些怒火，这林雨墨在试剑大会上出了点风头，真是胆子大了，连她的课都敢逃了。
　　沈竹离被吓得不敢抬头，她的这位亲师尊哪里都好，就是太过于古板和严苛，所以后来玄灵山的弟子在背后都给她起了一个外号：
　　“灭绝师太”。
　　萧棠把手里的书交给慕雪薇，“回去告诉你师姐，抄不完这一本书，以后就不用管我叫三师尊了！”
　　“是。”
　　……
　　一下学堂，慕雪薇便往紫竹林走，与此同时，沈竹离也跟着往紫竹林走，她可听说，昆仑山谴人来拜山了，而拜山那人和林雨墨的关系可不一般。
　　刚踏入紫竹林的山门，便看见林雨墨在和林清露下着棋。
　　林雨墨执着黑子，认真盘算着在哪里落子。
　　虽说林雨墨在棋技方面是臭棋篓子，但总归不至于玩不过一个小丫头。
　　慕雪薇神色微微一变，在旁边桌子上坐了下来，远远望着棋盘，有几分醋意。
　　沈竹离打着看戏的样子，在紫竹林里绕了一圈，然后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搁在慕雪薇面前，从里面拿了一个，还没到嘴里，就说着：“这葡萄，真甜呀——”
　　慕雪薇坐在桌子旁，手垫在下巴上，冷冷的朝林清露看过去。
　　沈竹离一边嚼着葡萄，一边将视线转向坐在旁边的慕雪薇，忍不住犯贱道：“慕小师妹，你师姐在外面有别的妹妹了。”
　　她又从盘中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觉得刚才的话不够刺激，又补了一句，“哎呀，说错了，不是外面，是已经带回紫竹林喽——”
　　慕雪薇指尖微动，从远处收回视线，撑着脑袋看向沈竹离，悠悠开口道：“沈姐姐可知，我师尊玉竹剑上的剑穗是谁所赠？”
　　“谁…谁啊？”沈竹离嘴巴一僵，笑不出来了，忽然觉得嘴里的葡萄不甜了。
　　“听说是昆仑山的守剑长老季楠归所赠。”慕雪薇弯起唇角，将装着葡萄的盘子朝自己拽了一下，“我看我师尊可是一直挂着那剑穗呢，说不定那剑穗比你年纪还要大上不少。”


第22章 
　　沈竹离从嘴里把葡萄皮拿出来，透过窗子看向魏清漪，眼里有几分吃味。
　　“这葡萄，还甜吗？”慕雪薇问道。
　　“酸——！”
　　沈竹离哪里还有兴趣吃葡萄，气冲冲地拎起旁边的碧海潮生剑，直奔魏清漪的房去，“师尊！我来请教！我道心又不通达了~”
　　慕雪薇看着她那副上赶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等到心里那股醋意平息之后，才如小兔子一般乖乖拎起裙摆缓缓走向下棋的两个人。
　　“师姐，我有话同你说。”
　　林雨墨手中的黑子没有落下去，而是停顿了一刻，扔在旁边的罐子里，跟着慕雪薇走向后院。
　　慕雪薇手里拿着萧棠给她的书，递给林雨墨，“师姐，萧长老罚你抄书了。”
　　林雨墨：？！！！
　　忘记今天是三师尊的课了。
　　完蛋了。
　　她有罪，她该罚，三师尊的罚，她认。
　　慕雪薇凑近了些，声音清冽，似是云雾般轻盈地飘进林雨墨的耳朵里，“师姐，萧长老说……媚术……”
　　阳光散落在慕雪薇的脸上，映着她姣好的面容，澄澈的灰眸中光华流转。
　　林雨墨看的有些出神，她也没听清她后面说的些什么，只是在断断续续的恍惚间，她倒是听清了媚术两个字。
　　她的视线从慕雪薇银白色的睫毛逐渐往下看，落在慕雪薇的唇间。
　　奇怪，慕雪薇今日涂了口脂吗？
　　颜色粉红粉红的，看起来气血很好，光影之下，还带着莹莹珠光。
　　要是亲上去的话，得是什么感觉呢？
　　得是……
　　软软的……
　　林雨墨忽然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厉声道：“慕雪薇！你敢对我用媚术！”
　　慕雪薇一愣，勾着唇角笑出了声，她扒开林雨墨的手，无辜的灰眸看向林雨墨，“师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些什么啊。”
　　“何况，媚术这种只能迷惑男人的东西，我才不会去学。”
　　完蛋。
　　林雨墨耳根子红了个透，她觉得脸像是烧着了一般火辣辣的，她真是疯了，才会……
　　才会……想亲她。
　　“你先别说了，我还没和清露下完棋呢。”林雨墨只想岔开话题，不管是不是媚术，她现在都不想再在她面前呆着了。
　　林雨墨刚转过身，还没走出几步，便又被慕雪薇叫住。
　　慕雪薇眉眼间带着笑意，朝着林雨墨摇了摇手里的书卷，“师姐，罚抄的书没拿。”
　　林雨墨飞快从慕雪薇手里把书抢过来，落荒而逃。
　　慕雪薇摸着自己的嘴唇，嘴角泛着笑。
　　刚才，她看见师姐耳朵红了。
　　而且，在师姐垂下眼帘、视线朝下看去的那一刻，她分明感受到了师姐对她动了贪念。
　　师姐想吻她。
　　……
　　悠悠晚夜，昏昏烛光，林雨墨坐在窗台边，抄书抄的手腕发疼。
　　若是别的长老罚她，她定然是不能认错，可这个人偏偏是三师尊。
　　玄灵山的弟子都说她古板刻薄，可在她眼里，那样古板的人也曾为她坏过规矩，真心的护过她。
　　那是一季阴雨天，林雨墨趴在桌子上，被雨水浇成了落汤鸡，脸颊上确是两坨绯红。
　　萧棠撑着一把漆黑的油纸伞，恰来紫竹林找魏清漪问剑，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醒醒，你师尊呢？’萧棠摇了摇林雨墨的胳膊，将伞面朝她倾了倾。
　　林雨墨使劲眨了下眼睛，才懵懵懂懂睁开通红的眼睛，眼眶红红的，眼前模糊的很。
　　她回想着刚才三师尊问她的话，许久，才开口，‘下山了……’
　　她随手拨了拨自己淋湿的头发，从板凳上站起来，还没走出一步，便摇摇晃晃栽了下去。
　　‘唉？’萧棠伸出胳膊，用胳膊架着她。她松开伞，伸手探在林雨墨额头上。
　　发烧了？
　　萧棠心中一紧，摸上林雨墨的脉，将灵力朝里探去。
　　不对！是道心不稳！
　　这小丫头怎么回事，修个无情道心法竟然能走火入魔！
　　萧棠扔了手里的伞，抱起林雨墨，点足一掠，朝着偏远的静雪峰奔去。
　　静雪峰万年来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峰顶之上，悬着一琉璃盏，琉璃盏内盛着冰清的液体，明明是极致的澄澈，却在流转间又似灰色，仿若墨雨飘洒。
　　萧棠握着琉璃盏，将要给林雨墨喂下，却被一道天光所拦。
　　‘萧棠，这琉璃盏里装的可是浮屠酒，养在这玄灵山静雪峰几十年，没有掌门的令，你岂能给一个孩童喝！’二长老陆言质问道。
　　萧棠手腕一顿，垂眼看着琉璃盏内的浮屠酒。
　　静雪峰上的雪飘飘洒洒，像是柳絮浮毛一般，轻飘飘的落在浮屠酒上，浮屠酒内骤然升起一道淡青色的火焰，将那片白雪燃烧殆尽，又在眨眼之间熄灭，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萧棠捏着琉璃盏，看着林雨墨额头的青筋逐渐泛紫，她沉了沉气，不顾三七二十一，掰开林雨墨的嘴就把浮屠酒喂了进去。
　　她抱起林雨墨，朝着陆言道：‘你别忘了，这浮屠酒是谁给玄灵山下来的，给这孩子更是理所应当！’
　　‘擅动宗门之物是我不对，不过酿酒之人又不是死了，我自会前去白帝城再讨一盏来就是。’
　　说罢，她抱着林雨墨就纵身离去，不再多说废话。
　　……
　　林雨墨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松了一口气。
　　墨云掩住皎月，“轰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瓢泼大雨说下就下，毫无征兆。
　　“林姐姐，林姐姐。”林清露跑着被子，奔着林雨墨的屋进来，“姐姐，我害怕，你陪我睡好不好。”
　　林雨墨歪头看着她，敲了敲僵硬的脖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慵懒地点了点头，“你睡吧，我给你守着。”
　　林清露走近林雨墨两步，伸手拉着林雨墨的手，拉着她一起上了榻。
　　林雨墨任由她拉着，也没挣扎，她是真的累了，真想睡一觉。
　　林清露在里边躺着，牵着林雨墨的手，逐渐垂下眼皮。
　　林雨墨再次拿出羊皮卷对着烛火看，上面都是魔文。
　　要不拿去问问慕雪薇？
　　也不太合适，万一这真是传递给她的书信，她觉得有些不妥。
　　“轰隆——”一声炸响，林雨墨明显感觉到林清露全身一颤，赶紧拍了拍她，直到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平稳，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赖在床板上。
　　“师姐……”慕雪薇推开门，双脚赤裸的站在门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衣衫领口有些凌乱。
　　林雨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看着她。
　　慕雪薇的眼圈泛着些红，是哭过吗？
　　林雨墨看了一下床榻上的林清露，朝着慕雪薇小声道：“她刚睡。”
　　慕雪薇一愣，刚朝前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她提着裙角的手一紧，将白衣捏了个皱，她朝后小步退着，退出林雨墨的房间，连带着将房门关好。
　　林雨墨站起身，她知道慕雪薇定然是太害怕了，不然绝不会来找她，她才刚站起身，便被林清露毫无意识的拉住，硬是没能追上去。
　　原以为紫竹林有个大小姐就够了，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小祖宗。
　　她现在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唉……
　　隔了许久，她看了一眼林清露，确认了她没醒，才不动声色地默默拽出手，熄了屋内的烛火，悄悄出了门。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骤雨拍打在地上，浇出一层白烟。
　　林雨墨站在廊庑下，虽然淋不到雨，但迎面的风带过一层水雾，抚在她身上，将青色的衣衫带湿了一层。
　　她朝慕雪薇的房里看着，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摇摇欲坠。
　　她还没睡下吗。
　　她把手搭在慕雪薇的门上，停顿了许久，也没能推开。
　　林雨墨很乱，这场雨中，她看不清雨幕外的那棵梨花树，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她收回手，背对着门，侧过头，似乎想要看清屋里的人。
　　她想要进去看一看，却没有借口。
　　她不清楚慕雪薇在阖门时望向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总之，她能感觉到似乎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
　　她倚在美人靠上，青衫被雨丝浸透，鬓角的发丝湿哒哒的挂在额角，漉漉滴着水珠。
　　她想着，既然没有借口进去，不如就此守着她，守着她。
　　林雨墨那抹倔强的身形透过窗子，映在窗纸上，在烛光上成了一片阴影。
　　屋内的有心人坐在榻上，看着随着烛火燃烧、光亮减弱而缩小的身影。
　　慕雪薇下了榻，走向窗子，蹲下身，看着烛盏里的烛芯渐渐缩短，她朝窗子看了一眼，朝着烛盏吹了一下。
　　熄灭了。
　　她躺在榻上，以为烛火熄了，外面的人会走了。
　　她拉好帷帐，指尖在脸颊上抹了一下，擦干泪水。
　　她最讨厌的，就是看着林雨墨的背影。
　　每每看着师姐的背影时，她都会有一种师姐会离开她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和上一世在静雪峰上看到林雨墨自刎时一样，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雨墨的身躯渐渐冰冷，却无能为力。
　　甚至，连与她合葬的资格都没有……
　　林雨墨靠在窗子后面，依着木板滑落下去，蹲在房檐下面。
　　心道：再等一等，等到雨停吧……


第23章 
　　晨光熹微，林雨墨换了身干衣，从房内走出来，打了个喷嚏。
　　守了一夜，多少还是着了点凉。
　　“师姐。”慕雪薇唤道。
　　她眼睛有些肿，看来，昨晚是真的哭了很久，一晚都没消。
　　林雨墨有些愧疚，低下头，忙活着碗里的饭。
　　“师姐，我有一个东西，想给你。”慕雪薇从身后拿出一条发带，放在桌子上，朝林雨墨推了推。
　　林雨墨看着发带上清晰的几个字，“大道有情”。
　　她挑眉看着慕雪薇。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她明知道她修的是无情道，还要送这样字的发带。
　　慕雪薇解释道：“我知师姐修无情道，可我以为，无私情而有大爱，见万物而爱众生，故此名曰无情道。”
　　“是以，大道有情。”
　　林雨墨想了想，弯着唇角，潇洒饮下一口梨花酒，酒香柔肠百转，最后从少年的话语里流露出来，“可我以为，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有情月长圆。爱与憎皆可怖，故而六根清净、步入虚清才为道。”
　　两个人对视着，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观念的碰撞，是林雨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慕雪薇。
　　不似前日那样柔弱乖顺，而是坚定与坦然。
　　一阵静默后，慕雪薇率先败下阵来，把发带收了回来，“师姐不要便罢了。”
　　作势就要将发带拿走。
　　“我没说我不要。”
　　林雨墨的手按住慕雪薇拽着发带的手，站起身，走近慕雪薇，低下头，梳这马尾辫的发尾顺着肩颈滑落，带着几分少年的桀骜气。
　　“那你帮我系，好不好？”
　　慕雪薇没动，而是定定地看着林雨墨，视线从林雨墨的发髻上滑落到林雨墨的脸上，再从胳膊上往下看，一直到林雨墨压着她的那只手，细长又白皙，丝毫没有常年习剑者的粗糙感。
　　咳。
　　林雨墨忽然意识到不大对，急忙收回手，把手背在身后，垂下眼睫不敢看她。
　　发带被慕雪薇亲手系好。
　　慕雪薇的手轻轻抚在发带的尾端，缓缓落下，将发带尾端落在林雨墨肩颈上，缓缓开口道：“好了。”
　　……
　　今日的学堂上，不只有玄灵山的弟子，还有一个昆仑山前来拜山的林清露。
　　她昨晚睡得早，睡得沉，今日便有了精神。
　　她坐在林雨墨边上，一会翻翻书卷，一会摆弄砚台，总之好动的很。
　　偶尔无趣了，还会靠在林雨墨身上玩起自己的头发，不过她会感受浑身不自在，毕竟总会有那么一道寒芒一直盯着她。
　　萧棠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本书籍，站在林雨墨桌前念着。
　　她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林清露看着看着就发起了呆，然后心中一动，登时拿起笔墨，在那玄衣白色的袖边上画下花纹。
　　林雨墨一时失神，眼皮一跳，这林清露可真是她祖宗。
　　糟了。
　　林清露你完蛋了。
　　惹谁不好，要惹三师尊，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萧棠果然冷着脸转过来，视线从林雨墨身上转移到林清露身上，有一种能将人活剥了的气势。
　　林雨墨往旁边动了动，心想着赶紧撇清关系，她已经抄了一晚的书了，再抄一次她手是真的会废。
　　她的手可是练剑的手，书是真的抄不了一点啊。
　　萧棠的指尖点在林清露眉心，轻轻推她一下，原本冰冷的声音好像带着点人情味，“不许乱来。”
　　林雨墨反复品味着三师尊这句话。
　　不许乱来，不许乱来。
　　在确定了这真的是三师尊说出来的话后，朝乘风殿外看去。
　　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吧。
　　不止她如此诧异，连带着乘风点内的弟子都跟着惊掉了下巴。
　　“灭绝师太”竟然有这种语气……
　　“灭绝师太”竟然笑了……
　　感觉“灭绝师太”好宠小孩子！怎么办！想魂穿林清露……
　　萧师尊，我也想要你的宠溺……
　　林雨墨再次看向萧棠，却对上萧棠凌厉的目光，她倏然低下头，连忙把手中倒着的书本正过来，尴尬笑笑。
　　与我无关啊、与我无关。
　　萧棠冷了她一眼，没与她计较。
　　林雨墨从乾坤袋里掏出几张符纸，还有那张羊皮卷，仔细研究着。
　　羊皮卷上画着一株古树，看起来像是枯死的。
　　林雨墨忽然想起来，她曾收录过一本魔文的参考书籍，只是……
　　她暗暗想着，可别是拿来垫桌脚了。
　　……
　　下了学堂，林雨墨朝着紫竹林走。
　　原本脑子里想着羊皮卷的事情，可走在路上，却觉得今日玄灵山的弟子都十分不对。
　　他们好像都会看她，甚至从她身边走过去，还要忍不住再回头再张望两眼，然后弯起嘴角，再背过身笑。
　　每当她凝视回去的时候，他们立马正经起来，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强压下嘴角。
　　起初她以为他们是看慕雪薇的，毕竟慕大小姐长得实在好看，仰慕者实多也能理解。
　　直到多次试探回望，才确认，他们看的就是她。
　　林雨墨觉得奇怪，但也不知道哪里奇怪，直到秉持着这种好奇心回到了紫竹林，进了房间，不经意朝镜中看了一眼。
　　她……没…没看错吧。
　　她发带被…
　　被系成了蝴蝶结……
　　怪不得今日那些弟子都想笑她！
　　她整个人差点没贴镜子上，仔细确认了真的是蝴蝶结，才恼羞成怒，抬手把发带扯了下来。
　　慕雪薇！
　　不就是跟她论道论出歧义了吗，至于这般让她出糗吗，面子啊，都被这“大道有情”的蝴蝶结发带丢尽了！
　　她“啪”一下把发带拍在桌子上，打算找慕雪薇算账，可不过一瞬间，她挺直的腰板就松了下来。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她在一大片混乱中掏出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上面是紫色的字迹，跟符文一样凌乱，只是比符文看起来短一些。
　　翻开第一页，她就被呛了一口灰，咳嗽的不行。
　　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才勉强忍者嗓子的不适一个一个照着比对。
　　枯落参天，一木落万木枯，以枯树借阴气炼之，成后，实力可绞杀仙者百人。
　　林雨墨半眯着眼，心中想着事，怪不得魔族的人会出现在十里锒铛之外，那埋骨之地阴气极重，借此炼制枯落参天简直天时、地利、人和、都让他们魔族占了。
　　不过她去了，他们可就占不到人合了。
　　“锟铻。”林雨墨轻声唤道，她必须再去埋骨之地看一看，毕竟她可不相信魔族只炼了那么一棵枯落参天。
　　林雨墨推开窗子，借着缝隙看了一眼，趁着院中无人，朝山下奔去。
　　埋骨之地，白日里是迷雾遮蔽，四处都是瘴气，不过她倒是能走在其中，不受干扰，除了视线有些模糊。
　　随着越走越深，四周越来越暗，林雨墨眼前突然出现一根灰黄的藤蔓，朝她抽过来。
　　原本有些低迷的林雨墨忽然起了精神，朝后仰去，一个翻身躲过这一下。
　　她抽出佩剑，朝着藤蔓砍去，眼前闪过一道银亮，银色的弯刀朝着林雨墨刺下来。
　　与此同时数千条透明的丝线散落在林雨墨的周身，混淆在迷雾中，让人难以看清。
　　林雨墨挡掉弯刀，却不禁后退一步，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落在了那银河丝中，她保持着原来的身形，两条胳膊悬在空中，没敢乱动。
　　看来，对方的魔族根本就是守株待兔，目的就是杀她。
　　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两个人的实力也有点太弱了。
　　如今这一刻，她才觉得师尊的话是对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皆是虚无。
　　她身子略微前倾，脖颈处的银丝划破她的皮肤，她又把身子后仰了一点，垂眼看着因为沾上血而明显易见的银丝，手中的锟铻剑一转，挑起那道银丝往自己是方向拽着。
　　在她周身的所有银丝缠绕在锟铻剑上，她一甩锟铻剑，丝线尽断，飘飘悠悠的散落在地上，那条沾了血的银丝在锟铻剑身上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痕。
　　“你很强，”拿着弯刀的人说道：“但你太正直了，不够卑鄙。”
　　林雨墨蹙了下眉头，抹了一下脖子上的血。
　　她本就是正道之人，岂能像他们一样卑鄙？
　　忽然，她握着剑的手抖了抖。
　　靠。
　　丝线上有毒。
　　该死。
　　“今日，我就拿你给我炼制的枯落参天做养料。”
　　那人的弯刀朝着林雨墨刺去。
　　林雨墨体内灵力受阻，不过对付他们，也是够了。
　　锟铻剑光一过，面前的两个人皆被抹了脖子，切口利落。
　　林雨墨撑着剑半跪在地上，视线恍惚，然后朝下栽了下去。
　　完了，走不出去了。
　　重来一世，她还没活够本呢。
　　……
　　夜色深沉，埋骨之地有一个人缓缓走出来，身上披着宽大的斗篷，抬步间有白色裙摆若隐若现。
　　她身形有些瘦弱，一个人走向埋骨之地的更深处。
　　越往深处走，枯死的树木越多，只是看着树干上的痕迹，便知道是人为而至。
　　弯刀朝着她刺过去，被她双指夹住，随后碎成了铁片。
　　“你，你是谁？”那人声音发抖，问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第24章 
　　“你们不该弄这些邪魔歪道，她不喜欢。”慕雪薇压低了斗篷，遮住脸，“留你活着，是想让你给你主子带句话，就说……”
　　“离玄灵山的范围远一点。”
　　“是、是。”魔族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还没跑出几步，便被一道剑芒穿身而过。
　　“算了。”慕雪薇轻叹一声，掏出帕子，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还是等日后，我亲自与她说吧。”
　　慕雪薇仰起头，斗篷往下落了一点，她看着笔直通天的枯树，灰色的瞳孔由浅渐深，在淡色的瞳孔下笼罩一层阴霾。
　　她眸光一凝，四周的枯落参天迅速碳化，随着风一刮，成了黑漆漆的灰烬。
　　她蹲下身，撩拨开林雨墨脸上的发丝，指尖顺着她的轮廓划到林雨墨耳骨上，眸中藏着泪。
　　林雨墨脸颊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鼻头沾着点灰土，本是一身的少年气在这一刻粘上一点烟火色，跟年幼时初见她时一样，灰头土脸的，好不可爱。
　　她缓缓俯下身，朝着林雨墨嘴里塞了一颗丹药，趁着身下的人还未醒，轻轻落下一吻，便站起来，敛了敛斗篷，不敢多有留恋。
　　毒解了，林雨墨就快醒了。
　　她得走了。
　　……
　　迷蒙的瘴雾中，林雨墨皱着眉睁开眼，尘土呛得她忍不住发咳。
　　她的手按在锟铻剑上，心里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来连老天爷都垂怜她，没让那她死在这。
　　她吧唧吧唧嘴，感受着口腔中苦涩的味道，似乎是有人为她解了毒。
　　她在自己的身上来回看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在确定找不到后才长叹了一口气，略显失望。
　　这恩人竟然做好事也不说留个名什么的。
　　她朝着空气认认真真抱拳一拜，倘若有幸再会，她定当竭力报答。
　　她看着周围一片荒野，要不是她真受伤了，她还得以为这是一场梦。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系好腰间的佩剑，就这样不太干净的在十里琅珰逛了一圈，买了两袋子酥糖，才心满意足的回了紫竹林。
　　林雨墨悄悄进了屋门，却看见林清露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噘着嘴，视线最后落在林雨墨手里那两袋酥糖上。
　　林雨墨察觉到，连忙将手背了过去，有意藏起来自己的“宝贝”。
　　“姐姐，我看到了，你拿的什么啊？”林清露凑近她，歪着身子伸手够她手里的袋子。
　　林雨墨嘴角一笑，抬起胳膊将两袋酥糖举的老高，故意让她够不到，眼里还两分坏。
　　林清露收了手，叉着腰，“你不给我看看，我就去找魏长老，说你夜不归宿。”
　　“你！”
　　林雨墨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在这紫竹林一个两个都能拿捏住她，所谓的慕大小姐就算了，不与她计较，可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威胁，简直……
　　欺人太甚！！
　　她认了。
　　“成成成。”她把其中一袋酥糖塞进林清露手里，弯下身，恶狠狠道：“这件事要是除了我们两个以外的人知道，我就……”
　　她五指逐渐收拢，攥成拳头，比划在林清露面前，“把你扔进埋骨之地！”
　　林清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
　　“可是……”
　　“已经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呀……”
　　林雨墨心里漏了一拍，赶紧去案几上查看未来得及收起的那张羊皮卷。
　　被人动过了。
　　她眸光微动，视线落在隔壁的房间上。
　　慕雪薇！
　　林雨墨闭了闭眼，在犹豫了一刻后，还是决定与慕雪薇当面对质，于是匆匆带着一坛酒，敲了慕雪薇的房门。
　　她心中没有底，但希望慕雪薇不会和魔族有染。
　　“吃酒，可否？”林雨墨声音有些低，听的出来心情不好。
　　“师姐，你……”慕雪薇看着林雨墨没来得及换掉的衣服，忍不住捂着嘴笑，“你是掉坑里了嘛？”
　　林雨墨擦了擦脸上的灰，心里暗道：是否掉坑里你这个大魔头还能不清楚吗？
　　她朝慕雪薇走近几步，把慕雪薇逼在墙角里，眼里有几分寒凉，“慕雪薇，你会喝酒吧…”
　　“我的酒量，师姐不知道？”慕雪薇敛了敛笑，说话的声音淡了下来，大概是猜到了她目的为何。
　　她眸光微凉，拉上林雨墨的手，“师姐，坐吧。”
　　林雨墨斟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朝慕雪薇推过去，她没有直接问，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个话题，“那日你与我所说的媚术为何？”
　　慕雪薇挨着林雨墨坐下，回答道：“当时在十里琅珰遇见的蝶魔，萧长老说她们有一种术法，类似媚术，可控制人心。”
　　她双手捧起酒碗，蹙着眉头，一口一口饮下去，喝的有些急，只是一碗，红晕便上了脸。
　　许是酒精太浓，一碗便上了头。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师姐竟然会怀疑她。
　　“师姐，你不止要问我这一件事，对不对？”慕雪薇声音轻柔，侧着头看她，眸中写着认真两个字。
　　林雨墨望了她一眼，豪饮一碗酒，才能勉强镇定自若地问出她想问的问题：“你是不是动我房里的东西了？”
　　慕雪薇白色的眼睫微微一颤，眼圈都红了，她双手环上林雨墨的脖子，把林雨墨拉的近了些。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灰色的眸子有些迷离，眼底泪水打着转。
　　“我、”慕雪薇有些强硬的直视着林雨墨的眼睛，“没有！”
　　她确实看到了那张羊皮卷，所以才会去埋骨之地，只是她去林雨墨房里的时候，那张羊皮卷已经正大光明的摆在桌子上了。
　　她又不是傻子，要是真翻了，必然得放回原位。
　　或许是离得太近了，林雨墨除了梨花酒的香气外，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是一股很清淡的竹叶香。
　　慕雪薇眼底的那一颗泪珠还是滚落下来，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师姐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吗？”
　　“师姐自从带回来一个林清露，就处处看我不对，揪我错处，对不对？”
　　“师姐可以陪着自己十几年未见的亲妹妹一个雨夜，也不肯怜惜我一分……”
　　“师姐抱这一坛酒来，可是真心与我同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的声音渐渐呜咽，
　　“你…，从不信我……”
　　慕雪薇抽回胳膊，有些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眼里水汪汪的看着林雨墨，许久，又执拗的撇过头，不想再见她。
　　林雨墨低着头，她承认毫无证据的怀疑不太好，只是，她很想与慕雪薇坦诚相待，确保她这辈子都不会和魔族的人有接触。
　　可她好像做错了。
　　“我照顾林清露只是因为她是来拜山的，若是在玄灵山受了委屈，对玄灵山名声不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但……
　　就是想说。
　　慕雪薇勾着唇角，笑的淡淡的，缓缓合上眼。
　　林雨墨叹了一口气。
　　她的酒量还是那般差啊。
　　林雨墨轻手轻脚退出慕雪薇的房间，把额头轻轻抵在柱子上。
　　难掩自己的羞愤。
　　心里暗暗骂着自己。
　　林雨墨啊林雨墨，你就是个混账！
　　没有证据你冲去人家房间干什么啊！
　　混蛋！太混蛋了！
　　直到好一阵的平息后，她才回了房，对着林清露有些厉色，“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动我的东西！听见没有！”
　　林清露撇了一眼案几，挠了挠头，知道错了，“哦。”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的慕雪薇睁开了眼，指尖沾着碗里的酒水，在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林雨墨’三个字，然后盯着桌子上的水痕，直到干涸。
　　林雨墨。
　　“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我是你最能信任的人了。夜色沉沉，九月的天总是会间歇性的下起小雨，天气也跟着日渐转凉。
　　魏清漪手中攥着一张字条，落在窗沿上的海东青冒雨离开，振翅而飞。
　　“魔族。唉……已经是年轻一辈人的事了。”
　　魏清漪将纸条划过烛火，燃尽了。
　　翌日天空放晴，空气中是潮湿的泥土味，魏清漪将三位徒弟叫了进来，与之而行还有一个自称魏清漪座下弟子的沈竹离。
　　“青州出了乱，你们查一下吧。”
　　魏清漪瞥了一眼沈竹离，她是不想让沈竹离跟自己的徒弟一起去的，毕竟沈竹离不是她的亲传弟子，若是出了什么事，她不好向萧棠解释。
　　不过她转念一想，萧棠教出来的弟子应当不至于那么废物。
　　她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若是出了岔子，便传信回来。”
　　“师尊，”林雨墨朝房间看了一眼，“林清露……”
　　“我会送她回去的。”魏清漪手里端着茶，视线落在茶汤上，轻蔑一笑，林阳那个老东西，说是派人来拜山，实则就是用感情计来拉拢雨墨和他昆仑山的关系。
　　雨墨和昆仑山能有什么关系。
　　笑话。
　　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有意。
　　这话落在沈竹离耳朵里，就成了魏清漪会亲自去昆仑山，然后会和季楠归见面，要是……要是……
　　她垂着眼，有些不甘心，可她也没有借口跟她一起去。
　　她盯着魏清漪玉竹剑的剑穗，蓝色的系线上挂着一个淡青色的玉佩。
　　质地细腻，莹亮而有光泽，一看就是价格不菲。
　　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跟师尊的玉竹剑一点也不相配。
　　她心里暗暗吃醋，偷偷记下这一笔债。
　　……
　　青州离玄灵山很远，赶了几日的路才到了青州。
　　魏清漪只说青州乱了，却没说是何乱。
　　而在他们这一行人在来的时候，青州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片安详。
　　“三间软床房。”林雨墨毫不犹豫开口，丝毫没有迟疑。
　　“三间？”李霜星不解。
　　林雨墨是这样想的，反正她也要盯着慕雪薇，避免她与魔族接触，索性不如睡在一起方便。
　　沈竹离一笑，推着李霜星往楼上走，“三间，就三间！”
　　林雨墨转过头，正碰上那双澄清的灰眸，定定的看着她。
　　她略感尴尬的清了清嗓，带着慕雪薇往上走，一边走一边与慕雪薇划清界限说道：“你睡床，我睡榻。”
　　慕雪薇跟在她身后往上走，手悄悄搭在林雨墨的腰带上，只是搭了个边，丝毫没有让林雨墨察觉。
　　“师姐，像这样的客栈，只会有一张床，是不会有榻的。”她的声音很轻，柔柔弱弱的，可却带着那么一点窃喜。
　　……
　　确认了房间，放好了东西，四个人围着饭桌对着坐。
　　要么说这消息还得是在客栈这种地方流通呢。
　　板凳还没坐热乎就听见旁边的几个大哥讨论着什么。
　　林雨墨把耳朵朝那边递过去，夹菜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嘴里递。
　　“唉！你听说没啊，昨晚又有一个女子消失了。”
　　“哎呦，现在这青州搞得可真是人心惶惶。”
　　“嘘——小点声吧。官府可不让讨论这些。”
　　“喝酒、喝酒。”
　　“师兄，”林雨墨给李霜星一个眼色，朝身后指了指。
　　李霜星立刻会意，点了一坛最贵的的酒，拎着酒走过去，跻身这群人中间，伸手搂住一位大哥的膀子，“这位大哥，不知这事因何而起啊？”
　　他拍了拍酒坛。
　　那人看着那坛好酒，抿了抿唇，砸吧砸吧嘴，犹豫半刻，才小声道：“我跟你说，这青州城里，时常丢失女子和幼童。”
　　“早年间倒是还好，官府还会派人搜查，那时候啊，还能搜查出尸骨，送回去让人葬了。”
　　“哎呦，现在可不中了，凡是上报官府的人家，一夜间又消失了，连带着官府的大人也有遭殃的，闹得人心慌慌，现在连官府啊，都不敢管了！”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啊，就求着青天大老爷开开眼啊。”
　　李霜星把酒给他倒在碗里，面露悲悯，“哎呀，这青天白日，怎会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不过你放心，我乃当朝锦衣卫。”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手还朝门口抱拳一拜，“受天子之命前来特查此案，你放心，这事啊必定的会水落石出的。”
　　他刚说完，那男子就要站起来行礼，被李霜星强行压下，然后小声道：“兄弟，你也别激动，我这次呢，是暗访，身份得保密。”


第25章 
　　“唉，对对对，”那男子憨厚笑笑，“保密保密。”
　　“我问你，这些女子和幼童都是在哪里消失的？”
　　“额……最开始是郊外，起初都以为是被狼给吃了，可后来发现那些尸体的骨头，都是完整的，还能拼上。”
　　“后来挨着郊外的王家村开始丢失女子和幼童。”
　　“到昨晚，这城内也开始有人消失了。”
　　林雨墨往嘴里塞了块酥糖，手中的牛皮纸被来回折叠，最后成了一个小三角形。
　　她知道，青州有一个地方，离郊外的村落不远，离城里也不会太近。
　　那里应该荒废了，如果在那里燃起烛火，说不定可以引来魔族之人。
　　“收拾一下，带你们取个地方。”她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懒洋洋道：“咱们去蹲蹲点。”
　　她把牛皮纸扔在桌子上，眉宇间有些哀愁。
　　慕雪薇跟她一块上了楼，她轻易就察觉了林雨墨的情绪，却不能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毕竟在青州，她不知道她的过去。她只能眼巴巴的跟在她后面，好像是在说：有我。
　　林雨墨把配件挂在腰间，一回头，正巧对上慕雪薇的眼睛，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她愣了一刻，慕雪薇似乎是在担心自己？
　　自己的情绪外漏有那么明显吗？
　　林雨墨耸了耸肩，弯了弯眼，表示自己没什么事。
　　见她笑了，慕雪薇也跟着笑笑，没说话。
　　林雨墨指尖扣在左腕上两个水墨画似的叮当镯上，杵在原地许久，才从腕子上摘下来一个。
　　她娘留给她的，除了那把锟铻剑，也就是这一对镯子了。
　　她长喘一口气，有些别扭地说道：“……此行凶险，你带着它，我便能感受道你的位置，若是出了事，我便于去找你……”
　　“不是，”林雨墨蹙了一下眉，声音小了下来，“你…你最好不要出事。”
　　“师姐可是将她自愿赠与我的？”慕雪薇接过来，指尖恰好触碰到镯子内侧刻着的“雨墨”二字。
　　“是自愿，却不是赠你。”林雨墨手摸在锟铻剑上，“回了紫竹林，你得记得还给我。”
　　慕雪薇将带好的镯子抬到面前，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镯子里的黑白交叠如同阴阳道法，又浑然天成，盈润至极。
　　慕雪薇颔首一笑“我记下了。”。
　　……
　　离村落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大院，门庭的牌匾残破，上面题着两个字“碉楼”，而“小筑”两个字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雨侵蚀，花掉了。
　　推开红色的大门，入眼便是一棵粗壮的枇杷树，可惜已经枯死了。
　　林雨墨率先迈了进去，这偌大的庭院早年间也就她和她娘两个人，一连十几年没有回来，这样的破败也是在料想之中。
　　只是，料想归料想，当她亲自站在这里的时候，总归不是滋味，人去楼空，触景生情。
　　在这棵枇杷树下，她见过许墨练剑，而她娘所练出来的锟铻剑意远不是林雨墨这样的霜寒。
　　而是凄苦。
　　剑刃所过的地方没有叶片能完整幸存。
　　连带着枇杷树的树干，偶尔都会留下两道疤痕。
　　所以这枇杷树枯死，有一半原因也要归结于许墨。
　　后来，或许是许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索性就不再练剑了。到最后，差点连锟铻剑也被她亲手折断。
　　林雨墨闭了闭眼，道：“点些火吧。”
　　有了火光，有了人，就等那些人自投罗网了。
　　……
　　夜晚的青州，是凉飕飕的，在这萧瑟的院子中，连刮的风都像是阴风一样，让人后背发寒。
　　林雨墨没有与他们说的是，这一次，不是魔族的人自投罗网，而是她自投罗网。
　　她想试一下，能否见到背后的人。
　　而不是那些魔族的小喽啰。
　　她对着镜子，扯下发带，身上不知何时就换好了寻常姑娘家的服饰。
　　为了更真些，她还特意涂了脂粉，虽然画的有点不太好，但林雨墨觉得还凑活，毕竟那些姑娘该用的，她也都用了。
　　她从屋内走出来，被慕雪薇撞了个见。
　　明显能感受道慕雪薇愣了一刻，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是、是师姐吗？”
　　她从轻轻扶上林雨墨的胳膊，将她拉近了屋里，让林雨墨在镜子前面坐下，拿了一盏烛台对着林雨墨的脸照。
　　此起彼伏的峨眉，黄色的眼妆在暖色的烛光下更加显眼，两颊是不透光的红，像是街上小商贩卖的泥娃娃般生硬的腮红。
　　她还特意在眉间画了一个歪七扭八的花钿，整体看下来，寻常女子该有的，她还真是一点也没画少。
　　要说哪里画的不错，也就是口脂稍微涂的好了点，没有那么吓人。
　　这谁还分得清林雨墨是人是鬼啊。
　　慕雪薇掏出绣帕，沾了水，将林雨墨脸上那些花花绿绿擦了个干净。
　　“师姐想以身作饵，怎的不让我去？”
　　好问题。
　　慕雪薇无论怎么看，都是最适合做饵的人选。
　　只是林雨墨不想。
　　不想让她接触魔族。
　　也不想让她陷入危险。
　　“你太弱了。”林雨墨觉得实力是个好借口。
　　慕雪薇抿着唇，拿起青黛，一笔一划的描摹在林雨墨的眉上，可惜还没等她画完，外面便已经传来了兵刃碰撞的声音。
　　林雨墨站起身，双手略显生涩地拎着裙摆，往外跑，顺带把门关上，在上面拍了一张符纸，“不许出来！”
　　她从地上捡起一截烧火棍，朝着蒙面人挥去，故意在他面前偏了一寸，活像一个束手无策的少女。
　　林雨墨挣扎着，还不忘记喊救命。
　　那人抓上林雨墨的手腕，将她扣住，紫色的捆仙索落在林雨墨身上，他朝着周围那几个人喊道：“喂，够了！走了！”
　　林雨墨给了沈竹离一个眼色，朝屋里看了一眼。
　　……
　　一路上，林雨墨被黑色的布袋套着脑袋，她听见了河水涓涓的流动声，也只能凭着声音勉强记下路，
　　“我靠！”林雨墨忍不住咒骂一声，她这个人一向很有素质，很少骂人，骂出口的时候便是更少。
　　只是原本被扛着走的林雨墨忽然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后背硬生生磕在带有棱角的石头上，猛烈撞了一下，任谁也该怒了。
　　下一刻，她脑袋上的头套被人粗鲁的扯了下来，与此同时，还有一声警告，“老实点！”
　　“呸。”林雨墨吐掉挂在嘴边的头发，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喜欢披头散发的原因……
　　……实在是太碍事。
　　她抬眼瞪了一眼面前的人，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柔弱女子”的形象，连忙收回视线，垂下眼睫，低声咳了咳。
　　要说她这股柔弱劲是跟谁学的，大概是慕雪薇吧，不过是有点东施效颦的意思了哈。
　　那魔族最开始被她那副眼神恐吓住了，不过只是一刻而已，便冷冷哼了一声，临走还不忘报复性的朝林雨墨踹上一脚。
　　疼的她连隔夜饭都想吐出来了。
　　靠。
　　林雨墨手掐着自己的大腿，硬着头皮憋出眼泪来。
　　对于那一脚咬咬牙，忍了。
　　那人走后，她看着眼前的一帮妇女幼童，心里不是滋味。
　　上一世，她只顾着安逸享乐，才造成了玄灵山那样的结局，那时的她竟然对于这些暗潮涌动丝毫没有察觉。
　　而如今，魔族卷土重来的野心昭然若揭。
　　可她觉得，这些并不是这个年纪的慕雪薇可以操控的，不会是她做的出来的。
　　一道金铃声由远及近，一个女子赤足朝林雨墨走过来，脚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脚踝上挂着金色的铃铛，穿着一身如枫叶般火红的长衫，长衫的领口微开，露出洁白的一片。
　　她脸颊上有三道紫色魔印，她忽然站在林雨墨面前，不动了。
　　林雨墨低着头，心中揣揣不安，不会是被她发现什么了吧。
　　她忽然蹲下身，抬起林雨墨的下巴，逼迫林雨墨与她对视。
　　她五指微微用力，掐的林雨墨下巴直疼。
　　忽的，她紫眸一颤，有几分凄凉，只是一瞬，便又媚着眼睛笑了出来，“小女娘，你跟我的一个故人长得可真像啊。”
　　“不对，是仇人。”
　　林雨墨没敢动，也没敢答她的话，这时候说多错多，还是闭嘴保命吧。
　　“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拇指压在林雨墨唇上，将她的口脂擦了个花。
　　“许慕。”林雨墨几乎是没有犹豫说了出去，傻子才会说自己的真名呢，只是这个慕字是不是有点突兀啊，算了，无所谓的事。
　　那女子一愣，笑意更甚了，撩拨开林雨墨的发丝，笑的妩媚，“我叫慕离，许慕的慕，离别的离，你记住了。”
　　“等你留得性命归来，我定带你去魔族与我双修。”
　　林雨墨：？？？
　　这是被看透了吗？发现她是修仙者了？
　　还没来的及反应，便看慕离抬起手，一声令下，“都带走！”
　　这些被捆起来的妇女幼童被推搡着进了一座囚车，然后用黑色的帘子从头到尾遮住，朝着城内的方向拉过去。
　　而拉车的人，竟然是官府的人。
　　林雨墨坐在囚车里，休养生息，她蹙着眉，这下可难办了。
　　既要不惊扰百姓，还要杀魔放火，难难难！
　　一路上，再一次经过了那条河流，只是河流的声音湍急了些。
　　颠簸的路段过去，终于停了下来。
　　林雨墨耳边尽是些孩子的哭声和女子的嚎叫。
　　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无论他们哭的多大声，外面的人也是听不到里面的叫声的。
　　黑色的帷幕被从囚笼上拽下来，骤然入眼的光晃得林雨墨睁不开眼睛，她抬起手挡在眼前，从手指的缝隙中看见骇人的一幕。
　　数位幼童被吊起来，高高的悬在一口铁锅之上，铁锅里面是热滚滚的荤油，沸腾地冒着白泡。
　　而那些女子被绑在旁边的刑架上，竟然被生生扒皮。
　　透嫩的皮肤上，还沾着血管的脉络。
　　林雨墨强忍下胃里的恶心，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在炼尸油吗？林雨墨看着被扔进锅中的人皮，上面还带着鲜红的血丝和骨肉，一股恶心感再次涌上来。
　　她在古书里看到过，魔族有魔道修者可操控空心人。
　　所谓的空心人便是在人活着的时候掏出他的心脏，用特殊的禁法练成一个不会有痛觉只知杀伐征战的躯壳，而为了更好的保护这层躯壳，会给这个躯壳穿上一层盔甲。
　　而为了保养盔甲，便会给盔甲涂上这种特质的尸油。
　　听说在几十年前仙魔之战时，修仙者在这空心人上就吃了不少亏。
　　林雨墨心中腹诽道：不是说这东西在魔族也被禁止了吗？怎么又凭空出现了？
　　好死不死，让她撞上了。
　　林雨墨指尖微动，身上的捆仙索松了松，足够她从里面脱身出来。
　　还没等她动，捆仙索忽然再次收缩，勒的更紧了。
　　林雨墨侧过头，警惕起来。
　　却对上那双紫色的瞳孔，让人忍不住心头一颤。
　　慕离没有出声，可她那张唇微微翕动，林雨墨却从中看到了两个字“别动。”
　　不像是好意提醒她，倒像是在挑衅。
　　林雨墨面露了个憨厚的笑，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干。
　　“哗啦——”一声，在那口大锅后面的暗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带着面具的人，面具后面，一头银色的长发披散着，看着她的身形，像是个女子。
　　她声音有些沧桑，话语凉薄，“哭什么，能为魔族做点贡献，此生也算值当了。”
　　她慢慢将目光移向慕离，冷声道：“慕离，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回九渊了。”
　　慕离冷眼看着她，完全没了刚才那股子媚劲。
　　那银发女子忽然将手扶在暗门上，顿住脚步略微侧头，“别忘了最重要的事。”
　　慕离双拳捏紧，骨节作响，在深吸一口气后，才道：“知道了。”
　　……
　　慕离再次走近囚笼，盯着林雨墨，她弯下身，紫色的魔瞳里带着隐隐的杀意，似乎是在透过林雨墨看着另一个人。
　　一个能让她恨之入骨的人。
　　只是那种恨不一样，林雨墨清楚的感受到，慕离眼中的恨中，还藏着爱意。
　　“砰——”一声，两个魔族的人被一脚踹在地上，林雨墨面前的墙便被一道剑气贯穿，连带着那口大锅也被劈成两半，其中的尸油和还未化开的人皮散落在地上，混合着泥土，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去！”绿色的剑径直砍上囚笼的锁链，黑色的锁链碎了一地。
　　一时间，守在这里的魔族轰然而动，拔出别在腰间的弯刀，齐齐攻向擅闯来的沈竹离和李霜星。
　　林雨墨一脚踹开囚笼的门，挣开捆仙索，召出佩剑。一套动作行如流水，干净利落。
　　她朝着对面的木门一指，“去城外。”
　　“好嘞！”沈竹离道。
　　“走，这边走！”李霜星为百姓引着道。
　　刀剑碰撞，他们极力护着百姓，率先让百姓跑在前面。
　　沈竹离道：“朝河边走！”
　　林雨墨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沈竹离的剑叫碧海潮声呢，原来是一把借势之剑。
　　慕离不紧不慢地走在魔族人的最后面，手里拎着一把圆轮，形似满月，弧度完美，刀刃极薄。
　　她站在原地，也不出手，就是站在那，像是在看逃跑的猎物一般，玩味中带着戏谑。
　　夜色浓郁，河水染着黑，随着风层层迭来，再悠悠滚走。
　　沈竹离悬在河水上方，手中的碧海潮声剑缓缓被她举起来，随着一声“起！”
　　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翻滚起来，卷起滔天的巨浪，有数十米之高。
　　巨浪卷成参天的水柱，不断咆哮。
　　“去！”
　　滚滚巨浪朝着下面的魔族人而去，将他们卷进浪潮里，推向天空。
　　“林师姐！”沈竹离唤道。
　　林雨墨会意，手中的剑出了鞘，悬在那些人身下的河水倏然化成冰，成了一条一条晶莹的荆棘。
　　林雨墨挥剑斩下去。
　　那些荆棘长出长长的倒刺，径直刺穿魔族人的心脏，鲜血顺着荆棘流淌，最后成了一颗一颗血珠掉落进河里，震荡出红色的涟漪。
　　远处的慕离收了手里的寂灭轮，倚着树，撑着脑袋。
　　忽的，她一下站了起来，嘴唇翕动，拳头捏紧。
　　“锟铻剑。”她喃喃道。
　　语气里带着几分思念的意味。
　　她一抚红色的衣袖，一掌朝着三个人打过去。
　　林雨墨迅速反应过来，可还没来的及挥剑挡下，就已经被这一掌打吐了血，身子重重朝河里坠下。
　　在她即将落如河里时，一股力量掐上她的脖子，将她强行拽了上来，带着她往远走。
　　林雨墨勉强撑开眼皮，看到的只有在河里挣扎的沈竹离和李霜星。
　　她还没看到慕雪薇呢，就昏了过去。
　　……
　　再睁眼时，眼前已经是一片红绸幔帐，还有一股能呛死人的庸俗香。
　　林雨墨从地上挣扎了两下，忍着疼爬了起来，坐在地上。
　　红帐一动，一双长腿显露出来，再往上看，慕离外衫已经松了一半，露出姣艳的风姿。
　　林雨墨连忙闭上眼睛，没再细看下去，她手撑着地面，身子不动声色的朝后缓缓移动。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慕离对着她说出那句‘要与你双修’的话。
　　真是个疯子。
　　起初她只当是玩笑话，而现在，她真是有些害怕，面前这个疯女人不会来真的吧？
　　慕离缓步走下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雨墨，“锟铻剑，你哪来的？”
　　“我师尊给的。”林雨墨胡诌道。
　　“你师尊可是许墨？”慕离冷着神色，将施在林雨墨身上的威压又加了一重。
　　“不是。”林雨墨咬着后槽牙道：“我师尊可是当今云影仙尊——魏清漪！”
　　慕离在听到这个回答后轻声一笑，收回来威压。
　　她在林雨墨面前蹲下身，指尖剐蹭上林雨墨的脸，“不是她给你的就好。”
　　她顺着她的下颌一直摸到锁骨，眼神近乎有些疯狂，她红唇微启，道:“得不到许墨，得到你也是好的。”
　　许墨？我娘？
　　林雨墨几乎震惊了，她娘可从没跟她说过还欠下过这样的风流债啊。
　　林雨墨连忙罢手，拼尽自己全力推了慕离一把，“我是我，许墨是许墨，你……你可看清楚啊……”
　　慕离嗤笑一声，有些不屑，“我分的很清楚啊。”
　　“你和许墨确实不一样，你可没有许墨那么有姿色。”
　　林雨墨看着被扔在床榻上的锟铻剑，要死的心都有了。
　　她听了慕离这一番话，心里有了点数，合着慕离就是对她娘见色起意。
　　林雨墨身子后仰，尽量避免与面前这个疯女人离得太近。
　　她忽然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弯刀，比划在自己的脸上，“你……你要是再靠近我，我就自毁容貌！”
　　她学着戏折子里面大姑娘的样子，类似于宁死不屈的戏份。
　　慕离抚唇一笑，站起了身，嘴角带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雨墨，“你划啊——”
　　我靠。
　　这妖女软硬不吃啊。
　　忽地，林雨墨手一抖，匕首掉落在地上。
　　慕离道：“热吗？”
　　她要是不说，林雨墨还真没有察觉，如今她一提，林雨墨倒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浑身发软。
　　就算她未经世事，也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她抬眼看着慕离，眼里带着血丝，“情毒？”
　　慕离没答她的话，只是手里多出来一个小镜子，拿在手里照着自己的样子。
　　她的指尖在那三条魔纹下划着，在最后一道处滞留许久，喃喃道：“许墨。”
　　她似自嘲般一笑，收回来手，抬手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师姐——”
　　一道温声搁着门打破这片寂静。
　　听着外面的脚步大概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别进来！是情毒——”林雨墨的手撑着地面，竭力朝外喊道。
　　“砰——”一声，一柄白色长剑破门而入，刮掉慕离一缕黑发，径直插在床榻上方的架子上，将床榻劈了个粉碎。
　　飞扬的红绸中踏进来一道白色的身影，宽袖随着风飘动，系在发尾的白色发带飘散，从林雨墨眼前飘过。
　　林雨墨想要伸手去接，却慢了一拍，白色的发带从她指尖拂过，被慕离接在手里。
　　慕离半眯着眼睛，带着戏谑的眼神看向林雨墨，有些吃味，问道：“你情人啊？”
　　林雨墨：？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慕离收敛了那副妖媚的样子，神色有些冷，她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指尖燃起一道火，将发带燃了个尽。
　　她手中的寂灭轮在空中飞转，朝着慕雪薇过去。
　　“坏我好事！”
　　圆刃带着红色的光芒近身慕雪薇，仰山雪几次抵挡后明显招架不住。
　　慕雪薇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在她回到九渊煞狱的六十年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但她却见过她手里的寂灭轮，在收服魔族后洒扫战场时。
　　这说明，那时侯的这个女人，大概率已经死了。
　　寂灭轮的圆刃擦过仰山雪的剑锋，一下一下的碰撞间，慕雪薇显然支撑不住了。
　　慕雪薇的长剑被挑落在地，她灰色的瞳孔有些发红，发丝飘散，她口腔中满是血，随着她开口而往外流。
　　“仰山雪来——！”
　　飓风骤起，烛火瞬间熄灭，连带着房梁一块卷起，灰色的卷风带着木屑奔着慕离而去。
　　慕离把寂灭轮握在手里，冷声笑道，“玩够了吗——”
　　她双脚落在地面上，五指微张，飞再空中的寂灭轮擦着墙边而过，再次飞向慕雪薇，而在这圆轮上，还附加了一层九重天火。
　　那席卷于天的飓风便被从中间撕开，径直攻向慕雪薇。
　　圆轮在仰山雪上打着转，擦出几道火花。
　　最后，慕雪薇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撞在木头柱子上，重重跌落在地。
　　林雨墨的手伸在乾坤袋里，死死攥着一瓶药。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可不想死。
　　她死了，玄灵山怎么办？
　　还有慕雪薇。
　　她得把她平安带出去。
　　她倒吸一口气，闭着眼，打开药瓶，将里面的药丸倒在嘴里。
　　慕离手里拿着寂灭轮，一步一步逼近慕雪薇，圆轮上的血迹在最中心相聚，在中心点垂了好久，才滴落下来。
　　林雨墨硬撑着站起来，撕破喉咙喊道：
　　“给我离她——”
　　“远点！”
　　锟铻剑倏然从慕离面前划过，歪了几分，在她的脸颊第三道魔印处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滴。
　　慕离抬手摸上伤口，眼中闪过杀意，随后被邪肆取而代之，她悠悠转过身，看向缓缓站起来的林雨墨，眨眼之间，便已经到了林雨墨身前，掐上林雨墨的脖子，“你以为你是谁！”
　　她手上加了力道，掐的林雨墨额头青筋暴起，在这股气压下，她难以呼吸。
　　“我这脸就算是伤，也只能许墨一个人伤！”
　　“要不是看在你的名字上，你早就死了千百次了。”
　　林雨墨指尖闪过银光，扎破地面的锟铻剑不断震荡，想要从地板里脱身。
　　林雨墨浑身发抖，脖子被掐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往下滴。
　　慕雪薇趴在地上，爬着去够仰山雪，她喃喃道：“林雨墨…不许死…”
　　这一声关怀，没让林雨墨听见，却让慕离收入耳中。
　　她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林雨墨。林雨墨。
　　慕离眼底泛着泪光，丝毫没有察觉到锟铻剑已经奔她过来。
　　随着林雨墨指尖一勾，锟铻剑冲出地板，剑身一转，朝慕离杀过来，切掉她掐着林雨墨那半条手臂。
　　试了一条胳膊，她重心一偏，跪在地上。
　　林雨墨落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挥手一扬，数道符纸朝着慕离过去，悬在她身边，绕着圈，将慕离困在里面。
　　“走。”她强撑着爬起来，抱起慕雪薇，踉踉跄跄往外走。
　　慕离被困在那些符箓中，多情的眼里闪过悲伤。
　　怪不得与许墨长得那么像，原来是故人之子啊。
　　雨墨，雨墨。
　　怎么就不能是慕呢。
　　林慕，许慕，都要比林雨墨好听多了。
　　她长喘了一口气，随手一挥，符箓便碎成了纸片，消散在空中。
　　……
　　“师姐，”
　　“嗯？”
　　“我…有些热…”
　　“我知道。”
　　她将慕雪薇抱紧了些，额角的汗水滴落下来。
　　她好后悔，早知道认真学一学缩地符了，缩地千里，能让慕雪薇少受不少罪。
　　暮色苍茫，远处的霞光和棕色的地面成了一条线。
　　林雨墨迈进客栈，厉声道：“浴桶，冷水。”
　　“是，是。”那客栈老板看着满身鲜血的两个人，心里害怕，丝毫不敢怠慢。
　　林雨墨将慕雪薇衣衫解开，将她浸在冷水里。
　　慕雪薇的胳膊始终环着林雨墨的脖颈，始终不肯松手。
　　她那双灰瞳染上几分情欲，白皙的脸上带着淡红，眼睫湿漉漉的望向林雨墨。
　　“师姐，帮帮我，好吗……”
　　她的声音发虚，还带着软弱缠绵，胳膊将林雨墨拉的很低，薄唇吻在林雨墨的脖颈上。
　　柔软的唇似带着电流一样，刺激着林雨墨，让原本模糊的意识临近崩溃。
　　她一只手顺着林雨墨的胳膊往下摸，一直到牵上林雨墨的手，她带着林雨墨的手进入冷水之中，从腿间往上滑。
　　冷水的凉意让林雨墨有片刻清醒。
　　不可以！
　　不可以趁人之危！
　　林雨墨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没再让她继续朝里带，毫不留情的把她另一只胳膊从脖颈上拽下来。
　　“师妹。”
　　林雨墨叫了一声，眼前有些迷蒙，她早就看不清慕雪薇的样子了，在与慕离对峙的时候，她就已经毒发了。
　　要不是因为她修的是无情道，强压下心里的热火，现在的她只会更惨。
　　她扯下慕雪薇的胳膊，绕到慕雪薇背后，手搭在慕雪薇背上，将自己体内的寒气渡给慕雪薇，帮她压下情毒。
　　她声音有些哑，有些哽咽，吐气之间带着灼热，以一种乞求的口吻道：“师妹……别作践你自己……行吗？”
　　慕雪薇抿着唇，喉咙间抑制不住的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她侧过头，还没来的及看林雨墨，便被林雨墨出言制止。
　　“别回头！”林雨墨声音有些发抖，似乎是哭了“求你了！”
　　慕雪薇很听话，她师姐不让她回头，她就不回，她心里大概有七八分的清楚…
　　…应该很难堪吧……
　　许久的挣扎后，慕雪薇沉沉睡过去，林雨墨才把她从冷水里抱出来，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才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吃力晃了晃脑袋，拿出匕首，在手心划下一道很长的伤口，企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一些。
　　一直到郊外的那座碉楼小筑里，她才一口黑血喷出来，跪在地上，放声嘶吼。
　　她吃的是赤阳丹，凭借着与自己体内完全相克药力来激发法力在体内运转。
　　而现在，她把大数无情道内力传给了慕雪薇，这股药效的反噬再也压不住，在她体内杂乱运转，肆意狂奔，似乎要把她的血脉涨破。
　　“啊——”林雨墨忍不住疼的喊出来。
　　这一声嘶吼惊得枝头的乌鸦也跟着害怕，扑腾着翅膀，朝密林伸出飞去。
　　林雨墨在地上打着滚。
　　痛！
　　痛痛痛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
　　她蜷缩在地上，一边拿着匕首在掌心划下血口，以此度过情毒发作，一边又用指尖抓挠着地面，磨破了指尖的那层皮。
　　血丝里夹杂着尘土和沙粒，额头的汗水不断滴下来，浸湿鬓角的发丝。
　　她时而跪坐着将额头抵在枇杷树上，时而蜷缩这在地上挣扎，时而在地上又滚又爬。
　　她衣衫早已被磨得破烂，只有零星的残片挂在身上。
　　露出来的胳膊上，腿上，腰间都是她自己抓出的血痕。
　　每一道血痕都由浅渐深，血淋淋的，每一道看起来都极为残忍，似乎所伤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一般，用足了力气。
　　伤口因为林雨墨的挣扎而沾着尘土和杂草，让她显得十分落魄。
　　好疼啊。
　　好疼啊。
　　娘，我好疼啊。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的嗓子因为长久的嘶吼而不能发声，只能颤巍巍的抖着唇瓣，在药效的反噬和情毒的双重作用下煎熬。
　　渐渐的，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灼热好似在散去，原本因为赤阳丹反噬而膨胀的经脉骤然收缩，甚至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她很疼，却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像片残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眼巴巴的望着骤黑而模糊的天空。
　　那股濒死感，好像又带她回到了上一世的静雪峰上。
　　万年来的苍茫化成了一身白裙，上面用奢华的银线绣着云纹，她三千银发如瀑布般垂在腰间，白色的睫毛上沾着霜雪，灰色的瞳孔澄澈明亮，脸上不用胭脂粉黛，便足以让人倾心。
　　真漂亮啊……
　　从她第一次见慕雪薇时，就觉得她很漂亮，后来她银发时，更是如昆仑山的雪莲一样，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那样漂亮的人呐，是不应当喜欢师兄的。
　　应当喜欢…
　　她才对。
　　林雨墨也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只是心口的凉意越来越渗，眼皮也越来越沉，终于在炽寒两股力量较量一番后，得以平稳。
　　就这样，她在冷风中躺了一夜。
　　直到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林雨墨意识才清楚些，她迷迷糊糊抹了抹眼睛，扶着旁边的枇杷树才勉强爬起来。
　　她后背靠在枇杷树上，手支着锟铻剑，略微仰头，看着白色的苍穹，吸了一口冷气。
　　灵力滞塞了。
　　她在冷风里吹了很久，等到身上的麻木感和疼痛感褪去，她才一瘸一拐的往屋里走。
　　屋内昏暗，只有破烂的窗子才能照进点光来，她脱了沾满泥土的衣服，用白酒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重新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衣，青衣的衣领上绣着银色的竹纹，清清淡淡的。
　　林雨墨走到一个紫檀架子前，盯了许久。
　　在她印象里，这个紫檀架原来是挂着一副画像的，画像里……
　　…约莫是一个女子，穿着淡蓝色的衣裳，气定神闲，出尘不染，面容……
　　林雨墨记不太清了，但总之很漂亮，是跟慕雪薇一样的漂亮。
　　想到这，她自己都诧异了一下，连忙拍了拍自己有些烫的脸，傲娇的拍了两下袖子，往屋外走去。
　　太阳已经上来一些，天空染着橙色的光辉，林雨墨走到枇杷树下，单手拽在锟铻剑上，却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那。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忘记灵力滞塞了……
　　她盯着锟铻剑很久，心里已经开导自己很多遍了，自己的佩剑，自己的，自己的。
　　她双手握在剑柄上，吃力从地缝中拔出来，重新配在腰间。
　　回客栈的路上，她买了一些糕点和小吃，估计慕雪薇也快醒了。
　　她走到房门口，搭在门框上的手忽然一顿，看着自己手心的几道伤痕，皱了皱眉。
　　她从乾坤袋里摸出布条，缠在掌心上，系了个结，这才放心推开门。
　　慕雪薇听见门口的声音，系着衣带的手一顿，掀开浅色的薄纱，朝门口探出头瞧着。
　　“师姐？”
　　“我买了些东西，穿好了就下来吃些吧。”
　　林雨墨看慕雪薇醒了，便转身要走，打算去找一下李霜星和沈竹离，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
　　“师姐，等等！”
　　慕雪薇叫住她，声音带着点委屈和抽噎，“师姐，我胳膊疼……”
　　林雨墨有些担心，走过去，有些僵硬的掀开床榻的浅纱，朝她胳膊看去，“别乱动，我看看。”
　　慕雪薇胳膊上有一条很长伤口，浅的地方结痂了，而中间的部分还是血淋淋的。
　　林雨墨抿着唇，这伤口，太严重了，这得多久能好啊，就不应该把她带出来。
　　她拿出金疮药来，小心翼翼的帮慕雪薇涂好。
　　她想看看慕雪薇还有没有其他伤口，便将视线往上滑，这才意识到慕雪薇还半敞着衣衫，半露着肚兜。
　　白色的肚兜上绣着一枝淡粉色荷花，一时间，将慕雪薇的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出来。
　　林雨墨不禁感慨道：过了十八岁的生辰，慕雪薇确实出落得更亭亭玉立了。
　　等一下！
　　她肚兜的材质是绫罗锦吧。
　　几百两银子一匹的那个？
　　靠。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绫罗锦呢。
　　“师姐，你在看什么？”慕雪薇忽然唤道。
　　林雨墨的呼吸跟着停滞一刻，二话没说，飞速替她系好亵衣的衣带，才敢正视慕雪薇那双浅灰的眸子。
　　真不是她流氓，真不是她要看，而是…而是……
　　林雨墨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避开慕雪薇的视线，语重心长道：“你、你下次能不能穿好衣服……再、再说话啊。”
　　慕雪薇眉头微微一蹙，有些不解，朝着林雨墨露出异样的眼色。
　　“怎么了？师姐…不喜欢……我？”慕雪薇声音很轻，在‘不喜欢’后面将尾音拖的很长、很长，才蹦出那个‘我’字。
　　几乎快要与林雨墨的话同时。
　　“不、不是，我……”
　　这不是喜不喜欢她的事，主要是谁家小姑娘亵衣都没系就与人说话啊。
　　林雨墨撇过头，觉得有些莫名好笑。
　　她没再解释，拿起落在旁边的衣衫，抻开，比划在慕雪薇身后，宠溺笑道：“慕大小姐，快更衣吧。”


第26章 
　　慕雪薇看到林雨墨缠着纱布的手，眸光冷了一刻，她拉过林雨墨的手，拇指按在纱布上，“师姐，”
　　她那双灰色的眸子看向林雨墨，其中带着疑惑和担心，明明她没有问出口，却能让人知道她想问什么。
　　林雨墨轻轻拍开她的手，对于谎话也算是信手拈来，“无碍，只是哮喘之症犯了，放血疗法罢了。”
　　慕雪薇没再问下去，神色却有几分冷，静静的盯着林雨墨，任由林雨墨摆弄她，给她穿好衣衫。
　　下了榻，慕雪薇先一步走在林雨墨的前面，明明看起来步速不快，却惹得林雨墨不得不提着锟铻剑在她身后紧赶慢赶，“慕雪薇，你慢点走。”
　　林雨墨不断在人群中穿梭，却感觉那道身影似是故意要将自己甩掉一般，已经在人群中看不到她了。
　　“雪薇——！”
　　“师妹！”
　　林雨墨唤着，如今她灵力阻塞，腰间还系着一把巨沉的锟铻剑，这里人又多，她是真追不上啊。
　　怎么……怎么感觉生气了。
　　一直到楼梯处，慕雪薇才停下脚步，等在那，抿着唇，神色繁复。那双灰色的瞳孔朝着林雨墨望过来，轻唤了一声：“师姐。”
　　林雨墨停在她面前，被她叫的有些心虚，硬着头皮问道：“怎么了？”
　　慕雪薇没说话，而是从上到下将林雨墨看了一遍，她蹙着眉，眉间带着几分疏离和神伤，“师姐的身上有白酒的味道。”
　　“昂，昂……”林雨墨手紧紧攥着锟铻剑，解释道：“我……那个昨晚喝了点酒……”
　　“还有血味。”慕雪薇打断她的话，淡淡陈述出来，有意的拆穿她。
　　林雨墨抬起手腕，装模作样的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没有吧。”
　　明明自己洗干净了呀，怎么还会被拆穿呢。
　　慕雪薇伸出手，想要去碰林雨墨缠着纱布的手，却被林雨墨抢先背了过去，没让她碰到。
　　楼梯周遭人走人过，他们的声音在她们两人的对视中沉寂，只剩下风的声音。
　　人潮流动，人影斑驳，最普通的楼梯拐角，却让两个人僵持在这。
　　她在盼望什么呢，能留在师姐身边已经够好了，她才没有资格去问她，更没资格像现在这样与师姐耍小脾气，她应该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的。
　　可她还是会奢望，奢望着林雨墨能够多信任她一点。
　　就一点。
　　在许久的对视后，慕雪薇垂下眼睫，率先败下阵来，眼底有些湿润。
　　她没在抬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将手落在仰山雪的剑柄上，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然后背过身，朝人群走去。
　　她才抬起裙角，便被一股力量拉回了身。
　　一只包着纱布的手缓缓递到她面前，在手侧边系着的是蝴蝶结。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受了点小伤。”
　　林雨墨低着头，小声道。
　　好吧，她认输了。
　　在刚才那股低气压中，她看着慕雪薇的眼神，好似对她失望，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但她能感受到慕雪薇一定是生气了，不管是因为什么，起码，刚才慕雪薇看她的眼神她承受不住第二次了，太难受了。
　　“疼吗？”慕雪薇伸手捧着她的手，拇指刮蹭在纱布上。
　　林雨墨笑笑，连忙打哈哈，道：“一点小伤有什么好疼的啊，跟摔了一跤没什么区别。”
　　慕雪薇抬起银色的眼睫，带着些许试探看向林雨墨，她的拇指横在林雨墨的掌心，覆盖在纱布上的拇指忽然压了下去，纱布之下的那几道伤口，接连受灾。
　　“啊！疼疼疼！疼疼疼！”林雨墨想往回抽手，又不敢，又疼。
　　慕雪薇抬起指尖，鲜红的血从白色纱布下面殷透出来，“师姐不是说是小伤，不疼的吗”
　　小伤也不能这样受难啊，好可恶的慕雪薇。
　　林雨墨低着头，手依旧在慕雪薇面前举着，即使慕雪薇已经收了收了手，她也没敢把手落下来。
　　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掌心殷透出来的红，似乎是在求饶，道：“师妹，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哦——”
　　“还瞒我吗…师姐、”
　　“不瞒了。”林雨墨挺直腰板，像是挨了罚站的小孩，挨着墙站的笔直，给了慕雪薇一个坚定的眼神，又重复了一遍，“不瞒了。”
　　慕雪薇淡淡勾起唇角，将林雨墨腰间的锟铻剑扯了下来，拿在手里，往楼梯下面走去。
　　林雨墨愣了一下，缩回包着纱布的手，闭了闭眼，忍不住轻笑一声。
　　还是被慕雪薇猜到了。
　　……
　　通往大堂的楼梯上，林雨墨的手虚虚环在慕雪薇腰上，将搂未搂，将抱未抱，她不过是担心慕雪薇会站不稳而已，才不是想抱她呢。
　　到了大堂，已经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了。
　　沈竹离招了招手，示意林雨墨过来。
　　她抱怨着；“魔族那女疯子下手可真狠呐，差点没淹死本姑娘！”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慕雪薇。
　　那晚，自从把慕雪薇放出来，她一个人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只见慕雪薇抬起手，捋了一下鬓角，广袖流仙裙的袖口顺着纤细的胳膊滑落，露出那条鲜红的伤痕。
　　而林雨墨在她对面落了坐，恰好能将伤口完整的看在眼里。
　　沈竹离“啧”了一声，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属实被慕雪薇这番操作秀到了，真是够了……
　　她端着面前的酒杯，闭上眼，抿了一口，有几分儒雅书生品茶的样子，然后弯着眼睛看向慕雪薇，“好~茶~啊~”
　　慕雪薇的胳膊依旧没有放下，而是撑在下巴上，反驳道：“沈姐姐，你手里的分明是酒。”
　　沈竹离又喝了一口，瞧着杯底，故作惊奇道：“哎呀——这酒怎么一股子茶味呢？”
　　“我师尊快过生辰了，也不知她喜好什么……”慕雪薇臻首微侧，朝着沈竹离淡淡道，眉宇间带着几分挑衅。
　　果然，下一刻，沈竹离就收敛了样子，一本正经的坐好，还朝着慕雪薇近了一些，小声道：“雪薇妹妹~咱们师尊喜欢什么呀？”
　　“是我，不是咱们。”
　　沈竹离手伸进腰间的佩囊中，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酒盏塞在慕雪薇手里，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悄悄说道：“这酒盏乃是白帝城藏了万年的琉璃打磨的，林师姐肯定喜欢……”
　　慕雪薇手腕一转，将酒盏收了起来，小声道：“师尊曾偶然得到过一本剑谱，名为《一十八剑》，可惜只有下卷，无法修炼。”
　　沈竹离格格一笑，手在佩囊中摸索着。
　　你说这巧不巧，早年间她就得到过这么一本剑谱，正是《一十八剑》的上卷。
　　她偷偷拿出来放在腿上打量，翻开剑谱第一页，上面写着几页明晃晃的大字：“无爱即是神”！
　　沈竹离立刻“啪”一下合上剑谱，肩膀也跟着僵直片刻。
　　岂有此理！
　　她把书页捏的有些皱，然后趁人不注意，偷偷将第一页撕了下来。
　　为了确保不着痕迹，又翻开看了看书卷缝隙，没有明显的撕扯痕迹，才收进佩囊里，手在上面轻轻拍了拍，才放心下来。
　　林雨墨眼神盯着掌心渗血处发呆，从白纱下面渗透出来的血迹让她再一次想起刚才的情形。
　　慕雪薇生气的样子……倒是还怪可爱的哈。
　　其实，她能生她的气也好，起码说明现在的慕雪薇没什么坏心思，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生气嘛，才是慕雪薇这个年纪该有的脾气。
　　她这样想着，连带着慕雪薇昨晚唇瓣微红、眼中含光的样子，一并进入她的思绪。
　　我靠！
　　吓得林雨墨连忙摇了摇头，心道：这魔族的情毒真是厉害，不止昨晚难受，连带着现在也常常想起慕雪薇。
　　想她干什么！
　　想杀她还差不多。
　　她的手不自觉搭在酒坛上，想赶紧压下这一时的心悸，却被一只纤白的手压住。
　　慕雪薇那双灰色的瞳孔淡淡朝她看过来，略微沉眉。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林雨墨却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还有伤，不可喝酒。’
　　林雨墨歪了歪头，落在酒坛边缘的四指扣着酒坛内壁，心里有些不舒服，她什么时候也轮到慕雪薇可以管她了。
　　她指头刮了刮鼻尖，垂下眼睫，乖乖松了酒坛，把手抽了回来。
　　好奇怪啊，慕雪薇管着她，她还……还有点窃喜是怎么回事啊？
　　造孽了，造孽了。
　　一声缥缈的声音从林雨墨身后传过来，“锦衣卫大人~”
　　那男子满脸胡茬，走向李霜星，非常不客气就在李霜星旁边落了坐，小声道：“大～人~”
　　“昨晚，城里丢了的几个姑娘都回来啦，就是吧……”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朝李霜星推了推。
　　“哎呀！”他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个调，“就是这官府啊…”
　　李霜星连忙搂上这位大哥的脖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嘘嘘。兄弟，人多眼杂，咱们楼上请——”
　　说罢，他就站起来带着人往楼上走，于是一张圆桌坐着李霜星和这位大哥，沈竹离、林雨墨、慕雪薇等人站在李霜星身后，死死盯着他。
　　他环视了一圈，干巴巴的咽了个口水，探头说道：“只是……这青州今年干旱，官府仗势欺人，大额征税。”
　　他忽然跪在了李霜星的脚边，“还请大人还我们一个公道啊——”


第27章 
　　李霜星连忙将人扶了起来，看向林雨墨，皱着眉头。
　　修仙者不得参与凡间之事，他之所以冒用锦衣卫的身份，乃是为了除魔不得已而为之，这官府之事，他们如何插得上手。
　　林雨墨上前一步，将果篮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大哥，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们定然会妥当帮你解决。”
　　她摆了摆手，“这样，你先请回，等我们好消息吧。”
　　“谢谢，谢谢几位神人啊。”
　　李霜星看着林雨墨手里的果篮，心里不是滋味。
　　林雨墨拿上一个苹果，用衣袖擦了擦，咬了一口，“礼都收了，这事不办也得办了。”
　　而站在一旁的慕雪薇却在偷偷笑着。
　　师姐果然心软。
　　“打算怎么办？”李霜星身子向后靠靠，双手枕在脑后，来回晃悠椅子，一副心累的样子。
　　“看着办。”林雨墨将手里的苹果悠哉悠哉扔了一下，然后接在手里，又咬了一口，悠哉游哉地往楼下走。
　　……
　　青州正在变冷，早晚凉的很，到了正午才会有些温度。
　　呜呜泱泱一群人，将前面的路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雨墨顿下脚步，心里想要凑这个热闹，她回头看向慕雪薇，争取一下慕雪薇的意见，“去…看看？”
　　“嗯。”慕雪薇点点头，盈盈一笑。
　　林雨墨拉上她的手，把她护在怀里，在人群中左右穿插，“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让一下，让一下。多谢，多谢。”
　　“传闻——上古时期——，妖兽横行。据说啊，地狱道上降生一只凤凰，手握苍穹剑，脚踏琉璃火。她实力强悍，所到之处，杀戮不断，血流成河——！”（引自作者完结文《伏妖》）
　　那老先生先生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啪”一下落在桌子上，接着道：“神界神台之上，降生一位玄鸟主神，一把上弦月刀，横扫罪恶——”
　　“杀的凤凰妖神那是毫无还手之力啊——”
　　林雨墨历尽“艰难险阻”，终于到了最前面，这才听了他这么一个故事。
　　原以为是什么上新的话本子，原来又是斩妖除魔、正道之光这种烂大街的故事。
　　她叹了口气，凑热闹的兴致全都没了，眼见就要失望而归。
　　“你又胡说什么呢！”一女子从老先生后面的屏风里走出来，一身红衣，墨色的发丝披散在腰间，被她随手屡了两下，在头顶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别成一个丸子头。
　　她走到老先生那里，拽起他的胳膊，“先生，你这讲的都是野史了，说书人最忌讳的，就是编瞎话，你这和造谣可没区别。”
　　那老先生讲的正起劲，被她这么一下弄走，心里多少有些气，“你这死丫头，你有本事你来讲！我倒是来听听，什么是正史！”
　　林雨墨也不走了，双手抱着锟铻剑，打算听听这丫头能说出些什么。
　　这女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拿起桌上的醒木，道：“要我说啊，这九天玄鸟根本就不是去杀凤凰的，而是去……”
　　她眼睛一转：“是去赴凤凰的约！”
　　“凤凰历遍三界，玄鸟对她心生爱慕，……”
　　“凤凰栖梧桐，玄鸟降神光，此乃天官赐福，喜结——良缘也——！”
　　醒木拍下，故事的结局是两个女子终成眷属的故事。
　　林雨墨不自觉的弯起唇角，觉得有意思，原来，两个女子也可以在一起。
　　原来在万古之前的时代里，就已经有磨镜之好了。
　　她视线落在身前的慕雪薇身上，原本玩味的神色变得有些吃味。
　　那慕雪薇呢？她愿意喜欢女孩子吗？
　　她可不可以也和话本子里一样，喜欢女孩子。
　　林雨墨想着，就算那个被慕雪薇喜欢的女孩子不是她的话……也行。
　　……
　　还没等林雨墨沉浸在伤心中，那说书的女子忽然站起来，朝林雨墨走过来，“这位姑娘，我跟你说，我们门店今日有抛绣球的活动，接到了呢，可以得到我们店里酥糖一份。”
　　“我们店的酥糖青州独一份，今日的酥糖更是非卖品！”
　　接…接绣球？
　　不好吧。
　　她林雨墨就是没吃过猪肉那也是见过猪跑的，在坊间，不是说接了绣球就要成亲吗！
　　这可不得了。
　　她刚张开嘴，想要说些拒绝的话。便看那女子凑过来，贴着林雨墨耳边，以一种看似小声却能让周身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说道：“抛绣球的人可姑娘自己挑。”
　　我……
　　林雨墨的视线落在慕雪薇身上，刚好对上那双亮浅色的瞳孔，她瞬间垂下眼睫，躲掉目光的碰撞。
　　“逢场作戏，师姐是不敢还是心虚？”慕雪薇声音清浅，却字字有力。
　　谁？谁心虚？
　　不就是为了一袋酥糖吗？
　　拼了！
　　林雨墨心里暗暗把借口都找完了，道：“我是为了那点彩头，不是为了占你便宜啊……”
　　“你…你别误会。”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慕雪薇轻笑出声：“嗯，我不会误会的，师姐。”
　　她说的乖巧，明眼人都能知道话里的意思，除了林雨墨。
　　那红衣女子带着慕雪薇进了门，给慕雪薇指了换喜服的路。
　　她一个人走向另外一个方向，一边走一边将手摸在自己的下颌，顺着下颌线摸至耳后，用力一扯，一张人皮面具便从沈竹离脸上撕了下来，露出那双媚眼。
　　沈竹离拎着整张面皮，叹道：“慕雪薇，你可要记得也帮帮沈姐姐我。”
　　……
　　偌大的厅堂内，沈竹离一身红衣，配着一把碧色的剑，坐在主位上。
　　她弯着唇角，眼里却尽是寒意，明明对每一个人都是笑脸相迎，却让人忍不住心虚，猜不出她的意思。
　　“三年不见，各位可还记得我吗？”沈竹离翘起的二郎腿掩盖在红裙之下，她端起旁边的茶盏，刮了上面的浮沫。
　　大堂之内，坐满了人，而为首的五个人里，有人开了口，“沈小姐在这青州有谁人不知谁晓？”
　　“从一个落败盐商成为青州三大商贾之一，可见沈小姐天赋绝非一般啊。”
　　沈竹离轻轻吹了一下茶面，抿了一口，她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这人的意思她也听出来了，在这里点她呢。什么落败盐商到如今商贾，说白了就是在说她运气好，成了暴发户。
　　这人说完，紧接着就有人搭腔，“沈姑娘，三年说不长也不长，说不短也不短，这时过境迁……也今非昔比了不是？”
　　沈竹离挑起眉头，瞧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茶汤。
　　“沈姑娘，三年过去了，这青州也不是三年前的青州了啊，所以……今日坐在正堂上的……怕不应该是沈小姐你吧……”
　　他说完后，厅堂内一阵静默，原本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朝沈竹离围了过来。
　　沈竹离扔下了盖碗，碗里的茶水迸溅在她的手上，她甩了甩，一副厌恶的模样。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从高台走了下去，笑道：“你们觉得谁能坐，那便给谁坐，只是……”
　　她从袖中拿出一卷纸，纸用红绳系着，泛黄分纸张有些褶皱。
　　她扯下红绳，将那沓纸缓缓捻开，“青州蜀锦铺徐言之欠两百两、黄金。”
　　“青州邀月楼罗梦欠帐三千万两白银。”
　　“青州余氏酒楼余生烟欠……”
　　“沈姑娘！”余生烟叫住了沈竹离，打断她继续往下念。
　　他抽了口烟，吐了出来，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加势，才道：“沈姑娘，我老余也是跟你说点实话，给你提点提点，如今这青州啊，要钱是没有，要命……你拿去！”
　　他盘着腿坐在地上，又吸了两口烟，一副我就是没钱，你能拿我怎么办样子。
　　沈竹离顿时有些头疼，不过她本来醉翁之意也不在酒，她只是想借着收租的礼有去见见官府的尹大人。
　　如今一看，这场收租之旅可能得闹到是民间的衙门才能罢休，那可太糟糕了。
　　沈竹离收敛了想笑的神色，随便指了一个人，“那你说，我该如何？”
　　她那身红衣带着飒劲与霸道，有几分魏清漪的风采。
　　阳光在她脸上落下，略显妖媚的面容有几分冷艳。
　　……
　　青州阁楼上，慕雪薇穿着一身红衣站在上面。
　　林雨墨抬头仰望着，像是看月亮一样温柔。
　　好看。
　　她穿那红色的衣衫真好看，只是那红色的嫁衣还是普通了些，若是……若是她娶她，必然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哪一样都不会少了她。
　　林雨墨这样想着，只是一瞬，她便失了这个念头。
　　她是女子，她也是女子。
　　何况仙魔有别，她如何娶得了她。
　　只希望重活一世，慕雪薇不会入魔，玄灵山不会受难，只此，便好了。
　　慕雪薇看着楼下的人，捏紧了手里的绣球，
　　银色的长睫如蝴蝶翅翼，蹁跹一动，饶过了自己的执念。
　　她垂着眼眸，却不见众生，眼里只有她师姐一人，可惜师姐没看她，心思也不在她身上。
　　风一过，她松了手里的绣球，任凭绣球随风掉了下去。
　　睫毛之下，她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压抑和偏执。
　　这种神色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的脸上出现过了。上一次出现还是在静雪峰，关押林雨墨的时候。
　　红色的绣球摇摇坠下，在林雨墨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绣球已经被旁人抢先接了下来，握在手里。


第28章 
　　林雨墨心里紧了一下，无意识攥了一下拳头，她站在那人面前，神色不明。
　　那人从上到下打量起林雨墨，道：“你干什么的，不知道这青州的规矩吗？”
　　这一嗓子，周围的侍卫瞬间将林雨墨围了上来，原本在阁楼之下围了一圈凑热闹的人，也都走的走，散的散，丝毫没有再呆下去的勇气。
　　尹柯朝楼上看了一眼，给手下使了个眼色，“还不把那小娘子给我带下来？”
　　林雨墨视线看了一圈，把他们看了个透，心里有了底。
　　嗯！就算不用法力也打得过！
　　不知怎的，她站在楼下，遥望慕雪薇的那一刻，想到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心里就十分不爽。
　　这才出了神，让绣球落如他人之手。
　　此情此景，碰到她，算他们倒霉。
　　正愁没处发泄呢，他们算是撞枪口上来了。
　　林雨墨假装礼貌道：“青州何时是你等撒野的地方了？”
　　“呀呵！”尹柯撸起袖子，“我等？你知不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
　　他一招手，便见旁边的手下忽然抓过一个路人，那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磕三个响头，“尹二爷饶命啊，饶命啊——”
　　那路人年过半百，枯槁一般的手颤颤巍巍的伸进衣衫里，哆哆嗦嗦的拿出一袋银钱，“求尹二爷饶命，小人全家老小都指小的养活呢啊——”
　　“小人就这些了——”
　　林雨墨看着这一幕。
　　贪官暴政，民不聊生。
　　这是她第一次对这几个字有了概念。
　　尹柯扯扯嘴角，“你要是跪下像他一样磕上三个响头，我就放了你，也能……”
　　“……也能绕了那位小娘子……”他折扇一开，掩住唇角，隔着个扇面也能想象到他笑的有多猥琐。
　　不要脸！
　　林雨墨转了转手腕，架势还没起来，便见一个人从阁楼里飞了出来，径直砸在尹柯身上，两人抱着一块倒了下去。
　　她回过头，看向屋门。
　　慕雪薇已然脱下那件红衣，淡着面色走出来，“师姐，我怕。”
　　她语气说的平淡，略微垂着眉角。
　　那么一瞬间，林雨墨产生一种错觉，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紫竹林的小师妹，而是九渊煞狱里高高在上的魔尊。
　　林雨墨挑起眉头，见着清冷魔尊和温婉小师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她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慕雪薇这是怕的样子吗？人差点死她手里好不好。
　　林雨墨失笑，宠溺说道：“我在，不会有事。”
　　听到这句话，慕雪薇嘴角多了些许笑意，她抬起眼帘，看向爬起来的尹柯，道：“我有些话，想找尹府君聊一聊，不知令父可在？”
　　“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之子，我看你是不想……”尹柯话还没落地，脖子上就已经被人架了剑。
　　“哎呦，是、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姑娘莫怪啊————”尹柯轻轻捏住仰山雪的剑尖，把剑推离自己几寸。
　　他给了手下一个眼色，“还不带路！”
　　林雨墨看着慕雪薇的背影，心里竟然有几分欣慰，不到半年，雪薇的变化好大，不似从前那般胆怯，而且这股子狠劲……她怎么还有点喜欢呢。
　　林雨墨一脚踹在尹柯屁股上，大声挑衅道：“还不走快点！”
　　尹柯连忙道：“是是是。”
　　他踹了前面的人一脚，“走快点！走快点！”
　　……
　　一片秋叶从林雨墨眼前飘过，若大的府邸坐落在林雨墨面前，上面挂着恢宏的牌匾，题着“尹府”二字。
　　抬步往里走，修建壮丽的荷花池，滚红的金丝楠木做的柱子，脚下是涂了层灰漆的金砖。
　　玄灵山传承万年，也不过就那最普通的木板修出来的屋舍俨然，而看这尹府的架势……
　　行啊！比玄灵山万年基业还有钱！
　　沿着小路在往里走，便进了正堂。
　　主位上坐着的正式尹府君尹朝。
　　而在主位下面，坐着林雨墨再熟悉不过的人——沈竹离。
　　沈竹离架势憋的足，指尖在杯口绕了一圈又一圈，看见林雨墨来了，才趁人不注意，朝林雨墨挤了下眼睛。
　　林雨墨有些接不住，略微尴尬的咳了咳，装作与沈竹离不认识。
　　沈竹离也是刚到，手中的一沓纸交给了下人，给尹朝递了上去。
　　“三年不见，尹大人如今也算是飞黄腾达了。”沈竹离声音压得低，话语里带着点讽刺，“三年前，尹大人还是个上京赶考的穷酸书生。”
　　她故意在“穷酸”上面加重了语气，生怕尹朝不知道她话里有话。
　　尹朝翻着沈竹离递上来的那沓笔记，一页一页翻过，上面记着青州三年的税银，田补，应收的，实收的，所差的，都被一一列举。
　　林雨墨看着他脸色铁青，将他纸上的内容猜了个大概。
　　青州沈家不愧富可敌国，就算后来落败，有沈竹离这样厉害的角色也能东山再起。
　　该说不说，就连整治官员也有一手。
　　沈竹离目光向外望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的府邸，随手指了一下院外，道：“青州上下，除了你这府邸，能拿出来的应当不多了吧。”
　　慕雪薇利落把剑收回剑鞘，跟着林雨墨坐了下来。
　　看着所谓的“歹人”收了剑鞘，周边侍卫立刻手持棍棒，将林雨墨两人围住，又不敢离的太近，只能耍些把式吓唬吓唬两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胆敢威胁到我府上来！”尹朝问道。
　　果然，祸不单行。前脚刚被沈竹离找上了门，后脚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林雨墨道“青天白日，尹大人办的可是祸害百姓，视人命于不顾的勾当！”
　　尹朝眼睛一转，捋捋胡子，皮笑肉不笑，道：“你又有何证据？”
　　林雨墨弯起眼，心里冷笑道：真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不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是真不认啊。
　　“青州城外有栋碉楼小筑，小筑不远处有一河流，沿河流走十里有暗道，守着暗道以及暗道之内的，皆是你青州的官兵。”
　　林雨墨掏出一块牌子，朝着尹朝扔过去，“这牌子不止我手里一块。”
　　尹朝拎着牌子，带笑的嘴角僵直在那，“有这青州兵的牌子又能如何？”
　　他语气依然温和，像是长辈问话一般普通，可言语间却有犀利。
　　“不止如此吧……”林雨墨笑笑，“守暗道需要不少人手，可青州兵营里，却丝毫没有人手缺少的迹象。”
　　“那就说明，尹大人你……”林雨墨拖长了语调，站起身，迎着利刃朝尹朝走过去，弯下腰，轻声道：“擅养私兵，此乃谋逆。”
　　“告到天子面前，是要连坐九族的。”林雨墨说的邪乎，其实她对于民间的律法一窍不通，不过是在戏折子里听过那么两三出，对诛连九族有了概念。
　　尹朝站起身来，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一站起来，那些侍卫即刻收了棍棒，后退出去，连带着把尹柯也架走，顺手把门关上。
　　“要你散财，且三年内不再征税。”慕雪薇站起身来，清冽干脆的声音传过来。
　　尹朝看着她，在这厅堂内的三个人里，若是看面相，必然属这白衣女子最好欺负，可刚才那两句，分明不卑不亢，字字有力。
　　沈竹离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张信纸，打开展在尹柯面前，“若能如此，三年前你欠我沈家的债也可一笔勾销。”
　　她走向火烛，将那张纸悬在烛火上方。
　　三年前，尹朝上京赶考，是她沈竹离怜他，没让他上京饿死。而当年的银钱，还没有当今值钱。他尹朝给沈竹离打下的欠条，换算到如今，就是把他这府邸卖了也赔不起。
　　当然，他那些刷了灰漆的金砖得另算。
　　尹朝犹豫再三，终道：“好。就这么办。”
　　他叫了人手，吩咐道：“将库房内的金银都散出去，另，三年内……不再征税。”
　　尹柯一脸震惊，他看着铺在院内的灰砖，咽了个口水。
　　还好，还好。还给他尹家留了些存货。
　　沈竹离把茶碗落在桌子上，双手掸了掸衣袖，朝外走去。
　　她站在灰砖上，脚步一顿，“尹府君啊……”
　　尹朝拳头一紧，暗道不妙。
　　“我三年没回青州，沈府残破，需要重新休整一番。我看你这石砖铺的倒是不错，届时，还望尹府君多多帮衬，我好早日住进沈府。”
　　尹朝强撑着笑，拱了拱手，“呵呵，一定，一定。”
　　够狠啊，一点不给他留。
　　青州发银两的街上，那位大哥将银子举的很高，在太阳下面看了个仔细，道：“真乃神人也。”
　　……
　　暮色沉沉，夜色逐渐取代最后的余晖，皎月高悬，与星光交映流淌。
　　了却了官府之事，青州的夜晚变的极为热闹，每户人家灯火通明。
　　林雨墨坐在房檐上，百无聊赖的望着满天星辰，颇有洒脱之意。
　　慕雪薇纵身上来，坐在林雨墨身侧看她，忽然开口道：“师姐，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晓风残月，慕雪薇系在发尾的发带随风而动，轻飘飘刮在林雨墨的脸上，让她不禁觉得心痒。
　　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第29章 
　　她没想过。
　　上一世，只想着每天玩乐就好了，这一世，林雨墨还没想过自己。
　　她侧头看了一眼慕雪薇，出神片刻，随后勾起唇角笑笑，没有答她的话。
　　她只是伸出一只手，试探的向满天星辰伸去，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她离星辰这样近，离月亮也是。
　　慕雪薇学着她的样子，在夜色中伸出手，轻声道：“手可摘星辰。”
　　林雨墨看着她的侧影，长风挽起她的发丝，露出泛红的耳垂和白皙的脖颈，引诱的她坐起身来，悄悄靠近慕雪薇。
　　她从腰间拿出一只红玉耳坠，凑近慕雪薇耳垂。
　　慕雪薇略有察觉，还未动，便被一道声音制止。
　　“别动。”林雨墨道。
　　她将红玉耳坠替她带好，指尖刮过银色的挂坠，一直到最下面的红玉，她无比珍惜的看着，似是再看眼前人。
　　这红玉耳坠，是那日在青州不经意间看到的。
　　从看到这红玉耳坠的第一眼，她就走不动道了，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在看到这副耳坠的时候想起了一个人——慕雪薇。
　　她寻常总是爱穿白衣的，那样太素了，再加上她那双灰色的瞳孔，显得整个人都极为寡淡，清清冷冷的，总让人觉得有些疏离感。
　　所以在她看到这红玉耳坠时便想买给她，她想着，如果慕雪薇带上了，会很好看。
　　如今看来，她带上，的确很好看。
　　很衬她。
　　“师姐。”慕雪薇缓缓侧过头看她，原本垂在林雨墨指尖的红玉耳坠就这样划走了。
　　林雨墨觉得有些惋惜，她还没欣赏够呢。
　　她清了清嗓，撇过了头，朝着房檐下看去。
　　打铁花骤然升起，在骤黑中炸亮，一位红衣女子伸出手，在青衣女子面前略微欠身，道：“皓月悬天，姑娘可否与我同游青州？”
　　那青衣女子腰间挂着一把上弦月刀，发上插着银钗，倒真是跟话本子里面的玄鸟主神一样。
　　青衣女子伸手搭在红衣女子的手上，两人十指相扣，在人海中隐匿。
　　林雨墨收回视线，一下从房檐上跳了下去，回身仰头看着慕雪薇，凉风吹起她的发丝，弯起的唇角带着桀骜与轻狂，声音却是温柔的，她朝慕雪薇道：“走啊？”
　　林雨墨在邀请她，邀请她一同在这青州的夜晚留下属于她们的痕迹。
　　皓月悬天，姑娘可否与我同游青州？
　　林雨墨没有说出来，但在心里，已经念了万万遍了。
　　慕雪薇纵身下来，风挽衣袂，露出纤长的手臂。
　　只是一刻，便被淡青色的披风遮住了，林雨墨替她系好，没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一并走进人海里。
　　她看着身侧匆匆而过的光影，渐渐模糊的白色背影，销声匿迹的喧嚣，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振颤着自己的灵魂，挑战自己的道心。
　　慕雪薇……
　　……
　　忽地。她脚步一顿。
　　怎么还会有这么浓郁的魔气？
　　明明青州该解决的事情都解决了啊。
　　下一刻，漫天的乌鸦取代了夜幕，爪子将这青州的花色绞了个乱。
　　林雨墨抬手去抓慕雪薇，可却有人抢先一步将人拽了一把。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发髻上插着一根黑羽，乌紫的唇让她看起来有些阴森。
　　她掐着慕雪薇的脖子，低语道：“仇家仇芮溪恭送魔尊……殡天。”
　　慕雪薇回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上一世，仇芮溪便处处与她作对，即便她坐在魔尊之位，六十年里，仇芮溪没服过她。
　　若非看在她统领仇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她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仰山雪骤然出鞘，被仇芮溪的弯刀挡了下来。
　　一黑一白的身影在夜幕里打斗，剑与弯刀碰撞出火光，跟打铁花的光亮重叠在一起，一路打出青州城外。
　　林雨墨在屋檐上拎着剑一路飞奔，追出青州城外。
　　锟铻剑从天而降，拦在慕雪薇和仇芮溪中间，炸起一片尘土。
　　慕雪薇脱离仇芮溪的控制，与林雨墨站在一起。
　　仇芮溪看着慕雪薇手里的仰山雪，把玩着手里的弯刀，挑起眉头，“小妹妹，你的魔剑未央呢？”
　　“怎么？是太钝了，不喜欢用吗？”
　　慕雪薇下意识看向林雨墨，或许师姐不会知道魔族血脉，但一定知道未央剑。
　　毕竟那是玄灵山第一课就要学习的，未央剑代表着魔族传承。
　　她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剑的手有些发抖，若是被师姐察觉，她大概没有办法再留在紫竹林了。
　　林雨墨的锟铻剑挡在慕雪薇身前，道：“什么未不未央的，我替我师妹求得仰山雪就是最好的剑！”
　　仰山雪……果然是师姐亲自为她求来的……
　　慕雪薇看着挡在她身前的师姐，捏紧了手中的剑。
　　如今仇芮溪能找到她，估计仙家百门也快知道她的身份了，她的确该回魔族了。
　　只是她有私心，她还不想回去。
　　她还想留在玄灵山，留在紫竹林，留在师姐身边。
　　仇芮溪白了林雨墨一眼，神色像是在看一个不识货的傻子，她朝慕雪薇道：“女娃娃，把未央剑给我，我留你全尸。”
　　她舔了一下弯刀上的血，将弯刀转在手掌之中。
　　林雨墨这才意识到慕雪薇的身上已经留下了伤口。
　　与此同时，李霜星也寻着魔气过来。
　　他从仇芮溪背后出现，一剑朝着她刺过去。
　　眨眼之间，便见黑色的身影忽然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李霜星背后，一脚朝他踹过去。
　　“师兄！小心！”
　　还没等李霜星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踹了下去，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在地上翻滚很远，直到撞到一棵树上，才勉强停下来，直接晕死过去了。
　　仇芮溪抱着双臂，悬在上空，道：“我的耐心有限。”
　　空气刹时安静下来，沉寂了许久，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只是仇芮溪的神色越来越阴沉了。
　　她长叹一口气，弯刀在手里绕了一圈，“算了，不陪你们玩了。”
　　“金蝎！”她低声一喝，一只巨大的蝎子凭空从地下蹦出来。
　　碧尾金蝎晃晃身子，抖落身上的尘土，身后的尾巴直直朝慕雪薇扎去。
　　林雨墨抬手推了慕雪薇一把，两人向不同方向奔去，碧尾金蝎尾巴一下扎在土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坑。
　　林雨墨将剑插在地下三寸，划出三米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就是师尊说的魔兽吗。
　　这实力，也太可怕了。
　　以她现在的境界，十个自己也不够它打。
　　还未等林雨墨站直身子，碧尾金蝎张开血盆大口就朝她扑过来，似要把她生吞了一般。
　　她身子后仰，让碧尾金蝎扑了空，还未等她落在地面，便被碧尾金蝎的尾巴抽了出去，整个人撞在树干上，一口血喷出来。
　　林雨墨看向慕雪薇的方向。
　　慕雪薇的白衣被血红浸透了，弯刀在她身上划出数道伤口，每一道都避开了致命的位置。
　　“告诉我，未央剑在哪！”仇芮溪眼里猩红，妒色上涌。
　　九渊规矩，得未央剑者方可成九渊尊者。
　　简直就是狗屁！
　　她提膝踢在慕雪薇腹部，将人撞了出去。
　　慕雪薇吐出一口血来，握紧手里的仰山雪，借着仰山雪的支撑站了起来。
　　仇芮溪再次奔着慕雪薇而来，汹涌不尽的杀意附在弯刀上。
　　若不是要得知未央剑的下落，眼前这个女娃娃，早就成了金蝎的盘中餐。
　　与此同时，碧尾金蝎再次扑向林雨墨。
　　林雨墨一脚蹬在树干上，借着树干的力道想躲远些。
　　她在这只碧尾金蝎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在她身体还处在腾空的阶段，碧尾金蝎的尖尾骤然穿进她的腿骨，将她整个人扎在地上。
　　疼痛上涌，她整个人都在被撕扯，耳朵里都是嗡鸣声，整条右腿发麻，痛感传至灵魂。
　　她觉得连自己的灵魂都在被撕扯。
　　太……疼了……
　　浑身麻木，要死了！
　　碧尾金蝎再一次张开口，朝她咬下去。
　　林雨墨抬起锟铻剑，抵在它的下巴上，手臂上的血管暴起，可随着痛感越来越强烈，她握着剑的手越发吃力。
　　“哗——”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在林雨墨耳边腾起。
　　一把圆轮朝着碧尾金蝎砍过来，碧尾金蝎用坚硬的头部抵挡住。
　　“金蝎！”仇芮溪喊道，把碧尾金蝎召了回来。
　　这金蝎是她从九渊煞狱几百种里面挑出的最毒最强的一只，被她好吃好喝的饲养，可舍不得它伤在这。
　　那人穿着一副银甲，银甲之下红衣边角若隐若现，可惜的是，断了只手臂。
　　“慕离？”仇芮溪落在地上，蹙着眉头，“你不好好待在九渊练你的兵，怎么出来多管闲事！”
　　慕离转过身，看了慕雪薇一眼，紫色的瞳孔有些忧郁，转而对仇芮溪道：“仇芮溪，我管的是闲事吗。”
　　仇芮溪弯起嘴角，笑笑，“看来，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啊？”
　　慕离转着手里的寂灭轮。
　　那日在房内，她没注意这小姑娘。
　　事后才恍然，慕雪薇恰好就拥有那样一双灰眸。
　　魔族皆知，能有灰色瞳孔的，得是九渊冥家的人，她又姓慕，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她冷哼一声，随意道：“也就比你早几天知道吧。”
　　慕离晃了晃脖子，道：“可惜你有些不识时务，要知道，九渊冥家的那位只要活着一天，这魔尊的位子就只能是那小姑娘的。”
　　她又补了一句，“就算你有未央剑，也要看那位允不允。”
　　“所以呢？”仇芮溪问道：“你觉得我今日不敢杀她吗？”


第30章 
　　仇芮溪纵身一跃，坐在碧尾金蝎的脊背上，“你就一个人，敢挑战我和金蝎吗？”
　　慕离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子，“谈笔交易？”
　　“愿闻其详——”仇芮溪侧躺在金蝎背上，换上了一副慵懒样。
　　“你想要的单方。”
　　仇芮溪的笛子轻轻敲打在金蝎背上，摇了摇头，“不够。”
　　慕离手一挥，那张方子裹上一层红色的光晕，朝着仇芮溪而去。
　　“我可以帮你寻找上面的药。”慕离负着手，“不能再多了。”
　　仇芮溪视线在丹方上浏览，目光忽然停顿一刻，腰身立刻正了起来，“你话作数？”
　　“作数。”
　　“好——”仇芮溪笑的满意，她的弯刀敲了金蝎后背两下，“走，我们回九渊。”
　　碧尾金蝎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蹦起庞大的身躯，几下便消失了踪影。
　　林雨墨硬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把慕雪薇挡在身后，防备着慕离。
　　她始终觉得奇怪，这慕离上一次还要杀她们，这一次竟然肯放了她们，还不惜为了她们与那魔族女子做交易。
　　怎么想都不对，慕离是魔族，刚才那个女子也是魔族，莫非魔族内讧的传言是真的？
　　那她说的冥家那位又是谁？
　　慕离转过身，先看了眼慕雪薇，才把视线落在林雨墨身上，注视了很久，欲言又止。
　　还是林雨墨率先开了口，“多谢……”
　　慕离原本有些正经的神色忽然有些皲裂，抚唇一笑，又是那副妖媚样，“下次见面，记得叫我声小娘。”
　　噗——
　　多亏没喝水，不然林雨墨非得喷出来不可。
　　就……就突然多出来个小娘？不，不好吧。
　　先不说非亲非故，就是单论身份，仙魔也不两立吧。
　　慕离没给林雨墨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单手扯下银甲，夹在胳膊下，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
　　结束了吧……
　　林雨墨叹了口气，“走了。”
　　她撑着剑，一瘸一拐走向李霜星，探了探他的呼吸，没死。
　　“师妹，过来帮我扶一下，把他带回去。”林雨墨一个人，腿又受了伤，想扛起李霜星实在费力。
　　“林雨墨。”慕雪薇忽然道。
　　她的声音平静，却如万米高山落下的瀑布，湍急有力，在林雨墨心里激起万米的水花。
　　这是慕雪薇第一次叫她全名。
　　她抬头向慕雪薇看去，有些茫然，扶着李霜星的手有些无力。
　　“你与其怜惜一个男人，怎么不怜惜怜惜我？”
　　林雨墨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是眼下，重要的是把李霜星带回去，别让他死在这。
　　她吃力拽了李霜星一把，“你再不过来帮忙，他就死在这了。”
　　“可我……也快死在这了……”慕雪薇声音虚了下去，扶着树的手逐渐失去力气。
　　林雨墨再抬眼，慕雪薇的身形已经摇摇欲坠。
　　“慕雪薇！”她来不及思考，松开李霜星，一瘸一拐奔向慕雪薇，只能在心里说了句：抱歉了师兄。
　　她任凭李霜星趔趄摔在那，伸手抱住慕雪薇，自己成了人肉垫子，后背实实摔在地上，疼的她闷哼一声。
　　她探上慕雪薇薇的脉，神色慌张，额角冷汗一滴一滴落下来。
　　不是中毒，根本没有中毒的迹象啊。
　　别吓我啊，慕雪薇。
　　你可是未来魔尊，不可能轻易死的……
　　林雨墨的手腕止不住发抖，运起自己的灵力往她的身体里输。
　　慕雪薇，我还没想杀你，你不许死。
　　天空下着湿沥沥的雨，浸湿林雨墨的发丝，高高束起的马尾被雨水灌溉，湿哒哒的垂落，湿了的发尾散在肩膀上，她拖着残废的腿，在冷雨中抱着慕雪薇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雨停，她也没能跨进青州城内。
　　在离城门口只有一步之遥时，栽倒在那。
　　倒的时候还护着慕雪薇的头。
　　……
　　“雨墨……”
　　“林师姐？”
　　“师妹？”
　　林雨墨迷迷糊糊，听到旁边有人唤她，她半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倏然照过来的光亮。
　　她脑子忽然断片，仔细回想着最后那点雨滴。
　　忽地，她挣扎着坐起来，话语急切问道，“我师妹呢？”
　　魏清漪道：“还未醒，在隔壁呢。”
　　林雨墨提上鞋，着急站起来，却“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痛感瞬间遍布全身，浑身发麻。
　　“慢点，你腿还没好呢！”
　　“我没事。”她唤道：“锟铻。”
　　锟铻剑被她握在手里，支在地上，当成拐杖来用，一步一步朝慕雪薇的房里走。
　　推开屋门，萧棠正坐在床榻上，朝门口看过来。
　　“三师尊。”林雨墨扶着门框，略微躬身，“还请三师尊……”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是我不救她，只是她自己强压魔脉，进了幻境，不愿意醒。”
　　林雨墨瘸着腿，一步一步走过去，蹲在慕雪薇床榻边，“三师尊，玄灵山有入梦之法，对不对？”
　　“并没有。”萧棠抬眼看着林雨墨，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林雨墨说的是什么意思，再次强调道：“玄灵山没有入梦之术。”
　　林雨墨却道：“雨墨自小对该学的书本没有兴趣，可不该学的倒是一样没少读。我在藏书阁里，见到过入梦的法子。”
　　“那是禁术！若是行不通，你会跟她一起死！”萧棠神色暗了暗，“何况，她不应该活着……，即便你救了她，仙门七家也不会允许她的存在。”
　　“三师尊，”林雨墨忽然跪在地上，“雨墨知道，您一定清楚了我师妹的身份，还求你帮她保密，对我师尊、对玄灵山上下保密，还有……仙家百门，行吗？”
　　“林雨墨！这是她的命！”萧棠厉声喝道。
　　“可她是我的命！”林雨墨脱口而出。
　　这句话，她没有思考，没有考虑该不该说。而是下意识的反驳，慕雪薇对她来说，就是她的命！
　　“我保证，她绝不会害人。”林雨墨伸出三指，作出发誓的样子，“我保证。”
　　“林雨墨！你要清楚后果！”萧棠略微弯下身，皱着眉头看着林雨墨，她声音压抑着怒火，“她是魔族，我吊着她的命到现在已经是仁慈了！”
　　“你师尊最宝贝的也就是你这个徒弟，你折在里面，她怎么办？”
　　她说着话，便要站起身往外走。
　　“三师尊！”林雨墨拽住她的衣角，整个人被她步伐拽的一摔，跪坐在萧棠脚边，“三师尊，我知道年幼时你为我破过例，坏过规矩，救我性命，没让我走火入魔。”
　　“雨墨无以为报。”
　　“我知道让三师尊保守我师妹的身份有违规矩，可算雨墨求您，我绝不会让她回到魔族。”
　　萧棠背着身子，令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林雨墨，你想清楚，那是禁术！会没命的！”
　　“雨墨十分清楚。”林雨墨挺直腰板，双手合在面前，要给萧棠磕头，被萧棠一把拦下。
　　萧棠收回手，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因果轮回，今日的果，你自己担。”
　　“多谢三师尊。”
　　……
　　林雨墨站起身，蹒跚着往慕雪薇旁边走。
　　此时，她有些庆幸，还好上一世这个时候她还处于不学无术的阶段，正经书没读过几本，旁门左道的书倒是读过不少。
　　她抬手插了一炷香，香若燃尽，她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院外的那棵梨花树又凋零了，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跟着风，打着转。
　　林雨墨清楚，她不该救她。
　　可她想救她。
　　她运转起灵力，将体内一魄强行抽离，进入到慕雪薇的识海里。
　　……
　　那是一片冰天雪地，四下皆白，林雨墨往前走了几步。
　　清浅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她回过头，入眼的是一位女婵娟。
　　一身白衣翩迁，三千银发披散，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忧伤，明明一副观音像，抬眼间，那双灰色的眸子里却写不尽众生相，只有一人落在她眼里。
　　林雨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青衣女子坐在白玉台上，双手双脚皆被悬锁缠绕，她低着头，手里整磨着一把极薄的冰刃。
　　是…是她自己。
　　林雨墨还未转过身，眼前便已经换了一副景象。
　　“林雨墨”整个人躺在雪地中，脖颈上冰刃划过痕迹还在不断往外涌出鲜血。
　　慕雪薇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冰刃，缓缓贴近自己的手腕。
　　“不要！”林雨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却抓了个空，自己的指尖从她手腕处擦过，却透了过去，没有一丝实感。
　　薄如蝉翼的冰片在白皙的手腕上留下红痕，涓涓不断的流出鲜血。
　　慕雪薇倒在“林雨墨”的怀里，牵起她的手，手腕上的血像是红线般缠绕在两个人的手腕上，昭示着两个人上一世的结局。
　　林雨墨感受着手腕处的冰凉和痛感，这是禁术所带来的通感，原来割腕也是这样的疼……
　　上一世，她全然不知慕雪薇竟然……
　　…竟然为她自戕。
　　还没等林雨墨反应过来，忽然，天地寂灭，幻境破碎。
　　蔚蓝的天空成了紫色，整个玄灵山变了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玄灵山上下火光冲天，黑烟笼罩。


第31章 
　　数个弟子围着慕雪薇，他们身上穿着仙家的道统服，手中的剑齐齐指向慕雪薇。
　　慕雪薇站在玄灵山的台阶上，脚下匍匐着数千弟子的性命，她的白衣沾满了血迹，眼里却爬满了血腥。
　　她手中的未央剑一过，滔天的魔气将这些弟子切成了血块，铺在玄灵山的长阶上。
　　墨色的长发从根本处化为银色，冷若冰霜的灰眸爬上隐隐的红。
　　还未等林雨墨看清楚，一股无形的力量踹在林雨墨腹部，将她从慕雪薇的幻境里直接踹了出去。
　　她回头看向那柱香，已然燃了半截，燃尽的香灰屹立在那，然后忽然折落，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林雨墨感受着嗓子中的腥甜，欲图强行压下去，忍不住吐出血来。
　　她伸手抹上自己的脸颊，流下来的，是两行血泪。
　　耳朵像是穿孔的疼，鲜血顺着耳道流出来，沿着脖颈滴在衣襟上，像梅花一样艳。
　　林雨墨忍着疼，再次运转灵力，将自己的魂魄强行进入慕雪薇的识海。
　　……
　　幻境里，那是白云奔走，竹林幽幽。
　　“林雨墨”挨了罚，在竹林练着剑，时而左边指一下，时而右边戳一下，一会抬个脚摆个姿势，一会挽个剑花。
　　风一过，被吹落的两片竹叶也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她伸出锟铻剑，朝前递过去，稳稳接下落下的那片竹叶。
　　她慢慢往回收剑，视线紧紧盯着躺在剑的的叶片。
　　“林雨墨！”魏清漪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林雨墨”手一抖，竹叶顺势飘走，悠悠落了地。
　　她没敢回头去看师尊的面容，立刻挺起腰身，挥起剑来，剑锋利落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副认真的样子。
　　锟铻在竹林里穿梭，光影在“林雨墨”身上跳动，少年挽剑似流星，华丽，绚烂，在那白衣姑娘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光景。
　　林雨墨站在原地，寻找着慕雪薇的身影。
　　她看向自己屋子的隔壁，隔了扇门，却也知道，里面大概住的不是慕雪薇，而是她堆积的破烂。
　　这是上一世的光景，慕雪薇没有来紫竹林，而是拜在萧棠门下。
　　她心里闪过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她再往远处看，紫竹林大门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灰色的眸子一直在“林雨墨”身上流转，看的出神。
　　林雨墨看着那个白衣身影，浅浅一笑，这时候……慕雪薇是来偷师学艺的吗？
　　林雨墨想着，还没等朝她走过去，慕雪薇便转身走了。
　　一直到暮色沉沉，魏清漪才饶了“林雨墨”，得到喘息的“林雨墨”第一时间就是喝酒。
　　她拿出酒坛，没心思整出斯文样，端起酒坛便往嘴里灌，烈酒入肠，她才尽兴，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潇潇洒洒的进了屋子。
　　她径直走向床榻，在榻前的台阶上绊了一脚，整个人一下扑在床榻上。
　　“林雨墨”有些气不过，朝着台阶重重踩了一脚，台阶没什么事，自己的膝盖到是闪了一下，疼的她在床上来回打滚。
　　翻腾着翻腾着，就累没劲了，眼睛逐渐合拢，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红晕却迟迟不见散去。
　　林雨墨站在旁边，忍不住弯起唇角，让自己看自己，真是又尴尬又好笑。
　　“吱呀……”一声，屋内的门被推开了，慕雪薇从外面进来，坐到“林雨墨”身边。
　　不会吧，慕雪薇这个时候就已经起了歹心，想要杀她？
　　林雨墨蹙着眉头，盯着慕雪薇看，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却见慕雪薇弯下腰，逐渐贴近醉酒的“林雨墨”。
　　好…好像不太对啊……
　　林雨墨捂着嘴，蹙着眉头，眼里又带着几分期待，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心里生出一种不道德感，怎么感觉像在偷窥。
　　忽然，林雨墨感觉嘴唇挨着一片温热，鼻腔里有着细腻的梨花香。
　　林雨墨脸登时红了，不是吧，这都能通感……
　　慕雪薇她…她、她、她、她、她……
　　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慕雪薇在上一世就对她有歹心！
　　她、她她她……
　　画面忽然动荡、扭曲，林雨墨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再抬眼之时，画面又一次回到了“林雨墨”练剑之时。
　　慕雪薇站在紫竹林外的角落，朝“林雨墨”的方向看过来。
　　她手搭在紫竹林的门框上，身上的白衣颜色暗淡，身形虚弱。
　　林雨墨走到她面前，站在她身边，沿着她的视线朝“林雨墨”看过去。
　　这个视角，是仰望。
　　天地骤暗，“林雨墨”毫无形象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对有人汹涌的爱意毫无察觉。
　　慕雪薇轻轻抬起“林雨墨”的下巴，吻了上去。
　　林雨墨抿着唇，感受着通感带来的心悸。
　　她再次将视线落在慕雪薇的脸上。
　　她确信，此时站在这的慕雪薇就是她的小师妹，而不是上一世的慕雪薇。
　　因为上一世的慕雪薇不会有吻她的这个胆子。
　　怪不得慕雪薇不愿意从梦境出来，原来，是她自己甘愿沉沦在这飘渺虚无的美好里。
　　林雨墨不敢再想，嘴唇上柔软的触感渐渐减弱，慕雪薇清浅的身形正在消失，成了如薄纸一般的透明。
　　若是幻境再循环一次，她就真的要死这些虚妄里了。
　　她伸手去拉慕雪薇，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了出去，一口血喷在床榻上。
　　她回过头，香柱只剩下一点星火还在挣扎，随时都将熄灭。
　　入梦之法之所以是禁术，就是因为它风险极大，反噬极大。
　　林雨墨被反噬的不轻，血管收缩，脊柱受到压迫，她跪在床榻边上，吃力地伸手去触碰慕雪薇的指尖。
　　她没有办法，所谓的禁术根本没有办法让她把慕雪薇带出来，她连让慕雪薇看见她的本事都没有。
　　她摸了一下自己耳朵，看着眼前已经模糊的指尖沾着鲜红。
　　“慕雪薇，你再不醒来，你就见不到我了……”
　　她要死了。
　　她也要死了。
　　林雨墨触碰到了慕雪薇的手，将她的手死死拉住，企图用自己身上一点余温去暖慕雪薇冰凉的身躯。
　　“慕雪薇，你见我一面吧，不……是让我再见你一面吧……”
　　“醒一醒……让我……”
　　“让我再……看看你。”
　　林雨墨手渐渐失了力气，从床榻上滑落下来，脑袋抵在床榻边，血泪顺着唇角滴落下来。
　　屋内的烛火灭的彻底，没有留下一丝光亮。
　　立在柱子上的香火仅剩点微末星光，也随着蜡烛的黑烟熄灭了。
　　……
　　骤黑的夜幕里，倏然劈下一道紫色的闪电，将整片天空炸亮。
　　林雨墨一口瘀血吐出来，她揉了揉硌的发疼的脑袋，随后慌乱的起身看慕雪薇。
　　慕雪薇跪坐在床上，浅色的睫毛抬起，一双胳膊忽然环上林雨墨腰间，整个人扑向林雨墨，将自身的重量寄托在林雨墨身上。
　　“师姐—”她唤道。
　　林雨墨右腿抖了一下，她腿伤还未好，免不了发疼。她却忍下嗓子里的呼喊，任由慕雪薇抱着她、压着她。
　　“师姐，如果我对你做过很不好很不好的事，师姐能原谅我吗？”
　　“比如不如师姐的意，比如强行将师姐留在身边，还拘束师姐自由……”
　　林雨墨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她的意思。
　　她抱着慕雪薇，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受着了。”
　　她抬起胳膊，迟缓地擦掉慕雪薇的泪，却不小心将自己手上的血粘在她的脸上。
　　她忍不住笑出声，又耐着性子哄她，“我都受着了，师妹。”
　　慕雪薇毫无征兆的松开林雨墨，灰色的眼睛看向她。
　　她伸手探向林雨墨的脖子，然后将沾着血的手展示到林雨墨面前，问道：“师姐，你为何……肯这般救我？”
　　林雨墨愣了片刻，她抿着唇，将视线投向窗外，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尸横遍野的玄灵山。
　　她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轻声道：“因为……心软呗。”
　　因为，有点喜欢你。
　　林雨墨右手摸在膝盖上，弯着腰，好像这样就能减少腿上的疼痛似的。
　　慕雪薇这才想起来，师姐的腿上还有伤，她蹙起眉头，担心道：“让我看看。”
　　“不用不用，三师尊已经看过了，小伤，无碍。”林雨墨后退一步，特意避开慕雪薇的手。
　　慕雪薇沉了一口气，定定的看着林雨墨，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声音道：“师姐。”
　　“真…真没事……”林雨墨直起身子，洋装没事的样子，朝前走了两步，道：“你看，我还能走呢！”
　　她又嘚瑟了两步。
　　“哎呦！”
　　林雨墨忽然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这……这也太没面子了吧……
　　慕雪薇先是朝前动了下身子，又稳稳坐了回去，丝毫没有要搀扶“病号”的意思。
　　“师妹……我……”
　　林雨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低了低声音，唤道：“小师妹……”
　　慕雪薇依旧没有动，但嘴角却多了几分笑意。
　　“雪，雪薇，你……”林雨墨抬了抬空落落的手臂，央求道：“扶，扶我……一下吧……”


第32章 
　　慕大小姐这番才肯下了榻，走过去扶起“柔弱”师姐，拆开渗出血的纱布，在伤口上小心翼翼涂抹着药膏。
　　林雨墨低眉看着她，那样一张好看的脸上有几分愁容，是因为担心她。
　　她望向窗外，心里有些窃喜。
　　天边翻起一层鱼肚白，萧棠从窗下而过，望了林雨墨一眼。
　　林雨墨思绪一断，抿着唇，略微颔首，代表向萧棠谢过。
　　她视线从窗棱移进来，落在慕雪薇的发丝上，有几分光晕环在慕雪薇身上，让她整个人有一种朦胧而虚幻的美好。
　　而这些美好，是林雨墨偷来的。
　　慕雪薇啊，该拿你怎么办呢。
　　……
　　萧棠站在那棵梨花树下，忽然侧头看向魏清漪：“你收她为徒时是不是就知道她是魔族之人了？”
　　魏清漪抱着双臂，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萧棠道：“仙魔之战，你也跟着许墨她们去了，我猜你应该见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跟那小姑娘一样的眼睛。”
　　“对不对？”
　　“从你注意到她那双眼睛开始，你就都知道了。”
　　魏清漪一笑，抱着的双臂放松下来，“我不知道。”
　　萧棠抬手折下一节枯了的梨花枝，把玩在手里，“那我现在告诉你，她是魔族之人，她的身体里，有着魔族的传承。”
　　魏清漪负着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再次强调。
　　魏清漪手落在玉竹剑上，幽幽开口，“那是千年的梨花枝，你折了，记得赔钱。”
　　“啪嗒”一声，萧棠手里的梨花枝又折成了两段，“我百草谷的那位好徒弟让你教坏了，你打算怎么赔？”
　　沈竹离原本坐在桌旁，侧耳偷听者两位师尊的对话，忽然后背发凉，这……
　　怎么说来说去，还说到她身上了。
　　“她自愿的，难道还想我负责？”魏清漪反问道：“她来我紫竹林白吃多少饭我还没计较。”
　　沈竹离一时有些难受，师尊说她是来白吃饭的，呜呜……
　　她沈竹离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要身材有身材，怎么就入不了师尊的法眼呢，可恶！
　　萧棠指尖点在梨花树上，只是片刻，梨花树就开满了白花，繁盛浩大。
　　她与魏清漪同时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梨花，闻着梨花香，默契地轻声笑了出来，谁也没有说话。
　　……
　　又年一月，紫竹林落了一场雪。
　　轻若柳絮。
　　林雨墨穿着一身劲装，站在屋檐下，视线从脚下的薄雪朝远处看去，铺了白的墙面，压着雪的竹枝。
　　慕雪薇从屋内出来，带出一件大氅，披在师姐身上，替她系好。
　　林雨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慕雪薇认真的样子。
　　她抿着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好啊，她想着。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玄灵山一直是玄灵山，慕雪薇一直是慕雪薇。
　　她略微仰头，在慕雪薇看不见的地方收回了一颗眼泪，然后装作无事的样子面向院外。
　　她伸出一只手，接着檐外的落雪，轻声道：“慕雪薇，下雪了。”
　　在她的余光里，是慕雪薇侧头看她，迟钝了好一会，才将自己的手落在她冰凉的指尖上，“师姐，下雪了。”
　　她们会一起在紫竹林看很多场雪的，对吗？
　　林雨墨视线往天空上看，满目苍白，她的思绪随着落雪归于尘土。
　　她想：这样的时光若是能久一点，就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信命，第一次求神。
　　紫竹林大门上的雪零零散散的落下来，沈竹离推门进来，手里拎了一堆红色的小盒子。
　　“林师姐！慕师妹！”
　　她大步走进来，在素净的院子里留下一排脚印。
　　她路过林雨墨的廊庑，忽然停了下来，问道：“不知林师姐可有小字？”
　　在凡间，姑娘家及笄后便会有人给起小字，只不过修仙者不搞这一套。
　　林雨墨摇摇头，“并未有人给我起过小字。”
　　“可我有。”沈竹离坏笑道：“以后还望林师姐和小师妹不要唤我的大名，而是唤我的小字。”
　　“我小字为诗娘，诗情画意的诗，娘娘的娘。”
　　慕雪薇略微挑起眉头，轻笑了出来，“沈姐姐，我以前怎么不知你还有个这样的小字？”
　　沈竹离带着笑，朝慕雪薇半眯了眯眼睛，意思是：你敢拆穿我，你就完蛋了。
　　“诗娘，倒是个好听的名字。”林雨墨道：“好，以后就叫你沈诗娘了！”
　　沈竹离紧跟着点头，然后心满意足的朝魏清漪房里走去，临走还不忘将一个红色的盒子留给林雨墨和慕雪薇。
　　那里面，装的是用红纸包的喜糖。
　　林雨墨看着沈竹离着急奔向师尊的背影，脑海里还停留在沈竹离的名字上。
　　诗娘……诗娘……
　　师娘！
　　？？？
　　她的师娘？
　　好你个沈竹离，我把你当师妹，你想当我师娘！！！
　　……
　　过了寒冬，柳絮纷飞，紫竹林的梨花也跟着开了，这一次，它是自己盛放的，没有借助人力。
　　冷泉的水通向紫竹林外的山沟，山沟处有一片汪洋，林雨墨点足在河流之上，手里握着一节梨花枝。
　　慕雪薇握着仰山雪，阳光照在上面，水面粼粼的波光一荡，仰山雪的剑身上像是布满了星光。
　　“师姐，小心了。”慕雪薇将剑指向林雨墨，剑尖微微挑起，定在林雨墨心口的位置。
　　林雨墨将右手的梨花枝负在身后，“雪儿师妹，你每天都叫我小心，可没有一天能赢的。”
　　慕雪薇仰起头，手里的剑朝着林雨墨刺过去。
　　林雨墨衣裙一旋，躲掉这一剑，梨花枝在仰山雪上轻轻划过，她嘴角泛着笑意，跟慕雪薇拉开距离。
　　不得不承认，慕雪薇天赋异禀，这还是在魔脉没有觉醒的情况下，剑术上进步神速，不到半年，便能与玄灵山的天骄平齐。
　　慕雪薇的剑再次朝她刺过去，林雨墨抬起梨花枝抵挡。
　　剑与花对上，看似平淡，像是打闹般轻易，可两人脚下的水波却暴露了她们暗中较量的劲。
　　林雨墨的梨花枝用了巧劲，她身子一侧，力量倾泻而出，两股水流激荡，碰撞出三尺高的水花。
　　慕雪薇被这水花震了出去，整个人在半空失重，她手腕一翻，仰山雪垂直划过水面，在两股水波中划出一道竖痕，挑起水花。
　　水花迸溅进两股激流中，竟然把水幕从中劈开，仰山雪也跟着水幕一并过来，在水幕的缝隙中露出剑芒。
　　慕雪薇的纱裙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白衣悬在蓝水上，红色的耳坠给她清汤寡水的面容添了几分明媚。
　　林雨墨看的有几分出神，等她反应过来时，慕雪薇的剑已经近在咫尺了。
　　她来不及有什么多余的招式，只是一挑眉头，手里的梨花枝便迎了上去。
　　面对慕雪薇的剑，她没躲。
　　慕雪薇也没躲。
　　直到花枝要刺进慕雪薇胸口时，林雨墨翻转了梨花枝握在手里，两指在慕雪薇心口前一寸处停了下来。
　　而慕雪薇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林雨墨收了手，笑道：“唉，输了输了。”
　　“师姐最后分心了，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
　　“因为饿了，我想吃山下的桂花糕！”林雨墨双手背后，信口胡诌道。
　　……
　　紫竹林里，魏清漪坐在桌旁，桌面上摆着两本书，书的封面都是《一十八剑(上卷）》，可翻开书卷，里面第一页的内容却不一样。
　　左手边的，是沈竹离送来的上卷，第一页便是剑招的图画。
　　而右手边的正是不久前寻到的，第一页写着“无爱即是神。”
　　魏清漪冷冷的盯着两本书，来回对比，可除了这一处不同外，别的便没了。
　　她的指尖在字迹上划过，眉头紧蹙。
　　她看着悬在院内的玉竹剑，剑身原本悬挂的玉佩已经被人偷偷换了，换成了一个挂着红色流苏四四方方的无事牌。
　　“玉竹。”她唤道。
　　玉竹剑从窗子穿进来，正正的躺在她面前，被她看在眼里。
　　真的是被某人偷偷换的吗？
　　其实不是。
　　魏清漪心里清楚，那日沈竹离来给她换剑穗，她都看见了，是她默许的。
　　她低着眉，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她伸手摸上那块翠色的无事牌，眸光穿过梨花树，落在远处的竹子上。
　　沈竹离。
　　萧棠的徒弟。
　　她定了一会，收回了视线，衣袖一抚，将两本书一并收了起来。
　　说不定，是又一次的默许。
　　……
　　梨花开的繁密，等林雨墨回来的时候，慕雪薇正在梨花树下喝着酒。
　　“雪儿师妹，你怎么喝上酒了？”林雨墨一边朝她走过去，一遍问道。
　　等慕雪薇离她近在咫尺的时候，她才发现，慕雪薇喝的已经烂醉如泥了。
　　她白皙的面颊透着红，粉嫩的指尖捏着杯口，再次朝嘴里递去。
　　“哎！”林雨墨拦住她，“你别喝了，你都喝醉了。”
　　慕雪薇拍开林雨墨的手，再次斟满酒杯，她的指尖点在林雨墨的唇上，嘴角带着笑意。
　　她银色的眼睛轻颤，略微仰头饮下酒水，含在嘴里。
　　下一刻，她整个人朝林雨墨递去，唇瓣覆在林雨墨的唇上。
　　梨花酒清冽，甘甜，顺着唇齿进入到林雨墨的咽喉中。
　　温……温的……


第33章 
　　林雨墨瞳孔瞪大，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连耳边的风声都是静谧，只能清晰的听到小姑娘的低吟声。
　　酒气入肠，勾起林雨墨心底的那片汪洋。悬在汪洋上的银蝶轻轻煽动翅膀，便在海面上掀起滔天的巨浪。
　　一直到慕雪薇唇瓣离开，林雨墨才反应过来，她红着眼睛，僵硬的抬起胳膊，抱起慕雪薇，朝屋内走。
　　她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惊涛骇浪，可那股汹涌劲却没有消失，而是转化成了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比那浪潮还要剧烈的翻腾，似乎要把她沸腾了才够。
　　她把慕雪薇放在床上，哑着声音，道：“你喝醉了，早点休息。”
　　慕雪薇没有放手，而是勾上她的脖子，声音有些呜咽，道：“师姐，你能不能不喜欢师兄了，你喜欢我吧。”
　　林雨墨被她拉的太近了，鼻腔里都是她身上的酒香气，她一只手撑在床板上，一只手做出发誓的样子，“我从未喜欢过他。我发誓。”
　　她明知道慕雪薇已经喝醉了，却还要一句一字的澄清。
　　她拎起被角，替慕雪薇遮好，她怕她明日醒了，会不记得这些话，又怕她醒了，会记得这些话。
　　慕雪薇的指尖划上林雨墨的咽喉，银色的眸子里是湿漉漉的水汽，“我、很喜欢、师姐。”
　　“嗡”的一下，林雨墨觉得自己人都炸了，她想过自己与慕雪薇之间的这种情感，也想过会是喜欢，可当这句喜欢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感受是不一样的。
　　是真切的。
　　也是不真切的。
　　她整个人都在因为慕雪薇的一句喜欢而发抖。
　　慕雪薇拉起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衣带处，诱着林雨墨拉开她的衣带，撩开她的衣襟。
　　林雨墨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抽回手来，“我，我不会。”
　　“师姐，我教你，好不好——”慕雪薇声音轻轻地，似是春风拂面，可这声音也带着钩子，撩拨的人心痒。
　　林雨墨手臂上的青筋隆起，她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一个手刀劈在慕雪薇的脖颈上，将人劈晕了过去。
　　酒后乱性，她林雨墨做不来。
　　要做也要都清醒的时候才好。
　　她拍了拍自己潮红发烫的脸，转身往后山跑，一头扎在冷泉中，整个人溺在冷泉里。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朔风刮断了紫竹林大批竹子。
　　碧绿的剑和银刃碰撞，断了的竹枝在空中飞旋，尖锐的尾端一会指向萧棠，一会又翻转指向魏清漪。
　　魏清漪的玉竹剑使了力，将萧棠压了下去，“你发什么疯？来我紫竹林大闹什么？”
　　萧棠落在竹枝上，剑尖指向魏清漪，“我说雨墨怎么开始努力修炼了，原来你是打算让她参加逐鹿之战啊！”
　　“逐鹿之战有什么不好，多少人在逐鹿之战一战成名。”
　　“我，季楠归，许墨，以及……”魏清漪及时收住了话，明显是不愿意提及那个人，她道：“不都是逐鹿之战成名的吗？”
　　“倒是你，逐鹿之战败了，现在还记着仇呢吧。”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萧棠擦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血。
　　她嘴角挑起笑，带着些嘲讽，“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送！”
　　“逐鹿之战，仙家百门皆会莅临，你知道的，她是许墨的女儿。”
　　萧棠叹了一口气，“这仙门百家中，有多少人喜欢许墨，就有多少人恨许墨。这一点，你不会不清楚。”
　　魏清漪双指在玉竹剑上划过，碧绿的剑芒应着她那双眼睛，凌厉，冷漠，杀意。
　　她扯了扯嘴角，轻蔑一笑，“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三十年前，他们不是许墨的对手。三十年后，他们也不会是她女儿的对手。”
　　萧棠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她也就是打不过魏清漪，不然一定要将她暴揍一顿。
　　她从竹枝上飞下来，落在紫竹林的院外，她回眸看着魏清漪，沉默了半晌，气急道：“你就坑自己的宝贝徒弟吧。”
　　魏清漪冷哼一声，敛着神色，朝山后的冷泉看去，揉了揉眉心，喃喃道：“白帝城。戚时雨。”
　　……
　　自从那一晚后，林雨墨开始像闭关了一样，整日呆在自己的屋内，足不出户。
　　偶尔开个窗子瞧见了慕雪薇，下一瞬就要把窗子落下来，紧忙回避视线。
　　饭点不吃饭，非要等到夜深了，饿了一天了，才肯去厨房偷摸拿点吃的。
　　反观慕雪薇，跟没事人一样，吃饭的时候吃饭，练剑的时候练剑，该如何便如何。
　　林雨墨翻着手里的图册，心不在焉，视线沿着地面往上瞧，盯着紧闭的屋门。
　　“吱呀”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林雨墨连忙把手中的书册扔在一堆书册中，然后从那堆书里面随便拽出一本，胡乱翻开。
　　她装作没看见进来的人一样，兀自盯着书看。
　　慕雪薇则是盯着她看，以一个越来越近的距离。
　　在一阵沉默后，她才问道：“有，有什么事吗？”
　　慕雪薇伸手拽出林雨墨手里的书，倒过来，重新摆在桌子上，“书拿反了，师姐。”
　　林雨墨脸一红，又羞愤又恼怒，她咬牙道：“你有什么事吗？”
　　“师尊唤你。”
　　林雨墨慌张站起身，膝盖一不小心磕在椅子上，闷哼了一声，然后毛毛躁躁的跑了出去。
　　慕雪薇走到一堆书前，从一堆书中来回翻看，直到翻到林雨墨手中的那本书，她忍不住轻笑出来。
　　书的封皮上写着“磨镜之好”几个字，慕雪薇弯眼笑笑，翻开书封，一页一页的欣赏起里面所画。
　　尽是些颠鸾倒凤，鱼水之欢之事。
　　“师姐啊——”慕雪薇笑的轻，眼睛跟小狐狸一样，灵动狡黠，带着坏。
　　她合上书，重新将林雨墨的“磨镜之好”塞回了隐蔽之地。
　　……
　　天色渐晚，紫竹林上空沉下一帘夜幕，群星在黑幕上璀璨，月亮高悬于天空。
　　等到林雨墨从魏清漪房里出来，便看见慕雪薇负着仰山雪，站在她的门口，弯着眼看她笑。
　　林雨墨蹙了一下眉，这是笑什么呢？
　　她走两步便偷瞄慕雪薇一眼，
　　怎么她还在笑啊？
　　别看着她笑啊！
　　她脸上有东西？
　　不会吧？洗了脸的？
　　林雨墨被看的老脸一红，眼见离自己屋门只有三步远了，临时改了主意，偷偷调转了方向，逃后厨去了。
　　慕雪薇就慢慢的跟在她身后走，林雨墨走一步，她也跟着走一步。
　　林雨墨停，她也跟着停。
　　进了后厨，林雨墨悄悄用余光瞟她。
　　？
　　她怎么还跟着她呀。
　　林雨墨手搭在灶台上，手捏成了拳头，她心道：她也没做错什么吧。那天晚上，她又没对她做什么，不就……咳……不就吻了一下吗？
　　慕雪薇酒量差，如今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在她身后，那指定是断片了呀。
　　只要她不提及，慕雪薇肯定是忘了。
　　嗯对，一定是这样。
　　林雨墨放松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转过身与慕雪薇像往常一样相处。
　　还没等她开口，慕雪薇便道：“师姐，我想要沐浴。”
　　“……”
　　“昂昂昂，我帮你烧水。”
　　林雨墨抿着唇，脸又是一红，饭还没吃，就先给慕大小姐烧水了。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但不耽误她任劳任怨的给某人烧水。
　　可那些锅碗瓢盆就不一定了，在一股憋闷之下被摔得叮当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门边笑，心满意足的看着为她忙碌的师姐。
　　林雨墨擦了擦手，道：“我都准备好了，你快去吧。”
　　“记得把窗户关好，别着凉。”
　　慕雪薇慢慢走过来，贴近她，盯着她的眼睛看。
　　半晌，她点了点头，“嗯，师姐，我现在就去。”
　　一直到慕雪薇的身影消失在后厨里，林雨墨才松下一口气，然后气急败坏的踢在旁边的炉灶上。
　　被她拿捏了！
　　她凭什么给她烧水，凭什么伺候她，她又不是她丫鬟！
　　她拿起一旁的桂花糕，狼吞虎咽的放进嘴里，又连忙排着胸脯，找水喝。
　　噎死了……
　　……
　　“师姐，”慕雪薇用灵音传唤道，吓得林雨墨整个人又是一激灵。
　　“你帮我把衣服递过来，我忘记拿衣衫了。”
　　“昂，我就来。”林雨墨攥了攥手，捧着一套白衫进了屋。
　　屋内水汽升腾，满屋子的烟波浩渺。
　　薄纱般的屏风映着慕雪薇的身影，林雨墨视线连忙收回来，慌张低下头。
　　周身只有心跳证明她的存在。
　　她像个小丫鬟一样慢吞吞的低头往里走，双手捏紧盛放衣衫的盘子。
　　“我给你放哪里？”她问道。
　　“师姐，”
　　“可以递过来给我吗？”慕雪薇的声音从云雾里飘过来，如梦如幻。
　　林雨墨默念了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样一句话。
　　她再往里走，撩拨开云雾。
　　倏然，慕雪薇从浴桶内站了起来，水雾在她周身半遮半掩。
　　她略微侧过身，看向林雨墨。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腰间，发丝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曲线往下流淌，最后在林雨墨心里挑起一片浪潮。
　　小…春桃……


第34章 
　　“啪”一声，呈衣衫的盘子被她施力捏碎，连带着衣衫一块摔在地上。
　　林雨墨心头一颤，完蛋了。
　　她觉得她这辈子都要折在上一世最恨的人手里了。
　　她弯腰捡起衣衫，心中悸动，慌乱，风声鹤唳。
　　再抬起头时，那水中的芙蓉已经赤裸的站在她面前。
　　林雨墨一愣，连忙将手里的衣衫往人身上盖，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衣服正反，总之是胡乱把人该遮掩的都遮掩了。
　　她背过身，声音发抖，“洗完了，就早点睡，我明天再来给你收拾。”
　　然后匆匆逃离慕雪薇的房间，直奔山后冷泉。
　　她整个人溺在冷泉里，脑海里全是芙蓉出水，半遮半掩的旖旎风光。
　　她仔细想着无情道的心法，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她背了的，无情道心法她从小就背下来了，怎么会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她将脑袋探出水面，从乾坤袋里拿出笛子，妄想通过吹走清心曲达到清心的功效。
　　谁料，不仅曲调跑调，音符错乱，连带着按着笛孔的手都不断发颤。
　　她扔了笛子，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头埋进冷泉里。
　　那是她与自己的斗争。
　　靠！
　　喘不上气了！
　　她再次从冷泉中挣扎出来，没能与自己斗争胜利就算了，反而掉入更危险的深渊了。
　　只见慕雪薇就蹲在冷泉边上，灰色的眸子含着湿沥沥的水光看她，那点水光，将林雨墨整个人浸了个透。
　　黏腻的。
　　她穿着她送进去的白衫，那白衫由于掉在了地上而湿了一小部分，所以她穿在身上的那一小部分浸贴在慕雪薇偏右的肩颈处，描摹着她的锁骨。
　　林雨墨记得，她给慕雪薇送的衣衫是完整的，是全套的。
　　而慕雪薇现在，根本没有穿里衣，反而用一件薄纱代替里衣的作用，露出那一片白皙。
　　她抬手挑起林雨墨的下巴，让林雨墨眼里完整的都是她。
　　最漂亮的她。
　　她银色的眼睫轻轻颤动，主动俯身将唇瓣递了上去。
　　林雨墨的泪水在眼里打着转，在慕雪薇亲吻她的时候悄然滑落，带着温度滴入冷泉中。
　　为什么。
　　她已经极力压抑自己，不去惹慕雪薇，不敢有多余同门的情分。
　　可她做不到。
　　她根本抵抗不了慕雪薇。
　　她捧起慕雪薇的脸，拇指在她唇间抚过，柔软还有温度。
　　慕雪薇，你自找的。
　　她手拉上慕雪薇的胳膊，将她拉进冷泉中，跟她行这一场鱼水之欢。
　　“师姐……”慕雪薇轻声唤她。
　　“嗯？”
　　“你会吗？”慕雪薇声音发抖，轻柔软绵，落在林雨墨耳中。
　　林雨墨动作一滞，忽然想起那晚醉酒的慕雪薇，以及她那本翻烂了的《磨镜之好》，又羞愤又憎恶。
　　“慕雪薇，你试试。”
　　冷泉的水发凉，流淌在两人之间的，确是温热的。
　　慕雪薇。
　　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
　　暖阳高照，万里晴空。
　　林雨墨衣衫半敞，站在窗边，看着慕雪薇。
　　她捏着茶盏，仰头饮了一口，再落下时，连带着里衣肩膀处也跟着滑落，露出被慕雪薇抓挠过的痕迹。
　　慕雪薇躺在榻上，侧头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林雨墨挑起眉头，盯着慕雪薇身上的吻痕浅笑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慢慢将目光落在自己露出的半截胳膊上。
　　都是红痕，有的地方还被挠破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调笑道：“小师妹脾气真大。”
　　慕雪薇眨了眨眼睛，拉了拉被角，遮住身上的红痕。
　　林雨墨刚要启唇说些什么，就被一道声音吓破了胆。
　　“林雨墨！”魏清漪在院中喊道。
　　随之而来的，还有玉竹剑，破窗而入，正正好好的卡在林雨墨脖颈的位置。
　　至于玉竹剑周身的木板，都免不了跟着受了场大劫，跟着香消玉损。
　　“滚出来！”魏清漪进了屋，衣袖一甩，坐在椅子上。
　　林雨墨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确定自己真的没什么事之后才蹑手蹑脚地敛好衣襟。
　　而慕雪薇已经坐了起来，不紧不慢的穿着衣衫，一只手撑在床榻上，半个身子斜倚在栏杆上，就弯着眼睛看林雨墨。
　　像是一个看戏的人。
　　林雨墨整个人怂的一批，哪里还有心思和她拉扯，用了全身的力气拔出玉竹剑，才畏畏缩缩地往魏清漪房里走。
　　魏清漪手中端着盖碗。
　　在看到林雨墨进来时“啪”的一声把盖碗撂在桌子上。
　　与此同时，还有“噗通”一声。
　　林雨墨二话不说便跪在了地上，抢先道：“我年幼时便被娘亲送到玄灵山，与师尊呆在一块，对我来说，师尊和娘一样。”
　　“今日，我便称您一声娘。”
　　“娘！”
　　“我喜欢雪儿，就是想和她长相守的那种喜欢！”
　　“还望娘能成全！”
　　林雨墨说着，便低头给魏清漪磕头。
　　话都让她说了，魏清漪还能说什么？
　　气的魏清漪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两个人以这样的姿势僵持了许久。
　　魏清漪端起盖碗，朝林雨墨砸了下去，却在林雨墨面前偏离一寸，整个碗盖摔在地上，碎成了渣滓。
　　“你娘如此，你也如此，你们一个一个是要气死我吗？”
　　林雨墨抬起头，诧异地看着魏清漪。
　　怪不得林阳说像许墨那样的女子不会喜欢男子，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师尊。”林雨墨问道：“女子又如何？”
　　“这天下女子哪点比不得男人？”
　　林雨墨往前挪了一点，双膝跪在玻璃碴上，“师尊，你的剑术可比仙门中的男子差？”
　　魏清漪神情一滞，抿着唇。
　　她忽然想到她年少时，在双龙谷，她与许墨没少受那帮男弟子的欺负。
　　那时她就在想，她们无非是晚入门几年，从根本来讲，她们不会比任何人差。
　　于是她昼夜练剑，一人连挑百位天骄，在双龙谷一夜成名。
　　此后，那些弟子凡是见到她魏清漪，无人不绕着走。
　　她要张扬，要他们怕她、畏她、敬她。
　　她视线落在林雨墨身上，歪了歪头，嚣张道：“死了许墨，我魏清漪就是剑道魁首，仙家百门之中，无人比得上我。”
　　林雨墨忽然转了话题，“那师尊可有看得上的男子？”
　　“自然是没有。”魏清漪答得干脆，她翘起二郎腿，低眉看着林雨墨，眸色有些许波动。
　　看得上的男子没有，女子……
　　魏清漪没敢再往下想。
　　“林雨墨，你们身份有别。”魏清漪顿了一下，点破了那层关系，“是仙魔有别。”
　　“可师尊，我林雨墨今生今世非她不可，不论仙魔是否两立。”
　　魏清漪神色冷了一刻，又柔了下来，她骤然来到林雨墨身侧，单手按在林雨墨的肩膀上，无穷无尽的心力贯彻林雨墨全身，疼的她额角青筋暴起。
　　“师尊！无情道心法与逍遥道不相容！”
　　“你也知道不相容啊……那怎么还把自己的心力尽数给了那丫头，供她压下魔脉？”
　　“师尊……”林雨墨动了动酸涩的肩膀，求饶道：“那不是人命关天嘛，师尊。”
　　魏清漪收了手，一甩衣袖，“罚你去静雪峰思过半月。”
　　静雪峰？那哪里是思过，分明就是奖赏。
　　师尊的意思是让她去静雪峰消化掉逍遥道的心力，至于雪儿的事，师尊不说，就等于默认了。
　　太好了！
　　林雨墨揉了揉发麻的膝盖，顽劣道：“多谢师尊！”
　　……
　　紫竹林深处，两把碧绿的剑隐匿在竹林之中，相互碰撞间带着试探。
　　沈竹离红衣张扬，清晰的身影翻越在绿色的竹林中，她一脚落在竹枝上，挺拔的竹枝弯了下去。
　　还没等她站稳，魏清漪又是一剑劈下来，连带着她脚下的竹枝也一并劈了个碎。
　　“沈竹离，不是要向我讨教剑术吗？如何？”
　　沈竹离整个人摔在一旁的竹枝上，连带着碧海潮声剑也掉在地上，和废铜烂铁一样，碰撞出不值钱的声响。
　　“站起来，再来！”魏清漪握着玉竹剑，剑光映着她那双眼睛，她逐渐低眸，目光往下看，停留在玉竹剑的剑穗上许久。
　　沈竹离柔着屁股站起来，点足一掠，站在与魏清漪同高的竹枝上。
　　她一挥手中的碧海潮声剑，剑风带起竹叶飘摇。
　　她借着竹枝的力道一跃，手中的剑朝着魏清漪过去。
　　魏清漪半眯着眼睛，没看明白她这是什么招式。
　　以两人现在的距离来看，这一剑根本不足以让她出剑。
　　她没看明白，想赢，以这样的把式可不行。
　　不过她还是决定陪沈竹离玩一玩，小孩嘛，吃点苦头就好了。
　　她的剑刚划出一半，沈竹离便半路扔了手里的剑，整个人朝着魏清漪扑过来。
　　魏清漪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不要命的人，出剑一半哪还有扔剑的道理。
　　吓得魏清漪连忙收了势，玉竹剑脱手而出，剑身扎进她身后的竹枝上，贯穿竹枝。
　　而沈竹离整个人扑在魏清漪的怀里，两个人一并向下栽去，落在零零散散的竹堆上。
　　魏清漪护着沈竹离的脑袋，成了沈竹离的人肉垫子。
　　而沈竹离闭着眼睛，死死抱着魏清漪。
　　一直到这个姿势持续了好半天，沈竹离还没有下去的打算，魏清漪才道：“赶紧松手，给我下去！”
　　她这样一说，沈竹离反而抱的更紧了，“我不松，我不松！”
　　“是师尊说让我再来的！”
　　“我来了！”
　　“师尊可得好好接住我！”
　　魏清漪伸手抵在她肩膀上，将两人拉开了一些距离，她忽然想到了林雨墨说起的话，‘女子又如何？’
　　是啊，女子又如何。
　　在这世间，女子活得已经很不容易了，何须再徒给自己加上一把枷锁呢？
　　她蹙着眉，看着沈竹离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眉宇逐渐舒展。
　　沈竹离也看着她，眸光一点一点的侵略着魏清漪，她轻声问道：“师尊，可以……轻薄你吗？”
　　“不……”
　　还没等魏清漪回答，沈竹离便已经主动吻了上去，只是蜻蜓点水一下，便离开了。
　　留魏清漪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那是魏清漪少见的脸红，身上哪里还有当师尊的架势，完全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上面还沾着沈竹离的余温，又想回味，又羞于回味。
　　“我说的是……不可以。”她的声音有些喑哑。
　　沈竹离抿了抿唇，佯装出一副委屈样，“哦……那我听错了嘛……”
　　“师尊，师尊……师尊……”她温声唤道，“可以再轻薄你一次吗……”
　　“沈竹离!”
　　……
　　静雪峰飘着万年不变的小雪，美的触目惊心。
　　林雨墨站在雪中，眼睫上挂着一层白色的霜。
　　她挑着锟铻剑，明明是不大的力道，确能将静雪峰的雪带起来，纷纷扬扬的在她周身，成了一个漩涡。
　　她看着自己手镯的位置，手镯顺着胳膊滑落，露出慕雪薇的牙印。
　　这一处，她咬的最狠，虽然已经好了，却留下了疤痕。
　　巧的是，这一处的位置，恰好就是上一世她把她锁在静雪峰带着燎锁的位置。
　　林雨墨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手中的锟铻剑收了势，被她负在身后，周身围着她的雪晶缓缓散开，悠悠哉哉的铺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伸手去触碰眼前的落雪，雪片停留在她指尖，经久不化。
　　破境了。
　　无情道第八层。
　　是巧合吗？
　　上一世被慕雪薇囚禁在静雪峰上，也是在这里入了无情道第八境。
　　这么说，慕雪薇她……是为了让她突破无情道第八层？
　　她收回手，朝着指尖上的落雪轻轻一吹，那片雪晶悠悠落下，隐匿在苍茫之中。
　　“师姐！”
　　还没等林雨墨反应过来，一个人就已经扑了上来，林雨墨稳住身形，胳膊揽上慕雪薇的腰，带她站稳。
　　她抬手摸上慕雪薇的头，道：“半月不见，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师姐。”
　　慕雪薇抬手，替林雨墨扫掉身上的落雪，“师姐，逐鹿之战要开始了，我们该走了。”
　　“走了。”
　　林雨墨拉着慕雪薇的手，一路往静雪峰下走，在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两排轻浅的脚印。
　　风一转，就把脚印藏了起来。


第35章 
　　——半月后，白帝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遥遥街头，七大仙家的弟子在白帝城的街头招摇。
　　而在白帝城的偏山上，有人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衫，醉醺醺的躺在十里桃花林里。
　　远远望去，她似乎是睡着了，勾着酒坛的指尖逐渐失去了力气，圆鼓鼓的酒坛掉在她身下的草坪上，“啪嗒”一声，碎了个四分五裂。
　　她眉头一蹙，忽然惊醒，点足一掠，站在桃花树上，微微垂眼，朝山下的白帝城望去。
　　在许久的注视后，她唇角淡淡勾起，衣袂翻飞，稳稳落在桃花树下。
　　“醉仙，她来了，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一把淡蓝色的长剑穿林而来，惊落一路的桃花，稳稳悬在她身前。
　　她握上醉仙剑，踏着桃花梯，一路飞身而下，淡蓝色的身影在山间雀跃。
　　……
　　暖阳晴方好。
　　林雨墨一行人闲逛在白帝城里，逐鹿之战还未开始，来这白帝城的弟子大都闲来无事，在这白帝城中闲逛，对林雨墨而言，逛逛白帝城也是好的。
　　毕竟她还从未来过这里。
　　沈竹离悠悠开口，“听闻白帝城内，有一位仙尊可与师尊并列齐名，人称‘玉面散人’，不过她本人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她，而是更喜欢世人称呼她为‘酒仙’。”
　　酒仙？
　　林雨墨一笑，玩笑道：“那我倒要看看，是她酿的酒好喝还是我酿的酒好喝！”
　　沈竹离啧了一声，“林师姐，不是我说，这位酒仙你还真是比不了，这位可就是传说中酿出浮屠酒的那位仙人。”
　　“听说她曾给了咱们玄灵山一壶浮屠酒，现在还被掌门藏在静雪峰当宝贝一样收着。”
　　“咱们这种小弟子，别说有幸喝上一口，就连看一眼都是望尘莫及的。”
　　浮屠酒……
　　林雨墨细细想了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不仅看过，还喝过。那浮屠酒入口刚烈，酒劲却极为绵软，不仅将她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还能有清心寡欲之效，简直妙哉。
　　原来这白帝城里住的便是酿那位浮屠酒的仙人啊。
　　林雨墨问道：“不知这仙人何名啊？”
　　“戚时雨。”
　　仙人连名字都这般好听啊。
　　林雨墨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迎面走过来一个男子，穿着昆仑山的紫色服饰，平平无奇的一条路，硬是让他走出来七扭八歪的样子。
　　林雨墨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看他的架势，明显就是冲着慕雪薇来的吧。
　　在那男子距离慕雪薇三步之遥时，林雨墨一步挡在慕雪薇身前，顽劣道：“哎呀，刘师兄，好久不见啊，走啊 ，喝杯酒叙叙旧啊。”
　　那男子仿佛没听到，有凑近了一点，偏头看向林雨墨身后的慕雪薇。
　　林雨墨随着他的视线而动。
　　他往左，她也往左。
　　他往右，她也往右。
　　总之，就是将慕雪薇当得死死的，一点也没让面前这男子看到。
　　这男子终于正视了林雨墨，撇了撇嘴，扫兴道：“谁是你刘师兄！”
　　他一甩头，终于走了，没走出五步，再次回头朝慕雪薇看过去。
　　林雨墨抱着膀子，稳准狠的预判了他的目光，再一次将慕雪薇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
　　那男子咬着后槽牙，朝林雨墨无声的骂了一句，“有病！”
　　林雨墨挑起眉头，伸手指了指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明目张胆的挑衅他，一副‘不服就打一架’的样子。
　　林雨墨看着那男子背影走远，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昆仑山……
　　果然没什么好人！
　　她转头看向慕雪薇，却看到她弯着眼睛，笑的跟个小狐狸一样，淡色的眼里莹亮莹亮的，好似静雪峰上万年的雪在她眸中融化，温温流淌进林雨墨的心里。
　　林雨墨垂下眼，看着样貌极好的慕雪薇，心里有些不爽，别说那些心怀不轨的男弟子，就连路过的女弟子也要盯着慕雪薇看上两眼。
　　她带着慕雪薇朝一旁的脸谱小摊上走，道：“你，”
　　“买一个带吧。”她没说什么缘由，语气却有些恳求的意思。
　　慕雪薇轻声一笑，心里已经了然，她指尖碰在一个白色兔子面具上，随手拿起来，比划在脸上，“师姐，如何？”
　　那面具画着兔子脸，鼻头是淡淡的粉色，把原本温柔恬淡的慕雪薇增添上几分可爱的气息，更像是邻家妹妹一样，更小鸟依人了些。
　　虽说遮上了她的面容，可带上这样一副面具，便更是想让人瞧一瞧面具之下的绝世容颜了。
　　林雨墨拿起面前的深绿色恶鬼面具，那面具上，刻着阴狠的褶皱，还有三只尖尖的耳朵从面具边缘露出来，她比划在慕雪薇面前，摇了摇头，正经道：“你那个不好看，带这个吧。”
　　慕雪薇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林雨墨递给她的面具，反而将手里的兔子面具朝林雨墨递了过去，带着笑意看着林雨墨。
　　林雨墨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带你给我的，你就要带我给你的。’
　　可是林雨墨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可爱的东西啊，她的形象可不是这样的好吗！
　　这要是传出去，多有损她“玄灵山第一纨绔”的名号啊。
　　不想带……
　　林雨墨抿着唇。
　　一咬牙。
　　带了！
　　她接过来，硬着头皮挂在脸上，顺手还帮慕雪薇带好。
　　于是，好看的温柔姑娘带着恶鬼面具，桀骜不驯的浪荡子带着兔子面具，走在路上，反而更招风了，就连老太太都忍不住好奇多看两眼，觉得有些相配。
　　往前没走出几步，锟铻剑便开始震荡，林雨墨立刻警惕起来，拇指压在锟铻剑剑柄上，却仍然压不住，反而被锟铻剑震得整条胳膊发麻。
　　她抬眼往上看去，那白帝城的城楼上正站着一个女子，蓝衣飘扬，三千墨发垂在腰间，面貌精致，神色冷漠，她蹙着眉头看着林雨墨，纵身下来。
　　“你是谁？怎么会有锟铻剑？”
　　虽然面前这个女子语气不太好，但林雨墨却对她起不来敌意，似乎还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她保证，面前这个女子她绝对没有见过。
　　林雨墨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柳叶眉，桃花眼，明明极好的样貌下却透着寒冷，让林雨墨忍不住一颤，心里莫名生起一股委屈的感觉。
　　怎么会想哭呢。
　　她看着女子挂在腰间的玉佩，上面娟秀的刻着“白帝城”三个字，心里有了数，便略微躬身道：“在下玄灵山云影仙尊魏清漪坐下弟子，这几位是我同门师兄师妹。”
　　戚时雨没有正眼看她，只是伸出手来，道：“锟铻。”
　　锟铻干脆利落的从林雨墨腰间跑到了她的手里，丝毫不拖泥带水，连给林雨墨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独留林雨墨一人在风中凌乱。
　　这…这不是她的佩剑吗？怎么别人一伸手，就跟别人走了？？？
　　戚时雨拔出锟铻剑，视线在阴刻处停留，她略微转腕，剑身倒映出她那双桃花眼，多情却悲凉。
　　林雨墨站直身板，撇撇嘴，看着眼前这女子，心里不是滋味。
　　不管她是白帝城的什么人，上来就拿别人的佩剑看未免也太不礼貌了吧。
　　“姑娘，这是我的佩剑。”林雨墨说道。
　　意思是赶快把佩剑还给我。
　　而戚时雨似乎还没看够，依然瞧着锟铻剑，问道：“许墨是你什么人？”
　　林雨墨一愣，毫无防备的脱口而出，“我娘。”
　　戚时雨拿着剑的手一颤，“咔哒”一声将剑推回剑鞘，手一抬，锟铻剑便重新挂在林雨墨腰间。
　　她怔怔的看着林雨墨，隔着一个兔子面具，却能看出与许墨有三分像的轮廓，尤其是凌驾在青衣之上的少年气。
　　她闭了闭眼，抿着唇，“你…叫什么名字？”
　　“林雨墨。”
　　那女子忽然自嘲般的笑笑，雨墨，她还真是叫雨墨啊。
　　戚时雨朝林雨墨走近了一些，林雨墨却后退了一步，保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道：“我姓戚名时雨。”
　　说完，便转身离去。
　　林雨墨还站在那，面对她没有头绪的一问一答，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站在那的沈竹离一脸崇拜的笑着，忍不住感叹道：“哎呀，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酒仙啊，长得真是好看。”
　　林雨墨耸了耸肩，已然没有再在这山下逛的兴趣，她无意识拍了拍锟铻剑，朝着身后的人道：“走了。”
　　白帝城不亏是被誉为天下仙家最有钱的名城，他们给弟子们安排的住宿不仅每一间都是软床房，院子里还有依依的杨柳，动人的荷花池，连坐在院子里都是一种享受。
　　林雨墨一边走一遍感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呢。
　　有钱就是好！
　　……
　　十里桃花林里，戚时雨一挥手，数十坛酒腾空而起，分分落进她的佩囊里。
　　她面前横着醉仙剑，指尖弹在醉仙剑上，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你说，她不来，她女儿来了，算不算原谅我了呢？”
　　“等过了逐鹿之战，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青州的枇杷树估计应当很茂盛了。”
　　在那碉楼小筑里，可是她亲手种的枇杷树。
　　她弯了弯唇角，将醉仙剑系在腰间，飞快向山下奔去。
　　“少城主。”一道声音从戚时雨身后传来。


第36章 
　　戚时雨停下脚步，嘴角的笑意淡淡散去，神情冷了下来，她转过身，寻着声音来源看去。
　　那人说道：“你在十里桃花里待了二十年，怎么今日下山了？”
　　“不关你的事。”戚时雨淡淡道。
　　“戚时雨！”那人手中的拐杖往地下一震，数道金光奔着戚时雨而去。
　　戚时雨却丝毫没有慌乱，她只是单单抬起眼睫，那些金光便在空中滞留，一点一点飘散成金沙，化成烟灰散去。
　　“不知掌门何事？”戚时雨垂下眼，空洞的看着地面。
　　“掌门？”那人自嘲般冷哼了一声，“你还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我当然放在眼里了。”戚时雨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却尽是不屑，“不把您放在眼里的话，我会与她错过吗？我会让她中了你们的奸计吗？我会眼睁睁看着她嫁与别人吗？”
　　戚掌门没再辩驳，而是问道：“你今日为何下山？”
　　“我既然是这白帝城未来的掌门，没资格下山吗？”
　　戚掌门叹了一口气，拄着拐杖往回走，眼中尽是懊悔之意。
　　戚时雨转过身，余光看向身后落寞佝偻的背影，心中情绪繁复，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山去。
　　在离七大仙家所居住的院落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小院，戚时雨叫人清扫了出来，自己一人住了进去。
　　而她在进了屋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一副画像挂在墙壁上，那画像上的人一袭青衣，长剑被她负在身后，眉宇间带着英气。
　　她的指尖在画像中女子的脸上划过，像是在触碰泡沫一样小心，生怕泡沫在她的指尖破碎。
　　戚时雨缓缓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忽地，她眉头一蹙，眼帘又垂了下来，道：“我知道，我没资格想你。”
　　她不再敢看画中的人，选择出了屋门，坐在院中一个人喝起了酒来。
　　一只蝴蝶飞过，墨色的翅羽上撒满蓝色的鎏金，它不断振翅，却一下扎进了火炉中。
　　……
　　“好香啊！”林雨墨闭着眼，摇头晃脑地品着飘进院中的酒香，浓厚，甘甜，又……苦涩。
　　这种带着层次感的酒，怕是她这辈子也酿不出来吧。
　　她站起身，恍恍惚惚地沿着酒香味寻去。
　　一道淡蓝的剑芒奔着林雨墨而去，林雨墨忽然惊了一下，迅速抽出锟铻剑与醉仙剑对上。
　　戚时雨则是波澜不惊的坐在院中，仿佛没有意识到院中突如其来的“客人”一样，咽下一碗又一碗苦酒。
　　单是凭着一把剑，便足够林雨墨对付了。
　　锟铻与醉仙碰撞间，带着十足的默契，甚至，林雨墨感觉每一招一式，都不是她在操控剑，而是剑在操控她。
　　忽地，锟铻剑从林雨墨手中脱手，不受控的与醉仙剑对上，两把剑只见竟然打的有来有回。
　　林雨墨震惊在那，以前倒是从不知道锟铻剑还会有自己的剑意啊。
　　火炉中的火焰逐渐缩小，那只墨蓝色的蝴蝶从火炉中飞了出来，弯弯绕绕，一直到林雨墨的面前，擦着她的发丝而过，飞向更远的地方，直到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知锟铻剑与醉仙剑过了几百招，锟铻剑周身笼上一层薄雾，薄雾凝成霜雪，骤然将醉仙剑冰封了起来。
　　“无情剑意。”戚时雨握着酒碗的手一抖，满碗的酒撒的只剩了个底，她把碗落在桌子上，轻轻一震，醉仙剑破冰而出，回到她身后。
　　林雨墨也在此时回过神来，“戚……”
　　她一时哽住了，倒是真不知道应该叫面前这位“酒仙”何名。
　　叫玉面散人太生分了，叫戚姑娘又好像乱了辈分，叫戚掌门她好像还不是。
　　索性便省了称谓，直接躬身行礼道：“弟子寻酒香而来，误入此处实在无意，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戚时雨抬眼看她，开口道：“无妨。”
　　林雨墨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往后退了两步，打算就此别过，先走为妙。
　　毕竟面前这位‘仙人’的脾气，可不是她能揣测明白的。
　　“你、”戚时雨这个字说的很重，叫住了打算离开的林雨墨。
　　她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你能陪我坐坐吗？”
　　让我看看你。
　　林雨墨一脸茫然的抬起头来，十分尴尬的走近戚时雨，手心握的出汗，她看着戚时雨周围的位子，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所措的站在那，不知道坐哪。
　　“坐对面吧。”戚时雨道。
　　方便她多看看她，也看看她。
　　摘了那面具后的她和她娘，实在是太像了。
　　林雨墨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率先开了口，问道：“不知，您叫我所谓何事啊？”
　　戚时雨斟了一碗酒，推向林雨墨，装作不经意的问：“谁教你修的无情道。”
　　林雨墨如实答道：“我师尊说，是我娘托她教我无情道的。”
　　“你师尊？”
　　“正是。”林雨墨补了一句：“我师尊是玄灵山的四长老，人称云影仙尊。”
　　“哦，原来是清漪啊。”戚时雨自嘲般轻笑了一声，她的视线落在林雨墨腕子上的山水镯子上，“可你道心不稳，不是修无情道的心性。”
　　林雨墨顺着她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镯子上，指尖轻轻刮蹭上镯子内壁的雨墨二字，“我师尊也这样说过。”
　　“所以她并不着急催我修行。”
　　戚时雨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她话锋一转，“那你娘呢？”
　　“她过的好吗？”
　　林雨墨搭在镯子上的手一紧，“我娘……”
　　“她抑郁而终，自尽了。”
　　“你说什么！”戚时雨忽然站起来，素手拍在桌子上，大理石料的桌子在她手下裂出七八道缝隙。
　　静若谪仙的人猩红着眼，刹时间，泪水从她的眼眶中夺眶而出，滴落在林雨墨的手背上。
　　林雨墨被她吓得身子一颤，她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个女子在哪见过了。
　　在她娘的书房里。
　　许墨的书房里一直都挂着面前这位酒仙的画像。
　　在她小的时候，整个书房里，几乎都是戚时雨的画像，无论是挂起来的，还是卷起来收好的，很多很多。
　　可随着她长大，娘书房里的画像越来越少了。
　　几次被她撞见许墨冷冷地把画像扔进火盆，明明那么心疼、珍贵，却执意将画像烧毁。
　　直到她前不久去青州，整座碉楼小筑里，只剩下一张她的画像了。
　　林雨墨看向自己的镯子。
　　原本，她以为这镯子内刻的是她的名字，是她娘精挑细选出的名字，是她娘对她的期望。
　　而今，她才惊觉，雨是戚时雨的雨，墨是许墨的墨。
　　那她呢。
　　她这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小时候，许墨多会纵容她，可又不是寻常人家母亲对孩子的纵容。
　　那种纵容带着疏离感，甚至是厌恶，或许是因为懒得去管、不想管，所以才纵容她。
　　所以她在青州独自玩到深夜，许墨也不会去找她，她被热火烫哭了，许墨也只是说句不许哭。
　　林雨墨红着眼眶看向戚时雨。
　　都是因为她。
　　娘是因为她才抑郁而终的。
　　林雨墨琥珀色的瞳孔里染上几分恨意，一时无言。
　　“今日误扰仙尊了，还望仙尊勿怪。”林雨墨喑哑着声，迅速说完话跑了。
　　院中的枇杷树被刮得刷刷作响，蝈蝈趴在草丛中鸣叫，青蛙跳到荷叶上，发出呱呱的呜咽，这无一不在提醒戚时雨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苦等爱人二十多年的笑话。
　　戚时雨坐在椅子上，一个不稳滚落在地上，后背是冰凉的石头，刺探着她的神经。
　　神坛之上、遥不可及的玉面散人，如今就倒在石板上，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她双手捂着嘴，不想发出哭声，眼泪不断顺着脸颊掉落在石板上，在石板上氤氲开。
　　许墨啊，许墨，为什么不愿意来找我？
　　明明是你让我等你，明明是你先嫁了人，明明是你不要我了，为什么要自尽？
　　独留我一个人受这份思念折磨。
　　痛不欲生。
　　……
　　“竹离，看见我师姐了吗？”慕雪薇问道。
　　“没有啊。”沈竹离朝着慕雪薇走过来，“出什么事了吗？要不我去问问师尊？”
　　慕雪薇蹙着眉头，以她对林雨墨的了解，师姐她绝不会不留一句话就走掉。
　　何况明日的逐鹿之战的首战即将拉开，她不可能走太远。
　　“你也不用太担心，林师姐武功那么高强，不会出事的。”沈竹离安慰道。
　　慕雪薇点点头，一个人朝着白帝城外走去，她几次仰头看着夜幕，黑沉沉的，夜幕与地面相接处，写满了孤寂。
　　她握紧仰山雪，抿着唇，大概是知道师姐去哪了。


第37章 
　　林雨墨迈进青州的碉楼小筑，指尖摸在枇杷树是划痕上。
　　这些划痕，都是许墨当年练剑时留下的，而今回想起来，她那落寞的身影和凄凉的剑法都是在想戚时雨。
　　她的指尖在划痕处一顿，这剑法里，是杀意。
　　即便经过克制，可凌厉之下的锋锐终究难以掩饰，在枇杷树伤痕深处展现。
　　而那时，她就坐在许墨身边，她还天真的夸过许墨。
　　‘娘，你的剑法真好。’
　　‘娘，你可不可以也教教我？’
　　‘娘，你抱抱我嘛，你抱抱我好不好。’
　　‘娘，你理我一下嘛。’
　　“呵。”林雨墨忍不住笑出来声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颓靡。
　　原来，许墨看她的每一眼，对她自己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许墨根本就是想杀她，就因为她是她跟林阳的孩子吗。
　　而她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恶心了许墨十几年。
　　林雨墨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十二年。
　　她顶着与林阳三分像的脸在许墨面前晃悠了十二年。
　　她恶心了许墨十二年之久。
　　如果不是她的存在，许墨也不会抑郁自尽吧。
　　“师姐。”慕雪薇忽然唤道。
　　夜色过浓，枇杷树下没有一丝光亮。
　　林雨墨趁着她没走过来，连忙抹了把脸，把泪水流过的痕迹都擦干净，然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坛梨花酒，小饮下两口。
　　“师姐，你怎么坐在这啊？”慕雪薇提着裙摆，逆着月光而来，离林雨墨越来越近，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想回来看看。”面前撑着哽咽的嗓子，说出清晰的话来。
　　可在慕雪薇面前，就算她再遮掩也会露出蛛丝马迹。
　　“师姐，你的嗓子怎么了？”
　　“无碍，就是可能吹着风了。”林雨墨别过头，尽量不让慕雪薇看到她的正脸。
　　慕雪薇指尖绕着发丝，垂下头，没再说话。
　　流云月色之下，两人并排坐在枇杷树下。
　　林雨墨捏着酒坛，将酒水倾尽口中，滚烫在喉咙里。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梨花酒这么刚劲，呛得她想流眼泪。
　　她手攥成拳头，挡在嘴边，一下一下咳着，最后还是没能压下因为悲痛而出来的抽噎声。
　　慕雪薇侧过头，想去看她，却被她一只手按住肩膀，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你能别看我吗？”
　　慕雪薇脖子一僵，垂下了头，薄唇抿成一条线，顺着林雨墨的意思，就真的没有去看她，可在她的余光里，已经看过她很多遍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师姐不说，她便不问，只是她会担心。
　　她忽然按住林雨墨的手，迅速转过身去，忤逆了林雨墨的意思，直勾勾的盯着她。
　　慕雪薇半跪在林雨墨身前，纤长素净的手摸上林雨墨的脸，灰色的眸子暗含情愫，将所有的言语藏进了眼睛。
　　林雨墨是胆小鬼，她怯怯低下头，像是极力争夺自己的尊严。
　　“师姐。”慕雪薇将身子再低一点，再次将目光与林雨墨对上，“看着我。”
　　林雨墨睫毛一颤，明明不想让慕雪薇看见她这么狼狈的一幕，可她的话就像是有魔咒一般，让她不得不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她抬眼，眼里的水雾还没散去，看着面前虚幻的身影，心里更加难受。
　　这世间事，难道就都是梦幻泡影，终究沉浮？
　　慕雪薇认认真真的看着她，仰头将薄唇递上去，双手环着林雨墨的腰，抱的越来越紧。
　　林雨墨讲她搂紧，加深这个吻。
　　若天地一瞬，皆是泡影，那她便与她同死在泡影里，在寂静中沉浮。
　　慕雪薇，别不要我。
　　她在心中祈求道。
　　林雨墨不信命，可在这一刻，她想向上天求一段命定的姻缘，生能同床，死能同穴的那种。
　　不知这一吻有多久，林雨墨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慕雪薇被吻的实在上不来气，才轻轻推了推林雨墨肩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指尖擦过林雨墨的唇角，将残留的津液擦干净，然后整个人靠在林雨墨的怀里，一同陪她看着骤黑的星空。
　　她仰了仰头，将薄唇凑到林雨墨耳边，温声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林雨墨牵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施力攥了攥，“若有违呢？”
　　“不会有违。”
　　林雨墨道：“若你敢违……”
　　“……我亲手杀你。”
　　慕雪薇轻笑出声，侧过头，指尖划过林雨墨的咽喉，引的林雨墨身子一颤。
　　“我的命早就给你了。”


第38章 
　　翌日天晴，万里无云，一声锣鼓响，逐鹿之战已然拉开序幕。
　　逐鹿之战第一轮，乃是个人战，在七大仙家千名弟子中只选前两百名进入第二轮。
　　而决定的顺序则是由抽签决定，序号一样的为一组对战。
　　林雨墨去的迟了，自然也只能排在队伍的最末尾，等待着长老发签。
　　她好奇的歪着身子，看着自己这一队伍的长老，觉得有些奇怪。
　　那位长老生着一张娃娃脸，用红绳系着两个双马尾辫子，要不是领了签的弟子都要向她行礼，她可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位长老。
　　虽说修仙者可容颜永驻，可这气质……怎么看都像是个孩子，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她应该近百岁了。
　　不是……这气息怎么这么熟悉呢。
　　坐在那的长老忽然抬起眼睛看她，朝她眨了眨眼。
　　林雨墨：？
　　她慌张低下头，收回视线，不太自在的耸了耸肩膀。
　　慕雪薇指尖戳了林雨墨腰间一下，“师姐？”
　　“没、没事。”
　　“嗯？”慕雪薇浅色的瞳孔看着她，明明笑的温柔，浅淡，却让林雨墨感受道一种莫名奇妙的压迫感。
　　“我……我就是觉得那个长老有些熟悉，好像见过。”
　　慕雪薇朝前看去，手重重压在仰山雪上，即使被仰山雪震得半条胳膊都在发麻，她也固执的没有松开。
　　坐在那的长老一歪头，朝慕雪薇摇了摇手中的签，像是在打招呼。
　　慕雪薇淡淡收回视线，心里猜了个大概。
　　人走人过，拿了签的在忐忑，没拿签的也在忐忑。
　　都期待着自己的对手可以弱一些，别人的对手强一些。
　　终于到了林雨墨，林雨墨伸出掌心，等着那位长老发签，怎料那位长老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不男不女的声音说道：“好久不见，锟铻剑的新主人。”
　　这一次的声音没有了面具含糊，清楚的落尽林雨墨的耳朵里，惊得林雨墨一愣，这位就是昆仑山的守剑长老？
　　不是，这长老看着比她年纪还小呢吧。
　　果然，人不可貌相！！！
　　林雨墨脸白一阵红一阵的，最后捏着手里的签，道：“林雨墨见过季长老。”
　　季楠归朝她身后看去，视线从那把仰山雪上移到慕雪薇的脸上，朝着林雨墨道：“嗯。”
　　“好剑当配美人。”
　　林雨墨又是一愣，顺着季楠归的话往下说，脸色一红，“是……是个美人。”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林雨墨耳根更红了，干脆不说了，拿着签往旁边站了站，让慕雪薇成为接签的人。
　　慕雪薇笑笑，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前辈赐剑。”
　　季楠归点点头，用自己的本音道：“仙家是该再出一代天骄了。”
　　……
　　“怎么样？林师姐？”沈竹离问道：“对手强吗？”
　　林雨墨看着签上大写的九，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感觉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怎么感觉有股妖风呢。
　　她转头看着，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柄银色折扇，折扇边缘带着锋利的刃。
　　他举起手里的木签，上面跟林雨墨一样大大的写着九字。
　　这分明就是挑衅吧。
　　林雨墨冷笑了一声，会吠的狗一般都不凶。
　　她收回视线，往白帝城的饭堂走。
　　前脚刚进去，后脚就没迈进去。
　　她把脚收了回来，伸出胳膊，拦住了慕雪薇和沈竹离，叹息道：“走罢，咱们去山下吃吧。”
　　慕雪薇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师姐走了。
　　沈竹离这个嘴替便上来了，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人太多了，可能轮不到我们了。”林雨墨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诌。
　　饭堂里面不只是人多，那些不明的视线也多，都朝着她齐刷刷看过来。
　　不过林雨墨对自己几分斤两还是清楚的，那些如狼似虎的视线必然是朝着她身后的人去的，恨不得能把慕雪薇撕了，那还了得了？
　　林雨墨握着锟铻剑的手放下来，不经意间触碰到慕雪薇的手背，两只水墨的叮当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连带着林雨墨的心也痒了一下。
　　她左手擦了擦鼻尖，试探性的勾起慕雪薇的手，一点一点轻轻拉住。
　　慕雪薇笑笑，偷偷抽出一根指头，不让林雨墨完全抓住她。
　　果然，林雨墨咬着唇，可怜巴巴的看着慕雪薇，她嘴唇轻启，捏了捏慕雪薇余下的指尖，无声道：“别逗弄我了。”
　　慕雪薇这才如她所愿的让她牵住，共赴山下美食。
　　……
　　白帝城最大的酒楼里，也有不少弟子在这里吃饭，巧的是，这最大的酒楼只招待女弟子，而那些男弟子，甭管他是富家子弟还是未来仙门的掌门人，一路被拦在门外。


第39章 
　　进了酒楼，最中央有一个很大的舞台，上面有乐女遮面弹着琵琶和古琴，虽是酒楼，却不似饭馆那般一股子菜味。
　　而是清新的香气，让人闻着舒心。
　　林雨墨还没坐下，便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几位好啊，那边没有位置了，可否拼个桌？”
　　那女子高高束着发髻，额前没有一丝碎发，一身白色男装被她穿的利落，看起来，像是个小少爷一样。
　　林雨墨环视了一圈，确实没有多余的座位，这才让她坐下。
　　那女子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的珍珠，她大手一挥，连带着红木盒子一并递给旁边的老板，“这桌的饭我请了！”
　　沈竹离啧了一声，在她这个青州财子的面前，还没有人能当她的面炫富。
　　她一勾唇角，站起身来，从老板那里抢过盒子，扣上，重新推至那女子面前。
　　她伸出腕子，露出那条打成铁链状的手链，那手链看起来像是冰晶一样，莹润剔透，能清晰的看见手链下面的皮肤。
　　她指尖一挑，把手链解下来，随手扔在老板手中，眉头一挑“把你们楼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肴、最好的姑娘都叫上来！”
　　最…最好的姑娘？
　　“沈诗娘，你确定吗？”林雨墨戏谑的看着她。
　　沈竹离财主的气焰忽然弱了下来。
　　“咳咳”，她清了清嗓，“最后那个就不要了。”
　　“好嘞。”那老板笑的合不拢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那条价值不菲的手链。
　　而现在，这桌子上三个人齐刷刷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也不怯场，将手中的竹笛放在桌上，道：“在下水云天李霜降，与诸位相识，幸会幸会。”
　　“玄灵山林雨墨。”
　　“慕雪薇。”
　　“沈竹离。”
　　三盏杯酒和一盏茶一碰，便算是朋友了。
　　这顿饭吃的很久，从正午一直到迟暮，才悠悠散场。
　　出了酒楼，夜市摊已经开始摆了，虽还没正式开张，但小贩们已经准备好了。
　　林雨墨忽然看见一家成衣铺，脚步跟着慢了下来。
　　如今已然是三月初了，等忙过了逐鹿之战，回紫竹林便是下元节时，那时候，便又是入了冬。
　　慕雪薇爱美，这是她很早就发现的事情。
　　她的衣料很薄，就算是下秋雨或者刮冷风，她都不愿意加件披风。
　　因为确实没有什么太好看的披风。
　　到了冬天，她得有件大氅才行，不仅暖和，还要好看。
　　而这白帝城，民间以衣料出名，所有衣衫流行的发源地都是这白帝城。
　　她停了下来，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东西落在酒楼了，去去就回。”
　　“师姐，我和你一起。”慕雪薇也停了下了。
　　林雨墨笑笑，轻声道：“不用啦，我很快会追上你们的，离得又不远。”
　　一阵沉寂后，慕雪薇才败下阵来，有些失落道：“好吧。”
　　林雨墨进了成衣店，店内有琉璃片铺在地上，四周挂满了镜子，利用镜子的折射将屋内照的透亮。
　　“姑娘可是要做给自己的？”老板问道。
　　林雨墨摇了摇头。
　　“做给心上人？”
　　林雨墨点了点头。
　　“昂，姑娘这边请。”老板引着路，往里间走，里间的衣料都是深色一点的，看起来很是沉稳。
　　老板从台子上拿出一沓册子，在林雨墨面前翻开，“这是交领，这是立领，这种料子啊做成成衣绝对好看……”
　　林雨墨看着她对自己的衣料夸夸其谈，耳朵快摸出了茧子。
　　何况这个本子她也看了两眼，都是男子的款式，她想打断老板的话，却无从插嘴。
　　她深吸一口气，配合的摸了两件布料，视线却朝着外屋的素色衣料看去。
　　衣料光滑，阳光洒在上面，暴露出银线绣的暗纹，风打窗棱进来，鼓动面料，上面的银线流光溢彩。
　　这云烟细棉价格比绫罗锦还要贵上不少，这种料子穿在身上，冬暖夏凉，最适合爱美的师妹了。
　　那老板看林雨墨出神，这才停了滔滔不绝的介绍，顺着林雨墨的视线看过去，“姑娘，那个颜色不适合你郎君穿。”


第40章 
　　林雨墨收回视线，走向那云烟细棉，停在它面前，忽然笑了，她对着老板道：“我的心上人是一位女子。”
　　她手将云烟细棉拿下来，端在手里，在老板的震惊中补充道：“她是世间最好看的女子。”
　　那位老板有些慌乱，布尺摆量在云烟细棉上，手里的粉笔不知道应该在哪落笔，“那你可知她的尺寸？”
　　“大概知道。”
　　林雨墨抬手以自己为例比划着。
　　她抱过她，知道她腰身多细。
　　她牵过她，知道她衣袖多长。
　　她见过她只穿肚兜的样子，故而知道她多大尺寸。
　　她每日见她，知道她身长多高。
　　林雨墨收了手，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整齐的摆满了银条，有三层。
　　老板接过来，道：“这太多了。”
　　“余下的帮我做两件大氅吧。”
　　“好。你半月后来取吧。”
　　林雨墨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忽然传出来一道男声，好像是喝醉了，“喂！婆娘！饭怎么还没好啊？”
　　林雨墨想回过头看，却只是看到老板将门合上，露出苦笑，在门缝即将关严的一刻，林雨墨看到了她眼角的晶莹。
　　她收回视线，心中繁复，五味杂陈。
　　……
　　林雨墨又买了些酥糖，桃花酥，桂花糕一类的小吃，才回了白帝城的客居。
　　她还没来得及歇息一下，便看见几个男子将剑架在沈竹离和李霜星身上，将两人架的离慕雪薇很远。
　　而慕雪薇的正对面正做着白日里拿着九号牌的那位男子，他倒了两碗酒，道：“在下蓬莱岛云宥，倾慕姑娘已久，还望姑娘赏光。”
　　他端起酒碗，碰在慕雪薇面前的酒碗上。
　　林雨墨瞧着他，一身白衣，手里摇着一把银扇，看起来倒像是翩翩公子。
　　呵，人模狗样。
　　林雨墨蹙着眉头，抬手从旁边的桃花树上折下一截枝条。
　　还没等林雨墨吃手，一道人影从房檐上跳下来，端起慕雪薇面前的酒碗，道：“慕姑娘酒量不济，这碗酒我便替她喝了。”
　　林雨墨整个人愣在那，忽然反应过来，手里的枝条从李霜降和云宥中间过去，扎进两人旁边的柱子三分。
　　“呦，手滑了。”林雨墨拍了拍手，像是在打扫手上粘的灰一样。
　　她迈着步子过去，横站在慕雪薇和李霜降中间，抬起手拿起那一摞碗，随手一挥，那一摞碗整整齐齐排成了两行。
　　她抓过酒坛，将两行酒碗填满，左手撑在桌子上，声音从后槽牙里出来，说道：“早听闻蓬莱岛有一位手持银扇的公子，人送称号‘流光君’，在下也是仰慕许久了。”
　　她勾唇笑笑，对于这个‘流光君’的不屑都写在了眼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幸会。”她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云宥手里的酒碗，仰头而尽。
　　云宥不甘落后，也饮下碗里的酒。
　　这酒乃是一流的醉逍遥，入口不烈，口感上成，层次丰富，确实是这夜下对饮的好酒。
　　不过，酒劲却很大。
　　林雨墨啧了一声，又端起一碗，这样的酒没能细细品尝就入了肠，真是可惜。
　　如此良辰美景，简直浪费好酒。
　　她饮下一碗。
　　云宥也饮下一碗。
　　“砰啪”的酒碗碰撞，两人面前的酒碗几乎都空了出来。
　　林雨墨拎起酒坛，再次斟满。
　　云宥却道：“今日就到此为止了，我看慕姑娘也要歇息了。”
　　他还敢提她师妹！
　　林雨墨拽上他的领子，讲他甩在凳子上，“今日，你喝多少，我喝我多少。我斟多少，你喝多少。”
　　她抬碗挑眉，挑衅劲十足，将酒碗与云宥的碗碰撞，压低声音，“喝——”
　　气压降低，原本架着沈竹离的几位弟子纷纷站在云宥身后，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林雨墨道：“白帝城有白帝城的规矩，逐鹿之战有逐鹿之战的规矩，私下斗殴可是要被逐鹿之战除名的——”
　　那几个弟子相互看看，神色有些犹豫，“云哥，要不咱们……”
　　云宥不服，端起碗来大口饮下去。
　　还没等他最后一口咽下去，便都喷了出来，连带着晚上吃的饭也一并呕了出来。
　　林雨墨反应及时，抬脚猛踹了一下桌子，将云宥等人纷纷撞了出去，没将那些污秽物吐到她和雪薇身上。
　　林雨墨嫌弃的看着他，兴致全无，冷声道：“滚。”
　　那几个弟子搀扶着云宥，一瘸一拐走向门外，边走边呕，沥沥拉拉吐了一道。
　　林雨墨坐在慕雪薇身边，也不在乎李霜降在不在场，就趴在桌子上，醉醺醺的侧头和慕雪薇道：“喝多了。好难受啊。”
　　慕雪薇笑笑，把林雨墨凌乱的发丝别在而后，“让你爱出头。”
　　她的指尖在林雨墨脸上刮着，蹭的林雨墨感觉发痒，林雨墨脸色发红，“嗯……”
　　她说了句没有没尾的话，“谁让我师妹长得好看呢。”
　　李霜降：……
　　然后知趣的走了。
　　林雨墨半眯着眼，乜斜一眼李霜降的背影，心里舒畅了不少。


第41章 
　　次日，逐鹿之战序幕拉开，李霜降朝着林雨墨这边走过来，朝她们招了招手。
　　林雨墨率先开了口，“快到你了吧。”
　　李霜降点点头，“昂，下一场就是我了。”
　　林雨墨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遍，“还没见过李仙友的武器呢。”
　　李霜降一愣，抬出手，掌心旋出十二把飞剑，每一把有掌心那么大，飞剑极为细小，有一根指头那般宽。
　　“锦瑟五十弦，云水十二剑。”林雨墨道：“往年逐鹿之战水云天都不会来人，怪不得今年的逐鹿之战水云天来了这么多弟子，原来是云水十二剑有了新的继承人。”
　　铜锣一响，两名弟子退了场，将擂台让了出来。
　　李霜降朝擂台上看了一眼，收了手中的剑，“各位，我先去一步了。”
　　白帝城此时是梧桐树凋零，金色的叶片摇摇散落，一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被风吹得很远，又被吹回来，落在林雨墨的手上。
　　林雨墨捏着叶片，照在阳光下，叶片的脉络逐渐清晰，金色的，和她的血脉一块鼓动。
　　“林师姐。”沈竹离唤道。
　　林雨墨松了手，任由叶片飞走，刚才那股气血翻涌的滋味逐渐平息下来。
　　她心里有些不安，侧头朝着沈竹离问道：“水云天是什么来路？”
　　沈竹离道：“上一代的七大仙家并没有水云天，七大仙家的末位原本是霄星阁，只是被人灭了门，这才让水云天在七大仙家中有了一席之地。”
　　林雨墨目光看向擂台上，“何人灭的门？”
　　“不知道，只是说那人是个女子，一人一剑，阴风血雨夜，独上霄星阁。”
　　说到这沈竹离的眼里有些崇拜，她忍不住称赞道：“这也太厉害了，我要是有这等实力，何愁逐鹿之战拔不到头筹啊。”
　　林雨墨没再问下去，也没顺着她接话，她的视线死死盯着擂台上的李霜降，看着她的一招一式。
　　十二把飞剑全出，却被李峰的大刀都挡了回去。
　　这一次，玄灵山也来了不少人，不只是林雨墨一路人，李峰、北冥哲……凡是在试剑大会展露出些头角的，都来试一试这逐鹿之战。
　　林雨墨摇了摇头，“李霜降很强，但李峰更强一些，要输了。”
　　她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为李霜降惋惜，还是觉得李峰赢得太轻松。
　　“李霜降不会输。”慕雪薇温声道，“师姐，我觉得她不会输。”
　　“怎么说？”林雨墨轻笑出声。
　　试剑大会上，她与李峰打过，他什么实力，她大概清楚。
　　“李霜降不会是他的对手的。”
　　林雨墨话还没落下，便有见到十二把飞剑冲着李峰而去，每一剑对准的都是要害之处。
　　“二十四把飞剑！”林雨墨一惊。
　　场上忽然沸腾起来，连带着坐在最上面的长老席也开始议论起来。
　　季楠归诧异道：“水云天竟然出了能操控二十四把飞剑的鬼才！”
　　魏清漪坐在她旁边，淡淡道：“才二十四把而已，只能称为奇才，离鬼才还差的远。”
　　季楠归手里的茶到了嘴边，又被她放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是啊，离那个能操控三十六把飞剑的鬼才还差的远。”
　　至于那个人是谁，她们都不想提。
　　魏清漪道：“这弟子年纪尚小，使了二十四把飞剑，法力是会透支的。”


第42章 
　　“她在拼命。”慕雪薇道：“她运气太差了，上来就碰到李峰这样的对手。”
　　“水云天一直排在七大仙家末尾，也从不参加逐鹿之战，而今日，她是代表水云天来参赛的，她会拼命赢下这场擂台赛。”
　　林雨墨挑了挑眉，对李霜降有些改观，眼里有几分欣赏之色。
　　李霜降抬手接住李峰砍下来的刀，鲜血顺着手腕留下来，她咬着牙，另一只手两指一勾，散落在地上的二十四把飞剑齐齐奔着李峰而来。
　　魏清漪纵身从长老席下来，二十四把飞剑骤然停止，她低声喝道：“够了——”
　　“这场比试，李霜降胜！”
　　魏清漪将李霜降拉出李峰的攻击范围，李峰将刀立在身旁，抬手落在刀柄上，一副茫然和错愕的样子。
　　他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在他眼里，刚才只用了七成力，如果李霜降还不认输的话，他必然会让她断条胳膊再下场。
　　李霜降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中有一条皮肉外绽的口子，鲜血在伤口周围往外涌动，她缓缓抬起眼帘，露出猩红的眼睛，二十四把悬起来的飞剑并排罗列，一一被她收回手里。
　　林雨墨半眯着眼，怪不得师尊会亲自下场，再晚一秒李峰说不准会死在她的二十四柄飞剑之下。
　　够狠啊，李霜降。
　　铜锣再响，悬在擂台上空的弟子道：“下一场——，蓬莱岛云宥对玄灵山林雨墨——”
　　随着那名弟子衣袖一翻，擂台上的血迹和梧桐叶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给云宥和林雨墨流出了足够的宽敞的空间。
　　在踏上擂台的那一刻，林雨墨拔出锟铻剑，原来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立刻收了起来，正经的要命。
　　反倒是对面的云宥打开了折扇，折扇锋利的银刃露出寒芒，云宥端起折扇挡在嘴边讪笑，道：“早知玄灵山的慕姑娘有倾城之资，想不到她师姐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我靠。
　　林雨墨心里万马奔腾，身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从小到大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瘆人，哪怕上一世在静雪峰自刎，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恶心到她了，让她头皮发麻。
　　她扯扯嘴角，忍不住骂道：“丑□□。”
　　果然，云宥听见林雨墨说出的这三个字，脸色刹时青了下来，嘴角都让她气歪了。
　　“你简直在找死——！”云宥挥起手里的折扇，朝林雨墨攻去。
　　林雨墨抬起手中的剑，利落于他相对。
　　她的出剑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能够让每一道力撞击在云宥的银扇上，作用在云宥的胳膊上，麻痹他的胳膊，将昨夜的仇都报复回来。
　　云宥疼的呲牙咧嘴，他眼中闪过一丝诡诈，手腕一转，将银扇扔了出去，他脚下一蹬，身躯凌空而起，抓住空中的银扇，衣袖翻飞，数千银针从折扇的扇骨飞出。
　　银针如鸿毛般细微短小，在阳光下几乎肉眼难见。
　　锟铻剑在林雨墨手里打旋，形成一道罡气，将林雨墨护在里面。
　　银扇收拢，扇面幻化成刀刃，被他握在手里，朝着林雨墨刺过来。
　　林雨墨抬剑抵挡，身上的力气正不断流失，额角汗水滴落下来。
　　银针太细了，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可还是让一根扎进了自己的锁骨中央。
　　现在她只庆幸云宥这歹人在上面涂了化功散，而不是什么要命的毒。
　　锟铻剑与银扇擦过，锟铻剑尖一挑，竖着划过银扇，在银扇上面留下一条长痕，而在长痕的中间位置已经被锟铻划破，透了光。
　　林雨墨手掌打在自己的手腕处，将银针逼了出来朝着云宥甩过去。
　　“不陪你玩了。”
　　林雨墨纵身而起，飞速靠近云宥，几乎看不到她的位置，只能看清她在擂台上的残影。
　　她先是一巴掌扇在了云宥脸上，出了口恶气，这才一脚踹在云宥的心口，将他踹了出去。
　　在云宥还没有落地的时候，林雨墨再次靠近他，抬腿向下劈去，助云宥“一臂之力”，让他落地快点。
　　云宥倒在地上，一口血吐出来，整个人眼前花里胡哨，脑中嗡鸣。
　　林雨墨刚想拿剑再吓唬吓唬她，却听见“当——”一声。
　　“玄灵山林雨墨——胜——”
　　林雨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弯唇笑笑，悻悻收剑往台下走。
　　一直到离慕雪薇有一步之遥时，林雨墨忽然朝慕雪薇扑了下去，像是没有站稳，也像是绊倒了一样。
　　“慕师妹，师姐没有力气了。”林雨墨脑袋趴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软了下来。
　　慕雪薇手搭在林雨墨的脉上，然后轻轻在林雨墨腰间掐了一把，“你中的是化功散，又不是软筋散。”
　　林雨墨隔着衣料咬在慕雪薇的肩膀上，像是在出气一样，慕雪薇干嘛拆穿她？
　　她站直了身子，一把牵上慕雪薇的手，这才心满意足的观看台上的比试。
　　……
　　“碧海潮声剑？许久没见了呀。”季楠归眼里放光，有些怀念的意味。
　　“昂……是许久没有出世了。”魏清漪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盏，漫不经心道。
　　季楠归看着沈竹离挥剑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笑道：“剑招倒是不错，可惜不太熟练呀。”
　　她侧头看向魏清漪，忽然僵住嘴角，愣在那里。
　　魏清漪手上依然端着茶盏，却丝毫没有要喝的意思，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擂台上那个红衣身影身影上，唇角抿成了一条线。
　　季楠归心里漏了一拍，鼻头有些酸涩，她知道魏清漪这个样子是在担心。
　　很多年以前，她也见过魏清漪这副样子。
　　只是那时候，魏清漪的眼里是她。
　　而现在却不是。
　　她视线逐渐低落下来，转移到魏清漪的佩剑上，佩剑上面的剑穗被换掉了，不是当初她送给魏清漪的那个玉佩。


第43章 
　　直到一声铜锣打响，“玄灵山沈竹离——胜——”
　　这时，魏清漪才笑了一下，将茶水递到嘴边，咽了一口，再抬眼，正巧遇上季楠归的视线。
　　季楠归立刻打起哈哈来，“哎呀，你们玄灵山的弟子不错嘛，哈哈哈——”
　　“哈哈哈哈——都这么有实力啊——哈哈哈哈——”
　　她笑着，撇过头，随着沈竹离的身影一块挤进观众台上，笑声里夹杂着隐约的哭声。
　　沈竹离忽然回过身，高高的朝魏清漪摇手，像是再说‘师尊，我赢了！我厉害吧！’
　　这一刻，季楠归笑的好像更开心了，“哎呀你看，你那弟子还和你打招呼呢——哈哈哈哈——你也不夸夸她——”
　　“哈哈哈哈——”
　　魏清漪没说话，只是轻声笑了一下，眼里都是宠溺。
　　季楠归安静了下来，泪水划过眼角，在阳光下有一瞬间晶莹，滞留在面颊上一刻，在魏清漪看向沈竹离的那一刻滑落，被魏清漪刚巧错过。
　　“昆仑山，也不错。”魏清漪同样称赞道。
　　季楠归点了点头，没敢再看向魏清漪。
　　她的手摸上自己的麻花辫，指尖轻轻刮蹭了一下红绳上的铃铛，铃铛声清脆悦耳，可惜已经不是当年的声响了。
　　那年魏清漪和许墨下山游历，她给她带回来两条扎辫子的红绳，红绳上面系着细小的铃铛。
　　后来听许墨说，魏清漪在山下差点没有死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红绳。
　　她以为魏清漪是喜欢她的，而作为回礼，她去寻了当时最好的玉佩给她系在剑上。
　　可怜她的红绳还系在发上，而玉竹剑上的剑穗已经不是当初的了。
　　季楠归心口隐隐作痛，她略微侧头看着身旁的魏清漪，觉得眼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人就粘上烟火气了。
　　早年间她还是那个张扬跋扈的魏清漪，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魏清漪，就算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不会后退的魏清漪。
　　那个令她仰望，口口声声叫她小师妹的人。
　　魏清漪已经变了许多，而她还活在双龙谷的那场梦里，不想醒来。
　　魏清漪察觉到季楠归的视线，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很久没有叫我小师妹了。”季楠归忍不住说出来，眼里有一丝渴求。
　　魏清漪觉得有些好笑，一把年纪的人了，哪里小了，更别说叫什么小师妹了，肉麻死了。
　　“傻剑痴。”魏清漪低声骂道。
　　季楠归收敛了神色，故作轻松的笑出来，回怼回去：“凶女人。”
　　季楠归一生痴迷剑道，可她从未与人说过，她痴迷剑道是因为魏清漪的逍遥一剑，她渴望超越她，这样魏清漪的眼里就能只有她了。
　　她的目光看向沈竹离，盯了许久，也没想明白，那样慕强的魏清漪怎么眼里会有这样一个笨小孩呢。
　　想不通。想不通。
　　……
　　几日过去，逐鹿之战第一轮已经接近尾声，在落日十分发下来入围二百名弟子的大榜。
　　入围的二百名弟子会分成五十组，每组四个人，再次进行角逐，最后赢下的二十五组才会进入第三战——进入九渊煞狱边境。
　　沈竹离拍了拍腰间的碧海潮声剑，有些失魂，“不能和你们一组就算了，怎么还成对手了啊…”
　　林雨墨在大榜上看着自己的名字，而在她下面的正是慕雪薇，李霜降，北冥哲。
　　她这个组会不会太…恩怨了点……
　　她往下看，沈竹离所在的那一组有李霜星，半晓，蒋阑珊。
　　嗯…除了诗娘和师兄外都不认识…没听说过。
　　林雨墨心思放在这两个从未了解过的对手上。
　　她的视线再向后移动，“水云天。”
　　真巧啊，这两个人都和李霜降一样来自水云天。
　　按现在的架势来看，水云天不仅一鸣惊人，仙家的七大宗门位置也能变一变了。
　　“这么巧啊，林师姐。”李霜降跻身到人群前，半个肩膀面前压过后面的人，“逐鹿之战第二次我们竟然是一个组。”
　　“我还担心会在赛场上遇到林师姐呢。”
　　林雨墨笑笑，看来李霜降的伤养的差不多了，就算她没经世事，但也能听出来这是一番客套话。
　　“李道友严重了，以你云水二十四剑的本是，想不赢都难吧。”


第44章 
　　李霜降一挥手，了然道：“当然要赢，我还想着进九渊边境呢。”
　　林雨墨挑了挑眉头，没说话。
　　“一起下馆子吗？”李霜降问道。
　　“不了，我们晚上还有事，再会！”
　　“再会！”
　　回院子的一路上，林雨墨指尖不断敲在锟铻剑上，要是锟铻有灵，估计脑袋都被敲炸了。
　　“我发现自从李霜降出现，林师姐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对劲啊。”
　　沈竹离有些不正经问道：“是不是怕雪薇师妹被抢走啊～？”
　　“沈诗娘。”慕雪薇轻声唤道，警告她不要乱开玩笑。
　　倒是林雨墨，承认的很大胆“对呀，怕自己媳妇儿跟人跑了呗。”
　　“咦——”一声，沈竹离吐槽道：“我就不该自讨没趣。”
　　她瞬间离林雨墨两人远远的，然后顺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去。
　　那条小路正是通往白帝城给其他宗门长老安排的住处。
　　……
　　白帝城的长老院内有一片竹林，茎干通常，叶片薄削。
　　季楠归坐在凉亭下，一个人执着黑白两子自己对下。
　　魏清漪站在竹顶，朝山下瞭望。
　　“明日的比赛你是期待你的小徒弟赢还是今天的那个小姑娘赢啊？”季楠归落下黑子，朝魏清漪的背影看过去，手里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她收回视线，手撑在下巴上，目光落在刚下的黑子周身，像是左右寻找着出路。
　　魏清漪踏着竹叶落下来，一身玄衣与黑夜融为一体，她看着剑上新换的流苏，“她也唤我师尊，便也是我徒弟。”
　　“昂……”季楠归拉长了语调，原本探出去的白子又被她收了回来，她没抬眼，视线依然停留在棋盘上，可心思却不在。
　　“魏清漪，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她语气轻的要命，风轻云淡的，似乎说的是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
　　可魏清漪却知道，这大概是她一直在乎的事了，毕竟她这小师妹唤她全名的时候太少。
　　“时间不对。”魏清漪说的话也很轻，她不敢用正常的语气去说，那太伤人了。
　　竹片满天飞撒，在魏清漪眼前飘过，有一瞬间遮住了她望向季楠归的视线。
　　在竹叶飘过的那一瞬，她好像回到了在昆仑山论剑，在双龙谷拜师论道的那一瞬。
　　‘大师姐。’
　　‘大师姐，你好凶啊。’
　　‘大师姐。’
　　竹叶轻轻落在魏清漪的肩膀上，被她抬手捏在指尖，她声音有些颤抖，声音加重了些，“小师妹。”
　　“时间不对。”
　　“你能——”季楠归双麻花辫有些凌乱，被风吹的散漫，成了及腰的波浪，风一过，在夜色下露出温柔缱绻的弯度。
　　她话没说完，一道声音打破了这点体面。
　　“师尊——！”沈竹离一身红裙打破夜色，手里碧绿的剑应着身后的竹影，“我上午的比赛厉不厉害？”
　　所有的情绪都在她看向魏清漪的那一刻溢了出来，满眼的真挚。
　　她没有注意到凉亭里还有一个人坐在那，所以声音拉的很高，像是等待师尊表扬的小孩子。
　　但如果她注意到了，说不定声音会拉的更高。
　　季楠归看着两个人凑近的身影，心里将没说完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能抱一下我吗？
　　她轻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白子扔回了罐中，将旁边已经凉透的茶倒在地上，把茶杯倒扣在桌子上，释然般走掉了。
　　那身浅粉的衣衫不如红色那样鲜艳，却也有一抹月光照在粉色的衣衫上，微卷的长发让娃娃脸的她显得沉稳不少。
　　夜晚风寒，魏清漪带着沈竹离往屋内走，途径凉亭，她朝棋盘上看了一眼，忍不住勾起唇角笑笑。
　　原来她自己在下五子棋啊。
　　她视线看着留在桌子上的红色发带，再大的风吹，上面细小的铃铛已经发不出回响。
　　她心口忍不住一颤，指甲刮过发带，却在触及的瞬间发带飞走，沿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吹走，在山顶打了几转，朝山下飞去。
　　估计当是不知所踪了。
　　……
　　山下灯火将尽，林雨墨站在枇杷树下，有些不知所措，“戚……戚长老？”
　　“您，您找我啊？”
　　戚时雨拎着一个白色的酒壶，外边是磨砂的质感，面前有两个磨砂的小杯，看起来那酒应当价值不菲。
　　“听说，你也有一手很好的酿酒技术。”
　　林雨墨恭恭敬敬的站在枇杷树下，也没敢动，她心中忍不住吐槽道：您这话说的，在您这，我那点微末伎俩不等于小巫见大巫吗！
　　林雨墨左手和右手的食指不断来回打转，心底将话在脑海里过了七八遍才说道：“不敢当。”
　　“你过来。”戚时雨抬眼看她，嘴角挂着笑，“坐。”
　　“昂……哦……”林雨墨小步移到戚时雨身边，当时在青州装大家闺秀的时候都没这么拧巴。
　　“尝尝。”戚时雨道。


第45章 
　　林雨墨从上倒下打量酒壶，除了慕雪薇送她那个，还没见过这么奢华的酒壶，比盛装浮屠酒的琉璃盏还奢华。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自己从上到下这身行头估计都买不来这玻璃碴吧。
　　“嗯？”戚时雨挑挑眉，“不喜欢？”
　　林雨墨回过神，这才察觉自己方才失礼，她二话不说，接过戚时雨手中的酒杯，像个乡野莽夫一般将好酒一饮而尽。
　　“好酒”刚入口，就险些被她喷了出来。
　　她担心失礼，这才没吐出来。
　　现在想想，不如吐出来了，现在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大鹅一样抻着脖子，岂不是丑态百出。
　　这酒味道又涩又辣，还……一股子醋味，就算说是劣质酒都不为过，山下两文钱一碗的老糟烧都要比这好喝。
　　她这副样子倒是把戚时雨逗笑了。
　　“鲜橙十个，白酒二两，桂皮一斤，老醋六勺，兑入朝露水，味道可好？”
　　林雨墨咳了半天，听了她的话才反应过来，她这个小娘根本就是在戏耍她啊。
　　她有些无奈，又觉得自己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也跟着偷笑了两声，然后正经起来，清了清嗓，道：“戚长老，您别逗雨墨了。”
　　戚时雨收敛了笑，睫毛垂下来，“你不好奇我和你娘的事吗？”
　　“昂……”林雨墨尾音拖得很长。
　　她当然好奇，可心里也清楚，许墨对她的杀意一半来自林阳，一半便是来自戚时雨。
　　戚时雨看出她的犹豫，率先开了口，“当年，”
　　她忍不住自嘲般勾了勾唇角，这一次真是拿出了一壶好酒，倒给林雨墨。
　　“我认识许墨时，她不会喝酒，是喝一口便会被呛得面红耳赤，不到五个数便会倒在酒桌上。”
　　林雨墨看着碗中澄澈的酒水，记忆忽然回到十几年前。
　　在青州的碉楼小筑里，那时候许墨就已经会喝酒了，而且好像每天身上都会有酒味，说醉醺醺倒是不至于，但她看向她的眼神总是迷离的，复杂的。
　　戚时雨道：“后来她总是缠在我身边，要求给她酒，我若是不给她，她就偷偷进入酒窖偷喝。”
　　“只是后来……”
　　“吉时拜堂，红绸满院，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
　　林雨墨捏紧了碗口，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
　　“你为什么不带她走？”
　　“因为……我不敢。”戚时雨指尖抚上桌子上的锟铻剑，摸得小心，似是在隔着一把剑，怀念一个人。
　　“那天我也穿着一身红衣，衣衫款式都不比林阳的差，我想抢亲，我想要带她走，我连打一架死在昆仑山的心都准备好了，可……”
　　戚时雨的声音颤抖哽咽，“可我师娘却问了我一句，‘你也是女子，你怎么娶她？’”
　　“我害怕了，我终是没能逃过世俗，没能抵下世人的指指点点。”
　　“所以我跑了。”
　　林雨墨蹙着眉，碗口被她捏的越来越紧，直到碗破碎，玻璃在她手心划破口子，她才反应过来，“纵是女子又何妨。”
　　戚时雨抬头看她，一时好似回到了年少时，才惊觉，俨然不是少年时。
　　“后来，我后悔了。可等我再去找她时，她说让我回白帝城等她，可她再也没来了……”
　　气氛变得沉重，以林雨墨对许墨的了解，她倒是知道许墨为什么会让她等她。
　　因为她也想辜负戚时雨一次，作为她是胆小鬼的惩罚。
　　“罢了。”戚时雨一抬手，醉仙剑忽然悬在林雨墨身前，剑尖朝着林雨墨的喉咙，吓得林雨墨一点也不敢动。
　　“这……这……”
　　这是干嘛啊？
　　堂堂白帝城戚长老、未来白帝城的掌门人，该不会是要与她论剑吧。
　　“锟铻剑我就留下了，这把醉仙你拿着吧，它比锟铻更适合你。”
　　林雨墨知道，她这是送客之意了，她本来还想再说些话，可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她没有经历，又如何点评呢。
　　她有些生硬的收下醉仙剑，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打算退出去。
　　却又被叫住，“雨墨，你的心性不适合修无情道。”
　　林雨墨俯首作揖，“多谢戚长老指点。”
　　林雨墨走后，空荡荡的枇杷院落就只剩戚时雨一个人了。
　　她仰起头，端着酒碗，将酒碗举得很高，与月平齐。
　　在她收腕之时泪水留下，掉落在酒碗里，参杂着酒水一并被苦咽下去。


第46章 
　　第二日，天空阴沉沉的，一副风雨将至的样子。
　　林雨墨昨晚的心思没在酒上，如今想起来，戚时雨给她喝的应当是浮屠酒。
　　说来也是可笑，玄灵山藏在静雪峰几十年的浮屠酒现在整被那酒仙当果汁喝，是不是当说一句暴殄天物。
　　她睫毛颤动一下，细小的雨滴落下，跟珍珠是的，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朝旁边走了两步，又挨不着雨了。
　　老天爷真是奇怪，想下就下，五步之内还能是另一幅光景。
　　“早啊，林道友。”李霜将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进，应当是想保留些分寸。
　　“早。”林雨墨回了一句。
　　“要安排战术吗？”李霜降问道。
　　林雨墨招了招手，招呼她进来，她咬了一口手里的糖饼，坐在椅子上，心里不知道想写什么。
　　她喝了一口茶水，将噎人的糖饼往下顺了顺，“发榜时李道友不是还说一定会赢吗？今日拿不稳了？需要战术了？”
　　李霜降一愣，解释道：“我是相信林道友的实力。”
　　林雨墨把糖饼吃完，又喝了一口茶，在盆里洗了把手，才道：“是吗。我觉得你的实力也足以我们胜利。”
　　李霜降换了话题，“林师姐的剑…”
　　她还没说完，慕雪薇便从来屋内走出来，打断她的话，“师姐，可以走了。”
　　“再等等。还差一个人。”
　　四打四，也不知北冥哲看见林雨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果然，北冥哲刚下楼梯就愣了一瞬，整个人跟钉子一样定在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面色铁青，然后嘴唇发白。
　　他现在脑子里还是当时那句恬不知耻的‘我让你三招’。
　　他是傻逼吗。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林雨墨情绪也有些微妙的变化，硬着头皮说道：“再不下来，我们就被判认输了。”
　　“哦哦哦！”北冥哲飞快跑下来，在林雨墨面前一个急刹车停下来，弯腰，抱拳礼，一个不差，恭恭敬敬道：“林师姐。”
　　“走了。”林雨墨也觉得有些尴尬，跟昔日的手下败将并肩作战，感觉……还挺奇妙的。
　　……
　　阴沉沉的天，照的擂台上都有几分阴暗，眼前似是有黑烟一样，雾蒙蒙的。
　　林雨墨揉了揉眼睛，不太透亮的天给她带来很大的不适感。
　　沈竹离握着剑朝林雨墨行个抱拳礼，“林师姐可要收下留情呀。”
　　李霜星也附和：“雨墨师妹，你可得让让师兄我啊！”
　　林雨墨使劲眨了下眼睛，让眼睛稍微舒服一点，笑道：“知道了知道了！”
　　“逐鹿之战第二战第三场开始——”
　　林雨墨刚要出剑，两把匕首便朝她而来，匕首尾端拴着长长的锁链，被人握在手里操控。
　　她拔出剑来，挡掉两把匕首，朝着李霜星刺去。
　　在她眼里，这四人之中，只有李霜星足够看。李霜星在玄灵山呆的最久，在多方面都精通，再加上一把龙渊剑，绝对是最有威胁的对手。
　　李霜星后撤几步，龙渊剑只想慕雪薇，剑气上裹着黑色的气流，浑浑噩噩的，气流里夹杂着白色的剑罡，他道：“小师妹，小心了。”
　　还没等林雨墨靠近李霜星，那两把匕首再次缠上来，两条暗紫色的锁链缠在醉仙剑上，半晓和蒋阑珊硬生生将林雨墨和慕雪薇隔开。
　　天空更加阴沉，层云滚滚，隐约夹杂着雷声，原本只是偶尔掉落的雨滴现在起了雨势，变成银针细的毛毛雨。
　　慕雪薇挥起仰山雪，磅礴之力尽数而出，将汹涌的龙渊剑气挡了回去。
　　林雨墨一人对着两人，却还有心思惦记慕雪薇，她看着那抹白衣身影凌空而起，剑势内敛却不收敛，浩浩荡荡的冷气尽数而出，轻而易举将李霜星的剑罡打破，忍不住勾起唇角。
　　不得不承认，就算慕雪薇没有觉醒魔脉，在剑道上也很有天赋，心境上更是远超她这个师姐。
　　沈竹离以一敌二，却也不算难，毕竟在昨晚有师尊的小灶下，对付起北冥哲绰绰有余，而李霜降的云水二十四剑又不适合近战，她倒是也能勉勉强强躲过去。
　　反观林雨墨，被这两把匕首缠上，令本身就不熟悉的醉仙剑变得更不趁手，并且，因为两人配合默契，大大缩小了林雨墨的挥剑空间，连醉仙剑三分之一的威力都没能发挥出来。
　　只是……半晓和蒋阑珊两人配合这么默契，出刃却没有胜意，反而好像只是为了纠缠林雨墨，就像是在试探她一般。
　　一道闪电劈下来，正中擂台旁边的梧桐树，梧桐树上半枝倾然倒下，正好倒在擂台中央，将擂台分成了两半。


第47章 
　　为了躲避砸下来的梧桐树，八个人纷纷散开，分到了不同的区域。
　　慕雪薇和北冥哲对上了半晓和蒋阑珊。
　　林雨墨和李霜降对上了沈竹离和李霜星。
　　沈竹离挥着碧海潮声剑，在阴雨天这一道绿色的炫光尤为炸眼，跟她那身红衣一样，走到哪里都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存在。
　　雨势越来越大，水珠掉落在地上，乍开，发出细小的破碎声。
　　沈竹离笑着弯起唇角，“林师姐，李道友，此雨乃是天命，天命想让我赢，我真难违啊。”
　　她笑着，略微拱手，行了谦谦一礼。
　　林雨墨笑道：“那就让我问一问你的剑。”
　　“碧海潮声、起——！”
　　绿色的碧海潮声剑被她举过头顶，原本流淌在地面的雨水骤然变成一颗颗水珠，席地而起，卷的有万米之高，遮蔽了云层，到落在擂台上的梧桐树枝桠被搅得粉碎，倒是金黄色的叶片还保留完整，纷纷奔向飓风之中。
　　李霜星道：“师妹，我也有一剑。剑名：罗刹。”
　　他挥起剑，原本万米之高的飓风骤然静止，悬在半空还未落下的雨珠也跟着骤停，黑色的剑气裹着白色的剑罡布满整个擂台，李霜星剑落。
　　黑白双气涛涛不绝，附上沈竹离的碧海潮声，一并朝着林雨墨而去。
　　李霜降点足一掠，径直奔下擂台，引得观众和长老皆是一惊。
　　这是什么操作？
　　认输了？？
　　她嘲台上喊道：“这两剑都是冲着你来的，我就不跟你受苦了。”
　　林雨墨挑起眉头，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剑，朝着醉仙道：“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破—风——”
　　擂台中央刮起飓风来，卷的观众台和长老席都受了灾，有剑被刮掉的，行囊被刮跑的，女孩子好不容易做出的造型被刮成了炸毛。
　　林雨墨朝观众席撇了一眼。
　　嘚。
　　比赛之后又得被蛐蛐了。
　　哎……
　　灰色的飓风摇摇摆摆，最终与黑色的雨涡对上，像是两个陀螺般碰撞，边界与边界互相吞噬，肉眼可见的黑白的雨涡正在减小。
　　“破——”林雨墨喝道。
　　巨大的灰色飓风在吞噬了黑白雨涡后骤然炸开，梧桐叶片被卷的七零八落，飞再高空之上，飘飘下坠。
　　美。
　　直射人心的美。
　　梧桐叶在雨水中飘摇，带着一股凄美感，从沈竹离面前走过，落在她的脚尖上。
　　“哎！输了输了。”沈竹离收了剑，扫了扫身上湿漉漉的叶片。
　　长老席上，有些长老看这场比赛看的尽兴，频频点头。
　　今日，季楠归离魏清漪坐的远了些，微卷的长发飘散着，长发里夹杂着几缕细小的三股辫，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裙，袖口有一个抽拉设计，被她系成了蝴蝶结。
　　她抬头朝着魏清漪看去，嘴唇翕动，却没说出来话。
　　魏清漪对上她的视线，主动开了口，笑道：“要不是雨墨让着她，她这一剑都挥不出来。”
　　季楠归弯眼笑笑，她瞥了一眼魏清漪的剑穗，释然道：“不亏是你的徒弟。”
　　……
　　擂台赛另外半场，早已经停息了，要说是在什么时候，几乎是在李霜降下场的同时，半晓和蒋阑珊皆纷纷退下台去，躲避这场“灾难”。
　　林雨墨收剑，下了台，撑了把伞，用灵力带干衣衫。
　　她把伞面朝慕雪薇那便倾了倾，用灵力把她的衣衫也带干，笑道：“走了。”
　　慕雪薇站在伞下，余光看向林雨墨。
　　她很喜欢师姐说“走了”两个字，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她解决完了的安心。
　　她垂下眼睫，看向腰间的仰山雪。
　　如今看来，这仰山雪可是比龙渊剑要好多了。
　　林雨墨眼神有些飘忽，不知怎么，今天的眼睛很不舒服，再加上雨天，看东西有些费力。
　　她躺在床榻上，指腹摸上剑柄，上面的刻字已然不是锟铻二字，而是醉仙。
　　林雨墨侧过身去，仔细打量着醉仙，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今天的擂台赛上。
　　明明没有什么问题，她们是该赢下比赛的，可为什么心里会觉得不踏实呢。
　　单看半晓和蒋阑珊配合的默契，她们的实力应当不止于此才对，擂台赛上，她们必定没有使出全力。
　　为什么？是觉得一定赢不了吗？还是因为她们惧怕李霜降。
　　“师姐。”慕雪薇唤道：“这衣衫脏了，你可以给我洗洗吗？”
　　林雨墨从出神里回过神来，她侧过身，挑起眉头朝慕雪薇看去，“我说，慕大小姐——”
　　“谁给你惯成这样的啊——”她笑道：“我是你师姐，可不是你奴隶。”
　　“那师姐给我洗吗？”
　　“洗——”


第48章 
　　逐鹿之战第三场，终于到了实战了。
　　进入九渊煞狱边境罗刹林里，生死有一半是天命，一半则握在自己手里。
　　进罗刹林之前，进入的弟子都会被授与一块玉牌，带着玉牌，长老便可以通过浮生镜看到罗刹林里的情况。
　　并且弟子若是遇到危险，捏碎玉牌还能从罗刹林出来，回到白帝城。
　　罗刹林里雾蒙蒙的，暗紫色的天沉沉盖在枯树上，乌鸦落在指头四处张望，振翅而飞。
　　林雨墨半眯着眼，朝天空看去，许久，她才看清乌鸦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低下头，握紧了醉仙剑，视线看向近在眼前的枯树，一棵枯树再次在她眼里花成两棵，模模糊糊看不真实。
　　她忽然一怔。
　　半晓和蒋阑珊？
　　输掉比赛的不是不允许进罗刹林吗？
　　若是私进罗刹地不仅代表宗门治理无方，还有可能折命在罗刹林。
　　她再次眯起眼睛，用指尖压在眼尾挑了挑，可刚才那两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揉揉太阳穴，就此作罢，估计是看错了。
　　“林道友！救我！”李霜降整个人朝林雨墨飞过来，扑在林雨墨怀里，带着林雨墨一块倒在地上。
　　“起来！”林雨墨没什么好气道，被这李霜降一扑，她整个人都处在懵逼中。
　　等她站起来，才发现追着李霜降的正是碧尾金蝎，只是比在青州见到的要小很多。
　　看来这罗刹林的蝎子到底不如九渊煞狱里仇家亲养的。
　　林雨墨站起身，用醉仙剑挡在慕雪薇前面，把她往后带了带。
　　金碧尾蝎有半人之高，尾巴上面的倒刺正在滴着血，落在它紫色的壳上。
　　“走了。”她道。
　　“哎哎哎！不打吗林道友？”李霜降跟在后面。
　　“它在守它地盘的一株药草，只要我们不靠近，它不会选择主动攻击。”林雨墨道：“毕竟，在它眼里，我们可不如那株药草珍贵。”
　　“哦—还有这一说！那林道友可知它守得是什么药？”
　　“绛珠草。”林雨墨说完忽然一愣，她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向那只金碧尾蝎，眼里有几分惊恐。
　　十里琅珰饲喂蝶魔的禁魂丹，最后一味药引就是绛珠草。
　　只是当时的炼丹者还没试验出来。
　　所以说，魔族已经知道禁魂丹的原方了。
　　是慕离吗？
　　那天她给仇芮溪作为交易的，是禁魂丹的方子。
　　她握着剑，还未出鞘，一道残影忽然奔向金碧尾蝎。
　　金碧尾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被从中间切成两半了。连带着绛珠草也消失了。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到残影便消失了。
　　“怎么了？”李霜降抬手在林雨墨眼前晃晃。
　　“没什么。离开这吧。”她正过身，带着慕雪薇走。
　　颤抖的手被温暖覆上，紧紧被她牵在手里。
　　她们来这罗刹林不仅要生存三天两夜，还要打探魔族的真正实力。
　　可显然，那才那个魔族不是她们能对付的了的，不杀她们都是心软了。
　　罗刹林的雾气微微散去，眼前清晰了些，只是这种清晰没多久，天色便安了下来，罗刹林的紫色显得更加沉闷。
　　天空忽然掉下一块紫色的冰晶，落在皮肤上感觉湿湿的，有些粘稠，可是抬眼看去，确实薄冰一样的碎块。
　　“林道友，我去魔族罗刹林北边看看，再会。”李霜降道。
　　林雨墨点头，“再会。”
　　她带着慕雪薇走进罗刹林的山洞，借着符纸燃亮了整个山洞。
　　慕雪薇侧头看着林雨墨，灰色的眼瞳有些缱绻，“师姐，”
　　她收回视线，看着山洞外洒落的冰晶，一时没说出话。
　　林雨墨把玩着腰间的佩囊，多少猜出来她什么意思，开口道：“这里……离魔族，挺近的哈…”
　　“魔族，都该死吗？”慕雪薇银色的睫毛扑闪一下，对这话没有底。
　　林雨墨沉默了。
　　良久的缄默后，她道：“以前是。”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我觉得魔族和仙家是一样的，有好人有坏人。”
　　“那个人是谁啊？”慕雪薇轻声问道，她不确定那个改变师姐的想法的人是谁。
　　林雨墨侧头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动容，轻笑了一声，没说出来。
　　不坦诚。
　　慕雪薇低下头，变了话，“师姐，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轰隆——”一声，紫色的雷电劈下来，与此同时，一个红色夹杂着紫色的圆盘骤然升起，悬在半空，不停转动。
　　林雨墨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红紫交叠，笑道：“当然了，要是遇到强大的魔族，捏碎玉牌也是条出路……”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却空空如也。
　　她的玉牌不见了！
　　什么时候？


第49章 
　　林雨墨半眯着眼，看向远处的红紫圆盘，好半天才看清中央的符文。
　　这是血祭阵。
　　这魔族未免太狠，要把这罗刹林所有的仙家都杀了吗？这无非是想挑起仙魔之战。
　　不对，看法力来源和阵法术士，是仙家的。
　　红色的大阵是血祭，紫色的大阵是克制……剑修的！！
　　两个阵法交叠，从罗刹林北边缓缓压过来。
　　这是，
　　奔着她来的！
　　是李霜降，在她扑倒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她的玉佩扯走了。
　　她回过身，看向慕雪薇，温声道：“师妹，我可否向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护身符。”
　　慕雪薇一愣，反应一下才明白林雨墨话中的护身符是什么意思。
　　她扯下脖子上的未央剑，递给林雨墨，“一个辟邪的桃木剑罢了，师姐喜欢可以一直给师姐带着。”
　　林雨墨接过来，趁慕雪薇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道法力击碎了慕雪薇的玉牌，“走吧。”
　　“师姐！”
　　紫色的悬锁从轮盘出来，四散各处卷起仙家的弟子，将他们挂的很高。
　　其中一条，正是奔着林雨墨而来。
　　她砍掉锁链，跃出山洞，在山洞外等她的正是李霜降。
　　“林道友好啊，恭候多时了。”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冤无仇吗？”李霜降笑道：“当年许墨屠戮霄星阁，那么多人与她无冤无仇，还不是一样死在她的剑下。”
　　李霜降笑的发疯，眼眶发红，眼里皆是粗暴和戏谑，跟往日彬彬有礼的水云天弟子一点不一样。
　　她回想着，眼中的戾气越来越重。
　　……
　　——二十年前，阴雨夜，杀人天。
　　霄星阁的窗户被一震疾风吹开，从房梁垂下来的玻璃丝震震摇晃，扯得尾端挂着的琉璃瓶叮叮当当的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一人一伞一剑，一步一步踏上霄星阁的城楼，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锟铻剑被许墨配在腰间，从伞面滴下来的水珠落在剑鞘尾端，在露出的寒芒上一晃而过，迸溅在石板上。
　　霄星阁内，一长发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慌慌张张拿起半截紫色的棍子，扣下书架上的暗门，一步进去，躲了起来。
　　“何人擅闯我霄星阁！”守门的弟子横了两把剑在许墨面前。
　　许墨抬起眼睫，手中的伞略微往上抬了抬，眸光顺着伞骨出去，落在高高挂着的“霄星阁”上边。
　　她扯下腰间的剑，扔给其中一位弟子，“我要见姚柒，让她出来。”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丝毫感受不出任何情绪，唯一能让人察觉到的，就是她肯定不是来做客的。
　　她随手甩出半柱香，直插霄星阁的牌匾上，挑衅味十足，“我只等她半柱香时间，她若不出来，我便亲自去找她。”
　　那弟子识相，双手接过锟铻剑，噔噔往霄星阁上奔去。
　　“姚掌门？姚掌门？”
　　“姚掌门？”
　　屋内烛火骤暗，那弟子觉得奇怪，姚长老往日都会待在霄星阁的呀。
　　她嘴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打算转身往外走，去别处寻一下姚柒。
　　“刷——”一声，手中的剑被人拔出了鞘。
　　“噗嗤”一道似裂帛的声音，一把剑径直穿过这弟子的脖子，从后颈贯穿至喉咙，瞬间失了生息。
　　姚柒拔出剑来，锟铻剑上面还滴着鲜红的血液。
　　她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鲜血，弯唇笑笑。
　　眼见半柱香即将燃尽，许墨低下眼睫，抬起脚，还没等往上迈出一个阶梯，霄星阁的门便开了，从里面涌出数千弟子，将许墨彻底包围了起来。
　　姚然抱着胳膊，格格笑道：“想来许墨姐姐刚产下小孩不久，不知身子养好了没有啊？”
　　许墨握着伞的手一抖，眼里布满戾气，“姚柒，你怎么有脸和我提？若非你用那些阴谋诡计，我又怎会和林阳成亲？”
　　又怎么会和挚爱之人分离？
　　她抿着唇，抬眼看着姚柒，“今日，我是来杀你的。”
　　她站在石板上，挨个打量了一遍围着她的弟子，对着姚柒道：“你若肯过来受死，你的弟子皆可活命。”
　　“哈哈哈哈哈哈——”姚然指尖托着下巴，道：“就凭你许墨一人？”
　　“就凭我许墨一人。”
　　“哈哈哈哈——”姚柒嗤笑道：“许墨啊许墨，纵你是剑道奇才，天下第一，可面对我霄星阁千名弟子，我看你也是难逃一死。”
　　她一挥手，刚才被杀的弟子从霄星阁楼上急坠而下，重重摔在许墨旁边，喉咙处还插着锟铻剑。
　　许墨看着这一幕，沉了一口气，淡淡道：“人不是我杀的。”
　　她一伸手，锟铻剑从那弟子喉咙处拔出来，回到她手里。
　　她拿出青色的绣帕，擦了擦剑上的污血。
　　姚柒道：“许墨杀害霄星阁弟子，当诛，给我杀！”
　　许墨往上迈了一个台阶，那些围着她的弟子也跟着后退一步。
　　“今日，我只想杀姚柒一人，退避者，可活。”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步步逼近姚柒。
　　可围着她的弟子中，却没有一个打算走。
　　她停下脚步，看着银剑的寒芒，剑身上倒映着自己的眼睛，呆滞晦暗，面无表情。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有了点波动，“哦，懂了。”
　　“都想死。”


第50章 
　　锟铻一出，血流万里。
　　许墨乃是当世的剑道魁首，实力强到发指，纵使她心境后退，实力不比从前，也一剑可灭她满门。
　　可她偏偏没有。
　　她就是用慢刀切肉，一个一个慢慢杀。
　　一步杀一人。
　　杀到令那些弟子害怕，在这场血雨中发抖，他们想跑，可跑不掉了。
　　鲜血夹杂着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流淌，在石阶的缝隙中流下浅浅的红，以此作为他们活过的痕迹。
　　她站到姚柒面前，青色的衣衫沾上数个血点，却没有一个是来源于她。
　　姚柒一步一步后退着，手中的短棍甩出紫色的长鞭，长鞭裹着一层雷电。
　　她道：“你敢如此，就不怕七大仙家围剿你双龙谷吗？”
　　许墨挑起眉头，“七大仙家往后就剩六个了。”
　　“不过，”她话语中满是不屑，“我也想看看剩下的六大仙家有什么资格来挑衅我双龙谷。”
　　她话一完，锟铻便已经出了鞘。
　　雷电紫鞭一甩，缠在锟铻剑上，令锟铻挥不出一剑。
　　许墨握着剑，施力朝自己的方向一扯，直接将雷电紫鞭从她手中夺了过来，一剑便斩成了截断。
　　姚柒惊恐的朝霄星阁里逃去，却被许墨拦了下来，“瞑目吧。”
　　剑过封喉。
　　姚柒径直倒在血水里，溅起的水花惊落在许墨的裙摆上，将青色浸了个湿，成了墨色。
　　雷声轰隆而来，在这滚滚的雷声里，夹杂了一位小姑娘的呜咽。
　　许墨撑着伞，侧头看向霄星阁摇摇欲坠的门板，那块门板遮住了小姑娘一半的身躯。
　　许墨抬头看了眼墨色的云，像是看到了月光从里面透了出来，却是寒冷的，伤人的。
　　她缓步朝台阶下走，忽地顿了一下，“有本事，就来杀我。”
　　……
　　墨色的云层中泛着紫色的幽光，浅浅一层，不如今日。
　　李霜降收回视线，“到你瞑目了，林雨墨。”
　　林雨墨拔出醉仙剑，挡住李霜降十二柄飞剑的攻势。
　　两把匕首朝着她飞来，一把缠在她的醉仙剑上，另一把便缠在她的胳膊上，将她整个人束在半空。
　　是半晓和蒋阑珊。
　　紫红色的阵法上，那些仙家弟子被吸着法力，成为一具一具傀儡。
　　落在地上，行尸走肉般朝着林雨墨扑过来，像是许久没有进食过的恶狗。
　　林雨墨用力把两个收腕朝身前并拢，额头青筋暴起，顺着脖颈一直蔓延到衣衫里。
　　蒋阑珊看势不对，拴着铁链的匕首被她换了攻势，朝着林雨墨脖颈划去。
　　林雨墨在半空倒悬一圈，握着剑的手用上了十成的力，硬生生将半晓的铁链扯断。
　　她手腕一挑，将匕首甩向半晓。
　　半晓伸手形成一层护罩挡在自己身前，眨眼之间，护罩便四分五裂，她的匕首硬是扎进了自己的手心。
　　林雨墨看向朝她扑过来的疯人，才反应过来，“她们成了空心人？你与魔族有染！”
　　“是又如何，”李霜降操控起二十四柄飞剑，随着她手一落，二十四柄飞剑直奔林雨墨，“你死前知道当真是瞑目了。”
　　林雨墨挥着醉仙剑，挡下她的二十四剑，还没来的及喘息，便要面对七大仙家已经变成空心人的弟子。
　　他们每一个都是这七大仙家的天骄，而林雨墨则孤身一人。
　　“擎天——”林雨墨低声喝道。
　　天上坠落的紫晶骤然变白，一片雪花落在醉仙剑上，刹时，天地苍茫一瞬，数百条荆棘从地面穿出，缠在那些弟子身上，穿透他们的心脏。
　　林雨墨一口血喷出来，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
　　只是一个空隙，便被李霜降抓住了机会，和蒋阑珊配合，将飞剑和匕首指向林雨墨。
　　林雨墨空翻躲避，却被匕首限制了走位，硬生生被两把飞剑穿透腹部。
　　而那些被荆棘穿透的弟子，跟傀儡一样，歪了歪头，动了动胳膊，再次扑向林雨墨。
　　……
　　七大仙家的长老看向浮生镜，皆是诧异。
　　魏清漪死死握着剑柄，她看向水云天的长老，眼中毫不掩饰杀意。


第51章 
　　慕雪薇骤然被传出来，她仰头看向浮生镜，心中杀意更显。
　　她抽出仰山雪，直奔掌管浮生镜的那名弟子，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把我师姐唤回来。”她灰色的瞳孔带着寒凉和戾气，“我让你把她唤回来！”
　　她的声音嘶哑。
　　那弟子被她吓得浑身发颤，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我……”
　　“她……她她她她，她的玉佩不……不、不在身上……”
　　她潺潺微微道：“已经……已经救不回来了……”
　　“要你何用！”慕雪薇挥起仰山雪，哪里还管的这里是白帝城，剑割破那名弟子的皮肤，险些刺破那弟子的血管。
　　“慕雪薇！”沈竹离抬起碧海潮声剑，将仰山雪挑高，才将将把慕雪薇拦下来。
　　“林师姐不会有事的，师尊还坐在那呢。”
　　慕雪薇抬眼看着沈竹离，仰山雪被她攥的很紧。
　　如果未央剑在她身上就好了，那是魔族的领地，她就可以直接进入罗刹林，而不是一点没办法的站在这。
　　她的指甲潜进肉里，在手掌上扣出印子，要是师姐死了，她重活这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不对，是师姐亲自找她要的未央剑。
　　师姐……知道未央剑的作用？
　　她……她怎么会知道？
　　难道……
　　慕雪薇不敢再想。
　　她不明白到底是谁，谁告诉李霜降空心人的禁忌法的？
　　这一世，所有的东西都与上一世不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因为师姐和她而改变，从最开始的蝶魔、到仇家炼制碧尾金蝎、禁魂丹的出现。
　　每一样都不在她的掌控中。
　　如果这些在上一世也在进行的话，她怎么从未察觉。
　　还是说，这个时间不一致。
　　忽地，慕雪薇再次看向浮生镜，瞳孔放大。
　　怪不得从她第一次看见李霜降就觉得有些面熟。
　　在上一世的屠戮中，为首的人就包括李霜星。
　　她看向长老位，一张张面孔清晰在眼前，在坐的长老，没有几位不无辜。
　　上一世，她回到魔族已经是五年后的事情了，而今，她有一种很快会和师姐分开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慕离认出了她……
　　她抬头看着天，山雨欲来。
　　戚时雨站起身，就要奔向罗刹林，却被人拦了下来。
　　戚掌门道：“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以你的脚程，就算加上缩地符，到罗刹林也要两天。”
　　戚时雨指尖抖了一下，“白帝城身为百家之首，戚掌门作为白帝城掌门，还是带头处理一下水云天与魔族勾结的勾当吧！”
　　她头也没回便往罗刹林赶。
　　……
　　紫色的冰晶开始变得很小，像是粉末一样微小，滴在林雨墨的皮肤上，在她的手背留下一个个血点。
　　“别挣扎了，你还能死的好看点。”李霜降道。
　　林雨墨使劲眨了下眼睛，眼里模糊的重影才逐渐清晰，她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站起来，笑道：“许墨真是心慈手软啊，斩草就要除根，不然，就会留下你们这些祸害。”
　　她这一句话把她们三个人气得不轻，李霜降道：“找死！”
　　飞剑在紫色的天地里飞舞，与醉仙来回碰撞，匕首与林雨墨的脖颈擦过，留下一道血痕，鲜血顺着脖颈滴落下来，粘在她白色里衣的脖颈上。
　　李霜星悬在半空，低头看着站在人堆里的林雨墨，嘲笑道：“这就精疲力竭了吗？当年许墨可以一人便杀了霄星阁满门的。”
　　林雨墨视线模糊，耳朵也发鸣，她根本听不清李霜降说的是什么话，不过看她嘴角嘲讽的弧度，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奋力切断空心人的脖子，让他们头颅和身子分离，这才算是真正死了。
　　不知是何人的一剑突然刺穿林雨墨的腹部，她捂着腹部跪在死人堆里，全身麻木。
　　脸上、手上、衣衫上，都是血。
　　又一剑朝着林雨墨砍下来，被她抬剑挡下，膝盖却陷进土里一寸。
　　她仰仰头，张开满是鲜血的口腔，朝着李霜降道：“你也就这些本事了……”
　　李霜降笑笑，抬了一只手，旁边看戏的半晓和蒋阑珊忽然朝林雨墨奔去，将林雨墨拉出空心人的范围，扔在地上。
　　林雨墨手掌撑着地面，指夹里有血有泥。
　　她抬头看着李霜降，手抓上醉仙，重新站起来，“有本事——”
　　“就来——”
　　“杀我——”
　　醉仙剑挑起狂风，朝着李霜降过去，带着泄洪般的威压。
　　十二柄飞剑破风而过，划破林雨墨手脚。
　　林雨墨半跪在地上，眼中猩红，挽起醉仙剑，再次朝李霜降飞奔而去，可惜她根本看不清李霜降的身影，只能勉强依靠直觉判断她的位置。
　　半晓和蒋阑珊的锁链朝着林雨墨过去，将林雨墨死死架在空中。
　　将铁链上的倒刺全立起起来，扎进林雨墨的皮肤，鲜血顺着倒刺殷透衣衫。
　　李霜降笑道：“有人称、水云天那位会云水三十六剑的人是鬼才，那我呢？”
　　她的眸光忽然狠戾，“云水、四十八剑——！”
　　这一剑，藏了她全部的力气，若这四十八剑贯穿林雨墨，林雨墨几乎必死无疑。
　　……
　　魏清漪骤然站起来，心里忐忑不安。
　　慕雪薇腕子上的水墨镯子不断震荡，忽然断裂，“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白帝城掉下今日的第一滴雨水。
　　紫色的冰晶落在林雨墨掉落的醉仙剑上。
　　四十八柄云水飞剑贯穿林雨墨的身躯，留下窟窿，穿孔的位置流出血淋淋的血，布满青衫。
　　半晓和蒋阑珊收了匕首锁链。
　　任由林雨墨从空坠下，沉沉摔在土地上，震得尘土荡开一圈。
　　醉仙发出一声争鸣，剑身多了一道裂痕。
　　白帝城的雨下得晦暗，其中夹杂着血腥味，让人闻了作呕。
　　满天的雨水中夹杂着一片雪花，洁白无瑕，落在仰山雪上，化成细密的水珠。
　　转而，细雨成了冰雹，黄豆般大，砸在地上，破裂，迸溅，像是无声的呼喊。
　　慕雪薇站在白帝城中，眼底猩红，心脏骤缩，血脉翻涌，心底的挣扎和咆哮到了嘴边，却成了无声的悲哀。
　　“啊——！”慕雪薇近乎崩溃，她浑身发抖，转过身看着观众席和长老席上的人。
　　仰山雪出鞘，直奔云水天的长老。
　　就在离那人一寸处，被几个长老的力量强行压下，让她跪在地上。
　　慕雪薇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却没有任何办法突破压制。
　　心里的哀怨和仇恨找不到人发泄，憋在心里，她快死了。
　　一股魔气在罗刹林里乱窜，带着威压和汹涌扑面而来。
　　火光在浮生镜中一闪而过，那些扑向林雨墨的空心人被齐齐消掉了脑袋。
　　火光回到了一个人手里，停息下来，露出红色的寂灭轮。
　　她一身红衣，外面披着银甲，飒气中带着妩媚和张扬，美中不足的是她只有一条胳膊。
　　她单手抱起倒在地上的林雨墨，看向李霜降，又看向旁边的半晓和蒋阑珊，嘴唇翕动，缓了缓，道：“回去给你们仙家带个话，就说……”
　　“算了，还是我亲自去说吧……”
　　她抱着林雨墨往远处走，等她走出了十步外，那半空中的红紫轮盘双双炸裂。
　　空心人和李霜降等人也跟着炸开，成了一团一团的血雾，慢慢渗透到土地中，滋养了泥土中的绛珠草种子。
　　土地被染上血色，成了猩红一片，而那猩红，刚好扩散到慕离的后脚跟下。
　　等到一切归于土壤，慕离才回过头，看向半空，神色狠厉，杀气极重。
　　浮生镜的另一头，慕离的面孔映在每一个人了眼里，她发丝高高竖起，被银冠扣住，朱唇带着诡异的弧度，似是地狱里的曼珠沙华，妖艳致命。
　　“是慕离，是慕离！”
　　“她没死！她还没死！”
　　慕离目的达成，在另一头收了视线，带着怀里的人往九渊煞狱走。
　　等到戚时雨赶到的时候，万物寂静，罗刹地枯枝倒塌了一大片。
　　枯枝的残痕是寂灭轮砍下的痕迹，如此恐怖的残忍的杀人手法，只有魔族的那位女将军才干的出来。
　　“慕离。”戚时雨带着锟铻剑，只身一人奔向九渊煞狱。
　　……
　　——九渊煞狱有一汪赤红的湖水，湖水两侧种着桃花。
　　而慕离所在的，正是离罗刹林最近的残渊。
　　残渊干旱，土地割裂，这一汪赤红的湖水隔开了魔宫和九渊。
　　林雨墨悬在一块红玉上，红玉上面蒸腾着红色的雾气，她身上被人换了一身红色的衣裳，可身上那些穿孔的地方仍有鲜血殷透，将亮红色染成了红棕色。
　　慕离坐在她身边，抿着唇，她的指尖无数次接近林雨墨的脸，却又收了回来。
　　一女子披着黑色的斗篷浅步走过来，她摘下斗篷，三千银发从斗篷里露出来。
　　她垂着银色的眼睫，面无表情看向林雨墨。
　　“解药。”慕离没有回头看她，她的声音又抖又冷。
　　可身后的人扔没有回应，就是垂着眼看她，直到目光落在醉仙剑上，她嘴唇微微翕动，道：“醉仙剑。”
　　“呵。”
　　“我更不会救她了。”
　　慕离迅速回身，眨眼间，寂灭轮架在那人的脖子上，“你想把她做成尸魁？”
　　所谓尸魁，是一种在空心人之上更高级的傀儡，说白了，就是更聪明，更顽强。
　　那女子声音懒洋洋的，道：“嗯，她很合适做尸魁。”
　　“这就是你和水云天那小崽子的交易？”
　　那女子没说话，算是承认了。
　　过了半晌，她道：“若她是那人的后代，解药我更不会给了，你知道的，那是杀妻之仇。”
　　寂灭轮被她轻轻弹了一下，慕离瞬间整条手臂发麻，“别在乎一个小孩了，去做正事吧。”
　　“我不让你把她做成尸魁有一半也是为你着想。”慕离收了寂灭轮，甩了甩胳膊。
　　那女子挑了挑眉，银色的睫毛微微一动，“愿闻其详。”
　　“我见到她了，你要找的那个人，”慕离半坐在红玉上，一只手撑在身后，“跟你一样，灰色的眸子，银色的睫毛，只是长得跟你不怎么像，更像她。”
　　“哦？她在哪？”那女子声音终于有了一些起伏。
　　“解药。”
　　那女子毫不犹豫把解药扔给慕离。
　　慕离道：“白帝城。”
　　“对了，”她叫住那女子。
　　“冥雪情，”
　　“她要是知道你打算把她师姐做成尸魁，你跟她可就也是杀妻之仇了。”
　　冥雪情听后果然顿下脚步，脸上有些吃味，她道：“那我也提醒你，在没人能救那小孩之前，解药还是不要轻易服下的好。”
　　“现在——可全凭尸魁那点毒吊着一口气呢。”
　　她说完，拉了拉黑色的斗篷，走向白帝城。
　　慕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暗爽。
　　她藏了个心思，没告诉冥雪情，慕雪薇没有未央剑，要是身份暴露，估计就要死在白帝城了。


第52章 
　　忽地，一道犀利的剑锋朝着慕离劈过来，慕离侧身，避过这道锋芒。
　　“戚时雨，我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今日，我要带人走。”戚时雨淡蓝色的长裙在夜色里透着明亮。
　　慕离抚唇一笑，满眼嘲讽，她抬起下巴，低眼看着戚时雨，“你护不好她，便由我来护。”
　　戚时雨没说话，手里的锟铻剑已经悬在了慕离面前。
　　慕离笑笑，收了手里的寂灭轮。
　　她的指尖在林雨墨身旁敲了两下，道：“再打，她可要死了。”
　　戚时雨冷着脸，收了剑，走到林雨墨跟前，瞳孔骤然放大，“五脉尽断，七经皆毁。”
　　“她现在跟死尸有什么区别！”
　　慕离倚靠在红玉上，笑道：“当然有区别，酒仙别着急啊。”
　　她俯身在戚时雨耳边：“我知道一个法子能救她，不知你敢不敢？”
　　戚时雨颔首，听了慕离的法子，露出一丝苦笑，“我能救她，但我需要解药，你知道的，这是魔族制作魁的尸毒。”
　　“人你带走吧。”慕离扯下自己身上的银甲，将解药扔给了戚时雨。
　　卸了那身铠甲，完完整整的露出那身红衣，她负着手，道：“若你救不了她，我必率魔军直取白帝城。”
　　戚时雨捏紧了拳头，抱着林雨墨离开魔族。
　　慕离早就把林雨墨带回去了，却迟迟不救她，而现在，还能轻易把林雨墨交给她，因为什么戚时雨心里清楚。
　　无非是修仙界陨落一代天骄，外加……
　　一位仙尊。
　　……
　　白帝城内，夜光微寒。
　　慕雪薇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戚时雨从门内出来。
　　她眼眸望向戚时雨，灰蒙蒙的，像是藏了一片雾，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戚时雨露出一抹苦笑，将人带离院子，确定与林雨墨保持一段距离后才开口，“或许别人没见过你这双灰瞳，可我确是见过的。”
　　慕雪薇依然看着她，眸光一沉，虽然看起来十分不在乎，可戚时雨知道，慕雪薇对她有些戒备。
　　戚时雨道：“九渊冥家一脉天生灰瞳。”
　　“二十多年前，我就见过一位，那人名唤冥雪情。”
　　“她是我见过最可怕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传闻她在魔族没有封王之时，装过傻子，扮过聋子，可谓城府极深。”
　　“不过我很好奇，她这等实力的人为什么只甘心做一个王，而不是将上任魔尊取而代之。”
　　慕雪薇浅笑，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略微俯身，“戚长老所说的，晚辈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戚时雨饮了一口酒，点了点头，指尖敲着桌子。
　　“小姑娘，你可知你手腕上带的水墨镯子是什么？”
　　“我师姐送的。”
　　“那是我和她娘的定情信物。”戚时雨话锋一转，眸中闪过犀利，道：“仙魔终究有别，还望姑娘你高抬贵手，别乱了雨墨的道心，也别拉她下深渊。”
　　慕雪薇指尖一颤，又是一礼，“晚辈记下了。”
　　“不过……晚辈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
　　“问。”
　　“戚长老与许墨仙尊皆是仙门同族，并非有别，为何还落得这样下场？”
　　戚时雨抬眼看她，敲着桌子的指尖停了下来，她认真地打量面前的女子，眼里的寒芒越来越盛。
　　她一抬手，一片花瓣朝着慕雪薇面门而去，却在她面前一寸处停了下来。
　　这是戚时雨的警告，也是收敛过后的杀意。
　　屋内的烛火被点亮，大概是林雨墨醒了。
　　慕雪薇刚往前走出一步，便被戚时雨拦了下来。
　　慕雪薇看着戚时雨两鬓的银丝，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原地。
　　与此同时，有一人披着一身黑袍悬在白帝城的城楼之上。
　　她身后负着一把长长的镰刀，银白色的，血月在她身后悬挂，添了几分阴森。
　　她稳稳落在楼顶，气息如同死神降临。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带面具，而是用一个白纱蒙住了眼睛。
　　白纱之下透着隐隐可见的银色睫毛。
　　……
　　林雨墨从榻上爬起来，侵入鼻腔的，是一阵桃花酒香。
　　她脑中一震晕眩，片刻后，眼前才大亮，她才看清楚面前的人。
　　“戚…戚长老？”
　　戚时雨坐在榻下，侧头看着她，“醒了？感觉如何。”
　　“鬼门关走了一遭……感觉…快死了。”
　　戚时雨被她逗得一乐，“你都醒了，怎么又快死了？”
　　“感觉……体内灵力充沛却凌乱，阴冷彻骨又刚劲有力，多半…是回光返照吧。”林雨墨抱着膝盖，指尖撩拨着腕子上的水墨镯子，只是轻轻一碰，它便碎了。
　　她把碎了的镯子接在手里。
　　“我师妹她如何？没伤到吧？”林雨墨问道。
　　戚时雨弯着眼睛，“她没事，一点伤也没有。”
　　“呼…”林雨墨这才放下心来，她看向戚时雨，视线落在她的侧鬓上，墨色的发丝上勾着几缕白色。
　　她的视线往戚时雨的脸上看，心里忍不住一颤。
　　都说仙者寿数漫长，更可容颜不老，可如今，戚时雨早就不是白帝城那日遥遥一见的女婵娟，而是以为半老之人。
　　眼尾爬上了皱纹，白皙的脸庞变得暗黄，眼皮褶皱，法令纹明显。
　　她眸光再次瞟上戚时雨的发丝，额角处的白又多了一点。
　　“戚…戚长老……你，，你这是……？”
　　戚时雨从袖中拿出一筒书卷，道：“这是酿浮屠酒的法子，你留好了。”
　　“昂，对了。”她补充道：“无情道不适合你，心性不稳，趁早去寻一寻自己的道义，而不是…不是你娘让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
　　“这浮屠酒能暂缓你体内的两股气，也能帮你稳住现在的心境，对你没有害处。”
　　“还有，醉仙剑我找人重新帮你炼了，等给你送过来的时候，应该会更趁手……”
　　“戚长老……”林雨墨看着她渐白的发丝，心中动容，她能察觉到气氛微妙的不对，戚时雨对她更像是嘱咐和交代。
　　戚时雨抬眼看她，又不是在看她，而是看着另外一个人，她指甲划过林雨墨的发丝，落在她的下颌上，无比怜惜。
　　“雨墨，是个好名字。”她定了定神，道：“你能…叫我一声小娘吗？”
　　林雨墨心头一颤，道：“小……小娘。”
　　戚时雨道：“走，小娘带你喝酒去。”
　　她拉着林雨墨的手，往桃花林走，在一棵巨大的桃花林下挖出来一坛酒，那是她三十年前酒埋下的。
　　从她见到许墨的第一眼，她就认定了，这坛酒是为她而开。
　　她没来，不过如今，为她女儿，也是一样的。
　　她开了酒坛，斟了两盏，和林雨墨一同坐在桃花树下，赏着天上的月。
　　落在桃花树上的，还有一把锟铻剑。
　　锟铻也收了寒芒，变得柔光。
　　她轻轻将酒碗碰在锟铻剑上，饮下一口，视线沿着桃花林看向远方。
　　清风一过，吹起片片桃花瓣，卷起来，又散开，让出一条清幽的路。
　　林中走出来一个女子，一身红嫁衣，腰间系着锟铻剑，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红绳系起来，那双桃花眼朝戚时雨看过来，嘴角泛着笑。
　　‘小师叔，我来娶你了。’
　　戚时雨好像看到许墨朝她伸手，于是她也伸出手。
　　许墨，我来嫁你了。
　　她手里的酒碗掉落在地上，摔个粉碎，脑袋忽然枕落在林雨墨的肩膀上，似是睡着般安静。
　　锟铻剑上的酒渍干了，戚时雨容貌如初，是那双龙谷的女婵娟，是她许墨的小师叔，是戚，是她的妻。
　　……
　　白帝城楼下，众人围聚，以魏清漪、季楠归为首的，站在最前面。
　　站在城楼下，只能看见那女子银色的发丝从斗篷内飘出来，飘飘欲仙。可那鲜血欲滴的唇色，又添了几分诡异。
　　“我来找人。”她淡淡说，丝毫没把众仙家放在眼里。
　　逐鹿之战一事，说明众仙家内分明存在着内鬼，此时，谁也不敢率先出手去探这一位的底细。
　　“冥雪情。”魏清漪捏紧了玉竹剑，“这里是仙家，不是魔族。”
　　“你别忘了，百年盟约。”
　　冥雪情捏紧了手里的镰刀，眉头蹙了一下，她闭着眼，略微将脸面朝向林雨墨所在的院子。
　　她又笑了，淡淡的。
　　镰刀在她手中一转，整座白帝城的城楼瞬间坍塌成一片废墟，惊起阵阵灰尘。
　　她点足一掠，朝林雨墨的方向过去。
　　或许是觉得不够，她又甩下一刃，在她和众仙家之间划出一道横沟，阻挡他们追上来。
　　她轻踏在桃花树上，抬起泛白的手摘下蒙在眼睛上的白纱。
　　她低眉看着倚在桃花树下的戚时雨，冷声道：“呵，这就死了。”
　　声音里像是有些遗憾一般。
　　醉仙剑骤然出鞘，对着她刺过去，而她竟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闪躲。
　　她单是站在那里，醉仙剑就已经靠近不了她一寸。
　　她抬起眼睫，灰色的瞳孔恰好与林雨墨对视，将林雨墨整个人震了出去。
　　林雨墨一口血喷在地上，整个人浑身发麻，借着醉仙剑，才勉强站起来，稳住身形。
　　她看着那双和慕雪薇如出一辙的眼睛，把冥雪情的身份猜了个大概。
　　冥雪情看着林雨墨手里的醉仙剑，怒意更胜，她握着镰刀，横在身前蓄力，若这一刃砍下来，林雨墨势必挡不住。
　　一道身影站在林雨墨和冥雪情之间，将林雨墨的身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慕雪薇握着仰山雪，抬眼看着冥雪情。
　　上一世，在屠戮玄灵山时，冥雪情才露面把她带回魔族。
　　如今，一切都加速了。
　　冥雪情低着眉，居高临下地把慕雪薇仔仔细细打量个遍。
　　她握着长镰的手丝毫没有松懈，反而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缓缓隆起。
　　她蹙了一下眉头，毫不留情的挥下长镰，力道之强分明是奔着两人的命去的。


第53章 
　　玉竹剑从天而降，对上长镰。
　　淡绿色的剑气在桃花林里回荡，惹得一路的桃花纷纷而落，盘旋在魏清漪身边。
　　冥雪情手里的镰刀一转，收势之时将玉竹剑震了出去。
　　她合上眼睛，不紧不慢的将白纱重新蒙上眼睛。
　　“许墨死了，戚时雨也死了，”她拢了拢身上的黑袍，面向天空中的那轮血月，似乎隔着一层白纱，她也能看的真切一般。
　　她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杀妻之仇，总得有人来偿吧。”
　　“那就……”她神色一凝，手中的长镰越过魏清漪，直奔林雨墨的脖颈。“选择醉仙剑的继承人吧！
　　林雨墨站在桃花树下，竟然一丝一毫也动不得，就连想赶过来的魏清漪身形都不如以往快。
　　冥雪情身形一过，再次稳稳回到刚才那棵桃花树上。
　　长镰回到冥雪情手中，镰刀边缘已经沾上一层血迹。
　　受伤的人不是林雨墨，而是慕雪薇。
　　冥雪情歪了歪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七大仙家的人纷纷赶来，他们纷纷拔出剑，将冥雪情围了起来。
　　冥雪情却丝毫不慌，她扯了扯嘴角，不屑一笑。
　　长镰在她手中一挥，周遭的桃花树接连被拦腰截断，朝着众人砸去，连带着栽种桃花树的泥土，也蹦起三尺高，整个桃花林里顷刻乌烟瘴气。
　　等尘土安静下来，桃花林成了一片光秃秃的荒原，冥雪情也早已消失在仙家的视野里了。
　　……
　　九渊煞域的魔族宫殿里，慕离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中的寂灭轮。
　　冥雪情站在魔尊位子的前方。
　　此时她早已经褪去了那身黑色的斗篷，露出三千银发，一身白色的袍子，似是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喂！你这双眼睛没被仙家看见吧？”慕离嘴角噙着笑，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冥雪情坐在魔尊的位子上，缓缓抚摸着椅子的手柄，指甲在龙纹上摩挲一遍又一遍，似是在怀念谁。
　　她没有接慕离的话题，而是冷冷说着，“我差点就杀了那位醉仙剑的传承人。”
　　慕离知道，在九渊边境把林雨墨捡回来时，林雨墨手中的正是醉仙剑。
　　她挑起眉头，笑着问道：“因为你的好女儿挡在她身前了？”
　　冥雪情在椅子上侧躺着，右手支撑着脑袋，光泽的银发垂落在地上，她慵懒的看着慕离，“仙魔情缘。”
　　“从前只在戏折子里听过这么一出戏，如今能亲眼见证，没有意思？”
　　“疯子。”慕离低声骂道，“我还以为你是爱屋及乌呢。”
　　慕离自顾自点点头，“也对，你冥雪情要是能爱屋及乌你就不是你了。”
　　她站起身来，单手拎着银甲，大大方方的往殿外走。
　　“阿离。”冥雪情叫住她。
　　慕离顿住脚步，侧身回望冥雪情，昏黄的烛光映在她一半的侧脸上，一只眼睛在光线下呈紫色，另一只在昏暗下呈黑色。
　　“有事？”她问道。
　　冥雪情指尖在长镰的边缘轻轻刮蹭，丝毫不在意指尖在触碰长镰的那一刻已经出了血。
　　“你能救那位醉仙剑传承人的，对吧？”
　　“以你修恶鬼道的本事，花费一半修为去救一个小丫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你却偏偏故意让戚时雨把人带回去，一命换一命。”
　　“仙家百门损失了一位仙尊，而你不仅在小丫头面前讨了好，还轻而易举少了一位情敌……”
　　慕离半眯着眼，看着坐在黑暗中的冥雪情，她一身白衣泛着珠光，昏暗里也足够显眼。
　　“我没把白帝城的下任掌门当成情敌。”
　　“况且，为魔族除了一位有威胁的人物不好吗？”
　　冥雪情舔了一下指尖的伤口，冷声道：“哦，懂了，是在为许墨报仇。”
　　慕离转过身，背对着冥雪情，宫殿的大门骤然开启，映进来一片阳光，打在她的红衣上，艳如枫叶。
　　“早在仙魔之战前，我就说过，若是戚时雨敢负她，我一定亲自取她性命。”
　　说完，慕离便大步走了出去。
　　宫殿里的黑暗被日光照亮，冥雪情抬手挡住耀眼的日光，指尖的缝隙容许一丝光亮照进她灰色的眼睛，里面的灰雾有一瞬间好似被驱散了一般，竟然露出了一抹澄澈。
　　只是瞬间，宫殿的大门便被她亲手关了起来，宫殿内重新恢复了黑暗。
　　她低着眉，双指柔着太阳穴。
　　她坐起身来，偌大的宫殿内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只有她身侧的烛火还在亮。
　　她一挥手，一张白色的信纸落在她面前，她用指尖残留的血迹触碰在白纸上。
　　那张白纸倏然亮了起来，随着她念，白纸上落下几行浅红色的字。
　　【阿念，我很想你。
　　今天在白帝城我见到她了，除了那双灰色的眼睛外，她跟你长得很像，出尘又温和的气质，眉宇间的疏离和怜悯，都在她身上具象化了。
　　她今天挡在了一个小姑娘身前，让我又想起了你。
　　年少时，你也曾像她那样，执拗地挡在我身前，替我遮挡数道我承受不住的灾难。
　　我见到她第一眼，就想强行把她带回来。可我又想到，当年，毕竟是你亲手把她送出魔族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让她远离我，虽然我还是找到她了，但我想等她主动回来。
　　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啊。
　　阿念，离仙魔之战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你也离开我很多年了，我很想你，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就一次。
　　别那么绝情。】
　　就让我在梦里，梦见你一次吧。
　　冥雪情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抬手一挥，白纸从底边开始燃烧。
　　等到那张白纸烧的干净，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宫殿之内。
　　她站在宫殿最上边，俯瞰整个九渊，喃喃道：“可以开始了。”
　　……
　　白帝城内，林雨墨天天被慕雪薇盯着喂药。
　　不止如此，每一样药都是慕雪薇亲手煎的，以最苦的方式，并且不给半点糖的那种。
　　林雨墨坐在床榻角落里，畏畏缩缩的，“小师妹，我的伤真的好了。”
　　她抻了抻胳膊，“你看你看，我现在完全好了。”
　　“真的不用喝了，再喝我就成黑煤了。”
　　慕雪薇敛了敛神色，固执地端着药碗，“喝。”
　　看着慕雪薇神情严肃，林雨墨倏然就害怕了，她立刻塌下腰板，接过药碗，不过只是软了一瞬，就道：“一块酥糖。”
　　“不然不喝。”
　　慕雪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榻旁，认真地盯着林雨墨打量。
　　林雨墨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然后低声求饶道：“就一块，就一块糖，好不好？”
　　“先喝再说。”
　　林雨墨低着眉头，咕嘟咕嘟把药喝个干净，把碗底露给慕雪薇看，“喝完了。”
　　慕雪薇接过碗，从腰间掏出一块牛皮纸包的酥糖，递了过去，“就一块。”
　　“唔……好的吧。”林雨墨含笑把酥糖咽下去。
　　她的视线顺着窗檐望出去，满地都是桃花树腐朽的枝丫，以及化成红泥的桃花瓣。
　　等到来年春，这十里桃花林就成了一片荒野了。
　　林雨墨低着眉，眼里有几分恨意。
　　她恨的不是冥雪情毁了这片桃花林，而是仙家百门。
　　李霜降与魔族有往来，水云天不会不知道。
　　别说这水云天，就是七大仙家里，到底有多少人与魔族有交易，都是未知数。
　　其中，不乏也包括玄灵山。
　　从蝶魔开始，上一世的轨迹都从慕雪薇拜在师尊门下而改变。
　　枯落参天也是在玄灵山下的十里琅珰变种而生。
　　就连绛珠草也种在仙魔交界处。
　　她不信这么久，仙家没人发现禁药绛珠草。
　　林雨墨闭了闭眼，她忽然感觉，自己身后竟然空无一人，谁都不能信。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配剑，却发现醉仙剑已经被她的小娘交给了别人，重新锻造去了。
　　于是，荒凉与一种无助感一并上升，在这片荒芜的桃花林里缠绕，经久不散。
　　……
　　乌云在白帝城上方凝聚，其中的紫电在里面不断翻滚。
　　白帝城的偏殿供奉着七大仙家仙逝者的牌位，每次的逐鹿之战后，都会把角逐出来的弟子叫到偏殿，一齐上香供奉。
　　不过这一次有些不同了，进了九渊煞域边境的弟子大都死在了里面。
　　除了慕雪薇和林雨墨。
　　各大仙们的长老站在那些牌位前，有摸着胡子沉思的，有摇着扇子看戏的，能真正为死去的弟子感到惋惜的不过寥寥几人。
　　而这场危机背后，在场的有多少人已经一心向魔。
　　忽地，一道雷劈下来，正中角落里水云天的牌位。
　　在长老们还没来得及熄火的时候，水云天的牌位的火焰瞬间蔓延，连带着整个偏殿的牌位瞬间化成灰烬。
　　林雨墨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眼睛都瞪大了。
　　按理来说，就算雷劈失火，也不至于这样快就蔓延了。
　　而且这样一个雷，怎么就正正好好把牌位劈干净就自己熄灭了。
　　难道是有人故意纵火。
　　林雨墨抬起头，半眯着眼，却发现众多仙家长老的目光齐刷刷的朝她看过来。
　　林雨墨：？？？
　　啊？这……是什么意思？
　　戚掌门带着威压，率先开口道：“跪下。”
　　林雨墨蹙着眉，一直到戚掌门的威压让她喘不过气，她才知道是在让她跪下。


第54章 
　　林雨墨脚下用着暗劲，与戚掌门的威压默默较量。
　　魏清漪察觉到了这股威压，她往前迈出一步，挡在林雨墨身前。
　　她挑起眉头，半眯着眼看着戚掌门，“戚掌门，你说这逐鹿之战是天灾还是人祸？”
　　戚掌门一拄手里的拄杖，冷冷哼了一声，“我看呐，既是天灾也是人祸。”
　　“仙门百家新一代天骄尽数陨落，天要亡我仙门啊——”
　　“至于人祸，若非水云天出了那么几个祸害与魔族联手，我仙门也不会损失惨重啊。”
　　她看了一眼魏清漪身后的林雨墨，撇了撇嘴角，道：“倒是你们玄灵山，一点损失也没有。”
　　“不止如此，还赔进去我女儿一条命！”她越说情绪便越激动。
　　“这仙家百门当中，能称为仙尊的不是屈指可数。我女儿十六岁拜师双龙谷，二十一岁剑破天南，同年封尊，二十三岁出征魔族，哪一样，都够她继承我白帝城大统，却偏偏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丫头丧命！”
　　林雨墨抿着唇，攥紧了拳头，指尖刻进血肉中。
　　她想不出一句能反驳戚掌门的话。
　　戚时雨确实因她而死，那些仙家的翘楚也因为李霜降恨她而被做成空心人，永远埋在了九渊边境。
　　“她不该跪吗！”戚掌门拄杖往地上重重一砸，迎面对上魏清漪的威压。
　　林雨墨抬眼看着戚掌门，迎面对着她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神，越过魏清漪，往前走去。
　　一直到戚掌门面前，她才停下脚步。
　　她捏着自己的袍子，抿着唇，闭了闭眼，一甩衣袂，跪下一只膝盖。
　　她喘了一口气，将另一只腿也跪下来，道：“我该跪。”
　　“小娘她……”
　　“啪”一声，一个巴掌从林雨墨脸上打了过去。
　　戚掌门伸手指着她，“住嘴！你在说什么！”
　　巴掌在林雨墨脸上留下红痕，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打了一巴掌。
　　林雨墨低着头，鼻头酸涩，她强忍下眼里的泪水，道：“酒仙远比我对仙家更有价值，却因我而死，我该跪。”
　　“戚掌门。”
　　“我该跪。”
　　“就是您让我林雨墨给您磕头，我也毫无怨言。”
　　戚掌门垂着眼看林雨墨，一言不发，但她的神色告诉林雨墨，她就是在等她给她磕头。
　　林雨墨咬着牙，笔直的腰身开始弯曲，双手交叠摆在正前方，她的头一点一点朝地面压下去，在离地面不高处忽然被一只手扶住了额头。
　　玄色的身影挡在林雨墨面前，将她的头抬高。
　　魏清漪眼神里有些许戾气，“戚元。”
　　在场的仙家长老都惊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先不说白帝城位列仙家第一，就说戚元是开辟仙尊之首，从年龄和辈分看，都不是魏清漪能直呼其名的。
　　就连戚元听到魏清漪这么叫自己，握着拄杖的手都晃动了一下。
　　世人都知道魏清漪生性霸道，看不惯谁就揍一顿，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打一顿就老实了’。
　　知道她莽撞，没想到她这么莽撞。
　　魏清漪一把拉起林雨墨，力道之大险些让林雨墨没站稳。
　　她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的徒弟给你磕头。”
　　“你别忘了，当年我师妹许墨为了救你这条命，不惜以身试毒只为给你求药。”
　　“若非我师妹，你能活到今天？你白帝城还能有什么继承论？”
　　“你戚元倒是懂得恩将仇报，倒打一耙，联合姚柒一块给我师妹下药，害的她与戚时雨被迫分开二十年，抑郁而终。”
　　“我魏清漪没说屠了你白帝城满门是不想让我师妹的苦白受！不然你以为你白帝城还能有今日！”
　　水云天的长老听了魏清漪一番话，有些听不过去，他道：“云影仙尊啊，仙门之初建立是为了抵御魔族的，不是自相残杀的，何况，不能以自身实力欺负弱小不是？不然不就有失道心了吗？”
　　他在明里暗里敲打魏清漪，意思是你仗着你的本事欺负人，不要脸。
　　魏清漪侧过身，乜斜一眼水云天的长老，冷声道：“往下说啊。”
　　那长老擦了擦额头的汗：“而且……而且……你玄灵山并未有什么损失啊，我水云天可损失了一位习得云水四十六剑的鬼才……”


第55章 
　　“笑话！”季楠归紧随其后，站了出来，“若非你水云天出了个祸害，新一代仙门天骄又怎么会尽数陨落。”
　　“你别忘了，上一个会云水三十六剑的鬼才就是因为勾结魔族而死！”
　　“如今你水云天我看是要重蹈覆辙！”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水云天长老身上，也就是除了李霜降、半晓、和蒋阑珊之外，水云天还有多少人和魔族有勾当！
　　水云天长老抱了抱手，自知理亏，不再说话。
　　戚元清了清嗓，坐在主位上，“逐鹿之战一事，自有各仙家掌门商议后再做决定。”
　　“此次逐鹿之战，以这样一个结局结束，实在遗憾，望今后诸位仙门以此为戒，切勿与魔族勾结，自毁门派！”
　　……
　　逐鹿之战结束，各大仙门都对此事闭口不谈，没有人知道七大仙家掌门对此事的处理结果。
　　只是从表面上来看，七大仙家都很平静，也没再有别的事情发生。
　　玄灵山紫竹林里，林雨墨坐在梨花树下，擦着醉仙剑。
　　这是刚重新锻造好的醉仙剑，比从前更加银亮 ，剑刃更加犀利，剑刃一晃，映着林雨墨那双眼睛。
　　她眸光有些凝重，白色的帕子被她握在手里，铺在剑上，反复摩擦，一直到帕子被剑刃刮的柳丝，她也没有停下。
　　“雨墨。”魏清漪唤道。
　　林雨墨回过神来，匆匆站起来，捏紧手里的帕子，藏在身后。
　　魏清漪看着满树的梨花，她的视线沿着树枝缓缓落到林雨墨脸上，问道：“你无情道何时才能进入第九层？”
　　林雨墨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话说，她上一世到死也没有进入第九层吧。
　　林雨墨耸耸肩膀，无奈答道：“快则两年，慢则几十年。若是一窍不通，怕是这辈子就只能止于第八层了。”
　　魏清漪看了看自己的玉竹剑，她站在紫竹林往玄灵山望去，“凡修仙者想入仙尊之境何等困难，像白帝城的掌门人戚元用了六十年才位列仙尊。”
　　“不过，”魏清漪眸中一亮，嘴角挑起笑来，自信且轻蔑，“戚时雨用了六年，我用了五年，至于许墨她……”
　　“只用了三年！”
　　她把玉竹剑抱在身前，回身看着林雨墨，骄傲道：“而我魏清漪的徒弟，只要一年！”
　　林雨墨登时有些心虚。
　　一……
　　一年？
　　上一世，她在第八层都困了三年，更别说第九层了。
　　她皱着眉，对魏清漪坦白道：“师尊，小娘她说我不适合修无情道。”
　　“我想，我是不是该放弃无情道，重新修行啊？”
　　魏清漪挑起眉头，“大道至简，修仙门派有千百条道可修，可到最后能成为尊者的有几人。”
　　“各人有各人的道要走，对我和戚时雨一辈来说，仙魔之战就是我们必须要走的道。”
　　“有些事情，不用太过于纠结，等你位列仙尊，俯瞰众生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师尊。”林雨墨有些似懂非懂。
　　魏清漪看着林雨墨有些发懵的眼神，摇了摇头，开口道：“外门授课的玉掌教被临时调走了，明日起，你去给玉掌教代课吧。”
　　林雨墨的头一下炸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啊？我？？？
　　她忽然想起来她屡次逃课的时候，忍不住一个激灵，竟然觉得莫名有些心虚。
　　这…这不是让她带坏学生呢吗！
　　林雨墨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认命道：“为什么是我？”
　　可下一瞬，魏清漪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院子里了，她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去寻一个拔剑的理由吧。”
　　拔剑的理由？
　　林雨墨站在冷风里，被吹的有些凌乱。她呆呆的看着醉仙剑，瞳孔有一瞬间收缩。
　　拔剑的理由。


第56章 
　　外院的位置在玄灵山和十里锒铛中间，一个所谓的鱼龙混杂之地。
　　林雨墨站在外院门口，先不说外院环境不如内院的殿宇，单说这门口的排水工程，是不是该整一整了呢。
　　雨过天晴，林雨墨刚来就已经踩了一脚的泥，这双鞋可是慕雪薇亲手缝制的，她要找谁说理去啊。
　　林雨墨摇了摇头，笑了笑，拎起青色的衣裙，踮着脚往里面走。
　　刚迈进大门，便能看到杂乱无章的石阶，石阶大都残有缝隙，里面填着淤泥。
　　此外，落下的枫叶洋洋洒洒飘了一院，枫叶上的虫洞黑漆漆的展露在林雨墨面前，让她顿时有些无措。
　　她拿着手里的书卷，翻开第一页，心里有些茫然。
　　慕雪薇就是从这样的环境里面冲杀出来的吗……
　　而且，从前都是她在别的掌教的课上逃课，如今轮到她来当掌教，难免有些心虚啊。
　　忽然一个石头朝她飞了过来，她书卷一合，抬掉石头，看着拎着木棍、站在她面前的一群不良子弟。
　　林雨墨捏紧了手里的书卷，她现在的身份可是这外院的掌教，必然不能和这些弟子一般见识，也不方便大动干戈。
　　为首男子甩了甩手中的木棍，然后敲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喂！新来的！知不知道这外院的规矩？”
　　林雨墨挑挑眉头，“什么规矩？”
　　那男子道：“第一，进了外院要先称我为大哥。第二，以后你要听我的。第三，以后你的钱都要上交，供我们兄弟一起花。”
　　林雨墨皱了皱眉头，怪不得雪薇在试剑大会上穿的那般穷酸，原来是因为外院里还真有这种杂碎。
　　“哦。”林雨墨从腰间扯下一袋银钱，朝着那男子扔去，“接好！”
　　那男子把钱袋子接在手里，拆开一看，里面装的竟然都是石头。
　　“喂！臭婊子！你给我站住！”
　　林雨墨骤然回头，手里的醉仙剑带着剑鞘奔向这名男子。
　　她没打算杀他，不过是想要教训一顿罢了。
　　剑到中途，却有人拦在了林雨墨和他中间。
　　林雨墨收回剑，稳稳落在地上，却一脚陷进泥里，让她滑了一下，身形跟着一动。
　　“红玉剑。”林雨墨开口道。
　　传闻红玉剑早就已经跟着她上一代主人一块在仙魔之战中陨落了，怎么会出现在玄灵山外院里。
　　那女子开口，“在下晚山，是这外院的掌教。”
　　林雨墨不动声色的把脚收回来，略微欠身，“在下林雨墨，是新来的代掌教。”
　　“呦~”那男子一听，更来劲了，“代掌教啊~”
　　他悠着手里的棍子，一步一步走到林雨墨跟前，“就连这玄灵山的掌教我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你一个代掌教呢？”
　　林雨墨捏紧了手里的剑，若非她这个代掌教身份，她真恨不得能抽他一顿，打得他屁滚尿流。
　　晚山将红玉剑挡在这男子身前，阻拦住了男子接近林雨墨，“林掌教有所不知，陆怀明他乃是十里锒铛最大盐商的儿子，又是内门陆言长老的侄子，林掌教还是不要对自家弟子大打出手了。”
　　林雨墨内心有些吃味，她连陆言都不怕，还能怕他的什么儿子侄子？简直笑话。
　　她走到一旁，把脚上的泥在地面上蹭了个干净，抱着剑，往正殿学堂去，不打算再计较。
　　只是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哦，知道了。”
　　……
　　等进了学堂，里面又是别样的光景。
　　腐朽的瓦木，被拆的零七八碎的木桌，各种法术在墙面上留下痕迹，其中在某处偏僻的角落里，藏着很多辱骂掌教的话。
　　林雨墨迈着步子进去，原本乱嗡嗡的课堂忽然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他们的目光把林雨墨从上到下打个遍，目光的锋锐像是要把林雨墨的皮一层一层的扒下来。
　　等到林雨墨站在主位上，无声的课堂里一下哗然起来。
　　“她谁啊？”
　　“没见过。”
　　“谁啊，这么大架子，进来不用向我们问好的吗？”
　　“笑死了，没有我们拜师玄灵山，他们这些掌教上哪吃饭去啊？”
　　这些话无一不落在林雨墨的耳朵里。
　　她的手死死扣着醉仙剑，强压下心里的那股火气，扯了一个算得上是比较温婉的笑，“诸位，我叫林雨墨，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代掌教，以后剑道一术便有我来教了。”
　　“切——”
　　台下一片哗然。
　　有的人更是丝毫不给林雨墨面子，直接说出了口，“我说，林代掌教，你的剑术是位列仙尊啊还是当得上剑道魁首啊，你有什么资格教我们？”
　　我靠，师尊也没说过传道授业还要经受他们的摧残啊。
　　林雨墨半眯着眼，一副良师的样子说道：“我虽还未入尊者境，也算不上剑道魁首，不过是比在坐的诸位强一点罢了。”
　　以陆怀明为首的几个弟子率先不满，“你既然能当掌教，自然是比我们要厉害不少，不然岂不是我们教你了。”
　　他一说完，整个学堂一片哄然大笑。
　　林雨墨揉了揉太阳穴，想当年她林雨墨当得上玄灵山第一纨绔的称号，如今却败给了一群智商尚未完全的祸害。
　　更别说他们还软硬不吃，这要是传出去，难免有损她林雨墨的名声。
　　好吧……虽然她也没有什么名声。
　　“师姐——”一道声音远远传过来，她清浅的脚步迈上台阶，一步一步走过来，进到学堂。
　　等白衣身影完完全全的进来，站在林雨墨旁边，原本愤懑的学堂里再次肃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地上的声音也听得清。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弟子丝毫没在有议论还是别的什么。
　　有座位的乖乖坐好，没座位的就用两条腿半撑着，假装自己坐的笔直。
　　他们都埋着头，谁也不敢抬眼去看。
　　外院里有新来的弟子，看着陆怀明的眼色也跟着坐下。
　　他用手肘怼了怼陆怀明，压着声音问道：“这谁啊？怎么她一来都不说话了。”
　　陆怀明给他挤了挤眼，示意他别说话，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慕雪薇、是慕雪薇。”
　　“什么薇？”
　　“慕雪、慕雪薇。”
　　“什么雪薇啊？”
　　“慕、慕、慕雪薇！”陆怀明手里捧着书卷，把视线落在书卷上，余光看着旁边的小弟，咬牙切齿道。
　　“慕什么薇？真没听见。”
　　“雪啊！”陆怀明的声音一下没压住，引起整个课堂中的视线。
　　慕雪薇一步一步走到陆怀明身前，“这位道友，可是有什么不懂的事？”
　　“没、没有。”陆怀明挠了挠头，“我是说‘水啊’，啊对，想喝水了。”
　　“那……下了学堂再喝可以吗？”慕雪薇温柔着声音道。
　　陆怀明紧跟着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慕雪薇轻笑一声，转过身往林雨墨的方向走。
　　陆怀明就干巴巴的站在原地，直到慕雪薇离他很远，他才坐下。
　　坐下前还不忘踹旁边的小弟一脚，朝他挤眉弄眼，小声骂道：“你差点要害死我！你知道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可怕！！”


第57章 
　　林雨墨收回落在陆怀明身上的视线，转而投到慕雪薇身上。
　　她怎么感觉氛围怪怪的，话说她的小师妹不是受欺负的那个角色吗？
　　林雨墨清了清嗓，开始照本宣读，颇有老师的风采。
　　一直到下课，整个学堂里都没有人敢说话，有的人偷偷拧开水壶，却在慕雪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一个激灵坐直了背。
　　下课的钟声一响，坐在教室里的弟子轰隆一下，如同开了锅的蚂蚱，一溜烟都逃了出去，丝毫不敢在学堂里面逗留。
　　整个学堂只剩下林雨墨和慕雪薇两个人。
　　林雨墨翘着二郎腿，给了慕雪薇一个眼色，“他们……怎么跑那么快啊？”
　　慕雪薇笑笑，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知道，可能师姐你太厉害了吧。”
　　陆怀明出了学堂，照着那小弟的屁股就是一脚，“我看你他|妈是想害死我！”
　　“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不能惹！不能惹！”
　　“抢她衣服的秦阳被她扒了衣服抽了一顿，挂在外院的大门口！”
　　“偷了她钱财的左鸣轩第二天被人牙子卖给了修邪魔外道的散修，成了药人！”
　　“给她下迷药的王储照当天就被赌坊拉去卖身，成了男妓！”
　　陆怀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曾经带着人企图打过慕雪薇，甚至私下还带领过整个外院的弟子跟慕雪薇车轮战。
　　怎料那小丫头不仅赢了，还打的他毫无还手之力。
　　当时若非晚山掌教亲手制止，慕雪薇非得挑断他的手筋脚筋不可。
　　他想着想着，不自觉打了一个寒战，然后一下拍在旁边小弟的后脑勺上，“别问了，以后离她远点就是了，可千万不要得罪她。”
　　“哦哦哦。”
　　……
　　玄灵山的正殿里，魏清漪坐在椅子上，视线往茶盏的杯底望。
　　她摇着茶盏，不经意地问：“逐鹿之战一事，七大仙家到底是打算怎么处理的？”
　　“不了了之了？”
　　掌门捋着胡子，笑了笑，“哎呀，清漪呀。你还是年轻时的脾气。”
　　“逐鹿之战发生这种事情还能怎么办呢？若是谈计较，那仙家百门的天骄都死在了九渊边境，只有你那两个徒弟逃了出来。”
　　“更何况，雨墨是被谁所救？”
　　“——仙家的仇人，魔族九王之一的慕离。”
　　“要说勾结魔族，我们玄灵山又如何解释的清呢？”
　　魏清漪抬眼看他，视线从质疑到阴冷。
　　她看到的是一个退缩的玄灵山，一个即将走到尽头的仙家百门。
　　逐鹿之战一事，仙家紧急召开掌门大会，大会持续三天三夜，最后只有这样一个结果。
　　“掌门。慕离是仙门宿敌是仙魔之间的事，可逐鹿之战乃是仙家内乱，若不揪出在仙家的内鬼，仙家门派必定重蹈覆辙。”
　　“当年仙魔之战是有我、有许墨、有戚时雨、有季楠归……”
　　“而现在，新一代翘楚都死在了九渊边境，如果这时候仙魔开战，我们修仙者拿什么跟他们开战！”
　　掌门背着手，面向墙壁，抬头看着“玄灵山”那几个字，他道：“当年双龙谷一代豪杰里，出了十位仙尊，可惜啊……”
　　“十位仙尊里，如今只剩下你和季楠归这么两位了，仙门再也回不到过去的鼎盛时期喽——”
　　他转过身，原本负着手笔直的脊背因为双手放松而塌了下来，他低着头，抬眼看着魏清漪，叹了一口气，“清漪啊，你走吧。”
　　“我这小小玄灵山，注定是留不住双龙谷的大佛的。”
　　他摇摇头，“都是命啊，是你来我玄灵山，才让我玄灵山位列七大仙家。如今仙门动荡，你我皆无力回天，你走了，我玄灵山也算是回到了过去的正轨里，走该走的路。”
　　魏清漪手里的茶碗一抖，她大概率是意会到了掌门的意思。
　　她手里的茶盏轻轻落在桌上，站起身，扫了扫衣袖，大步走出殿外。
　　而远处是灰黑色的硝烟，弥漫在玄灵山脚下，那是十里锒铛的位置。
　　魏清漪顿住脚步，侧头看着掌门，“看来，我已经走不掉了。”
　　“已经开始了……”


第58章 
　　十里锒铛上空黑烟蔓延，村落人家火光不断，而走在街上的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水云天的掌门。
　　他的身后，有着其他六个仙家的人，包括蒋云心和仙家的其他三位仙尊。
　　水云天掌门带着那些人，一步一步走在玄灵山的台阶上。
　　玄灵山外院的钟声响起，以外院弟子的本事，根本不够这些人杀的。
　　林雨墨携着醉仙剑站在台阶上空，在这一瞬，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上一世的悲剧，不在于慕雪薇是不是魔族。
　　她侧身回望，玄灵山内院开启了护山大阵。
　　一旦护山大阵开启，留在阵法外面的人，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除非阵法被破。
　　林雨墨悬在半空，握着醉仙剑的手在发抖，仙家百门要面对的从来不是魔族，而是他们自己的道心。
　　怪不得逐鹿之战仙家损失那么严重，却没有一人追究。
　　连她引以为傲的玄灵山都陷在魔族的这场阴谋里，十里琅珰的枯落参天，与玄灵山脱不了干系。
　　水云天的掌门操控起云水十二剑，比量在陆怀明等人的脖子上，他朝着林雨墨道：“小女娃，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们玄灵山的掌门也与魔族有勾结哦。”
　　“若非玄九他私吞赤石，你玄灵山也不会落此下场。”
　　赤石，在传说中只有魔族才有，又极为稀有。
　　古时的魔尊就是用赤石锻造了未央剑，才带领魔族称霸一方。
　　近时的仙魔之战，魔尊慕念辞更是用未央剑大破仙门，与魏清漪同时期的十位仙尊三位死在她手里。
　　云水剑在陆怀明的脖子上一抹，他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就倒在地上，顺着石阶滚落下去。
　　林雨墨实在难忍，她拔出醉仙剑，朝着水云天掌门刺去，却在离他一步之遥时被他身后的一位仙尊出飞。
　　一块赤石，就能引得修仙门派内部大战，简直可笑。
　　云水十二剑对准林雨墨，随着水云天掌门一抬手，十二把飞剑尽数奔着林雨墨而去。
　　两道绿色的剑影随之而来，剑尖对上云水十二剑，那十二把飞剑瞬间灰飞烟灭。
　　魏清漪和沈竹离从天而落，挡在众人身前。
　　魏清漪握着剑，居高临下看着那些人，她的剑横在身前，对着水云天掌门道：“罗杰，仙家百门一共能有几位仙尊？今日围剿我玄灵山就来了三位。”
　　“你们可真看得起我魏清漪。”
　　罗杰抬起手，一挥，他身后的三位仙尊一并奔着魏清漪而去，“清漪啊，你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许墨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魏清漪手摸着剑柄，“我当然知道，太正直了呗。”
　　“呵——”
　　魏清漪叹了口气，“仙门呐，也就如此了。要战，便战吧——”
　　她提起剑，对上三位仙尊，四个人的身影打的有来有回。
　　蒋云心的身影从众人中跳脱出来，对上林雨墨，招招式式都是奔着林雨墨的命去的。
　　那些仙家的弟子把慕雪薇、晚山围住，丝毫不让她们能支援林雨墨。
　　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人踉踉跄跄的下来，从身形和手里的龙渊剑来看，是李霜星。
　　李霜星屁颠屁颠的举着剑，“林师妹，我来帮你啦…”
　　他站在林雨墨身边，只是帮林雨墨挡了蒋云心两下攻击就已经筋疲力竭，被蒋云心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
　　蒋云心手里的剑，朝着李霜星砍过去，眼见李霜星躲不过去，林雨墨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扔向魏清漪。
　　“师兄，快走！”
　　她以为以魏清漪的实力，不会护不住李霜星。
　　事实也是如此，魏清漪拉过李霜星，把他护在身后，自己只身一人挡下三位尊者境。
　　“噗嗤”一声，如同裂帛的声响起，那把黑色的龙渊剑带着凶煞之气贯穿魏清漪的身体。
　　“李霜星！”林雨墨的醉仙剑挡住蒋云心的攻击，她亲眼看着李霜星把龙渊剑刺向魏清漪而无力阻止。
　　“师尊！”沈竹离朝魏清漪过去，却被仙家弟子挡住。
　　李霜星拔出龙渊剑，双手颤颤巍巍的握着龙渊剑指向林雨墨，“我是李霜星，我本该是霄星阁正大光明的继承人！都毁了！都毁了！”
　　他疯疯癫癫的朝林雨墨走过去，眼睛猩红。
　　他始终记得，那晚雨夜，许墨一步杀一人的样子。
　　那是他在无数个梦里都会想起来的。
　　门板之后，藏着的不仅是李霜降，还有他李霜星。
　　若非李霜降没有得逞，来杀林雨墨又何须他亲自动手。
　　他拿着剑，一步一步靠近林雨墨，林雨墨在蒋云心的剑刃下丝毫动弹不得。
　　“师姐！”慕雪薇喊道，她的双手被铁链束缚，挣脱不开。
　　“师姐！”慕雪薇的灰色瞳孔越来越浅，她攥紧了手里的剑，用力扯断捆在她手臂上的铁锁，低声喝道：
　　“未央！”
　　慕雪薇脖颈的桃木剑悬在半空，桃木剑表皮出现条条裂纹，倏然炸开，露出内里的黑红色剑身 。
　　“去！”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未央剑径直刺进李霜星的心脏。
　　罗杰率先反应过来，指着慕雪薇道：“你竟然有未央剑！”
　　“你是魔族的人！”


第59章 
　　九渊煞域里，冥雪情望着远处未央剑的剑气，垂下眼睫。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轿辇上，长镰落在她腿上，被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龙纹。
　　她抬起眼睫，灰色的瞳孔有些猩红，她笑的戏谑，把右手放在肩膀上，略微弯腰，低头，好似在行礼。
　　仿佛有人站在她面前一般，她笑道：“恭迎魔尊回宫。”
　　……
　　天色暗淡，六月的天，玄灵山飘起雪花来，洋洋洒洒落在地上。
　　李霜星跪在地上，心脏处有一个大窟窿，不断地往外涌血。
　　他手里的龙渊剑掉落在林雨墨面前，仿佛在嘲笑林雨墨就是一个笑话。
　　试剑大会上，她亲手送给李霜星的龙渊剑成了今天刺向师尊的矛头，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
　　林雨墨用力挑起醉仙剑，挡下蒋云心的攻击，奔向魏清漪。
　　“师尊！”
　　魏清漪的玉竹剑上面挂着血，顺着剑尖往下滴，落在石板的缝隙中。
　　那三位仙尊的剑指向林雨墨，却被魏清漪强行拦下来。
　　“守好玄灵山。”魏清漪张开满口是血的口腔，留下这样一句话。
　　玉竹剑周身泛起绿色的光辉，荡气回肠，以魏清漪为中心将三位仙尊强行拉拢到一起。
　　“魏清漪！”
　　“你这个疯子！”
　　“你敢歃血与我们同归于尽！”
　　魏清漪挺直腰板，扯扯嘴角，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留下来，她轻蔑地看着面前的三位仙尊，笑的更加猖狂。
　　“别挣扎了，没用的。”
　　“没了许墨，我魏清漪就是剑道魁首，我的剑阵，无人可破！”
　　紧接着，“轰隆——轰隆——”的声音不断在从剑阵中传出来，剑阵里，是竹叶纷飞，一道一道剑气把竹叶搅碎，爆炸。
　　“师尊！”林雨墨慌了心神，蒋云心的剑朝她划去，被她侧身避开。
　　蒋云心一甩衣袖，一个飞轮从她的袖口出来，从林雨墨眼前划过，飞轮的利刃上藏着毒。
　　毒水跟着飞轮一转，透明的液体如雨水般纤细，落进林雨墨的眼睛里，两行血泪立即从林雨墨的眼睛里流出来。
　　“蒋云心！”林雨墨捂着眼睛，忍着疼痛，只凭感觉躲避掉蒋云心的攻击。
　　身上的青衣被划破了数道血口。
　　……
　　直到剑阵里的爆炸声停止，剑阵消失，才露出魏清漪的身形。
　　她身上玄色的袍子沾满了血迹，衣袖也被剑刃刮掉一大节，露出伤痕累累的胳膊。
　　她抬起眼睫，看着沈竹离，满意笑笑。
　　玉竹剑失去了碧绿的锋芒，化成一根泛白的竹子，竹子末端系着沈竹离赠给她的剑穗。
　　她魏清漪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传承，谁会给她锻造一把剑呢。
　　这天底下哪来的玉竹剑呢？
　　不过是一根老了的竹子被魏清漪握在手里，便战无不胜。
　　“师尊！”沈竹离挑起碧海潮声剑，奔着罗杰而去。
　　罗杰操控起云水十二剑，抵挡着沈竹离的攻势。
　　他一摸胡子，笑了起来，“女娃娃，碧海潮声剑可是把借势之剑，没什么杀伤力的。”
　　“别来找死，我看你还是放我们上山吧。”
　　“你给我闭嘴——”沈竹离眼眶猩红，丝毫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势。
　　哪怕云水十二剑穿过她的臂膀，她也没有喊疼。
　　罗杰一掌打在她的胸口，打的她五脏具裂。
　　沈竹离被打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远。
　　她站起身，嘴角的血被她擦在红衣的袖子上，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碧海潮声剑，在手心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把手按在碧海潮声剑上，沿着剑刃一路向下，绿色的碧海潮声剑瞬间化成红色，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如泣血般鲜红。
　　“谁说、碧海潮声是借势之剑了？”
　　“万潮——”她扯着嘴角，低声喝道。
　　罗杰瞬间瞪大了眼睛，“又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云水十二剑形成一个阵法，抵上碧海潮声剑。
　　忽地，云水十二剑形成的屏障破碎，被碧海潮声剑刺穿。
　　整个碧海潮声剑的剑身一寸一寸插进罗杰的躯体，在贯穿罗杰躯体后又一节一节碎裂，掉落在地上，成了红色的冰晶。
　　沈竹离摇摇晃晃的站在罗杰面前，“我即是剑，剑即是我……”
　　说完，她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红色的衣袂一扬，倒在了雪地里。
　　玄灵山内院护山大阵被撤了回去，马上就会有大波弟子下来。
　　蒋云心一看即将大败，立刻收起了剑刃，朝着剩下的弟子喊道：“撤！”
　　不到片刻，一切就这样潦潦草草的结束了，只剩下萧瑟的落雪和一片乱的外院。
　　慕雪薇扶住林雨墨，替她擦着脸上的血痕，“师姐，他们……跑了。”
　　林雨墨借着慕雪薇的力道，站稳身形，然后松开慕雪薇，淡淡道：“你走吧。”
　　慕雪薇愣了一刻，没有反应过来，“师姐，你不怕我……带着魔族卷土重来吗？”
　　林雨墨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上慕雪薇的脸，“我等你卷土重来……”
　　她看不见了，只能略微侧头，像是在感受慕雪薇的气息一样，“好了，走吧。”
　　“师姐，能再叫我一声雪儿吗？”
　　“我想再听一次。”
　　林雨墨抿了抿唇，“下次见时，我再唤你。”
　　慕雪薇仰起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在玄灵山内院弟子没有下来之前，匆匆逃离仙家地界，跑往她的正轨。


第60章 
　　玄灵山内院的弟子拿着剑，一副要打要杀拼命地架势走了下来。
　　他们包围住晚山和林雨墨两个人，把她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弟子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掌门玄九从中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是萧棠。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的问道：“我在玄灵山上时，望见此处有一道魔气。那等魔气我很多年前见过一次，在仙魔之战时。”
　　“那是未央剑的魔气。”
　　“而如今，我玄灵山唯一一位云影仙尊也死在魔族的剑下，支援我玄灵山的仙家也死伤无数。”
　　他往前迈下一个台阶，离林雨墨更近了一点，“你们两位却在这场风雨里存活了下来，你说，你们是不是勾结魔族！是你们害死了清漪！”
　　林雨墨闭着眼，血泪顺着脸颊滴落在雪地上。她露出一丝苦笑，也是自嘲。
　　到了最后，她竟然成了玄灵山的叛徒。
　　玄九说她勾结魔族，害死师尊，祸害仙门同胞。
　　她张开满是献血的口腔，笑道：“玄九啊，玄九，你什么都想好了，私吞赤石，勾结魔族，对同门弟子见死不救，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你做的？”
　　玄九捋了一把胡子，露出慈祥的笑容，“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年幼时，为了不让你走火入魔，我静雪峰珍藏的浮屠酒都拿去救你的命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玄灵山的吗？”
　　“还有，慕雪薇乃是魔族遗孤！”玄九凑近林雨墨耳边，道：“她应该才刚跑不久吧，身上带着伤，她能跑多远呢……”
　　他回头给那些弟子一个眼色，“你们几个，去把人给我抓回来！”
　　“是！”
　　“谁敢！”林雨墨纵身一掠，拦在那几个弟子面前。
　　两行血泪干涸在她脸上，她从自己的衣料上扯下一片布料，蒙在她的眼睛上，一次来抵挡阳光带来的不适感。
　　她悬起身来，拔出醉仙剑，万千雪片悬空起来，化成细长的冰锥。
　　整个玄灵山上下的铁都在颤动，就连魏清漪留下的那跟竹子一并跟着震颤。
　　天地苍茫一瞬，风雪掩盖了林雨墨的身形，拔剑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
　　眨眼之间，风雪散尽，露出林雨墨的身形，她的身后，悬着数千把剑刃，以及冰雪化成的匕首。
　　“无情道第九境！”晚山有些震惊，“入尊者境了……”
　　林雨墨略微低头，像是能看见玄九一般，随着她手起落下，那支竹子迅速穿透玄九的身躯，又退了出来，留下一个血窟窿。
　　林雨墨居高临下道：“如今，玄灵山有两个选择。”
　　“要么与我为敌，要么奉我为尊。”
　　……
　　九渊边境外，以冥雪情为首有大批魔军集结，她身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慕离，一个是仇芮溪。
　　她站在轿辇顶端，看着远处的战火，抬手抚了抚银色的发鬓，耳朵上边夹着一朵红色的玫瑰。
　　她笑了笑，盯着远处的一条幽暗小路看。金色的枯落参天屹立在两旁，金色的枝条垂落在地面，明明是暗淡的枯黄色，却在这夜色下显得金灿灿的。
　　黑暗里逐渐走出一个白衣身影，她身上配着两把剑，一把仰山雪，一把未央。
　　白衣上面沾着血迹，裙角残破，上面沾着泥水。
　　慕雪薇一步一步走到轿辇跟前，仰头看着高坐在那的冥雪情。
　　冥雪情翘着二郎腿，从上到下打量了慕雪薇许久，她不像是在笑，嘴角却有一丝弧度。
　　“雪儿。”她唤慕雪薇。
　　慕雪薇冷眼看着她，手搭在未央剑上，“我手里，是未央剑。”
　　冥雪情听懂了她的意思，放下了二郎腿，从轿辇中走出来，她站到慕雪薇面前，道：“恭候魔尊多时了。”
　　紧接着慕离和仇芮溪一并躬身，道：“恭迎魔尊重回九渊。”
　　慕雪薇看着弯身在那的仇芮溪，眯了眯眼，当时想要杀她的人如今站在她面前恭贺她。
　　难免有些猫哭耗子，假慈悲。
　　而冥雪情，她更加清楚她是一个怎么样的疯子。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上一世，她在魔族六十年，听了冥雪情不少“英雄事迹”，弑父杀母，用亲生妹妹做药人来炼制魁。
　　她可不信，冥雪情会帮她。
　　在慕雪薇没有说话令她们平身之时，仇芮溪已经率先直起了身，她抱着双臂，看着慕雪薇，“魔尊要是没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还没等慕雪薇点头，仇芮溪便低声喝道：“金蝎。”
　　她点足一掠，坐在碧尾金蝎背上，白了慕雪薇一眼，手中的竹笛在金蝎背上敲了两下，“我们走。”


第61章 
　　玄灵山有了一次大变动，外门掌教晚山在林雨墨的要求下当起了玄灵山掌门。
　　修仙界失去了一下子失去四位仙尊更是令仙门坐不住脚。
　　萧棠跟着林雨墨进了静雪峰。
　　她跟在林雨墨的身后，淡淡道：“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
　　林雨墨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跪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可以支撑她站起来。
　　“三师尊，玄九勾结魔族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棠道：“抱歉，小雨墨。”
　　“我不知道掌门他勾结魔族，也不知道他与其他六大仙家达成了某种协议。”
　　“只是……”她伸手要扶林雨墨站起来，却被林雨墨躲了过去。
　　林雨墨跪坐在地上，身子后仰，用手撑着地面远离萧棠，“只是你把雪薇身体里有魔脉的事告诉他了，对吗？”
　　她长喘出一口气，整个人颓废在这场雪里。
　　“三师尊，你答应过我的。”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不会把她的身世往外说。”
　　林雨墨想哭，可她的眼睛已经没有知觉了，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林雨墨硬撑醉仙剑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山上走。
　　萧棠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了林雨墨面前，抓起她的手，“林雨墨！你强入第九境现在已经被反噬了吧，境界一落千丈了吧。”
　　“别说是我，就是外院那些弟子都能来杀你。”
　　林雨墨扯扯嘴角，苦笑出来，“外院没有弟子了。”
　　“三师尊，”她强硬地抽回手，“不，三长老，求您高抬贵手，饶了雨墨吧。”
　　她笑的疯疯癫癫，一步一步踉跄地走上静雪峰。
　　萧棠跟在她身后，林雨墨走一步，她也走一步。
　　或许是因为林雨墨境界大跌，所以感受不到身后的人，也或许是感受到了，只是没有可以说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到了静雪峰的峰顶，整个人一下子躺在雪地上，面向着白色的天空。
　　重活一世，她想改变上一世的结局，她不想让玄灵山毁在魔族手里，却没想到，原来罪魁祸首是玄灵山自己。
　　她感受到身体里的温热在一点一点散去，浑身麻木，耳朵嗡鸣。
　　她身边没有人了，师兄背叛，师尊丧命，竹离殉情，雪薇也回了九渊。
　　她以为，唯一能信任的三师尊也早早告了密。
　　强破无情道第九境，如今遭受反噬，不如就死在这静雪峰吧。
　　仙家百门破破烂烂，尔虞我诈，她已经无力再去挽回什么了。
　　小到水云天，大到白帝城，孑然一身的还能有几人呢。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跟着睫毛轻轻一颤，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想，便昏了过去。
　　……
　　——魔族九渊煞域
　　慕雪薇坐在魔族宫殿里，身上早已换好了一身洁净的白衣，三千银发随意垂落在腰间，一根发带在发丝上悬挂，上面写着“大道有情”几个字。
　　她身旁站着冥雪情，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两个人是双胞胎。
　　“雪儿，多年不见，重回魔宫，感觉如何？”
　　慕雪薇抬眼看她，话说的很淡，“为什么选择玄灵山下手？”
　　她仰了仰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
　　她根本不在乎玄灵山上下多少条命，也不在乎魏清漪的死活，她只在乎他们的生死会让师姐难过。
　　所以，她才有些不悦。
　　冥雪情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坐在下面的椅子上，“我没有选择玄灵山。”
　　“是玄灵山选择落套。”
　　“一块赤石而已，就能让仙家争得头破血流。”
　　“你不觉得我是在帮他们吗？没有我，他们怎么会知道仙家人心已散？”
　　慕雪薇笑笑，没说话。
　　她就知道，冥雪情就是个疯子。
　　她只做她认为对的事情。
　　慕雪薇问：“仙魔之间不是签订了百年盟约吗？”
　　“你想他们打到魔族来？”
　　冥雪情冷笑了一声，“你说是我挑起这场祸端，你的证据呢？”
　　她灰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染上黄色，“雪儿啊，你可是魔尊，心这么软，如何振兴的了魔族？”
　　“何况，仙魔之战魔族战败，这才签下了百年盟约。”
　　“可若现在一战，我不信魔族还会败，届时要签订百年盟约的人一定不是我们。”
　　慕雪薇闭了闭眼，上一世，她在魔族六十年，听了冥雪情的话，一统修仙门派，可也没有什么意义。
　　战火烧穿了大地，估计慕离也是那时在战争里死的，这才有人把寂灭轮带了回来。
　　修仙界的门派驻扎着魔族，他们烧杀抢掠，暴行不止，她坐在高位，明明都知道，却默许了魔军的侵略。
　　她长叹一口气，“冥雪情。”
　　“我娘是因为仙魔之战而死的。”
　　“你比我更清楚她对于修仙门派的态度。”
　　“她身为上一代魔尊，始终没有想过侵犯仙家地界，一直以来都想井水不犯河水。”
　　说到这，冥雪情的长镰已经比量在了慕雪薇的脖子上，厉声喝道：“够了！”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不过是身上流着她的血脉罢了，不然你这么蠢，在白帝城那晚就已经死了！”
　　慕雪薇没有害怕，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把脖子贴了上去，“她是谁？我娘？慕念辞？”
　　她笑了笑，“那你来杀啊——”
　　“没有我，九渊之下的十八窟你进得去吗——”慕雪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冥雪情说悄悄话一般，可眼里都是轻蔑。
　　“你怎么会知道十八窟！”冥雪情攥着长镰的手挑起青筋，长镰的外刃已经划破了慕雪薇的皮肤。
　　慕雪薇挑起眉头，笑着看冥雪情。
　　直到这一世，她才知道，冥雪情对她从来没有母亲对孩子的爱，有的只是透过她怀念一个人，而剩下的，就是利用。
　　宫殿的门缓缓打开，一道红衣身影走进来，她身上的银甲反着外面的阳光。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形颀长，一身白衣。
　　宫殿的大门关闭，冥雪情早在慕离进来的时候就已经闪身到阶下，客客气气的站在下面。
　　“幽白，给殿下行礼。”慕离冷声道。
　　幽白抿着唇，苍白的脸颊上带着一缕伤痕，“殿下。”
　　慕雪薇半眯着眼，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我看看你。”
　　幽白看了一眼慕离，在获得慕离眼神允许的情况下，才缓步上前，蹲在慕雪薇身侧。
　　许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幽白双膝跪在慕雪薇身前，抬起眼，水汪汪的看着慕雪薇。
　　“慕姨，这小姑娘长得跟你有些像啊——”慕雪薇双指抬起幽白的脸，有些告诫的意味，像是在提醒慕离什么。
　　慕离蹙了一下眉，伸手扫了扫身上的银甲，“玄灵山有一道消息，殿下要听吗？”
　　慕雪薇收回触碰在幽白脸上的手，抬起眼睫看向慕离，冷着声，道：“说。”
　　“林雨墨步入尊者境。”
　　“可惜，”
　　“瞎了。”


第62章 
　　玄灵山静雪峰顶，搭建了一个木屋。
　　林雨墨眼睛上蒙着一层黑布，她坐在窗户前，伸手接着窗沿外的落雪。
　　雪花透着银亮，落在她的指尖，她小声感叹道：“慕雪薇，下雪了。”
　　“吱呀”一声，院外的门被推开，萧棠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隔着窗子递给林雨墨。
　　林雨墨接过来，把药碗扔在窗沿边，“三长老，没用的，瞎了就是瞎了，境界跌了就是跌了。”
　　萧棠看着她，有些心疼，“若是能寻到天山莲，你的眼睛便算是有救了。”
　　“可惜……”
　　“可惜天山莲早就绝迹了……”
　　林雨墨伸手摸了摸自己眼前的黑布，释怀般笑了笑，“三长老，我境界跌落的事情还望您想办法守住，毕竟玄灵山就靠我这么一个空壳子来支撑了。”
　　“雨墨，你……你还可以重修无情道啊。”萧棠蹙着眉，离窗边近了一步，却不敢触碰林雨墨的手。
　　林雨墨笑笑，“无情道啊……”
　　她摇了摇头，伸手去摸索窗棱，有要撵人的意思，“无情道这条路，本就非我所想，是我许墨强加于我而已。”
　　“萧长老。”林雨墨这几个字念得很重，像是再提醒萧棠她们之间的隔阂，“我累了，您先请回吧。”
　　木窗在萧棠眼前关上，丝毫没有留念。
　　萧棠摸了一把眼角的泪，转过身，朝山下走。
　　她忽然顿住脚步，往紫竹林的方向看去，逍遥道的内力。
　　魏清漪不是死了吗，谁还会有这么纯粹的内力？
　　她回头看着紧闭的木屋，眉间一蹙，心里有了底。
　　……
　　紫竹林里，原本苍翠的竹子都泛了黄，叶片在院内落了个满地。
　　整个紫竹林，都散发着萧条。
　　枯黄之下，有一抹白衣身影站在院子里。
　　她双指在桌子边角划过，看着指尖上沾染的灰尘，低了低眉。
　　似是察觉了有人来，她转过身，摘下白色的斗篷，露出银色的长发。
　　“慕雪薇。”萧棠叫她。
　　慕雪薇抬眼看她，“听说我师姐瞎了，我来看她。”
　　萧棠挑挑眉，“从九渊煞域出来，一路到我玄灵山，不容易吧。”
　　慕雪薇沉思了片刻，温声道：“自然是不容易。”
　　她垂着头，想着答应过冥雪情的事。
　　……
　　——三天前，九渊煞域，魔族宫殿。
　　慕雪薇对着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许久，她垂下眼睫，看着桌上的仰山雪，喃喃道：“师姐。”
　　她摇了摇头，拎着仰山雪往九渊边境赶去。
　　银白色的长镰顺势而下，拦在慕雪薇面前，“瞎了而已，你去做什么。”
　　慕雪薇拔出仰山雪，一字一句道：“让、路。”
　　冥雪情握紧长镰，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
　　“我答应你进十八窟，现在，让开。”慕雪薇冷淡道。
　　上一世，自从她知道是冥雪情挑起仙魔之战，间接害死慕念辞后，她死也没有答应冥雪情进十八窟。
　　她不想和冥雪情打，一是因为她刚回魔族不久，二是因为即便魔脉觉醒，她也没有把握能从冥雪情手里逃脱。
　　冥雪情愣了一刻，收回长镰，往旁边让了一步。
　　慕雪薇睫毛一颤，她大概猜出来十八窟里面应该是什么了。
　　仙家百门就算内乱，可若是真打起来，她们都有各自的仙器，冥雪情也怕届时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毕竟在慕念辞是魔尊的时候，可是下过死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十八窟，甚至还耗费自己一半修为将十八窟封印了。
　　慕雪薇捏了一把仰山雪，心里没了底，谁也没看到仰山雪剑柄上残留的汗渍。
　　这一世，什么都变了。
　　可她必须要救师姐啊。
　　……
　　慕雪薇看着萧棠，温声道：“何止不容易，代价很大的哦。”
　　萧棠双手负在身后，一阵威压朝着慕雪薇倾泻而出，“你若现在离去，我便当你没来过，如何？”
　　慕雪薇凑近萧棠，将她的威压尽数挡了回去，“三师尊，比起寻找天山莲，还是寻我比较好寻吧。”
　　萧棠愣了一刻，她看着慕雪薇那双灰色的眼睛，心里有几分动容。
　　紫竹林枯黄的景象映衬在慕雪薇的眼里，让她灰色的瞳孔有些发棕。
　　“你要以眼换眼？”萧棠有些不可置信，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是个瞎子。
　　慕雪薇收回视线，“带我去吧。”
　　……
　　静雪峰上，这是萧棠第一次敲响林雨墨的门。
　　林雨墨没有开门，只是撑开了一扇窗子，有些不耐烦，“三长老，怎么又来了？”
　　“雨墨，开门，有人送了仰山莲来。”萧棠道。
　　林雨墨没动，只是眉头蹙了一下，“不是绝迹了吗？”
　　“是白帝城戚掌门送来的，她说，是早年间白帝城的先祖留下来，给你是为了补偿她对许墨和戚时雨的愧疚。”
　　林雨墨捏着袖角，歪了歪头，“虽然我已经感受不到，但我听得出来，还有另一个人来静雪峰吧？”
　　她眼前蒙着黑布，看不见慕雪薇咬着下唇压住哭声的样子。
　　萧棠把慕雪薇往身旁拉了一把，“我的弟子罢了，来给我打下手。”
　　林雨墨开了门，却仍然用双手抵着，“告诉戚掌门，天山莲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我无情道的功法已经快消散的差不多了。”
　　她略微抬头，鼻头动了一下，是梨花香。
　　“是……？”还没等她说完，慕雪薇已经抢先甩出迷药，令她整个人昏了过去。
　　萧棠看着慕雪薇，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慕雪薇完全信任的把自己交给萧棠。
　　不是因为信任萧棠，而是因为相信萧棠不会伤害师姐。
　　……
　　静雪峰刮过一场大雪，几座峰接连雪崩，唯有林雨墨待的那座峰安然无恙。
　　风雪之大吹开了窗，将没有一点道法的林雨墨生生冻醒。
　　林雨墨迷糊的坐起来。
　　她好像做了一场梦，闻到了梨花香。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每一件东西。
　　简陋的木床，被风吹开的门。
　　这不是梦！她能看见了！
　　林雨墨站在原地，一步一步移向镜子。
　　忽地，她一口血吐了出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灰色的瞳孔，她再也没有办法平静，一股急火直攻心头。
　　“慕雪薇！”
　　她一拳砸在桌子上，法力在体内飞速上涌。
　　在静雪封上空，盘旋着一团乌紫色的云，在玄灵山的晴空万里下显得尤为显眼。
　　“灰云叱咤，入魔之兆。”萧棠念叨着，她的目光向静雪峰看过去，有些担心。
　　那片紫色的云一下炸开，“轰隆——”一声响彻在玄灵山里。
　　“入……魔了。”


第63章 
　　——九渊煞域，十八窟
　　山石嶙峋，中央处有一扇破旧的铁门，上面已经生了锈。
　　慕雪薇站在铁门前，眼睛蒙上一层白纱，她一身白衣站在夜色里，像是悬在天上的那一轮月亮，寒冷清冽，让人想碰，却触碰不到。
　　冥雪情站在她身后，拎着那把银色的长镰，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从某一个视角看，她门两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如出一辙。
　　慕雪薇回过头，眉头蹙了一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冥雪情看着她眼睛上的纱布，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调笑，“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慕雪薇知道在冥雪情这里问不出什么，索性便不问了，她转过身，走了几步，手触摸在铁门上，在想拉开门的一瞬间一口血吐了出来。
　　她下意识松开了手，转头看向冥雪情。
　　在触碰到铁门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一声哀嚎，尖锐、犀利、挣扎。
　　那声哀嚎如魔音贯耳，撕扯着她的灵魂，甚至有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无尽的杀意，比冥雪情身上的杀意还要重。
　　冥雪情抬手捋了一下发鬓，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慕雪薇握紧了手里的未央剑，擦掉了嘴角的鲜血，硬着头皮拉开铁门，往里面走去。
　　……
　　——昆仑山
　　夜晚，昆仑山上群星湮灭，剩下的那半弯月亮也被黑云藏了起来。
　　有人撑着一把红伞，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腰间，青色的裙角在台阶上摆荡，天上下起小雨，跟着尘土一块染脏她的裙摆。
　　“许……许墨！”蒋云心颤颤巍巍的喊道。
　　蒋云心后退两步，嘀咕着，“是……是姚柒害你与戚时雨分开，是她害你怀了孩子，不是我……不是我……”
　　林雨墨步子没挺，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离蒋云心越来越近。
　　一道闪电骤然劈下来，照亮了整个夜空。
　　也就是那一刻，蒋云心才看清林雨墨撑着的伞，伞面本身不是红色，而是鲜血染了整个伞面。
　　雨水裹挟着鲜血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林雨墨迈出的腿上，像是水墨画般氤氲开来。
　　蒋云心看着林雨墨身上所配的醉仙剑，半眯着眼，“戚时雨死了，如今能佩这把剑的只有你林雨墨了。”
　　她的话越说越重，到后面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若是林雨墨，那她便不怕了。
　　毕竟传闻林雨墨入了尊者境，不过蒋云心却知道，尊者境可不是那么好入的。
　　无论是林阳还是她，都停留在尊者境前夕十几年，迟迟迈不进尊者境，何况是一个小丫头。
　　她犹豫片刻，拔出剑来，奔着林雨墨而去。
　　林雨墨丝毫没有慌乱，她走到最后一节台阶，点足一掠，身形一转，伞面的鲜血成了血珠，一颗颗顺着伞的方向盘旋而起，尽数打在蒋云心身上。
　　虽然没什么杀伤力，却把蒋云心淡紫色的衣衫染上了几滴血。
　　也是林雨墨战在台阶高处、低眉看着她时，她才看清林雨墨眉心的魔印。
　　“你……你入魔了？”
　　林雨墨垂下眼睫，冷冷地看着她，没说话。
　　蒋云心一咬牙，手里的剑再次朝着她过去，直指林雨墨的命门。
　　林雨墨拔出剑来，不紧不慢的挡着蒋云心的攻势，她冷声道：“只要你肯把眼睛换给我师妹，我可以饶你一命。”
　　蒋云心的暗器尽数飞出，道：“你妄想！”
　　“你如此对待我昆仑山，你不怕其他仙家会讨伐你玄灵山吗？”
　　“呵——”林雨墨冷笑出来，“如今，我已经被玄灵山除名，想杀我的尽管冲我来便是。”
　　“不过，就算他们要讨伐玄灵山，他们敢吗？”
　　“仙家百门的仙尊屈指可数，如今所剩不过两人，一个是白帝城的戚元，另一个是双龙谷的老爷子。”
　　“冥雪情突然杀出来，魔剑未央重新认主，如今的仙家早就残破不堪了，谁有心思来管你昆仑山的闲事？”
　　林雨墨一剑下去，死死压住蒋云心的剑，让她动弹不得。
　　眼见蒋云心已经落了下风，身上有数道血口，忽地，一道女孩的声音传过来，“林姐姐——”
　　林雨墨分了神，回头朝林清露看过去，站在她身后的还有林阳。
　　林阳喝道：“给我住手！”
　　一股磅礴的力量将林雨墨扇了出去，不致命，却让蒋云心有机可乘，她剑刃一挑，刺进林雨墨的腹部，一路将林雨墨推向后面的柱子上。
　　“下去陪你娘吧！”
　　“噗嗤”一声，蒋云心倒了下去。
　　林雨墨的藏在袖子里刀片率先抹了蒋云心的脖子。
　　她拔出刺进腹部的剑，捂着伤口，喘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林阳。
　　“我来昆仑山，不只是来杀她的，我还要带一个人走。”
　　林清露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雨墨，眼里一点一点染上仇恨，从林阳的剑鞘里拔出剑，奔着林雨墨而去，却被林阳一把拉了回来。
　　林阳死死护住林清露，朝林雨墨说道：“她……她在后山……”
　　林雨墨的脚踩过落在地面上的红伞，身形一闪，朝着后山而去。
　　林阳望向后山的方向，露出几分惊恐和担心，“希望来得及吧。”
　　……
　　——十八窟
　　慕雪薇撑着未央剑，一瘸一拐的从铁门里走了出来，白色的素衣上沾着鲜血，嘴唇干裂发白。
　　冥雪情远远看着她，丝毫没有过去扶她的打算，倒是幽白跑了过去，接住慕雪薇，“慕姐姐，你没事吧。”
　　幽白长得很高，身材颀长，此时的慕雪薇在她身侧，显得有几分娇小和羸弱。
　　“无碍，先回魔宫。”
　　幽白扶着慕雪薇往魔宫走，冥雪情就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着，像是在闲逛。
　　“慕姐姐，我去给你找医师！”
　　“回来！不许去！”慕雪薇扯着嗓子道，“我身体里魔脉已经觉醒了，不用医师和伤药，过不了几天自己会好的！”
　　“可是……慕姐姐，你这伤口明显不是普通的伤啊……”
　　“我说，不许去！”慕雪薇咬着牙，硬撑着道：“你若是不听我的，我就把你送回慕离那里！”
　　幽白立刻单膝跪在地上，“不要，慕姐姐，我不去了，你别把我送回去！求你了！”
　　“我不想回去！”
　　“我不想留在她身边！”
　　幽白皱着眉头，眼泪都快要急出来了。
　　她害怕慕离，见到就害怕的那种。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被慕离扔进了孤儿队——一个只有强者才能活下来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比她大上不少，不只是年龄，还有身高、身形。她要和那些人一起抢饭吃、抢水喝。
　　猎杀动物、猎杀同伴、甚至还有吃同伴的血肉，她不敢回忆。
　　等到好不容易从孤儿队出来，拼死留在慕离身边，以为这样就不用再杀戮的时候，等待她的却是无尽的打骂和凌辱。
　　身上的伤疤一部分是在孤儿队留下的，一部分则是慕离留下来的。
　　她观察过的，慕离对她的手下都很好，即便犯了小错也不会责骂，她只对她这样。
　　就只对她这么残忍……
　　慕雪薇轻轻摸了摸幽白的头，弱着声音道：“好了，你先出去吧。”
　　幽白默默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点了点头，往外走，却迎面碰到了冥雪情。
　　“冥……”她刚要开口，冥雪情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幽白只好闭嘴悄悄往外走。
　　……
　　——昆仑山
　　后面里面障雾弥漫，林雨墨在里面绕了好久才看见一条铁链。
　　她顺着铁链的方向找过去，终于看见了要找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长发带着波浪凌乱的披散在身侧，发丝绑着几根红绳做装饰。
　　她整个人被泡在绿色的毒池子里，手腕被铁索拴着，袖口处有很多鲜血往下滴。
　　“季长老！”林雨墨忍着伤口撕裂的疼一步一步走过去，“季长老！”
　　她伸手去探季楠归的呼吸，指尖忍不住一颤。
　　她跪在地上，一点一点解开季楠归身上的铁索，一直解到身上时，她才发现，捆在季楠归身上的不是锁链，而是倒刺。
　　那些倒刺扎进季楠归的身体里，在她身上留下一个个血窟窿。
　　又因为她整个人泡在毒水里，身上的伤口大都腐烂，留着黄色的脓水。
　　林雨墨把人捞出来，心脏骤紧，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把季楠归抱在怀里，朝山下走去。
　　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这种毒辣的手法，定然是出自蒋云心的手笔，只是为什么，她不知道。
　　她抱着季楠归走到山下，看着林阳带着昆仑山的弟子拦在台阶处，恨意更重。
　　她真恨蒋云心就这么死了，她死的太轻易了，那些痛苦蒋云心一点也没尝到。
　　她歪了歪头，朝着林阳道：“要拦我？”
　　季楠归身上的伤她不信林阳不知情，他一定是知道并且默许了，甚至，季楠归是尊者境，说不定林阳在背后还帮了一手。
　　她今日不杀他，是怕白帝城乱了，魔族席卷而来。
　　留他条狗命晚点再取也不迟。
　　林阳有些发怵，他看着林雨墨，忽地想起几十年前的许墨，也是这般，杀红了眼。
　　他朝弟子挥了下手，那些弟子连忙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林雨墨！”林清露喊道，她操控起手里的剑从背后刺向林雨墨。
　　林雨墨侧过头，垂下眼睫，那把剑就停在她背后三寸处，一点一点被卸了力道，然后断掉。
　　她冷声道：
　　“有本事就来杀我，我等着——”


第64章 
　　九渊魔族宫殿内，冥雪情走进来，在慕雪薇身旁坐了下来，她冷冷问道：“十八窟闯到第几层了？”
　　“十四层。”
　　听到这个答案，冥雪情好像有些满意，她伸出手，摸上慕雪薇的手腕，把自己的法力渡给慕雪薇，让慕雪薇的伤口能够好的快一点。
　　慕雪薇反手抓住冥雪情的手腕，“告诉我，十八窟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在十八窟里的每一层都堪称炼狱，一层比一层困难，她能一口气杀到十四层几乎花掉了所有的力气。
　　同时，她也发现了一件事，虽然每一层都要比上一层困难，但从十八窟中央传出来的杀戮气息却逐渐收敛。
　　甚至在她有危险的时候，那股气息几次对她鼎力相助，帮她脱离困境，她不明白。
　　冥雪情挑起眉头，“这十八窟历代以来都没有人敢靠近，除了阿念以外。”
　　“不过，阿念也只是闯到了第十层，便出来了。”
　　“此后，她不仅关闭十八窟，还重新给十八窟打上了一层封印。”
　　“除非她的血脉至亲，否则谁也进不去。”
　　冥雪情有些黯然神伤，“就连我也不行……”
　　慕雪薇松开冥雪情的手，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逐渐愈合，心情繁复。
　　她在十八窟经历的远不止如此，她还感受到自己的魔脉像是经历了一次洗涤一样，修为大幅增长。
　　她摸了摸眼睛上的白纱，嘴角有几分笑意。
　　……
　　青州的碉楼小筑里，林雨墨替季楠归擦拭了身子，替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衫。
　　她一边封棺一边落泪。
　　那些在昆仑山上强忍下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啊——！”她撕心裂肺的吼着，醉仙剑在这一刻像是一把菜市场上最便宜的菜刀一样，一下一下砍在那棵枯死的枇杷树上。
　　“都死了，都死了！”
　　她没用法力，只是单纯的蛮力一下一下砍在树干上。
　　从此，枇杷树上不只有许墨留下的痕迹，还有林雨墨留下的……
　　……
　　魔族宫殿外，慕离一身红衣朝着门口走来。
　　幽白看见她，连忙俯身低头行礼，“慕将军。”
　　慕离看了她一眼，冷声“嗯”了一声，敲响了门。
　　冥雪情望向门的方向，一抬手，石门朝屋内两侧打开。
　　慕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慕雪薇眼上的白纱。
　　她咬了咬下唇，又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朝着冥雪情道：“我有些话，要单独与殿下说。”
　　冥雪情眉头蹙了一下，明显有些不悦，但她没有说话，只是识趣的出去了。
　　自从慕念辞死后，慕离便处处与她对着干，唯独在寻找慕雪薇这件事上，两个人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合作。
　　这才让魔族内斗稍有缓和。
　　冥雪情出了宫殿，伸手接住落下来的枫叶，目光盯着枫叶上的脉络，想起慕念辞来。
　　她看着昏暗的天空，灰色瞳孔里有几分湿润，在目光向下落去的瞬间收了回去。
　　她看向九渊边境的方向，摸了摸银色的发丝，手里多了一把银镰，“呵……醉仙剑的传人来了。”
　　……
　　慕雪薇坐的板正，却丝毫没有魔尊的架子，只是冷冷的，不近人，她道：“什么事要避开冥雪情说？”
　　“玄灵山的那位入魔了。”
　　慕雪薇捏了一下白衣的裙角，她去给师姐换眼时，只知道师姐境界大跌，那时候，丝毫看不出师姐有入魔之兆啊。
　　“是重修无情道、走火入魔了？”她的声音有几分弱，似乎带着试探。
　　“不是。”慕离单手抚了一下衣角，有几分自责。
　　若是她把眼睛换给林雨墨，估计那小丫头应当不会走火入魔。
　　慕离看着慕雪薇，有几分心疼，道：“在她看到她那双眼睛时，疯了。”
　　慕雪薇仰起头，似乎是在用眼睛看慕离，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没说话，在等慕离往下说。
　　慕离抿着唇，说道：“她只身一人，灭了水云天。”
　　“而后，撑着一把血染的红伞，独上昆仑山，杀了蒋云心。”
　　慕雪薇眼睫微动，银色的睫毛在白纱下泛着珠光，“她没留下什么话？”
　　“留了。”
　　“她说，有本事去杀她，她等着。”
　　听到这，慕雪薇笑了笑，看起来有些骄傲，“嗯，倒是师姐的性格。”
　　……
　　九渊边境，林雨墨在林中闪身而过，凡事阻拦她的魔族皆被一刀抹了脖子。
　　下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她即将踏入九渊的时候，一把银镰从天而降，逼迫林雨墨退开三步。
　　冥雪情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挥袖间露出白色的袖角，她稳稳落在地上，看着林雨墨。
　　她摘下自己的斗篷，这一次，她清楚的看清了林雨墨的脸。
　　跟许墨真像啊。
　　冥雪情抬起手，摸在斗篷的绑绳上，用力一拽，扯下黑色的斗篷，露出里面白色的劲装。
　　她看着林雨墨眉心的魔印，还有那双灰色的瞳孔，忍不住嗤笑出来，“你是来找雪儿的吗？”


第65章 
　　林雨墨看着冥雪情的眼睛，还有她那三千银丝，简直和慕雪薇一模一样。
　　再加上她唤慕雪薇雪儿，很容易就想到她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林雨墨握着醉仙剑的手有几分松懈，她不确定雪薇对于她这个小娘的态度。
　　冥雪情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道：“雪儿是在九渊，只是你现在未必见得到她。”
　　林雨墨沉默着，等着冥雪情说接下来的话。
　　“雪儿把眼睛换给了你，你总要为她做些什么吧？”冥雪情朝着林雨墨的方向走过去，“你和仇芮溪打过照面的吧？”
　　林雨墨后退了半步，谨慎地看着冥雪情。
　　都说魔族内乱，三王鼎立。
　　定南王慕离掌管魔族十二兵。
　　赤王仇芮溪饲喂魔兽，可当千军万马。
　　至于羽王冥雪情……曾听师尊说她实力不俗，这些年过去，实力早已远在尊者境之上。
　　可是，从来没有人提及她为什么能在魔族封王，手里没有任何筹码却能与仇芮溪、慕离并称三王。
　　冥雪情手落在醉仙剑上，“仇芮溪对雪儿的态度你不是不知道，她一直都想夺得未央剑，坐上魔尊之位。”
　　“所以……”
　　林雨墨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了，冥雪情想让她除掉仇芮溪。
　　林雨墨警惕的看着冥雪情。
　　如今她大破无情道，又坠了魔，实力早已今非昔比，可对付起仇芮溪和她的碧尾金蝎难免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若是能为师妹除掉一个祸害，她倒是十分乐意。
　　她想了想，道：“你总归要让我见她一面吧？”
　　冥雪情银色的眼睫一颤，如同蝴蝶扇动翅膀，翩跹一颤，她道：“她被仇芮溪逼进了十八窟，一时半刻很难出来了。”
　　“所以，你杀了仇芮溪，就等于救了雪儿。”
　　林雨墨捏紧了剑身，问：“我怎么信你？”
　　“我可以带你进十八窟，雪儿已经只身一人闯到十四层了。”
　　冥雪情转过身，提起裙角，示意林雨墨可以跟她走，“我想，你们玄灵山的藏书阁里也记载了十八窟吧，所以你应该知道，不是历代魔尊的嫡系传承人，是没有办法进入的。”
　　“在这一点上，我不用骗你。”
　　林雨墨走在她身后，时刻与冥雪情保持着距离，冥雪情倒是不在乎。
　　她从来都不在乎有没有人信任她，在她眼里，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就足够了。
　　……
　　——十八窟外，一只乌鸦从幽暗的天空飞过来，落在枯落参天上，枯落参天的枯枝迅速卷起来，将乌鸦绞杀。
　　鲜血溅落在枯木上，成了枯木参天的养料。
　　林雨墨站在十八窟的门口，用灵力顺着入口往下探测。
　　里面是暗红色的，数条玄铁锁链被从中斩断，碎了满地，从切口和上面残留的气息来看，应当是未央剑所砍断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冥雪情的话信了七八成，她转身向冥雪情问道：“我帮你，你能帮我见她？”
　　冥雪情抬起眼睫，眼睛有些弯，像是在笑，可眼底深处确是让人猜不透的灰暗。
　　“我能帮你见她，可愿不愿意见你，是她的事。”
　　林雨墨白了冥雪情一眼，“仇芮溪在哪？”
　　“九渊煞域的临渊。”冥雪情的食指在银镰上敲打了几下，抬手给了林雨墨一张羊皮卷，她在羊皮卷上指了指，“从这里，你可以避开慕离的魔军，直到仇芮溪的府邸。”
　　林雨墨目光在羊皮卷上打量，记下了路线，把羊皮卷收了起来，转身奔向临渊。
　　在她走后，冥雪情看着林雨墨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调笑。
　　……
　　——临渊
　　仇芮溪坐在碧尾金蝎上，翘着二郎腿。
　　她望着雾蒙蒙的天空，眼角似乎泛着晶莹。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一下子从碧尾金蝎上跳下来，她看着流经她眼前的那片河流，拿出一把竹笛，竹笛末端刻着“慕念辞亲赠”几个字。
　　她一下一下把右手的竹笛敲在左手上，“十八窟……”
　　她叹了一口气，道：“慕姐姐，就算我讨厌冥雪情，讨厌慕雪薇，可我喜欢你啊。”
　　“你用半条命封印的十八窟，怎么能被破开……”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手里的竹笛一收，衣袖一甩，低声喝道，“金蝎！我们去十八窟！”
　　与此同时，金蝎骤然挣扎一声，整个临渊的碧尾金蝎忽然攒动起来，四处张望，开始朝临渊中心聚集过来。
　　“林雨墨！”仇芮溪喊道。
　　林雨墨的剑从碧尾金蝎身上划过，却没在碧尾金蝎身上留下一丝伤痕。
　　她身子在空中翻了一圈，又落在地上，剑尖指向仇芮溪，道：“冥雪情说，杀了你，我才能见她。”
　　仇芮溪来不及听林雨墨说的话，也不想听她说的什么，径直把竹笛放在嘴边，操控起碧尾金蝎。
　　她收起竹笛，拿出弯刀，点足一掠，径直奔向林雨墨。
　　“你想来见慕雪薇，痴心妄想。”仇芮溪皱着眉头，一招一式杀伐狠绝，“我告诉你！她就快死了。”
　　仇芮溪笑的猖狂，像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她早就看林雨墨不顺眼了，青州一见，她一眼便看出了林雨墨是许墨的女儿，尤其是那张有七分像的脸。
　　若非许墨，慕念辞就不会死，她的慕姐姐就不会死！
　　她就是要挑衅林雨墨，因为她相信，就算林雨墨入了魔道，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不止如此，当年慕念辞死的时候她有多伤心，她都要在林雨墨身上一一报复回来。
　　林雨墨侧身躲过碧尾金蝎的飞扑，回身把剑砍在仇芮溪的弯刀上，剑刃与弯刀擦出的火花燃亮夜空，迸溅在临渊的枯草上。
　　“把慕雪薇交出来！”林雨墨嘴角流下一丝血水。
　　仇芮溪也没好到哪去，“想找她，你自己去抢啊。”
　　“不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了！”仇芮溪张开满是鲜血的口腔，“不对。”
　　“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在地狱。”


第66章 
　　九渊煞域的魔宫内，慕雪薇忽然坐了起来，她身子还没恢复好，下了榻，腿一软，要不是幽白拉了她一把，她险些坐在地上。
　　她眉头一蹙，踉踉跄跄的往门口走。
　　她站在幽深的夜色下，面朝临渊的方向，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剑气可不是魔族的剑刃能发出来的！”幽白手里多出一把轮盘，有六个角，像是六芒星一样。
　　星盘在她手里一转，形成的风带着罡气，在石门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慕姐姐，我去看看。”幽白皱眉道。
　　她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仙家踏入九渊，明明她从未踏足仙家半步，仙魔也签订了百年盟约，可他们却频频来犯。
　　何况，慕离也不喜仙家进入九渊，如果她不出手阻止，慕离的手段一定会更加残忍。
　　她刚要踏出一步，就被慕雪薇拽了回来。
　　慕雪薇一抬手，仰山雪从剑架上飞速过来，在她身边停留。
　　“你留在这看家。”
　　看……看家？
　　幽白有些气不过，她好歹也是孤儿队出来的小将军，将来做个魔军统帅也说不定。
　　她这一身本事，怎么就成看家了……？？
　　……
　　——临渊
　　枯木成林，林中吹着风，风一过，远远便能闻到一股血腥味，让枯林中的野兽躁动。
　　林雨墨和仇芮溪两个人皆一身鲜血。
　　林雨墨躺在地上，捂着腹部，挣扎着要站起来。
　　她的醉仙剑被挑落在一旁，她伸手去触碰，却已经没有力气握住了。
　　仇芮溪撑着弯刀，站起身来，嘴角还在滴着血。
　　她一步一步朝林雨墨走过来，踢走了醉仙剑，踩在林雨墨的右手上。
　　“你一个外人，你知道什么！”
　　“就算我不杀慕雪薇，冥雪情也会杀她。”
　　“十八窟的事你能知道多少？你怎么不想想、当年慕念辞为什么舍半条命也要封印十八窟……”
　　她扯扯嘴角，弯刀对准林雨墨，不屑的笑出来，“瞑目吧……”
　　她的弯刀将要落下，却被林雨墨一个翻身躲了过去。
　　林雨墨一掌打向地面，借着力道勉强站起来。
　　她一伸手，醉仙剑乖乖被她握在手里。
　　仇芮溪看着此时的林雨墨，她弯起了眼睛，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原本倒在地上的碧尾金蝎正腾空而起，尖锐的尾巴朝着林雨墨后背刺去。
　　倏然，“轰隆”一声，一道白衣身影从天而降，仰山雪插在碧尾金蝎的尾巴上，死死焊在地里。
　　慕雪薇踩着碧尾金蝎的身子朝下压去，令碧尾金蝎不得不弯下腿脚，陷进地里。
　　仇芮溪先是蹙了下眉，笑意更盛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打不过面前的两个人了，不过，她还有后手。
　　她笑道：“杀了我，你们也走不出临渊了。毕竟临渊外的魔兽大军马上就要来了——”
　　“哈哈哈哈哈——”她仰天长笑，似乎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爽感。
　　慕雪薇踩在碧尾金蝎上的脚更用力了，让碧尾金蝎抬不起头来。
　　仰山雪的剑气！
　　“雪儿……”林雨墨回过头，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下去，视线模糊，缓缓朝下倒去。
　　慕雪薇从碧尾金蝎上跳下来，接住摇摇欲坠的林雨墨。
　　风一过，吹掉她蒙在眼睛上的纱，她皱了皱眉，眉宇间带着些怜悯，“仇芮溪，你觉得你的魔兽还会来吗？”
　　仇芮溪不笑了。
　　“你什么意思？”
　　“杀你，是冥雪情的意思。”慕雪薇把林雨墨打横抱起来，“三王鼎立已经持续了太久，她已经受够了。”
　　这些年来，冥雪情一心想要攻下仙家，可仇芮溪和慕离都只是表面支持她，暗地里，谁也不会发兵。
　　冥雪情自己也知道，她们这么做，这都是慕念辞的意思。
　　慕念辞死时，兵权给了慕离，军权给了仇芮溪。
　　至于留给她的，只有羽王一个称号。
　　她想拿下仙家，手里却无兵无军。
　　而这两样东西，她渴望了太久，也等了太久，她已经不打算等仇芮溪和慕离主动上交兵权了。
　　临渊里，响起悠悠的笛声，笛声的韵律是操控魔兽军团的，目的是让它们停下来，按兵不动。
　　仇芮溪从小便学习这些，对笛声的韵律极为敏感。
　　她记得很久之前，冥雪情同慕姐姐说过，要她教她操控魔兽军团的韵律。
　　那时，慕姐姐便没有同意冥雪情去学习韵律。
　　之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冥雪情也再也没有提及过要学习笛音的事。
　　时隔多年，没想到，她还是学会了。
　　慕雪薇有些无奈，她抱着林雨墨转过身，“你走吧，别回九渊了。”
　　仇芮溪有些意外，她明显没有想到慕雪薇会放过她，毕竟她曾经可是要杀慕雪薇的。
　　仇芮溪摸着竹笛上刻的名字，道：“别再闯十八窟了，那里面封着的是……”
　　“噗嗤”一声，如同裂帛的声音响起。
　　等慕雪薇回过头时，只见一把银色的镰刀穿过仇芮溪的身体。
　　仇芮溪神色僵滞一刻，倒了下去，她喃喃道：“金蝎，快跑……”
　　冥雪情从天而落，稳稳站在碧尾金蝎身上。
　　碧尾金蝎就那般任由冥雪情踩着，还朝着仇芮溪倒下的躯体眨了眨眼。
　　慕雪薇捏紧了拳头，却没有办法发泄，只能强压下心里的火，抱着林雨墨往魔宫走。
　　冥雪情从碧尾金蝎身上跳下来，抬手轻抚了一次碧尾金蝎的头，眼里多了一抹妒色。
　　这只碧尾金蝎在很小的时候，是她抓来的，目的是讨好慕念辞。
　　那时候，慕念辞刚当上魔君，她心不在此，于是每日都十分压抑。
　　为了讨慕念辞开心，她废了不少力气才抓到这最毒、最好的碧尾金蝎，那时，她险些死在临渊。
　　不过，后来，这只碧尾金蝎就被慕念辞当成十八岁贺礼，送给仇芮溪了。
　　她的原话是，“雪儿，芮溪是魔族最有天赋的驯兽师，这只碧尾金蝎在我这远没有在她那里有价值。”
　　想到这，冥雪情灰色的瞳孔泛着莹亮。
　　她哭了。
　　从始至终，好像……她的慕姐姐就没有爱过她。
　　……
　　林雨墨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胳膊，却听见了“铮铮”的铁链声。
　　周身是一片黑暗，连一盏蜡烛都没有。
　　林雨墨用力扯了一下铁链，却牵动了伤口，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师妹啊……”林雨墨忍不住笑出来，自言自语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暗门被人打开，有束光照进来。
　　林雨墨抬手遮住眼睛，从指尖的缝隙看出去。
　　慕雪薇端着药进来，递到林雨墨嘴边，冷声道：“我不去，你怎么办？”
　　“额……”林雨墨接过药碗，一勺一勺慢慢喝，丝毫不打算回答慕雪薇的问题。
　　慕雪薇摸着林雨墨手腕上的铁索，甚是满意，她笑道：“师姐，好好呆在这，等我。”
　　她在林雨墨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林雨墨忽然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十八窟你一定要去吗？”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话说完，慕雪薇便匆忙站起了身，端走了药碗，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
　　幽白站在门口，等着慕雪薇出来。
　　慕雪薇把空碗递给幽白，“看好她，等我回来。”
　　“如果……”
　　“如果魔族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放了她，然后跟她走。”
　　幽白拉住慕雪薇，“慕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慕雪薇没有回答，而是道：“你的武器是慕离给你的吧？”
　　幽白低下头，沉默着。
　　慕雪薇摸了摸幽白的头，“那把轮盘长得像六芒星一样，它叫做星命，”
　　“是一个传承的标志。”
　　幽白骤然抬起头，“什……什么传承？”
　　“下一任的魔族大将军，负责掌管魔族十二兵。”
　　“也是下一任定南王。”
　　幽白浑身一颤，双手发抖，药碗从盘子里摔了出去，碎在了地上。
　　“怎么了？”慕雪薇问道。
　　“没、没事。”幽白道。
　　慕雪薇把未央剑和仰山雪一并召过来，出了魔宫。
　　幽白愣在原地，浑身发冷，双手止不住发颤。
　　……
　　慕离虽然掌管魔军，可平日却不喜欢呆在九渊煞域。
　　她说，九渊太冷清了，没有人间的烟火气。
　　于是，她选择偷偷居住在仙家的地界。
　　那里除了幽白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于是幽白做了一件错事，她跟冥雪情做了一个交易。
　　她把慕离在仙家的住所告诉冥雪情，冥雪情便会帮她当上下一任的定南王。
　　幽白飞快的往青州跑，她后悔了。
　　她犯蠢了。
　　她忽然想起了慕离对她的好。
　　在她在孤儿队感染了瘟毒时，是慕离一直在她身边，细心照料她。
　　记得一次，她与慕离说，“别人都有娘亲，那我的娘亲呢？怎么不要我了？”
　　她永远都忘不了慕离看她的那个眼神。
　　动容、惶恐、害怕。
　　怪不得人人都说她和慕离长得真像。
　　还有坊间那些传闻。
　　他们说定南王曾被先魔尊送去夜家和过亲，还与夜家的男人有过一个孩子，要不是慕念辞当了魔尊把她接回来，还不一定得受到什么羞辱呢。
　　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怪不得冥雪情看慕离是以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
　　她怎么这么笨，竟然才反应过来！
　　……
　　——青州
　　有一处楼阁，题字“墨阁”。
　　墨阁中央，种着一棵桃花树，长得茂密繁盛。
　　桃花树下插着一把剑，形似锟铻，大概是一把锟铻的仿剑。
　　慕离整个人撞在桃花树上，滚了很远。
　　她站起身来，手里握着寂灭轮。
　　她失了一条手臂，身上未着铠甲，可穿起红衣来，既骄傲，又猖狂。
　　她半眯着眼睛，看着以戚元为首的仙家长老。
　　她看着堆积在桃花树旁的尸体，笑笑。
　　“我以一人，杀你仙家尊者一位，八境仙者五十人，其余者，不尽其数！”
　　“我慕离，这辈子，值了！”
　　她没有力气挣扎了，只得仰头看看桃花树，声音疏离，“来年，这棵桃花树一定能开的更艳……”
　　因为今年的桃花树……是用人血喂养的……
　　她把寂灭轮架在自己的脖颈上，视线落在阁楼的大门口，那里站着幽白。
　　她闭了闭眼，朝幽白淡淡一笑，寂灭轮划过自己的脖子。
　　一身红衣就这样倒在血泊里，连桃花瓣都染了个红。


第67章 
　　戚元收了剑，看着满天飞舞的桃花瓣，朝剩下的弟子挥了挥手，“走罢。”
　　幽白躲在大门后，捂住嘴，心口止不住的疼。
　　是她把消息暴露给了冥雪情，她以为，冥雪情只是想把慕离带回来，不让慕离那么逍遥。
　　她没想到，冥雪情竟然把消息给了仙家。
　　让慕离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她双眼泛红，眼里止不住的涌出泪水，不断抽噎。
　　等到仙家的人都走了，幽白才缓缓从门后出来，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寂灭轮，同“锟铻剑”一并放在桃花树下。
　　她想唤慕离一声“娘亲”，却知道，她再也听不到了。
　　……
　　昏暗的天空染上一抹幽红色，九渊煞域里，原本雾蒙蒙的天更加猩红。
　　慕雪薇站在十八窟门口，手里的两把剑一并而出，在她身后，有数条玄铁不断涌入十八窟。
　　她能感受到，十八窟里面的那股力量在抗拒她，与她抗衡。
　　那里面的力量既不是仙道术法，也不是魔道术法，而是一种非这个世界的力量，来自于万古之前的——妖力。
　　慕雪薇感受到体内的力量不断流失，血管收缩，一股庞大的妖力从十八窟内倾泻而出，将慕雪薇震了出去。
　　慕雪薇整个人滚落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十八窟周围的枯树被这道妖力连根拔起，在凌空的那一刻成了木屑，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无一幸免，皆被这道力量绞杀。
　　与此同时，一道凤凰鸣叫撕裂天空，震彻仙魔两界。
　　魔族边境，冥雪情手里有一根银色的笛子，她站在碧尾金蝎的身上，朝十八窟的方向望去一眼。
　　她身后，站着整整齐齐的魔族士兵和魔兽大军。
　　细看的话，那些枯落参天已经是金色的藤条了。
　　冥雪情吹起笛音，魔兽大军在她身边疾驰而过，奔向仙家地界。
　　玄灵山十里琅珰下的枯落参天伸出金色的枝条，疯狂的伸向玄灵山里，缠绕在修仙者的身上，将其绞杀。
　　七大仙家的蝶魔眼眶猩红，群魔迭起，她们煽动着翅膀，指甲在仙门弟子的身上划出血淋淋的伤口。
　　甚至有的直接被掏出了心脏。
　　幽白在青州看着染了血的天空，心中暗道：遭了。
　　她脚下踩着星命，飞快往九渊赶去。
　　等她赶到的时候，魔族十二兵只剩下两只队伍驻守在魔界。
　　任她有能掌管十二兵的星命也于事无补了。
　　幽白楞楞的站在那，仿佛丢了魂一样，不知所措，活像一个提线木偶。
　　“那个人，暗室里的那个人！”幽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踉踉跄跄的往魔宫跑。
　　……
　　——十八窟
　　慕雪薇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站起来，她捡起地上的两把剑，再次飞身封印十八窟。
　　一把银镰从天而降，拦在两把剑上。
　　把慕雪薇逼退在十八窟外。
　　冥雪情手里握着镰刀，白衣从十八窟上方飞身而下。
　　她看着慕雪薇，歪了歪头，一副母亲和煦的样子，道：“雪儿，再闯四层便够了，你何须这样？”
　　“遵循先魔尊慕念辞遗志。”慕雪薇握紧了剑。
　　冥雪情的银色发丝被风吹的有些凌乱，她神色有几丝呆滞，银色的睫毛一颤，再次问道：“你真要与我为敌？我可是你小娘。”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摸了摸脸颊，从脸颊上，她触碰到了自己落下来的泪水。
　　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然哭了。
　　慕雪薇重新系好蒙在眼睛上的纱布，弃了未央剑，右手紧紧握住仰山雪。
　　“冥雪情，我只劝你别再执迷不悟了，让开。”慕雪薇皱着眉头。
　　这十八窟里关押的东西绝对不能放出来。
　　冥雪情看着灰红色的天，像是想透过黑暗看见一抹太阳一般。
　　“好。”她道。
　　“好啊。”她扯扯嘴角，摇摇头，“你跟你娘一样，丝毫不会顾及血脉亲情，只知道处处与我为敌……”
　　“那就……”
　　“战罢！”
　　长镰在她手中一转，被她抓住，飞身砍向慕雪薇。
　　慕雪薇手里的仰山雪起了势，挡在冥雪情的弯镰上，“冥雪情！”
　　“十八窟里面关押的可是上古邪凰——长离！”（引自作者另一本文《伏妖》，感兴趣可以看看哦~）
　　“放出她，你可有把握控制的了她！”
　　原来如玉般冰透的仰山雪在此时的昏暗映射下显得十分昏暗，像是一把尘封了多年的剑。
　　“我从未想过放出上古邪凰，我只是想借她的力量一用。”冥雪情道。
　　她的镰刀和仰山雪碰撞在一起，发出“铮铮”的响声。
　　“魔族一统九州有什么不好，族人都在这昏天暗地的深渊里待够了！”
　　冥雪情的镰刀一下一下砍在慕雪薇的剑上，一下比一下重，“我有什么错？”
　　“我有什么错！”
　　她的眼眶发红，原来灰色的瞳孔染上一抹红色，“当——”的一下砍断了仰山雪，把慕雪薇震出去几米开外。
　　她稳稳落在慕雪薇身边，冷着声道：“既然你不愿意自己进去，那我就陪你一起进去。”
　　她从地上捡起未央剑，拉起慕雪薇的手腕，用未央剑割破她的手腕，用慕雪薇的血强行把她带进十八窟。
　　慕雪薇的白衣上沾满了鲜血和灰尘，银白的发丝上还有几根枯草在上面坠着。
　　冥雪情把她带了一路，直到十八窟的第十八层，还剩最后一道玄铁锁链。
　　……
　　——魔宫
　　林雨墨清晰的听见了“轰隆”一声，以及整个魔宫都在颤动。
　　她有些担心。
　　她用尽身上的力量去挣脱铁索，却怎么也不行。
　　哪怕是醉仙剑，也看砍不断身上的铁索。
　　这让她不由得想到上一世在玄灵山静雪峰，慕雪薇大概也是拿这锁链来关住自己的吧。
　　林雨墨忽然皱了下眉头，她好似听见有脚步声朝她赶过来，非常急切。
　　“糟了。”她自己嘀咕一句，“不能出什么事了吧。”
　　……
　　十八窟的十八层，是满目的岩浆，它们在石缝中央流淌，有的还在迸溅着。
　　在这些岩浆的最中央，悬挂着一个人。
　　她一身黑衣，腰间插着一把黑笛，双手被赤红的铁链束缚，眉心有一个银色的印记。
　　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清冷，疏离。
　　忽地，十八层的铁链响动了一下。
　　冥雪情蹙着眉，看了看拴在那女子身上的锁链，没有任何变化，她才放下心来。
　　大概是自己幻听了。
　　她松开慕雪薇，离中央的女子又近了一步。
　　“哗啦——”一声，铁链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冥雪情肯定，她绝对没有听错。
　　冥雪情望向中央的那名女子，蹙了蹙眉，被镇压在这十八窟几千万年了，就算有神力，也所剩无几了吧。
　　中央的女子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倏然，她睁开眼睛，直对上冥雪情的视线，一股磅礴的威压与死气扑面而来，就连冥雪情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多谢你了，魔族的小姑娘。”她略微仰头，闭上眼睛，道：“十八窟，哪里有十八层？”
　　“第十八层，就是我呀——”
　　忽地，悬在十八层的那些铁索像是翡翠一样，迅速断开，掉落在岩浆池里。
　　……
　　——魔宫
　　幽白打开暗门，朝里面喊道：“出事了，走——”
　　她拿出钥匙，迅速解开林雨墨手腕上的铁索，拉起她就往外走。
　　还没等走出几步，便听见一声尖锐的鸣叫。
　　凤凰啼血。
　　两个人被这声鸣叫震住，再也往前走不了一步，五脏六腑也跟着剧烈翻滚，人的灵魂像是被碾碎了一样。
　　仙家地界，仙魔之战骤然停止，兵荒马乱中，死了一批境界最低的修仙者和魔族士兵。
　　单是凤凰这一声鸣叫，便已经足以让人爆体而亡。
　　林雨墨抬起头，往天上看。
　　一直庞大的银翎凤凰从天际飞过，所到之处皆降下天火，烧了个寸草不生。
　　她翅膀一震，朝着九渊边境的地方飞过去。
　　赤红的五条尾羽不断煽动，在她身下的房屋燃起更烈的大火。
　　她在空中盘旋，翅膀一收，化作人形，稳稳落在梧桐树上。
　　那棵梧桐树很高，金色的叶片围满了枝桠。
　　她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的望着慌乱挣扎、在烈火中求生的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紧接着，一把银镰从她面前擦过，在她的面颊上留下一道伤口。
　　冥雪情把银发扎了起来，身上穿了一层银甲，站在与凤凰长离同高的地方。
　　她道：“回去。”
　　长离双指摸了一下伤口，有些惊讶，她笑的病态，“很好，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受伤的滋味了。”
　　她拔出腰间的黑笛，落在左手上把玩，“小姑娘，是你放了我，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可你、不要不识好歹。”
　　冥雪情面无表情道：“我说、回去。”
　　长离的笑容僵在嘴角，手里的黑笛化成了一把黑色的长剑，跟慕雪薇的那把仰山雪很像，都是要比普通的剑长出一些。
　　长离一甩黑剑，“自寻死路。”
　　她握紧黑剑，直奔冥雪情而去。
　　黑色的剑与银色的长镰打的不分上下。
　　她们同时朝彼此踹出一脚，双双在空中转了一圈半，又稳稳落在梧桐树上。
　　冥雪情的发髻扎成了丸子头，原本干干净净的发丝有几分凌乱，额角有些银丝垂下来，带着几分破碎疏离的美。
　　……
　　慕雪薇从十八窟里走出来，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逐渐愈合，情绪十分复杂。
　　她看着断在地上的仰山雪，有些心疼，她弯腰捡起，收了起来。
　　“未央。”她唤道，“走了。”
　　与此同时，醉仙剑发出嗡嗡的争鸣，强行带着林雨墨奔向梧桐树的方向。


第68章 
　　梧桐树原本枝繁叶茂，却因为打斗荒凉的只剩下几片叶子。
　　林雨墨与慕雪薇几乎同时赶到，慕雪薇略微侧头，呼吸一滞，似乎是感受到了林雨墨的气息。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都只是拔出剑来，朝着长离而去。
　　长离丝毫没有落入下风，反而越打越兴奋，“好好好，痛快！”
　　“自从云礼死了，很久没打的这么痛快了！”（云礼，引自作者另外一本《伏妖》，小短文，感兴趣的宝子们可以看看哦~）
　　“慕姐姐，我来帮你。”幽白手里的星命旋转而出，却与长离擦肩而过，坎在了梧桐树的树干上，转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她顿时有些尴尬，悄悄远离“战场”，一个人去梧桐树的树干处，双手握住星命，一只脚登在树干上，用力往外拔星命。
　　长离的剑奔着冥雪情的头颅而去，冥雪情弯身一躲，黑剑砍在她的发髻上。
　　发冠被打掉，三千银发骤然披散下来，风一过，吹起她的发丝，挡住了她看长离的视线。
　　长离的剑指向冥雪情的心脏而去。
　　戚元来的正巧，她纵身而上，手里的拄杖拦下长离的剑，替冥雪情挡下了这一击。
　　她声音有些沧桑，比那时白帝城见又老了不少，她道：“想不到有一天竟然要和魔族羽王并肩作战。”
　　冥雪情看了戚元一眼，没说话。
　　她抓过自己的银丝，尽数握在手里，手中的长镰对着发丝划了下去。
　　她松开手，银发零零散散的落在梧桐树下，跟金黄的梧桐叶混在一起，像是生出了银色的脉络。
　　长离站在梧桐树上，看着她们，蹙了蹙眉，有些厌了。
　　“嗯——”
　　她闭了闭眼，活动了一下筋骨，“玩够了。”
　　她长剑一挥，骤然将所有人斩了下去。
　　梧桐树上，只站她一个人。
　　不，还有另外一个人。
　　冥雪情。
　　冥雪情擦了一下嘴角的鲜血，她悬起身，与长离同高，手里的长镰起了势，横在她身前，随着她一挥，整个地面都在晃动。
　　一道磅礴的杀意朝着长离过去。
　　长离没慌。
　　黑色的长剑指向冥雪情心脏，刺了过去。
　　梧桐树倏然从中间被人斩断，倒了下去，荡起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到烟尘散去，长离的黑剑已经刺进了冥雪情的心脏。
　　黑剑拔出的那一刻，鲜血溅的很远。
　　冥雪情缓缓合上眼，一身白衣染着血，朝下落去。
　　她摸了摸右手无名指的戒指，竟然有一丝期待和开心，她终于能去见慕姐姐了。
　　见她的阿念。
　　……
　　灰尘之中，长离捂着胸口走出来，“噗嗤”吐出一口血来。
　　她擦了一下嘴角的鲜血，稳稳落在地面上，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戚元整个人朝着长离而去，在拄杖和长剑交锋的那一刻，戚元一只手拉住长离的胳膊。
　　“你个疯子，你敢自爆？”
　　戚元噗嗤笑了出来，“为仙界、魔界安宁，吾愿献出己身，只为天下愿——”
　　“笑话！”长离挥剑斩断戚元的半条手臂，整个人朝后躲去。
　　“轰隆”一声炸响，长离被自爆波及，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树上，倒在地上。
　　她撑着剑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不屑一笑。
　　“就剩、你们三个了。”
　　她看着林雨墨、慕雪薇、幽白，“谁来？”
　　林雨墨的手腕正在淌血，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
　　面对长离，她是打心里的害怕，甚至生理上也害怕。
　　可她不能退缩。
　　如今仙家一代，已经没有人了能够与长离抗衡了。
　　林雨墨从衣角上撕下一块布条，把手和醉仙剑绑在一起，朝着慕离杀过去。
　　慕雪薇划伤自己的手，让自己的鲜血填满未央剑上的阴刻，她在以身祭剑。
　　幽白转着手里的星命，后脚往后一步，起了势，却被慕雪薇拦了下来。
　　她对着幽白道：“魔宫地下有一条长廊，里面有一件神器，你帮我取来。”
　　幽白收了手，行了一礼，“遵命。”
　　……
　　梧桐树的残叶上染了鲜血，还是热的。
　　空旷的黄沙上，只剩下三个人了。
　　满天的黄沙卷起金色的叶片，吹的是萧瑟和没落。
　　慕雪薇被长离击退，林雨墨的醉仙剑被黑剑从中间砍断。
　　慕雪薇支撑着未央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她的腿在发抖，腹部已经被贯穿过一剑，她道：“再来！”
　　长离虽一身黑衣，可在阳光的映射下，能看到她黑衣上有血渗透的印记。
　　她挥起剑，挡下慕雪薇的攻势，用胳膊一下怼在慕雪薇的胸口，径直将人打飞出去。
　　慕雪薇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来，可剧烈的疼痛却让她没有办法再站起来了。
　　天空暗了下来，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长离仰着头，感受着雨水触在皮肤上的感觉。
　　雨水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她喉咙处略微滑动了一下。
　　她看向林雨墨，“没了剑，你怎么打？”
　　林雨墨看着躺在地上的慕雪薇，心中杀意更胜，她唤道：“未央。”
　　未央剑乖乖落在她的手里。
　　长离“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不是你的剑，你赢不了的。”
　　“是吗？”林雨墨看着未央剑阴刻里填满的血，心口不住的疼。
　　“我师尊却告诉我，”
　　“剑即是我，我即是剑。”
　　她点了自身三处穴位，未央剑骤然泛起红光。
　　“师姐。”慕雪薇伸手朝向林雨墨的方向，“不要……”
　　重活一世，她不想再失去师姐了。
　　明明什么都改变了，结局能不能也改变一下。
　　她不想师姐以身化剑，她情愿死的人是她，她要师姐活。
　　未央剑带着林雨墨，奔向长离。
　　长离抬剑抵挡，身子止不住的往后退，直到整个后背紧贴梧桐树的树干。
　　长离一掌击打在剑上，那股妖力把林雨墨震了出去。
　　林雨墨衣裙一旋，再次朝长离砍了下去，她眼眶猩红，嘴角的鲜血往外滴着。
　　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耳朵也在往外面流血。
　　“给我——”
　　“死——”
　　未央剑的剑锋将黑剑从中间砍断，径直扎透长离的身躯。
　　“小师妹！”
　　慕雪薇召出断掉的仰山雪，双手握着剑柄，整个人朝长离扑了过去。
　　断剑仰山雪从后背刺进长离的心脏。
　　慕雪薇实在没了力气，整个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林雨墨从长离身体里拔出未央剑，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却让袖子上的血留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终于…结束了……”
　　她走向慕雪薇，把慕雪薇抱了起来，“走了。”
　　……
　　魔族宫殿内，幽白穿过了很长很长一段长廊，按照慕雪薇的指示寻找着神器。
　　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也没有发现有神器的存在。
　　只看见长廊的尽头有一盏烛光，烛光映射的地方亮着几个字，“我族将士英勇，理当万寿无疆。”
　　……
　　——玄灵山静雪峰
　　林雨墨抱着慕雪薇坐下，两个人一起感受这静雪峰的清冷与热烈。
　　她伸出手，感受到指尖有雪花融化的清凉，道：“慕雪薇，下雪了……”
　　只是这句话结束，她就感受不到雪花落在手上的实感了。
　　连牵着慕雪薇的手也没有知觉了。
　　慕雪薇指尖发抖，她颤颤巍巍的从腰间掏出一块酥糖，打开牛皮纸，喂到林雨墨嘴边。
　　“师姐，甜吗？”
　　林雨墨朝慕雪薇坐了坐，她感受到自己的法力正在消散，五感正在消失，从最开始的视觉开始。
　　她把酥糖含到嘴里，是没有味道的。
　　她已经失去了无感的最后一感，她就快死了。
　　她笑笑，“嗯，”
　　她的脑袋一下子靠在了慕雪薇的肩膀上，“甜…的……”
　　——完——
　　——
　　——
　　蟹蟹宝子们四个月以来的陪伴~下一本开《亲手养大了疯批美人》哦，是这本书的姐妹文，讲的是冥雪情和慕念辞的故事哦，主打疯批偏执姐狗vs魔族清冷白月光。文案在下边。
　　还有《小师叔她非我不嫁》，是许墨、戚时雨、魏清漪的江湖故事哦～
　　文案如下:
　　#疯批#偏执#年下#年龄差#病娇#姐狗#追妻火葬场
　　[温柔·白月光·魔族公主vs表面乖巧·内心疯批偏执·阴暗姐狗]
　　魔族边界，慕念辞带回来一个美人，银发灰眸。
　　那美人乖巧懂事，日日缠着她、粘着她，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
　　说让她往东她不会往西，说让她往北她不会往南。
　　慕念辞想着，一定要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在这乱世之中给她的“妹妹”一个栖身之地，保护好她。
　　谁料，一朝魔族联姻，魔尊将慕念辞嫁给了另一个人；
　　大婚当晚，这美人性情大变，抢婚、发兵、灭门，将慕念辞亲手送上了魔尊之位。
　　以下犯上的事她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她干了。
　　此后，魔族的宫殿里，夜夜笙歌，那美人将她按在身下，压着声音乞求道：“慕姐姐，你不爱我，恨我也是好的。”
　　“恨我吧，恨我也行……”
　　文案留于2024/07/01，已截图。
　　文案待改。
　　温馨提示：
　　1.魔族背景大概是与父权争斗的时代。
　　2.此文为《魔尊师妹她又在装乖钓我》姐妹篇，没看过不影响观感。
　　3.此文主打疯批带感，其中包括囚禁，强制爱，关系很乱，副cp狂徒+狂徒设定(妹妹喜欢嫂嫂，女儿喜欢姨娘……等)，请勿带入三观！勿带入三观！！此文三观非作者三观！
　　4.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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