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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门之女觉醒了
　　作者：或许有一天
　　文案：
　　小说中总有一个反派叫做掌门之女，她们出身高贵，性格高傲，打压女主，爱慕男主，最终惹得天怒人怨，被主角反杀……
　　云笙就是这样一个掌门之女，好在一切发生之前她觉醒了，看破了自己命定的未来……呸，去她的命中注定！
　　云笙决定掀桌了。她开始打压男主，爱慕……算了，招蜂引蝶的“万人迷”女主不是她的菜，实在爱慕不起来。不过隔壁宗门的少宗主来了，听说她还是男主的白月光，最后也是凄凄惨惨的结局，不如先去抱个团？
　　……
　　希微本是天行宗大弟子，天生道体，天资纵横。自修行起三年筑基，十年金丹，到了三十岁上下已是半步踏入元婴，是修真界千年来修行速度最快的修士。
　　然而她顺遂的人生到此就戛然而止了。因为一个人，或者说因为一段莫名其妙的爱慕，碎金丹、断根骨、逐师门，她从人人崇敬的天之骄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所有人都要她死，可她偏不。根骨被断修不了仙，那她就修魔、修鬼，总有一天她会将所有折辱过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多年后，她成功杀回师门，覆灭了半个修真界。可一个恍惚回神，居然又回到了百年之前。
　　那时，她还是天行宗的首席弟子，是所有人崇敬仰望的对象。
　　面对曾经背叛过自己，也被自己手刃过的同门，她冷笑拔剑，准备先下手为强，再杀一回。却不料一条小尾巴忽然缠上了她，以猝不及防的姿态，撕开了她心中的阴霾……
　　注：
　　1、作天作地掌门之女VS心狠手辣“正道之光”
　　2、作者没修过真，所以不知道真实修真是什么样的，私设如山。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复仇虐渣 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云笙，希微 ┃ 配角： ┃ 其它：gl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我抱走了，不谢。
　　立意：没有命中注定，只有奋斗不息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3年
　　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噩梦
　　“清晏道君，我劝你将人交出来，你修行至今不易，可别为了一个后辈就毁了自身。”
　　“放屁，笙儿是本尊之女，你等想要害她，且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呵，既然你不知好歹，就休怪我等无情！”
　　……
　　“小师妹，小师妹，快醒醒，你怎么睡着了？！”耳边有人呼唤，声音渐渐变大。
　　云笙眉头紧皱，听到了声音，也想醒来，可却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直到那人久唤她不醒，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她才似找回了身体的控制，猛然睁开了眼睛。
　　此时的云笙满头细碎的冷汗，向来明亮有神的眼眸直愣愣的，仿佛还未从梦境中回神……无论是谁看到她这幅模样，都能知道她此刻情况不对。刚将她唤醒的师姐自然也看出来了，眸中不自觉带出了几分担忧与关切来：“小师妹，你这是怎么了？”
　　师姐一边询问，一边手中捏了个清心诀。淡淡的青色光晕自她指尖凝结，投注到犹自惶惶的云笙身上，这才使她狂跳不已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云笙迟缓的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愣愣喊了声：“流景……师姐？”
　　流景皱眉看着她，没忍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睡一觉，跟傻了似得……”话没说完，就见眼前傻乎乎的小师妹忽然伸手，向她抱了过来。
　　两人关系亲近，但流景向来不爱与人身体接触，见状下意识就要躲开。可刚要动作，却见云笙眸中似有水光，到底还是没继续躲。于是她被对方抱了个满怀不说，还得拍着对方后背安抚：“好了好了，没事了。是做噩梦了吗？没关系，那都是假的。”
　　云笙将脑袋靠在流景肩头，听着流景哄孩子似得话语，微微闭了闭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最终融入对方肩头衣衫——她又被师姐宠着了，但她知道，“噩梦”不是假的。
　　流景比云笙大许多，毫不夸张的说，是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的，自然看得出云笙现在十分不对劲。换个地方的话，她肯定顾不上其他，也得先探究师妹身上的异常。可这里不行，现在不行，她们已经耽搁了许久：“好了小师妹，天已经黑了，咱们该做正事了。”
　　正如流景对云笙的了解，云笙对流景的了解也并不少，听对方语气便知是正事。于是她抬手抹去眼角那点泪痕，收拾心情重新坐好：“好了师姐，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流景见她这么快恢复情绪，心里也松了口气，不疑有他的回道：“天黑了，咱们先出去看看吧。”
　　云笙莫名恍惚，还没想起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没关系，跟在师姐身边她就很安心。毕竟眼前这人，在“将来”为了护她可以豁出性命，这世上谁不可靠，她都是可靠的！
　　就这样，云笙放心的跟着流景出了门，这才发现她们不仅没在守静峰，甚至没在正阳宗内。眼前是座陌生的小镇，稍显破旧，许是天黑的原因，家家关门闭户。不过整座镇子上不见半点光亮，隐约透出些微妙。若再抬头看看天空，便能发觉半空中若有若无的灰雾，早将月华隔离在外。
　　一脚踏出站在街上，云笙便觉出了不对。她谨慎的停下了步子，刚要问流景是何情况，就见街巷之中陆续走出了七八个人来，仔细一看，尽是正阳宗弟子。
　　云笙还是没想起这是何处，但看眼前情况却已猜到，这当是弟子们外出历练。
　　她果断不再开口，果然便见众人汇聚之后，流景主动问道：“如何，可布置好了？”
　　这群弟子云笙都不太熟，毕竟正阳宗上下数千弟子，她不可能个个都认识。此时便见一筑基后期的师弟主动上前，代替众人答道：“流景师姐放心，我等已布置妥当。”
　　流景闻言点头，表情严肃又沉稳：“那就好，你们各司其职，先散了吧。”
　　众弟子闻言并无异议，向二人招呼一声，便各自散去。
　　直到这条街上又只剩二人，云笙这才问道：“师姐，现在究竟什么情况？”她问完，抬头看了眼头顶笼罩的灰雾，又问：“还有这些灰雾，究竟是什么？”
　　流景闻言奇怪的看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睡一觉把这都忘了。心思一动间，还偷偷冲云笙捏了个决，确定她不是假冒的，也没有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影响，这才开口解释：“不知道。这灰雾是突然出现的，已经半个月了，这半月里七里镇不少人失踪，因而向宗门求救。”
　　云笙一听就明白了，这七里镇定是距离正阳宗不远，甚至就在正阳宗的地盘内。
　　修真界的形势就是这般，各大宗门都有划分地盘，而在地盘内的凡人自然就是附庸。作为附庸，凡人其实也不需要做些什么，倒是遇上类似这灰雾的情况，可以向最近的宗门求救，一般宗门都会派人来处理。历练弟子是其一，更重要的还是能刷名望。
　　眼下情形看来，这场历练的根本，就在头顶这些灰雾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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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的灰雾究竟是什么，流景早已研究过，可惜并没有个结果。云笙偷摸着也弄了点来研究，除了发现其中混杂着阴气、死气、戾气，确定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外，也同样一无所获。
　　不过没关系，七里镇几乎每夜都有人失踪，弄不清灰雾是什么，先弄清人怎么失踪的也成。
　　夜色下，灰雾笼罩的小镇一片死寂，静得虫鸣鸟叫也无。
　　云笙跟着流景来到了七里镇镇长家中，倒不是特意来此护卫这镇长安危，而是镇长的屋子正好在七里镇中心。待在这里，无论哪个方向有了动静，她们都能在第一时间赶去支援。不过有她们两人在此坐镇，镇长一家也确实安心，因此早早摆出了最好的茶点招待。
　　时间流逝，夜色渐深，桌上的茶水早没了温度，聚拢在正堂的镇长一家也渐渐有了困意。大人还好，熬一夜也无妨，可小孩子就有些受不住了，镇长的小孙女就早早倚在母亲怀中睡熟了。
　　“噼啪”一声轻响，是灯花爆开的声音。
　　屋中老少早已昏昏欲睡，随着这一声轻响传来，坐在椅子上的镇长不知不觉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或许是一两个时辰，也或许是一两刻钟，甚至可能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忽然间，一声尖锐的猫叫传来，瞬间划破夜色寂静。
　　镇长猛然被这猫叫声惊醒，不止是他，屋中老少几乎都自昏沉中苏醒过来。年迈的镇长捂住受惊狂跳的心，耳边随即又响起了小孙女受惊的啼哭声。
　　不过那哭声只发出了一瞬，立刻就被人捂住了。
　　镇长此时也顾不上这疼爱的小孙女，捂着心口连忙四顾，却发现睡着前还守在这里的两位仙长此刻已不见踪影。他三两步赶到门前，入目所见只有昏沉的黑，就连月光也早被灰雾遮掩。
　　一阵风过，透心寒凉，镇长终究不敢迈步出去，只一犹豫，便将门关上了。
　　……
　　狸猫这种动物，似乎总能跟神鬼扯上关系，半夜猫叫更是十足慑人。
　　可今夜之事却与狸猫没什么关系，早在那只猫尖叫出声之前，流景和云笙便发现了情况。倒是两人的突然出现，吓到了躲在外面的猫，于是一声尖叫叫醒了镇长一家。
　　自然，这声猫叫没能留住流景和云笙的脚步，两人甚至没有御剑，转眼便赶至镇东。
　　她们来得足够快，正好瞧见十几道身影从入夜后渐浓的灰雾中摇晃走出。而发现这些身影的也不止两人，另有两个正阳宗弟子也在附近，赶来得比她们还快。此刻两人已经拔剑出鞘，遥遥望着那浓雾中的身影，警惕而防备。
　　“应师兄，我看那些人影动作，好像行尸啊。”年纪更轻的小弟子望着浓雾中的声音，低声与身旁的师兄说道，并没有发现赶来的流景和云笙。
　　“难道是有人在这里炼尸？”应师兄也开了口，语气中满是奇怪。
　　是啊，谁能不奇怪呢，这七里镇距离正阳宗可不远。而正阳宗乃是赫赫有名的正道宗门，谁这么想不开跑到这里来行这鬼魅伎俩？真要炼尸，寻个偏僻荒山里的小村小镇不行吗？
　　两人都想不通，小师弟正是年轻冲动，想不通索性也就不想了。他看那浓雾中的身影走得摇摇摆摆又缓慢，一时间也放下了几分警惕，举着剑便往前去：“师兄莫急，且容我先往一探。”
　　应师兄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小师弟踏入了浓雾，一时间哪里放心，赶忙跟了上去。然后很快，浓雾中便传来了阵阵打斗声，倒不像是肉|体相搏，反而兵兵砰砰尤似金铁相交。
　　流景和云笙只听这声音便猜到，那些走路摇摆的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行尸。那些东西要么是傀儡，要么是比行尸更高级的邪祟。而刚刚踏入浓雾的那两名弟子，小弟子还是炼气期，那应师兄也不过筑基，对付普通行尸没什么问题，可要对付傀儡或高级邪祟，就全不够看了。
　　“走！”流景表情骤然严肃，招呼一声后立刻冲入了雾中。
　　云笙刚要跟上，忽有所觉，脚步一转往镇西赶去。


第2章 七里镇（一）
　　云笙的动作很快，七里镇也不大，眨眼的功夫就从镇东赶到了镇西。
　　她到的时候，两个正阳宗弟子正与一群“行尸”交上了手。依然是一个筑基期带一个炼气期的配置，只不过他们面对的行尸数量比起镇东来还要多上一倍。如果没有云笙及时赶到的话，两个弟子恐怕撑不过半刻就得有所损伤，运气不好折在这里也不是没可能。
　　云笙赶到时，两人便已经落入下风。她来不及多想，当即出手加入了战斗。
　　只见她手中法决急掐，一颗闪烁着金红光辉的金丹倏然出现在她面前，滴溜溜转着圈。而后随着她一声低喝“去”，那金丹便倏然向前疾冲而去。
　　拇指大的金丹，去势甚疾，带着破空之声袭向最近一只“行尸”。彼时那行尸正与弟子缠斗，炼气期的小弟子用的是宗门制式长剑，体内灵力也并不十分充裕，拼尽全力的一剑斩落，也不过是阻了那“行尸”一阻，甚至没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损伤。
　　眼见着“行尸”扑到眼前，嘶吼着露出血盆大口，距离自己只有半步之遥。小弟子额间冷汗涔涔，连向师兄求救都来不及，几乎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下一刻，一道金光疾射而来，直冲那“行尸”眉心射去……小弟子并不奢求这一击能解决掉对方，只这一击能阻上对方一阻，他便有机会可以脱身逃命。事实上他反应不慢，也确实趁着这个机会逃脱了，可等他带着心悸回头一看才发现，那“行尸”并没有追来，反而直挺挺倒了下去。
　　小弟子呆了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行尸”额间多了一个拇指大的小洞，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头一回经历这般险情，小弟子见状满心庆幸，心神一松之下险些跌坐在地。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与自己同行的师兄还在与更多“行尸”纠缠，顿时提气举剑就要赶去帮忙。
　　当然，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云笙救下小弟子之后并没有耽搁，手中法决一变，那枚穿透了“行尸”脑袋的金丹便再次加速，冲着前方而去——这金丹是云笙的法器，自己给取了个名字叫做灵韵。和其他刀枪剑戟亦或者琴箫朱绫之类的法宝相比，灵韵攻击防御都不十分出众，唯有速度能带来无与伦比的冲击。
　　此时便是如此，当灵韵拖着金红光芒疾射而至时，能阻挡弟子灵剑的“行尸”防御一下子像是变成了纸糊的。只眨眼的功夫，七八具“行尸”便遭了殃。
　　有的“行尸”和之前那具一样，被直接贯穿了脑袋，有的却只被射穿了身体手脚。
　　前者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后者却只影响到了一时，短暂的停滞过后攻击依旧……当然，正与这些“行尸”交手的筑基弟子也不是吃素的，倒是趁这机会砍断了两颗脑袋，就是挺费劲的。
　　云笙此举只为试探“行尸”弱点，有了结果之后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她手中法决又变，法器灵韵顿时虽她心意，再次攻向“行尸”眉心。只短短数息功夫，那围攻了正阳宗弟子的十几具“行尸”就齐齐扑街了。而且因为灵韵的速度过快，“行尸”们扑倒之时，那金红光芒形成的轨迹还未消散，乍一眼看去便好似光芒连线，还有几分漂亮。
　　炼气小弟子刚举起剑就瞧见了这一幕，一时间满脸惊叹，口中还不自觉“哇”了一声。倒是那筑基弟子瞧见灵韵，表情略微有点微妙，也不知是冲云笙还是冲灵韵，亦或者是二者皆有。
　　宗门内许多人都知道，掌门之女云笙师姐是个丹修。她本身火木双灵根，也确实是丹修的好苗子。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丹药本就是修士们不可或缺的一种资源，任何一个宗门都不会嫌弃自家的炼丹师多。甚至若真修成了宗师，炼丹大师的号召力绝对是修真界头一份。
　　云笙的炼丹水平一直不错，甚至碾压同龄人。可有一个问题，她修炼的丹道十分与众不同——别的炼丹师都是老老实实炼丹，提升专业能力。可她不同，她炼丹既不治病救人，也不炼毒杀人，她把丹药炼制成了自己的武器。据说有朝一日丹道大成，也能凭借那丹药飞升。
　　没错，那丹药就是灵韵。云笙仗之杀人杀怪也不是头一回了，时常弄得血淋淋。宗门内许多人都无法想象，这杀人的丹药将来要如何入口？
　　又或者这东西真就不是用来吃的，那炼丹的意义又在何处呢？
　　……
　　灵韵回到了云笙手里，滴溜溜一转，金红的光芒十分漂亮。
　　她当然也看到了筑基弟子的微妙表情，可却并不在意，毕竟这种表情她这些年真是见得多了。此时她握着灵韵，眉头微蹙，思虑的是另一个问题——镇东和镇西几乎同时遇袭，是巧合还是故意？除此之外据云笙所知，七里镇四方都有正阳宗弟子坐镇，现在两方遇袭，另外两方呢？
　　云笙心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回头看向刚结束战斗的两个师弟，说道：“我要去镇北看看，你们……算了，你们跟我一起去吧。”
　　她本想把人留下，又怕他们再遇危险，于是改了主意。
　　两个师弟自然领情，也猜到了情况不对。几人甚至来不及细细检查地上的“行尸”，筑基师兄就拎起炼气师弟，追着云笙往镇北赶去。
　　和镇东镇西的大打出手不同，镇北安静得过分，更没有动作僵硬的“行尸”晃来晃去。以至于刚到时，炼气师弟还以为镇北没事，刚要松口气，就听拎着他的筑基师兄谨慎道：“云笙师姐，这里有些不对。沈师兄他们来的北边，察觉我们过来应该会现身，可现在都没出来。”
　　不必他多说，云笙也察觉了，当下捏着灵韵愈发警惕。她出言让两人暂且留在原地，自己则小心的踏入了浓雾之中，最后在一个街角捞到了已经陷入昏迷的两个同门。
　　离开浓雾，云笙第一时间检查了二人情况，当下脸色严肃道：“不好，他们是中了尸毒。”
　　筑基师兄闻言，立刻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云笙——云笙修炼的丹道是有些奇怪没错，但无论如何她都是炼丹师，而且是炼丹水平颇高的炼丹师。再加上她是掌门之女，清晏道君又是出了名的宠女儿，云笙是从不缺灵药炼丹，身上更不会缺成品丹药的。
　　云笙当然也有这个自觉，只是拔除尸毒的丹药颇为偏门，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备。不过关系不大，只要封住两个同门体内的尸毒，事后她也有时间可以当场炼丹。
　　只是想归想，云笙还是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的储物戒指，结果当真找到了对症的丹药。
　　这当然是最好的，云笙当即给二人喂了药，然后又另取了一瓶递给清醒的两人，吩咐道：“你们当心，先在这里守一会儿，我去镇南看看情况。”
　　两人答应，留下看着还没苏醒的同门，顺手布下临时结界。
　　云笙见状也没耽搁，刚要赶去镇南，就见流景带着几个同门赶了过来。看那人数，应该是去过镇南了，弟子们损伤也不大。只是这弥漫全镇的灰雾依旧没有解决，而藏身于浓雾之中的邪祟更不知有多少，因此流景几人的神色并不轻松。
　　瞧见云笙等人，流景便问道：“小师妹，怎么样，你们没受伤吧？”
　　云笙摇头，接着答道：“我没事，但镇北的两位师弟中了尸毒，我已经喂过他们丹药了。”
　　流景闻言又上前检查了一下二人情况，算不上有多好，但体内尸毒确实被压制住了。她松了口气，微微缓和了神色说道：“今夜四处告急，恐不太平，这两位师弟还是得先安置妥当。”
　　云笙想了想，取出一套阵旗：“去镇长家吧。这镇上的屋舍咱们基本做过布置，抵挡一时也是可行的。将人安置在那里，我再多布上一层结界。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应该也能拖延时间，足够咱们及时赶回去施救。”
　　流景答应了，刚要带着几人回去，突然听到“啊——”的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几人反应都很迅速，有两人自觉扛起昏迷的师兄弟，便在流景的带领下一齐赶去了声源，旋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设下禁制的屋舍并没能阻挡藏于灰雾的邪祟，洞开的大门之内，一家五口已经全部殒命，喷溅的鲜血散了满屋，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之前的人都是失踪，这还是七里镇上的第一桩命案，而且是灭门惨案。阅历不多的几个炼气期弟子顿时就被这场面刺激得不轻，倒抽凉气的声音几乎都出自他们。
　　流景脸色越发严肃起来，她抬步踏入屋中，用手中长剑将匍匐的尸体翻转过来。于是众人便瞧见了更加刺激的一幕——这无人的尸体都被掏空了内脏，尸体上沾染着代表不详的黑色尸毒，不必想也知道凶手是谁。
　　简单检查过尸体之后，流景便对众人说道：“是那些‘行尸’，它们对镇民动手了。咱们不能再耽搁下去，先把这些东西解决了再说。”
　　云笙等人没什么意见，当即在流景的安排下分成了三拨。几个筑基期弟子一拨，云笙和流景则各带两个炼气期，三方人马如品字形各站一方，从七里镇边缘向中心搜索。如果遇到行尸，尽量斩杀，若数量过多则往中心驱赶。
　　当然，镇子的中心便是镇长家的宅院，她们可以先把受伤的同门送过去，再布下防御强大的结界，以防万一。
　　打定主意，众人也不再耽搁，飞快往镇长家赶去。只是几人都没想到，她们赶到镇长家时，会与另一拨人遇上……


第3章 七里镇（二）
　　云笙等人回到镇长家时，这里一切如常。
　　这让几人都松了口气，因为之前的灭门惨事，她们已经不能确定白日里匆忙布置的防御是否还能抵挡住那些“行尸”。现在见镇长家无碍，自然长松了口气。
　　不过等进了门，云笙和流景便发现，之前已经熬不住昏昏睡去的镇长一家早已经醒来，此时全都聚集在了院子里。而且在院中的也不止镇长一家，另外还有十来个手中持剑，衣决飘飘的修士——看那制式穿着，应当是隔壁天行宗的弟子没错了。
　　显然，认出对方身份的不止云笙一人，有个小弟子没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怎么回事，天行宗的人怎么也来了？她们不知先来后到吗？！”语气中浓浓的不满。
　　正阳宗和天行宗算是邻居，但两家的关系其实算不上多好，究其原因无非是利益二字。至于天行宗的弟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即便流景没有解释，云笙也猜到了——之前她大概是猜错了，这七里镇恐怕并不在正阳宗的地盘内，而是在两宗之间，所以求救才引来了两宗弟子。
　　云笙并不介意这个，或者说自从经历过那一遭“噩梦”，她早不在意这些小事了。也正因为不在意，云笙便不似身后同门那般不满，反而用一种平和审视的态度看向眼前这群人。
　　然后这一眼看去，她的目光便被一人吸引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蓝白衣衫，腰间系着一串菩提手串，衣带当风，长袖风流。虽是与身旁同门一般无二的弟子服，可她身形挺拔，飒飒如青竹，只往那里一站，便给人一种卓尔不群之感。更别提她乌发如墨，侧颜精致，还未瞧见全貌，便已让人生出惊艳之感。
　　似乎察觉到云笙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人微微偏头看了过来，原本就令人惊艳的侧颜随之补全，更是让人呼吸为之一滞。
　　可紧接着，云笙看呆的目光便飞快收了回来，同时心中狂跳不止——虽然她确实感到了惊艳，但这当然不是因为一见钟情，而是因为她对上了对面人的目光。那漆黑的眸中不是她所以为的清亮，反而浸着沉沉墨色，让人一看就好似陷入深渊，无端生出几分心悸来！
　　云笙被吓了一跳，可收回目光后又觉得不对，正道弟子哪儿来的这么可怕的眼神？再说她们无冤无仇的，怕不是她看错了？
　　这样想着，云笙又偷偷看了过去，可这时对方却早收回了目光。
　　云笙看着那人精致的侧颜，心中又不禁生出两分遗憾来，没多想便扯了扯身旁流景的衣袖，小声问道：“师姐，领头的那人，你可认识？”
　　流景把衣袖拽了回去，没理她，但却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她的问题。只见她上前两步，行了个同辈礼，旋即开口问道：“在下正阳宗流景，见过希微道友。七里镇之事我等白日已经接了委托，业已在镇中做下布置，不知道友何故插手？”
　　修真界规矩多多，像这种凡人求助的事，一般都讲究先来后到——因为凡人付不出多少报酬，无利可图，所以一般人也没人会争。而如今天行宗来得迟了，理应退让。
　　希微尚未开口，她身后便有弟子嘲笑道：“我等接了任务来此，虽是晚了，本也是准备离开的。可谁让你们正阳宗的人没本事，没能解决灰雾不说，还让镇中邪祟横行害死了人。如今是镇长再次求救，委托我等除魔，你们没本事就早些回家去才对。”
　　这话可就得罪人了，镇长谁都得罪不起，当即缩起脑袋不敢吱声。
　　当然，正阳宗的人也犯不着和他一个凡人计较，当即就和天行宗的人争了起来。两家宗门惯来关系就不好，吵着吵着便吵出了火气，险些一言不合就动手。
　　不过这些都只是下面弟子的反应，领头的几人反倒没什么动作。
　　流景如今已过半百，早就没了多少少年意气，反而沉稳可靠。希微则是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更没有插手的意思。而云笙……云笙她已经被希微的身份吸引了全部注意，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弟子们的小争执，反而看着希微的目光颇为怜惜。
　　希微，天行宗大弟子，所有人默认的下一任掌门。当然她也当得起所有人的期望，天生道体，天资纵横，自修炼起三年筑基，十年金丹，到如今已有半步元婴的修为，与流景相当。可同为掌门弟子的流景，至少比希微大二十岁，双方的天资可见差距。
　　希微无疑是天之骄子，谁都不怀疑她将来成就。可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云笙，却看到了她另一番出人意料的结局——碎金丹，逐宗门，天骄半途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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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弟子们的争执是没什么意义的，希微不打算管，流景却不能放任事情闹大。更何况现在七里镇的麻烦还没有解决，藏于灰雾之中的邪祟不知何时又会出来害人，将时间浪费在与人争执之上，毫无疑问是不理智的，所以最后双方和解，决定一起处理镇中邪祟。
　　镇长见状自然欣喜，千恩万谢之下，接过了正阳宗受伤昏迷的两个弟子——这与他而言并非全无好处，至少多添一重的防御结界，更能够保证他全家安危。
　　暂时解决完内部矛盾，流景也不藏私，将之前的遭遇说过之后，又说了自己之后的打算。
　　天行宗的人不讨喜，但也不是听不进人言，当下也没反驳流景的打算。几个弟子都将目光投向了希微，希微这才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冷好听：“不必看我，你们自行决断。”
　　显然，希微也是来带队的，只是比起流景的体贴维护，希微并不打算插手小弟子们的历练……若有人此时瞧清她低垂眉眼中隐藏的情绪，或许就会发现，她那沉沉黑眸之中何止没有维护，反而还藏着三分杀意。不过就算被人看见了，也不会知道，那些杀意全是冲着她的同门而去。
　　天行宗的人既没看见，也不会想到。所以他们商量一番，便冲正阳宗弟子说道：“既是降妖除魔，咱们也需尽一份力。不如这般，就以这中心为界，我等去北面驱赶，你们去南面。咱们尽量把镇中邪祟聚在一起，再全部剿灭。”
　　对方说这话是有底气的，因为即便希微不出手，天行宗一行人中也还有一个金丹。除此之外的其余弟子至少也都筑基了，整体实力比起正阳宗来要强上一筹。
　　流景闻言没有反对，正阳宗弟子自然也就默认了，双方就此分道扬镳。
　　分开之后，云笙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便见那群天行宗弟子匆匆融入了灰雾之中。只不知是她们走得太快，还是希微不参与历练已经离开了队伍，她一眼看去竟没瞧见那醒目身影。
　　收回目光时，云笙还有三分遗憾，两分犹豫——希微那样的天之骄子，就这样陨落了实在可惜。她有些冲动，想要提醒对方避开灾祸。可她们既没有交情，她也没有证据证明未来，就这样跑去与人说些有的没的，谁又会信呢？
　　……
　　云笙带着满腹心事离开了。
　　希微藏身于灰雾之中，也收回了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
　　她腰间那串菩提手串一直在发烫，旁人或许会以为那是被灰雾中的阴邪刺激的，可事实上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菩提手串的佛性在压制她的魔性……是啊，谁又能想到呢，堂堂正道天行宗的首席弟子，魔性已经强到外溢，需要靠佛门法宝来压制了！
　　这串菩提手串是多年前佛子送给她的。前世她一直没有用上过，不过今生倒是多亏了它，才没在天行宗内暴露自己的魔性，以至于刚回来就被人扣上勾结魔道的罪名。
　　虽然这罪名放在如今，其实也不算冤枉了她，毕竟她都是已经“堕入”过魔道的人了！
　　希微缓缓抬眸，漆黑如墨的眼眸冰冷异常，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这一次她没再看正阳宗那个奇奇怪怪的女修，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天行宗弟子离开的方向……
　　早知会背叛的人，不如提前除掉！


第4章 七里镇（三）
　　七里镇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镇中居民约有数百，南北两条长街贯穿全镇。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屋舍，以及错综复杂的街巷小道。
　　天行宗一行人仗着实力更强，比正阳宗弟子行事也更加激进。
　　两宗分开没多久，天行宗的人便遇见了几只“行尸”，一拥而上之下自然很快解决。当下众人收起法宝，便有弟子提议道：“这灰雾中不知藏了多少邪祟，咱们且一路斩杀过去，也免得再有百姓遭殃。等到咱们把邪祟清理完了，再去镇中与正阳宗那群人汇合，也好帮帮他们。”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狂妄极了，但因为之前的小小胜利，也助涨了众人自信。于是几乎没有犹豫，大部分的人便都赞同了这个打算，并且跃跃欲试。
　　舒仪是如今队伍中唯一的金丹修士，见小弟子们那年少轻狂的模样，不仅露出几分头疼神色来。不过这是属于弟子们的历练，她倒也没有多劝，只道：“随你们行事，不过记得要小心些。之前正阳宗那边已经有弟子折损，这灰雾恐怕并不简单。”
　　这话有人听进去了，也有人没听进去，还咕哝着反驳了一句：“就正阳宗那帮废物……”
　　舒仪闻言回瞪过去，惯来温柔的人，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严厉。以至于这些在她面前没大没小惯了的师弟师妹们也不敢再说什么，悄悄缩了缩脖子，应下了。
　　之后这群人便跟脱缰的野马似得，开始在北边镇子上搜索起来。他们倒也没有十分莽撞，即便是分散搜索，彼此之间相隔也并不远。一旦发现了邪祟踪迹，便立刻发出信号通知同门，然后一起将邪祟绞杀。总的来说效率不错，看上去也卓有成效。
　　……
　　天行宗弟子们忙着杀敌时，偶尔也有人惊鸿一瞥，隐约瞧见站在对面屋顶上的蓝白身影。熟悉的法袍让她们不至于认错对方身份，因此并不过多在意，甚至更为心安。
　　希微就这般堂而皇之的观察着众人行动，左手摩挲着腰间愈发滚烫的菩提手串，右手则似有似乎的在周遭稀薄的灰雾中轻点——她的动作太过轻微，附近也未有旁人。但若有人此时站在近前，就会发现周围的灰雾随着她指尖牵引，从若有似无渐渐变得浓郁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下方刚刚斩杀了一个“行尸”的天行宗弟子收回长剑，忽然说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周围的灰雾好像更浓了？”
　　经他这一提醒，众人仔细一瞧，灰雾可不是浓郁许多？若非众人皆是修炼有成的修士，五感远超常人，只怕这会儿站在雾中，就要体会一回什么叫做伸手不见五指了。
　　而众所周知，这笼罩了整个七里镇的灰雾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经验稍丰富些的人，立刻便察觉出了不妙，主动发出信号召集众人聚拢。而停下杀戮之后，周遭骤然一静，这些耳聪目明的修士也终于听到了浓雾中怪异的“沙沙”声响。若此时有人御剑升空，再撇开灰雾遮掩，便能发现周围早有数百个“行尸”悄无声息将她们包围并逼近。
　　站在屋顶上的希微正好能瞧见这一幕，摸索着菩提手串的动作不变，黑沉沉的眸中波澜不兴。
　　很快，随着“行尸”野兽般的一声咆哮，下方街道彻底混乱了起来。有招呼众人迎敌的，有发现“行尸”数量惊呼的，也有勉力出声安抚众人冷静的。
　　吵吵嚷嚷，伴随着打斗喊杀声，彻底划破夜色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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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北已经打成了一团，镇南却意外的十分平静。
　　正阳宗的人比天行宗更谨慎些，不过因为人手聚拢，到底没有之前那样畏手畏脚了——正阳宗的人也不想输给天行宗的人，因此也打算加快行动速度。与此同时，他们也打算向天行宗那样，一边斩杀一边驱赶，并不准备将所有邪祟都聚拢之后再处理。
　　只是正阳宗众人打算得很好，可等她们真正去寻那些藏在灰雾中的邪祟时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她们所想的那般容易。倒不是打不过，而是纯粹的找不到！
　　一行人带着小心谨慎搜索了几遍，几乎踏遍了镇南所有街巷，结果一个“行尸”都没找到。整个镇南干净得仿佛从未出现过邪祟，那笼罩了七里镇的灰雾也仿佛成了半夜时分正常升起的雾气，与什么阴气邪祟的全不相干。
　　正阳宗的弟子们一头雾水，又搜索过一遍之后再次聚拢，这才有人不确定的开口道：“这，镇南好像没什么邪祟啊，莫非那些鬼东西都去镇北了？”
　　当即便有人否认：“不可能，之前我们在镇南，也遇到过‘行尸’的。”
　　在场都是同门，说的话自然使人信服，可如此一来那些“行尸”的踪迹就成了问题。云笙目光在灰雾笼罩的街巷里扫过两眼，旋即转身叩响了旁边民居的大门。
　　“叩叩叩”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出老远。
　　刚还在争论“行尸”去向的众人不自觉噤声，紧接着注意力也都转向了那些门窗紧闭的民居——她们是下午时赶到的，起先没料到“行尸”棘手，只匆匆给这些屋舍的门窗都上了一层禁制。防御力倒在其次，一般来说是用来隔绝气息的，可以避嫌邪祟察觉生人所在。
　　到入夜之后，七里镇的镇民便都回了屋，晚间甚至没有点灯。那一座座被下了禁制的屋舍，在寻常感知之中也像是变成了空屋，外人很难察觉其中气息。
　　这一点不仅对邪祟适用，对这些修士也差不多。因此一开始并没有人察觉到什么不对，直到云笙几次叩门无果，有人下意识放出神识查看起屋内情况。
　　修士的神识不是万能的，笼罩在小镇中的灰雾便有隔绝神识的效果。不过挡在眼前的并不是灰雾，而是一层薄薄的门板，因此那人的神识很快便顺利探入了屋内。众人刚有察觉，便听他“咦”了一声，似乎带着几分惊异。
　　流景顾不上训斥对方乱用神识探人隐私，忙问：“怎么了？”
　　那人回过头，脸上犹带惊疑：“这好似一间空屋，里面没人啊。”
　　这些屋子都是她们亲手布下过禁制，不说有多熟悉，至少可以确定空屋是不会有人设禁制的。因此那弟子话音落地，流景等人立刻便察觉出不对来。
　　云笙动作最快，她刚还在叩门，下一刻掌心运起灵力便拍在了紧闭的门板上。
　　只见黑暗中似有微光一闪，紧接着便传来“咔嚓”一声闷响，眼前挡住众人的房门便应声而碎。碎木噼里啪啦落了满地，可这般大的动静也没能惊动任何人。众人目光往屋中一扫，便确定这屋子里果真空无一人，也不知屋主人究竟何时不见的。
　　流景脸色越发沉凝，二话不说就去了隔壁。这一回甚至没有提前叩门，她便学着云笙直接一掌拍开了屋门，结果里面同样空空如也。再去隔壁，仍旧如是。
　　一瞬间，不详的预感笼罩在了众人心头。
　　“行尸”不见了，镇民也不见了，整个镇南空空如也。可这些人总不会是平白无故消失的，流景只略一想，便急道：“不好，咱们快去镇北瞧瞧。”
　　众人闻言也知紧急，一时间顾不上与天行宗旧怨，纷纷往镇北赶去。
　　……
　　云笙等人速度不慢，可之前一番耽搁，等她们赶到镇北时，天行宗的人早就陷入了“行尸”组成的人海之中。云笙只粗略一瞥，数量竟有数百之多！
　　饶是来前做好心理准备，此时正阳宗众人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更可怕的是明明不大的镇子，之前南北两方就好像楚河汉界一般，被人分割开来——镇北的厮杀声她们在镇南全没听见，想必之前她们在镇南拆家，镇北也不会听见分毫。
　　“动手！”流景低喝一声，当下捏个剑诀，本命灵剑破空而出，便向着前方人海杀去。
　　正阳宗弟子们反应也不慢，立刻各施手段，一道道各色灵光骤然亮起，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各种攻击手段无差别落在了那群“行尸”里，可奇怪的是这些“行尸”似乎对她们兴趣不大，一意攻击着被包围的天行宗众人。除非被正阳宗弟子的攻击伤到，否则绝不回头。


第5章 七里镇（四）
　　“行尸”们的反应虽然奇怪，但为了救人，正阳宗众人显然也顾不上什么了。上到流景云笙，下到普通的炼气弟子，皆是全力以赴。
　　众人这一番厮杀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藏在暗处的希微自然也瞧见。
　　她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乌黑的眸中似乎闪过一丝犹豫，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终是放弃了原本的打算——她从另一个方向杀入了“行尸”群中，周遭的“行尸”却对她完全的视而不见。因此比起人多势众的正阳宗众人，反倒是她最先靠近了被困在中心的天行宗弟子们。
　　希微是天生道体，同时也是罕见的雷灵根。雷灵根应对雷劫几乎是作弊一般的存在，同时在日常攻伐中，威力也是首屈一指。
　　此时希微一出手，随着身上佩剑出鞘，淡蓝色的电弧便开始随着剑气纵横开来。起初这雷光在众多灵光闪烁中不甚显眼，但雷系攻击带来的威力却很快引来了众人目光——旁人攻击都是一个一个来，可希微一出手，她面前的“行尸”几乎就是一片一片的往下倒。
　　很快，被困在中心，已经伤痕累累的天行宗众人便发现了她。原本萎靡的士气顿时一震，欣喜的呼唤几乎脱口而出：“大师姐，是大师姐来了，咱们有救了！”
　　一句“大师姐”，似乎成了所有弟子的主心骨，包括舒仪也都长松了口气。
　　希微自然听得出来，这些人的期待崇拜不是假的，那诚恳炙热的目光足以点燃人心中热血。他们是如此的信赖着她，让人毫不怀疑此刻的真心。可为什么这份真心是有时限的呢，为什么当他们选择背弃，选择向她刀剑相向时，又是那样的毫不犹豫？！
　　思绪翻滚，前世的记忆再次在脑海中回放，那些熟悉的讨伐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让她想想，祁师妹、赵师妹、吴师弟，还有许多相熟或不熟的师弟师妹们，好似都在前方的队伍之中。
　　她救过她们也教过她们，不止一次，可最后这些人又是如何背叛她的？
　　希微手中剑势不停，一具具“行尸”倒在了她的脚下，可周遭的灰雾却更浓了。就好像她此刻愈发不平的心，也像她此时微微泛起红光的眼。
　　蓦地，腰间的菩提手串佛光大作，刺目的佛光映得希微不敢逼视，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同时菩提手串骤然散发出的滚烫热度，也烫得希微稍稍回了神——这里还不是地方，也并不是时候，她不能在此刻暴露魔性，否则身处正道宗门腹地的她，逃不过被人追杀的命运！
　　念及此，希微狠心咬破了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开始在她口腔中蔓延。而舌尖带来的刺痛，也唤醒了她恍惚的神智，让她骤然意识到灰雾对自己的影响颇大。
　　好在她及时发现了，理智回归之后，那些灰雾再想要影响她也是不可能了。
　　幽蓝电流划破夜空，飞快靠近了天行宗众人。希微目光在一众同门身上扫过，只短短一瞬便判断出，这些人几乎个个挂彩，伤得重的甚至已经失去了战力，只能被人围在中间保护。
　　可惜了，要是正阳宗的人再来迟些，说不定就能死上一两个了。
　　希微面上清冷，心中不无遗憾。
　　但天行宗众人显然不可能猜到她的心思，众人见她归来只觉欢喜。舒仪一边迎敌，一边抽空问道：“希微师姐，你之前去哪儿了，没受伤吧？”
　　希微挥手一剑劈倒一片“行尸”，倒也没有避而不谈：“我发觉不对，去周围看了看。”说完稍顿，又继续道：“你们对敌这么久，难道还没发现吗，这些根本就不是行尸。他们是活尸，白日里应该就是这镇上镇民，如今这整个七里镇也不知还有几个活人。”
　　众人闻言，陡然一惊，心性不够的弟子挥剑的动作都停顿了下，险些被活尸咬到。
　　舒仪算是这群人中除了希微外，修为和阅历最高的，闻言立刻目标明确的观察起眼前这些活尸。然后很快，这位向来以温婉著称的女修便沉下了脸。
　　显然，她也看出来了，希微所言不假。而且不必希微提点更多，她还看出眼前这些活尸是被人强行炼制而成，并且还不算十分成功。若这活尸炼制再进一步，这些镇民们就彻底没有了清醒的时候，而且那时他们也不再是活尸，而是真正刀枪不入的活尸傀！
　　弟子们尚未察觉更多，但听了希微的话，再动手时却已经有些束手束脚了：“大师姐，舒仪师姐，这些人还活着吗？那咱们还直接下杀手吗？”
　　***********************************************************************
　　“先别下杀手。小师妹，你有办法帮这些镇民恢复吗？”早在希微提醒之前，正阳宗这边也发现了活尸的事，流景直接就将决定权交到了云笙手里。如果云笙说能救，她们就手下留情，哪怕为此受些伤势，也要将这些活尸好好绑了。
　　云笙听问倒也没觉得有多少压力，或者说有亲爹做靠山的她，从来不知什么是怕。此时几乎想也没想就回道：“不知道，不过可以把他们先捉起来，我再看看有没有的救。”
　　流景闻言没有异议，不过碍于弟子们实力有限，她也不敢真让这些人犯险。当下施展手段，直接绑了个活尸扔给云笙，同样不客气的吩咐道：“你先看看，能救就救。”
　　云笙听话的简单查看一番，然后答：“还行，可以试试。”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基调——在知道这些活尸还有救，并且是白日里见过面说过话的镇民之后，正阳宗的人也再做不到不留情面。包括流景在内，所有人下手时都收了几分力，但如此一来原本就不轻松的局面，顿时压力更大了。
　　尤其是那几个炼气期的小弟子，本就实力不足，还要畏手畏脚，几乎一直处于险象环生的情景中。云笙已经不止一次提领子捞人了，次数多了也生出了几分不耐。
　　再一次捞回来一个炼气弟子，云笙终于忍不住了，手臂一横冲众人道：“闭气，后退！”
　　小弟子们配合不太默契，但流景显然对她的手段一清二楚。于是在听到这话的同一时间，便自觉撤离战场，往后退了数丈不止。
　　作为领队，流景就是这群弟子的风向标，众人一见她退便也跟着动作。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刚还在拼杀的战场便冷却了下来，还留在原地的除了那些反应稍慢的活尸，就只有云笙一个人了。
　　紧接着众人便见她手中法决翻飞，带着金红光芒的灵韵没再仗着速度攻击眼前这些活尸，相反化作一道道醒目光线……几乎踩着众修士的视觉极限，这些光线渐渐汇聚成型，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困阵。阵成的那一瞬间，也将阵中的近百活尸全部禁锢。
　　当然，这种禁锢是有时限的，甚至时限很短。不过云笙显然也不会做无用功。几乎就在阵成的那一瞬间，灵韵本体忽然散出一股红色雾气，很快笼罩住周围，然后被困在阵中的活尸便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场外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云笙见有成效，也颇得意的扬了扬眉。
　　流景看懂了她的小骄傲，抽空夸了句厉害，然后便带着弟子继续往天行宗弟子被困的中心而去。
　　云笙见状也不失落，很快继续施展手段，帮众人开路。如此有她出手，之后的行动效率倒是高了不少，灵韵所过之处几乎倒满了“尸体”。
　　约莫推进了大半刻钟的时间，正阳宗这边终于能瞧见天行宗弟子了。而云笙率先抬眸看过去时，见到的正是黑夜中闪烁的幽蓝电光，以及那挡在众人之前一力抗下绝大部分攻击的挺拔身影……明明不过一面之缘，但云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身份。
　　“走，汇合去。”流景招呼一声，带领众人往天行宗汇合而去。
　　众人随之而动，汇合而去的却不止是修士，还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更多活尸。


第6章 七里镇（五）
　　七里镇的活尸多得有些离谱了。
　　随着众人一齐攻击，尤其是几个金丹期如割草一般收割活尸，周围乌泱泱的活尸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让人不仅疲惫，甚至能感到些许绝望——云笙没有绝望，但她暗自估量，倒在自己手下的活尸至少都有近百了。就算整个镇子的人全变成活尸，也绝达不到如此数量。
　　因为活尸冲击的压力过大，原本还想收敛攻击的正阳宗众人都顾不上其他，开始全力以赴。同时终于有人忍不住，疑惑出声：“怎么会有这么多活尸，全镇人加上都不止了吧！”
　　确实不止，但没人能给他答案，众人只能继续出手。
　　不知不觉，两宗人马彻底汇聚在了一起。这时有着共同的敌人，这些弟子也不像之前那般针锋相对，甚至经过些许磨合，渐渐生出了几分默契来。
　　云笙说到底是炼丹师，虽然修为高过在场许多人，但同门还是有意无意将她护在了中间。
　　她本人没觉得哪里不对，毕竟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被保护着的，而且她存在的意义确实也不在杀敌。可随着活尸源源不断的涌来，身边终于有人支撑不住倒下，她脸上的镇定也渐渐破碎。
　　眼看着一具活尸向她扑来，云笙倒是没有慌张。她正要召来灵韵解决对方，却见面前忽然多了道人影，将之前的空缺弥补上了。不仅是维护了她，同时也将刚刚倒下的那个正阳宗弟子一并护在了身后——那人穿着蓝白衣衫，身形单薄却挺拔，不是希微又是谁？
　　云笙扶住了受伤的同门，心里有点感激。虽然区区活尸肯定伤不到她，可万一把她受伤的同门拖进了尸群，后果简直不言而喻。
　　万幸，希微及时出手，帮了她们。
　　“多谢。”云笙说了一句，不知希微听到没有，却是没有回头。
　　当然，云笙也没时间纠结这许多，她道谢过后连忙翻了翻储物戒指，取了压制尸毒的药给同门服下了。之后她也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很多，当下便有人喊道：“不行，这里活尸太多了，就跟捅了窝一样。咱们还是先离开吧，之后再从长计议也不迟。”离开倒是不难，这里的人大多都已经筑基了，有御剑的本事。飞走的话，这些等级不高的活尸是很难阻挡的。
　　可认同这提议的人却不多，尤其正阳宗的人都没有开口——他们没有忘记，之前有两个同门受伤昏迷，被安置在了镇长家。虽然现在他们也不能确定，镇长一家有没有问题了，可抛弃同门是不可能的。
　　云笙梦醒之后更看重这些同门了，她更没想过要走：“先等等，给我点时间。”
　　众人闻言还没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就见云笙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条闪着灵光的绳索……众人看着都不陌生，这绳索名曰缚龙索，名字响亮，但其实就是用来捆灵兽的。而且等阶不高，一般只能对付金丹期以下的灵兽，修为更高些的很容易就能挣脱开。
　　不过目前来说，这缚龙索已经够用了。
　　只见云笙一手握着缚龙索，手上微微用力一抖，那缚龙索便好似有了生命一般，直直向前冲去。转眼功夫，便缠上了一具活尸，将其捆缚得结结实实。
　　活尸被缠住，怒吼了一声，可这完全抵不住云笙将它拖拽回来的力道。
　　只这瞬息，两宗修士组成的防御圈内，便多了一只挣扎不休的活尸。不过没人有异议，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云笙又是探脉又是放血的一系列动作——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云笙是在检查这些活尸还有没有救。如果有救的话，就能利用丹药瓦解对方势力，如果没救的话，也能针对炼药。
　　正阳宗弟子一点都不怀疑云笙炼药的实力，甚至为了表示支持，主动承担起更多对敌压力。而天行宗的人虽然对云笙不熟，但却个个骄傲，又哪里肯被正阳宗弟子比下去？
　　就这样，两宗弟子齐齐发力，不仅抵挡住了活尸的攻击，甚至隐隐有了反推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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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的动作果然很快，经过一番眼花缭乱的检查过后，她确定眼前这具活尸还有的救。不过个例不代表全部，而且经过这一遭，就算救回来人也废了，只能说救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吧。
　　身为炼丹师，云笙虽然被保护得很好，但其实也并非不知生死。
　　她决断下得很快，转眼功夫便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炼丹炉，当场开始炼丹。
　　炼丹之事很严谨，一般来说要选静室，炼丹师还得将状态调整到极佳，才能确保炼丹的成功率。可云笙不同，在炼丹方面她堪称天赋异禀，随意选择炼丹地点，随便往炼丹炉中扔些药材，好像无论怎么折腾，炼制出丹药都是轻而易举的。这次也不例外。
　　很快，灵草灵药融化成了灵液，淡淡的药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也不知她究竟在炼制什么丹药，但已经有些疲惫的众人闻到那药香，却是齐齐精神一震。
　　与之相反的是那些活尸，它们的动作似乎缓慢了些，可惜缓慢得有限，也并未被人察觉。
　　云笙不管周围人反应，她一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炼丹炉，同时手中似慢实快的捏起了法决。全神贯注的云笙也不知过去多久，手中的法决更不知换了多少，炼丹炉中忽然有了动静——药香转换成了丹香，同时炼丹炉内发出了“嗡嗡”声响，正是结丹的征兆。
　　忽然，一只手揽住了云笙纤细的腰肢，没等她反应便带着她向后倒飞而去。浓郁的丹香中，似乎也多了一抹陌生的幽香，悄无声息窜入她鼻间。
　　云笙心头一震，忍不住有些分神，即将成丹的炼丹炉立刻躁动起来。
　　身为炼丹师，云笙知道若再分神，这一炉丹药就要废了。她赶忙收敛心神，同时再捏了几个法决，这才勉强压制住炼丹炉的躁动，空气中的丹香也愈发浓郁起来。
　　云笙越发小心，过度的专注和灵力的大量输出，使得她额上浸出了细密汗珠。
　　好在很快丹药便炼制成功了，炼丹炉又“嗡”的响了一声，彻底安静下来。接下来的正常流程该是结印取丹，可云笙这次却没这么做，她反而一掌向前推出，正正击打在悬浮面前的炼丹炉上。接着就听“砰”的一声巨响，丹炉的盖子飞起，炉中丹药被这一掌之力震得粉碎，向四周飘散而出。
　　恰此时，一阵风来。也不知是有人相助，还是夜风凑巧，将那飘散的丹药粉末吹得彻底散开。再加上原本就居高临下，飘散的药末几乎将下方所有活尸都笼罩其中。
　　云笙招手收回炼丹炉，然后便低下头，仔细观察着活尸们的情况。
　　一息，两息，三息……
　　“噗通”“噗通”的声音开始接连响起，是一具具活尸接连倒地的声音。随后不过数十息的功夫，丹药的效用就像是瘟疫，传染了所有活尸，让它们全都失去战斗力倒下了。
　　云笙见状长松了口气，眉宇间刚染上两分喜色，便听身旁一道清冷声音响起：“很厉害。”
　　这声音有些陌生，却十分悦耳，云笙下意识扭头看去，就对上了一张精致到极点的侧颜。察觉到她看来，那人也回过头，正面相对又十分靠近，云笙甚至看到了她眼下有颗小痣。
　　不知为何，云笙心跳快了两分，结结巴巴回道：“不，不客气。”
　　说完她脸就红了，这都说的什么啊？
　　然后很快，她就发现了另一件让她更加脸红的事——她为什么能看到希微眼下的小痣？因为两人靠得极近。两人为什么靠得那么近？因为她此刻就站在对方的灵剑上。甚至说得更仔细些，她是被希微半揽在怀中的，以保护的姿态。
　　云笙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之前似乎有人带着她飞离了地面。她倒没怀疑希微要对她做什么，不用猜也知道，当时定然情势危急，地面上待不住了才御剑的。
　　可待在陌生人怀中，还待了这么久，云笙脸上便止不住发起烫来。


第7章 七里镇（六）
　　云笙脸红得明显，自然瞒不过希微的眼睛。
　　她轻轻眨了眨眼，难得从满心阴郁中分出几分心思，感到了些许疑惑——希微生得好看，虽然那双黑眸中像是凝着化不开的浓墨，可抛开这点不提，那双眼眸却又是美丽而灵动的。以至于当她眼底浮现出疑惑，一双美眸也像是会说话一般，将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云笙自然看懂了，于是越发尴尬起来。她微微挪了下步子，从希微怀中脱离，而后轻咳一声说道：“好了，我没事了，可以自己御剑。”
　　希微点点头，没说什么，松开了一直揽在云笙腰间的手。
　　云笙偷偷松了口气，微凉的夜风刮在脸上，终于将她面上的热意冷却几分。随后她半点不敢耽搁，抬手掷出一柄小剑，那小剑迎风就涨，转眼变成足以令人踏足的阔剑……这显然不是一般剑修攻伐所用的灵剑，而是单纯的代步工具，变大后不仅站的空间很大，甚至可坐可躺。
　　就在云笙即将迈步踏上自己的飞剑时，希微忽然说道：“其实你不必御剑，下面的活尸都解决了，咱们可以落地，顺便查看情况了。”
　　云笙一想也是，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察觉脚下灵剑开始下落。
　　希微御剑很稳，但许是云笙习惯了自己那宽阔的飞剑，脚下的三尺灵剑对于她来说还是太过窄小。稍一移动，云笙便有些心惊胆战，下意识拽住了希微的衣角。
　　后者倒没说什么，更不可能让云笙摔下去，很快稳稳落在了地上。而此时不止她们二人，其余御剑而起的弟子们也都相继落地了。有之前受伤的，此时正往自己嘴里塞丹药。也有些伤势无碍，关心目前情况的，已经开始查看活尸情况。
　　云笙刚一落地，便被师弟师妹们围住了，七嘴八舌向她讨丹药解毒——云笙是在场唯一的炼丹师，而且她从不小气，这般情况总是会慷慨解囊的。
　　将储物戒指里那些压制尸毒的丹药都散了出去，云笙一边发着丹药，一边说道：“这丹药是我之前准备的，没想到会遇见活尸，或许并不十分对症。你们先吃着压制尸毒，等一会儿抽出空来，我再给你们专门炼制一炉丹药。”
　　师弟师妹们闻言齐声道谢，感激不已，崇拜的眼神看得云笙险些飘飘然。
　　倒是流景这时过来了，而且一过来就听见云笙放话，当即不赞同的皱眉：“你刚炼了一炉丹药，体内灵力应当已经耗了个七七八八，先恢复灵力再说吧。”
　　云笙闻言倒也没有分辨，只是飞快往自己嘴里塞了颗回灵丹。丹药入口即化，很快变成了精纯的灵力流入经脉，弥补之前的消耗。而随着灵力的恢复，她忽然想到了之前的事——希微忽然改变主意带她落地，恐怕也是看出了她灵力空虚，怕她强行御剑发生意外吧？
　　虽然这种意外出现的可能性很低，但云笙心中还是感受到了对方的体贴，一时间心有动容。她下意识抬头，目光去寻那道卓然身影。
　　希微并没有离开，只站在正阳宗众人之外，身边也围了几个天行宗弟子。
　　她不动声色，听着弟子汇报：“大师姐，现在活尸全部失去战力了。咱们有七人受伤，其中祁师弟受伤最重，尸毒入体，若不能及时压制，恐于今后修行有碍……”
　　这次随希微前来历练的，几乎都是天行宗新一代的精英。别看他们如今修为尚浅，但却个个都是天赋出众的好苗子，只需历练成长，将来毫无意外会成为天行宗的中流砥柱。也是因此，折损任何一个都是会令宗门痛心的大事，更是能免则免。
　　若是前世，希微就该紧张着急了，可此时的她心中非但没有焦急，反而有些快意。不过这些情绪显然不能表露，她只淡淡皱眉，实事求是道：“我这里并无合适丹药。”
　　那弟子闻言也不意外，却还是眼巴巴瞧着她，同时又用余光偷瞄着正阳宗那边。
　　希微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对方意思，心中一时冷笑不已——他们想求正阳宗的人匀些丹药，自己去求就是了。之前开口得罪了人，现在自己不好去求，怕被奚落拒绝，反倒来向她求助。怎么，是她的面子大，不会被拒绝？还是她的脸皮厚，不怕人奚落？！
　　心中正有郁气翻滚，忽然察觉到旁侧目光投来。希微顺着那目光回望过去，正对上云笙亮晶晶的眸子，后者随即扬了扬手中玉瓶：“祛祟丹，你要吗？”
　　希微不太想要，但在同门眼巴巴的目光下，还是接了过来：“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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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疗伤的丹药分发完毕，云笙虽然嗑药恢复了些灵力，但要再次开炉炼丹也要稍作休息之后。
　　众人所中的尸毒已经被祛祟丹压制，倒也不是很急，因此并不催促。倒是简单的疗伤过后，不少人恢复了精神，开始处理起活尸的后续事宜。
　　一开始众人见云笙一炉药放倒了所有活尸，还以为她炼制的是什么针对活尸的毒药，那些倒下的活尸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可等仔细检查过后众人才发现，倒下毙命的活尸只占了大概一半，剩下一半活尸虽然失去了战斗力，但其实还有一息尚存。
　　流景事后询问过云笙，这才知道那些还留了口气的，都是刚转变成活尸不久的。他们体内的尸毒没有另一半深重，所以还有一线生机，可以试着救上一救。
　　云笙本人是不介意再多炼两炉丹的，流景认出那些幸存者几乎都是七里镇镇民，也觉得该救。
　　至于希微，仍旧是那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活像是来走个过场。只偶尔目光落在那些已经沦为真尸体的活尸身上，眸中似有暗色闪过——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但却并不打算开口。
　　两宗弟子很快行动起来，数十人在满地的尸体中穿梭，先将真尸体和幸存者分开来。前者找了块空地堆成小山，打算之后用灵火烧毁，以除后患。至于后者则是整整齐齐摆了十几排，只等着云笙之后抽空炼制好丹药，再来替他们解毒救命。
　　炼丹的事稍后再提，但烧毁尸体却是可以立刻执行的。
　　一行人中少不了火灵根的修士，不过要说其中灵火威力最大的，其实还是云笙。虽然她是双灵根，比不上单一火灵根的天赋，但谁让她有个好爹呢，早早便替她寻了异火炼化。
　　此时面对被堆成小山似的活尸尸体，便有弟子来请她出手，用异火彻底烧毁邪祟。
　　云笙也不矫情，当即答应下来，灵力运转之下，指尖冒出一缕橙黄火焰——别看这火苗又小又不起眼，但云笙炼丹全靠它，火焰的温度更是轻易就能融化坚固的金精。只除了十分耗损灵力这点外，这异火几乎没有缺点，祛除邪祟也是不在话下。
　　可就在云笙指尖一点，那缕异火投向活尸山时，异变忽生。
　　寂静的夜色之下，七里镇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幽幽箫声，如泣如诉宛转悠扬，却听得人莫名感觉有些瘆得慌。不好的预感还没彻底升起，众人便听到一阵咆哮传来，待寻声望去便发现，竟是那些已经“死透了”的“活尸”，在箫声操纵下重又睁开了眼睛！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活尸”都睁眼了，数百具尸体之中，只有十来具睁开了眼睛。可这些脱颖而出的“活尸”显然已经不是先前可比，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已经快逾闪电扑了上来。
　　准备放火烧山的云笙自是首当其冲，一抬眼便对上了“活尸”那纯黑不见眼白的眼睛。她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寒意，指尖一弹，异火便向那些“活尸”罩去，同时出声提醒道：“不好，这些已经不是活尸，是尸傀，大家小心应对！”
　　说话间，十几具尸傀已经绕开异火，重又扑向了人群——和之前一味的靠人数碾压强攻不同，这时的尸傀似乎已经有了自我意识，可以灵巧的躲避攻击。
　　尸傀较之活尸，又不知厉害了多少倍，不仅力大无穷，一身铜皮铁骨更难对付。
　　云笙靠着异火和灵韵夹击，费了不少功夫才勉强解决掉两只，转眼却又有新的尸傀攻向她。也不知是不是她之前放火的举动惹得这些尸傀记恨，对付她的尸傀数量明显比旁人多，饶是云笙修为不低，也很快左支右绌起来。
　　关键时刻，一道雷光劈落，又是希微赶来相救。


第8章 七里镇（七）
　　炼制成功的活尸傀很难对付，不过对上以攻击强悍著称的雷灵根修士之后，并没有半点胜算。且不提希微的修为是一群人中最高的，雷系本身也是克制阴邪的。
　　雷光闪烁间，希微往云笙跟前一挡，基本也就保证了她的安全无忧。
　　云笙松了口气，再看挡在自己跟前的身影，心中动容又添了两分。不过心念百转也不过瞬息，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多余的情绪，重新将心思放在了眼前——活尸傀的实力无疑比活尸强上百倍，只这十几具活尸傀，便将所有人拖在了这里。但尸傀与活尸对比，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们已成傀儡，所以定有人幕后操控，并且这个人不会距离太远。
　　想通这一点的云笙有些心潮澎湃，目光迅速往四周扫过，同时放出神识想要查探周围。可惜这一番折腾下来，周遭的灰雾不减反增，对于神识的限制比起之前更甚。
　　无奈，云笙只好放弃了这条捷径，目之所及却又发现不了什么。她微微皱起眉头，只好向身边修为更高的人求助：“希微道友，这些都是尸傀，必有人在附近操控。对了，就是那阵箫声，咱们定得把人揪出来，才好解决此间事端。”
　　云笙的提醒不算慢，但希微其实早就想到这些，原因无非是她比云笙更了解这些鬼魅伎俩。她原是没打算插手的，以她对师门的满心仇恨，没有落井下石解决所有人已是手下留情。
　　可听到云笙的话，她微微一顿，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云笙这人，希微前世就知道，或者说是听说过——这是一个比她更倒霉，也比她更幸运的人。倒霉在她被人利用得彻底，不仅葬送了自己，还葬送了身边许多人。幸运在她身边一直有人维护，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有父亲和同门站在她身边。
　　不像她，从头到尾，孤身一人，活像个可怜虫。
　　而除了这些之外，云笙也还有其他值得一提的，那就是她的炼丹术。云笙在炼丹一道上的天赋和成就，并不会比希微的修炼天赋差，她同样是个天才。
　　或许是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也或许是前世经历的同病相怜，总之希微对云笙多了些旁人不曾有的包容。再加上她其实不太想留在这里帮忙，于是趁着云笙提出意见，她索性一道雷逼退靠近的活尸傀，然后一把拽住云笙的手腕，便带着她脱离了大部队。
　　云笙没想到希微如此雷厉风行，微微惊了一下，不过很快发现她带着自己前往的正是之前箫声响起的方向。因此她也没多想，只下意识跟上了对方步伐。
　　可惜，尸傀复活已经过去一会儿了，箫声早已结束，幕后之人也早就离开了。
　　不过云笙并不着急，她往左右看了眼，似在寻找什么。希微大概猜到了，于是手往空中一探，忽然不知从哪儿扯出一缕黑气，淡淡的，但存在感十足。
　　云笙诧异了一下，旋即满脸真诚的赞道：“道友真是厉害。”
　　希微听着这称呼总感觉怪怪的，薄唇抿了一下，说道：“你还是直接叫我希微吧。”
　　云笙爽快应下，旋即从储物戒中掏出枚丹药，捏碎之后往那缕黑气上一撒。霎时间，一道微光围绕着黑气亮起，紧接着周遭气息一变，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机染上微光，清晰的显示出黑气主人之前的活动轨迹。只需跟着光线追上去，定能找到那人。
　　希微反应不慢，眼见着微光随着气机蔓延开，变成或深或浅的光线，连忙拉起云笙便往最亮的那一条追去——这条必然是最新留下的，也是那人离去的方向。可她们得快，不说丹药的作用能持续几何，就这明目张胆的动静一旦蔓延到对方跟前，毫无疑问会打草惊蛇。
　　云笙也知道这一点，因此飞快跟上希微的步伐。可惜两人修为本就存在差异，再加上云笙只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炼丹师，她很快就有些跟不上了。
　　希微头也没回，但似乎察觉到了身后动静，二话不说再次扣住了云笙纤腰。
　　那一瞬间，云笙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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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的追踪丹药很好用，希微带着她一路追踪，绕着七里镇转了大半圈，最后竟追踪到了位于镇子中心的镇长家——镇长家外面她亲手布置的结界还没破，之前也一直未曾感到过触动，但却有一条追踪光线直直通往宅中，也不知那人是如何避过这结界的。
　　不过此时的云笙也没心思纠结这个，在看到目的地的那一刻，她已然脸色大变：“糟了，镇长家出事了。还有我两个同门，之前也留在了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里闯。
　　希微扣在她腰间的手刚要松开，见状下意识想要阻拦。结果因为云笙前冲，她手中用上力道，反倒把人拽了回来，直直撞入了她怀中。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希微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表情微微有一瞬怔忪。
　　云笙则感觉撞入了一副柔软怀抱，与此同时，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幽香再次闯入她鼻息。下一刻热意莫名涌上脸颊，云笙心跳又乱了一拍，紧接着很快从对方怀中挣脱：“我们来迟了，镇长家肯定出了意外，得尽快救人才是。”
　　希微也从之前的怔忪中回神，闻言无奈看她一眼，说道：“这光线一出，里面的人肯定已经有所防备。咱们这时莽撞进去，很可能撞入对方的陷阱。”
　　毫无疑问，希微说得很对，可云笙更为同门担忧。
　　如果此刻身旁的是正阳宗同门，云笙就算知道危险，也肯定直接带着人闯了。但眼前的是希微，两人的交情还没到她能要求对方随自己涉险的地步。所以云笙只能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不自觉用期待与恳求的目光看向希微：“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希微被她看得微顿，薄唇紧抿了一下，接着忽然拔剑冲着前方宅邸一剑劈落——半步元婴的全力一击威力不小，再加上有破坏力极强的雷光附着，几乎毫不费力的破开了结界不说，里面青砖建筑的结实宅邸也在这一剑之下化作了废墟。
　　云笙没想到这变故，一时间目瞪口呆：“啊这……”
　　希微半垂着眸子，依旧一副清冷模样：“这样，就算有埋伏，也毁了。”
　　云笙无法反驳，只是实在想不到，眼前冷冷清清的美人，一出手居然就是暴力输出。她偷偷咽了下唾沫，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希微身上挪开，转向已成废墟的宅子——天知道这么一下，镇长家还能有几个活口？还有她那两个同门，早先就受了伤，现在怕不是都被埋在废墟里了吧？！
　　忧心忡忡的云笙欲言又止，希微却已经率先迈步向着废墟内走去。她的感知比起云笙强上许多，没走几步就顿住脚步，接着抬脚踢开前方砖石。
　　忽然，一道人影从砖石下蹿了出来，直直扑向距离最近的希微。
　　希微毫不惊慌，在人影扑到她跟前那一瞬，一道蓝紫雷电忽然凭空生成，直直砸落在那人影身上。稍慢半步的云笙还没来得及将心提起，就见一道焦黑冒烟的身影倒在了希微面前。
　　她噎了下，接着目光落向脚下人影，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人正是镇长家的儿媳。她们之前不仅见过，还说过话，甚至同处一室许久。可即便如此，她居然也没认出，那人已经被炼制成了活尸傀……这样看，说不定镇长一家才是最先遭难的。
　　可如果镇长一家最先沦陷，又是谁给宗门发去的求救信呢？若这也是幕后之人操纵，那对方将自己等人引来，又有何目的？！
　　一瞬间，云笙感觉一股绝大的危机笼罩了自己，使得她后背都隐隐发凉。她手中扣紧了灵韵，本能的求助身边可靠的同伴：“希微，这里不对……”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人影从废墟中脱身，紧接着如鬼魅般逃向远方。


第9章 七里镇（八）
　　追还是不追，这个问题其实不必纠结太多。
　　云笙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也很担心可能被埋在废墟里的同门，但此情此景毫无疑问抓住幕后黑手是最重要的。她唯一的迟疑，只是怕调虎离山。
　　希微大抵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出言提醒了一句：“应该就是他，你看那光线。”
　　云笙之前用来追踪的丹药效果明显，直到此时仍旧留下了淡淡光晕。不过逃走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所以云笙随着希微提示看去时，正瞧见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黑暗中。她顿时确认了对方身份，又怕被对方走脱，下意识又取出枚丹药来想要故技重施。
　　希微见了却道：“没用了，他已有防备。”
　　说话间，希微也看出了云笙心意，便不再耽搁，拽住云笙手腕便追了上去。两人速度也是极快，之前那一犹豫虽然耽搁了片刻，竟也不曾将人跟丢。
　　许是为了操控那些活尸傀，逃走的人在街巷屋舍中穿梭，却始终没有逃离七里镇。如此一来，希微二人虽然没能立刻追上对方，却始终不远不近的坠在了对方身后。偶尔失去对方踪迹，也总能在很快的时间内，再次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云笙隐隐约约觉出不对，一边继续追踪，一边拽住了希微的衣袖：“好像有些不对，他是不是发现我们在追踪，特意带我们兜圈子呢？”
　　希微也察觉到了，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捏了个诀向前方劈去。
　　修士的速度很快，修为越高越是如此，金丹修士的极速甚至已经超过了凡人肉眼可以捕捉的范围。希微和那人的速度都已经到达了极致，可她们再快，也不可能快过雷电——随着希微手中雷诀成型，一道惊雷突然从天而降，直直向着前方逃跑的身影劈去。
　　云笙的眼睛都亮了，因为这道雷来得又快又突然，换做是她的话肯定是躲不过的。
　　可胆敢在正道地盘搞事的邪魔，显然不是来送菜的。那人实力远超云笙，她万万不可能避开的攻击，那人却及时闪避了开去。那道雷唯一的作用是带来一片雷光，终于将那道身影的轮廓映照出来，落入了后方追击的两人眼中。
　　希微不知认没认出来，脚步停也未停。云笙却在这瞬间睁大了眼睛。因为她终于看清了，看清那道逃跑的身影远比一般人娇小，更准确些说是还未长成。
　　若非外来客，镇长一家中唯一配得上这身材的，正是镇长那小孙女！
　　云笙愈发不可置信起来，因为她记得入夜时她与师姐前往镇长家坐镇，镇长的小孙女也在正堂。彼时小丫头盯着桌上糕点，口水直流，云笙还特地将自己面前的糕点让给了对方。其间她甚至还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却从未发现过有哪里不对。
　　正惊异间，又一道雷电劈落，比之前那道更快更突兀，威力也更强。
　　这一次前方逃走的人，终究没了避开的好运，结结实实被那雷给劈中了……地上都被劈出个坑，人也当即倒下了，云笙凭着修士优良的视力，还能瞧见她在电流下抽搐的手脚。
　　云笙惊了一下，接着大喜，弯起眉眼冲希微好一通称赞。
　　希微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握着云笙手腕的手却没松开，带着她往前查探那人情况。
　　雷电的麻痹作用是持续的，两人走近时，那人身上还有电流闪烁着发出“噼啪”声。除了希微这个雷灵根，正常挨过劫雷劈的修士，对雷电这玩意儿就没有不怕的。包括云笙也不例外，她甚至不敢靠太近，几乎是躲在希微身后查看的情况。
　　地上的人似乎被雷劈得不轻，随着电流“滋滋”作响，那人的头发衣衫全都糊掉了。甚至靠得近了，还能闻见空气中的焦糊气，活像被人烤了似得。
　　这个样子，应该没什么战斗力了吧？
　　云笙不太确定的想着，但看着对方凄惨模样，胆子也终于大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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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很后悔，后悔之前的一时大意。
　　魅魔是一种很奇特的存在，她是真正的魔族，却并没有一般魔族那样强悍的肉|身。甚至更极端些，许多魅魔都是没有身体的，她们像是飘荡在人间的幽灵，不时附着在人身上。或者借着宿主的身体一时贪欢，也或者趁着附身搞点事，向世人宣告还有她们一族的存在。
　　不巧，七里镇中就有一只魅魔，而且更不巧的被云笙她们撞见了。更更不巧的是，她和希微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至于毫无防备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希微的实力很强，雷电也确实克制邪祟，以至于一个照面的功夫便将对方重伤。
　　若是放任不管，或许那附着在小女孩儿身上的魅魔会被雷电重伤削弱，甚至真的殒命于此。可偏偏云笙在她彻底失去反抗前，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魅魔强大就在神魂，以至于一个对眼的功夫，云笙便好似受到了重创，神魂都跟着震颤起来。
　　云笙说不好那是怎样的经历，她的神魂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受创，反而像是陷入了一场幻境。恍惚间无数画面在她眼前流转，似真似假，如梦似幻。
　　当然，云笙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外人是不得而知的。
　　希微只是一个不察，反应过来时云笙便已经中招。看着对方神情恍惚的样子，她顿时有些气恼，既是气自己一时失察，更是恼怒这小小魅魔敢在她面前害人……重活一世的希微早不是什么好脾气，她目光一凛，白皙纤细的手掌上附着一片雷光，二话不说便向搞事的魅魔头顶拍去。
　　一般来说，魅魔当然不缺逃跑的本事。尤其她们没有真正的肉|身，通常搞完事把附着的身体一扔，就很少有人能抓住她们。可这一回的魅魔显然有些倒霉，希微的雷电不是普通的雷电，被劈中后不仅麻痹了她的肉|体，甚至就连神魂也跟着受到了影响。
　　所以希微的这一掌，魅魔没能避过。再加上对方是含怒出手，这一掌的威力更是远胜之前。掌风伴着雷霆落在头顶的那一刻，已经被劈得焦黑的魅魔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尖锐异常，不似人声。
　　下一刻，那附着了魅魔的身体便化作了飞灰，被夜风一吹就彻底消散了。
　　与此同时，被魅魔攻击了的云笙也一下子软倒下来，被早有准备的希微接住抱在了怀里——她蹙眉盯着那双眼紧闭的人，眸中有些防备和警惕，若云笙醒来有什么不妥，她便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毕竟同病相怜归同病相怜，两人之间也着实没太深的交情。
　　很快，随着魅魔消失，云笙睁开了眼睛。她眼神似有些恍惚，但整个人的气质与之前并无二致，更没有突如其来的恶意和杀意。
　　被摄魂之后，短暂的恍惚是正常的，希微观察片刻不见异样，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希微这口气还是松得早了些，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只放在恶意和杀意上了，根本没意识到，云笙盯着自己的时间长了些，眸中也并不仅仅是恍惚。
　　等她意识到这一点时，云笙已经从她怀抱中脱离。可她并没有离去，反而整个人倾身凑了上来。希微下意识侧过头躲了一下，然后便感觉一片温软落在了自己脸颊上。就好像忽然间，被春日的落花亲吻了一般，在心底留下浅浅痕迹。


第10章 七里镇（九）
　　云笙只感觉恍惚了一瞬，再清醒时唇已经贴在希微的脸颊上了。别说希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懵了，就是她自己也呆住，险些忘了退开。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连时间好似都停滞了，安静得只能听见她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云笙忽然回神，匆忙退开一步，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我……”
　　开了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云笙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孟浪。正自心慌无措之际，蓦然感觉脑中一清，就好像之前有什么蒙蔽了她的头脑，此刻终于褪去了影响——若换作平时，她肯定第一时间察觉不妥，但此时心慌意乱，竟放过了这般明显的异常。
　　好在云笙没留意的，希微留意到了。她的注意力正放在云笙身上，因此在某一刻感觉到有股力量脱离了对方，并且飞快向远处遁去。
　　希微很冷静，虽然脸颊上的触感还未消退，却已有了判断：“是魅魔，她跑了。”
　　魅魔的存在本身就很棘手，她没有身体还极易隐藏，想必之前云笙中招时她就已经借机躲入了云笙体内。只是云笙好歹有个掌门亲爹，身为仙二代肯定不缺法宝护身，魅魔想要不触动那些法宝控制云笙基本不可能，或许影响她亲希微这一下，已经是魅魔所能做到的极限。
　　但显然，效果不错。不仅云笙被搅乱了心事，就连希微也被那一吻影响，以至于错过了捉住魅魔的最佳时机。甚至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去追。
　　云笙闻言眨眨眼，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希微的话，可纷乱的心思却并未彻底平复。她看了希微一眼，又触电般避开目光，“慌张”的左右四顾：“是吗，她跑去哪儿了？咱们还是得把她捉住，否则这家伙躲起来肯定还要兴风作浪。”
　　话说得义正言辞，如果她心跳得不那么快就好了，那急促的心跳声甚至连希微都听到了。这让希微感觉有些微妙，仿佛之前那一吻不仅是受魅魔影响，又或者魅魔的影响还未褪去？
　　深深看了云笙一眼，希微倒也没有点破：“走吧，咱们继续追。”
　　云笙闻言又偷瞄了希微一眼，见她神色清冷如常，这才偷偷松了口气。之前的事似乎就这样揭过了，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还有点小失落。
　　……
　　魅魔没有身体，脱离附体的肉|身之后更擅隐匿，想要平白捉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脱离肉|身的魅魔也有局限，比如她之前辛苦炼制的活尸傀，失去肉|身之后就难以控制了——之前她是以箫声催动控制活尸傀，没有肉|身之后显然无法再吹箫。
　　若是换做旁人，此时必然已经知难而退了。可魅魔一族既偏执又爱搞事，现下都已经跑到正道宗门附近来折腾了，自然不可能轻轻松松就放弃离开。
　　魅魔离开了云笙，再次往镇北而去，这次她决定再附身个好拿捏的。
　　彼时镇北的打斗还没停止，不过因为魅魔彻底脱离控制，那些无人操控的活尸傀实力大打折扣。魅魔赶到时，她辛辛苦苦耗费无数人命炼制成的十几具活尸傀已经所剩无几，甚至就在她靠近两宗弟子之际，最后一具活尸傀也倒在了流景剑下。
　　魅魔有点生气，可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的生命，又觉得不是那么亏——眼前这群可都是正道宗门弟子，若她能附身其中，说不定就能混进正道宗门里搞事！
　　而且这些人刚受了伤，又因为解决了活尸傀心神放松，此刻就是最好附身的时机。
　　事不宜迟，魅魔迅速观察了一番，然后选定了目标——她眼界还挺高，炼气期那些小弟子是不必考虑的，筑基期也泯然众人，于是很快将目光落在了在场唯二的两个金丹修士身上。流景身为掌门弟子，身上法宝不少，魅魔迅速放弃了她，最终选定了软柿子舒仪。
　　脱离了肉|身的魅魔便似幽灵，她藏身在空气之中，肉眼难以分辨。悄无声息靠近舒仪之后，便似饿虎扑食一般，猛的扑入了对方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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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和希微赶回镇北时，流景正指挥着众人收尾。
　　一见云笙回来，流景眼睛便是一亮，忙招呼她道：“小师妹快来，这些活尸傀难解决得很，火烧都难成灰。快放出你的异火试试，不把这些东西彻底毁了，总是一重隐患。”
　　云笙本来还有些恍惚，心里一会儿想着魅魔，一会儿想着之前那个吻。冷不防被流景抓了壮丁，倒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目光飞快在场中扫过，就见十八具活尸傀倒在地上，基本上都被砍得七零八落，就算是傀儡也绝对没有再回收的价值。
　　确定过活尸傀被解决，云笙的目光又飞快掠过在场众人——她相信希微的判断，那魅魔肯定是来了镇北，但她有没有再附身谁就很难判定。
　　云笙没看出什么异常，但她本身就与许多人不熟，忽而扭头问流景：“流景师姐，你还记得八岁那年，我爹出关送了我什么吗？”
　　流景被问得莫名，可顿了顿还是回道：“师尊下山给你买了串糖葫芦。”
　　云笙听罢松了口气，眼前这人是流景没错了——云笙的父亲清晏道君身为一宗掌门，出关后送礼物哄女儿，在众人想来定是要给什么奇珍异宝。可事实上云笙自出生起就不缺这些，所以她当时撒了个娇，特地要父亲下山去给她买糖葫芦，而清晏道君果然也没舍得让女儿失望。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唯有清晏道君的几个徒弟知晓，而他们更不会外传。现在流景能答出这个问题，显然就不可能是旁人假冒，而以流景阅历，更不可能被人附身却不知。
　　当然，以流景的敏锐，短暂的茫然过后也猜到些什么。她飞快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众弟子，却也知道真有问题急不得，所以仍是不动声色的请求道：“小师妹，帮帮忙。”
　　云笙既然确定她身份，自然也不吝听从，很快放出异火焚烧那些活尸傀。
　　清晏道君对女儿着实宠爱，特地为女儿寻来的异火自然也非凡品。哪怕以云笙如今的修为，异火能发挥出的威力只有十之一二，却也足够将那些尸傀残骸焚烧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其他尸体她也顺手烧了，待烧完之后，笼罩在周围的灰雾似乎都跟着稀薄了不少。
　　做完正事，魅魔自然还是要找的，云笙传音与流景说了之前见闻，目光却忍不住往希微身上落——她想去找她商议魅魔的事，可回到同门身边，希微又被众人围了起来。
　　果然是人人崇敬的天之骄子，在被命运捉弄之前，永远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忽而，那焦点回过头来，正与云笙目光对上。
　　此时正好说话，可云笙却忽然忘了之前打算，飞快偏过头避开了视线。她逃避了对视，希微却没收回目光，于是一眼瞧见了她始终通红的耳根。


第11章 七里镇（十）
　　云笙还是很想找出魅魔的，毕竟这家伙不安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生事——炼制尸傀这种长期活暂且不提，就光是蛊惑人心这一点，已经尝试过的“受害者”并不想再来一回。再者说，如果真让魅魔附身了某个弟子，跟着混入宗门，那麻烦可就不是现在能比的了。
　　然而她再着急，对于魅魔这种传说中的魔物了解却并不多，想要将对方找出来又谈何容易？流景倒是知道一些，可提出的条件却很难：“我听说，被魅魔附身的人心口会有一颗红痣。”
　　云笙听了这话就放弃了：“可是师姐，谁会给咱们看心口啊？”
　　流景也很无奈，因为在场的除了正阳宗的，还有不少天行宗弟子。自家宗门弟子，她还能要求彼此检查，可天行宗的人桀骜，又哪里会听她的话？
　　想了想，流景提议道：“我去让弟子们相互检查。方才看师妹你和希微道友一同回来，她出手维护你也不止一次，想来对你颇有好感。不如还是你去，与她商量商量，让她吩咐下去互相检查，便也不是难事了。”她和希微交情平平，但看得出来对方在同门心中尊崇颇甚。
　　云笙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刚莫名其妙亲了人家，她现在哪敢往跟前凑？可流景却不由分说，还推了她一把，以至于她一个趔趄引起了对面的注意。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吻，希微真挺关注她，一眼瞧来便对上了她的视线。
　　云笙心慌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又染上一点红晕，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可既然希微已经看过来了，她咬了咬唇，倒也没好继续退缩。
　　整了整心情，云笙走了过去，冲希微道：“希微，可否借一步说话？”
　　希微倒也没有为难，微微颔首后脱离人群，跟她走去了一边。
　　云笙已经飞快在心中整理了语言，两人走到一旁后，她随手布置下隔音的结界，然后便将流景的提议说了一遍。她脸上是努力维持的严肃：“魅魔若是附身弟子，不能及时发现混进了宗门，必是后患无穷。所以咱们还是尽早把她除去，这才能够安心。”
　　希微安静听完，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如何想的不露分毫。表面上她倒是点头答应，看上去并不敷衍：“我知道了，此事交给我，你们不必担心。”
　　大抵是之前几次被希微所救，云笙总觉得她信任可靠，便也不疑有他。
　　正事说完，便该放人去处理魅魔的事了，可云笙踌躇了一下，却没解开结界放人离开。她支吾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声如蚊讷般挤出句：“抱歉，方才是我孟浪了。”
　　希微闻言一怔，甚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说实话，她其实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当时怔住也只是因为这体验很新奇。前世她活了数百年，从来没被人亲过，没想到刚重生回来没几天，反倒体验了一回。虽说是个意外，但云笙并不讨厌，还生得娇俏可爱，她也不吃亏。
　　想归想，希微倒也没有那般直白的回应：“无碍，你只是受魅魔蛊惑罢了。”
　　云笙眼睛一亮，飞快点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锅彻底甩到魅魔身上一般。她重又恢复了活泼，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咱们算是朋友了？”
　　希微听到“朋友”二字，心头微动，瞬间有万般滋味浮上心头。可她看着眼前满目赤城的人，却无法将之与前世那些背叛者归为一类，犹豫一下微微颔首：“你若不嫌弃，那自然就是。”
　　云笙听到这话，瞬间高兴起来，眉眼都笑弯了。
　　不知是受她的欢喜感染，还是今生重新结交到一个新朋友，希微始终透着冷意的脸上也舒展了几分。她表情微微放松，唇角似乎也扬起了一点点弧度，霎时间便如冰雪消融，美得不可方物……直面美颜暴击的云笙，不知不觉又看呆了，反应过来后再次红了脸。
　　“那，那什么，正事要紧，咱们还是先去查找魅魔吧。”感觉到脸上滚烫的热意，云笙匆匆丢下一句，然后飞快捂着脸跑了。
　　希微瞧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微微上扬的嘴角重新抿直，之前的冰雪消融仿佛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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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景的效率很快。同行的弟子们对她颇为信服，因此在得到她的吩咐之后，并没有人提出异议。三两个弟子聚成一堆，师兄弟或者师姐妹之间互相检查，很快便得出了结果。
　　结果挺好，正阳宗这边并没有问题，那么魅魔很可能躲去了天行宗那边。
　　云笙得到希微的应承之后就回来了，倒也没太担忧此事。在她想来，希微实力强悍又可靠，若魅魔真在天行宗那边，她定是能够解决的。
　　然而云笙并不知道的是，希微压根没有要捉出魅魔的打算——前世经历宗门背叛，如今天行宗在她心中早不是家了，她对天行宗只有无法消解的仇恨。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维护天行宗呢？混进去一个魅魔，把天行宗闹个天翻地覆，再把宗门脸面扔在地上踩几脚，难道不好吗？
　　希微觉得，这简直再好不过，所以她压根不会多事揭穿对方。回到天行宗弟子中间，她也只是装模作样将众人聚拢说了几句，却是只字不提心口红痣的事。
　　至于魅魔究竟附身在了谁身上？这对于希微来说，其实一点都不难判断。不提她对魅魔的了解，腰间那串时时发烫的菩提手串，其实就是最好的指向。
　　将魅魔的事糊弄过去，假装她没有混进弟子中间，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
　　流景和云笙还有些忧虑，可既然魅魔没有附身在弟子身上，两人也没更好的法子找到对方。于是只能一边提心吊胆，一边继续在七里镇上收尾。
　　所幸接下来收尾善后，那魅魔再没出现捣乱——弟子们将镇长家的废墟翻了一遍，找出被压在废墟下的同门，云笙又开炉炼丹炼制出克制尸毒和恢复的丹药。一通忙碌下来，宗门弟子的损失还能挽回，七里镇的镇民却不知折损了多少，但众人已是将能做的都做了。
　　终于，漫长的一夜走到了尽头，随着云笙最后一炉丹药出炉，晨光洒入镇中。
　　也不知是云笙用异火烧毁了活尸和尸傀的原因，还是那魅魔彻底隐藏的缘故，一直笼罩在七里镇上方的灰雾终于失去了根基。随着朝阳紫气洒落，一点点驱散了雾霾，小镇终于重见光明。
　　还活着的镇民陆陆续续醒了过来，这场历练也画上了不算圆满的句号。


第12章 守静峰上
　　魅魔没有抓到，终究是一种隐患。两宗弟子特地在七里镇多逗留了两日，一边养伤一边巡查，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只能认定那魅魔已经逃走了。
　　事情解决得并不圆满，但七里镇的事终究不过一场历练，修士们不可能一直为之停留。两宗的人凑在一起商量一番，最后决定留下些后手，再让往来路过的同门对七里镇多几分关注，事情也就了结了……虽然她们留下的那些后手，连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用。
　　短短数日的相处过后，便是分道扬镳。
　　云笙看着新结交的朋友，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分别前特地去了天行宗那边道别：“希微，你是要回宗门交任务了吗？过些时日宗门大比，我可以去天行宗找你吗？”
　　希微倒没有那么多离别不舍，但也认真回答了云笙的问题：“我要外出历练，不知何时会回宗门。”
　　云笙闻言有些诧异，因为她分明记得，“梦境”中的这场宗门大比，希微是参加了的。彼时她还没有突破元婴，正有资格参加这次的弟子比试，而结果自然是碾压了所有同辈，光芒耀眼到将所有人衬托得黯淡无光——如果没有后来的急转直下，她会是名正言顺的正道之光。
　　想到这些，云笙略微恍惚，紧接着点点头：“出去历练也好，提升修为才是正道，一场比试倒也不必太过挂心。”顿了顿，又轻轻加了句：“再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希微听到这话，很是诧异的看了云笙一眼，因为这不该是修士说的话。修士修炼得道，本身就是与天争命，若是没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必然是走不长远的。所以修士锋芒毕露的多，隐忍内敛的少，尤其希微又是这样年轻，这样天资纵横，从来没有人说过要她收敛。
　　不过希微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再加上前世她已经经历得足够多，所以也看出云笙说这话并无它意，而是真心的规劝。一时心情复杂，也对清晏道君教导女儿的方式，相当好奇。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终究还是分别了，何时再见全看缘分。
　　……
　　与新交的朋友分别，自然是有些离愁与不舍的，可等真正离开七里镇后，云笙心中的不舍就迅速被另一种紧张情绪所取代——那种情绪叫做近乡情怯！
　　正阳宗距离七里镇并不远。严格算起来，流景清晨带队出发，下午就到了七里镇布置，晚间经历一场恶战，翌日解决问题，再加上逗留观察的几日，满打满算离开宗门也没有五天。弟子们在归途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一点都没有想念宗门的意思，甚至对外出历练还有点意犹未尽。
　　可云笙就不同了，那一场“噩梦”给她带来的影响至今没有消退。她也不知那是自己不小心窥见了未来，还是浑浑噩噩一场梦，但“梦中”种种终究令她耿耿于怀。
　　在七里镇时还好，她只是情绪失控抱了下流景。回到正阳宗时，心中却蓦地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与绝望来——她看着那秀丽山峰，会想到灵峰倾倒，根脉被掘的惨状。她看到那些往来招呼的同门，会想到他们死不瞑目躺在山道上的画面。她看到守静峰时，会想起父亲孤身挡在自己身前的决绝。
　　从进入正阳宗的那一刻起，云笙心中就生出一股直觉，那“噩梦”果真不仅是梦，而是她窥见的未来。如此惨烈的未来！
　　“小师妹，你怎么了，怎么这般神色？”流景注意到了一路格外安静的云笙。
　　云笙确实沉默，心绪却是起伏不定，闻言勉强收敛了心神：“我没事，就是有点想爹爹了。”顿了顿，又重复道：“我就是有点想他了。”
　　流景察觉到些许异样，但却并没有揭破，只道：“啊，那你可要失望了，师尊还在闭关呢。”
　　云笙眨了眨眼，几天过去，“梦境”对她的影响已经减弱许多。所以冷静下来想想之后，她倒也想起来了，父亲清晏道君为了突破瓶颈，最近几年正频繁闭关——“梦境”之中，也正因为父亲闭关对她疏于管教，她才会被人蒙骗，送钱送药送资源，最后给人当了踏脚石不说，还葬送了整个宗门。
　　想到这些，云笙心中猛的生出一股戾气来。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她忽然扭头问流景：“师姐，你知道宗门里有个叫苏昊阳的弟子吗？”
　　流景闻言仔细想了想，却是摇头：“我不认识，小师妹你要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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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要在宗门里寻人，实在很容易，不过她却并没有急着去寻这“梦境”中的白眼狼。回到宗门之后，她直奔掌门一脉所在的守静峰，结果自然是扑了个空。
　　不过没见到人也没关系，云笙还是去清晏道君闭关的石室外静坐了半日，起伏的心绪也因此彻底平静下来——其实“梦境”如何，终究是已知的未来，而既然已知，她自然会避开那些大坑。现在对那些未来不会再发生的事耿耿于怀，不过庸人自扰，碍了自身修行。
　　半日的静坐时光，云笙想通的还不止这些。她仔细整理了那些深刻的“梦境”，然后发现比起白眼狼，“梦境”中某些只言片语，才是最具价值的。
　　比如“梦境”之中，再过不久极地冰原会出现一个新秘境，头一批进去的人折损虽然不少，但活着出来的人却都赚了个盆满钵满。那些人还是全无准备进的秘境，如果这是真的，她早些做好准备带人进去搜刮一拨，绝对血赚不亏。
　　再比如她跟希微提过的宗门大比，菩提山的佛子首次出山历练，却因故半路陨落，甚至都没能在大比中露面。如果她能让人及时将对方救下，绝对可以获得菩提山的由衷感激与交好。
　　再再比如几年之后正魔冲突爆发，修真界边境的七座主城有三座都被魔族和魔修控制。现在理会虽然可能已经迟了，但早一日揭破，总好过被人打个措手不及……如果这事由正阳宗牵头，无疑又是一桩提升宗门声望的好事，而声望能给宗门带来的好处更是数不胜数。
　　云笙扒拉着手指算了算，轻而易举就扒拉出了七八条有用信息。而相比起这些，去找白眼狼报复都让人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有那空闲还不如多炼几炉丹！
　　想通这些，云笙心境一下子豁达起来，也没有找人算账的心思了。不过这种种“预知”她得先行验证，然后还得把亲爹请出来主持大局，才能将所有优势最大化——至于清晏道君会不会相信女儿的话，云笙一点都没考虑过。就算亲爹不信，她撒娇耍赖，总也能让他顺着自己行事的。
　　至于验证，云笙托腮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顿时火急火燎的冲下了山。
　　可惜她还是迟了，刚御剑飞到半路，就听“轰隆”一声巨响传来。然后她想也没想，当即掉头往回跑，结果刚跑没几步，还是被提着鞭子虎视眈眈的流景堵住了去路：“小师妹，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解释，我那碧眼灵狐的角去哪儿了？”
　　云笙一步步往后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心虚，偏还要睁眼说瞎话：“什么？灵狐哪里有角，是师姐你记错了吧？再说你那灵狐不是小师兄帮忙养着吗，找我做什么？”
　　流景磨了磨牙，挥舞着鞭子就冲了上去，守静峰上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第13章 极地冰原（一）
　　云笙在守静峰上等了几日，没能等到父亲出关，倒是极地冰原秘境开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虽然她至今不能肯定“梦境”的真实，但哪怕只有一两成的可能，这样大的机缘也是不能放过的。于是她又找上了流景，提出了自己想要外出历练的要求。
　　其实云笙已经金丹，金丹期的弟子外出历练是常事，甚至刚刚突破之际就该出去的。可云笙不同，她有个过度护犊子的亲爹，总怕女儿外出吃亏，所以每次历练总让师兄师姐们带着她。
　　云笙感觉有些烦，可也明白父亲的好意，所以闹过别扭后总会妥协。而这一次更不必提，如果极地冰原的新秘境是真的，那想要从中获取最大的好处，自然是带的人越多越好——云笙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她只是个炼丹师，论起战斗力真不如几位师兄师姐。
　　流景却不太想去，闻言皱了皱眉：“还有一年不到，就是宗门大比了。小师妹你身为师尊的独女，肯定不少人关注，还不如趁这机会多多修炼，也免得堕了师尊威名。”
　　云笙却不以为意，摆摆手道：“宗门大比啊，我没打算去，我一个炼丹师和人打打杀杀合适吗？”
　　流景闻言噎了一下，仔细想想居然也没什么毛病，虽然小师妹的异火杀伤力一点都不低。她脸上旋即露出些无奈：“可是咱们刚历练回来，这就急着出去，就不能好好在宗门里待些时日吗？还有你之前消耗了不少丹药，也该补充一二才是。”
　　云笙闻言心说：再耽搁些时日，极地冰原的机缘就该错过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既能验证她的梦境，又能给她修行增添助力，怎么可以错过？
　　既然说服流景费力，云笙索性就不与她讲道理了，当即抱住师姐的胳膊开始撒娇：“师姐，好师姐，你就陪我去吧，不然让小师兄陪我也行。爹爹一闭关就不知时日，我成天待在守静峰上多无聊啊。再说师兄师姐你们都常出去历练，凭什么到我就不行了？！”
　　云笙撒娇耍赖的本事一流，最主要的是她撒娇耍赖不成，是真的会偷偷离家出走的。流景眼看着她主意已定，为了不让师尊担忧，最后也只能勉强答应下来。
　　心弦一松，流景有些心累的问道：“行吧，历练就历练，你准备去哪儿？”
　　云笙一听她答应下来，眼眸顿时就亮了，紧接着眼珠一转说道：“我想去摘雪域龙涎草，师姐你陪我去一趟极地冰原吧。”说完想了想，又道：“小师兄留在宗门也无事，不如叫上他一起？”
　　流景闻言却皱眉：“雪域龙涎草？我记得宗门内就有……”
　　云笙忙打断她：“这不一样，我亲手采摘灵药，亲手炼制成丹，这样才有意义。”
　　流景听罢一脸的古怪，因为云笙从前并不怎么爱往外跑，也从来没有亲手摘药的癖好——远的不说，就宗门药田那一亩三分地，也不见云笙去过几回。
　　云笙就是在找借口，她自己知道，流景也知道。可作为被所有人宠爱的小师妹，她就是找借口要往外跑，谁也拿她没办法。而且她不仅磨得师兄师姐随她同行，甚至大手笔去宗门任务堂里发了个任务，又召集了一二十个修为不错的同门，随她一同前往极地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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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云笙召集同门，风风火火为接下来的机缘做准备时，希微也正往极地冰原而去。
　　作为亲历过许多事的重生者，云笙知道的机缘，她没道理不知道。再则她本身魔性未消，留在天行宗内更易激发她心中戾气，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人看出端倪，然后走上前世的老路……那条老路曾让她登上巅峰不假，可其中经历的痛苦磨难，让她并不想再走一回。
　　希微一早便打好了主意，这次外出就不回去了。即便七里镇上的经历让队伍中多了个魅魔，回去天行宗肯定有热闹可瞧，她还是义无反顾的离开了回返的队伍。
　　翩跹灵舟划破长空，载着希微，直奔极地冰原。
　　灵舟之上，希微正盘膝而坐。空无一人的练功室，灵气和魔气交杂出现，一时电闪雷鸣，一时魔气缭绕。若是有懂行的人在场，定能看出她是在入魔边缘徘徊——正常来说，受魔性侵扰到了如今地步，是很难再有挽回的余地了，并且当事人大部分已经没有了挽回的心思。可希微不同，她前世入魔是被迫，心中莫名就有股执念，不想再重蹈覆辙。
　　许是受她过于坚韧的心性影响，原本势均力敌的灵魔二气，渐渐有了变化。跳跃着蓝紫色雷霆的灵气渐渐占据上风，再加上雷电本就有克制邪祟的作用，终是缓缓压过了浓黑的魔气。
　　一开始，整间练功室内明暗分明，灵气和魔气各占一半。后来雷电压过了浓黑，逼迫其不断收缩，从占据半间屋舍到只占了一个不大的角落。可这还不够，希微双眸紧闭，可灵识却紧紧的注视着那一个黑暗的角落，催促这灵力继续压缩。
　　浓黑的魔气变得越发深黑，翻滚着想要反扑。可魔气的主人并不肯放任，所以它翻滚着，挣扎着，最终也只能被压得越来越小。从一个角落，到一个圆球，再到一个巴掌大。
　　与占据了整间屋舍的蓝紫雷霆相比，这一个巴掌大的黑点似乎可以忽略。
　　可希微并没有放弃，双眸紧闭的她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再次加大了压缩的力道。魔气翻滚得越发厉害了，反扑之力也越强，希微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不自觉浮现起前世画面——她如何从高处跌落，被人扣上勾结魔道的罪名。她如何被师门放弃，乃至毁去修为根骨。她如何受人欺凌，成为修真界中人人喊打也人人可欺的可怜虫……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不曾拥有，而是拥有之后，又被人无情夺去。就像她生来耀眼，却被踩入泥沼。就像她根骨无双，却沦为烂泥。
　　其中的落差别说当年，就是如今忆起，也依然让人心绪难平！
　　巴掌大的纯黑魔气陡然翻滚涨大，似乎从希微心中陡然生出的戾气汲取了力量，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开始反扑。蓝紫色的雷电“噼啪”炸响，跃跃欲试着想要将之镇压。可就在下一秒，膨胀了一小圈的魔气陡然一滞，紧接着急速收缩起来。尽管它仍旧不甘挣扎，最后却不得不被压缩凝聚成了一颗黑色珠子，如被封印一般，隐隐可见其中魔气不甘流转。
　　希微睁开了眼睛，有灵韵自她身上短暂浮现。练功室内的所有异象同时消失，不论是那占据了满屋子的雷电，还是那颗封印的魔珠全都消失不见了。可之前的异象也并非虚假，而是希微体内情况的投射。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颗压缩而成的魔珠正静静躺在其中。
　　不过还好，她将魔性全都压缩封印了，现在任谁来看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正道修士。就连那串一直发烫的菩提手串，这时也终于恢复了原本冰凉的温度。
　　如此，她也终于能够在修真界放心行事。


第14章 极地冰原（二）
　　极地冰原位于极北之地，因此也叫极北冰原。这里常年被冰雪覆盖，连绵不绝的冰川终年不化，别说没有修为的凡人了，就是一些修为低微的修士，也受不了极地冰原的严寒。因此这里并不适宜人居住，往来的也多是前来采药寻宝的过客。
　　当然，因为极地冰原的特殊环境，这里的某些资源是外界不曾有的。比如云笙游历的借口雪域龙涎草，除去极地冰原之外，别处几乎不见踪影。
　　正因着这份特殊，极地冰原倒也不缺人往来，渐渐也形成了一些零星的聚集地。
　　十数道剑光划破天际，遥遥可见前方一处冰川山谷之中，有别于冰雪的别样色彩。领头的人眯眼细看，旋即回头冲同伴说道：“师姐，小师妹，前面应该就是冰川谷集地了。看着规模人还不少，咱们要下去看看吗，说不定能找到雪域龙涎草的消息。”
　　流景和云笙闻言也向前张望，此时距离更近了些，因此一眼就望见了那山谷中连绵成片的帐篷。流景旋即看向云笙，云笙微微颔首道：“就这里吧，咱们先下去打听一下消息。”
　　雪域龙涎草虽然是云笙为外出找的借口，但这借口也不是她信口胡说——极地冰原占地极广，以金丹修士御剑飞行的速度，要逛上一圈少说也得小半个月。可秘境开放往往不过片刻时间，撞见了就是机缘，赶不及也只能徒呼奈何。而她依稀记得，“梦境”中那一拨恰好进入新秘境的幸运儿，正是在寻找雪域龙涎草，所以那秘境开启的地方，必定离得不远。
　　流景等人不知云笙心中成算，但一行人本就是为了陪她采药而来，自然听从她的建议。当即也不多言，纷纷压低飞剑，向着冰川谷集地落去。
　　……
　　茫茫冰原，修士们自发聚集的集地便如星罗棋布，散落各方。
　　冰川谷集地不算特殊，只是恰好位于云笙随手所指的方向罢了。一行人落地之后便发现，这聚集地比起在高空远望要大上许多，连绵的帐篷足足占地十余里。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管理者，那些帐篷也是今天来，明天拆，大多留不长久。
　　云笙的小师兄孟殊比她大不了几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也是最爱热闹闲不住的时候。他脚步轻快的走在集地的临时市集里，带着几分好奇，看着道旁小摊上的各种冰原特产。
　　不过孟殊既不是炼丹炼器师，也不是冰灵根，冰原特产对他的吸引力有限。看过新鲜之后，他很快收起了过多的好奇心，转过身来一边倒退行走，一边冲身后的云笙等人说道：“都说冰原严寒，不宜人居。我还以为这里荒无人烟呢，结果一个集地居然就汇聚了这么多人。”
　　别说孟殊，闹着要来的云笙其实也是头一次见到冰原，闻言忍不住点点头。然后她抬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说道：“冰原上的物资奇特，在外面售价颇高，来赚灵石的人想必不少。”
　　这话倒是没错，虽然云笙出身富贵，可这世上艰难赚取灵石修炼的修士从来不少。
　　孟殊也不是不知人间疾苦，闻言点点头，刚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蓦地转头一看，眼中霎时露出惊喜之色。然后还没出口的话立刻就变了，语调中都透出几分兴奋来：“小师妹你看，雪域龙涎草，这里有人卖雪域龙涎草！”
　　话音落地，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目光。云笙和流景等人偏头看向那摆着雪域龙涎草的摊子不说，那摊子的主人也抬头看了过来，周围还有不少艳羡的目光投来……自然是看摊主的，毕竟冰原的特产带出去卖是值钱，可在冰原之中却不算畅销，而雪域龙涎草这东西还有些偏门。
　　摊主也是精神一震，立刻起身招呼：“几位道友，你们可是需要雪域龙涎草？我这灵草是新采摘不久的，而且手法熟练，保证药效保持了九成以上。”
　　云笙蹲下身拿起一株雪域龙涎草看了看，便知摊主并非吹嘘，这确实是一株品相不错的雪域龙涎草。若她真是缺这一株灵药炼丹，此时便可以用灵石买下，然后打道回府了。可她不是，所以她仔细看过之后便将灵草放下了，然后问那摊主：“这雪域龙涎草不错，不知摊主是在哪里采摘的？”
　　那摊主先见她放下灵草，又听她如此询问，脸色顿时有些不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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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绝大部分事，都是可以用灵石摆平的。哪怕你询问的是别人的生财之道，在付出更多灵石之后，那人也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你。
　　不巧，云笙从来不缺钱，所以她成功用灵石砸开了摊主的嘴。
　　流景和孟殊都没有阻拦她，不过时候孟殊还是没忍住，嘟哝了几句：“小师妹你花钱真是太大手大脚了，就你给摊主那些钱，至少够买一百株雪域龙涎草了，炼制出的丹药能吃到你腻。而且就那摊主支支吾吾的模样，恐怕他采药的地方都没有一百株雪域龙涎草，你这可是亏大了啊。”
　　云笙当然知道，她又不傻，也不是上赶着给人送钱的。不过在新秘境开启之前，再多的理由她也不好与人说，当下只能娇蛮的“哼”了一声：“灵石是我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话！”
　　孟殊闻言顿时闭嘴，谁让师尊有钱，给小师妹的零花都是一条小型灵脉呢？
　　短暂的安静过后，孟殊到底闲不住嘴，又问：“好吧，那师妹，咱们要去摊主说的那地方采药吗？”问完没等云笙回答，便自顾自又道：“还是早些去吧，听那摊主的意思，地方也不隐秘。免得去晚了，那里的雪域龙涎草都被人采完了，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什么话都让他说完了，流景和云笙也无话可说。再加上云笙掐指一算，距离新秘境开启的时间似乎也不远了，赶早总比来迟的好，于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一行人在冰川谷集地并没有多待，只打听到了雪域龙涎草的消息，便再次启程离开。
　　不得不说的是，许是云笙出手阔绰，一行人离开时后面还跟了一串小尾巴。不过不论流景还是孟殊，都足够靠谱，压根没给人打劫的机会，反而埋伏一拨给同行的师弟师妹们赚了点零花。随后一行人踏入茫茫冰川，有心人也再难寻她们踪迹。
　　……
　　冰原之上，雪飘万里，天地都渲染成了白茫茫一片。
　　云笙一行人深入冰原三日，早已到了极地冰原深处，周遭的温度已经降低到金丹修士也觉得寒冷的地步。原本调节寒暑的法衣在这里早没了作用，一行人各个裹上了保暖的皮裘不说，云笙更是拿出了早早备好的丹药，这才保证了众人行动无碍。
　　如此艰难行路，又过了两日，众人才终于赶到了当初摊主所说的地方——那是一处裂谷，冰封的大地好像被蛮力撕裂了一般，在地面留下数十丈宽的裂谷。长不知几何，站在裂谷旁向下张望，也瞧不见谷底在哪儿。不过据摊主所说，雪域龙涎草就长在这裂谷之中。
　　她们终于找到了地方，可众人却高兴不起来。原因无他，这处裂谷虽在冰原深处，却并非荒无人烟。相反就在裂谷周围，零星搭建着数十个帐篷，显然是早有人在此采药。
　　孟殊一见这场景，当即就是一阵咬牙切齿：“那骗子！这里早有这么多人守着采药，咱们现在才来，哪里还能找到雪域龙涎草？小师妹，你那灵石花得冤枉啊！”
　　云笙却是早料到这幅场景，因此一点不惊讶。不过面对愤愤不平的小师兄，她自然也不敢说实话，当下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正想宽慰两句，忽然间眼角余光好似瞥见一抹熟悉身影。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却没看到人，只隐约瞧见一片蓝白衣角消失在了某座帐篷后。


第15章 极地冰原（三）
　　云笙一眼瞧见那衣角眼熟，脑海中立刻浮现一道人影，于是下意识往前追了过去。可惜这一去却是迟了，拐过那遮挡的帐篷，早不见对方身影。
　　流景和孟殊等人也被她动作惊动，全都跟着她一齐追了过来。呼啦啦一群人声势浩大的围拢过去，待看到帐篷后空无一物，流景这才开口问道：“小师妹，怎么了？”
　　云笙先是摇了摇头，说不上失望还是什么的，然后又摇了摇头，头脑也清醒过来——是她想得太多，这修真界如此广阔，哪儿那么容易让她遇见分别不久的故人？再说蓝白衣衫一点也不少见，那是天行宗的弟子服，说不准方才见到的就是哪个天行宗弟子。
　　想到这儿，就更不必多说什么了，云笙收敛心神冲众人道：“众位同门，有劳了。这里虽然已有不少采药人，但能聚集这么多人前来，想必雪域龙涎草的数量不少。我也不强求，咱们能采多少就采多少吧。”
　　众人此来冰原，为的就是雪域龙涎草，虽然裂谷边的情况让众人心中不满，但既然花钱的小师妹都没什么介意的，他们自然也不多言。
　　一行人倒是很有行动力，当下商议一番，三三两两分作几个小队，便往裂谷各方探查而去。
　　云笙也没闲着。做戏做全套，既然说是来采雪域龙涎草的，那在新秘境开启之前，她就会专心采药。万一“梦境”真的只是梦，又或者她运气不好，根本找错了方向错过了机缘，至少还能落得几株雪域龙涎草，总不会让自己亏得太多。
　　十几人御剑离开了帐篷区，飞向裂谷各处，就仿佛一滴水进入大海，转瞬融入毫不起眼。直到人都走完了，一道人影才忽然转出，遥遥望着众人背景，柳眉轻蹙。
　　正阳宗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巧合吗？
　　……
　　一连数日，正阳宗众人都忙于采药。
　　她们虽然来得迟些，但一群名门弟子抱团而来，外人并不敢欺负。再说裂谷颇大，雪域龙涎草生长在其中，也不是随手就能薅两把的野草，找到也得费不少功夫，还得看运气。谁也没心思为了一株灵草在这里树敌，有那功夫还不如多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更多灵草。
　　各自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裂谷旁的气氛还算融洽。偶尔撞见一两个陌生人，大家都拘谨的远远避开，并没有过多接触的意思。
　　如此过了几日，正阳宗的同门运气也还不错，居然陆陆续续采到了十来株雪域龙涎草。值得一提的是云笙先前声称要自己亲自采药炼丹，所以找到灵草的同门居然也没有擅自采摘，反而各个传信给她，让她亲自过去采药。
　　云笙飞来飞去，跟赶场似得异常忙碌。不过她本是炼丹师，为了灵草而奔波本就不算什么，更何况只是眼前这点小场面。这般赶场似得采药，反而让她愈发亢奋。
　　当然，除了雪域龙涎草，还有许多冰系的灵草生长在极地冰原中。正阳宗众人见了也不会放过，若是那灵草珍贵或罕见，也会叫来云笙亲自采摘——众所周知，掌门之女云笙师妹是个十分大方的人，若采到适合同行人的灵药，她不仅会慷慨赠与，甚至会为对方主动炼丹。若同门用不上的，她也不吝灵石，并不是个仗着身份压榨同门的人。
　　因此种种，云笙在宗门内的风评不错，与她熟悉之人对她更是维护。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了，众人当下一番忙碌，也算各有收获，不虚此行了。
　　终于，当采摘的雪域龙涎草数量超过二十，各种冰系灵草采摘数量过百，流景等人也觉得此行的目的基本达到了。于是当流景再一次与云笙见面，便问道：“小师妹，你到底需要多少雪域龙涎草？咱们采了有二十株了，若是差不多了，也可往冰原别处看看，还能寻些别的灵药。”
　　流景的提议很中肯，因为裂谷虽大，但附近蕴藏的资源总是有限的。一群人聚在这里采药，收获势必越来越少，最近都有人陆续离开了。
　　云笙当然也知这个道理，她在心中盘算了下日子，回道：“再寻三日，三日之后咱们就去别处。”
　　流景没问更多，一口应下，也不怕耽误这三天时间。而事实上根本没等到三日，就在翌日午后，云笙心心念念的机缘，终于在众人面前缓缓展露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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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在“梦境”里并未来过极地冰原，更不曾撞上这一桩奇遇。因此哪怕手握预知利器，她其实也不十分清楚新秘境具体开启的时间，只能通过“梦境”中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稍作判断——事实上她与流景说的三天只是随口一说，若三天之后没等到新秘境，她还会寻借口继续逗留。
　　不过所幸，天意并没有为难她再寻借口，新秘境开启了。
　　彼时云笙正被某个同门通知过去采药，这次采的倒不是雪域龙涎草，而是三叶冰心花。这种灵草有镇定心神，祛除心魔的功效，因此也十分珍贵难得。
　　云笙刚小心翼翼将灵药采摘下来，还没来得及将之放入玉匣保存，忽然便觉一阵天摇地动。她忙不迭御剑而起，旋即就感觉周遭灵力剧烈翻涌，渐渐汇聚成一个极大的灵气漩涡。无形无质的灵气，甚至都因大量聚拢变成灵雾，白茫茫与周遭冰雪之色相得益彰。
　　这架势，一看就是有异宝出世，当下便有人迫不及待往灵气漩涡冲去。
　　云笙则小心许多，哪怕知道眼前的异象是因新秘境所致，也没敢在第一时间往前冲——她是很惜命的，从前就没想过让亲爹白发人送黑发人，大梦一场之后就更在乎自己的小命了。
　　事实证明，云笙的小心并没有错。秘境开启之前，周遭汇聚的灵气都不过是为储存能量，更可怕的是周遭的空间会受到影响折叠撕裂。这时候往里闯，与往刀山无异，纵使修为高深，也难免千刀万剐……所幸那些心急的人只是心急，并不是傻，察觉到不对就立刻后退了。
　　云笙眼睁睁瞧见一人的手臂眨眼炸成了血雾，立刻谨慎的再次后退了一大截，其他人也有差不多的动作。于是退着退着，众人不知不觉又渐渐汇拢到了一处。
　　正阳宗弟子自发聚拢，以流景为首，站在了一起。
　　极地冰原气候严寒，连修士都难以适应，所以受云笙相邀而来这一行人修为都不低，是全金丹队伍。此刻众人聚拢一处，又有流景做主心骨，倒是不见慌乱。不过看着眼前异象，众人还是不免好奇，便有人问道：“流景师姐，这是怎么了，难道有异宝出世？”
　　此问一出，没等流景回话，便立刻有人反驳道：“我看不像。异宝出世，怎会没有宝光？还有那空间乱流，我看倒像是有秘境即将开启。”
　　另一人闻言迟疑，不确定的问道：“极地冰原上有秘境吗？”
　　这话立刻便有人能回答，斩钉截铁：“没有。”
　　于是众人得出结论，眼前这很可能是有新秘境将要开启——云笙全程都没插上一句嘴，众人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分析了个七七八八，并且全无差错。
　　这让本来准备引导话题的云笙闭了嘴，倒没什么失落，反而异常心安。毕竟她只是个战力平平的炼丹师，随行的同伴越是靠谱，进入秘境之后她的安全和收获便越能有所保障。
　　果然没等她开口，便听流景道：“若真是新秘境，那既是机遇，也是危险。一会儿漩涡若是稳定下来，咱们进入也需小心，最好抱团，把小师妹护在中间。”
　　没人有异议，毕竟炼丹师往往是能救命的存在，重要性不言而喻。
　　只是众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原本抱团进入新秘境探索，却在踏入秘境的那一刻便被传送到了各处。从一开始她们的打算就落空了。


第16章 极地冰原（四）
　　极地冰原之上，灵气漩涡逆转，没等众人上前，一股巨大的吸力便将所有人吸纳而去。好在这一回没有空间乱流搅动，众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已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云笙的运气不太好，落地之处正是一处妖兽巢穴。她一脚落地，便听脚下“咔嚓”一声脆响，旋即脚往下陷，踩入了一团黏糊糊的液体之中。那黏糊的触感让她下意识有些嫌弃，再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脚边是几颗妖兽蛋，而不巧的是她刚还踩碎了一颗，这时黄白的蛋液已经洒了满地。
　　“嘶”的一声，云笙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忍不住叫了声糟。
　　云笙外出历练的时候不多，但听过的故事却不少。她虽不认识脚下这些蛋的根脚，却知道自己倒霉，除却不见了同门踪影，眼下这是遇到了进入秘境时最难缠的情况之一——所谓出师不利，这踩碎的蛋无异于杀子之仇，足够她被妖兽追杀一路了！
　　念及此，云笙根本不敢耽搁，从蛋液中拔出脚，匆匆使了个清洁术就往外跑。同时心中碎碎念着，只愿那妖兽不在附近，能让她趁机逃得远些。
　　只见云笙手一抛，一柄手掌长的小剑悬空而起，接着迎风就涨，眨眼功夫便足够她踏足其上。换做往常，她还得将飞剑变得更大些，足够她或坐或躺，十足潇洒舒适。可这时她却顾不得这些了，只等那飞剑足够踏足，便匆匆一跃而上，急切之态一览无余。
　　可就在飞剑起飞的前一瞬，准备逃命的云笙忽然轻“咦”了一声，却是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抹异样颜色。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那妖兽老巢不远处，正有一株火红奇花。
　　比起对妖兽的所知寥寥，奇花异草和炼丹师显然十分对口。云笙一眼就认出那火红奇花乃是五阶灵草，炼制的丹药正合出窍期用，对于只有金丹期的她来说，绝对算是珍贵……虽然以她的身家而言，根本不缺五阶灵草，可自己历练所得和亲爹给的，自然还是不同的。
　　一瞬间，云笙心动了，同时她也猜到了这巢穴主人的等级——高阶灵草周围自有妖兽守护，五阶灵草的守护兽一般都是四阶的妖兽，换句话说也就是元婴期。高于这个等级的妖兽不屑守着一株五阶灵草，低于这个等级的则很难护住。
　　云笙不过金丹修为，又是刚入秘境，贸然招惹元婴妖兽很不明智。可谁让她已经背上了“杀子之仇”呢，同一只妖兽，再招惹多一点，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思想斗争只进行了一瞬，云笙很快便说服了自己，跳下飞剑冲着那灵草而去。
　　当云笙触碰到灵草的那一瞬间，远处正在往回赶的某个巨大身影蓦地一僵，旋即怒吼一声，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撞破前路阻碍，笔直的往回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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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云笙一入秘境就遭遇危机，希微的运气便要好上太多。
　　前世她也不曾来过这极地冰原的新秘境，不过仗着活得久，她倒也多多少少听说过这秘境中的情况。于是甫一入秘境，她就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几个坑，同时轻而易举的收获了一片五阶的噬魂草——这东西对于正道修士来说没用，甚至有害，但她却有办法化为己用。
　　一株五阶灵草和一片五阶灵草的差距且先不提，云笙被妖兽追得满秘境乱窜时，希微却似闲庭信步一般，一边避开各种危险，一边观察起了秘境中的情况。
　　这是一处全新的秘境，出世之前也不知尘封了多久。以至于秘境之中各种资源极其丰富，不仅是路边随处都可能遇见外界遍地难寻的灵草，各种妖兽数量也远超外界……众所周知，妖兽的血肉皮毛、骨骼头角，对于修士而言都是修炼资源的一种。
　　换句话说，这处秘境对修士而言，几乎称得上遍地是宝，只要你有本事拿得走。
　　希微当然属于有本事那列，她来这秘境也正是为了尽快提升修为——经过前世种种，她再明白不过，所谓的天之骄子，永远也比不上真正的修为实力。前者不过是未来可期，实际上仍旧是随波逐流，遇事半点不由人。而后者却是实实在在的强者，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一切。
　　弱肉强食的道理，在修真界体现得淋漓尽致。希微早不似前世单纯，重生回来的那一刻，报过一次的仇都显得无足轻重起来，变强则成为了她的当务之急。
　　所以她来到这处秘境，并且在收获噬魂草的时候，决心在这里突破元婴——这对于她来说并不难。该经历的瓶颈，该磨砺的心境，她前世全都经历过了。如今重修正道，虽不算重走老路，但有道是一法通百法明，比起寻常修士突破，她总是容易许多的。
　　抱着突破元婴的信念，希微很认真的搜刮起各种资源。再加上这新秘境的规模不小，当时在冰原裂谷旁恰逢其会的人也不多，她一连数日都不曾遇见任何人。
　　直到这一日，希微刚发现几株有助于她突破的紫叶灵芝，还没来得及采摘，便听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巨响。并不止是一两声，而是一连串巨大的动静，且距离越来越近，就仿佛有什么庞大的巨兽正冲着她奔腾而来。路上不论山石树木，全都被一扫而空。
　　这还是希微这几日头一次听到这般动静，她好看的眉头一皱，再看眼前这几株紫叶灵芝，几乎毫不犹豫便选择了舍弃。她当即御剑而起，眨眼功夫便避去了一旁数人合抱不止的巨大古树树冠上。
　　事实证明，希微确实果决，躲得也足够快。几乎就在她藏身的下一刻，一抹巨大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条巨大的蟒蛇，浑身鳞片鲜亮泛青，偏额头正中还有一抹红，就好像长了三只眼睛似得。这特征让希微一眼就是认出了对方身份，正是四阶妖兽三眼青鳞蟒，传说中皮糙肉厚且力大无穷的难缠家伙。也不知是谁惹到了它，那横冲直撞的架势，简直恨不得将这整片树林夷为平地。
　　希微正想着，目光不自觉往三眼青鳞蟒前方寻去，很快便发现了一道人影正灵活的在树林间穿梭。说来这还是她入秘境后遇到的头一个人，不觉多投了几分关注，结果这一看就发现还是个熟人。
　　那人正是被三眼青鳞蟒追杀了一路的云笙。只见她御剑在前，身姿灵活的躲避开妖兽不时发起的攻击，与此同时还有意引那三眼青鳞蟒往巨树上撞——这片秘境不知存在了多久，除了孕育出各种奇花异草之外，参天古木更是随处可见。
　　就听“轰隆”巨响不停传来，正是巨蟒被云笙引着撞树所致。而三眼青鳞蟒也不愧它皮糙肉厚的名声，愤怒上头根本不管不顾，一连撞倒数十棵巨树，也不曾撞晕。
　　云笙早不指望撞晕对方了，可还是不想让三眼青鳞蟒追得太快太轻松。她目光往四下里一逡巡，顿时相中了附近最大的那棵巨树——没错，就是那么巧，正好是希微藏身的那一棵——当下毫不犹豫引着三眼青鳞蟒往那边冲去。
　　直到飞得近了，她蓦地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存在感十足。
　　云笙心里一咯噔，生怕又招惹上另一个难缠对手。她赶忙寻着目光抬头一看，透过巨树的茂密枝叶，一眼便对上了一双乌黑眼眸，还有几分熟悉。
　　恍惚间，一个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希微！”


第17章 极地冰原（五）
　　希微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所有的正义与热血，早在前世就耗尽了。
　　对于云笙来说，希微算是她新认识的朋友，而且观感不错。可对于希微来说，云笙只是她口头上的朋友，实际没多少交情，更犯不着为她冒险。
　　是以在看清云笙的那一刻，希微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已经打算转身离开了。只是云笙的反应太快，不仅感知到了她的目光，更是飞快看来，与她对上了视线——这就不好直接走了，尤其在听到云笙下意识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希微只觉麻烦找上门来。
　　她好看的眉头轻皱了下，已经做好被对方求救，然后被对方缠上不得已施救的准备了。可哪知云笙喊过这一句之后非但没有朝她奔来，反而咬了下唇，接着脚步一转就往另一边跑开了。
　　她这是，不愿意连累我吗？
　　希微觉得有些新鲜。虽然以她如今的修为，对上三眼青鳞蟒确实有些麻烦，可也不是不能解决。相反云笙的修为就要差上许多，即便她身上有清晏道君给的诸多防身法宝，足以护她不受伤害，可这三眼青鳞蟒显然难缠得紧，也不知已经追了她多久了。
　　甚至一直这样追逐下去的话，云笙没时间探索秘境，这一场机缘也就相当于白费了。
　　真有人能为了一个交情浅薄的人，放弃这样大好的机缘吗？希微还没想明白，忽然感觉脚下一阵颤栗，正是那三眼青鳞蟒追到了巨树下面。
　　此时云笙早已转向，可三眼青鳞蟒显然暴躁非常，也不管眼前的巨树有多大，顺势就一尾巴抽了上去。而这一击的力道何止万钧，数人合抱的巨树也吃不住这一击之力，只听一阵“咔嚓”脆响，竟是从中折断成了两截。巨大的树冠因此无从依附，缓缓倾倒下去。
　　希微脚下一空倒也不急，手中灵剑化作一道流光，倏然出现在她脚下。这一下应变速度之快，希微的身体根本来不及下坠，可灵剑自带的灵光却吸引了三眼青鳞蟒的注意。
　　这只三眼青鳞蟒是秘境的原住民，而且它出生时，这处秘境早已封闭。如此千万年下来，它几乎没有见过人族，而秘境开启后它见到的第一个人族，就是踩碎它的蛋还抢了它灵草的云笙。毫无疑问，这是大仇，而希微与云笙显然是同类，于是理所当然的受到了迁怒。
　　原本已经准备继续追人的三眼青鳞蟒忽然一个转身，巨大的蛇口一吐，一蓬翠绿的毒液就向着御剑的希微直扑而去——以三眼青鳞蟒的巨大体型，这一口毒液到了希微面前，几乎就是铺天盖地。
　　云笙听到身后异动，回头看来时正瞧见这一幕，顿时吓得脸色大变：“希微小心！”
　　希微临战的经验可比云笙丰富太多，根本不必她提醒，就已经御剑躲避。只不过这一下攻击来得极快，且十分突兀，想要完全躲避开也是不能。于是在躲避的同时，她掌心往上一张，一捧蓝紫色的雷电顿时蹿出，瞬息间在她身周织就一片雷网，如蚕茧般将她包裹其中。
　　下一刻，零星的翠绿毒液便洒落在了雷茧之上。霎时间如水入热油，炸起一阵“噼啪”声响。与此同时那翠绿毒液也被雷电蒸发，大部分消磨一空，少部分化作了肉眼难见的淡绿毒雾。
　　以云笙的眼力，自然看不到那些毒雾，但她作为炼丹师的直觉，见到这一幕却本能觉出了不妥。当下更不敢放任希微独自对付三眼青鳞蟒，立刻掏出灵韵往回赶。
　　云笙的折返已不算慢，可希微的动作显然更快。
　　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也没有多少救人之心，哪怕看到云笙的善意也没想过要帮她。可这不代表她就是软柿子，更不代表区区一只三眼青鳞蟒就敢拿她当迁怒对象——入魔之前的希微或许谦逊，可前世修魔炼鬼，早毁了她一身平和心性，养成了睚眦必报。
　　毒液蒸发后，希微抬手间破开雷茧，与此同时一道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三眼青鳞蟒直劈而去。那剑光中覆着雷电，目标又准确的落在了三眼青鳞蟒的七寸之处，杀伤力自不必提。
　　三眼青鳞蟒仗着元婴修为，占据一地称王称霸多年，却是没料到这小小的“虫子”竟敢反扑。它先是怔愣了一下，紧接着勃然大怒。刚吐过一次毒液的它暂时没有毒液可吐，索性就张开血盆大口冲着希微咬了下去，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架势。
　　云笙远远瞧见这一幕，心跳都停了半拍，赶忙将手中灵韵投了出去。所幸灵韵的速度够快，而且经过几日追逐交手，她早将三眼青鳞蟒的仇恨拉得稳稳的。
　　察觉到熟悉的灵气靠近，三眼青鳞蟒的注意力顿时就被分去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的功夫，希微的剑落在了三眼青鳞蟒的身上——与三眼青鳞蟒的巨大体型对比，希微的灵剑短小得像是牙签。可这根牙签却锋利异常，不仅破开了蛇皮的防御，锋锐的剑气伴着雷光直入皮肉不说，更是冲着七寸要害而去。
　　那一瞬间，三眼青鳞蟒感觉到了一丝危机，但也只是一丝。妖兽的体质本就强于人族太多，而三眼青鳞蟒的修为比起希微还要更高，正常来说后者很难对它造成太大的伤害。
　　三眼青鳞蟒没太将金丹修士放在眼里，甚至抖了下身子，意图将攻击的希微抖落下来。
　　可显然，它小看了希微，更小看了希微的手段——从一开始希微就没打算靠着一把灵剑解决对方，那刺向七寸的一剑，也只是为了破开三眼青鳞蟒的防御而已。当防御破开，血肉乍现，希微便手裹雷光直直按向了妖兽伤处。表面上她只是使用雷电之力，可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惯常蓝紫色的雷光，此刻隐隐泛着些红，似有不祥。
　　威风凛凛的三眼青鳞蟒忽然浑身僵了僵，紧接着仰头一阵嘶吼，身体也跟着在地上翻滚起来。它发着狂，想要将七寸处的人赶走或碾压，可希微自然不会如它所愿。
　　锋利的灵剑沿着原本的伤口划开，已经破防的皮肉再难有原本的防御，轻而易举便被划出了一个巨大的伤口。而随着三眼青鳞蟒的翻滚，这伤口直接环绕了一圈，虽然伤口深度远不能将蛇身斩断，但这环绕一圈的伤口却足够希微施为。
　　蛇血洒了满地。希微上下翻飞着躲避三眼青鳞蟒的碾压，手掌却始终没有离开后者的伤口，掌心那泛着丝红的雷光也没有……那雷光好似有生命一般，正在汲取三眼青鳞蟒的生机。
　　云笙不知究竟，远远看到这一幕只觉心惊。她试图上前帮忙，可三眼青鳞蟒巨大的身躯翻滚不休，蛇尾拍打间摧毁着周围的一切，让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以她炼丹师的脆弱小身板，如果没有亲爹给的诸多防御法宝，被那蛇尾巴抽上一下，怕是当场就得去世！
　　很有自知之明的云笙没敢贸然上前添乱，着急的在周围飞了一圈，才蓦然想起身上某件法宝可用。当下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一张手帕，抬手便冲着三眼青鳞蟒扔了出去。
　　那手帕迎风就长，眨眼功夫就变得与三眼青鳞蟒一般大小，冲着它兜头罩下。与此同时云笙不忘提醒希微：“希微，快躲开！”
　　希微正从三眼青鳞蟒身上汲取生机，感觉到体内灵力急速翻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都染上了点点猩红。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就感觉头顶一黑，天光都被遮挡了个干净。她抿抿唇，瞬间收敛了功法，也并不留恋，听话的从那手帕之下急掠而出。
　　三眼青鳞蟒的速度原本极快，希微能逃，它原本也可以。但希微在短时间内汲取了它太多生机，以至于它一时虚弱，竟让那帕子罩了个正着。
　　云笙都没想到事情这般顺利，不过她反应也快，当即结印要将三眼青鳞蟒封印。
　　希微见到这一幕，美眸略微沉了沉，忽然提剑再次冲着三眼青鳞蟒杀去。这一次三眼青鳞蟒被云笙的法宝束缚，希微也就不再舍近求远，直接挥剑刺向了三眼青鳞蟒头上那抹红痕——那是三眼青鳞蟒的命门，是比七寸更要命的地方，刺中之后直入颅脑，再无生机。
　　云笙见状虽觉意外，但自然不会阻拦，相反手中法印变换，短时间内将三眼青鳞蟒彻底压制住。也就是这短短瞬息的彻底压制，使得希微毫不费力的将灵剑送入了三眼青鳞蟒要害。
　　小小的灵剑刺入了蛇首，三眼青鳞蟒身体蓦地僵直，片刻后轰然倒地，身躯犹自抽搐不已。
　　……
　　巨蛇倒地激起的尘埃缓缓落地，云笙终于松了口气，脱力般感觉浑身疲软——不仅仅是因为方才的反击，更因之前数日的追逐，早将她体内灵力耗损大半。若此时只她一人在场，或者身边跟着的是熟悉的同门，只怕她当场就能不顾形象的跌坐在地。
　　可现在有希微在旁，云笙为了维护形象，只能勉力支撑着站直。她不仅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还得向希微道谢，并且出言关怀：“希微，这次多谢你了。还有你没事吧，之前与三眼青鳞蟒对峙，可有伤到哪里？”
　　希微已经收回了剑，闻言缓缓摇头，虽淡淡却看不出心中冷情：“我没事。不过恰逢其会罢了，这新秘境中危机重重，互帮互助也是应该。”
　　云笙有点感动，只觉希微一如既往的靠谱：“你放心，我战力虽不强，但炼丹却是不错的……”她话音未落，忽然见希微眉头轻蹙了下，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见眼前之人身形一晃向她倒来。
　　下意识伸手去扶，云笙倒是将人接住了，却忘了自己这会儿正脱力。脚下一个踉跄，便抱着人一起摔倒，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希微是摔在她身上的。


第18章 极地冰原（六）
　　希微身形纤细，倒不是很重，但云笙还是被这冷不丁的变故砸懵了。
　　两人双双摔倒在地，云笙下意识伸手将人护了一把，下一刻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原因无他，下巴被希微额头砸了一下，还是有些疼的。
　　过了片刻，云笙才缓过来，漂亮的杏眸里还染着薄薄一层水光。不过她也顾不上这点小疼了，一手护着希微，一手轻轻推攘：“希微，希微，你怎么了，没事吧？”
　　希微没有回应，无知无觉倒在她身上。
　　云笙见状立刻知道不好，也再顾不上其他，飞快起身将人扶正，再一看希微脸色，原本白皙如玉的面庞却是染上了一抹青黑——看这模样，不是中毒就是中了暗算，云笙只略微回想一下，顿时就想起了最初三眼青鳞蟒喷吐的那一口毒液。
　　三眼青鳞蟒是异种，不仅生得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同时也很毒。若非它最先就用掉了那剧毒的毒液，在与人交手时冷不丁来上一下，也是相当棘手的事。
　　希微幸运的在最初就耗掉了这桩麻烦，可不幸的是空气中逸散的毒雾还是被她吸去了些许。再加上之前战斗时灵力流转，这会儿怕已是毒入经脉！
　　云笙想到这里，忙不迭替希微检查起来。她将温和的木灵力探入希微体内，正要细细检查一番，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在希微体内不仅寸步难行，更是遭到了对方灵力的围追堵截……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经脉对于修士而言十分重要，未经许可的入侵，灵力是会自动反击的。不过云笙本是炼丹师，也算半个医者，用的又是最温和滋补的木灵力，一般来说遭遇反击的几率并不大。
　　无奈，云笙只好收回了探查的灵力，再看一眼希微昏迷中犹带三分冷意的精致脸庞，忍不住嘟哝了一句：“看不出来，你戒心倒是这般重。”
　　说归说，可希微如今这状况，也是受她连累。再加上云笙单方面已经把希微当做了朋友，又多次受她救助，人自然是不能不救的。也幸亏她是个资质不错的炼丹师，即便手头没有对症的丹药，也能先用其他压制毒性的丹药稳住希微情况，然后再当场配药炼丹。
　　想到这儿，云笙目光一转，顿时瞄上了一旁刚停下抽搐的巨蟒尸体。
　　……
　　希微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小小的三眼青鳞蟒身上翻了车。或者说她太习惯重生前的身体了，那时她不人不鬼非仙非魔，身体早不是寻常修士那般。别说是三眼青鳞蟒的毒了，就连能毒杀大乘修士的云离蚀心草，对她来说也没用。
　　因为习惯了从前的百毒不侵，希微一时大意，这才着了道。晕倒的那一刻她满心懊恼，可倒向云笙时心中却没有多少担忧——或许是云笙之前宁肯冒险浪费机缘，也不连累她的举动，让她深心里对这人多了几分认同。不论其他，至少她的品性还不错。
　　事实证明，希微并没有信任错人。
　　她虽因蛇毒陷入昏迷，却不代表她真正失去了意识。云笙输入灵力查探她身体时，她也是知道的，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精纯的木灵力留在体内，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希微并不敢放任她施为，原因无他，心脏处封印的魔珠是她最大的秘密。别说相识不久的云笙，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她信任，她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颗魔珠的存在。所以她理所当然的反击了，而云笙也果然如她所料，并没有强求。
　　接下来云笙没再动她，而希微再次恢复意识时，体内的蛇毒已经解了。这还不止，那一颗解毒的灵丹药效也是远超希微所料——那丹药不仅解开了希微体内蛇毒，同时还化作了一股精纯的灵力，滋养了她的经脉丹田。灵力涌动之间，甚至让她感觉到了修为瓶颈被触动，仿佛只需她一个念头，当即就能突破！
　　这药效，比她之前偷偷吸取三眼青鳞蟒的生机还强！
　　希微心中诧异，不过她还没弄清楚眼下情况，以她的警觉自然不敢随意突破。当下将那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待余毒尽消，便倏然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身旁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希微，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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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确实是个很特殊的炼丹师，或者该称她为天才才对。
　　希微醒来后才知道，云笙为她炼丹，不仅是取了三眼青鳞蟒的蛇胆祛毒。她取蛇胆的时候，看着那巨大的蛇身觉得浪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整条蛇都炼制成了丹药。
　　当时希微就很费解，那么大一条蛇，云笙究竟是怎么淬炼成丹的？
　　且不提淬炼过程，单就是这件事的工程量就不小，云笙她真的不担心灵力不济，或者自己等不到她炼制完丹药就毒发吗？还有那三眼青鳞蟒本身就是元婴期的妖兽，一身血肉蕴含的灵力自然不俗，这一颗丹药下去就不怕自己吸收不了爆体吗？！
　　希微的心情很复杂，看着云笙的目光也是欲言又止。可想想这一颗灵丹下去毕竟受益的是自己，而担心的毒发和爆体都没有发生，似乎也没有理由质问对方什么。
　　云笙倒是读懂了希微眼中的复杂，她指了指自己苍白的小脸：“放心，我并非胡来，你体内的蛇毒压制过后我才开始炼丹的。还有你看我这脸色，都是嗑药磕多了才这样的，补灵丹我存了一堆呢，绝不会出现炼丹到半途就灵力不济的情况。”
　　希微吐出口气，重生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道谢：“有劳了，多谢。”
　　云笙倒是不以为意，摆摆手道：“明明是我引来三眼青鳞蟒连累了你，你还帮我把它解决了，是我该谢你才是。再说你也是帮我的时候受的伤，我本就有责任替你医治。”
　　有责任吗？
　　希微看着云笙那不以为然的模样，倒是对她的品性更多了三分认同。
　　正想着，手心里忽然多了只玉瓶，接着耳边传来云笙的声音：“好了，这一瓶丹药你都拿着。是我用那三眼青鳞蟒血肉炼制的，灵力有些暴虐，除了你旁人恐怕也不好吸收。”
　　云笙身为炼丹师，当然不会炼制离谱的丹药，尤其希微还刚救了她。她给希微炼丹，几乎是量身定制，以她天生道体配雷灵根的体质，绝对能够很好的吸收这丹药的力量——她也是有点小私心，怕希微推脱，这丹药炼制出来，倒是除了希微没旁人消受得起。
　　希微握着手中并不沉的玉瓶，心情一时间更复杂了——云笙看错了她，她现在只想提升修为，根本不会拒绝如此灵丹。如果云笙不给她，她必然也会想方设法求来。可现在云笙主动给了，而且还是如此用心，她反倒觉得受之有愧。
　　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希微到底也没有虚伪的推脱。不过她看向云笙那苍白的小脸，也知对方为了炼制这一炉丹药必定消耗不少，于是承诺道：“接下来你与我一起吧，我会护你。”
　　云笙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她比希微更洒脱：“好啊，和你一路，我也安心。”
　　承诺保护对希微来说，只是一场交换。可看云笙的模样，显然并未将那瓶珍贵的丹药放在眼里，希微的承诺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友人的邀请，甚至希微一言不发收下她的丹药也是好的……云笙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她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不计得失的，即便有“梦境”预知也难改变这一点。
　　彼时阳光正好，希微看向云笙，她清澈的眼眸中染着碎星般的光点，让人止不住被她吸引——她是知道的，知道这个人的赤城。
　　即便前世的云笙最后声名狼藉，可同样为声名所累的希微却能拨开重重迷障，看透其中的真相。无论旁人如何诽谤，至少在希微眼里，云笙就是个傻子，是个有着一颗真心且天真的傻子。她的付出无怨无尤，可惜最后被人践踏成泥，所以也是个比自己还倒霉的倒霉蛋！
　　或许有些同病相怜，或许也是信任云笙品性，希微忽然就对接下来的日子有了一点点期待。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云笙肯用一颗真心对待自己，自己也是可以接受这个朋友的。


第19章 极地冰原（七）
　　云笙给希微炼丹消耗不少。虽说她有补灵丹补充灵力，可炼丹消耗的也不止是灵力那样简单，尤其这还是一炉给人量身定制的丹药。
　　希微是有些冷心冷情，但她也不是真正的恶人，见到云笙那脸色苍白的模样，自然留下她暂做休整。正好趁着这点时间，她也将之前服用的那颗丹药彻底炼化。至于突破什么的，秘境之中并不合适，还是暂且压制等离开秘境再说。
　　两人便又在原地休整了一日，翌日才继续探索之旅。
　　希微表现得很尊重云笙，主动问她：“云笙，你可想好要往哪里去？”
　　云笙却是随性，一摊手实话实说道：“这秘境是新开启的，我对这里一无所知，往哪里去都行。”说完嘟哝一句：“我刚进秘境就被三眼青鳞蟒追杀了，也不知这是哪里。”
　　其实这一点对于希微来说也是一样，她虽然有前世经历，知道的消息多些，但毕竟也未曾亲自来过这秘境探索，所以这里对于她来说，也全然是未知的……不，也不是全然未知，至少她知道这秘境开启的时间是一个月，而现在已经过去七天。
　　剩下的时间还很多，不过希微已经不如最初那般急切了——云笙的炼丹之术着实厉害，就她给的那瓶丹药，已经足够保她突破元婴，甚至巩固修为，她在这秘境之中恐怕很难寻到更好的机缘。
　　想到这里，希微心中也是坦然，只拿目光注视着云笙，似乎仍旧等她拿主意。
　　云笙被盯着倒没什么扭捏的，她往四方张望了一圈，想了想，干脆顺手从旁边树上折下一截树枝，然后闭着眼睛往上一抛。待到树枝落地，她便寻着那断口方向一指，双眸晶亮的看着希微说道：“就走这边吧，是天意给咱们指的路。”
　　希微无可无不可，点点头答应了。决定在之后的一路帮云笙多寻些天材地宝，也算是报答对方帮自己炼丹的情谊。如果能多些交情更好，今后也好托她炼丹。
　　……
　　云笙的运道大概真不怎么好，或者说与这秘境天生不合。
　　一开始她进入秘境，就直接踩碎了三眼青鳞蟒的蛋，惹得那家伙一路追杀，数日之间基本毫无所获。等好不容易把这巨蟒解决了，又有了新的同伴一同上路，她的运道似乎也没回来——在这遍地是宝的新秘境里，她居然再没遇见一棵三阶以上的灵草，至今唯一的收获还是三眼青鳞蟒老巢里的那株异花！
　　第一天一无所获时，希微心态平稳，只当寻常。
　　第二天一无所获时，希微眉头微蹙，隐有所觉。
　　第三天一无所获时，希微表情微妙，怀疑人生。
　　偏云笙没想过是自己的问题，见希微那隐约怀疑人生的表情，还安慰她：“没关系的希微，别在意，能杀了那条三眼青鳞蟒拿它炼丹，咱们就已经不虚此行了。再说接下来的时间还很长，咱们总不至于一直这么倒霉，肯定能寻到些什么的。”
　　希微的心境其实很稳，若非如此，她前世遭遇过那些之后，也不能够绝地反杀。只是云笙的淡定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可是三眼青鳞蟒炼制的丹药都给了我，你还没有别的收获。”说完这话，她忽然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几株灵草：“这些是我在秘境之中的收获，等阶还算不低，你看看可有用？”
　　前世希微的成就不低，能入她眼的自然都是珍稀灵植，便是云笙看了也不禁有些眼热。可她羡慕归羡慕，却并不贪婪：“这是你寻到的灵草，给我做什么？”
　　希微一眼看出她的心动，二话不说便把手中灵草都塞了过去：“算是你给我炼丹的报酬。”
　　云笙听了这话却不怎么开心，把玩着灵草，低低嘟哝了几句。希微耳尖听到了只言片语，竟是在抱怨自己拿她当外人的……话说她们俩也才见了两面，还没熟到能当“内人”的地步吧？！
　　希微难得的腹诽，云笙当然不知道。她也就嘀咕几句，转脸眼眸又亮了起来，兴冲冲对希微道：“这几株灵草难得，我刚想到几个丹方，等回头我试着炼炼。若是能炼成上品丹药，回头我再送你。”至于中下品的丹药，云笙当然是不屑于拿来送人的。
　　最后一句云笙没明说，但希微依然从她眉眼间看出了几分傲气——云笙实在是个好相处的人，她性格大方，什么都不争，唯有说起炼丹才会露出几分骨子里的傲气。
　　希微见她骄傲模样，不觉十分顺眼，冷凝的眉眼都舒展几分，清冷的语音中似乎也带上了笑：“怎么，我刚送你的灵药，你转头就要送还给我？”
　　虽然请对方炼丹的目的这般轻易达成，十分符合希微的需求，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说了。
　　云笙闻言却眯眼笑了起来，脸上俱是少女的明媚与张扬：“可是希微你给我的报酬，我已经收到了啊。我是炼丹师，你给我灵药，让我有机会尝试更多的丹方，精进丹道，本就是报酬了。”说着一扬眉：“我将三眼青鳞蟒炼制成丹，此番进入秘境已经不算一无所获了。”
　　希微说不过她，又见她眉眼笃定，便被她说服了——也是她不了解云笙，否则就会知道，云笙的丹道与寻常炼丹师不同，她可不是守着炼丹炉过日子的人。
　　至于给希微炼丹，还给她量身定制丹药，只能说云笙乐意。
　　……
　　那日一番对话之后，云笙和希微探索秘境就更佛系了。两人随性而走，也不计较有多少得失，云笙只管将沿途所见记录下来，也算是为宗门提前探路了。
　　她很有正阳宗弟子的自觉，短短几日间，已经绘制了一副颇为详尽的局部地图。
　　相比之下，希微这个天行宗首席大弟子就显得有些失职了。她偶尔会趁着云笙绘制地图离开一段时间，按理来说探索的地方应该会比云笙更多更广，却从不见她记录些什么。以至于云笙每次绘制完地图，都忍不住问她，要不要给她复制一份。
　　希微既觉失笑，又感叹她赤城，不过给天行宗谋福利什么的，她还是果断拒绝了……开玩笑，她巴不得天行宗的弟子一进这秘境就踩上百八十个坑，哪里愿意给叛徒们提供便利？！
　　就这样，两人且走且停，与其说是进入秘境搜刮资源，不如说是来游玩的——主要以云笙的运气，她们实在也没什么资源可以搜刮——如此过了数日，这天云笙又寻了块巨石坐着补充她的地图，希微便趁着这个机会，与她招呼一声后，沿着来路折返了回去。
　　以云笙的眼光来看，她们一路确实毫无所获。可放在希微的视角来说却不是如此，比如她们之前经过了一片鬼面跗骨花，对于修士来说毫无用处，但对希微来说却不是。
　　这样的经历已经不是一回了，希微每次都借故离开，然后偷偷回去收获。
　　云笙也不会多问。不管希微是发现了什么天材地宝，还是单纯的出去走走，她从来不置一词，更不会嫉妒探究。几次下来，双方也算形成了默契。
　　这一次也是一样，希微匆匆折返回去，干掉了守着鬼面跗骨花的鬼面蛛，收获满满后回去找绘图的云笙。只不过这一次她回去时发现，云笙的运气似乎更糟糕了——就在她离开的短短时间内，坐着绘图的云笙也不知怎地招惹到了一群苍背赤炎狼，这会儿已经被狼群团团包围住了。
　　苍背赤炎狼的等阶不高，基本都是三阶，相当于金丹期，比不上之前的三眼青鳞蟒厉害。可狼群出动就是一群，论起难缠程度，也不会比三眼青鳞蟒好上多少。
　　希微一看就皱起了眉头，准备出面去解救云笙，还有点后悔自己之前的离开。
　　然而身处包围中心的云笙却格外淡定。只见她不慌不忙收起玉简，接着手一扬，看似什么都没有，挥洒了空气。可不过短短几息时间，那些苍背赤炎狼却开始接二连三的倒地。
　　不过片刻，问题就解决了，这人看上去也并非真的柔弱不能自保。


第20章 极地冰原（八）
　　云笙看着一副柔弱样，但真的出起手来却是毫不含糊。就想当日七里镇的一炉丹药，直接放倒了数以百计的活尸傀，如今又是简简单单的一扬手，便解决了狼群。
　　希微心中感叹，提起的心也放下了，疾步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笙收起了之前的淡定，闻言却是有些茫然，她又拿出了自己绘制地图的玉简：“我也不知。方才我还在绘图呢，这些苍背赤炎狼突然就冒了出来。”说完顿了顿，看向四周：“莫不是我不小心踏入了它们的地盘？可这些妖兽也太霸道了，我就坐在这里没动，它们还找上门来。”
　　确实，妖兽虽然修行，但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兽性。一些猛兽从前喜欢圈地盘，换成妖兽也一样。不过一般来说，不是同族入侵的话，一般也不会刺激得狼群出动。
　　希微心中一动，目光也不由往四下看了眼：“这些苍背赤炎狼确实有些反常，咱们不如四下里看看，说不定这地方有宝。”
　　有宝要护，才会格外敏感。
　　云笙自然也知这个道理，只是她最近时运不济，在这样遍地是宝的秘境里也一无所获，这才没想到这一茬。现在被希微一提醒，她顿时也来了兴趣，一跃从之前盘坐的大石上跳下来：“走走走，咱们找找看，若真有什么好东西，你我平分如何？”
　　希微闻言失笑，这宝物还没个头绪，她就已想着平分了，倒是大方。不过也亏得是云笙，换做旁人她不仅不会提醒这一句，更不可能与人寻宝，毕竟人性如何她可见得太多。
　　两人寻宝倒也不是毫无头绪，最好的线索正是那群苍背赤炎狼——这些狼群倏忽而来，定是察觉到云笙这个外人闯入，这才匆忙行动。换句话说，若这地方真有宝物，狼群多半是守在附近的，现在寻着苍背赤炎狼来时的痕迹反寻回去，倒是少了许多麻烦。
　　云笙是个细心的人，希微更是敏锐，二人寻着狼群之前留下的痕迹，很容易就找了过去。不得不说的是，这群苍背赤炎狼的地盘是真挺大，二人直寻了小半日才寻到它们的巢穴。
　　和之前的三眼青鳞蟒一样，这些妖兽要守着宝贝，似乎都爱在旁边筑巢。
　　云笙只在附近绕了两圈，便凭着火灵根对火属的敏感，发现地底有浓郁的火灵之气涌现。她眼眸亮了亮，旋即抬手放出了体内的异火，往地面炙烤起来——云笙的异火是清晏道君亲自为她寻来的，威力奇大，一般东西碰着就融。可这地面不同，她用异火炙烤片刻，竟是半分未损。
　　希微一见这情况也知道，东西恐怕是在地底。她也不等云笙求助，抬手便是一道惊雷劈下。雷属的攻击力比火属更强，几乎瞬间就将那岩石地面炸出一个数尺深的坑。
　　霎时间，一抹赤红映入眼帘，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云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火灵晶，对于火灵根修行来说颇有裨益。可云笙并非普通的底层修士，她有个掌门大佬做亲爹，眼界自然不是寻常可比。是以她很快看出这火灵晶虽然珍贵，但多半只是伴生之物，应当还有更好的宝物藏在下头！
　　饶是云笙大方，这时心头也不免火热起来，她俯下身去摸了摸那坑里露出一角的火灵晶，霎时感觉一丝精纯的火灵力往她指尖涌来。
　　火灵力入体，云笙白皙的脸颊都涌上了一抹绯色，她旋即抬头，眼眸亮晶晶的看向希微：“希微，这底下应当是火属的宝物，于你用处可能不大……你，你能帮我把它挖出来吗，我可以帮你炼丹，也可以付给你等价的报酬。”
　　云笙原就生得一副杏眼桃腮模样，此时面上染了绯色，更为她添了三分容色。即便是希微，也得称一句娇俏。而现在这娇俏的小姑娘软语相求，别说有报酬，没有报酬也让人不忍拒绝。
　　希微对上云笙那亮晶晶的眼眸，也不由心软三分，再说她原本也没打算拒绝：“这是小事，交给我便是。至于报酬，你不是说咱们是朋友吗，又何必算那么清楚？”
　　云笙闻言脸上一红，感觉像是占了对方便宜，有那么一点不自在。
　　希微倒是没多话，先是抬手挥出一道剑气，结果发现这地面看似普通，但果真够坚固，用剑的效果几近于无。她本也不是剑修，当即放弃了这顺手的兵器，转而运起灵力直接用雷来劈。如此声势自然浩大，但效果却是不错，至少地面露出的火灵晶越发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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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堂天行宗首席大弟子，做什么都是首屈一指的，挖矿也是一样！
　　云笙的攻击力有限，倒也不是无法炼制出腐蚀地面的丹药，可现在有希微帮忙，她自然也就省些力气。于是她避去了一旁，托腮看着希微一道道劈雷。
　　雷霆之中的希微与平时又有不同，平时的她是冷淡的，浑身上下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仿佛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可被雷霆包裹的她眉目冷凝，发丝飞扬，整个人除了意气风发之外，更添了三分飒爽英姿……不过不论是哪般模样，都是同样的让人心动。
　　云笙从不觉得自己是颜控，因为出现在她身边的亲友同门，就没一个长得丑的——修士修炼有成，身体受灵气滋养，确实也没有长得丑的——可直到此时她忽然发现，她也是个俗人，也对美貌有所偏爱。
　　毫无疑问，让云笙生出这般自知的，正是希微。
　　云笙看着看着，便有些失了神，希微什么时候停下的动作她都没有留意。直到那人来到她面前，薄唇轻启，语音清冷：“云笙，回神。你去看看，已经挖得很深了。”
　　被这一唤，云笙总算回了神，脸颊不自觉微微发烫，目光更是飞快移向了方才被雷霆洗礼的地方。看得出来，希微出手很有准头，她将雷霆全都劈在了一个地方，于是赤红的火灵晶炸裂，露出了下面一条深红通道，即便没有靠近，也能感觉到汹涌的火灵力带来的高温。
　　飞走的思绪飞快被拉回，云笙三两步跑了过去，往那通道里探头一看，竟是一眼瞧不见底。不过等她将灵力探入，便发现这通道下方空间极广，应该是有个洞穴。
　　希微也走了过来，稍一靠近便觉空气炙烤得厉害，往身上裹了层灵力这才好些。
　　她看了眼深不见底的通道，转头问云笙：“要下去看看吗？”
　　自然是要下去的，否则废这么大力气挖坑做什么？而且这通道里的火灵晶都有这么厚一层，就算下面什么厉害宝物都没有，回头把这些火灵晶撬走，也能大赚一笔。
　　云笙毫不犹豫点头，旋即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枚丹药给希微：“这是避炎丹。这底下火灵力太过充裕，希微你不是火灵根，还是吃了这药，免得不慎中了炎毒。”
　　希微在这方面倒是听话，再说她也不是头一回吃云笙的丹药了，因此毫不犹豫接过服下。
　　随后希微又调整了一番灵力，直到恢复全盛，这才率先走向洞口：“我先下去，你跟在我后面，万一有什么不妥，也好应对。”
　　云笙很有自知之明的答应了，亦步亦趋的跟上。


第21章 极地冰原（九）
　　这地洞是希微不知劈了多少道雷炸出来的，甫一进入，便感觉周遭还有雷电尚未逸散。云笙刚走进去，就感觉自己的发丝飘了起来，活像是被雷劈了似得。
　　好在身为金丹修士，云笙也经历过两场雷劫，这一点电流倒是对她造不成伤害。只是趁着希微走在前面，她飞快的运转灵力，把炸起来的头发又给抚顺了，末了还伸手轻轻摸了摸发梢，生怕之前一时不备的狼狈模样让人看了去。
　　希微感觉到了身后灵力波动，下意识生出防备，神识偷偷向后探去——前世的经历让她不敢对任何人托付信赖，哪怕云笙这些天表现得足够赤城，她依然害怕对方在背后捅刀。
　　可显然，她想多了，神识探查之后她只看到了一个炸毛的小姑娘。
　　说实话，云笙那慌张的样子还有些好笑，希微不自觉勾起了唇角，之前生出的那一点防备也烟消云散了。她相当识趣的没有回头，连继续下行的速度都不曾变过，仿佛对身后之事一无所知。直到进入地洞深处，蓦地一道猛烈的火焰向她扑来：“小心！”
　　云笙听到希微提醒时，前者已经出招破开了火焰。可隧道狭窄，再加上左右都是火灵力充裕的火灵晶，这一下攻击简直像是火上浇油。
　　只是一瞬间，云笙便感觉隧道中的火灵力活跃起来，似要爆发。
　　希微的修为比云笙更高，但对于火属的感知，显然没有云笙敏锐。她刚破开扑面而来的火焰，下一秒就被云笙握住了手腕，然后也不管下方是否有什么陷阱危机，直接拖曳着她向下飞去。
　　不大的隧道空间里，两人面对面几乎紧贴在了一起，有别于环境的浅浅温度从对方身上传来。
　　云笙甚至又闻到了那股幽香，可她再是喜爱希微美貌，此时此刻也不会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她一手还牵着希微，另一只手飞快结印，霎时间在头顶布下重重禁制——果不其然，就在两人下行十余丈后，头顶蓦然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火灵晶碎块簌簌而落。
　　火灵力向来暴烈，虽比不上雷属破坏力强，但达到某些条件可是会爆炸的。比如在一条火灵晶矿洞里，忽然冒出的火焰便好似导火索，足以引发一场爆炸！
　　云笙的反应已经很快，但这里火灵力太过充裕，匆忙布置的禁制显然效果有限。尤其这爆炸还不止一次，而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仿佛是在追着她们炸。别说是被炸到身上了，就那爆炸发出的闷响，也阵得两人头脑发昏，险些失去意识。
　　所幸云笙是个仙二代，身上总不缺亲爹给的宝物，尤其是救命防身类的。察觉到她深处险境，宝物自动激发，一阵莹莹白光霎时将她包裹起来。
　　爆炸的余波和轰隆的雷声霎时被摒除在外，云笙头脑为之一清，旋即伸手便将希微捞进了怀里。
　　彼时希微正狼狈，因为她本身雷属性的灵力就足够暴烈，现在又遇上火灵力爆炸，她怕一不小心就点炸了整个火灵晶矿。未免自己被炸个尸骨无存，她自然有些畏手畏脚，正竭力应对之际，就见眼前白光一闪，旋即被云笙抱了个满怀。
　　两人这次是真的紧贴在了一起，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柔软与温暖。与此同时，那防御法宝的白光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将希微一并纳入了保护圈内。
　　外面的隧道炸得晶石纷飞，白光之内却是一片安宁，两人面面相觑一瞬，又双双避开了目光。偶尔外面爆炸剧烈，就见那莹莹白光微微一颤，旋即便似泄去了冲击的力道，重又变得坚固起来。而在这期间，云笙二人还在下坠，甚至下坠得更快了，以免下方通道提前被炸毁。
　　说来话长，但一切发生得却是极快，几息之后，两人脚下终于落到了实处。
　　云笙抱着希微的手没有松开，抱着她又往旁边躲开了老远，直到避开了爆炸范围才将人放开。而后微微羞赧，说了一句：“抱歉，失礼了。”
　　希微自然没什么好见怪的，毕竟同伴逃命的时候没忘了自己，这已是绝对的义气。她微微敛眸刚要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恶意袭来，毫不犹豫反手揽住云笙，带着她又往旁边躲了一躲。
　　不得不说，前世无数次凶险历练出的直觉是可靠的。几乎就在希微带着人躲开的那一刹，一道劲风贴着两人耳畔袭过，锋锐之气甚至割断了两人几缕发丝。乌黑的断发飘扬而落，落地时混在了一起，再分不清那些发丝究竟是谁的，亦或者是两人混在一处的。
　　两人的目光都未往那断发上停留，不约而同望向了身后。
　　这时两人所处已是地底深处，地面上的光亮自然半分也照不到这里。不过此处火灵晶充足，周遭的空气都似染上了火气，映得地下一片火红。于是借着这火红光亮，两人不仅看清了这处广阔的地底洞穴，更看到了方才袭击两人的东西——居然是一只半大不小的狼崽！
　　希微眯眼瞧了瞧，立刻说道：“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苍背赤炎狼。”
　　云笙也看出来了，就见那狼崽似得小兽脚一蹬地，爪下霎时燃起一簇火焰……这里仍是火灵晶包围之处，周遭的火灵力活跃异常。换做云笙，是绝不敢在这里点火的，否则二次爆炸就在眼前。可偏偏眼前这只狼崽点了明火，而且周遭火灵力跳跃，却并没有要爆炸的趋势。
　　只这一点云笙便看出来，这狼崽对火焰的控制犹在自己之上。要知道，她虽不是火系单灵根，但身为炼丹师，对火焰的控制绝对是妙到毫巅，竟也比不过这只妖兽！
　　霎时间，两人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她们不用猜也知道，方才隧道中那一场爆炸恐怕也与这狼崽脱不开干系。再加上方才的偷袭，这小东西对她们显然没什么好意。而希微也很果断，提醒过那一句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出手了。
　　之前在爆炸的隧道里，希微出手很是束手束脚，可此时再动手却并无拘束。随着她手一抬，一道雷霆便向那狼崽劈了过去，划破的空气噼啪作响。
　　狼崽的反应敏捷，一闪身便躲了过去，却恼怒似得嚎叫了一声。
　　云笙很容易就猜到了狼崽恼怒的点——之前在隧道里爆炸，自然随便怎么来都行，可现在大家身处一地，若再发生爆炸就可能连累对方了。所以狼崽不仅得控制自己的攻击不至于引爆环境，连带着希微冲它攻击时，它也得小心约束着周遭过于活跃的火灵力。
　　啧，这架还没开始打，就已经足够憋屈了。
　　不过憋屈的不是自己，云笙当然无所谓，甚至看着希微出手还有些跃跃欲试。她念头一转，当即指尖一弹，一缕异火冒了出来，向那狼崽袭去。
　　狼崽眼看着异火袭来，感觉到周遭被引动的火灵力，当即炸了毛，看着两人的眼神也愈发仇恨起来。它也不管明显更厉害的希微，转头就向云笙扑了过去。只眨眼不到的功夫，云笙就看到了小兽近在眼前的尖利爪牙——她一点都不怀疑，这小东西的爪牙足以撕破她的皮肉！
　　当下沉心静气，忽然出手，一炼丹炉就冲着狼崽的脸拍了过去。


第22章 极地冰原（十）
　　半大不小的狼崽很是敏捷，察觉到云笙改用物理攻击之后，立刻旋身一扭，就要避开炼丹炉的正面攻击。只是它动作快，云笙的动作更快，手中原本巴掌大小的炼丹炉见风就长，转眼变成了一只三尺来高的铜炉，足够将整只狼崽装进去。
　　狼崽见状便知不好，也顾不上周遭即将暴动的火灵力了，直接一口赤炎向着炼丹炉内喷去。那火焰温度之高，甚至能融化大部分法宝，可显然云笙的炼丹炉不在其列。
　　只见炼丹炉上铜门开启，便好似一张深渊巨口，一股脑便将那团赤炎吞了下去，连嗝都不打一个。
　　没见识的狼崽一时间惊呆了，圆溜溜的眼睛也瞪得更圆。不过显然，现实没给它更多发呆的时间，希微及时在后面补了一刀——心随意动，她劈出的雷电瞬间凝成一片雷网，又以雷霆速度直接从后方将狼崽兜了个严实，然后二话不说直接给推进了云笙的炼丹炉。
　　只听得“嗷呜”一声惨叫，随即炼丹炉上的铜门便“哐啷”一声关了个严实。惨叫声被阻隔在内，但很快，炼丹炉上就响起了一阵“刺啦”声，仿佛有什么在抓挠炼丹炉。
　　这一下简直兔起鹘落，两人配合默契，事情解决得也极快。
　　希微眉头舒展，听到那炼丹炉里的声响，问了一句：“它不会再跑出来吧。”
　　云笙已经将炼丹炉缩小回了巴掌大小，闻言屈指在上面弹了一下，得意道：“才不会。除非这只狼崽能突破分神，否则别想从我的炼丹炉里出来。”
　　希微闻言目光不自觉在那炼丹炉上多停留了一阵，然后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那苍背赤炎狼一直收在炉中并不是办法，它定会攻击破坏，想要破炉而出。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找个地方把它放了，还是干脆把这妖兽也炼制成丹？”
　　炼丹炉的隔音效果似乎有限，一直闹腾不休的炼丹炉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活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云笙眨了眨眼，也不知希微这问话是认真的，还是专门说来给那狼崽听的。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认真思量了可行性，末了小心翼翼问道：“希微，你很缺丹药吗？”
　　她的目光清透又纯粹，仿佛在说，你若缺丹药的话我就帮你把狼炼了。
　　妖兽的血肉骨骼都蕴含能量，用来炼丹也不是不行，只是很少有炼丹师会这般粗暴的操作。不过云笙都已经炼过一条三眼青鳞蟒了，再炼一只苍背赤炎狼自然也不在话下。所以云笙这话问得认真，仿佛希微点个头，她分分钟就能把闹腾的小兽变成补药。
　　炼丹炉里的苍背赤炎狼显然很通人性，瞬间就听懂了云笙的言外之意，立刻“嗷呜”“嗷呜”的叫唤起来。声音隔着炼丹炉变得微小又沉闷，可却不难听出其中的示弱与可怜。
　　这家伙，似乎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倔强？
　　云笙和希微对视一眼，后者冲她微微使个眼色，似乎深思熟虑过后才答道：“之前三眼青鳞蟒炼制的丹药还很多，我暂时不缺丹药。”
　　这是实话，可她也特地点明了三眼青鳞蟒，炼丹炉里的小兽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又心生庆幸。
　　希微掐算着时间，又问道：“我不缺丹药，那你准备把它放了吗？”
　　炼丹炉里的小兽偷偷竖起来耳朵，可紧接着云笙的回话却让它心惊肉跳：“还是算了。这狼崽看着有些不凡，许是血脉返祖，说不定炼制出的丹药比三眼青鳞蟒还好。你若暂时不缺丹药，我就先将它留着，等再配些好药，说不定能炼制出品阶更高的丹药呢。”
　　说完这话，云笙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往炼丹炉里投了一丝火星。霎时间整个炼丹炉便滚烫起来，与此同时炼丹炉也开始汲取周遭的火灵力，饶是苍背赤炎狼本是火属，也有些受不住那高温。
　　狼崽很快被烫得弹起了爪子，稍微一退屁股又撞上了丹炉，顿时传来一阵皮毛烧焦的气味。它开始意识到外面的两人并不是在说笑。可灵智初开的它并不想和什么灵草灵药一锅乱炖，更不想变成丹药给人提升修为。所以小兽只稍稍坚持了片刻，便哀哀出声，选择了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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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和希微配合默契，不仅是在打斗方面，在忽悠狼方面也一样。
　　出师不利的狼崽离开炼丹炉时，已经是云笙的契约妖兽了——当然，双方都不亏。云笙靠山□□，性格又大方，狼崽跟着她肯定大有好处。而这只狼崽也果然如两人所料，拥有一丝返祖血脉，成年之后的品阶直接从金丹拔高到了分神，所以它也是真能修炼到分神期破炉而出的！
　　不过现在说成年显然还太早，半大不小的狼崽刚超越同伴们的平均修为，达到了金丹后期。被人契约的它蔫头耷脑，活像是被拐骗的良家妇女。
　　许是契约的缘故，云笙硬生生从那张毛茸茸的狼脸上看到了几分哀怨，几分惆怅。她差点没忍住笑，索性提溜着小兽的后脖颈把它抱进怀里一阵揉搓：“好了，别一副你吃亏了的模样。我可没别的契约妖兽，而且我家很有钱的，你跟着我，将来必不会缺修行资源。”
　　狼崽被揉搓得毛毛蓬乱，整只崽都要不好了。它恼怒的一把拍开了云笙的手，“嗷呜”叫了两声，契约之后自动翻译给了云笙：“我才不缺修行资源，这整个矿都是我的！”
　　拥有一整个火灵晶矿的崽吗？
　　好吧，它确实很有钱，也根本不缺修炼资源。不过现在这些火灵晶都改了姓，早晚得被云笙和希微搜刮一空。这还不止，两人费力的挖隧道下来，为的可不止是火灵晶。而现在已经契约了狼崽的云笙，自然也将这整个矿都纳为己用了。
　　云笙对此一点都不亏心，甚至是振振有词：“这矿不是你造的，你只是发现了它，便纳为己用。现在我也发现了它，并且比你更强，这矿自然便是我的了。”
　　修真界弱肉强食，不外如是，这一点就连云笙和希微也不觉得有毛病。
　　苍背赤炎狼自然也是认可这规矩的，闻言翻了个小白眼，倒也不反驳什么了。它垂头丧气的趴在了云笙的手臂上，然后在对方询问它时，抬起爪子指一指路。
　　而有了苍背赤炎狼这个土著指路，云笙和希微接下来的寻宝之旅自然顺遂许多——这地方早被苍背赤炎狼占据，而绝大部分狼群已被云笙放倒，现在整个地穴中除了那被收服的狼崽，基本没有别的妖兽威胁。再加上有本地兽指路，两人很快拐过几条隧道，眼前的场景也豁然开朗起来。
　　那一瞬间，饶是身价非凡见识不浅，身为炼丹师的云笙也不由呆了呆，接着由衷感叹：“这，希微，这么多灵药，咱们这是否极泰来了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岩洞，两人目之所及，尽是氤氲着火红灵力的天材地宝！


第23章 极地冰原（十一）
　　极地冰原中的秘境，最先寻到的宝地竟是火属，这着实有些出人意料。不过云笙和希微都接受得很好，尤其是云笙，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灵草灵药上，几乎就拔不出来了。
　　希微也认真的打量了一遍，不过她的灵根属性和火属没有半点关系，这里的绝大部分灵药她都是用不了的——生长在如此极端的火属性环境中，这些天材地宝中都拥有着充沛的火灵力，若是属性相合自然是大有裨益，可若属性不合强用，就很可能会损伤经脉。
　　当然，这世上从来不会缺少例外，某些大气运者总能走常人走不了的路，化腐朽为神奇。可前世这时，希微或许会以为自己有几分运道在身，但重生过后的她只觉自己满身的霉运。
　　并不想自讨苦吃，所以希微压根没有去碰那些天材地宝。
　　云笙倒是兴奋极了，她有一条火灵根，这些东西对她都是大补之用。而且她还是炼丹师，别说火属性的灵草对她来说正合用，就算是其他属性不合的灵药，也不妨碍她拿来炼丹。一时之间她甚至忘记了还有希微的存在，如一只穿花蝴蝶般在各种高阶灵草中穿梭。
　　过了好一会儿，兴奋的劲头才稍稍褪去。云笙回头一看，就见希微远远立在一旁，根本没有靠近，仿佛不感兴趣，又仿佛是在避嫌一般。
　　这让云笙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她三两步蹿回希微身旁，轻咳一声说道：“抱歉，这些灵草在外面很难看到，我一时有些失态了。”说完之后又正色道：“希微你放心，这里是你我一同发现的，所有的东西咱们全都平分。这些灵草你或许用不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炼制成丹药。”
　　丹药的神奇就在于物尽其用。火属性的灵草虽然对其他灵根不适配，但经过炼丹师的妙手炼制之后，其中的火属性就能被中和掉，变成纯粹且易吸收的无属性灵力。
　　当然，这很费事，也很费钱，所以大部分人会选择直接把灵药卖掉赚钱。
　　可云笙缺钱吗？她不缺！那希微缺钱吗？身为天行宗的首席大弟子，在云笙想来，应该也是不会缺钱的。所以她宁愿麻烦一些，也不会让希微觉得她没有诚意。
　　希微却没云笙想得那样阔绰，她只是一个孤女，因为天资“有幸”拜入天行宗罢了。这些年宗门在她身上投入的资源不少，但更多的还是她凭着实力争取而来。而现在她有意暂时脱离天行宗，修炼所需的资源更是多多益善。只是她没想到，云笙面对如此宝地，竟然还能冷静的与她平分。
　　心下已不知感慨过几回，希微也没有刻意保持矜持，只略略一顿便颔首道：“那多谢了。”
　　云笙便高兴起来，接下来收割灵草时，也更加自在。而她不仅要收割了这一洞穴的天材地宝，连外面那些火灵晶也不打算放过——那些火灵晶本就是极佳的修炼资源，就算数量多她用不完，拿回去放进宗门宝库，也是惠及全宗的好事！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人一狼全都忙碌了起来，一边采药一边挖矿。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平静的，只偶尔会传来一声怒喝：“臭狼，你给我住嘴，那是炎火紫灵芝，总共没几株……”
　　云笙不是个小气的人，可再大方的人也禁不住狼崽尽挑珍贵量少的灵药祸害。她终于忍无可忍，把这小家伙赶去挖矿了，洞穴之中这才平静下来。
　　而后她开始心无旁骛的收割起洞穴中的灵药，直到成片的天材地宝都躺进了她的储物戒指，云笙忽然发现这洞穴的最深处，竟还长着一株自己也不认识的灵草。她停下采摘灵草的手，又盯着那灵草仔细端详片刻，最终疑惑的轻“咦”了一声。
　　若云笙是个普通修士，或许不会多想，顺手就能把这株灵草给收割了。可她是个炼丹师，还是个自认为职业技能不差的炼丹师，忽然遇见不认识的灵草自然觉得稀奇。
　　那是一株看起来很普通的灵草，生了四五片细长叶片，和大部分火属性的灵草一样，都是通体火红的色泽。不过这不知名的灵草红得纯正且通透，且看上去质感坚硬，通体上下仿佛由红宝石雕刻而成。若非其中蕴含勃勃生机，比起灵草，更像是一簇矿石。
　　所以，这陌生灵草到底是什么？现在成熟了吗？能不能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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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自觉对灵草的了解和处置不如云笙，所以她早早就出去挖矿了。虽然有些大材小用，但只要想到这些都是她今后的修炼资源，希微倒也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经历过短暂的探索之后，希微挖矿的效率渐渐提升，更别提后来还有狼崽的加入。
　　饶是如此，一人一狼也足足用了三天时间，才终于将这整个储量巨大的火灵晶矿挖了个干净。不过她们挖完了矿，却发现采药的云笙居然还没有出来。
　　那一瞬间，希微的脑海中下意识生出了些不好的想法。就好像在下地穴时，她察觉到身后灵力波动，头一个念头是云笙背后偷袭一般，现在她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云笙携宝潜逃了！不过这样阴暗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她理智压下。
　　希微深吸口气，尽力平复心绪，脸上的神色却算不上好。甚至她周身不自觉散发出一股迫人的可怕气场，让一直愤愤不平的狼崽都不自觉夹起尾巴，远离了她。
　　“嗷呜。”狼崽伏低身子，不高不低的叫了一声，浑身毛发竖起写满戒备。
　　希微垂眸瞧了它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漆黑眼眸中翻滚的深寒却让苍背赤炎狼更加警惕。随后希微就见这只狼崽不仅没有攻击，反而就着伏低的身体，一步步向后倒退而去，直到它觉得退得够远了，忽然“嗷呜”叫了一声，转头就跑。
　　苍背赤炎狼不是希微的契约妖兽，但那一瞬间，她似乎读懂了它叫声中的含义。它必然是喊着“救命”，在向云笙求救，甚至还想告状！
　　希微漆黑的眼眸眯了眯，接着身影一闪，便挡住了狼崽奔逃的去路。后者嘴一张，冲她喷出一道精纯火焰，金丹后期的全力攻击也不容小觑。可希微只是抬手一划，她的面前顿时凭空出现一个黑洞，幽森之意逸散而出，更是轻而易举将那道火焰吞噬了。
　　又是这样！这些人修难道个个都能吞火，吞的还都是它的本命灵火？！
　　狼崽既是恐惧，又出离的愤怒了。它接连张口，伴随着挥爪攻击，一团团火焰不要钱似得往外喷吐，甚至不惜耗费刚挖出来的那些火灵晶增加威力。
　　可不论它如何努力，那黑洞就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尽数将它的攻击吞噬……如果狼崽见过前世巅峰时的希微就会知道，她这一手比划出来的可不是什么寻常黑洞，而是能够吞噬一切，并且放出无数冤魂厉鬼的森罗鬼道。
　　前世的天行宗掌门，最后就是被她关进了森罗鬼道里，力竭后活生生被厉鬼分食的！
　　可惜重生的希微一朝回到解放前，以她如今的修为，尚不能控制森罗鬼道。所以她只用它来吞噬狼崽的攻击，而没有趁机放出更具战斗力的冤魂厉鬼。
　　不过这些吓唬一只狼崽也够了。趁着苍背赤炎狼又惧又累之际，希微一把拎住了它的后颈皮将它提溜起来，语气冷冷的警告：“乖一些，别总捣乱，也别胡乱告状打扰别人，知道吗？”
　　狼崽夹着尾巴瑟瑟发抖，刚要乖巧点头，忽然感觉一股蓬勃的火灵力从不远处的洞穴之中喷薄而出。其势之大，不仅一人一狼感觉到了冲击，甚至就连头顶的洞穴也摇摇欲坠。直至一道宝光突破地穴屏障，冲天而起，映红了一片天际……


第24章 极地冰原（十二）
　　红色的宝光突破大地, 光芒直冲天际，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宝物出世的征兆。
　　当初被卷入秘境的人虽不多，但以极地冰原的恶劣气候, 能在冰原深处常驻挖雪域龙涎草的人修为必然是不差的。新秘境虽是凶险，但陨落的人却也不算太多，这时不论她们身处秘境何处，一抬头便都看到了这道耀眼的光芒，二话不说抛下手中事情, 全都向着光芒所在赶来。
　　万幸, 这处秘境足够大，即便是距离宝光最近的一个修士，想要赶来也得大半个时辰。而彼时距离最近的除了云笙之外, 也就只剩下希微和苍背赤炎狼这一人一狼了。
　　蓬勃的灵力冲击着一人一狼, 希微猜到是云笙闹出的动静, 也没有强行靠近。她提溜着狼崽借着灵力的冲击向后退去，直到避过了最初那波势头最强的灵力冲击，这才找了个机会往宝光中心赶去——她很好奇，云笙究竟遇上了什么，才会闹出如此动静？
　　当然，在前往宝光中心之前, 希微也没忘记问一问原住狼：“这里面还有什么？”
　　狼崽蔫蔫儿的, 被她提溜着后脖颈, 闻言不敢不答, “嗷呜”叫了几声, 看神情像是一无所知。它也确实一无所知, 否则真有闹出这般动静的天材地宝，它自己早吞了。
　　希微没问出什么来, 只好亲眼去看。而等她破开灵力冲击来到原本的地穴深处时才发现，这里早已经空空如也。别说是引人垂涎的宝物了，连原本的那些灵草灵药也早被搜刮一空。倒是那宝光的源头被她寻见了，却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云笙本人！
　　此时的云笙不知经历了什么，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阵阵红光自她周身激发不说，更有浓郁的火灵力从她身上逸散而出。若非希微早便与她相识，只怕都要以为她是什么宝物成精了。
　　希微的脚步顿了顿，很快就猜到真正的宝物恐怕已经被云笙所得，一时间心情复杂。
　　说羡慕当然是羡慕的，毕竟希微自己足够倒霉，遇见云笙这样的幸运儿，是个人都会心生羡慕。可希微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而且前世种种磨难之下，她还能绝地反杀，也与她心性坚定不无关系。所以她会羡慕，也会怀疑云笙独吞宝物，却不会对她起杀人夺宝的心。
　　深深看了被宝光包裹的幸运儿一眼，希微微顿的脚步继续行动，很快靠近了云笙。她微蹙起眉头，试探着伸手去碰对方——她不知道云笙现在是什么情况，但这宝光必须得收敛了。
　　万幸，也不知是宝光原本无害，还是云笙对她没有防备。希微的手顺利的探入了红色的宝光之中，然后在触碰到云笙身体的刹那，不自觉的往回缩了缩。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此刻云笙身体的温度惊人，即便是金丹巅峰的修士，触碰时也感觉到了一股灼烫！
　　有那么一瞬间，希微甚至怀疑云笙会不会被这高温烤熟？
　　但显然，这样荒谬的念头是多余的。希微很快收敛起心神，重新在手上附着了一层灵力，然后再去触碰云笙。这一回倒不烫手了，可惜她也没能将人唤醒。
　　希微无奈，想了想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苍背赤炎狼：“你与她契约，可有办法将她唤醒？”
　　狼崽闻言迟疑的靠近了几步，哪知它刚试探着往红光中探爪，立刻被烫得“嗷呜”一声惨叫。希微刚想斥责它装模作样，定睛一看才发现，狼崽还真没装，它爪子前端的皮毛已经全被烧焦了……这大抵也是火属的狼崽第一次被火烧，疼得眼泪汪汪的，看上去着实有几分可怜。
　　行吧，看这架势，新契约的狼崽显然还没得到主人十足的信任。不过想通此节的希微非但没有失望，心底不知为何，竟还有一丝丝欣喜。
　　当然，希微面上是半分不显的。她嫌弃的抛开了没用的苍背赤炎狼，想了想还是大胆的将手掌探向了云笙的丹田——众所周知，丹田是修士汇聚灵力之所，也是金丹修士的金丹所在，是万分重要的地方。别说是相识不久的友人了，便是面对父母师长，也不会轻易敞开。
　　然而希微不知为何，还是这么做了。她将手掌按在了云笙滚烫的丹田上，掌心的灵力将吐未吐，便已感觉到对方体内的灵力蠢蠢欲动，打算将她弹开。
　　“别动，我助你将宝光收敛。”希微没有移开手掌，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云笙明明还在昏迷，却似听到了她的话般，丹田处活跃的灵力霎时安分了几分。而后希微小心的输入一丝灵力，也没遇到反击，反而有一股股的火灵力包裹了上来。
　　希微表情微妙了几分，不过也没说什么。她很快屏气凝神，开始以自身灵力引导着那些包裹而来的火灵力运行。这倒还方便了她，有云笙的“主动”配合，两股灵力很快在云笙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也将她经脉中那些凝聚堵塞的灵力缓缓推开。
　　渐渐地，云笙的经脉变得通畅，身上耀眼的宝光也缓缓收敛起来，只露出的皮肤仍旧是通红一片。
　　看得出来，以云笙如今的情况，想要消化之前得到的宝物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而现在宝光虽然收敛，但之前闹出的动静却是极大，恐怕已经有不少修士向这边赶来。
　　此地不宜久留！
　　希微收回手掌，又一次试图唤醒云笙。
　　可惜云笙仍旧昏迷，静静的躺着，没给出半点回应。
　　希微无奈之下，只好俯身将人抱起。紧接着心念一动，灵剑自动出鞘悬浮在她身前。希微抱着人一跃而上，便要御剑离开，忽而感觉衣摆一沉，却是被狼崽咬住了衣角。
　　“麻烦。”她低语了一句，到底还是以灵气化手，把狼崽一起提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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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物出世的动静吸引了整个秘境的修士。半日不到的时间，便有一二十个修士陆续赶到了苍背赤炎狼的老巢。可惜他们终是去得晚了，别说宝物，就连火灵晶矿都被希微挖得半分不剩。
　　不过修士的感知敏锐，刚出世的宝物为何暂且不知，但火灵晶矿被挖也不过是半日前的事，此地残留的火灵力依旧活跃异常。所以聪明人不用猜也知道，那宝物必定是火属性的，而且伴生了这么大一个火灵晶矿，品阶肯定不凡。
　　不是每个人都像希微，该狠的时候狠，该守底线的时候绝不逾越。更多的人只认为宝物能者居之，所以他们很快各施手段，打算把那个独吞了宝物的幸运儿找出来。
　　杀人夺宝，已是所有人的默契！
　　“人往东边去了。”有人用秘术捕捉到了一丝气息，如此下了定论。
　　于是乌泱泱一群人追了过去，原本吵闹的地穴，一下子恢复了安静。只有少数几人不曾动作，仔细一看尽是熟面孔，正是以流景为首的一群正阳宗弟子。
　　有个弟子看着远去的人群，不免问道：“流景师姐，咱们不跟过去吗？”
　　流景也望了眼那些遁走的流光，却道：“不急，咱们等人再齐一些，再追去也不迟。”
　　之前在极地冰原里挖雪域龙涎草的基本都是散修，就算彼此有些交情，但也只是泛泛。而正阳宗一群人就不同了，他们是同门，天然就是一股紧密的势力。虽然一开始进入秘境大家就被分散各处，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汇合，到时候再想争些什么，也更容易。
　　众人对流景的决定没什么异议，等了一阵，果然又等到了几个同门姗姗来迟。粗略算了算人数，小团体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人，也算有了一争之力，这才准备离开。
　　流景挥手留下讯息，让后来者自发追赶，随后冲众人道：“走吧，去看看到底如何了。”
　　众人齐声应是，驾起飞剑往东赶去。
　　路上孟殊没忍住回头看了几次，流景见状猜到他心中所想，出言安慰一句：“放心吧，小师妹身上多得是师尊给的保命法宝，不会有事的。”
　　孟殊听罢点点头，这才收回心神。可飞过一阵后他忽而想到什么，没忍住说了句：“咱们小师妹也有火灵根。师姐你说，之前那火属性的宝物，莫不是被她得了吧？”
　　流景闻言顿了顿，思忖片刻，说道：“走，咱们再快一些。”
　　……
　　修士的手段千奇百怪，想要寻人不是难事。
　　希微经历两世，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一点。不过身为前世走到魔道巅峰的大能，即便是重修，她想要遮掩或者混淆一个人的气息也并非难事。
　　所有修士都往东边寻去了，可希微带着云笙却没往东，她偏往了南方。而且两人也并没有离开太远，只就近寻了个草木茂盛的山谷，希微便布下结界将云笙安置了下来。
　　说实话，云笙的情况不是太好。她就像是吃多了的人，消化不良的灵力全都堆积在了她的经脉之中。这些东西固然是大补，可也需要炼化为己用，否则长时间堵塞经脉绝非好事。尤其火属性暴烈，长久耽搁更易灼伤经脉，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希微有心帮忙，可她的雷灵力并不适合疏导，最后只好再布个聚灵阵，帮云笙聚集了周遭还算浓郁的木灵气。木灵气温和，再加上云笙本就是火木双灵根，或许于她有些助益？
　　做完这些，希微也无事可做，只好在云笙身旁打坐，也算替她护法。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了三天，直到第四天，被希微设法引开的修士们掘地三尺，终于还是找上了门来。二话不说，直接轰开了她设下的禁制。


第25章 极地冰原（十三）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被轰破了。原本空无一人的山谷之中漾起一阵波纹，而后便如气泡破裂一般，霎时显露出两个女子身影。
　　两人一坐一卧, 盘膝而坐的身穿蓝白法袍，在禁制被破的一瞬间抬头看来。另一人则平躺于地，仿佛陷入了昏迷，就连禁制被破如此大的动静，也没能惊动她分毫。这还不止, 那平躺女子肤色泛红, 身周的本该青绿的草木都变得枯黄，一看就是火灵力外溢的征兆。
　　只这一眼，轰开禁制的修士便能确定, 那火属性的宝物果真是被她们得了！
　　在新秘境探索的机会难得, 这群人为了寻这宝物却足足浪费了三天, 到此时众人夺宝之心自然更甚。一见此景，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便喊了句：“在这里！”
　　此言一出，众人立时按捺不出，纷纷向着山谷冲来。
　　希微抬眸便见众人疯狂之色，也知修士夺宝时的狠辣无情, 她一点都不指望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做先来后到, 又或者宝物择主。当下二话不说, 便提着剑迎了上去, 挥手间剑气灵力凝聚成型, 裹挟着劈啪作响的雷霆之力, 向着冲来的修士们攻去。
　　对面的修士人数足有二十，个个都是金丹以上的修为, 其中金丹巅峰的有三个，甚至还有一个前不久刚得了株灵药，在秘境中突破至了元婴。
　　这些人修为不比如今的希微低，再加上人数众多，手段也莫测。当下便有人祭出一副小盾，往身前一扔，那小盾迎风就长，霎时间长大到两三丈高，将众人牢牢护在了其中。而出手的当然不止这一人，当下另有人扔出一只血红小锥，那锥子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希微心□□去。
　　这一击毫无疑问是冲着要人命去的。虽然以这些散修的眼力，都能认出希微那一身天行宗弟子服，可大宗门弟子又如何？她落单了，便是死在了秘境里，也无人知晓，更无人会替她报仇！
　　修士们恶意满满，希微对于恶意和杀意却也是十分敏感。
　　血红小锥还未近前，她便已有所感知，当下手中法决一捏，便在心口处布下了一道雷盾。下一秒那血红小锥便直直撞在雷盾上，整个法宝略僵了僵，但急射的势头却并未停止。似乎只等那雷盾被消耗殆尽，它就会继续向前，直到钻进希微的血肉为止。
　　希微自然没给它这个机会，素白的手掌裹上一层雷霆，然后直接抓住了这支锥子。入手时便如拽住了一条灵蛇，锥形的的法宝在她手掌中挣扎不休，似欲突破。
　　操纵着锥子的修士当即意识到了不好，急喝一声：“住手！”
　　可战场相争，有人喊住手就住手，那不是开玩笑吗？希微根本没理，她手中雷霆之力愈发浓厚，电光火石间用力一攥，那挣扎的锥子便似灵蛇被扼住了七寸，忽而失去了挣扎的力道。最后血红的灵光闪了闪，也彻底消失，这法宝便算是毁在了她手中。
　　刚喊住手的修士顿觉心口一痛，紧跟着一口热血便喷了出来，整个人的气息顿时萎靡了三分。不过解决了这一个，自然还有下一个接上。
　　希微刚扔掉失去灵性的废铁，便感觉身后一道疾风袭来。她直觉危险，下意识想要闪身避开，可眼角余光却忽而瞥见身边无知无觉的云笙。
　　说实话，这本是一场与自己干系不大的争端。得宝的是云笙，而希微甚至没有收到对方的请托，换做从前她才懒得去管旁人死活。回头等这些修士为了争夺宝物斗个你死我活，再出面收拾残局捡现成的还差不多。可此时她却不想离开，不想看到云笙被这些贪婪之人所害。
　　罢了，就当是不想让这世上再少一个赤诚之人吧。
　　希微这样说服了自己，也不再躲避身后的危险，急召灵剑打算硬接这一招。
　　哪知就在这时，斜地里突然冒出一道灵火，挡在了希微身后不说，还将偷袭而来的一只金线蛊直接烧成了灰。那蓬勃的火灵力让希微险些以为是云笙醒来，扭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苍背赤炎狼加入了战斗。狼崽一击建功，很有些得意的样子，仿佛将多日的憋屈都一扫而空了。
　　希微失笑，有些意外又不是太意外，不过灵兽护主也是应该。她转眼收敛了笑意，冲苍背赤炎狼吩咐道：“照顾好她，别让人打断了她修炼。”
　　苍背赤炎狼“嗷呜”叫了一声，小小的身子蓦地生长拉高，直变到有小牛犊大小，挡在了云笙跟前。若非那双浅棕色的狼眸清澈如初，倒像是一瞬间长成，很有了几分威风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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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带着云笙藏得太好，以至于那些意图夺宝的修士足足花了三日才将她们挖出来。而在这期间众人自然不可能全聚在一起，陆陆续续便分作了几路人马，连带着跟在他们身后的流景等人，也放弃了继续跟随，而是施展手段自行追踪。
　　事实证明，散修虽然不如宗门弟子修炼顺遂，但论起手段花样来，却是宗门弟子们难以比拟的。所以在寻人一事上，流景等人终究还是落后了一步。
　　山谷中战斗打响的那一刻，流景等人还在相距百里外的另一处密林中寻找。
　　直到战斗打响，声传四野，密林中的正阳宗弟子们才惊觉找错了方向。流景二话不说，直接御剑而起，招呼一声：“走，过去看看。”
　　弟子们无不应从，“唰唰”十数道流光闪过，飞快赶往百里之外。
　　金丹修士的赶路速度很快，百里的距离须臾便至。只是金丹修士赶路的速度快，动手的速度只会更快，等流景一行人赶到时，希微已经应付过好几轮攻击了。而她的对手人数繁多，手段也多，数十人围攻之下她还得分神护着云笙，饶是天之骄子也不免伤痕累累。
　　当然，希微也没吃亏，短短时间她就以一身伤换了对方几个同阶修士的命！
　　流景一眼就认出了希微那身蓝白法袍。再看被她护在身后的身影，哪怕被挡住看不到脸，那身熟悉的衣袍也让流景一下子猜到了对方身份。
　　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怒火滔滔，愤而劈出一剑：“快，保护小师妹！”
　　此言一出，正阳宗弟子们顿时一凛，本能般纷纷拔剑——谁也不能动他们的小师妹，谁也不能动他们的炼丹师，除非他们全部倒下！
　　瞬间，正阳宗的弟子加入战场，原本几乎一面倒的局面也为之一变。散修毕竟是散修，他们或许修为高，或许手段多，但要论起配合与信任来，绝比不上日日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更何况宗门弟子，大多有合击之法，十数人聚在一起，便能发挥出翻倍不止的能力。
　　希微一下子就被一群正阳宗弟子护在了后面，她看着他们怒气冲冲，与散修们打得难解难分。那拳拳维护之心只冲一人而去，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究竟是她拜错了宗门，还是云笙这人就是这般特殊？
　　正恍惚间，忽然听到流景的传音在耳边响起：“希微道友，劳烦你之前维护小师妹了。现在这里打得厉害，你又有伤在身，还是先带小师妹离开为好。”
　　希微眨了下眼，明白过来，大抵是正阳宗和天行宗的人不同吧——她只是个别宗的外人，而云笙现在携宝在身，正常来说正阳宗的人都不该让她将云笙带走的。可流景的托付没有丝毫勉强，似乎对她充满了信任……有些轻信，但也有和云笙一样的赤诚。
　　战斗扔在继续，乱飞的灵力时不时在地上轰出一个深坑。希微一晃神的功夫，就有一道攻击落在了她附近，还好她躲得快，才没被误伤。
　　思及此，也没空再多想，希微当即抬手抱过云笙，接着御剑而走。
　　正与正阳宗弟子拼斗的散修们见状，立刻有人喊道：“不好，她们要跑！”
　　此言一出，为夺宝而来的散修们自然着急，纷纷加大手中力道，试图突破正阳宗弟子的堵截，去追已经受伤的希微二人。可正阳宗的弟子哪能没料到这一节，自然全部挡下了。而散修们眼看着希微二人逃远，却是个个都红了眼，生怕两人再一躲就寻不见踪影。
　　更重要的是看云笙那状态，宝物显然已经入了她的体内。现下是还没“消化”，若等她将宝物炼化，再难夺宝不说，说不定对方还得反过来找他们报复！
　　这样一想，散修们出手越发狠戾，战斗的激烈程度也开始一路拔升。
　　……
　　希微抱着云笙跑得很快，不多时便将战场彻底抛在了身后。
　　此时的希微有些狼狈，伤痕累累，白衣染血。但这样的状态她却并不陌生，因为前世的她不知经历过多少回这般的危局，甚至更凶险的追杀，对她来说也是日常便饭。
　　所以她跑得很快，不曾有丝毫犹豫，也以最快的速度寻到了另一处合适的藏身之地。
　　这一次希微选的是一片大湖，湖水有隔绝神识的功效，往里一藏便很难探查。而且云笙此刻火灵力过甚，接着这大湖的水气压一压，也没什么不好。
　　唯一有意见的是跟来的狼崽，它与大湖属性相克，而且也不想打湿皮毛。
　　可惜希微没给它犹豫退缩的机会，一抬脚便直接把狼揣进了水里。
　　只听狼崽“嗷呜”惨叫几声，接着在湖面扑腾起来。希微看也没看它，取出避水珠放在云笙身上，抱起人便直接跳进了湖中。
　　而她这一跳也是凑巧，昏迷许久的云笙，终于在水中醒来……


第26章 极地冰原（十四）
　　被火灵力堵塞了经脉的云笙就仿佛一块烙铁, 在落入湖水的那一刻，霎时蒸发出大片的水雾。就连扑腾的狼崽见了这场面，也不由得往远处多游了些。
　　唯有希微, 半点没松手，揽着她腰身带着她潜入了湖底。
　　平静的湖面顿时漾起一片波纹，而后又是一片“咕嘟”水泡冒起。不过这到底是个大湖，深逾百丈，只要两人潜得够深, 再大的动静到了湖面也平静下来了。而凫水的狼崽犹豫半晌, 终于还是为一身湿毛妥协了，脚一蹬也往湖中潜去。
　　湖面的动静由此渐小，终归平静。而被带着下潜的人行至半途, 终于睁开眼睛恢复了神志。
　　只不过云笙显然没料到, 这一睁眼居然就在水里。饶是希微已经给她带上了避水珠, 她自己一时惊吓，也不由呛了两口水。而后冷静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人抱着的。
　　希微察觉到动静，低头来看了一眼，传音道：“你醒了？”
　　云笙不自觉抓住她一片衣角，闻言点点头, 一副乖巧模样。过了会儿发现希微还在往深水处潜, 这才传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咱们怎么在水里？”
　　希微没急着回答, 因为她隐隐已经看到湖底了。原本以为这湖底该是泥泞一片的, 却不料两人前方竟是一片巨大岩石。这倒好, 也省了她收拾的功夫，便将人带到那湖底岩石上暂且安置。这才有空开口, 却是反问：“之前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云笙盘膝坐在了岩石上，松开手时还莫名有点不舍，总觉得拽着希微的衣角更心安些。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在意这个了，因为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希微身上居然伤痕累累！
　　炼丹师顿时心疼坏了，二话不说掏出一把丹药喂给对方。
　　希微虽然有伤，但也不是伤重到动不了，需要人喂药的程度。冷不丁被递了丹药到嘴边，她很是不适应，皱着眉往后避开些许。云笙见状也才意识到自己孟浪，原本就绯红的脸似乎更涨红了几分，最后只得悻悻的将丹药塞到对方手里。
　　也不知是为了缓解尴尬，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丹药没问题，云笙自己反手也磕了一把丹药。一边嗑药一边还不忘解释：“我，我感觉有点不舒服，先吃点丹药。”
　　希微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没觉得这话是借口，点点头也没拒绝云笙给的丹药。
　　云笙见她接受，似乎松了口气，再加上一把药磕下去，身体的不适似乎也好了些。她开始转移话题，想起之前希微的问话，她倒是认真回想一番，昏迷前的事也终于被她忆起。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收完了那地穴中的灵药，最后在石缝里发现了一株没见过的灵植。那灵植生得奇特，我又不认识，终究没抵住好奇打算采摘。却不料手刚碰到那灵植，它就‘活’了过来，变成一道红光钻进了我的丹田里……”
　　说着说着，云笙脸色就不太好了，手更是下意识摸向了丹田——丹田对于修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现在不明不白被攻击了，说不得有什么损伤。
　　念及此，云笙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内视查看起来。
　　希微也看出她的举动，倒不打扰。不过却也忆起了之前，她为了收束宝光，曾经试图帮云笙调理过丹田经脉。彼时侵入云笙丹田的灵力虽少，但她却未从云笙丹田处发现什么端倪。那里既没有云笙所说的灵植，也没有受创的痕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这一等就是小半刻钟，云笙终于结束了内视，表情微微有些奇怪。
　　希微自然看出来了，不免问道：“如何了？”
　　云笙看看她，似乎也无意隐瞒，手掌一翻掌心便多了个巴掌大的小鼎。这小鼎看上去是药鼎模样，许多炼丹师也会选用这类的炼丹炉，再联系云笙的身份，希微看着这药鼎倒也不觉有什么不对。她只是有些疑惑，云笙好端端的拿药鼎来给她看做什么？
　　许是看出了希微的不解，云笙指着那黑漆漆的小鼎解释道：“就是这个。那什么没见过的灵植根本就是障眼法，是这药鼎入了我的丹田。”
　　希微顿时恍然，目光落在那药鼎上：“宝物认主！”
　　哪知云笙却没喜色，反而一脸郁闷：“没有。这药鼎入了我的丹田，却不肯认主，它嫌弃我呢。”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明白，这是云笙的机缘——宝物终归是宝物，它既然选择了云笙的丹田安家，自然是看中了她。至于不肯认主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以云笙现在的修为承受不住这份机缘。这药鼎光是入体，蓬勃的灵气就堵塞了云笙的经脉，再来个认主恐怕就得把人撑爆了。
　　而云笙郁闷的点也在于此，明明机缘已经到手，偏她只能看不能用，这不纯粹的眼馋她吗？炼丹师也是很贪心的，哪怕她已经有了一只很趁手的炼丹炉，也依旧会见猎心喜。
　　小小的郁闷了一下，云笙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不妥，有生出几分懊恼来。她握着小鼎看向希微，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希微，抱歉，这药鼎恐怕不能分一半给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等我将那些灵药炼制成丹药，就全部给你。”
　　希微不想她竟还纠结这个，一时间哭笑不得：“宝物有灵，自行择主。这本就是你一个人的机缘，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不必多想，也不必补偿。”
　　这话很有道理，可云笙也有自己的道理：“宝物是我得了，可咱们出现在这儿，是你在护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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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被湖水刺激醒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许多。
　　她经脉堵塞，便自行运功炼化。左右堵塞在她经脉中的火灵力都是好东西，炼化了对她而言就像是吃了大补丹，说不得能将她金丹中期的修为，一举突破到金丹后期。
　　希微见状也不打扰她，趁着避祸闲来无事，索性便在湖底探索起来——这着实是个大湖，站在湖边看去，几乎称得上一望无际。湖底的面积自然也不小，其中生长着不少水属性的灵植，也伴生着一些水属性的灵矿，还有一些水属性的妖兽。
　　水利万物，包容并蓄，许多宝物便是雷灵根的修士也能使得。再说就算用不上，只要这些宝物本身的价值不低，拿出去换灵石也是一样的。
　　希微半点没嫌弃，自然是在湖底搜刮了一通，收获竟是出乎意料的多。
　　如此两人各自忙碌，也是相安无事。直到第七天，一直运功炼化的云笙忽然听到“啵”的一声轻响，好似有什么壁障被捅破了。紧接着经脉之中的灵力运转骤然加速，以席卷之势冲破了之前还堆积在经脉中的半数灵力，飞快将之炼化为己用……
　　之前用了七日才炼化一半的火灵力，这次只用了半刻钟不到。随着经脉之中堆积的火灵力被炼化，云笙一直绯红滚烫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白皙，再睁眼时眸中神光湛湛，显然得了不少好处。
　　恰巧，希微回来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心中不免有些羡慕。
　　云笙却是睁眼就瞧见了她，顿时由盘坐一跃而起，兴冲冲对希微道：“希微，我没事了，药鼎逸散的灵力也被我炼化了，咱们不必再躲在水里，可以出去了。”
　　希微闻言算了算日子，陡然发现三个月的秘境开启时间，竟已过去了三分之二。虽然她这些天的收获确实不少，但距离秘境关闭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直藏身湖底无疑是浪费机缘。所以她没有拒绝云笙的话，不过想了想却问道：“你能联系上同门吗？”
　　早在云笙闭关炼化之前，希微便将事情都与她说了，自然也说过正阳宗众人断后一事。此时希微一提，云笙顿时明白，她是想和众人一起行动，免得落单再被那些意欲夺宝的散修针对。
　　云笙对此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想了想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半枚玉佩：“我试试联系流景师姐。”
　　只半枚的玉佩，一看就知有一对，另一半的所在不言而喻。这类法宝也很常见，通常就是用于秘境联系的，因为身在秘境之中，寻常的传音符不一定还有用。
　　希微的目光在那半块玉佩上顿了顿，又移开目光，静静等着云笙联系流景。
　　不多时，云笙手里的玉佩便有了回应，她细细感知片刻后对希微说道：“流景师姐安好，我那些同门也无恙，他们正在西南方向的沼泽里寻宝。据说离之前的山谷并不是太远，咱们半日应该就能赶过去汇合了。”说完微顿，忽而小心翼翼看向希微：“你与我一起吗？”
　　两人本是半路偶遇结伴，希微已助她良多。云笙领情也不傻，一路走来看得出希微身上有秘密，所以怕她不肯继续跟自己一路。
　　希微确实想过分道扬镳，可看着云笙小心翼翼的样子，又觉得这炼丹师拐到半途放弃实在太亏。最后她终是颔首，答应同行，大不了之后行事小心一些。
　　不过两人在离开之前，还有件事要做，那便是召回不知游哪儿去了的狼崽。
　　这倒也不费事，云笙与苍背赤炎狼有契约，只通过契约传个消息过去便是。只是两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原本以为只需等待，却不料等回来的是叼着鱼引着怪回来的狼崽！


第27章 极地冰原（十五）
　　苍背赤炎狼是火属, 又是狼，显然不适合在水里生活。然而之前它已经在散修们面前露过面，看在它还知道护主的份儿上, 希微也就没有抛弃它。
　　不过显然，让一只狼在水里泡许多天还是有些难为它了，哪怕它已经有金丹修为根本不惧水。于是当狼崽趁着没人关注的时候偷偷溜走，希微和云笙便都没有多管——妖兽对危险的感知比人类更敏感，它是不会自寻死路的, 那么偶尔溜出去透口气也不是不可以。
　　希微和云笙都以为狼崽离开, 就是偷偷浮出水面透气去的，可结果却不然。这只崽子的惹事程度显然超出了两人的预想，它不仅没出水, 还在水下招惹妖兽了！
　　云笙召回的消息穿过去时, 苍背赤炎狼正藏在湖底的一处乱石里, 一双狼眸追着不远处的鱼群转动。忽如其来的召唤显然打破了它的计划，可它已经蹲守这群灵鱼三天了，不吃上一口实在是亏得慌。于是索性胆一壮，心一横，突然扑出去咬住最近的一条鱼，也不管大小扭头就跑。
　　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 苍背赤炎狼咬住的那条鱼是整个鱼群里最有灵性的那一条, 也是最得湖底灵鱼最看重的那一条。于是理所当然的, 扑腾着小短腿飞快逃离的狼崽, 很快引来了一条身长愈十丈的大灵鱼。后者随便一摆尾, 都能搅得湖底一阵暗流涌动。
　　还没从湖底离开的希微和云笙毫不意外的被连累了, 一回头就瞧见了一抹巨大的黑影靠近。
　　狼崽自然也察觉到了危险，湖底更不是它的地盘。可它偏舍不得嘴里的小灵鱼, 再加上云笙和希微就在不远处，它自然是一边扑腾着游来，一边通过契约疯狂的喊着救命。
　　云笙被这意外状况惊呆了，想也不想一把拽住希微就跑：“快走！”
　　希微被她拉扯着向湖面游去，可她们只是人，哪怕比狗刨的狼崽游得更快些，也不可能比得过这湖中原本的生灵。更何况那么大的灵鱼早已经开了智，被苍背赤炎狼引来时，就已经认定了两人也是同伙，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她们。
　　两人只游出四五米，便感觉周遭水流涌动，伴随着一股水灵力拉扯。云笙下意识想要反抗，然而水本无形，水亦至柔，冲着水用劲根本无处着力，反而因为她一番动作彻底陷入了水流之中。
　　很快，追逐着狼崽而来的巨大黑影便笼罩了两人。
　　眼见着逃跑无路，云笙倒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当下抬手捏个法决，蓬勃的木灵之力涌出，湖底原本就生长得茂密的水草顿时疯长起来。它们先是围绕到了云笙二人身旁，将水流稍稍阻隔，卸去拉扯之力，随后更是毫不畏惧的向着头顶的巨大黑影盘绕而去。
　　注入了木灵力的水草很是坚韧，比得过一般低阶的绳类法宝。如果大灵鱼只是体型巨大的普通鱼类，被这一下卷住身体，基本也就很难挣脱了。
　　可云笙心里清楚，苍背赤炎狼偷了鱼都只敢跑，恐怕这大灵鱼的修为也并不低。
　　云笙经历的秘境不多，与妖兽对决的凶险更少，可她至少头脑足够清楚。当下判断出形势也是毫不犹豫，趁着水草疯长卷向大灵鱼时，二话不说拉着希微继续突围。
　　两人都很清楚，水底是灵鱼的地盘，而不是她们的。尤其云笙的火灵根还要被湖水压制，在这里对战大灵鱼，远不如去湖面上更有胜算……当然，如果大灵鱼不能离水，她们上岸之后直接跑路就行，也不必再与这看上去就难缠的对手纠缠。
　　云笙打算得很好，希微也与她有些默契，两人几乎同时发力试图离开。可大灵鱼生活在这片湖水中千百年，对这湖中的一切再熟悉不过，又哪里察觉不到二人的动作？
　　希微抬头看去时，正瞧见大灵鱼张开嘴，露出一口细密牙齿，三两下便啃掉了云笙催生出的水草。旋即巨大的鱼身一转，再次向二人游来。那巨大的身躯不仅堵住了两人离开的路，光是带起的水流就搅乱了她们前进的方向。
　　下一刻，那大灵鱼甚至张开大嘴向二人咬来，看样子还是条杂食的鱼。
　　云笙拉着希微眼疾手快的躲开了，但脸色却不太好看。她是炼丹师，攻击手段相当有限，面对如此对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毒——虽然她确实有能毒翻这条鱼的丹药，可真要用了别说这一湖的鱼虾水草，就连希微和惹祸的狼崽，恐怕都很难讨到好。
　　正无计可施之际，希微出手了，剑诀一掐灵剑便冲着那大灵鱼飞去。灵剑冲破水流，带起一条长长的白色水痕，激射向大灵鱼的鱼腹。
　　这一下去得极快，再加上灵剑尖锐，水流难阻，倒正让希微击中了。可惜那大灵鱼也不知在这灵气充沛的水底修炼了几千年，不仅修为不低，一身鱼鳞更是坚固无比。希微的灵剑击中鱼腹，居然只在上面划了道痕迹，连一片鱼鳞也没破开！
　　两人一见这情况便知不好，脱离湖水之意也愈发急切起来，只有离了水她们才有机会取胜。
　　只见希微眉头一蹙，忽而转身看向云笙，道了句：“得罪了。”
　　云笙闻言还没弄明白她什么意思，就见希微手上捏起了法决。她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可还来不及做些什么，就见一道蓝紫雷光从希微指尖凝出——这里可是湖底，湖水自然是导电的。希微自己不惧雷电，所以这环境对她来说其实是有增益，只是苦了同伴。
　　可希微是会为同伴而心生顾忌，放弃攻击的人吗？前世年少的她或许是，可现在的她不是。哪怕此时与她并肩的同伴是云笙，她也没多犹豫一秒。
　　蓝紫的雷霆瞬间沿着水流蔓延开来，于是云笙就感受到了雷池泡澡的滋味儿，浑身上下顿时一阵酥麻，仿佛经历了一场小雷劫！
　　云笙如此，大灵鱼也是一样，甚至包括祸水东引就偷偷躲起来的狼崽，一个都没逃过。
　　不过相比起云笙，大灵鱼和狼崽对“小雷劫”显然要畏惧许多。毕竟天道偏爱人族，妖兽修行不易，后者每次经历的雷劫都比前者厉害太多。久而久之，妖兽对雷劫的畏惧便刻进了骨子里。于是在察觉到熟悉的雷霆和酥麻之后，饶是大灵鱼强横，也不由得躲了躲。
　　笼罩在头顶的阴影稍稍挪开些许，希微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也没放开云笙，带着她向着上方急速游去。大灵鱼见了，稍稍有些不甘，可刚一靠近又被雷电劈了一回。它气得张□□出一支水箭，可惜又被希微的雷霆搅得粉碎，就是苦了云笙又被电了两回。
　　须臾，头顶光色渐亮，两人奋力上浮终于来到湖面，一下子破水而出。
　　担心大灵鱼再赶来捣乱，希微带着云笙直接跃至半空，灵剑旋即赶来落在二人脚下。希微脚踩灵剑，一手揽腰，这才有空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云笙扶着她肩膀，吐出两个字：“没事。”
　　事情确实不大，毕竟也是经历过雷劫的人，顶多就是被电得浑身酥麻而已。更何况已经脱离了雷电蔓延的水域，残余的电流也失去了攻击力，云笙渐渐恢复了正常。然后她就发现，她现在和希微同踩一柄飞剑，几乎是抱在一起的，近到呼吸可闻！
　　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份温度，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而来，莫名扰乱了心绪。云笙瞬间松手后退一步，结果希微的灵剑并没有她的代步飞剑宽敞，险些踩空重新跌入湖里。
　　幸而希微眼疾手快，又扶了她一把，才将人拉回来：“你怎么了，没事吧？”
　　相似的问话，这次云笙却没回答。她手中飞快掐了个诀，属于她的飞剑射出，转眼间变得宽大无比。她一跃跳了过去，又回头冲希微道：“我的剑比较宽敞，你不如过来我这边吧。”
　　惯来冷心冷情的重生修士，难得有些疑惑。她微微歪了下头，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灵剑——难道云笙刚才后退，是嫌弃她的灵剑？
　　重生的希微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云笙鲜少从她那双黑眸中看出情绪。可这一次或许太过意外，她心里的疑惑不仅从眼眸中流露，甚至写在了脸上。以至于云笙一眼就看出来了，原本就有些泛红的脸颊一下子更是涨得通红，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后悔自己之前胡言乱语。
　　云笙脸上露出了懊恼，希微便知自己猜错了。可她没心思去猜云笙的想法了，因为脚下那条大灵鱼居然还没放弃，追着她们浮出了水面。
　　希微的眼眸顿时一冷，她可没有平白吃亏的习惯：“云笙，你喜欢吃鱼吗？”
　　云笙顿了顿，一低头正瞧见大灵鱼从水中跳跃而起。那方向，那力道，分明是想将两人从半空中撞下去……也不知这条鱼是傻还是怎的，之前在水中就已经吃了希微的亏，居然还敢追上来。它是真以为自己长得大，就天下无敌了吗？！
　　腹诽归腹诽，云笙倒也感激这条鱼来得及时，接希微话时已不如之前尴尬：“挺喜欢的。”
　　希微听到这话一笑，冷清的脸庞上难得又有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那正好，它既送上门来，咱们今晚就好好吃一顿烤鱼吧。或许还能再加一锅鱼汤。”
　　话毕，她再次出手，掌心中雷霆翻滚。


第28章 极地冰原（十六）
　　燃烧的灵木劈啪作响, 上面的烤鱼渐渐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旁边还有一只不大不小的鼎，却是无需火焰加热，里面的鱼汤就已经“咕嘟咕嘟”冒起了气泡。
　　是的, 希微是个记仇的人，同时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烤鱼和鱼汤都有了。
　　云笙也没有拒绝，一来是她之前答应了，二来这秘境中千百年养出的灵鱼也确实美味——彼时希微费了些力气才解决了不依不饶的大灵鱼, 还没来得及动手料理, 惹来这一桩麻烦的苍背赤炎狼就偷偷摸摸从湖水里游了上来，当时还不忘叼着它那条小灵鱼。
　　当时云笙就猜到，这灵鱼的滋味儿定是不差的。之后狼崽发现眼前的巨大猎物, 那双狼眼中陡然爆发的光芒, 更是确定了云笙的猜测。
　　于是二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找了个地方就把鱼烤了。
　　狼崽早啃完了自己那条小灵鱼，已经守着烤鱼流了好一阵口水。不过云笙和希微都没有分肉给它的意思，虽然大灵鱼的个头大到两人根本不可能吃完，但谁让这是狼崽惹来的麻烦呢？她们没有秋后算账教训它已经不错了，自然更不会助长它的气焰。
　　眼看着鱼肉被灵火烤得焦黄，云笙转动了下烤鱼, 看着差不多能吃了, 便取下来递给了希微：“希微, 鱼烤好了, 你要尝尝吗？”
　　两人都是金丹修士, 认真来说已经辟谷多年, 可这不代表她们就什么都不吃。比如一些灵植灵果，又或者富含灵力的妖兽灵兽肉, 其实都是修士的口粮。而方才那条大灵鱼，其实也能算是灵兽的一种，不仅柔嫩味香，其中蕴含的灵力也是不少的。
　　希微自然没有拒绝，道了声谢就接了过来。
　　狼崽眼巴巴看着，一双狼眸满是渴望，泪水都从嘴角淌了下来。
　　希微却是看也没看它，小小施展了个风决，将刚烤好的鱼肉吹得温度适中。然后薄唇轻启，淡定的咬了一小口，紧接着眼睛就是一亮。
　　富含灵气的灵兽肉吃了，对修士有益无害，而且滋味儿本身并不会差。可云笙是正阳宗掌门之女，清晏道君又是出了名的宠女儿，她亲手烤制的鱼肉希微虽然没有拒绝，但说实话也并没有任何期待——这人一看就不像是会下厨的。可她显然忘了炼丹师对火候掌控以及对灵植的了解。
　　火候刚好，调味适中，烤鱼的鲜味不仅没被破坏，反而更添了三分滋味儿……真香！
　　希微觉得满意极了，还有种出乎意料的惊喜。而另一边，云笙确实是第一次下厨，递出那串烤鱼之后，也十分紧张。她小心翼翼又故作坦荡的盯着希微，希望从她的神色间看出些许端倪。
　　直到瞧见希微骤然亮起的眼眸，云笙的心也跟着微微提起：“怎么样，好吃吗？”
　　希微稍稍收敛，略有矜持：“不错。”
　　云笙从小到大，不知被多少人夸赞过。幼时大家夸她伶俐可爱，长大后大家赞她丹道天才，其中或有奉承，但也有许多真心。可不论如何，那些听习惯的称赞，都不如这一声“不错”令她高兴。
　　不自觉扬起的嘴角试图抿直，云笙也想维持一下自己的矜持。可她终究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嘴角抿了又抿，终究还是没忍住，高高扬了起来。她脸上挂起了明媚的笑，一双杏眸亮若星辰，故作谦虚的道：“是吗？我是第一次下厨，没想到滋味儿还行。”
　　一边说着，云笙自己也取了串烤鱼来尝，滋味儿果然鲜美可口。再加上鱼肉本来就嫩，除却外面那层烤得焦黄的鱼皮，内里的鱼肉可以称得上入口即化，真是美味异常。
　　云笙美滋滋的一口气吃掉大半，并且许下承诺：“没想到我手艺还行，下次再做给你吃。”
　　希微见她单纯的快乐，也忍不住跟着舒展了眉眼。她答应下来，慢慢将手中的烤鱼吃完，一旁守着的狼崽见状却是急得“嗷呜”直叫，显得愈发可怜了。可希微一点都没心软，听着狼崽嘴馋又急切的叫声，她感觉胃口更好，还能再多吃点。
　　两人快乐的啃完了所有的烤鱼，除了鱼骨头，什么都没给狼崽剩下。甚至啃完了烤鱼之后，两人犹未停下，顺便舀了烹煮许久的鱼汤来喝。
　　这鱼汤也是云笙的杰作，不仅放了灵鱼肉，还放了许多滋补调味的灵药。
　　希微抿了一口鱼汤，便尝到了淡淡的药香，同时一股精纯的灵力自肚腹涌向丹田——灵兽肉吃了本就滋补，之前吃烤鱼时也有类似情况，只不过效果没有这般立竿见影。所以希微虽有些意外这碗鱼汤蕴含的灵力充沛，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倒是云笙，一口鱼汤下肚，就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希微听到动作当即一顿，敏锐的问道：“怎么了，这鱼汤有什么不对吗？”
　　云笙却没急着回答，又尝了一口鱼汤，这才疑惑道：“这鱼汤灵力充沛，比之前的烤鱼多了许多。还有这味道，好似不止我下的几株灵药。”当然也很好喝就对了。
　　希微一听这话，却立即警觉起来，放下汤碗就开始内视经脉丹田。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妥，除了补充的灵力太多，可能需要她专程运功炼化，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最后希微总算放了心，目光却不由落在了那烹煮鱼汤的鼎上——那是云笙刚得的宝物，甚至还没认主炼丹，就被她毫不在意的拿来煮了鱼汤。听起来有点荒唐，但宝物本身没有拒绝，现在看来它何止是不拒绝，甚至还偷偷给自己主人下药进补呢！
　　说到底，她该是沾了云笙的光，不过这人她是更想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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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条大灵鱼足有数丈长，别说两个人吃一顿了，就是一直吃到秘境关闭也不一定能吃得完。更何况她们还要去寻流景等人汇合，所以吃过一顿得了些好处，还是收拾收拾离开了。
　　许是那日一场争斗，正阳宗的弟子打败了散修。也许是宝物出世过去多日，那些散修已经不肯再将时间浪费在夺宝上。希微和云笙这次从湖底出来后，外面已是一派风平浪静。不仅烤鱼时没遇见人，甚至前往西南沼泽时，也不曾见到半个人影，倒是又恢复了之前修士四散的局面。
　　云笙并不贪心，既已得了许多好处，沿途她便没有再特意寻宝。除了一如既往将周围地图记下，几乎是一路未停，带着希微赶去与同门汇合。
　　只半日时间，两人便来到了沼泽边缘，而这里又是另一片光景。
　　几乎刚靠近沼泽，云笙便抬手拦住了希微，然后递给了她一枚避瘴丹：“这里的瘴气有毒，你先服下丹药，免得不小心中了毒。”
　　这一路希微也不知吃过云笙多少丹药，自然已无防备，闻言没犹豫便接了。
　　云笙见她服下丹药，这才放心的收回拦路的手。然后再看一眼前方“咕嘟”冒着毒气的沼泽，又忍不住嫌弃的皱眉：“这地方毒瘴遍地，十株灵植里有八株都是带毒的，师姐她们怎么会来这里寻宝？万一出点意外，我又不在身边，岂不是得不偿失？”
　　确实，眼前的沼泽地瘴气遍布，看着便不是什么好地方。而这秘境新开，可供探索的地方多的是，随便去哪里寻宝，感觉都比这里更合适。
　　希微闻言不置一词，目光一扫间，倒是发现这沼泽中有不少灵植是自己用得上的。只不过她没与云笙说，将来也不打算请云笙炼制这类奇怪的丹药，便只做无事：“流景道友她们在何方，咱们现在要入内去与她们汇合吗？”
　　云笙嘀咕归嘀咕，但来寻人之前就知道是在沼泽中，这时自然不会退缩。她点了点头，说道：“按师姐之前给的方位，还要往西南，当时在沼泽深处。咱们过去吧。”
　　希微没有异议，与云笙一道御剑往沼泽深处而去。又因沼泽之中瘴气浓郁，两人也没有飞到高处，几乎是贴着地面前行的。偶尔遇上一两只不长眼的妖兽，便顺手解决了。又或者看到顺手可取的灵植，希微也不会放过，袍袖一卷便不动声色的带走。
　　起初云笙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直到某次她多回了下头，忽然发现希微身旁的一株噬心魔魂草不见了。眼中不禁浮现出些许疑惑，还忍不住往四下多找了找。
　　希微立刻发觉，不动声色问道：“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云笙张口刚想说少了株噬心魔魂草的事，可想了想又怕是自己看错了，于是摇了摇头，同时收回了目光：“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以金丹修士的眼力，要看错什么其实是很难的，更不会记错，这话听着就像敷衍。
　　希微唇角一下子抿直了，那双黝黑眼眸之中，更有暗色浮现……一瞬间，她有些后悔，早知就不在云笙面前收灵植了。可进入新秘境的机会千载难逢，她脱离宗门更缺资源修炼。现在被对方发现了端倪，云笙一时或许不会多想，可将来呢？
　　有那么一瞬间，希微考虑直接把人绑走的可能，到时候就把人囚禁起来专门给她炼丹！可想想这附近就有正阳宗的人，云笙更是正阳宗掌门之女，不是没有靠山。
　　希微垂下眼眸，危险的念头只得按捺下去。


第29章 极地冰原（十七）
　　云笙和希微找到流景一行人时, 她们正和一对黑羽雕打得难解难分。
　　黑羽雕是五阶妖兽，相当于元婴修为，一只都很难应付, 一下子对上两只自然是十分艰难的。云笙二人到时，流景一行人各个带伤不说，更是手段尽出——当然，她们也没到绝路，至少流景身为掌门弟子, 身上是有清晏道君三道保命剑诀的, 捏破一道就足以秒杀两只妖兽。
　　一见云笙二人赶来，正阳宗众人便觉眼前一亮。倒不是图云笙那点战力，而是之前和黑羽雕打得太狠, 身上的丹药都用得差不多了, 现在可缺补灵疗伤的丹药了。
　　孟殊与云笙关系最好, 也最先开口：“小师妹，快，补灵丹和塑元丹来两瓶！”
　　云笙对这场面也很熟悉，闻言熟练的掏出两瓶丹药就给孟殊扔了过去。这两种丹药她准备的量也不少，之后立刻给每个同门都标配了一瓶。
　　一瞬间，众人纷纷抽空服药, 而丹药的效果也称得上立竿见影。原本受伤萎靡的众人, 一下子便恢复了气势, 再和黑羽雕动手时都变得有力许多。而五阶妖兽早已开智, 一看这情况哪里不知道云笙的重要性, 当下恼怒的啼鸣一声, 接着便分出一只黑羽雕径自杀向了云笙。
　　希微见状下意识指尖微动，准备出手护人。
　　不过云笙显然对这种针对习惯了, 当下不慌不忙的扔出一只金钟样的防御法宝，直接将自己扣在了其中。别说是五阶妖兽了，就连七阶妖兽的全力一击，这法宝也能扛住！
　　果不其然，黑羽雕杀来时重重的撞击在金钟上，却没能动摇灵光分毫。
　　希微也被云笙纳入保护之中，见着这般情形，眸光略微闪动一下——她早知道云笙身上不缺法宝，还好之前没冲动的对云笙出手，否则自己的全力一击恐怕也不会奏效。之后双方撕破了脸，她平白树敌才是真的不值。万幸，万幸。
　　云笙并不知希微所想，她也不担心自身安危，甚至隔着法宝挑衅外面的黑羽雕。而黑羽雕果然被她激怒，原本一击不成打算离开的，生生被她留下冲着法宝疯狂输出……
　　“来啊，来打我啊，你飞这么慢，打不着！”
　　“啧啧啧，就你那几根鸟毛还想破我的钟，还是别拿出来秀了，小心收不回去变秃头雕。”
　　“怎么，打不过你就想跑……诶诶诶，你把我的狼放下，怎么打不过你就要抓人质威胁了吗？堂堂五阶妖兽，就会欺负弱小。它还是崽子呢！”
　　希微和云笙身处一地，听着旁边云笙巴巴说个不停，顿时拿全新的目光看向了她——云笙在她面前还是很矜持守礼的，说话总是带着几分客气，这般挑衅的模样她是真没见过。更重要的是苍背赤炎狼被黑羽雕抓走了，她也就嘴上说说，根本没有打开防御出去救狼的意思。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全新认知啊。
　　这边希微正用全新的目光观察云笙，直看得人脸上发烫，不敢回头。另一边被黑羽雕抓走的狼崽也是真落入了五阶妖兽手里，而妖兽向来尊奉丛林法则，才不管什么幼崽不幼崽呢。
　　狼崽“嗷嗷”叫了几声，也没见着云笙来救，顿时感觉到主人的不靠谱。可它又能怎么办呢？它只能努力自救，仰起头就冲抓着自己的黑羽雕喷了一口本命灵火。返祖的苍背赤炎狼很是不凡，它的本命灵火也不是同族可比，一口下去竟真将黑羽雕的羽毛点燃了一撮。
　　黑羽雕见状顿时大惊，忙扑腾着翅膀灭火，与此同时也飞到了更高处，然后将捣乱的狼崽直接扔了下来——妖兽不比人修，它们没有法宝之便，所以学会御空之前不会飞就是不会飞。
　　狼崽如今不过四阶，也没长翅膀，只能继续“嗷嗷”叫着从高空摔落。
　　高空很高，但下方是沼泽，以四阶妖兽的铜皮铁骨，摔下来也不会致命。不过黑羽雕显然不可能让它就这样轻松落地，扑灭身上火焰后，便再次追了下来，用尖喙利爪对付狼崽。继续下去的话，恐怕不等狼崽落地，就得先被开膛破肚。
　　说时迟那时快，云笙终于出手，收起防御法宝的一瞬间射出一柄飞剑。黑羽雕见状飞快躲开，犀利的眼眸中似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狡黠，紧接着方向一转再次向云笙袭来。
　　五阶妖兽的速度很快，几乎眨眼就到近前。
　　可黑羽雕显然错估了云笙的举动。她根本不是剑修，平常也不用剑，方才射出的飞剑都是代步用的，根本也不是为了伤敌。所以在射出飞剑的一瞬间，她又把金钟给自己套上了，就算黑羽雕来得快，也没能占到半分便宜……当然，准备出手的希微，也再次错失了出手的机会。
　　狼崽在落地前还在飞剑上踩了一脚借力，接着毫发无损的落地，飞快逃窜出去。眨眼的功夫便消失无踪，也不知藏去了哪里。
　　……
　　一对黑羽雕很难对付，尤其这一公一母两只妖兽还配合默契，流景等人便吃了不少亏。可当云笙将其中一只引走拖住之后，流景等人的压力骤减，攻击也终于有了成效。
　　前后不过片刻，剩下的那只黑羽雕便在正阳宗弟子们手下重创。
　　乌黑的羽毛盘旋飘落，受伤的黑羽雕展翅而起，同时发出“呜”的一声长鸣。被云笙拖延住的另一只黑羽雕当即抛下对手，展翅欲走。
　　希微这时终于开了口，说道：“你将法宝收了，我去帮忙。”
　　云笙对她很是信任，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便将金钟收了起来。而希微也没有耽搁，当下法决一捏，凭空生出一道雷电，直直劈向欲飞的黑羽雕。
　　黑羽雕冷不防被雷电阻了路，顿时一惊，速度也慢了下来。这一慢便给了希微机会，当下手中法决变化，又七八道雷电同时劈落，各占一方。初时看不出有何玄妙，但等雷电“噼啪”着铺陈开来，便会发现这些雷霆依然组成了一个简陋的法阵，雷霆成网。
　　希微一出手便拦下了黑羽雕，即便不能持久，也再次拖延住了时间。而另一边，流景等人自然已经御剑而起，去追杀受伤的妖兽。
　　很快，沼泽上的战况愈演愈烈，修士的鲜血伴随着黑羽落下。
　　这场面不适合用药，云笙便也帮不上什么忙，她的灵韵也只能在出其不意的时候露一手罢了。更多的时候，她仍旧是躲在金钟里，免得自己被妖兽盯上反而给大家添麻烦。
　　战斗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希微虽然手段不俗，但她的境界毕竟比黑羽雕低了一个品阶。哪怕黑羽雕怕雷，几番挣扎之后，也还是突围而出。另一边的正阳宗围攻虽然稍有成效，但也同样面临着等阶问题，就算能凭借各种手段将黑羽雕磨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终于，两只黑羽雕还是汇合了，流景等人一见顿时感觉压力倍增。希微也趁机加入了正阳宗队伍，准备和正阳宗弟子们联手对付两只妖兽。
　　可出乎意料的是，两只黑羽雕转身逃了，没受伤的背负着受伤的那只，眨眼就飞出老远。
　　希微有些诧异，因为妖兽向来执拗又暴躁，对上大多不死不休，尤其那两只妖兽的品阶还比她们更高，便是依着骄傲也不肯逃走的。可偏偏眼前这两只就飞走了，她怔了怔，转头问流景：“流景道友，咱们还要追去吗？”
　　流景抹了把脸上染的血，整个人松懈下来，闻言苦笑：“本来就是无意惹上的，还追它们做什么？”说完这句，勉强冲着希微施了个同辈礼：“多谢希微道友相助了。”
　　希微闻言自然不会强求，同样回了一礼：“道友客气，我是随云笙而来，恰逢其会罢了。”
　　两人也没多寒暄。希微来得迟打得少，情况还好，流景等人却是一身的伤。好不容易脱离了战斗，个个都已筋疲力尽，疗伤的疗伤打坐的打坐，也没什么精神与人寒暄。
　　云笙这时也从金钟里出来，再一次给众人分发丹药，收获一片道谢声。
　　稍晚些时候，天色渐暗，众人才缓过来，离开了沼泽地。也是直到此时云笙才听流景说明前因，原是正阳宗弟子偶然发现一株灵植，趁着守护的黑羽雕不在，采了那灵植上结的果子。结果刚动了果子，黑羽雕便赶了回来，冲着她们便是一顿攻击。
　　好在黑羽雕被赶走了，她们也没人员折损，于是一群修士也没觉得亏。采了果子的师弟将灵果捧到了云笙面前，双眸晶亮：“云笙师姐，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灵果，能炼什么丹药？”
　　云笙一眼瞧去，便见那灵果灵气环绕，又有三色灵光闪耀，果真是看着便不俗。她辨认两眼便答道：“是三色明心果，可以炼制破妄丹，服用之后大部分迷障可破。以后再遇上什么幻境幻阵幻术之类的，就很难迷惑你了。不过师弟你还得努力修炼，否则若对方修为高过你，破妄丹就很难起效了。”
　　捧着三色明心果的师弟受教，也没将灵果收回，而是顺势托付给了云笙：“那云笙师姐你帮我炼制破妄丹吧，我只要一颗就好。若剩下的丹药不够支付配药和报酬，你与我说，我再补给你灵石。”
　　云笙答应了，收下了灵果，没有要师弟补偿灵石。
　　希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有一点点羡慕。既羡慕那师弟如此容易就寻到了炼丹师炼药，也羡慕云笙如此轻易就得到了旁人的收获，毕竟一炉丹药多半不止一颗……怎么办，更想把人拐回去了，她在这秘境中采了不少灵药，真的很缺人炼丹。


第30章 极地冰原（十八）
　　希微的目光在云笙身上转了几圈, 直到云笙终于投来了目光，她斟酌一番还是开了口：“这秘境已经开启许久，也不知何时就会关闭。等离开这秘境, 你之后有何打算？是继续在极地冰原逗留，还是回正阳宗去？”
　　云笙不料她问起这个，但也没怎么思虑便答道：“自然是要回去。”顿了顿又道：“我此来本是为了摘雪域龙涎草的，之前在冰原里便得了不少。如今机缘巧合进了这新开的秘境，更是收获颇丰。这些好东西足够我用上一阵了, 倒也不必继续在外逗留。”
　　这话云笙说得颇为谦虚, 不提同门各有所得，就只她在地穴里得到的那一堆灵植便已是收获满满。还有希微挖的火灵晶，还有那尚未认主的药王鼎。哪怕这些都要与希微平分, 但支持云笙修炼到突破元婴也是绰绰有余, 甚至还能往宗门里贴补一些。
　　更何况云笙并不缺灵石, 她只是印证梦境，并且不愿意错过机缘罢了。
　　希微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可还是有一点点失望。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认识的炼丹师也不多，如云笙这般天赋异禀的更是独一份，错过了当真可惜。
　　不想希微正失望, 云笙转而问她：“希微你呢？离开秘境之后, 要回天行宗吗？”
　　希微闻言也不想隐瞒, 摇摇头如实道：“我暂时不打算回去。此番进入秘境, 托你那丹药的福, 我大概很快就能突破元婴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在金丹巅峰停滞许久, 想必是心境有缺，所以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外出游历一番。”
　　游历啊, 云笙听着也有点心动，尤其是跟希微一起游历的话，想必会很愉快。可比起外出游历的心动，她还是更想回正阳宗一趟，也不知父亲出关没有？
　　想着想着，云笙心念一动，便出言邀请道：“我也有意外出游历，不过得先回正阳宗一趟。不知希微你可有打算？若是不急，届时咱们也可结伴。”说完似乎怕希微嫌弃自己累赘，又强调了一句：“我很有用的，虽然战力一般，但我炼丹强啊！”
　　巧了，希微正缺炼丹师呢，一听这话愈发心动起来，忍不住想要答应。
　　可话到嘴边，希微还是留了三分余地：“那倒也不错。只是现在说同行还有些早，不如等离开秘境之后再做约定如何？”
　　云笙自然答应下来，顺道还约了希微往正阳宗做客。只是希微摸索着腰间那串早已经恢复平静的菩提手串，到底没有立刻答应，仍是决定离开秘境再说。
　　……
　　希微和云笙三言两语提及将来打算时，已经和正阳宗一行人一起离开了沼泽——这一片都是黑羽雕的地盘。虽然现在两只雕已经飞走了，可谁也不确定它们会不会再杀个回马枪。尤其其中一只几乎没多少伤势，说不定安顿好同伴就再来了。
　　出于这般顾虑，一行人离开的速度很快，赶在天黑之前离开了沼泽老远。
　　值得一提的是，偷偷溜走的狼崽在一行人离开沼泽时又冒了出来。被一同带走不说，还跳着脚冲云笙好一顿叫唤，任谁看了都知道它肯定是在骂骂咧咧。
　　云笙听得懂，倒也没生气。不过旁边的希微倒是看了狼崽一眼，那目光冷飕飕的，瞬间就让狼崽回忆起了这人的不好惹。于是闭上嘴，尾巴一夹，怂了。
　　只苍背赤炎狼怂兮兮的小模样，倒是惹得众人好一阵笑。
　　笑过之后，天色愈晚，众人也不打算冒着夜色做些什么。于是远离沼泽之后，又寻了处地方落脚，决定今晚暂且休整。
　　她们聚在一起，点燃了篝火，云笙又将之前没吃完的大灵鱼拿了出来，继续烤鱼煮汤。而众人便伴随着这烤鱼的香味儿，慢慢盘点起此行的收获——云笙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最后确定还是自己和希微的收获最多，于是眉眼一弯，高兴又得意。
　　那单纯得意的模样，饶是希微冷心冷情，见了也不自觉舒展眉眼，想要陪她笑一笑。
　　苍背赤炎狼却是很有眼色，一见希微舒缓了眉眼，云笙又正高兴，当下便蹭着小脑袋过去讨食。上一回云笙怪它引来大灵鱼，没让它尝一口肉，这一回许是心情正好，又许是弥补之前不曾及时施救，倒真给了它一大块烤鱼。
　　因此在鱼肉烤好，众人吃得欢畅时，狼崽也垂着尾巴吃得一本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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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与正阳宗弟子汇合之后，云笙和希微便再没与众人分开，之后一群人几乎将这秘境扫荡了一遍。虽然也有不少收获，但明面上的好东西早已经被人搜刮了一通，最后这一月所得却是远比不上之前，就更别提云笙在地穴中的收获了。
　　不过众人也不贪心。她们本就是陪着小师妹来极地冰原采药的，进入新秘境，所得已经全是意外之喜。再加上并不知道秘境关闭时间，接下来的一个月，一行人过得还算平静。
　　直到三月之期结束，秘境关闭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除了希微之外没有人知道秘境即将关闭。正阳宗一行人刚巧在某处寒潭里发现了新的灵草，云笙的小师兄孟殊正打算亲自出手去取来，忽然便感觉天地一阵摇晃，紧接着秘境中的灵气也渐渐躁动起来。
　　这场景有点熟悉，进出秘境较多的人很快便意识到，这是秘境即将关闭的征兆。
　　孟殊看了眼寒潭深处的那朵洁白莲花，一秒犹豫都没有，立刻便冲了过去——按照之前的经验，秘境关闭会直接将他们传送出去，这最后一株灵植一定要薅走！
　　所幸孟殊足够果断，当他飞到寒潭深处，指尖触碰到那冰莲的一瞬间，秘境便开启了传送。他相当及时的一把抓住了花茎，最终连带着那株冰莲一起，被他连根带出了秘境。于是在冰原上落地的那一瞬间，孟殊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取出玉匣，将冰莲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长舒口气，庆幸道：“幸好赶上了。”
　　众人见他最后时刻都不忘把冰莲薅走，不由纷纷投去了目光。可孟殊并不在意，手中玉匣一转，递给了云笙：“小师妹，这个给你吧。”
　　云笙接得顺手，接着顺口问道：“师兄想炼制什么丹药？”
　　哪知孟殊却摆摆手，说道：“我是风灵根，用不着冰莲。你自己看着炼丹吧，炼出的丹药予人也好，卖掉也好，都随你。”
　　云笙闻言也没太意外，实在是这些年师兄师姐们给她的礼物太多，她已经收成习惯了。当然她也有礼尚往来送些丹药做回礼，所以孟殊给的冰莲她收得也很坦荡，并没有计较太多。只是这太过顺手的动作，倒引得希微多看了她们师兄妹两眼。
　　希微的目光没有隐藏，自然引得两人注意。
　　云笙尚未说什么，孟殊便已经回头，笑嘻嘻冲希微道：“希微道友不必奇怪，我们师兄妹从来如此，并不计较太多。”说完这句，紧接着话锋忽转：“之前小师妹邀道友前往正阳宗做客，不知道友考虑得如何，可愿同行？”
　　孟殊说完这话，目光还往周围转了一圈——和进入秘境就被分散不同，众人传送出秘境时，全都聚集在了一处。此时放眼望去，总人数要比众人预计中要多上不少，但之前采雪域龙涎草时熟悉的面孔，反而少了许多。
　　希微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一看孟殊这眼神就知道，他是在示意自己处境危险。毕竟离开了秘境，众人都腾出了手来，正是杀人掠货的大好时机。
　　孟殊是好意，怕希微一个人走会有危险，再则希微战力不俗，和她们同行的话也是一大助力。这绝对算得上是互惠互利的事，虽然希微并不怕有人杀人掠货就是了。
　　云笙倒没想太多，不过同样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希微。
　　希微迟疑一瞬，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那好吧，这一路就有劳各位照料了。”
　　流景孟殊闻言具是满意，云笙更不必提，高兴的直接上前挽住了希微的胳膊：“太好了。你与我一同回正阳宗一趟，小住些日子，到时咱们又可以一同外出游历了。”
　　希微也是这样想的，再则她前世与正阳宗也没有太多恩怨……不，不对，好像还是有些恩怨的。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然忘了自己前世遭遇的罪魁祸首，此时就在正阳宗里。正好此行一方面可以托云笙帮她多炼几炉丹药，另一方面她也看看那人现况如何，最好能够提前解决掉！
　　双方因此愉快的达成了约定。不过在离开这里，出发前往正阳宗之前，希微还有一件事要做：“诸位稍待，我要结婴了，且等我渡个雷劫再走不迟。”
　　她话音落下，果真是说结婴就结婴，几乎瞬间放出气机引来雷劫。
　　同为金丹巅峰的流景一见这场面，又是惊讶又是羡慕。不过身为带队的师姐，她反应也很快，立刻冲众人喊道：“快退，别卷入雷劫！”
　　这话一出，不止正阳宗众人，就连一旁刚出秘境的那些散修，也都反应过来一哄而散。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原地就只剩下渡劫的希微一人，而天上的劫云却是酝酿得越来越深。那沉沉威压压迫下来，不仅是身处劫云之下的希微，就连已经退远的云笙等人，也感觉心头如压了千斤巨石，几乎让人生不出反抗之心来。


第31章 极地冰原（十九）
　　云笙跟着一众同门, 御剑直飞出百十里才停下。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距离对于元婴雷劫来说已经够了，并不会被牵连其中。然而停下的众人却发现, 这场雷劫带来的威压依然深重，仿佛她们仍旧处于雷劫范围一般。
　　众人脸上都有些惊疑，过了片刻，终是有人忍不住，问道：“流景师姐, 希微道友不是与你一样的金丹巅峰吗？怎的这雷劫如此可怖, 我看着比上回澄明师叔渡分神雷劫的势头还要大？”说完顿了顿，又问：“还有，咱们是不是该再往远处退些？”
　　前一个问题暂时没人能给出答案, 后一个问题流景倒是很快答了：“这雷劫恐怕不一般, 再往后退十里看看情况。”
　　众人应是, 又往后退出十里，那股迫人的威压这才稍缓。
　　不过等众人安顿妥当，回头再看时，却发现那雷劫还在酝酿。之前那人说是堪比分神雷劫还有些夸张，可这翻酝酿下来，倒真有那势头了。
　　流景仰头看了半晌, 终于感慨一句：“天行宗不曾虚言, 希微道友果真是天纵之才。”
　　众所周知, 雷劫对于天才来说, 与普通人是有些不同的。比如寻常人渡金丹雷劫是三道雷, 结成的也是普普通通的金丹。可偶遇上一个天纵奇才, 或许就会挨上六道甚至九道雷劫，雷劫过后天降异象, 结成的也是无暇金丹，好处不言而喻。
　　当然，以上俱是传说，至少数百年内也不曾听说有人结成过无暇金丹的。不过看眼前的雷劫酝酿，正阳宗众人心中却是都认可了流景的说辞。
　　云笙也信了，看向远处那道茕茕孑立的身影，一时有些敬佩，又有些担忧。只盼这雷劫考验归考验，不要伤了人才好。
　　……
　　正阳宗众人的猜测，希微隔着老远自然是听不到的。
　　她昂然立于雷劫之下，亦是仰头望着那威压沉沉。面上虽然不见惊怒，但心里其实明白，这雷劫酝酿如此久，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纵奇才的原因——旁人不知，她对自己的根脚自然清楚无比，尤其心头那颗魔珠，这雷劫多半是因它才久久不落。
　　头顶的劫云还在酝酿，黑沉沉的云层之间，偶尔可见雷霆跳跃，发出威胁的“噼啪”声。每当众人觉得它即将落下之际，它却只是露个面，便再次隐没于劫云之中。
　　希微的心情从一开始的紧绷，渐渐也恢复到了平稳，甚至再没因那雷霆跳跃生出波澜。
　　她本是雷灵根，天生不惧雷电，筑基雷劫和金丹雷劫都渡过的极为轻松。可偏偏前世她被废了根骨，转修了魔道又兼修了鬼道，雷霆对她来说便不再是“温和”的补品，而成了暴烈的杀手。可不论那一次次的雷劫有多凶险，最后依旧没能阻拦她登顶的路。
　　念及前尘，那种孤注一掷的心情似乎又回来了，希微心态愈发平稳。她仰着头，复又抬眸，那黑沉沉的眸中已没了多少畏惧彷徨，而是满满的坚定。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酝酿许久的雷劫终于落下，第一道便直奔她心口。
　　希微知道，若是让这劫雷劈中自己的心口，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劈碎魔珠净化魔气，从此她专修正道，走回正途。第二种则是雷劫连着她一起劈，损及心脉，别说今后道途，就连接下来的雷劫她都不一定渡得过，说不定就直接身死道消了。
　　一瞬间，希微就有了决断。她不愿意冒险，更不觉得自己还能走回所谓的正途。心境已然不同，便是这颗魔珠被毁，说不定她下一刻便能再次生出心魔来。
　　所以，何必呢？何必犹豫，何必冒险，修士与天争命，不缺再多争这一回！
　　于是她举起手中灵剑，劈开迎面而来的劫雷，再用雷法将劈散的雷霆稍作牵引。丝丝缕缕的雷霆依旧入了她的经脉，可却被她的灵力裹挟，不曾靠近魔珠分毫。
　　头顶的劫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举动，惊怒起来，紧接而来的第二道劫雷顿时粗壮了一倍有余。而且没等希微将前一道劫雷吸收完毕，第二道劫雷便已逼至近前。
　　那煌煌之威别说历劫之人了，就连远处观看的众人，也不由一阵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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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两道、三道……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云笙站在劫云之外，一道道细数着劫雷数量，越数越是心惊，也越数越是紧张——正常来说，金丹雷劫三道，元婴九道，分神二十七。劫雷落到九道时，云笙便已是提心吊胆，但见希微仍能支撑，便也松了口气。却不料之前同门一语成谶，这次的雷劫当真有分神之势！
　　现在每落下一道劫雷，云笙身边的同门便忍不住惊呼一声。不是她们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这劫雷数量有异之事罕见，众人自觉是在见证天才的进阶！
　　可云笙却被这一声声惊呼弄得心浮气躁，她看着那劫云之下的人渐渐失了风度，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只觉得身旁惊呼的同门呱噪。所以很难得的，在众人又一次惊呼出声时，她冷了脸，斥了一声：“你们怎么这般吵闹，不能安静些吗？！”
　　惊呼声一滞，紧接着各种惊诧的目光向她投来，似乎都被云笙的忽然翻脸惊到了。
　　云笙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和不妥，她脸色稍缓，放软了语气：“抱歉，我失言了。实是好友正在渡劫，你们能看热闹，我却是忧心不已。”
　　同门们闻言都很体谅，收回诧异的目光后，还纷纷出言安慰：“小师妹你别担心，希微道友可是雷灵根。渡雷劫对雷灵根修士来说就不是劫难，而是给她们进补呢。虽说眼下这劫雷是多了些，也厉害了些，但也顶多就是‘吃撑了’，绝没有大碍的。”
　　这是所有修士的共识。雷灵根修士得天道衷爱，雷劫对她们来说从不是坎坷，顶多算是一场洗礼。或者说得通俗些，也有人称这为进补。
　　云笙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不知为何，她看着天上那沉沉乌云，便觉得心中压抑，不由自主为希微担心起来。同门的劝解也没让她释怀多少，仍旧皱着眉眼，担忧的望着远方：“可今日这劫雷好厉害，她看上去不太好。”
　　众人闻言也往远处看去，就见那劫云之下被劈倒的人挣扎良久，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远处的希微何止是不好，她几乎都要给这劫雷劈熟了，浑身经脉更是胀痛——雷灵根修士确实能吸纳部分劫雷为己用，也称得上是进补。可凡事都有个度，一连二十六道劫雷早已经超过了金丹修士的承受范围，再多来几道雷，她的经脉就得寸寸断裂了。
　　不过也幸好，已经撑过二十六道雷劫了，这元婴雷劫至多二十七道。还剩下最后一道劫雷，只要她撑过去了，那这次渡劫也就结束了。
　　念及此，希微又强撑着站了起来，匆匆往嘴里塞了枚丹药，依旧不屈不挠。
　　她甚至有心情想，幸好这次渡劫有正阳宗的人在。等她渡过雷劫虚弱之际，不仅有人能维护她一二，云笙或许还能再予她些丹药疗伤……真奇怪，那等虚弱时候，身边就是跟着自己的同门，她都不会放心，怎么就觉得正阳宗的人靠谱，可以托付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希微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头顶那酝酿许久的最后一道劫雷终于落了下来。巨大的雷霆如雷海一般，直接将她包裹了起来。
　　……
　　二十七道劫雷落尽，天上那威压赫赫的劫云便相当干脆的散了。
　　没有红光漫天，没有天降异象，这远超常人的元婴雷劫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了。远处那渡劫之人还浑身焦黑倒在地上，看上去一点没有渡劫成功的样子，反而像是天才陨落。
　　之前还信誓旦旦说着雷灵根修士渡劫无敌的人哑了，和同门面面相觑，不知该做出何等表情。如此也不知安静了多久，终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希微道友她没事吧？怎么没了动静，不会是……”没撑过雷劫死了吧？
　　云笙的脸色倏然一变，终于回过神来，飞快御剑向希微赶去，试图救人。
　　不过觉得希微还活着的，也只她一人而已。包括原本还在劫云外逗留的那些散修，都放弃了趁着希微虚弱抢一波的打算。毕竟之前的劫雷规模众人瞧见了，人都给劈没了的话，那她的储物空间自然也逃不过这一劫，赶过去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于是众人散的散，唏嘘的唏嘘，片刻便走了个七七八八——倒也不是没人打正阳宗一行人的主意，不过他们看着就是一个宗门的，抱团得厉害，三两个散修可抢不过。
　　云笙没管这些，不过几息便赶到了希微跟前。
　　离得近了，她心中却越发沉凝，因为走得越近她才越能感觉到之前的雷劫之威。别说是在劫云下直面劫雷的希微了，就是她这事后赶来的人，也被空气中逸散的雷霆之力电的浑身发麻，仿佛一不小心踏入了雷池一般。
　　咬咬唇，云笙伸手碰了碰被劈得浑身焦黑的希微：“希微，你怎么样，还……”活着吗？
　　最后几个字她没敢说出口，但好在希微依旧给了她回应。那焦黑的身形微微动了动，即便不甚明显，也让云笙的眼眸骤然亮起。


第32章 正阳宗（一）
　　希微彻底恢复意识时, 已是在回返正阳宗的飞舟上。
　　她意识朦胧恢复，尚不知身处何地，但眼睫刚颤动了几下, 耳畔便传来了云笙那熟悉的嗓音：“希微，希微，你醒了吗？”
　　希微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眼的一瞬间，果然对上了云笙那双漂亮的杏眼。
　　下一瞬, 那杏眸中喜悦爆发, 紧接着便是云笙一连串的关切问候：“希微，你终于醒了。怎么样，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之前雷劫, 有没有给你留下暗伤？需不需要我再给你炼两炉固本培元的丹药？放心, 我这里灵药管够, 不会麻烦的。”
　　看得出来，云笙大概憋的有点久了，以至于一开口便有停不下来的趋势。只是希微无力打断，也不想打断，只等她说完才问了句：“过去几日了？”
　　云笙试图搀扶她起身，但事实上修士的体质并没有那么差。虽然希微刚在雷劫下吃了不小苦头, 而且那场雷劫结束后, 也奇异的没有降下灵雨以作修复。可对于雷灵根修士来说, 劫雷本身就是补品, 所以短短几日修养过后, 希微已不复虚弱, 没用云笙搀扶便自行坐了起来。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身上的法袍居然换过了——这么说其实也不准确。毕竟那场雷劫的规模远超元婴雷劫该有的威力, 她那一身金丹期的法袍，自然是撑不过。
　　大抵在最后一道劫雷劈落，她无力防护之时，便已经被劈做飞灰了吧？！
　　想到这里，饶是冷情如希微，面上也不由微微变色，下意识抬手抓住了新衣衣领。
　　云笙见她坐起，刚说出一句：“已经三日了。”话音落下就见希微如此动作，当即也意识到了什么，一张脸瞬间爆红，结巴道：“那个，你放心，是我帮你换的新衣……”
　　说完这句，云笙就咬到了舌头，心头更是生出无数窘迫和懊悔——她这说的都是什么啊？明明是担心希微误会，她雷劫后的狼狈模样被别的修士看到，现在说只有自己看到，还帮她换了衣裳，难道就会好很多吗？
　　事实上就是要好许多，毕竟当日围观希微渡劫的可不止是女修，更有许多男性修士。若她衣衫尽毁的模样被那些男修看到，恐怕除了杀人灭口，希微不会再有第二个选择。
　　而更糟糕的是，她当时还伤重昏迷了，就这几天功夫都足够消息传遍半个修真界了！
　　万幸，这最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那么云笙所言就变得不那么严重了。希微庆幸之余，甚至对云笙心生感激：“多谢，有劳了。”
　　云笙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还没解释，希微便已经原谅了她的孟浪，顿时长长松了口气。解释的话语她也不打算再多说，免得将话题停在这尴尬事上。她轻咳了一声，又一次说道：“之前你昏迷，我替你检查过身体，你体内雷灵力太过充裕，我不好再擅用丹药。现下你感觉如何？经脉可曾有损？需不需要我再替你炼一炉丹药？”
　　两人这几句话的功夫，希微其实也没闲着只说话。她已经趁机内视过自己体内情况，清晰看到一个缩小版的自己正盘膝坐在丹田之内，似乎察觉到她窥视，还睁眼瞧了她一眼。
　　那是希微的元婴，浑身仙灵之气满溢，只除了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略有些渗人。
　　希微与自己的元婴对视一眼，终于挪开了心神，旋即又查看了自己的经脉内腑。因此等到云笙出言询问时，她已经可以平静的回答道：“尚可。之前劫雷暴烈，以至经脉略有损伤。不过这都是小事，闭关修炼个几日，便能养好了。”
　　云笙闻言终于放下心来，又有一点点失望：“真的不需要我炼丹吗？”嗑药肯定比修炼好得更快，你真的不想尝试一下吗？
　　可惜，希微前世众叛亲离，就是个独行侠。她压根没有炼丹师朋友，所以受伤的时候要么找了灵药直接生吞，要么就靠着修炼自行恢复。嗑药这么奢侈的事，离开宗门供养后，她是鲜少为之了，市面上也很少有适合她用的丹药。
　　大抵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希微想也没想便摇头了：“不必，我可自行恢复。”
　　云笙只好答应下来，还有那么点无用武之地的不甘。她又关心了希微几句，说了她们此刻正在回返正阳宗的飞舟上，最后怕耽搁希微打坐恢复，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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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恢复得很快。虽然劫雷的破坏力很强，但雷灵根修士确实是作弊一样的存在——且不提在雷劫之时，她从劫雷中吸纳的那些雷灵力。雷劫造成的伤势之所以难以恢复，全因伤口经脉处会有雷电残留，一日不清除，就一日难以恢复。
　　可这些对于雷灵根来说根本不算事。她只需要将灵力运行几个周天，自己本身修炼而成的雷灵力，就会裹挟着那些残留的雷电吞噬吸收，反过来滋补经脉。
　　就地取材，反手修复，一来一往可谓便利快捷。
　　希微醒来之后只用了一日调息，翌日清晨，雷劫留下的可怕伤势就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紧接着她又换上了自己的蓝白法袍，收拾得体面从容，这才踏出修养的舱房。
　　她此刻果然是在一艘飞舟上，踏出船舱走上甲板，入目所见正是云卷云舒，朝阳万丈。
　　据说清晨第一缕朝阳之中，会蕴含一缕朝晖紫气，于修炼颇有益处。虽然这种益处在炼气筑基时更为显著，可大抵是坐船赶路无聊，希微踏上甲板时就发现船头盘膝坐了七八个修士，正在打坐修炼。直到一抹肉眼难见的朝晖紫气被几人吸纳，修士们这才收功睁眼。
　　这几人自然是正阳宗弟子，寻常跟在流景孟殊身后，不甚起眼的样子。但观其骨龄，也都不足百数，能修炼到金丹修为，自然也是一时俊杰。
　　几人见到希微也不露怯，纷纷开口问好，更有关切她身体情况的。
　　希微只听一人说道：“希微道友，你伤可养好了？那日雷劫可真是吓人，竟足足劈了二十七道，最后一道劫雷落下，你连点声息也无，我们还以为你陨落了呢。”
　　这话不太好听，立刻有人拽住同门，接着话说道：“幸而道友你吉人天相，无甚大碍。不过小师妹当时可被吓坏了，第一个冲过去查看情况，见你还有气息，高兴得差点落泪。”说话之人显然想卖个好：“小师妹看重道友，道友若有所需，与她直说便是。”
　　希微听了这话，微微有些怔忪。
　　昨日她苏醒时，云笙便守在跟前，她便知对方用心。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想过云笙会为她差点落泪，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她听过同门喊她叛徒，世人唤她魔女，所有人对她喊打喊杀面目狰狞。他们只会为她的死欢欣雀跃，又何曾会有人为她担忧落泪？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在她心头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几乎迫得她眸中生出热意来。
　　好在还未等她失态，一道人影便已经如风般冲了出来，一下子挡在了她面前：“你们瞎说什么呢，希微好好的，谁说我要哭了？！”
　　云笙气势汹汹的质问同门，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有股色厉内荏的感觉。
　　同门们也都知她性情，一点不怕得罪掌门的宝贝女儿。师兄弟们轰然而笑：“是是是，你没哭，你就是一时动情，迎风落泪罢了，我们都知道的。”
　　云笙背对希微而立，可希微还是看到了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当事人连头也没敢回，气得一跺脚，就向着调笑她的同门们冲了过去。后者自然一哄而散，腿脚也比炼丹师快上许多，没等云笙抓住任何一个，便已经作鸟兽散。
　　甲板上很快没了闲杂人，云笙也没能抓到人算账。她气得咬了咬牙，一回头对上希微目光，又生出几分羞赧来：“希微，别听他们胡说，我哪有那么爱哭？！”
　　她一口否认了，可眼中的羞赧分明暴露了事实。
　　更何况对于希微来说，云笙也没有真的落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会为自己担忧难过。这世上竟也有人会为她的死，而担忧难过！
　　希微的目光瞬间柔软下来，她微微点了点头，唇角甚至带上了笑：“是，我知道了。”
　　云笙见她如此回应，不知为何，莫名感觉脸上发烫——算了，她原本也就是嘴硬罢了，希微怎么想都无所谓了。至于当时究竟哭没哭，其实她自己都没留意，大不了就给对方留下个哭包的印象，反正她今后不哭就是了。
　　哭没哭的事，被云笙果断抛开不再提，她换上副一本正经的表情，问道：“这才刚出冰原，距离正阳宗还远呢。你怎么今日就出来了，是伤势已经恢复了吗？”
　　希微点头，身上的卓然气度比起之前更甚：“基本已经痊愈了。”
　　云笙闻言眉眼舒展开，一副放下心事的模样：“那太好了，我还以为那样严重的伤势，你得许久才能恢复呢。”说完笑眯眯冲着希微一拱手：“恭喜道友结成元婴。以你的年龄，渡三九雷劫成婴，当真不负天骄之名！”
　　前世未曾结婴的希微都能在宗门大比上夺魁，如今她结成元婴，更是力压同辈。云笙甚至已经能够预见她光芒万丈的未来了，只要不走前世老路……


第33章 正阳宗（二）
　　希微在雷劫时受的伤并没有大碍, 恢复起来也很快。不过她刚进阶元婴，比起养伤来，更重要的还是闭关巩固修为。
　　她对于任何人都保持警惕, 可对于云笙，终究还是给予了几分信任。于是她与云笙坦言了闭关巩固修为的事，而云笙也果然答应下来。不仅给她提供了闭关的场所，还试图给她准备些合用的丹药，顺便还能帮她护法。
　　希微倒没有顺势答应下来, 她也不想欠云笙太多。
　　事情说定, 希微便开始了闭关。按照她的打算，回正阳宗这一路虽然时间不长，但她早有踏入元婴的经验, 巩固修为的时间也大可以缩短。
　　如此等到了正阳宗, 一切刚好, 她正好也能提前解决一桩心事。
　　不过事情往往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就在希微闭关的第三天，一直平稳飞行的飞舟忽然剧烈的颠簸了起来，甚至微微有些倾斜。
　　希微的闭关修炼不可避免的被打断了，甚至气血翻涌，胸口一阵憋闷。她倏然睁眼, 浓黑的眼眸中酝酿起了冰冷的情绪, 直到看清眼前舱房的布置, 这才稍稍收敛了情绪——方才的颠簸她太过熟悉, 有那么一瞬间, 她还以为自己又被那些所谓正道追杀呢。
　　好在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她现在也并不在自己那艘防御惊人的魔舟上。但坏就坏在她的感知并没有错，正阳宗的这艘飞舟也正在遭遇攻击。
　　在第一击打破了飞舟前行轨迹的之后, 后续的攻击接踵而至！
　　希微经历过太多凶险，眼下这种局面在她看来，都是小场面。意识到这不是前世，攻击飞舟的人大概也不是针对自己之后，她甚至能平心静气的调息了一番。待到她稳住体内灵力，再开门出去查看情况，前后也不过须臾而已。
　　“轰隆”又是一阵巨响传来，飞舟的防御结界欲言又止，船身再度发生倾斜。
　　希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打开房门的，然后一把拉开房门的她，就接住了一具投怀送抱的柔软身躯——云笙正巧也是这时赶来的，更巧的是她刚试图推门，那房门便打开了。再加上船身本就倾斜，她一个没防备便往前踉跄了几步，然后顺理成章被人抱入了怀中。
　　四目相对，云笙有一点点尴尬，飞快站稳脱离了希微的怀抱。她耳根又红了起来，却也强装出镇定，问道：“有人攻击飞舟，希微你修炼可受到了影响？”
　　自然是有影响的，不过希微没打算说：“我无碍。走，先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动的手。”
　　云笙见她无事也放了心，点头答应下来，又转身往外走——正阳宗威名在外，她其实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对她们的飞舟动手？是正阳宗的仇人，还是那些在近年来日渐活跃的魔道中人？就像七里镇那个搞事的魅魔。
　　然而云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们只是遇上了打劫的。当她一脚踏上甲板，正好听到飞舟的防御结界外，有人正大放厥词：“我们只是求财。你们老实些，打开飞舟防御，将秘境所获全部呈上，我们就放你们离开！”
　　这话哄三岁的小孩儿都不能，毕竟正阳宗可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宗门，既然得罪了正阳宗的弟子，除了斩草除根，根本就是自找麻烦。
　　早来到甲板上的流景当即冷笑了一声，骂了句：“痴心妄想！”说完转过头便冲云笙道：“小师妹，动手反击吧。”
　　是的，反击。这艘飞舟看着不大，看上去也平平无奇，但却是清晏道君特地请了炼器大师专程为女儿定制的。外表普通意味着低调，防御结界受到攻击就显得摇摇欲坠，也不过是一种迷惑罢了，事实上再被攻击一百次，结界也还是那般模样。而迷惑了敌人之后，反击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只要提供能源的灵石足够，它甚至能轰下来一个分神修士！
　　云笙被父亲保护得很好，连离开宗门的时候都不多，飞舟的反击功能她都没有真正的尝试过。此刻听了流景的吩咐，希微甚至瞧见她杏眸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下一刻，随着云笙心念转动，早已认主的飞舟也终于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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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正阳宗众人打劫的，自然是当初一同进过秘境的那帮散修，除了这些人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们身怀重宝。只不过刚出秘境时，正阳宗弟子抱团行动，看上去人多势众，这才没被抢掠。而现在这些散修集结了更多的人手，自然就有了杀人夺宝的底气。
　　只是正常人显然想不到，一艘平平无奇的飞舟，上面竟然绘满了攻击法阵。只要往阵眼上填充满足够的灵石，这飞舟就能源源不断的发出攻击，而且每一击都有不下元婴的威力。
　　而众所周知，能拼爹的云笙是个小富婆，亲爹给零花钱都是按灵脉来算的！
　　在云笙决意反击的下一刻，天空便好似上演了一场绝美的焰火盛宴——各色灵光自飞舟中激射而出，划破长空追击预定的目标。或者转瞬制敌，攻击在天空中炸开，灵光四射飞溅。也或者敌人反应迅速，攻击落空之后再度追上，在天空中留下长长的痕迹。
　　但不论或中或逃，之前截停包围了飞舟，并且大放厥词的数十个散修，眨眼便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都是实力不够强的，他们反应也慢，直到同伴被击溃，仍有些呆呆的回不过神。
　　不过倒也正好，剩下的这些人留下，足够飞舟上的正阳宗弟子活动练手了。
　　流景当下便亮出了灵剑，又冲云笙说道：“小师妹，你的灵石可以省着些用了。把防御结界打开吧，正好我与师弟师妹们一同出去练练手。”
　　云笙眸中还映着炸开的灵光，闻言颇有些失望，就好像没玩够玩具的小孩儿。不过她显然不会真像孩童那般无理取闹，当下听话的打开了结界，一群早就准备好的正阳宗弟子随即踏剑而出，冲着那些胆敢劫掠他们的散修杀去。
　　飞舟前方很快响起了喊杀声，他们打得很是激烈。
　　一直没开口的希微，直到这时才收回目光，问云笙道：“可要我去帮忙？”
　　云笙一点没参合打斗的意思，闻言壕气的摆摆手：“不必。希微你修为还未巩固，这时贸然出手不一定是好事。再说师姐她们若打不过的话，大不了我再用飞舟轰一回就是了。”
　　希微面对土豪无话可说，甚至有点想回去继续闭关。
　　云笙倒是满脸的新鲜，显然对眼前这幅场景颇感兴趣——她出门游历得不多，而且每次都有师兄师姐们随行保护，是真没遇见过杀人夺宝的，当下自然是兴致勃勃。
　　希微见她那双眼放光的样子，也是忍不住失笑摇头，心中道一句：“幼稚！”
　　幼稚的云笙毫无自知，也毫无防备，被眼前的战局吸引了全部心神。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有人去而复返，避过飞舟的攻击之后，竟然杀了回来，而且一来就锁定的她这个关键人物……当骤然亮起的剑光映入她的眼帘，再想打开飞舟防御已是有些迟了。
　　云笙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来不及去想今日戴的玉佩玉簪够不够挡下这一剑，就见天空中一道雷霆凭空劈下。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剑光泯灭，紧接着一具人形焦炭从半空中跌落了下去。
　　云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回过头，一双杏眸亮晶晶的像是放着光：“希微，你真厉害，一招就把人干掉了。”
　　希微矜持的笑了一下，决定还是留下吧，免得这冒失鬼被人偷袭了。
　　……
　　这一场混战结束得很快，也再没有第二个人找到机会偷袭云笙。事后正阳宗众人甚至反打劫了一波，虽然这些散修的身家只能算一般，可送上门的资源不要白不要。
　　小半日后，一群被扒得只剩下底裤的散修被抛下了，飞舟继续前行。
　　极地冰原距离正阳宗并不近，按照飞舟正常的速度飞行，至少也得一个月才能抵达。而在遭遇过那一场打劫之后，她们的归途便再没发生什么意外，希微的闭关也得以顺利进行下去——这才是正常情况，飞舟上打出正阳宗的旗号，除非想与正阳宗为敌，否则并没有人敢招惹。
　　如此接下来的一个月时光，便如流水一般，悄无声息的流逝。待到希微终于巩固好修为，结束闭关之时，正阳宗也已经近在眼前。
　　希微时隔一月再度踏上甲板，正好瞧见云笙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
　　察觉到希微出现，云笙顿时转过身来，兴高采烈迎了上去：“希微，咱们刚进了山门，马上就到了。我还以为你闭关赶不上，正想着要不要去唤你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遥指远方。
　　正好飞舟在这时穿过一片厚重云层，于是远方的光景也骤然撞入了眼帘——那是一片巍峨高峰。连绵不绝的山脉之中，数座山峰高耸入云，其上灵气缭绕，似有仙鹤祥云飞舞。待到飞舟再近些许，又能瞧见其中飞檐微露，楼阁隐约。
　　而与那高耸灵峰相比，无论是她们乘坐的这艘飞舟，还是灵峰间偶尔御剑飞过的修士，都显得太过渺小，微不足道。


第34章 正阳宗（三）
　　正阳宗与天行宗算是邻居, 两宗虽相距万里，但确实是紧挨着的两方势力。可惜身为天行宗首席大弟子的希微，不论前世还是今生, 都是头一次来到邻居家拜访。
　　云笙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灵舟一入宗门，她便拉着希微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希微，你还是第一次来我们正阳宗吧，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说着便抬手指向远方高峰：“你看那最高的几座灵峰, 分别是问剑峰、藏道峰、蕴丹峰、名器峰以及序阵峰。而被众星拱月排在最中间的那一座, 便是我正阳宗的主峰，守静峰。”
　　她每说到一座灵峰，便随手指向那处, 因此希微很容易便分辨出这些灵峰所在。而这些灵峰的名字也很直白, 几乎每一个都直指传承, 除了主峰守静峰。
　　守静峰的名字与其余灵峰的名字放在一起，明显有些格格不入，希微有些好奇正阳宗的主峰为何名为守静。而她的疑惑也并未隐藏，几乎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因此也被云笙一眼看了出来。后者想了想，说道：“守静峰名为守静, 大概是为了提醒宗主, 保守静心吧。”
　　希微没有听懂, 因此眼中愈见迷惑。
　　云笙便撇撇嘴, 毫不客气的揭了自家宗门的老底：“几位峰主各有传承, 也各有傲气, 往往起了争执便各不相让，最后总要闹到掌门面前。若没有一颗沉静之心, 几十几百年闹腾下来，只怕早就忍不住对同门动起手来了。”
　　她这话音一落，后脑勺便被人拍了一巴掌，回头一看正是流景。后者没好气瞪她一眼，训道：“尽在这里胡说八道，希微道友刚来，你便胡言让她见笑。”
　　云笙抬手摸了摸被拍的后脑勺，又鼓了鼓脸颊，终究没敢反驳什么。
　　几人说话间，飞舟前行的速度依旧不慢，很快越过一群悠悠飞行的仙鹤，飞到了守静峰前。而云笙身为掌门之女，到底也还是有些特权的，她的飞舟虽不能直入宗门，但直入守静峰却是没什么问题的。飞舟落在守静峰半山腰的广场上时，广场上的弟子们也都见怪不怪。
　　云笙打开了飞舟外的防护罩，头一个跳了下去。嗅着这里熟悉的空气，很是放松的伸了个懒腰：“真好，我又回来了。”
　　流景等人随后下船，招呼着希微一起：“小师妹无状，让道友见笑了。”
　　希微自然摇头，语气诚恳道：“云笙率真可爱，哪里见笑了。”
　　云笙并不介意师姐偶尔的规劝教导，也不介意她与人客套说辞，但听到希微出言维护自己，心里还是没来由一甜。她嘴角带笑跳了过来，挨在希微身边冲流景挤了挤眼睛：“就是就是，希微都能看出我的好，就师姐你还时不时喜欢训我。”
　　流景闻言顿时好气又好笑，当下摆摆手道：“去去去，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怎么，你刚编排宗门长辈的事，这么快就忘记了？！”
　　云笙之前所说不过玩笑，但也较不起真，只得认怂。她忙移开目光挽上希微的手，转移话题道：“走走走，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我带你去峰顶，我的居所就在那边。希微你既是应我所邀前来，便暂时住在我那里吧……”
　　她嘀嘀咕咕，一边说着一边就把人带走了，险些连飞舟也忘了收走。
　　流景等人就这样被她丢下了，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俱是失笑摇头。好在此番出行众人虽是为了雪域龙涎草，但这事只是流景私下联络组织，并未通过宗门任务堂。这时倒也不必再往任务堂去交任务，云笙便是走了也不要紧。
　　不过极地冰原的新秘境一事，总是需要上报的，流景作为领头人对众人道：“诸位一路辛苦，且先回去休息。新秘境一事我会上报宗门，至于秘境中所获，按照宗门惯例，应当不会过问。诸位或用或卖，大可自行安排。”
　　众人听了都觉满意，答应一声，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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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的居所在峰顶，是个占地不小的院落。其中亭台楼阁不算稀奇，再看鲛纱做帘灵液做池，更有奇花异草遍植园中，一眼望去竟不比秘境地穴所获更差。
　　希微一脚踏入这院中，竟不知该感叹正阳宗豪富，还是感慨清晏道君宠女，亦或者炼丹师的院子果真处处金贵——别的不说，她身为天行宗的首席大弟子，分配所得的宗门资源绝对算是首屈一指。可数十年修行所耗，也比不上这院中几株灵植！
　　云笙也是第一次带外人来自己的院子，见希微驻足，便也跟着停了下来。她看上去还有些不好意思，看着满院珍宝说道：“我这布置得是不是不太好看？后山是有灵田的，可我觉得这里灵气更充裕，这些灵植长在这里会更好些。”
　　她说得诚恳极了，也并没有觉得自己的院子有多金贵。毕竟她生来便拥有这些，数十年来未曾改变，自然也就视之寻常了。
　　希微看得出她没有炫耀的意思，也能感觉到这峰顶灵力的充沛，于是赞同的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而且灵植越是珍稀越是娇贵，亲力亲为的照料，也不错。”
　　云笙于是又高兴起来，仿佛为了印证希微的话，她还特地掬起灵液给一旁的灵植浇了浇水。
　　她院中这些灵液基本上就相当于灵石融化所得，还得是上品灵石，其中所蕴含的灵气自然十分充裕。甫一浇到那灵植上，原本就生得碧绿可爱的灵植，顿时更加的精神抖擞。过了几息，碧绿的枝叶中再度生出枝芽，颤颤巍巍结成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云笙见状眼眸一亮，立刻手中掐了个法决，接着又往那灵植上浇了些水。于是大量的灵气再度向着那灵植聚集而去，直到被灵植尽数吸收。
　　灵植吸饱了灵气，餍足似得颤了颤，似有“啵”的一声轻响，小小的花苞绽放开来。
　　那是一朵粉白色的花，花瓣粉嫩，层层叠叠，看上去十分漂亮。更重要的是云笙这院子里就没一株灵植是寻常的，因此随着花开盛放，一层淡淡的灵雾氤氲其上，看着便有些不凡……然后这不凡的花，就被云笙一把折了下来。
　　便是希微见到这一幕，也下意识脱口喊了句：“别！”
　　可惜她喊得迟了，云笙摘花的手毫不犹豫，下一刻便将摘下的灵花递到了她的眼前：“这是玄英花，有镇静心神之效，修炼时以之辅佐可避心魔。”
　　希微前一秒还在可惜云笙辣手摧花，下一面听到云笙这话，心头便是一凛。
　　但显然，云笙并没有内涵什么，更没有试探什么。她依旧笑眯眯的，晶亮的眼眸清澈又纯粹：“我听说修为越高，心魔越是可怕。希微你年纪轻轻就已是元婴修士，今后修炼可得越发小心，免得被心魔所趁。这花便送给你吧，你来时它正好开了，也是缘分。”
　　希微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又深深看了云笙一眼，终于还是抬手接了过来：“多谢。”说完想了想，自己身上竟没什么合适的东西可做回礼，只得暂时放下。
　　云笙听她道谢，反倒摆了摆手，随后指着她腰间菩提手串说道：“我看这菩提手串很是不凡，大抵也有相似功效。我这玄英花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不值一谢。”
　　至于为什么明知对方不需要还送，大概只是因为这花与美人正相配吧。
　　……
　　希微跟着云笙回了家，便暂时在云笙院子里安顿了下来。
　　堂堂掌门之女的居所，除了富贵已极之外，自然不可能缺乏正常的待客功能——小小的院子也别有洞天，甚至专门给客人准备了客院，其中卧房静室样样不缺，还有专门的练剑之所。不过即便没有这些，以守静峰顶的灵气浓郁程度，只一个蒲团也足够人在此安心闭关。
　　不过希微已经在飞舟上闭关一月，巩固了元婴修为，倒也不急着再闭关了。正好云笙待她颇为热情，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时常行走在正阳宗各峰之间。
　　云笙的心思很简单，一来是带希微看看正阳宗风景，二来也是顺便等她爹出关。
　　至于希微，她的心思更纯粹，也没有什么一二，每日跟着云笙飞来飞去四处游玩，就是为了趁机找人——在认识云笙之前，她与正阳宗唯一的牵扯，就是前世那个害她至深之人。虽然现在这个时间点，对方或许尚未崭露头角，可也不妨碍她提前斩草除根！
　　不过可惜，以云笙掌门之女的贵重身份，一般也想不到要往外门弟子的居所去。至于外门弟子打理的灵田药田之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风景绝佳之处，她更不会带朋友过去游玩。
　　如此过了几日，希微也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没听到过。她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决定引着云笙去外门看看。
　　然而她刚想好了说辞还没开口，云笙便兴高采烈跑来找她，却不是邀她继续外出游玩的。她兴冲冲拉住了她的手，开口便道：“我爹快要出关了。希微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一个朋友，我想带你一起去看看我爹可好？”
　　希微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生出了许多紧张来。


第35章 正阳宗（四）
　　希微当然不是因为云笙而感到紧张的。毕竟她与云笙如今算是好友, 她不仅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对方的事，甚至在危难时救助过对方。就凭这一点，即便是清晏道君见了她也不能为难, 还应该以礼相待，甚至客气道谢。
　　可她仍旧是紧张的，因为她身上的秘密太多，而清晏道君的底蕴如何她尚且不知——若在前世，她必然是不怕他的, 可如今她跌落重修, 就得防备被人看穿根底！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伸手捂在了心口。
　　云笙正兴致高昂的邀请小伙伴去见家长，忽见希微如此, 不由收敛了高涨的情绪, 有些紧张的问道：“怎么了希微, 可是有哪里不适？”
　　希微闻言一惊，立刻将手放下，她自己都不知为何在云笙面前不慎露了行藏。
　　好在云笙没有多想，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只有纯然的担忧。于是希微又将提起的心放了回去，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顺势推脱相见，只道：“清晏道君出关应是大事, 我不过是别宗弟子, 即便想要拜见, 也该等清晏道君出关后有了闲暇再说。”
　　可云笙显然没有那么多顾虑, 她摆摆手说道：“我爹时常闭关。修为有了突破他要闭关, 修行遇到瓶颈他要闭关, 心情不好或者闲来无事，他都要去闭关。”
　　希微听她说完, 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于是不解：“所以呢？”
　　云笙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似带着几分狡黠：“可我觉得，我爹是不喜欢闭关的。他只是被几位峰主烦到了，可身为掌门又不能不管，只有闭关的时候，他才能得一段清净。峰主们起先不知，可碰壁的时候多了，又怎么会不明白？所以我爹现在闭关出关，都没人理会了。”
　　希微听懂了，想必清晏道君出关时不会再有其他人迎接，所以云笙才打算带她一起去。那时只是女儿带着朋友去见父亲，私事而已，自然也算不得失礼。
　　她有些犹豫，怕清晏道君底蕴深厚，果真看出什么来。
　　可前世的经历又让她对自己充满着自信，自觉可以见面一试——自重生以来，她总有几分小心翼翼。一开始在天行宗时几乎避开了所有修为比自己更高的人，选择离开宗门也是有此缘故。可现在她已经将浑身的魔气收敛，若连清晏道君也能瞒过，那便真是无忧了。
　　希微念头飞转，云笙却等得有些久了，偷偷拉一拉她衣袖：“怎么了，希微，你不想见我爹吗？还是有别的顾虑？你别怕，我爹他很随和的。”
　　随着云笙的劝解，希微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没有，只是初次拜会前辈，我怕有失礼。”
　　云笙便高兴起来，大包大揽的安慰道：“怎么会？希微你这般优秀，旁人见了你也只会称赞，又怎么会失礼？再说有我在呢，我爹肯定会更喜欢你。”
　　希微听罢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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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对于亲爹出关的时间总是把握得很好，她说清晏道君即将出关，翌日便带着希微一同去了后者闭关的洞府外等候。
　　两人不过等了小半日不到，果真感觉周围的灵气起了变化，紧闭的洞府也随之开启。
　　浓郁的灵气在洞府中凝聚成雾，随着洞府的开启，向外飞快逸散，最终融入空气消散一空。与此同时，踏着那些还未散尽的灵雾，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云笙对这场面再熟悉不过，可或许是之前经历过那一场梦境，让她对现实未来生出恍惚。以至于面对这熟悉的场景，心中竟难得生出了许多激动来。她甚至忘了身旁还有陪她同来的希微，抬步便往那洞府里冲了过去，然后一头扑进了来人怀中。
　　那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风姿绰约长袍飘逸，但比起位高权重的一宗之主，他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当然，这只是希微瞧见清晏道君第一眼时的印象。随着云笙扑入他怀中，道君平和端肃的脸便有些绷不住了，开始哄女儿的他也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父亲罢了。
　　清晏道君当然也察觉到了希微的存在。甚至在他出关之前，就已经感知到洞府外有人等候了。女儿来迎他出关，老父亲自然十分欢喜，但外人来到他闭关之所，也需要在意。
　　可再多的思量，在女儿扑入怀中的那一刻，就全被清晏道君抛到了脑后。他抬手抱住自己唯一的孩子，甚至有些紧张的询问：“怎么了，阿笙，难道有人趁我闭关欺负你？”
　　再次听到父亲关切的话语，云笙忽然感觉一股热意直冲上头，惹得她眼眶都跟着烫了起来。她双手紧紧抱着父亲的腰，很想点点头，再告上一状。可时间过去这么久，她又很明白那些梦境虽然不假，却都是未来的事，自己现在告状很没道理。
　　于是千言万语哽在了喉头，云笙最后也只支吾出了一句：“没有，我就是有些想你了。”
　　清晏道君闻言无奈，但他也并没有相信云笙说的，只顺着她的话说道：“好好好，爹也想你了。来，让我好好看看，这几月你过得可好？”
　　大抵也是惦记云笙的缘故，清晏道君躲清静也是几个月几个月的来，很少闭长关，就是怕云笙受了委屈没地方说。而这一次也不例外，清晏道君闭关不过五个月罢了，对生命漫长的修士来说不值一提，所以云笙说想他才会显得如此突兀。
　　云笙又在清晏道君怀中赖了一会儿，这才重新站直了身体。在父亲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开始打量起对方，自然与记忆中没有任何的不同，但她的目光却被清晏道君捕捉到了。
　　清晏道君眸光略沉了下，却只记在心里，随后主动转移开话题：“不知这位小友是？”
　　云笙一下回过神来，也终于想起了被自己冷落在旁的希微。而后者闻言已经主动上前，冲着清晏道君行了个晚辈礼：“晚辈天行宗希微，拜见道君。”
　　清晏道君的注意力大部分不在她身上，不过听了这话，也多看了希微两眼：“原是天行宗首徒，你师父对你向来称赞有加，可没少在我们这群人中间卖弄。如今看来他倒真不曾妄言，你这般年纪竟已进阶元婴，倒是比我那几个劣徒优秀许多。”
　　云笙听父亲夸赞希微，有那么点与有荣焉，可同时待她很好的师兄师姐们被拉踩又让她有些不高兴。一时间表情怪异，心情也相当微妙。
　　不过别扭归别扭，希微到底是云笙带来的，当下便主动接话道：“希微是我好友，我难得在外结交了朋友，便想带她来给爹你看看。”
　　清晏道君早猜到了，否则这掌门闭关之所，又哪是外人能够随意踏足的？
　　当然，自家女儿总是偏宠几分，清晏道君也没有计较此事，反而冲云笙点点头，给予了肯定：“不错，希微天资聪颖，但她能有今日成就，想必也是努力修炼所致。阿笙你既结交了如此益友，也当向对方学习一二才是。”
　　云笙是火木双灵根，单就天资而言，自然比不上雷灵根的希微。可她又有清晏道君这样的靠山，因此拥有希微远不能及的修炼资源，天赋上的差距即便不能抹平，也可以弥补许多。只可惜她并不热衷修炼，就像她也不爱守着炼丹炉炼丹一样，终究有些辜负了这大好条件。
　　没想到当着希微的面被父亲揭老底，云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有努力修炼，我已经突破到了金丹后期，爹你就别唠叨了。”
　　清晏道君当然看出来了，心情本就愉悦，再看女儿这羞恼模样，便忍不住笑了。
　　总的来说，父女俩相处便如凡人父女一般，一派的和乐融融。而被再次冷落的希微也没有失落，相反那双乌黑的眼眸中少见的光彩熠熠——真好，对方没看出来。而清晏道君本身就是修真界最顶层的那批人物，他既没看出端倪，想必旁人也很难发现什么了。
　　希微很高兴，因此看着父女俩的目光也是柔和的，目光甚至不自觉停留在了云笙身上。而云笙很快便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又冷落了对方。
　　人本就是自己带来的，而自己却一而再的冷落对方，这让云笙相当不好意思。于是她拽了拽亲爹宽大的衣袖，毫不客气的替希微讨要起好处来：“爹，我难得带朋友来见你，你难道不准备给些见面礼吗？”
　　希微也没料到云笙会如此，怔了一怔，忙道：“不必……”
　　她话没说完，便被清晏道君打断了：“是要给见面礼。便是不看阿笙，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这份见面礼也少不了。”说完话锋一转，问道：“我听闻你擅布阵？”
　　希微闻言稍稍有些恍惚，旋即恭敬回道：“不敢称擅，略通而已。”
　　清晏道君闻言点点头，也不管这是否托词，从袖中取出一副黑白棋子递了过去：“此乃‘星罗棋布’，你若擅长布阵的话，应当能发挥出它该有的威力。”
　　两枚棋子落在希微手心里，如上好的玉石一般温润清透，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她没有仔细探查，收起手掌冲清晏道君恭敬的又施一礼：“多谢前辈赐宝。”
　　云笙看看希微，又看看父亲，感觉满意极了。


第36章 正阳宗（五）
　　希微与清晏道君的第一次见面, 总的来说还是相当愉快的。对方既没有为难她，也没有摆前辈高人的谱，甚至还送了她一件颇为珍贵的法宝做见面礼, 当真是如对待晚辈一样对待她。而见过清晏道君之后，希微也放下了一桩心事，可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原本的打算了。
　　只是这两日约云笙去外门，显然就有些不合适了。她接过清晏道君的礼物之后，便主动告辞了, 并没有继续留下打扰父女二人相处。
　　等到希微一走, 周围再没了外人，清晏道君这才重新整肃了神色，问云笙道：“阿笙, 你之前见我那般情态, 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笙从来不会隐瞒清晏道君什么, 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这世上她最信任之人。
　　一开始云笙是没打算告状的，毕竟她已经知道了未来的走向，自然能够将一切防患于未然。可现在既然父亲问起，她犹豫一番，还是说了：“这, 好吧, 是有些事。只是这事情有些荒谬, 爹你听我细细说来……”
　　云笙不像希微重生而来, 所有事情都是亲身经历, 她所知的未来只是一段梦境, 就仿佛不介意间被人窥见的一角片段。所以在开口之前，她整理了好一阵语言, 开口之后一边说着，一边自己都会觉得事情发展的有些荒谬。
　　“事情要从三月前说起，那时西边的七里镇发生怪事，上报到宗门。任务堂因此发布了任务，流景师姐判断危险不大，正好用来做弟子历练，于是便拉着我一同率队前往。
　　“那日初至七里镇，草草布置一番后，我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当时便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些……荒谬至极的事。更奇怪的是，醒来时我并不觉那是梦境，而像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一般，许多天都分不清梦境现实。”
　　清晏道君听到这里便皱起了眉头，因为修士踏上修行之路后，做梦这种事就十分少见了。偶尔陷入梦境，更多的时候都是一种示警，更何况云笙还被梦魇到分不清梦境现实。
　　他当即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追问了一句：“那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云笙听到这里，不免抿了下唇，看上去很不想说的样子。可最后她虽然满脸纠结，还是再次开了口：“我梦见我犯蠢，害得宗门被灭，还害得，害得父亲你身陨道消！”
　　短短一句话而已，说到后来喉头却有哽咽，梦境中那中绝望的情绪几乎再次兜头扑来。
　　饶是清晏道君心境平稳，骤然听到这话，心头也不免狠狠地一跳。而这一跳更让他心惊，因为修炼到他这样的境界，一般言语已经很难撼动他心境。可他现在只听了只言片语，却有了如此反应，倒像是天道给予了他示警一般。
　　清晏道君眸光一凛，但面对忍不住失态的爱女，他还是暂时将情绪都压了下去。他抬手拍拍云笙脑袋，算是安抚，又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与我细说。”
　　那梦好歹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虽然回忆起来依旧让人心惊胆战，但时间到底已经抚平了初时的震撼。因此云笙倒是很快平复了情绪，将事情娓娓道来：“梦里我似受人蛊惑，忽然爱上了一个男子。那人还是我正阳宗的外门弟子，我也不知看中了他什么，忽然就对这人上心起来。不仅将人调入了内门，还，还求着爹你将他收为了弟子……”
　　故事是个很俗套的故事，无非就是掌门之女爱上了外门小透明，然后对这人百般讨好。不仅让对方一跃从外门弟子，变成了掌门亲传，之后更是送钱送药送资源，就连后来亲爹给她寻的改善资质的灵药，也一并给了对方。
　　然后小透明一跃而成天骄，两人在掌门亲爹的见证下定了婚约。再然后新晋天骄崭露头角，机遇不断，两人身份渐渐转换，变成了修为平平的掌门之女高攀。
　　就像忽然从“正道天骄”跌落的希微一样，云笙也莫名被打上了恶毒的标签，连带着清晏道君和正阳宗一起，全都走上了反派之路。而作为反派的最终下场，自然是被“主角”碾压，抛弃，且在这个过程中，对方会一直占据大义的名分。
　　总而言之，这未来如果是本小说的话，云笙就是妥妥的工具人兼反派了。
　　如果小说作者的文笔足够好的话，可以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都用春秋笔法带过。再用过人的文字能力，将读者的情绪带入其中，使之难以发觉其中的不妥。
　　可身为当事人，跳出藩篱再来看这整个故事，感觉自然只剩下了荒谬。云笙就很不理解，嘟嘟哝哝冲父亲道：“我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人，会让我这样不顾一切的‘爱上’。又要如何的抛开尊严，冲着一个白眼狼穷追不舍！”
　　后一个问题，清晏道君大概能够答上。抛开所谓的情爱不提，约莫就是付出的太多，所以才令人难以收手。可前一个问题就……
　　清晏道君忽然严肃起来，问道：“你觉得这梦境，几分真假？”
　　然后云笙的表情就更纠结了：“可能是，十分。”
　　清晏道君诧异，然后云笙就将极地冰原新秘境的事与他说了——新秘境的开启无法预测，以此验证梦境的真伪，自然称得上十分把握。
　　于是眉头不展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清晏道君皱眉想了想，又问过梦境中对应的时间，算了算居然就是最近的事。陡然感觉到紧迫的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对女儿道：“阿笙你别动，我先替你检查一下身体。”
　　云笙瞬间就猜到了亲爹的想法，立刻乖乖答应，盘膝坐了下来。
　　清晏道君的修为比云笙不知高了多少，想要探查她的情况，几乎是神念一扫便什么都知道了。可这一回他却十分小心，甚至抬手按住了云笙的百会穴，将神识探入她体内，一寸寸的检查下去，当真是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须臾过后，他神色忽然一凛，分出的神念陡然有了动作——只见云笙忽然皱眉，闷哼了一声。而她向着父亲开放的灵台之内，熟悉的神念化作手掌，猛然抓住了什么。
　　清晏道君的动作很快，眨眼的功夫，便从云笙的灵台中揪出了什么。
　　云笙只感觉脑中一痛，似乎有什么被剥离了去。可她并没有感觉灵台一清，又或者其他明显感触，仿佛那一瞬间的痛都只是幻觉一般。
　　可分明不是。她当下睁开了眼，回头问道：“爹，刚才你在我灵台中抓到了什么？”
　　清晏道君皱着眉，看了女儿一眼，随后摊开了手掌。只见他掌中灵力凝结成罩，其中正有一道翠绿微光如蛇般游动，似真似幻，却又富含灵气生机……讲真，若非清晏道君将这东西取了出来，云笙自己内视是很难发现的。就算察觉到异样，也只会将它当做一股灵力忽略掉。
　　云笙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奇，又仔细看去。
　　就见那微光在清晏道君掌心几番挣扎，试图突破灵力罩逃跑，失败后又往他手心里钻。云笙当即吓了一跳，但好在以清晏道君的修为，破防是根本不可能的。
　　云笙这才松了口气，又问清晏道君：“爹，这是什么啊？”
　　清晏道君修行数千年，见识渊博不是常人能比，可这一次他竟也卡了壳。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缓缓摇头：“我亦不曾见过，但听你之前描述，倒觉得这像是情蛊一类的东西。”
　　云笙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流露出鄙薄神情，脚下也不由往后退了退。
　　清晏道君见状失笑，心中却不免庆幸，幸好有那梦境示警，否则她们恐怕根本察觉不到这东西，事情的发展说不定也就真向着云笙所言那般……想到这里，清晏道君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陡然闪过寒意，敢算计他女儿的人，他必不可能放过！
　　云笙没瞧见父亲眼中寒芒，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清晏道君掌心。只见她垂眸想了想，忽然对清晏道君道：“爹你等等，我很快回来。”
　　清晏道君还没来得及答应，便见她风一般跑走了，然后很快又风一般跑了回来。
　　清晏道君见状不禁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云笙闻言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不是情蛊吗，换个对象给这小东西寄生，也挺好的。”她说完抬起手，终于露出了手中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灵鼠，后山的灵田里到处都是，除了偷灵谷之外半点用处都没有的最低阶灵兽。倒是有蕴丹峰的小弟子门新入门，常常去灵田里捉些回去试药，而云笙手中这只显然已经试过药了，毛都秃了大半不说，还相当的暴躁。
　　清晏道君看着那灵鼠一时有些无语，不知该不该摆出严肃神情，告诫女儿这不是玩笑报复就算了的事。可对上云笙那期待的目光，惯来宠女儿的掌门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了，最后也只好按照对方想法，把那“情蛊”放入了灵鼠体内，并且施了手段封印起来。
　　当然，宠女儿的清晏道君还是嫌弃了一句：“就这么个小东西，你也不嫌它丑。”
　　云笙拎起笼子看了看，没看出什么不同了，闻言哼了一声：“就是要它丑才好。只可惜子蛊和母蛊效用不同，否则调转过来才好呢。”
　　清晏道君闻言，顿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37章 正阳宗（六）
　　云笙当然记得仇人的名字, 也很清楚对方现在的所在。不过她看着困于笼中的灵鼠，依旧没有选择主动上门报复，她甚至劝住了打算以绝后患的清晏道君。
　　“爹, 这事不急，总得看看那人背后是否还有什么阴谋。”云笙一边说着，一边戳了戳笼子里丑兮兮的灵鼠。后者果然也很暴躁，本来是见人就跑的胆小性子，试药过后却敢来咬她了。只是灵鼠的等级实在是低, 别说咬不到, 就算咬到了也破不了防。
　　清晏道君想想也是，毕竟那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手中却有连他也没见过的“情蛊”。要说对方身上没点猫腻, 那都是不可能的, 只不知是谁要针对他们父女？
　　云笙见他动摇, 又劝解了一番，这才打消了清晏道君立刻报复的念头。
　　不过云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她这边刚安抚了亲爹，另一边还有个希微早就蠢蠢欲动。甚至都等不到那人自投罗网，就将她引去了外门。
　　……
　　希微原本是打算再等几日的。她见云笙父女俩那好似久别重逢的状态，还以为这两人怎样也要在一起待上几天。结果云笙实在是太适应亲爹闭关出关了, 虽然一时情绪激动, 但等将事情全都和盘托出之后, 她心境也平复了, 也不像小女儿那样粘人了。
　　所以只隔了一日, 云笙便又找上了希微：“希微, 我才知道你居然还会阵法，真是厉害。那咱们今天去序阵峰看看如何？”
　　希微看到云笙还有些意外, 不过听她相邀，倒也立刻答应了。
　　两人于是出发，踏上飞剑，往之前只远远瞧过两眼的序阵峰而去。至于将人引去外门什么的，之后自然有的是机会。
　　希微确实精通阵法，不过也是前世根骨修为被废之后的事了，在此之前她不过是略懂而已。至于为什么后来变得精通，自然是因为她根骨被废还被人追杀，除了阵法符箓这样的外力，她已经没有自保之力了。而死亡的压力，便是最好的学习动力！
　　往事种种，皆被希微暂且压在心底。两人一路飞行，不过两刻钟便来到了序阵峰外，而序阵峰上阵法无数，非本峰弟子是无法御剑直入的。
　　云笙拉着希微落在了山脚处，一仰头就能瞧见阵门前序阵峰三个大字。
　　希微瞧了眼便发现，别说阵门，就是那三个大字上也藏着许多阵法。而她这一眼看去就入了神，不知不觉陷入其中，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这幅场景在序阵峰，或者说在几座主峰都不罕见。比如序阵峰有阵门，问剑峰有剑碑，藏道峰有道石……这些都是各峰的标志，但第一次瞧见的人若是机缘足够，便会从中得到几分传承。虽然这几率极低，但在人数足够多的前提下，便也不显得十分罕见了。
　　当然，要触发这机缘，也得天资足够，就好比藏道峰的弟子不会对剑碑就有所反应。
　　云笙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是在她开始修行之后，头一回去蕴丹峰。蕴丹峰的标志药鼎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可开始修行之后再见，却让她瞬间被药鼎吸引。
　　从那时起，整个宗门全都知道，她于丹道上天资卓越。而现实也证明，她确实在丹道上天赋非常，即便她现在只是金丹，对将来的道途也清晰明了。
　　现在希微在序阵峰下陷入了顿悟，云笙立刻便明白，她于此道确实天赋出众。
　　而随着希微停留的时间越久，被希微这顿悟模样吸引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不少序阵峰的弟子停下了往来的脚步，瞧着希微窃窃私语……
　　“师兄，这是谁，我怎么没见过她？”
　　“不认识，看她这模样，还是第一次来我们序阵峰。”
　　“嘶，我看不透她修为，她修为应该比我高，恐怕已经超过金丹了。可这般修为，她怎么才来我们序阵峰，难道是入错了灵峰？！”
　　“这怎么可以？她头一回看阵门便顿悟了这么久，如此天资，怎么能流落在外？！”
　　云笙身为掌门之女的身份不低，但也不是人人都认识的，更何况现在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希微吸引了去，以至于竟没人认出她来。而云笙也将大部分注意力分给了希微，所以那些窃窃私语在她耳畔，也如春风拂过，根本没引起她的注意。
　　直到真有弟子忍耐不住，怕明珠暗投，很快招来了长老。
　　来的是序阵峰的孙长老，不算什么顶尖人物，修为也只元婴而已。不过身为序阵峰的长老，他的阵法修为倒是不俗，更重要的是他认得云笙。
　　“云笙，你怎么在这里？”孙长老一来就看到了云笙，不免出言询问。
　　云笙也不料招来了长老，只好指了指希微说道：“我带她过来看看。”说完又认真解释起来：“这是天行宗的希微，也是我的好友，我带她来宗门里瞧瞧。”
　　孙长老一听，顿时流露出失望之色了——他当然看到了希微，也发现了希微的修为已到元婴，这般修为再拜师序阵峰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现在云笙还告诉他，对方根本不是他们正阳宗的弟子，孙长老的失望之情自然溢于言表。
　　而失望的也不止孙长老一人，旁边围观的一众序阵峰弟子闻言，无不露出可惜的神色。而希微就是在这时脱离状态的，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成了焦点，下意识戒备起来。
　　云笙见状立刻解释了一番，希微这才放松下来。
　　孙长老却是不打算再多留，失望的摆摆手道：“罢了，你们要上山就去山上看看吧。咱们序阵峰上处处都是阵法，你若能学到什么，都是你的机缘。”说完还看了云笙一眼，虽未明说，但也示意她心里有点数，别把人带去不该去的地方。
　　云笙接收到对方告诫，立刻做个手势表示知道了，再抬眼却发现人已经消失在了眼前。也不知是他修为高深，还是踩着阵法离开的。
　　孙长老一走，其余序阵峰弟子也陆陆续续离开，阵门外很快恢复了平静。
　　等人都离开了，云笙这才双眼亮晶晶的看向希微：“希微，你可是从中得了传承？”
　　希微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那传承放在阵门处，虽被她这外人所得，但正阳宗的先辈应是早料到过这一点的。大宗门也有大宗门的气度，所以序阵峰的长老弟子都不会介意她得了好处，只是可惜她不是同门罢了。
　　云笙果然也没计较，相反还向她道贺。后来又说了自己当年在蕴丹峰的机遇，不过希微不会炼丹，听她说这些，也只是听个热闹罢了。
　　闲谈两句，云笙问道：“那咱们还去峰上吗？我可以替你讨些阵图。”
　　希微却并没有那样厚颜，摇摇头拒绝了：“我本非正阳宗弟子，今日得了这阵门传承，已是意外所获。若再上山讨要阵图，那实在过于厚颜了。”
　　云笙自然没有强求，改口道：“那好吧，不去序阵峰，咱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此时天色还早，云笙这话算是正中下怀，希微立刻便答应下来。等到云笙再问她想去哪儿看看时，早已经摸清楚正阳宗布局的希微，毫不犹豫指向了外门方向。
　　云笙也没多想，甚至没留意那是外门方向，便答应了下来。
　　……
　　正阳宗是个大宗门，宗门内结构完备，自然也是等级分明的。
　　抛开掌门、峰主、长老之类的不谈，单就弟子而言，也分了好几等，每一等能获得的宗门资源都不相同。从下到上分别是，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以及亲传弟子和真传弟子。
　　其中杂役弟子大部分是没什么修行资质的，待在宗门里基本没有多少修行的可能，比起凡人也只是延年益寿而已，还要做许多活儿。外门弟子稍好一些，他们可以修行，也会一些基础法术，因此能够照料灵田豢养灵兽等，不过依旧地位不高。
　　至于内门、亲传和真传，那才是一个宗门的中流砥柱，也是传承所在。
　　不过这些等级制度下，往往如金字塔一般分布，越是在下方的，人数反而越多。如正阳宗外门弟子足有万数，可真传却不过双掌可数。
　　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占据了宗门人口的大半，可因为地位低下的缘故，他们的居所和活动范围却远远比不上内门。而且他们不仅是居住的地盘比较小，所住的灵峰灵气也是最差的，以至于云笙刚领着希微飞到外门附近，便不自觉停下了。
　　云笙这时依旧没有多想，停在半空对希微道：“前面就是外门了，那边环境不比内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风景，咱们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去吧？”
　　希微的目的就是去正阳宗外门寻人，自然不肯放弃：“只是去看看罢了，何必挑剔？”
　　云笙见她坚持，倒也没有继续反对，只是飞往外门时不自觉碰了碰腰间——那里有两只灵兽袋。一只里面装着她契约的苍背赤炎狼，另一只里面装着的就是那灵鼠了。
　　正好今日去了外门，也不知是否会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这念头只在云笙脑中一闪而过。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距离外门越来越近之时，一个埋首在灵田中忙碌的青年动作忽然一顿，而后缓缓直起腰身，抬头远眺。
　　青年衣着朴素却生得俊朗，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只那眸中跳跃着野心的光芒……


第38章 正阳宗（七）
　　正阳宗的外门虽不比内门条件优越, 占地却依旧十分广阔。因为这里除了供弟子们讲道修行之所，还有大片的灵田药田以及灵兽园等等。
　　希微没想过第一次来就能找到人，云笙更是完全没想到这茬。
　　两人一路御剑飞到了外门所在的灵峰, 遥遥一眼望去，首先就瞧见了正在问道台附近聚集了不少人正在讲道和听讲——这是正阳宗培养外门弟子的一种福利，没三天都会有优秀的内门弟子来到外门讲道，以助其修行。
　　当然，对与内门弟子来说, 这也是一个赚取宗门贡献点的机会。几乎每一个修炼有成的内门弟子, 都曾来外门讲过道，包括不缺钱的云笙都来过几回。
　　是以云笙一见这场景，顿时便来了精神, 指着问道台对希微道：“希微你看, 这是有内门弟子在讲道呢。那人看着有些眼生, 也不知是哪一峰的弟子，不过人来的倒是真不少，那些闲着的外门弟子估计来了大半呢。”
　　希微一听，也将视线投了过去，就见那问道台边黑压压一片脑袋，估计过来听讲的人少说也有数百。而这人数已经不少, 因为更多的人都是有工作在身的。
　　她看着那聚集的人群, 当即心念一动, 说道：“咱们也过去听听如何？”
　　云笙没有多想, 只当希微是去瞧热闹的, 她自然也不反对。于是两人便落在了问道台不远处的一株古树上——这里距离问道台不远不近, 既能听到问道台上的讲道，也不比和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接触, 倒是不错的位置。也正方便了希微观察情况。
　　只扫了问道台上讲道那人一眼，希微便分辨出对方不过筑基修为，如今所讲也多是修炼基础知识。这些对于天赋奇佳、已经元婴的希微来说自然毫无意义，可对于修炼天赋不佳的普通外门弟子来说，却是最需要的，因此绝大部分人都听得全神贯注。
　　希微没理会这些，她目光在四下里扫过，很快确定这附近没有修为比自己更高的人了。于是放心大胆的放出了自己的神识，用以探查下方数百弟子。
　　神识探查自然比目力寻找更快，只几个呼吸，下方弟子们无知无觉间，希微便将所有人都查看了一遍……可惜，并没有她想找的那个人。
　　云笙也没发觉希微的查探，她倒是耐心听了片刻讲道，才扭头对希微感慨了一句：“这人讲得还不错。当年我刚入筑基，也来外门讲过道，不过那时我年纪比较小也不会教人，讲得可没他好。就是这内容，这么多年过去，也还是在说如何筑基。”
　　希微已经确定这里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也将心神收了回来，闻言便道：“这很正常。毕竟外门弟子若是筑基成功，就有机会进入内门，或者做个小管事，也就不会再来了。”
　　这些晋升机制在大宗门都是差不多的，尤其希微还是拜师学艺，经历比起生于宗门的云笙更多一些——正常来说，弟子入门便是先入外门，炼气入门直到筑基。若筑基时年纪尚轻便可晋升内门，若年纪大了潜力耗尽，便只能留在外门做个管事。
　　当然，以希微那样过人的天资，她是作为特例被直接收徒的。而且一来就直接拜了天行宗的掌门为师，之后修行有成做了首徒，可谓顺风顺水。
　　两人闲话了几句，留下听人讲如何筑基却是没什么意思。因此没等希微主动提离开，云笙便先说了要走，然后两人一拍即合继续闲逛。
　　她们翻过了这座灵峰，路过了弟子们练武的广场，又越过一片幽蓝的灵湖，便有一片尚未成熟的微黄灵谷跃入眼帘。而这片种着灵谷的灵田占地也极大，即便两人身处半空，一眼望去也瞧不见尽头。只偶尔有风吹过，叶片翻滚，露出灵田中忙碌的身影。
　　这没什么稀奇的，就和那些草木湖泊一样，都不过是一种景色。
　　云笙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而对希微道：“这里是灵田，前面还有药田，不过外门的药田也只种了些寻常灵药。不过有些灵药生得倒是漂亮，咱们可以去看看。”
　　在这位从不缺材料炼丹的掌门之女眼中，灵药除了入药的效用之外，还有另一翻用途就是观赏了。就像她之前觉得玄英花好看，便毫不犹豫摘下来送给希微做了礼物。
　　希微倒也习惯了，并没有太在意云笙的话，神识仍旧下意识扫过灵田中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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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门弟子尚未筑基，也鲜有豪富能买得起飞行法宝，是以在外门地盘上御剑飞行的人向来很少。偶尔瞧见天空中有人影飞过，这些外门弟子也会停步抬头，露出艳羡的目光。
　　希微和云笙一路飞来，也不知被多少人羡慕的仰望。
　　灵田中忙碌的弟子也是一样。他们大多修为不高，只能施展一些小法术，甚至连去药田帮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留在灵田里捉捉虫鼠，做些繁琐低效又必不可少的工作——他们能获得的报酬很少，却又被占据了大量修行时间，多是被人排挤才会沦落到此。
　　因此种种，灵田中忙碌的这群弟子，即便是在外门，也是地位最低的。他们的没什么出头之日，对于头顶飞过的前辈，羡慕之情也更甚。
　　云笙和希微途径此处时，便被各种羡慕的目光包围了，直到几道身影突兀的闯了出来。
　　起先云笙并没有留意到，还是听到希微轻“咦”了一声，这才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而这一看，她就正好看到一群弟子在欺负人。
　　云笙并不算有多正义热血，更何况不知事情始末，胡乱出头也并不可取。
　　可希微停下了，云笙也只好陪着她一起停下，如此再看着一群人围殴一个，那就显得太过冷酷无情了些。她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压低飞剑落了下去，出言呵斥道：“都住手！宗门禁制内斗，你们不知道吗？还一群人围殴一个！”
　　清脆的少女音并不具备多少威慑力，但偶尔回头的人却发现她踩着飞剑悬停半空。只这一点就是他们外门弟子惹不起的，于是打架的众人很快停了手，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前辈。”
　　“前辈听我等解释。”
　　“前辈明鉴，我等并非以众欺寡……”
　　打人的弟子们纷纷开口辩解，可还不等他们说出什么来，地上被围殴的那人便挣扎着站了起来。结果似乎被打得太狠，那人没能站起不说，一个踉跄又摔倒了。
　　而这一摔，那人便直接摔到了云笙跟前，与正低头看来的她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俊俏的脸庞，虽然刚被人围殴过一顿，但他一直抱着头也未伤及颜面。此时那俊俏的脸庞上未见伤痕，只沾染了一点尘土，显出几分狼狈，几分可怜……
　　云笙顿住了，目光呆呆的看着那人，耳畔的各种辩解声都被她抛在了耳后——她认识这个人，虽然未曾谋面，但她早在“梦境”中看过这张脸不止一回。温柔小意的、曲意讨好的、意气风发的，洋洋得意的，以及趾高气昂面目可憎的！
　　她早知道对方必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却没想到这么快，他就送上门来了。
　　也就在这时，云笙腰间的灵兽袋忽然躁动起来。外表虽不显，但她却察觉到内中灵鼠开始横冲直撞，似乎准备突破禁锢跑出来。
　　一瞬间，云笙的目光有了变化，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好一阵——现在那疑似情蛊的东西正在灵鼠身上，而灵鼠果真一见对方便躁动起来。可这人究竟是如何对自己下手的呢？毕竟她可不常来外门，而且她很确定这张脸她只在梦境中见过，此前他们并不曾接触！
　　云笙脑中思绪翻涌，表面上却只定定的瞧着对方，似乎一时看得呆了。
　　希微率先发现了这一点，不知为何，找到人的欣喜瞬间荡然无存。她也看向了那人，黑沉的眼眸中似波涛汹涌，更藏着无尽杀意。
　　另一边，刚“完美”出场的青年正心有得意，觉得自己一出场就引得云笙倾心。还没来得及炫耀，忽觉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仿佛被什么可怕的猛兽盯上了一般。这让他的得意刚生起三分，便立刻被惊惧取代了，那张俊俏的脸庞也不由白了白。
　　下意识的，青年开口求救：“姑娘救我！”
　　云笙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皱了皱眉，看向旁边被利用的一群外门弟子。
　　后者立刻露出一脸怨愤，捏着拳头怒气冲冲：“苏昊阳你什么意思，明明是你放跑了我们抓的谷虫和灵鼠，害得我们今日完不成任务，怎么反倒弄得像是我们一起欺负你一样？！”
　　苏昊阳此时却已经有恃无恐，他已经让云笙看到了他的脸，对他生出了好感。于是毫无诚意的说道：“我不过是失手，大不了之后补偿你们就是。”
　　可事情显然不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再加上苏昊阳这不走心的态度，一群外门弟子更生气了。只是当着云笙二人的面，这些人也不好当面殴打同门。于是一个个只能捏着拳头忍耐，牙都咬得咯吱作响，可见其心中愤怒。
　　这样的把戏，希微一眼就看透了，心中只觉厌烦至极。再看向云笙时，不免想起前世，眼中都不由带上了三分怜惜。


第39章 正阳宗（八）
　　苏昊阳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自然是被两人一点不落的收入眼底。不说希微觉得厌烦，云笙眼中更是藏着浓浓的嫌弃——确定了，一切都是那什么“情蛊”搞的鬼, 否则就这样的货色，“梦境”中的她又如何看得上？分明是看一眼，都会觉得污眼的程度！
　　好在苏昊阳当时的注意力全被那些外门弟子吸引了去，倒也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反应。他毫无诚意的道了歉，把人气个半死之后, 又偷偷将目光移回了云笙身上。
　　等了等, 没等到云笙开口，苏昊阳感觉到了些许不妙……
　　【前辈，怎么回事, 幻心蛊不是已经完全融合了吗, 她怎么看着别人欺负我都毫无反应？这时候她不该主动出面, 替我收拾了这些外门弟子，然后再带我回内门去吗？】
　　【你别急，先等等。昨日蛊虫才融合成功的，或许是她身上有清心避煞的法宝，暂时镇守了灵台。不过你也别急，我那幻心蛊可不是寻常法宝能够制住的, 随着蛊入灵台越久, 影响就会越深, 她很快就会不可自拔的爱上你。】
　　苏昊阳听着识海中那道残魂的解释, 提起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些许。不过他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怨念, 早知道幻心蛊还未生效, 就不急着冒头了。
　　但这能怪他吗？
　　分明是那残魂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他是信了他的鬼话, 这才闹成如今这样。
　　【那前辈，咱们现在怎么办？看她这样子，好像不打算帮我啊？！】
　　苏昊阳一面与残魂对话，一面偷偷看向那些外门弟子——他刚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一口气招惹了不少人，而且全都是出了名脾气火爆的。原以为有掌门之女替他撑腰，这些人算不了什么，可现在这发展，等云笙走了，他怕不是要被打断腿！
　　盘踞在苏昊阳识海中的那道残魂闻言，心中顿时生出了万般嫌弃。只觉苏昊阳是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还要向他求助。可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了。
　　【没关系，等人走了，老夫自会出手替你理会。】
　　苏昊阳闻言长舒口气，可还是带着几分期待的看着云笙——外门弟子资源短缺，生活又辛苦，尤其是像他这样资质也不好的，更是前途无望。这样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直恨不得立刻就跟云笙去内门过好日子，一天都不要耽搁！
　　……
　　这边苏昊阳思绪百转，又和识海中的残魂几番交流，但实际上过去也不过几息。而在这短短几息之内，云笙和希微早已经收敛好情绪，未曾露出半分异色。
　　只希微的目光在苏昊阳身上多转了两圈，黑眸中若有所思。
　　云笙立刻便发现了，她不知希微也是为了苏昊阳而来，只以为苏昊阳仅凭一面就吸引了希微的注意力。她心里顿时酸了一下，原本就对苏昊阳深恶痛绝的她，好感更是一路跌破了谷底。原本还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的，现在都想要立刻将人解决了。
　　可也只是想想，她并没有理由随意处置同门弟子，更何况还是在希微的面前。于是她眉头轻蹙了一下，说道：“既是你先惹出的是非，便如你所言，尽快善后吧。”
　　这话显然是冲苏昊阳说的，而苏昊阳听了这话，也终于蔫儿了。他自以为万事俱备，可谁知对方身怀法宝，生生将他的幻心蛊压制了。即便不是前功尽弃，可眼下这一关也很是难过啊……天知道他刚才放走了多少谷虫灵鼠，他一个人要抓到猴年马月去啊？！
　　想到这里，苏昊阳终于真情实感的露出了几分可怜样：“啊这，我……”
　　云笙看他，似乎耐心的等着他下文。
　　然而苏昊阳憋了半晌，也只如蚊蚋般挤出一句：“太多了，我抓不回来。”
　　云笙闻言，看向苏昊阳的目光中，顿时多了三分鄙夷。随后又提出了一个相当合理的处置方法：“既然如此，那你便赔些灵石吧，总不能让人一日辛苦白费。”
　　外门弟子们闻言，也将目光投向了苏昊阳。
　　结果苏昊阳涨红了脸，也只憋出一句：“我身上没有灵石。要赔的话，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先等几日，我攒了钱再慢慢赔……”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算计着，要不了几日云笙被幻心蛊所控，就会再来寻他。到时候别说是一点灵石了，什么奇珍异宝她没有？而且真到了那时，这些外门弟子又哪敢得罪掌门之女？要不是云笙现在还不受控，要不是这些外门弟子人多势众，他才不会如此丢脸！
　　刹那间，苏昊阳脑海中已闪过无数报复的念头——等着吧，只要幻心蛊发挥作用，在场这些人一个都别想逃掉！
　　他要让这些外门弟子永无翻身，还要让云笙后悔今日，求而不得！
　　苏昊阳正在心中放着狠话，忽然便听一道清冷声音在旁侧响起：“罢了，只是些许小事，既然我们撞见了，这点灵石便由我出了吧。”
　　一听这话，苏昊阳立刻转头看去，这才看到云笙身边还站着个穿着蓝白法袍的女子。
　　那女子容颜姣好，一身气度更是寻常难见，原本放在哪里都该是万众瞩目的。但也不怪苏昊阳之前没留意到她，毕竟之前他的心神已经全被中了幻心蛊的云笙吸引了去。而此刻终见佳人，他目光霎时呆滞，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那“噗通”“噗通”的急促心跳声，不仅苏昊阳自己听到了，希微和云笙也都听到了。前者只觉心动惊艳，后两人却各自在心中嫌恶不已。
　　云笙忍不住要开口否决，毕竟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没有理由让希微这个客人掏钱。
　　可希微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然后很快掏出几块灵石给了那些外门弟子。后者虽不知苏昊阳到底哪里入了贵人的眼，但也是见好就收，拿了灵石便纷纷离开了。
　　苏昊阳见状似乎长松了口气，忙不迭冲两人作揖道：“多谢两位前辈出手相助。”说完又看向希微：“我欠前辈的灵石，将来一定会尽数归还的。”
　　云笙一眼就看出，苏昊阳这是将注意力挪到了希微身上，一时间心情恶劣。
　　希微不置可否，并没有多给对方一个眼神：“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
　　苏昊阳还是赖上她们了。
　　除了苏昊阳脸皮够厚，也是因为整个过程有两人顺水推舟的缘故。可真等这狗皮膏药黏上来，云笙还是觉得万分的嫌弃，以及一点点的后悔。
　　带着人，穿过内外门之间的屏障，云笙万分嫌弃的把人带回了守静峰。
　　只是和“梦境”中不同，云笙并没有直接把人带去峰顶，更没有让人踏足自己的居所。她随意把人带去了仆役们居住的院落，然后丢下一句：“你便留在这里帮忙吧，什么时候把灵石还完，就再回你的外门灵田去。”
　　掌门之女微微抬着下巴，一脸的骄矜，全然符合苏昊阳心中对方该有的跋扈模样。
　　苏昊阳心中冷笑不已，只等着对方被幻心蛊控制，再到自己面前伏低做小。而想着这些，他倒也能够暂时按捺脾气，恭恭敬敬答道：“多谢前辈成全。”
　　云笙暂时不打算和对方多接触，除了隔开希微之外，也是想看看对方的手段。所以她并没有多留，将人抛下之后便转身欲走。只不过刚走出仆役院还没来得及御剑，云笙忽然心念微动，低头一看正瞧见一只灵鼠掉落下来，然后四爪并用飞快向后跑去。
　　蛇虫鼠蚁这些东西，大多女孩子都是厌恶的，轻易不会接触。哪怕这只灵鼠是云笙自己找来带在身边的，也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她往后跳开一步，动作大得立刻吸引了希微的注意：“怎么了？”
　　云笙很快回神，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再低头一看，自己腰间的灵兽袋居然被咬破了一只。她当即瞪大了一双杏眼，大受震撼——灵兽袋顾名思义，是随身豢养灵兽的法宝，契约灵兽可以在里面修炼养伤。偶尔一些时候，也有禁锢之用，用以惩罚犯错的灵兽。
　　在此之前，云笙还从来没听说过灵兽袋被从内破开的先例，可现在一只最低阶的灵鼠居然做到了。它居然生生咬穿了灵兽袋……该说不愧是真爱吗？！
　　云笙目瞪口呆，恍恍惚惚。
　　希微顺着她目光看去，也一眼看到了那破开的灵兽袋，同样十分惊讶：“你这灵兽袋里装了什么？难道是苍背赤炎狼？它破开法宝跑出去了？”
　　并没有，狼崽还乖乖待在另一只灵兽袋里修炼呢，哪怕环境不好骂骂咧咧。
　　云笙听到她的话，恍惚回神，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想到什么眼神一变，拉着希微便折返了回去——她将灵鼠带在身边，本有迷惑对方之意，现在灵鼠自己跑出来了，恐怕那“情蛊”的事立刻便要暴露。而事已至此，不去看看热闹怎么行？
　　希微一无所知的被拉走了，但看云笙兴致勃勃，也没有反抗。
　　两人前脚刚踏回仆役院，后脚便听到苏昊阳的房中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动：“哪儿来的臭老鼠，快给我滚开！”
　　云笙拉着希微直冲而去，然后于千钧一发之际喊道：“手下留鼠！”


第40章 正阳宗（九）
　　云笙和希微赶到时, 正瞧见灵鼠义无反顾的往苏昊阳那里冲。而苏昊阳显然是被这大胆的灵鼠吓了一跳，手里正拎着把凳子，准备往下砸。
　　“手下留鼠！”云笙急忙喊了一句。
　　也幸亏她喊得够快, 苏昊阳被惊了一下，砸向灵鼠的凳子堪堪止住去势。险些被砸的灵鼠却是半点不带怕的，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距离死亡有多近，继续闷头向前冲去。直到它跑到了苏昊阳脚边，然后沿着他的靴子袍脚一路向上爬去。
　　灵鼠攀爬的速度极快, 等苏昊阳反应过来时, 已经快要爬到他腰际。饶是男子不拘小节，他也被吓了一跳，狠狠抖落了几下, 却硬是没能将灵鼠抖落下来。
　　云笙的声音适时响起：“等一下, 你别乱动, 那是我的灵鼠。”
　　苏昊阳闻言动作一顿，大抵是宠物鼠比野生的灵鼠让人更能接受些，他慌张的情绪也稍稍平复。可他的表情依旧有些扭曲：“前，前辈，你养灵鼠当宠物吗？！”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拿希冀的眼神看向云笙, 似乎希望她感觉把灵鼠捉走。
　　云笙当然没有动手, 她淡定的摇摇头：“不是。我养灵鼠不是当宠物的, 只是偶尔拿它试药。光看外表你也知道, 它和其他灵鼠是不同的。”
　　是啊, 是不同, 这只特别丑！
　　苏昊阳在心里吐槽，但也明白了云笙不让他动手的理由——试过药的灵鼠, 说不定有什么用，万一要留下观察后效，又或者还得接着试药呢？如果现在把这灵鼠打死了，一切就得从头再来，是挺麻烦的……可这也不代表她能随便把这玩意儿放出来吓人啊！
　　本身并不惧怕灵鼠的苏昊阳，一扭头对上灵鼠半秃的皮毛和通红的眼睛，被丑到的同时，也忍不住生生打了寒颤。可紧接着更让他接受不了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丑灵鼠通红着眼一路蹿上他肩头不说，还凑上来在他身上嗅了嗅，又在他脸颊旁蹭来蹭去……讲真，小动物蹭人撒娇是很可爱的，毛茸茸的触感很少人会不喜欢。可这绝对不包括灵鼠，尤其是一只试药之后，丑到辣眼睛的灵鼠！
　　感受着脸颊旁毛茸茸的触感，苏昊阳整个人都僵硬了。他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的冲云笙道：“前，前辈，既然是您的灵鼠，为防它跑了，不如还是先收回去吧。”
　　云笙闻言摸了摸自己腰间那破开的灵兽袋，连这东西都破了，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拦住灵鼠追求真爱的脚步。不过为了试验那“情蛊”的效果，她想了想还是取出了一只精铁打造的小笼子，然后让苏昊阳亲手把灵鼠关进了笼子里。
　　灵鼠对苏昊阳确实是真爱了，被他抓在手里时完全没有挣扎不说，还又在他手上蹭了几下，完全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
　　可当苏昊阳松手，笼门关上隔开了双方，刚还乖巧的灵鼠顿时发了狂。
　　“咯吱咯吱”的啮咬声在房中响起，莫名有些渗人。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苏昊阳眼睁睁看着那结实的精铁在灵鼠的啃噬下一点点破损，笼门上渐渐出现了一个小洞，并且正在扩大。按这速度大概要不了多久，它就能破笼而出了。
　　寻常灵鼠绝没有这样好的牙口，真不知云笙试药时到底给它喂了什么？！
　　苏昊阳有些惊恐的往后退了小半步，然后立刻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说道：“这灵鼠是有些不凡，前辈既留下有用，还是尽快收好吧。”
　　云笙当然有更好的法宝可以困住灵鼠，可看着苏昊阳那惊恐的眼神，她又为什么要听从对方的话呢？当下胡乱闲扯几句，拖延了时间，而那一心奔赴真爱的灵鼠效率也着实惊人，当真咬开了笼子，再次奔向了苏昊阳。
　　这一次的苏昊阳见识过灵鼠的厉害，再没法把它当普通灵鼠看待。当下忍不住“啊”的惊叫一声，接着转身就跑，而灵鼠自然是认定他，不管不顾的追了上去。
　　云笙看热闹不嫌事大，见这场面还凉凉的说了一句：“看来我这灵鼠很喜欢你啊。不然你还是别做杂役了，也别回外门了，就留在这里帮我养灵鼠吧。”
　　希微一直没开口，直到这时才回头看了云笙一眼：“你很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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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昊阳到底还是留下给云笙养灵鼠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他被那发疯的灵鼠追得满屋子乱蹿，并且在心中狠狠发誓，早晚要将这小畜生碎尸万段时，他的识海中忽然传出了残魂的声音——
　　【不对，这灵鼠有些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你见过哪只灵鼠是追在人身后跑的？还有那牙口，连精炼过的钢铁都能咬碎，啃我身上不得少块肉啊？！】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灵鼠追着你的样子不对。它可没咬你，之前还表现的那般亲昵，倒像是喜欢你的模样。】
　　苏昊阳原就有些崩溃，听到这话更是绷不住了，他是人又不是灵鼠，哪儿来的喜欢？！而残魂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但这并没有影响他接下来的判断。
　　【这样，你先出去跑一圈，离开云笙越远越好。】
　　苏昊阳不明所以，但这些日子他听残魂的话已经听得习惯了。对方生前曾是大能，随便指点他一番，就让他修为长进不说，还有万般手段能帮他踏上捷径——云笙身上的幻心蛊就是残魂的手段之一，虽然目前还没看到效果，但至少饼已经画得够大够圆。
　　于是苏昊阳未及多想，脚步一转便跑了出去，身后跟着那穷追不舍的秃毛灵鼠。
　　云笙和希微都没有跟上，两人只是出了房门，然后便瞧着那一人一鼠越跑越远。直到再不见苏昊阳的背影，云笙这才回应了希微的话：“那人是挺讨厌的，他想算计我。”
　　希微当然知道这事，因为前世的云笙就给人当了踏脚石。但前世明明弥足深陷的云笙，如今怎会如此清醒？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彻底蛊惑了云笙？还是因为自己的出现，破坏了苏昊阳的计划？又或者还有什么其他变故，是她不知道的？
　　这边希微陷入了沉思，而另一边的苏昊阳，则是彻底陷入了崩溃。
　　【糟了！】
　　【怎么了？你快说啊。】
　　【幻心蛊出问题了。我明明下到云笙身上的幻心蛊，不知怎的，如今在这灵鼠体内！】
　　苏昊阳听到这话，脚下当即就是一个踉跄，直接跌倒在地。而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秃毛灵鼠又怎么会放过？它一口气直接冲到了苏昊阳身上，然后冲着他就是“吭哧”一口。
　　“啊——”的一声，苏昊阳惨叫出声。
　　秃毛灵鼠似乎意识到他的痛苦，咬着他皮肉的嘴微微松开，一点鲜血浸了出来。
　　被咬这一口只留下了小小伤口，疼当然是疼的，但修士受伤乃是家常便饭，这点疼痛其实根本无关紧要。不过苏昊阳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在脑海中疯狂质疑。
　　【不，不可能，幻心蛊怎么可能在这畜生身上？要是，要是真在它身上，它也该对我倾心，怎么可能还下口咬伤我？！】
　　【怎么不可能？打是亲，骂是爱呢，你忘了自己刚把它关笼子里？！】
　　关笼子里等于背叛，等于抛弃，对于一只暴躁灵鼠来说，好不容易脱身回到苏昊阳身边，自然是要报复的。只不过真爱终究占据上风，所以灵鼠咬人归咬人，听到苏昊阳惨叫，也还是不舍的松了口……这不，又蹭上了。
　　苏昊阳崩溃，不想接受这个现实，但灵鼠那爱意满满的表现又让人难以反驳。不得不接受最坏结果的苏昊阳顿觉前途灰暗，同时恶向胆边生，爬起来就想把灵鼠踩死！
　　【等等，先别动手！】
　　苏昊阳这回可不听残魂的话了，他只觉得对方无用又聒噪。
　　【快停下，你还想不想留在内门，留在云笙身边了？！】
　　这句话成功让苏昊阳停下了动作，毕竟就算没有云笙倾心，守静峰上的待遇显然也不是外门能比。再说焉知残魂没有更多法子，留在守静峰上，显然更易成事……至少下蛊对象从掌门之女，变成一只秃毛灵鼠这种事，他是不想再遭遇第二次了。
　　【你忘了吗，就在刚才，云笙说这灵鼠喜欢你，让你帮她养灵鼠来着。】
　　苏昊阳没忘，可他难道真要去养这只爱上自己的丑老鼠？只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苏昊阳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昊阳，你要记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是养只宠物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留下才能有更多的机会出人头地……】
　　最终苏昊阳还是被残魂说服了。他只是一个没有天赋，还颇有野心的小人物。在遇到残魂之前，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在外门混日子到终老，可现在他有机会踏上仙途，甚至踩着正阳宗登临绝顶，又为什么要因为这区区小事放弃呢？！
　　约莫半刻钟后，苏昊阳整理好了心情，也整理好了表情。重新换上副喜爱模样，捧着那只乖巧窝在他掌心的灵鼠，回到了云笙二人面前。
　　“前辈，我想好了，既然这灵鼠喜欢我，那我帮你养着便是。”


第41章 正阳宗（十）
　　云笙暂时不打算对苏昊阳做些什么, 因为她看得出来，如今的苏昊阳既无能又浅薄，与她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个天之骄子完全是两个模样——不提人品如何, “梦境”中的苏昊阳能够欺骗世人，这就不仅是改善的天赋能够解释的，至少他演技不错。
　　眼前的人大大出乎了云笙的预期，但也从侧面证明，眼前的苏昊阳果然不是那么简单。他身上肯定还有秘密, 而她想要探究！
　　怀着这样的心思, 云笙将灵鼠留给了苏昊阳照顾不说，还另外给他安排了个院子独居。
　　苏昊阳对此也很满意，起码他的忍辱负重已经初见成效, 成功留在了比外门条件不知要好多少的内门主峰上。至于之后如何, 他倒也没有多担心——残魂既然能弄出幻心蛊这样的东西, 想来是不缺手段再帮他一回的。
　　安排好一切，云笙便与希微回去了。路上云笙想起希微今日浪费的时间，还有些歉疚：“抱歉，今日耽搁你不少时间，也没能带你好好玩。”
　　希微当然没有什么不满的，这一日她虽然大多数时候像背景板一样安静沉默, 但也从侧面观察了苏昊阳和云笙许多。苏昊阳身上的特异她也看出些许, 更重要的是云笙的态度, 她好像也对这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 却又不是前世传闻中那样的迷恋。
　　总而言之, 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到希微放弃了一开始的打算，并没有立刻就冲苏昊阳下手。她还想看看, 看看苏昊阳的秘密，再看看云笙的秘密。
　　……
　　一整天的时间，有一半都耗在了苏昊阳身上，两人回到居所时天色已是不早。
　　刚踏进院门，希微便瞧见一道人影立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她一眼认出那人正是清晏道君。想必是来寻云笙的，于是自觉告退，回了客院。
　　等人一走，云笙便看向她爹：“爹，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清晏道君的目光从希微的背影上挪开，放回了女儿身上：“你说呢？”
　　云笙只一想便明白，她爹定也是为了苏昊阳而来。身为正阳宗掌门，清晏道君想要调查一个人再容易不过，虽然答应了女儿暂时不冲对方出手，可苏昊阳的一举一动显然早已在清晏道君的掌握之中。那他今天碰瓷被带回内门的事，自然也瞒不过清晏道君。
　　而且看得出来，清晏道君对苏昊阳厌恶已极，同时防备万分，并不赞同云笙直接与对方接触。云笙当然也明白，当下赔个笑脸：“今天就是凑巧，凑巧而已。”
　　清晏道君却不是轻易能够糊弄的：“哪儿来的凑巧？分明是他以为你已被蛊虫控制，这才露面，想要将你尽快收入掌中！”
　　说到这个，清晏道君的语气便相当严厉起来。因为他调查至今也没查出来，云笙身上的蛊虫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苏昊阳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他都没进过内门，也没见过云笙，如何在她身上下蛊？莫非是他正阳宗内有了叛徒，帮了对方？
　　只这样一想，便觉得苏昊阳身上的秘密越发多了，清晏道君心中的防备也就越深。更不放心宝贝女儿与对方独处，就怕她一不小心又遭了算计。
　　云笙也知这个道理，她摸了摸鼻子：“但我总要与他见上一面的。”
　　她说得有些心虚，但眼睛却是明亮有神，分明藏着坚定。于是清晏道君那一肚子唠叨的话，也只能暂时咽了下去。可他终究不放心，于是难得冷下脸，没好气道：“盘膝坐下，我再替你检查一番，今次有没有再被人算计。”
　　云笙闻言嘟哝了一句：“怎么会？我既知道他有这样的手段，见面时自然是防着他的。”她那一身防御法宝也不是吃素的，见到苏昊阳的第一时间就全开了。
　　不过嘟哝归嘟哝，云笙还是听话的盘膝坐好，任由父亲再次检查。
　　清晏道君也不听她废话，抬手按在她头顶，再一次将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幸好，这次什么事都没有，看来对方也不是专门玩蛊的。
　　确定女儿安全无虞，清晏道君这才放了心，不过他心中还是生出了另一个念头——苏昊阳不是好人，他身上的秘密固然要查，不过也不能让他闲着，有空再来算计云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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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静峰上的日子平静如水，转眼便是几日过去。
　　这几日苏昊阳在守静峰上适应得极好，虽然因为独门独户并没有人与他接触，但这也算是他拜入正阳宗后，过得最舒心的几日了。
　　比起外门的灵气浅薄，修炼不易，还有众多俗务需要操劳，他在内门过的这几日简直自在极了。这里既没有人会催促他去灵田劳作，也没有人与他争夺本就稀薄的灵气修炼。守静峰上的灵气几乎是外门的百倍，随便修炼一日，也超过以往一月之功！
　　要说唯一的不如意，也就只有那只秃毛灵鼠了——它实在丑了些，苏昊阳每次看它都觉得它更秃更丑了。可他能留下的借口就是养灵鼠，自然还得养下去。
　　于是短短几日，残魂便听到了他无数的抱怨……
　　【云笙到底喂了它什么，这玩意儿怎么越来越丑了？！】
　　【好烦，它怎么这么粘人，就不能离我远一些吗？关都关不住，不理它还咬人。昨晚更过分，它还偷偷钻我被窝了。】
　　【前辈，你真的没有办法把那幻心蛊取出来吗？那么好的东西，就算不用在云笙身上，随随便便用在哪个内门弟子身上都是助力，放在这灵鼠身上，不是暴殄天物吗？】
　　因为灵鼠的存在感太强，苏昊阳在守静峰这大好的修炼环境中，都没能安下心来修炼。这让他渐渐暴躁起来，偏不能对灵鼠做些什么——这么特殊的试药灵鼠，弄死了他也不能换一只回来骗过云笙——于是只好在脑中不断骚扰残魂。
　　残魂也被烦得不行，可幻心蛊早已经与灵鼠融合，又哪里是能轻易取出的？若是他生前修为还在便罢，现在只一缕残魂，还能做些什么？
　　被烦得不行，残魂干脆封闭了五感，彻底将人屏蔽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等残魂终于再次关注起外界时，忽然发现苏昊阳已经不冲着他唠叨了。并且他似乎也沉下了心，开始认认真真豢养起了灵鼠。
　　残魂一开始并没有发觉哪里不对，还对这安静的日子感到欣慰，也能静下心来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走。直到苏昊阳似乎发现他醒了，再一次开口，突然就把他惊住了——
　　【前辈，你醒了？快看，我把小花养得多好！】
　　【小，小花？！】
　　【就是这只灵鼠啊，我前两天刚给它取的名字。你看它这皮毛，东一块西一块的，我这名字取得可贴切了。】
　　残魂看着苏昊阳一边说，一边捧着灵鼠撸毛，只感觉哪里怪怪的。还没想明白，就见那丑不拉几的小东西忽然一个扭头，便直接一口咬在了苏昊阳的虎口上。和上一次灵鼠发脾气不轻不重的咬一口不同，这一次灵鼠显然十分用力，一口下去直接见血。
　　也亏得苏昊阳反应快，立刻一把按住了灵鼠的嘴，否则只怕就得直接掉块肉……就是他这动作，这速度，也太熟练了些。
　　残魂透过苏昊阳的视角看向灵鼠，只见它挣扎不休，早没了之前的乖巧。
　　【怎么回事，它怎么会咬你？】
　　苏昊阳制住了灵鼠，顺手给自己上了药，灵药覆在伤口很快便痊愈了。他不在意的甩甩手，将残留的血珠甩落，半点没有责怪的意思，依旧将灵鼠捧在手心。
　　【没事，大概是被我捧的不舒服了，发小脾气呢。】
　　残魂不说话了，默默地观察起这一人一鼠，只觉得心中怪异之感愈甚。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苏昊阳将灵鼠捧在手心里，给它找吃的，给它喂水喝，甚至还不知从哪儿弄了把小梳子给灵鼠梳毛，可谓将之照顾得无微不至……相比之下，苏昊阳对自己都没这么精心过。
　　不过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残魂全当他是为了继续留在守静峰做出的努力。可等到天色渐暗，到了就寝时间，苏昊阳不仅将灵鼠安置在了自己的枕头上，还凑过去亲了一口！
　　残魂彻底绷不住了，若他还有身体，当场就能表演个瞳孔地震。
　　【等等，你在做什么？！】
　　苏昊阳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还掏出一张帕子给灵鼠盖在了身上。一边温柔的轻拍着灵鼠的身体哄睡，一边漫不经心的回应识海中的质问。
　　【我能做什么，当然是哄它睡觉啊。你看它多可爱……】
　　苏昊阳巴拉巴拉说了一长串的溢美之词，如果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他是在夸哪位天仙下凡呢。可只有残魂知道，他口中滔滔不绝夸赞的其实只是一只秃毛灵鼠……大概是这些天苏昊阳豢养得太过精心，这灵鼠还长胖了一圈，没觉得可爱，反而更丑了！
　　那一瞬间，残魂只觉得苏昊阳疯了。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这一人一鼠之间的联系——那对被养成了情蛊的幻心蛊，子蛊会对母蛊生出不可抑制的爱慕之情，就像之前的灵鼠，现在的苏昊阳！
　　难道是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变故，让子蛊和母蛊调换了？可他从来没听过这般先例。


第42章 正阳宗（十一）
　　幻心蛊是残魂弄出来的, 但母蛊的宿主却是苏昊阳，所以论起对幻心蛊的操控，如今已不再是由残魂做主。但既然有了那样的猜测, 自然还是要印证一番的。
　　【昊阳，你体内的幻心蛊……还好吗？】
　　苏昊阳一颗心都扑在了灵鼠身上，对残魂也有了些敷衍。
　　【挺好的呀，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要不要我帮你把‘母蛊’取出来？】
　　苏昊阳当即皱眉，想到了自己和灵鼠之间的那重特殊联系, 当下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而看到他这般反应, 残魂顿时感觉一阵透心凉——正常来说，母蛊是不会被子蛊影响的，而苏昊阳现在这般反应, 分明是被蛊虫操控了！
　　可为什么啊？要知道, 像幻心蛊这样的蛊虫, 想要真正发挥作用需要不少时间。
　　首先蛊虫入体，与寄体融合就需要不短的时间，期间可能发生任何意外。就像那幻心蛊原本是他下到云笙身上的，也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竟然转移到了她养的灵鼠身上。
　　其次就是蛊虫开始影响寄体，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人的思维和情感会受到蛊虫影响, 子蛊会无法控制的向母蛊靠拢, 可这需要一个过程。心性坚定的人或许需要一年半载, 心志不坚的人也得十天半月, 可残魂屏蔽五感也才过去三天吧, 怎么会这么快？！
　　残魂想不明白, 可事实如此，总是要先解决的。
　　【好好, 先不说这个，我先问你，这些天有人来找你吗？】
　　【没有，就有一个小弟子，过来给我送了一袋子辟谷丹，还送了些灵谷喂小花。要我说，那云笙也太小气了，她拿小花试药，居然只给点灵谷吃。这还不如小花之前在灵田里呢，至少那一整片灵田它想吃哪株就吃哪株……要不然，前辈，我们带小花回去看看怎么样？】
　　苏昊阳说着说着，话题就又转到了灵鼠身上，喋喋不休的抱怨过后眼眸陡然一亮。他嘴里虽然说着回去看看，可残魂看得出来，他分明是想回外门去了。
　　这怎么可以？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外门混到守静峰的！
　　【别，回去做什么？这守静峰上再不好，也比外门灵气充裕。你就是在这院子里开片田，专门给，给小花种灵谷，种出来的灵谷也比外门的好。】
　　苏昊阳被说服了，并且立刻来了兴致，在储物袋里一阵翻捡，翻出了还没来得及丢弃的种田全套装备，其中甚至还包括一小袋灵谷。
　　再一看灵鼠，也不知是真被苏昊阳哄睡着了，还是懒得动了，总之是没什么动静。
　　【前辈说得对，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早一天把灵谷种下去，就能早一天让小花吃到我亲手种的灵谷。对了，我还得再学学聚灵阵和小灵雨术，到时候都用上，也能让灵谷长大快些。】
　　苏昊阳一边说着，一边蹑手蹑脚出了门，然后很有行动力的就着月光开始刨地。别说残魂感觉一言难尽了，任何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不过残魂最后还是没有阻拦他，因为子蛊距离母蛊越远，分隔时间越长，影响也就会越小。
　　就这样，在残魂的放任下，苏昊阳热情似火的锄了半夜的地。直到这本就不算大的一个院子，空闲的地方全被他锄完了，他这才停下手抹抹汗，满脸的志得意满。
　　他明天就要跟小花说：看，这就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
　　残魂冷眼旁观许久，直到这时忽然冷不丁开口。
　　【忙活半夜，冷静下来了吗？】
　　苏昊阳不明所以，不过这时恰好一阵夜风吹过，吹够了他汗湿的衣衫，倒真有了两分凉意。好在修士的体质非同寻常，倒也不惧这些许寒凉。
　　【是有些冷，不过没关系，等我把种子撒了，再浇点水，就能回去抱着小花睡觉了。】
　　残魂听他提起小花就头疼，看这样子感觉对方也没多清醒。于是他又等了等，等着苏昊阳撒了种子，又不甚熟练的施展了小灵雨术，催生着种子发出了新芽。待一切做完，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苏昊阳，你是不是真糊涂了？你体内的幻心蛊真的还是母蛊吗？！】
　　残魂这一声来得突然极了，再加上混入了灵魂之力，便如佛家的狮子吼一般，给人当头棒喝之感。也就在这一刹那，苏昊阳混沌的脑子，似乎终于被破开了一丝清明……
　　**************************************************************
　　同在守静峰上，苏昊阳所居的院子偏僻独立，距离所有弟子的居所都不近，距离峰顶更是遥远。然而即便没有人与之接触，但他在小院中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日的情况，都会毫无保留的送到清晏道君和云笙的手上。
　　这可让云笙看了好一场大戏。最初看到苏昊阳对待灵鼠态度转变时，她还有过惊诧，不过想到其中可能有亲爹插手，她很快就将之抛到脑后了。
　　然后她日日看着苏昊阳对灵鼠弥足深陷，宠溺非常，感觉荒唐和解气的同时，又从心里生出了阵阵凉意——诚然，苏昊阳忽然爱上一直丑兮兮的灵鼠，让人觉得荒谬极了。可看着日益深陷的苏昊阳，就让她忍不住想起“梦境”中的自己，那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苏昊阳又有什么区别呢？
　　身为修士，走的就是与天争命的路，却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了，着实可悲。
　　于是在看过几天热闹之后，云笙忽然就感觉到了几分倦怠，原本想要顺着苏昊阳查他背后阴谋的心也淡了几分。再加上还有清晏道君亲自盯着这事，她便也没再关注更多。
　　不过消息灵通的云笙是不想关注苏昊阳了，另一边没这般便利的希微却不同。她也耐着性子等了好几天，猜测云笙父女俩应该已经有所动作，于是便主动登门去寻了云笙。只开门见山问的却不是苏昊阳，而是另一件事。
　　“云笙，我来正阳宗也有月余了，不知你之后是何打算？”希微一本正经的开口询问，毕竟之前云笙拐她来正阳宗，说的是今后一起外出游历。
　　云笙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恍然间想起这茬，顿时一阵尴尬：“啊这，抱歉，最近遇到的事情有点多，我一时忘记了。”说完想了想才又说到：“我原本是想见过我爹出关，与他说一声就出去游历的，但现在出了些事，可能要耽误一段时间。希微你……着急吗？”
　　希微并不着急。她近期内没什么特殊的目标，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提升修为。现在蹭着云笙的住所，享受着正阳宗最好的修炼环境，其实一直留下也无妨。
　　可希微不会这样与云笙说，她微微蹙了眉，关心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可需要我帮忙？若需要，与我说一声便是。”
　　云笙对希微本就满怀好感，见她如此关心自己，心中顿时就是一软。她也没有多想，张口便道：“也没什么，就是之前那个苏昊阳……”
　　话说到一半，云笙就顿住了，显然意识到自己失言。
　　希微不是没有眼力的人，见到云笙如此神色，就知道不该问下去。可话题都已经被云笙主动转到苏昊阳身上了，她自然不能放过，接了一句：“他怎么了？”
　　云笙表情纠结，过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他，最近有些奇奇怪怪的。”
　　希微一听，顿时心中一凛，生出了几分郑重来——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见过这个人，不得不说两次见面给她的感觉差别极大。甚至不客气点说，前后判若两人。而苏昊阳这个人，就算不是前世一切事端的始作俑者，种种事件中，也都少不了他搅风搅雨的影子。
　　面对这样一个人，希微心中不是没有猜测的，猜他究竟扮演着何等角色。但她前世发现得太晚，再想调查更多已经来不及，所以猜测便只能是猜测了。
　　而今生她再一次遇到了这个人，不纠结前世的话，斩草除根是最直截了当的。可她因为云笙的缘故，并没有立刻动手，倒不想如今又生了变故。
　　希微当下收敛了多余的表情，只露出些好奇的问道：“哦？怎么个奇奇怪怪法？”
　　云笙抿了下唇，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更不想提起清晏道君在这件事中的作为。她索性一把拉起希微的手，说道：“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希微自然跟着她去了，两人也没有直接落进院中，只御剑在高空向下张望……然后她就看到原本花草齐全的小院，现在已经被一片刚抽芽的灵谷取代了。心里正好奇苏昊阳是不是在外门种灵田没种够，就见那人盘腿坐在“田边”，手里还捧着只秃毛灵鼠。
　　一瞬间，有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希微心头，只是她一时间没有抓住。下意识定睛细看，这才发现苏昊阳捧着灵鼠的动作小心又强横，仿佛正捧着什么心爱之物。
　　这还没什么，更重要的是苏昊阳的眼睛，一阵清明一阵混沌，连带着表情也有些狰狞，仿佛即将走火入魔一般。可就在混沌即将吞噬清明的那一瞬，苏昊阳身上又会鼓荡起一股奇异的能量，将那丝混沌驱散，保持一丝清明。
　　果然，这人身上古怪不少！


第43章 正阳宗（十二）
　　希微发现了苏昊阳身上的古怪, 虽然一闪而逝，却绝不会认错。
　　与之相比，同样在观察苏昊阳的云笙则是一无所觉。一来她的修为比起希微来要低一个境界, 二来她身为炼丹师，也绝没有希微对陌生能量的敏锐。最后比起希微，云笙还至少少了几十上百年的阅历，见识没有希微广博的她，只看见苏昊阳在他的“田边”呆坐。
　　因此毫无所觉的云笙只是随意扫了两眼, 然后便指着下方冲希微道：“希微你看, 就是这样。之前苏昊阳明明对灵鼠嫌弃得紧，如今却又这幅模样，简直古怪。”
　　希微听到了她的话, 也将注意力分了三分到苏昊阳手中的灵鼠身上。可以她的眼力来看, 那就是一只普普通通试过药的灵鼠而已, 比起几天前云笙将它交给苏昊阳时，还胖了一小圈，其余全无特别：“也许他只是想留下来罢了。”
　　敷衍的话随口说出，连希微自己都不信。她更在意方才那股一闪而逝的能量，所以一边敷衍着云笙，她一边放出了自己的神识, 想要仔细查探苏昊阳的情况。
　　对此, 希微还是颇有自信的。她虽因重生而重修, 但如今也有元婴修为, 在修真界也不能算是籍籍无名。再则前世的经历对她到底还残留了些影响, 那便是她的神识较之一般的元婴修士而言, 还要更凝实强大几分，几乎可以匹敌分神修士。
　　而她此刻将要探查的对象, 不过炼气期罢了，是抬手便能覆灭的存在。
　　不得不说，希微对如今的苏昊阳存着三分轻视。不过出于过往经历养成的谨慎，让她放出神识查探时，依旧带上了几分小心。
　　神识的触角从半空中延伸而出，似慢实快的向着下方盘膝而坐的人探去，企图抓住方才那丝古怪能量的尾巴。可惜还是有些迟了，神识探至时，苏昊阳身上的古怪能量已经尽数消去，包括他原本疯癫的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希微看到他眼中很快闪过一丝痛苦，紧接着又变得坚定。在彻底恢复清醒的那一瞬间，苏昊阳扬起了手，以一股狠绝的力道将手中的灵鼠狠狠往地上摔去。
　　那一瞬间，连不经意瞥见这一幕的云笙都唬了一跳，被这变故惊动。
　　半空中的两人都以为灵鼠将要小命不保，可就在灵鼠即将脱手而出的一刹那，苏昊阳的动作又忽然变了。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制住了抬起的手，狠狠扼着手腕不让他将灵鼠丢出，两只手同时用力的苏昊阳甚至额头青筋蹦起。
　　这场面，便好似苏昊阳的灵魂忽然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对灵鼠怨恨至极，只想除之而后快。可另一半却对灵鼠十分维护，努力制住着另一半的暴行！
　　云笙知道内情，见到这幅场面，心中已经生出了几分猜测。她看着苏昊阳那痛苦挣扎的模样，喉头莫名有些梗塞，可要说同情那是半点没有的，毕竟这都是对方自作自受。再想想“梦境”中的自己，她便彻底恢复了冷硬：“你看，我就说他很奇怪吧。”
　　希微听到她透着冷意的声音，也不由侧目多看了一眼。不过和云笙一样，她对苏昊阳同样没有多少同情，如今也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探近的神识就近观察着苏昊阳的一切反应，看着他双手较力，看着他痛苦挣扎，也看着他眼中浮现的爱恨交织……总而言之，此刻的苏昊阳就好像一个矛盾集合体，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违和的气息。就是可怜了他手中的灵鼠，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却还逃脱不了。
　　自己和自己较劲，大概也是极费神的。不一会儿功夫，苏昊阳便显出了几分脱力，又挣扎了一阵过后，灵鼠到底没能被他扔出去，而他则又盘膝坐回了“田边”。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两人刚来时的样子。
　　……
　　云笙和希微只是旁观者，两人见识到的挣扎，远远不及苏昊阳的真实体会。
　　当残魂当头棒喝点破了幻心蛊的变化之后，苏昊阳的意识便陡然一清，拨开了挡在眼前多日的迷障。而他原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自卑又自傲。本以为仗着残魂指点，能踩着正阳宗一飞冲天，可却不料在只低贱的灵鼠身上栽了跟头。
　　忆起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苏昊阳当即觉得一阵恶心，“呸呸呸”的吐了好几口，似乎仍旧能感觉到鼠毛粘在嘴上的感觉。
　　这让他气恼极了，心中甚至对残魂也生出了几分怨怼。
　　不过比起这些，恼羞成怒的苏昊阳最想做的，当然还是斩草除根，将“罪魁祸首”的灵鼠彻底解决掉——他虽修为不高，但想要捏死一只最低阶的灵鼠也是不难的。当下脑子一热，想也没想的就冲回了屋中，要将睡着的灵鼠弄死。
　　残魂及时开口，试图阻止他靠近母蛊，可惜怒火上头的苏昊阳并没能听进去。而万物皆有求生本能，母蛊寄生在灵鼠身上，自然也会为自己求得生机。
　　于是从苏昊阳的手碰到灵鼠的那一刻起，幻心蛊和苏昊阳意识的极限拉扯便开始了。
　　苏昊阳的意识变得时而清醒，时而被蛊惑，更有时是意识清醒着身体却不受控。后者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以至于苏昊阳渐渐恐慌起来，开始向残魂求助。
　　残魂果然帮了他，可帮助也只是一时，他很快就会再次陷入拉扯中。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云笙二人到来，残魂见证了苏昊阳的又一次失败，已经生出了离开的想法。也就在这时，他发现有一道神识探查了过来，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只是那神识太过小心，探查时也只是在苏昊阳附近打转，并不十分靠近。
　　所以他还需要等等，等那缕神识近些，再近些……
　　而在这不算漫长的等待中，那缕神识没有离开，苏昊阳却再一次被幻心蛊控制了。极限拉扯的灵魂痛苦不堪，终于再次向残魂求助。
　　【前辈，前辈救救我，我不想被一只老鼠控制住……】
　　残魂虎视眈眈的盯着那缕不远不近的神识，停顿半晌，终于还是应承了下来。
　　【那好，我就再帮你一次。】
　　话音落下，一股奇异的力量再次出现，帮助苏昊阳暂时压制住了幻心蛊的控制。而这股力量自然没被一直紧盯的希微放过，神识距离极近的她，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不妥——那并非是她以为的什么护身法宝，而是一股极其邪恶的力量，隐约中还透着几分熟悉。
　　下意识的，希微生出了几分危机，当机立断收回了神识。
　　可一直将她的神识当做猎物的残魂，又如何肯放她逃走？几乎在察觉那缕神识有退走意图的瞬间，便不管不顾扑了上来，仿佛凶猛的野兽扑向自己的猎物！
　　残魂是不知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纵使希微两世为人，加起来也不到对方岁数的零头。她那足以自傲的神识在对方的全力一击下，依旧显得弱小不堪。好在希微到底是经历过无数危机的人，察觉到对方有顺着神识入侵自己识海的意图，她便果断切断了那缕神识的联系。
　　旁边的云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就听旁边的希微闷哼了一声。她回头看去，就见希微那姣好的脸庞血色尽退，一瞬间苍白如纸。
　　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出言询问，就见希微身子一晃栽倒下去。
　　这一下云笙可真被吓到了，忙不迭冲过去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也来不及去管那失去控制坠落的灵剑，就将自己身上的十七八件防御法宝统统开启了。
　　云笙的想法很简单，希微修为不低，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昏倒。对方肯定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受到了袭击！而身为一个不擅战斗的脆皮炼丹师，父亲和师兄师姐们交给她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自保，无论什么情况下，先把防御开启都是第一选择！
　　惯来听话的云笙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这么做了。也亏得她没有丝毫犹豫，再加上清晏道君给她准备的防御法宝确实厉害又齐全，连罕见的神魂防御也不缺。
　　残魂刚吞噬掉希微那缕神识，正要趁胜追击，就被法宝的光芒晃了眼。
　　念及此处乃是正阳宗地盘，再加上云笙的防御看上去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破开的，残魂虽然不甘，可盘桓几息，最后还是没有靠近，选择了原路折返。
　　云笙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她的防御法宝也没有受到攻击。可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将希微牢牢抱在怀中的她，几乎没有心思查看周围，忙不迭就抱着人飞走了……她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检查希微的情况，若对方真有受伤，还得将这事告诉她爹。
　　而另一边，意识还在和幻心蛊拉扯的苏昊阳，根本没有察觉到残魂的去返，更不知道对方已经生出了脱离之心。他还深陷在痛苦中，耳畔突然传来残魂的警告。
　　【昊阳，快走，咱们得马上离开正阳宗！】
　　【怎么了，前辈，我现在这样……】
　　【别说了，方才云笙就在天上看着，她可能发现我的存在了。咱们得快些离开，我和正阳宗有仇，若被人发现，说不定会连累于你。】
　　苏昊阳被幻心蛊折磨得意识不清，听到残魂的话没有丝毫怀疑。他一下子慌张起来，连东西也没收拾就拔腿跑了出去，很快在残魂的遮掩下失了踪迹。
　　而他唯一从正阳宗带走的，大概就是那只被折腾得萎靡不振的灵鼠了。


第44章 正阳宗（十三）
　　云笙并不知道苏昊阳的逃离, 也没有心情去管这些。她抱着昏迷的希微一口气冲回了自己的居所，在重重阵法的保护之下，这才生出了几分安心感来。
　　旋即她便开始检查起希微的情况。
　　身为炼丹师, 整个修真界除了正统的医修之外，没有人会比她们更懂得疗伤用药。哪怕云笙修行的丹道有些与众不同，但在这方面的基础也依然十分扎实。因此只是简单的检查过一番，她便确定希微是神识受损，很可能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受到了袭击。
　　不过神识受损和其他伤情还有些不同, 因为除了主动的外来攻击之外, 也有可能是希微放出神识查探什么，结果反而触动禁制遭到反击受伤。
　　这样模棱两可的情况，一般来说都会引起人戒心, 尤其对于正阳宗来说, 希微是外人。
　　云笙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犹豫的念头只在她脑海中盘旋了一瞬，很快就被信任驱散了。她匆忙取出一颗稳固神魂的丹药给希微服下，然后便通知了自己的父亲。
　　清晏道君来得很快，因为苏昊阳的事，最近他一直没有闭关。云笙传去消息时，他正与问剑峰的峰主在凌霄殿里议事, 收到消息后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消失在了对方眼前。几乎是下一秒, 他就出现在了云笙面前, 也一眼看到了昏迷的希微：“阿笙, 这是怎么了？”
　　云笙给希微喂过丹药, 已经冷静下来, 简单将事情说了一下：“那附近并没有禁地，希微放出神识或许只是想试探苏昊阳, 结果却被重伤。那人身上古怪不小。”
　　清晏道君闻言皱了下眉，因为苏昊阳的特殊，在对方进入守静峰后，他是去见过对方的。甚至苏昊阳身上幻心蛊的变化，也是他做的手脚。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在对方身上发现更多的异常，因此才没有过多干预，想看看宗内有没有人与他勾结。
　　可结果这才过去多久，只有炼气期的苏昊阳竟然伤了元婴期的希微！
　　清晏道君当然不会觉得受伤是希微没用，天骄之称名不副实。他立刻意识到苏昊阳身上一定还藏着更大的秘密，连他都能瞒过的秘密！
　　念头一转，清晏道君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你照顾好她。”
　　说完人就消失不见了，转瞬出现在苏昊阳暂居的小院里——果不其然，已是人去屋空。清晏道君脸色一沉，抬手划出一个法阵，开始寻踪觅迹。
　　青绿色的光芒从清晏道君的指尖溢出，飞快绘成一个复杂法阵，随后清晏道君又往那法阵中心扔了一根头发，那法阵顿时亮起一阵刺眼光芒。然后很快，那光芒合成一束，指向了东南方向，清晏道君毫不迟疑一脚踏出，便是百里之遥。
　　然而这场追踪到底还是迟了。
　　只几息的功夫，清晏道君便追到了山门，再往外走便是绵延大山。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离开正阳宗范围的那一瞬，法阵指引便失去了方向。
　　更糟糕的是，苏昊阳原本只是外门弟子，连魂灯也没点！
　　……
　　清晏道君追踪失利，远在守静峰上的云笙并不知晓。
　　或者说，她对于自己的父亲有着百分百的信任，所以在清晏道君离开之后，便已经全然将这事放下了——苏昊阳身上还藏着古怪，她自然是看出来了。可这里是正阳宗，是自己的地盘，她爹的修为也足够高，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放下这桩心事，云笙自然是将注意力再次放在了希微身上。她的神识受损，但好在当机立断，并没有被残魂侵扰，所以也只是普通的伤势罢了。
　　云笙有些心疼她，但也没有太过担心，喂过修复神魂的丹药后便等着她苏醒。
　　可这一等就等了许久，云笙也没等到人醒来，于是渐渐生出了不安。旋即她再次检查了希微的情况，却发现她伤势恢复得极慢。原本足够普通修士恢复的丹药用在她身上，连三分之一的效果都没有达到，仿佛她神魂天生与旁人不同。
　　这还是云笙头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一时间诧异极了。然而等她想要更仔细的检查，却发现希微虽是昏迷，但对外界的防御反而更强了。
　　云笙只是试探着想将自己的一缕神识探入希微体内，就被强势弹回不说，明明已经昏迷的人还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差点把云笙的手捏碎，身娇体弱的炼丹师生生被疼出了满眼泪花，之后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手腕解救下来。
　　没奈何，云笙一边可怜兮兮的给自己的手腕上药，一边放弃了查探。随后她只好再给人多喂了两颗丹药，希望药效不够数量来凑。
　　等待希微苏醒时，云笙想了想，又摸出了自己的炼丹炉开始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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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便是在阵阵药香中醒来的，一睁眼便瞧见了旁边正满脸认真炼丹的云笙。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哽在喉头，不说不是，开口打扰对方也不是。
　　好在希微很快冷静下来，目光在云笙身上转了一圈，确定她没事也放了大半的心。
　　而希微苏醒时，云笙炼丹其实也到了尾声。约莫只过去小半刻钟，便见她手中捏了个收丹的法决。然后就听那炼丹炉中一阵轰隆乱响，云笙额头也浮现出点点汗珠。最后随着她眼眸一凝，手中法决一变，炼丹炉中最后发出一声闷响，终是归于平静。
　　丹药炼成的云笙呼出一口气，并掌往上一掀，炼丹炉上紧闭的炉盖就凭空被掀开了。几颗红色丹药滴溜溜从炉中转了出来，随着云笙并指一点，便排着队乖巧的飞入她手中玉瓶。
　　云笙抬手往玉瓶上一拂，便封住了玉瓶，空气中浓郁的药香随之一清。
　　久在药香中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等到这股药香散尽，希微忽然就觉得有些不舍。她目光下意识在玉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见那玉瓶被递到了自己面前。
　　希微怔了怔，以为是云笙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这才将丹药送与自己。饶是两世为人，阅历颇深，这一刻的希微也忍不住脸红了红：“你不必……”
　　云笙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不必推辞，这炉固神丹原本就是给你炼的。”
　　希微闻言略感意外，然后就听云笙将她神魂的异状讲了讲，当下心里便是一沉。一来她并不想让旁人知晓自己的特殊，云笙也一样。二来云笙所说的这点，她是真没察觉。她只知道重生后自己的神魂比普通修士更加强悍，却没想到受伤后恢复反而更慢。
　　这样一来，她虽因神魂强大修炼迅速，也没有瓶颈。可这恢复缓慢的神魂，岂非成了另一重弱点？而且为防受伤，或许今后连神识也不可轻用！
　　云笙看出了希微的烦恼，但她只是炼丹师，不是正统的医修。她既不知道导致希微神魂异样的原因，也给不出解决的方法。
　　她只会炼丹。所以她也只能送上自己刚练好的丹药，同时出言安慰道：“没关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总是能够解决的。”说完又道：“这固神丹是我特地为你炼的，比寻常丹药药性更强，给你用正好。”
　　眼前之人太过大方，希微已经不是头一次承受对方好意。而她虽不想欠下人情，可面对这正合自己用的丹药，又实在拒绝不能。
　　希微更苦恼了，她可以毫无故意的报复所有恶意，却不知该如何接受纯然的善意。
　　云笙或许看出了她的犹豫，也或许没有，一如既往大大方方的直接把玉瓶塞进了希微手里。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问道：“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忽然受伤昏迷了？”
　　希微的心里很犹豫，但身体很诚实的握住了药瓶。闻言她抿了下唇，表情也严肃起来：“是苏昊阳，他身上有古怪。我怀疑他身上藏着什么邪宝，当时想要查探一二，却只察觉到一股邪异的力量替他镇压心魔，还没来得及发现更多，便被对方反击重伤了。”
　　说完这句，她又仔细看了看云笙，关切问道：“你没事吧？现在苏昊阳人呢？可有告知清晏道君他们处理此事？”
　　云笙听到希微的回答还有些意外，听问摇了摇头：“我没事，当时就没遇到攻击。不过希微你放心，我已经通知我爹了，他亲自过去抓人，肯定手到擒来。”
　　希微却没有云笙那样自信，看云笙此事模样便已猜到，对方当时肯定只顾着救助自己，没来得及对苏昊阳做些什么。而自己的试探已然是打草惊蛇，如果云笙没在第一时间将人留下，事后再通知清晏道君去抓人，恐怕是来不及了。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心中微微有些懊恼。或许自己不该犹豫，在遇到苏昊阳的第一时间直接动手杀人，也就没如今这般麻烦了。
　　但这里是正阳宗，自己又是被云笙邀请来做客，却忽然暴起杀了正阳宗弟子的话……她目光落在云笙身上，脑海中不自觉顺着这个场景想下去。真那样做的话，她和云笙刚建立不久的友谊恐怕就要走到尽头了，正阳宗恐怕也要对她追究到底。
　　这样想来，这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第45章 正阳宗（十四）
　　如希微所料, 清晏道君最终还是没能将人抓回来。
　　苏昊阳虽只是炼气修为，但身上也不知藏着多少秘密，竟连清晏道君的查探也避过了。事后清晏道君也派了更多长老弟子外出搜查, 可直到众人将正阳宗方圆万里都搜查过一遍，也没能寻到他半点蛛丝马迹。这人活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没奈何，清晏道君只好以正阳宗的名义，对苏昊阳发出了通缉令。他悬赏了一大笔灵石，通缉理由是苏昊阳叛出宗门和无故伤人。
　　至于靠这通缉令究竟能不能抓到人？那是连云笙都不抱希望的。
　　苏昊阳是彻底跑了。不过就“梦境”来看, 他并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这人要么暂时蛰伏, 寻到机会便再次出现搅风搅雨。要么就抛弃原本的身份，改名换姓再次出现。但不论是哪一种，双方都算是彻底结仇, 他是一定会向正阳宗报复的！
　　原本不起眼的小人物忽然成了隐患, 饶是云笙背景深厚, 心中也不免生出了几分隐忧与紧迫来。于是她思量一番，趁着希微还在养伤，去寻了清晏道君。
　　“爹，我要与希微外出历练。”一进门，云笙便开门见山的说道。
　　清晏道君见她来刚想安抚几句，冷不丁听到这消息怔了怔：“不是刚从极地冰原回来吗, 怎么又要出去？”说完倒也没有拒绝：“你还年轻, 出去多历练历练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最近流景有事要做, 我让孟殊陪你们一起吧。”
　　云笙一听, 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要。这次不用师兄, 就我和希微两个人一起。当初在秘境里我们就说好了, 而且希微的修为比小师兄要高，她若不能护我, 小师兄也不能。”
　　这话听着有些道理，可清晏道君却明白，保护和保护也是不同的。流景和孟殊是从小看着云笙长大的，几人感情深厚，真遇上危险她们甚至会以命相护。但希微就不同了，她固然优秀，但真遇上凶险，肯出几分力谁也不知道。
　　清晏道君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只肃着张脸不说话。
　　云笙一看就知道他并不赞同，于是靠过去扯了扯清晏道君衣袖，撒娇道：“爹，你就答应我吧。我不想总待在宗门里了，也不想去哪里都跟着师兄师姐们保护。她们有她们的道途要走，我也有我的，大家总有一日要分道扬镳的。”
　　可老父亲并不会因为这随随便便的一番话就被说服，清晏道君甚至理所当然的反问道：“为什么不行？你是炼丹师，不是剑修法修，理该由人保护。”
　　这话也没半点毛病，炼丹师在修真界根本就不是战斗人员。他们凭本事说话，低阶炼丹师靠着卖卖丹药发家致富，高阶炼丹师靠着丹药收拢人为己所用。曾经就有一位剑道天才，为求灵丹救人，将自己卖身给了一个炼丹大师，当了几百年打手。
　　而这绝不是孤例，甚至可以说是常态，几乎所有炼丹大师身边都不缺这样的高级打手。而这也是云笙显露天赋后，清晏道君为她将来规划的一条坦途。
　　讲真，云笙很早便知道了，从前也不觉得这规划有哪里不对。
　　直到她经历过那样一场“梦境”，忽然就意识到，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己成长，那作为炼丹师的她就只是拖累——显然，因为预知的未来，因为苏昊阳的古怪与逃脱，她生出了紧迫感。怕自己来不及成长，更怕正阳宗和亲朋故友再次落到梦中的结局！
　　云笙大部分时候是不争的，可她认定了某件事后，就会变得格外固执。她又认真解释了几句，诸如自己带的法宝足以自保，以及列举希微之前是如何靠谱。
　　可清晏道君仍旧没有轻易松口。最后见是在说服不了对方，她索性一把甩开了手中的衣袖，威胁道：“爹，你若再不许，那我可就要偷跑了。”
　　别说，这事云笙真做得出来，清晏道君也真不能拿她怎样。
　　老父亲看着叛逆的女儿，只感觉头疼极了。他又劝了几句，诸如带着孟殊也不会妨碍到她，还有人帮她打点行程之类。可惜云笙全听不进去，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单飞——至于希微？她又不是正阳宗的人，她是云笙自己结交的好友，自然是不同的。
　　最后当爹的还是没能拗得过女儿，清晏道君一边忧心忡忡，一边开始翻找储物空间：“防御法宝多带几个。还有这个是加速的，这个是困人的，这个是隐藏踪迹的……”
　　林林总总，清晏道君又收拾了一个储物戒指出来。而除了这些常规法宝之外，他更是一口气凝了十道剑诀出来给云笙。遇上危险她只需捏碎剑诀，便有他全力一击的威力不说，清晏道君本人也能立刻感知到，然后亲自赶去相救。
　　云笙不乐意身边跟着保姆一样的师兄，但对于父亲的好意，倒也全盘接受。耳边传来清晏道君喋喋不休的叮嘱，她也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
　　直到一个时辰过去，该叮嘱的事已经叮嘱过不止一轮了，云笙终于被念叨的有些受不了了。清晏道君这才问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云笙听他转移了话题，也是松了口气：“还得再等等。”
　　清晏道君有些意外：“怎么，你刚才那样坚决，我还以为你很急呢。”
　　云笙便解释道：“希微的伤还要再养几天。”说完手就又扯上了亲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爹，你那里有没有凝练神魂的功法啊？希微这次受伤有些不对，我看她恢复起来很慢，许是神魂出了问题。你要有合适功法的话，传她一份如何？”
　　清晏道君轻哼了一声，一扬袖试图将衣袖从云笙手中抽出。奈何后者抓得太紧，他一番动作也没将袖子抽出来，倒是看到女儿冲他讨好的笑了笑。
　　不知为何，清晏道君心里就有些不高兴，还有点泛酸：“这事你寻我做什么？她是天行宗弟子，还是天行宗首徒，需要功法自然该去天行宗寻，与我正阳宗何干？”
　　这话很有道理，宗门功法大多也是不外传的。可修为到了清晏道君这地步，早已是高屋建瓴，自然不再拘泥于本门功法。他若真想传道，大可以避开正阳宗功法，再传其他的给希微。前辈指点晚辈，不论如何也出不了错。
　　可清晏道君这般说，分明就是不愿的。而就在不久之前，他分明对希微还颇有好感，甚至送了她“星罗棋布”做见面礼。
　　云笙轻易就从亲爹的语气中发觉了那一点点的酸，心中念头一转，顿时觉得好笑不已。她继续扯着清晏道君的衣袖撒娇：“天行宗那么远，一来一回多耽误时间啊，有那功夫希微的伤早就养好了。再说希微之后一路都要保护我，爹你那么大方，就当提前付些报酬呗。”
　　清晏道君想说天行宗不远，可被女儿软声软气的撒着娇，又实在无法拒绝。他最后还是掏出枚玉简扔了过去，却没好气道：“就交了个朋友，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云笙松开清晏道君的衣袖，一把接住了，顿时喜笑颜开：“爹你果然最大方了。好了，我先把这功法给希微送去，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这话，她便风一般跑了，气得老父亲就差吹胡子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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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对人好的时候是真好，前世被苏昊阳骗得那样惨，或许也不全是幻心蛊的缘故。
　　希微看着云笙亲手捧到自己面前的玉简，心中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以上想法。但这样的念头在她心中也只是一闪而过，待抬眸对上云笙那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澄澈目光，心中还是不期然的生出了几分柔软与欢喜——没有人是不希望被人全心全意对待的，那纯然的善意犹如炙热的烈火，足以温暖一颗饱受摧残的冷硬心肠。
　　所以云笙的单纯虽然让人想要腹诽，但希微却不自觉温柔了眉眼。她没有去接云笙手里的玉简，反而抬手推开了：“不必如此，我的神魂并不虚弱。”
　　这样的推拒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但以往希微总会收下她的好意。所以云笙并没有在意希微的拒绝，打算像以往那样再次将东西强硬的塞给对方：“这是我从我爹那儿讨来的，与正阳宗无关。所以你不必在意，就当是前辈对你的指点。”
　　可这次希微是真的拒绝了，因为她其实并不缺凝练神魂的功法——前世希微根骨被废，转而修魔也进境艰难，于是重修了鬼道，而鬼道最重神魂。
　　云笙塞了几次都被拒绝，希微也有些无奈，只好放出一缕神识：“多谢，但我真的不需要。你看，我的神魂已经彻底恢复了。”说完稍微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软：“不过阿笙你真心待我，这份心意我收到了。”
　　希微的修为比云笙高不少，神魂方面自然更强，那缕神识放出便让云笙感觉到了一股强势的威压。她终于信了希微的话，心里正有些失落，听到希微的话又高兴起来。
　　云笙终于收回玉简，不再强求，转而兴致勃勃道：“既然你伤好了，那咱们便出发吧。”
　　希微先是一怔，接着恍然：“出去历练？就只咱们两人？”
　　云笙点头，大言不惭的说道：“希微你修为高深，带我出去历练，我爹也十分放心。所以就只咱们两人出去，就不带其他人了。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拖你后腿的。”
　　希微闻言一笑，对这话信了几分暂且不提，远处洞府里的老父亲却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第46章 陵江古道（一）
　　修真无岁月, 时间对于修士而言，既重要也不重要。
　　云笙跟着希微离开正阳宗开始游历，不知不觉几个月时间便过去了。期间她们入过城镇, 去过山林，有时惩恶扬善，也有时因为露富被人跟踪截杀。总之在离开宗门，换下宗门服饰之后，云笙经历了许多从前不曾经历过的事, 心性也开始一点点蜕变。
　　这一日, 她们抵达了一个新地方，陵江古道。
　　这是一处特殊的古道。传说此地原有一条大江名为陵江，河道宽阔足有百丈, 沿江多是凡人居住, 少见修者。后来有一日, 一条受伤的蛟龙坠落此处，开始在陵江中兴风作浪。凡人苦不堪言之际，有大能从天而降，斩杀蛟龙。
　　这原是一桩好事，可大能之间动起手来虽未天崩地裂，却有移山填海。陵江由此断绝, 曾经的河床干枯, 渐渐形成了一条百丈宽的下陷古道。
　　而今千万年过去, 这里已经没有多少陵江的影子, 但陵江古道的名字却保留了下来, 并且越发繁荣起来——比起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修士, 这世间占据绝大多数的还是不能修炼的凡人，以及无法突破筑基, 也不能飞行的炼气修士。他们赶路只能靠腿，沿着曾经的河道前行，至少可以省略许多翻山越岭的功夫。而来往的人多了，自然也就繁荣了起来。
　　今日的陵江古道依旧热闹，有背负行囊的行人匆匆而过，也有骑着马匹妖兽的队伍缓缓而行。前者大多寒酸路过，而后者则各有各的不同。
　　云笙和希微落在陵江古道上时，旁边正有一支队伍路过。约莫百十人，各个骑着青牛一样的妖兽，整支队伍看上去威风凛凛——当然，也只是在普通的凡人眼中威风，因为那青牛样的妖兽不过一阶，除了皮糙肉厚跑得快之外，也没比正阳宗灵田里的灵鼠强上多少。
　　不过队伍里的人并不这样觉得，他们自觉威风，各个腰板挺得笔直。
　　云笙和希微并不想惊动旁人，因此落下时也是悄无声息。队伍中央一架疾风马拉着的马车上，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人偶然瞥向车窗外，一眼就瞧见了两人。
　　此时的云笙一身红裙，张扬明媚，希微则穿着一身青衣，清丽脱俗。从容貌性情到穿衣打扮，两人都是全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但不得不说的是，她们都有着让人眼前一亮的过人美貌……第一眼瞧见两人的锦袍青年就看直了眼，以至于忽略了两人的突然出现。
　　“停！”青年忽然出言喊道，整支队伍也因此停下。
　　云笙并没有在意，她的目光放在了古道两侧——曾经的河床早不复当年陵江干涸时的模样，因为有无数人往来古道，这道路两旁的空地自然早早就被利用了起来。
　　曾经的河床被法术加固，一座座屋舍在古道两侧的峭壁上修建起来。其中有不起眼的客店旅舍，也有悬空而建的楼阁殿宇，各种各样的风格建筑琳琅满目，让人一时目不暇接……不止是云笙，第一次踏足古道的人，约莫都会被这混乱又和谐的景色吸引住目光。
　　云笙眼带新奇的看向那些屋舍，目光在屋舍外的牌匾上飞快扫过。除却少数私人住宅外，大部分屋舍其实都是店铺，整条古道俨然成了街道。
　　不等云笙再仔细查看，忽然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道青年嗓音：“两位姑娘，不知欲往何处？若是同路的话，不妨同行。”
　　云笙一开始没在意这句话，也没意识到对方这话是冲着她和希微说的。直到感觉许多目光落在身上，她才猛然回神，收回目光一看，这才发现是旁边路过的那支队伍停下了，队伍的主人似乎还冲她们发出了邀请。
　　只一眼，云笙就看出了对方的目的，心中陡然生出两分不悦来。她微微皱起眉，不必去看希微的反应，便直接拒绝道：“不必了，我们不同路。”
　　马车上的青年似乎不想放弃，闻言立刻道：“眼前只有一条路，怎会不同路？”
　　陵江古道几乎就是一条大路直通东西，所谓的岔路也不过是陵江曾经的支流，所以在这古道上说同不同路的话，其实很没有必要。青年之前问同不同路，只是想显得邀请委婉一些，而云笙的回答已经是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可惜，某些被美色迷了眼的人并没有这份自觉。青年甚至跳下了马车，一脸兴致勃勃的继续邀请：“两位姑娘孤身上路，连代步的坐骑也没有，赶路实在辛苦，不如还是坐我的马车吧。”
　　青年说这话时没有多想，但与他同行的却不全是傻子。他们固然没留意两人是何时出现的，可经过青年一提醒，立刻有人发现云笙二人身上清爽，并没有赶路的风尘仆仆。再看两人神色，也不见半分疲惫。若非是刚从路边旅舍里出来的，便定有过人之处。
　　当下便有人上前扯住了青年，阻止他再往前走。
　　云笙也懒得理会这不能修行的凡人，更不欲多费口舌。她转过身拉住希微的衣袖，两人转眼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连片衣角也没留下。
　　青年看着两人消失处的空地呆了呆，也没多惊慌，只有些遗憾懊恼。半晌后喃喃了一句：“难怪看不上我，原来是仙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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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江古道上修士与凡人同行，但一般来说没人会在这里惹事。因为整条古道在这千百年间，早就被大大小小的各种势力瓜分了，随意闹事说不定就招惹了惹不起的人。
　　云笙和希微只打算当个过客，没打算闹事。
　　两人抛下那支骑青牛的凡人队伍后，很快出现在了数十里外的另一处古道上。东西方向仍是一眼望不见头的宽阔古道，南北两边的峭壁上却又是另一番风光——这边似乎比之前她们落脚的地方更繁华些，峭壁上不见寻常建筑，多是精致奢华的楼阁殿宇。
　　云笙二人自然不缺见识，这悬空而建的建筑对她们来说也无甚稀奇。云笙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天色：“希微，今日天色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落脚了？”
　　希微的目光在两侧悬崖上一扫而过，闻言却道：“换个地方吧。”
　　云笙眨眨眼，不解：“为什么？这边的屋子好像更好啊。”
　　希微闻言抿了下唇，没有多话，只将目光又往两侧建筑上落了落。
　　云笙顺着她目光一看，忽然发现那些楼阁皆是披红挂彩的模样，倒不像平常客店。正疑惑这些楼阁是不是都被人包下了，她目光忽然在某块牌匾上顿了顿，然后面上飞快染上一丝红霞。紧接着二话不说，她拉上希微就走。
　　埋着脑袋落荒而逃的云笙并没有看见，希微嘴角浅浅上扬，眸中也含了两分戏谑的笑意……很不巧，她们落在古道的“花街”上，两旁的精致建筑都不是客店，而是青楼！
　　修真界很少有这样的地方，可凡间总是少不了青楼的，连带着古道也有了这样的地方。
　　云笙几个月前已经跟着希微见识过凡间的青楼，所以一点再探的打算也没有。她拉着希微走得飞快，甚至忘了可以缩地成寸。以至于埋着头没走多久，险些便与人撞上了，最后还是凭借修士过人的体质，堪堪避开。
　　“抱歉……”云笙一句道歉的话刚出口，忽然就滞住了。
　　只见此刻站在她面前险些被她撞了的，是一个手持念珠穿着白色僧衣，却留着满头青丝的年轻人。再加上对方生得眉目如画，难辨雌雄，一时竟让人难以分辨身份。
　　“没关系。”那人笑了笑，声音听着倒像是个姑娘，带着几分温柔和煦。
　　云笙还没从对方身份的纠结中清醒过来，就见那人转眸看向了她身后，接着露出个更加灿烂的微笑，打起招呼：“希微道友，好久不见。”
　　希微上前两步，微微颔首：“湛淳道友，好久不见。”
　　云笙的眼皮跳了跳，左右看看两人，问道：“你们认识？”
　　湛淳闻言一笑，仍是温温和和的样子：“我与希微道友，曾有过一面之缘。”
　　希微也点点头，不过指尖却落在了腰间那串菩提念珠上——她是与湛淳有过一面之缘，那次见面湛淳便送了她这串菩提手串。对方没说原因，她也只是收下，在前世这串菩提手串没派上什么用场，但在重生之时她魔气难抑，却是这串菩提手串帮了她。
　　要说一切都只是巧合，未免有些太巧。可要说对方知道些什么，似乎也说不通。毕竟前世湛淳可是死得比云笙还早，她要真能预料吉凶，自己又如何会那般早夭？
　　希微忍不住思绪翻涌，云笙显然就没那么多可想的了。她目光落在湛淳身上的僧衣和手中的念珠上，又忆起那句道友，不免问道：“道友难道修佛？”
　　湛淳闻言颔首，竖掌行了个佛礼：“菩提山湛淳，见过道友。”
　　菩提山乃是佛门圣地，云笙也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出身。至于对方是男是女，这时候倒没什么好计较了，毕竟修佛的有男有女都很正常。
　　云笙当下回了个礼，也报出名号：“正阳宗云笙，见过道友。”说完想起什么，脸色倏而一正，接着不见外的一把拽住对方衣袖：“湛淳道友，别再往前了，那边不适合你去。咱们先换个地方，再说其他也不迟。”


第47章 陵江古道（二）
　　湛淳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也很听人劝。哪怕云笙与她刚认识，将人拉走时也没有感受到半分拒绝。好在距离“花街”不远，便有了正常的客店。
　　云笙选了家悬在半空的酒楼, 直接便拉着二人走了进去。
　　这家酒楼的生意不错，不过也还有空位，三人便选了一个还算僻静的角落坐了。直到即将落坐，云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拉着两人的衣袖。她立刻松了手, 有些不好意思的冲着湛淳笑了笑：“抱歉, 冒昧了，我只是之前太着急了。”
　　湛淳显然不在意，摇摇头道：“无妨。”说完到底还是免不了好奇, 问了一句：“那前面有什么, 道友为何非要带我离开？”
　　“啊这……”云笙哑然, 下意识扭头去看希微，目光中带着些求助。
　　然而希微并没有看她，更没有替她解释的意思。她理了理衣袖，便自顾自坐下了，还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全然不打算掺和的模样。
　　这般情态放在希微身上其实有些反常, 因为她在云笙面前总是格外靠谱的。而且随着相处的时间愈久, 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 希微的言行举止中总会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纵容与宠溺来——云笙是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 对此格外敏锐。
　　换做平常, 希微肯定会主动接过话茬, 帮云笙解围。可今日她却没有，她不仅对云笙的求助视而不见, 甚至没有出言招呼旧友落坐。
　　好在湛淳是个有眼色，也并不会强求的人。她看出云笙似乎不想说，于是便也从善如流的揭过了：“是不方便说吗？那也无妨，总归道友并无恶意。”
　　云笙听罢松了口气，忙招呼湛淳落坐，一双眼睛却总不自觉去看希微。
　　希微没什么表示，直接忽略了云笙的目光，与湛淳攀谈起来：“今日相遇真是缘分，湛淳道友怎会在此？菩提山距此也有万里之遥吧。”
　　菩提山的佛修大多很佛系，他们一般习惯潜修，也很少掺和修真界中的事。比如秘境开启之类的，十次里有九次都不见佛修踪影。不过某些时候，佛修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的，否则修真界早就没有了佛修的位置。
　　湛淳就是为此出山，她直言道：“再过三月便是宗门大比了。宗门传信给我，让我前去琼玉阁参加，不过是途经此地罢了。”
　　宗门大比不是宗内大比，而是修真界有名有姓的宗门全都聚在一起，让年轻一辈比个高低。这既是彰显宗门实力，同时也是划分某些利益，所以就连向来隐世的菩提山也不能免俗。而在前世，希微正是这场宗门大比的胜者，也是她一生中光芒最盛的时刻。
　　不过这一回，希微已经不打算再去参加了。为此她甚至屏蔽了传信玉符，切断了一切联络方式，假装自己正在闭关准备突破。
　　云笙也没打算参与这场盛世，不过她听着湛淳的话，脑海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丝灵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可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便只能暂时放下，顺着湛淳的话问道：“原来如此。不过菩提山盛名在外，只派了道友一人前去参与吗？”
　　她是真的好奇。修真界中佛修虽不是主流，但论起人数来其实也不是特别少，尤其菩提山还是佛修圣地。他们既然决定要派弟子参加，怎么看也不可能只派一个人去吧？
　　湛淳看出了她的疑虑，便解释道：“并非如此。我之前并不在菩提山，所以并未与同门一起。他们自有长老带队前往琼玉阁，而我则自行前往。”说完她看向两人，眸中带着些许疑惑：“两位不打算同去吗？”
　　显然，她不仅认识希微，也是知道云笙的。云笙虽是炼丹师，但她是正阳宗掌门之女，这样的盛会前去凑个热闹是理所应当，也算增长见闻。而希微就更不必说了，她是天行宗首徒，年轻一辈的比试理该由她带队。可现在人却出现在这里，还跟正阳宗的人在一起，着实有些反常。
　　云笙对宗门大比没什么兴趣，但她还记得“梦境”中希微夺魁的事。之前她就问过希微，不过希微表现的兴趣缺缺，因此也就没再追问。
　　可现在湛淳问起，她便也将目光投向了希微。
　　希微在两人的注视下依旧淡定，半真半假的说道：“我修行出了些岔子，恐怕不能参加大比了。宗门少了我，也有许多实力强横的同门可以代替，无妨的。”
　　云笙并不知此事，闻言顿时紧张的看向了希微，开口就想问她哪里出了岔子。
　　希微猜到她打算，轻飘飘瞥过来一眼，云笙顿时就噤声了。
　　湛淳自然看到了两人间的眉眼官司，不过她并不是个寻根究底的人。既然希微如此说了，她便也不再追问：“这样啊，那不去也是好的。祝道友早日恢复。”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顺便尝了尝这古道酒楼的特色，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夜晚赶路对于修士来说自然不算什么，甚至吃饭和睡眠对于她们来说都不是必要。可人总是会保留某些习惯的，比如在进了酒楼之后她们也会从善如流的用些饭菜，再比如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入夜后大家也还是习惯躺在床上睡上一觉。
　　云笙尤其没有苦修的习惯，哪怕打坐比起睡眠更能恢复精神，她也习惯入夜睡眠。因此一见外面天色，她便索性开了三间客房，决定今晚在此留宿。
　　湛淳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也跟着住了下来。
　　来到客房临分别前，希微忽然取下腰间菩提手串，冲湛淳说道：“这菩提手串之前帮了我不小的忙，多谢你当年赠予。”
　　湛淳闻言笑了笑，眉眼间忽的生出一股慈悲之意：“它能帮到你，便好。”
　　云笙没听懂两人的哑谜，左右看看两人，接着目光又在那菩提手串上顿了顿，心里忽的就有点酸了——这菩提手串从她第一次看到希微时，她就戴在腰间了，之后也从未见她取下过。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东西原来是旁人所赠。
　　都怪自己，送什么丹药啊？那玩意儿送得再多，吃掉就没了。哪像这菩提手串，能够长长久久被希微挂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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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进入客房时，心里还是酸溜溜的，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那股酸意从何而来。
　　她几步走到桌旁坐下，托腮想了片刻，心里还是不太高兴。想着希微身上带着湛淳的礼物不高兴，想到今日希微对自己格外冷淡，就更不高兴了。
　　然而闹着小脾气的人，并不敢去与当事人对峙，自己生了会儿闷气之后还是萎了——她是只有希微这一个朋友，但希微不止自己一个朋友，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之前几月只是没有遇见，所以才只有两人独处，现在不过是偶遇一个旧识，她实在没理由生气。
　　云笙不知不觉泄了气，揉了揉额头，准备洗漱睡觉。
　　入夜之后古道两旁的屋舍都亮起了灯火，将宽阔的古道都映亮了半边，只是古道上的行人还是渐渐少了。屋外是寂静一片，屋中也同样安静不已。
　　忽然，“哗啦”一阵水声传来，却是正在沐浴的云笙突然在浴桶中站了起来——她终于想起白天被自己忽略的念头了。当时她听着湛淳的讲述，只觉得有些耳熟，却总也想不起哪里耳熟。此刻脑中灵光一闪，她终于想起“梦境”中那个前往宗门大比途中，意外陨落的佛子了！
　　出身菩提山，独自上路，前往参加宗门大比……必要的条件湛淳一下子占了三个，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菩提山的佛子会是个女子吗？！
　　云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也忘了之前的不愉快，甚至现在就想跑去隔壁问个清楚。
　　她向来是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当下出了浴桶换上衣裳，便一脚踏出了房门。直到站在湛淳门前，敲门的手都已经抬起来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如此是否会失礼？
　　犹豫了三秒，云笙果断放弃，转过几步去敲隔壁另一边的房门。
　　希微开门的速度很快，一看就知道她还没有入睡。打开房门之后，她看到门外的云笙忽而一怔，一把将人拉进了屋里：“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云笙兴致勃勃，正要问希微湛淳身份，却不料直接被希微拉到了凳子旁，压着肩膀按坐下来。已经到嘴边的话被这动作打断，她刚要扭头去看，就听希微的声音继续在她耳旁响起：“你是刚沐浴过吗？怎么不将头发弄干，便跑了出来？”
　　经希微提醒，云笙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太着急，只穿了衣裳便跑了出来。此刻湿漉漉的头发正披散在她肩头，若非法袍都是水火不侵的，此刻都该被她头发打湿了。
　　这倒不妨事，修士也不可能因这点小事生病，就是有些失礼罢了。
　　云笙刚生出几分羞赧，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发现一只修长手掌穿过了自己披散的长发。原本湿漉漉的长发在对方手掌拂过之后，多余的水分立刻蒸发了个干净。柔顺的青丝划过对方指尖，乌发的黑与肌肤的白，在这一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怎的，云笙便将自己的来意忘了个干净，目光不知不觉被那只手掌吸引……


第48章 陵江古道（三）
　　素白的手掌拂过青丝, 微亮的发丝自指尖划过……
　　希微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怔忪，一抬眸正好对上了云笙看过来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房间里有片刻的宁静, 仿佛有无声的情绪在两人间蔓延。
　　不过很快，这份宁静就被希微打破了。她率先收回了手，想了想又将云笙披散的青丝往身后拢了拢，动作间自然流畅，不见半分旖旎。等做完这一切, 她的心境也彻底平复了下来, 便可以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询问：“好了。你大半夜跑来敲门，是有什么事吗？”
　　云笙的目光还落在希微手上，看着她收回手垂落身侧, 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一点点失落。不过这点失落很快就因希微的话暂时放下了, 她又想起了之前的疑问。
　　长发披肩的少女眸光微亮, 仰着头望向她：“希微，你知道湛淳的身份吗？”
　　希微对上云笙亮晶晶的眼眸，眉头却几不可察的蹙了下，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清：“知道。她是菩提山的佛子。”说完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佛子只是生来便有佛性，修佛资质无双, 也并不一定是男子。”
　　果然如此！
　　云笙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一下子激动起来, 脑海中也开始闪过各种念头——“梦境”的预知从未出过错, 既然湛淳就是佛子, 那对方多半是在不久后遭遇的不测。而她早就有意救下佛子交好菩提山, 现在人都送到面前了，自然不能放过！
　　只眨眼的功夫, 云笙几乎没有犹豫，便生出了与湛淳同行的想法。理由都是现成的，她们可以结伴去琼玉阁……虽然就在几个时辰前，她们刚拒绝了湛淳的邀请。
　　云笙眼珠子转了转，湛淳那边倒是好说，她开始思量要如何劝说希微改变主意。
　　然而云笙实在太过单纯好懂，即便这几月的阅历让她在外人面前学会了装模作样，但在亲近之人面前，依旧是毫不设防的。因此她心思刚有转变，所有想法几乎就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希微目光只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便将她的打算猜了个七七八八。
　　“希微……”云笙终于想好了说辞，目光灼灼望着希微。
　　可惜希微并没有给她开口说完的机会，立刻截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你不必说了。琼玉阁的宗门大比我是肯定不会去的。你若要去，便与我分道扬镳，随湛淳去吧。”
　　云笙到嘴边的话立刻就被噎住了，嘴唇张张合合几次，也没找到话说——她是想跟着湛淳寻机救人不假，可要和希微分开的话，那她是万万不肯的。更重要的是她就是个脆皮炼丹师，提供一下丹药还行，真遇上危险她可救不了湛淳，说不定还要对方来救她。
　　只是这样想一想，云笙的救人计划几乎就要破产了。她表情肉眼可见的蔫儿了下去，可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也是不愿意放弃的：“为什么啊？”问完想起白日对话，忽然跳了起来：“对了，你说你修炼出了岔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快让我看看。”
　　事关希微身体，云笙很是着急。她虽不是正经医修，可炼丹师在治病救人方面也算得天独厚。只要希微放开身体让她检查，想必她也有办法寻到合适的丹药给她疗伤。
　　可希微会答应吗？当然不！
　　哪怕经过数月同行，云笙在希微心中的分量一点点加重，好感也一点点加深。可希微的问题根本不是修炼，也不是受伤，而是盘踞在她心脏中的那颗魔珠——云笙再单纯再赤诚，她也是正道大宗门出身，对于魔修天生就是水火不容。
　　“只是一点小问题，花些时间，我自己就能解决的。”希微抬手拂开了云笙试图来探她脉门的手，表现得有点冷淡。
　　云笙激动的情绪随着这一拂，不知为何就冷却了下来。莫名的失落感忽然笼罩了她，让她心口有些憋闷，说不出的难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样啊，那好吧。如果你需要丹药的话，直接告诉我便是。”
　　希微本是个敏锐的人，云笙那完全藏不住的低落，自然也落入了她眼中。她黝黑的眸光顿了顿，淡淡的应了一声：“嗯，我会的。”
　　云笙听她应下，终于打起了几分精神，也没心思拐弯抹角了。只是“梦境”预知的事，除了清晏道君她谁也没说，是不想说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最后斟词酌句，透露了些许：“其实我也不是想去参加什么宗门大比，我只是担心湛淳路上危险，想送她一程罢了。”
　　希微闻言诧异，目光落在了云笙身上：“咱们今日不过与她初见，你如何知道她路上会遇到危险，难道只因为她是独身上路吗？”
　　比起云笙，重生且与湛淳早有交情的希微，自然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她和云笙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陵江古道，也是她有异引导的缘故。可云笙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明明下午与湛淳在一起时，她并未露出过担忧……是因为湛淳佛子的身份吗？
　　有个荒谬的念头自希微脑海中一闪而过。可等她探究的目光落在云笙身上，对上她清透又信赖的目光，又觉得那念头果然荒谬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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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云笙到底没有去敲湛淳的房门，扰人清梦。
　　不过她匆匆出门一趟，也不是全无所获的——希微到底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跟湛淳同行，护送她一路平安。不过琼玉阁的宗门大比，她还是不肯去参加，所以同行也只是护送，最多将人送到琼玉阁的地盘，她们就离开。
　　云笙对此没什么异议，“梦境”里的她就没参加过这场宗门大比。而现在希微也不想参加，既见不到对方鏖战夺魁的风采，那去看一群人打打杀杀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两人“各退一步”，愉快的达成了共识，云笙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开。
　　将人送出房间，临关门时希微还是提醒了一句：“夜已经深了，这时候敲门不是打断修炼就是扰人清梦，你也早些休息吧。”
　　云笙听懂了她的意思，也没打算半夜过去打扰湛淳。不过想到自己之前突然来敲希微的房门，顿时心虚的眨了眨眼：“知道了。那之前我敲门，可是打扰到你了？”
　　希微神色几不可察的舒缓了些，闻言轻轻摇头：“没有。你若有事寻我，随时都可以。”
　　听到希微如此回答，云笙顿时感觉得到了什么承诺一般，所有的负面情绪顿时一扫而空。她抿着唇笑了下，眸光晶亮：“唔，那我现在没事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希微颔首，两人互相道别。云笙回去了隔壁，收拾一番终于躺到了床上。
　　……
　　一夜安宁，翌日天刚放亮，宽阔的陵江古道上便再次有了人声。
　　云笙这一夜睡得极好，她似乎做了个不错的梦，醒来时唇角都是含着笑的。可惜醒来后已经忘记梦中场景，只余下舒畅心情，但也让人觉得这一日的开端不错。
　　保持着良好的心情，云笙收拾一番，便神清气爽的出了门。
　　好巧隔壁的湛淳也在这时打开了房门，两人正好面对面碰上，湛淳率先扬起笑容，冲她打了个招呼：“云笙道友，早啊。”
　　云笙也立刻反应过来，微微点头回了句：“湛淳道友，早。”
　　两人刚说完，隔壁希微也走了出来，云笙立刻便凑了上去。和对待湛淳时的客套不同，她几乎是黏在了希微身边，笑眯眯问她：“希微，你早上想吃什么？”
　　修士早就辟谷了，可这陵江古道的饭菜滋味儿还不错，多吃几顿倒也无妨。更何况昨天两人才拒绝了湛淳同行的邀请，今天就要出尔反尔，总还是要寻个时机再找个借口说一说的。早饭时说就很不错，也免得湛淳立刻与她们告辞启程。
　　希微便随口说了几样早点，然后又冲湛淳邀请道：“湛淳，一起去吧。”
　　湛淳本来打算一早就告辞启程的，这里距离琼玉阁不近，她也得抓紧时间赶路。但她显然深得菩提山佛系真髓——随便，都可以，那就一起去吧。
　　三人又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享用完一顿还算不错的早饭。然后赶在湛淳开口告辞之前，云笙抢先开了口：“湛淳道友是要去琼玉阁参加宗门大比对吧？我和希微虽不打算过去，但之后的行程倒是有挺长一段路与道友重合。若道友不嫌弃，咱们同行如何？”
　　这翻话看似合情合理，但若真的同路，昨日云笙就该提了。可她昨天没说，还拒绝了湛淳同行的邀请，今天这番说辞，就更像是借口了。
　　湛淳也不傻，自然能想明白，但她依旧没有深究：“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结伴而行吧。”
　　云笙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幸运，同桌的两人都这般的善解人意——她不能解释自己为何担心湛淳安危，也不能告诉湛淳她路上会有死劫。可这两人都没有寻根究底，可着实节省了她不少解释的功夫，也免了她绞尽脑汁的想借口。
　　另一边，希微静静等两人交涉完毕，这才开口：“好了，那就启程吧。”


第49章 陵江古道（四）
　　两个人的独处变成了三个人的同行, 多多少少是有些变化的，不过相处起来倒也没有太多的不适。原因很简单，因为湛淳实在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她很随和, 也很佛系，一般情况下并不会反对另两人的主张，总是随遇而安。
　　云笙迅速和湛淳熟悉起来了，对这位佛子的感观也相当不错。但同行之路还是与她所想的有些不同，比如在她想来, 她们应该直接用飞行法器尽快赶到琼玉阁, 可湛淳并不这样想。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三个月，这么早赶到琼玉阁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我原本的打算是走着去的，你们应该也知道, 我很少离开菩提山。”湛淳如此解释着, 目光平静温和。
　　而她所言也没有错, 不止是她，菩提山所有人都很少下山，在世间行走。
　　可修行之路本就逆天，一味的清修和苦修未必就是最好的。修士需要历练增长心境，以免心境跟不上修为。而佛修虽然四大皆空，可也不意味着永远避世。
　　就好像这一次的宗门大比, 菩提山不可能无视一样, 佛修们既然要在世间行走, 就免不了要被红尘纷扰缠上。入世之后再出世, 才是绝大部分佛修的选择。而湛淳还太年轻, 她更需要历练, 前往琼玉阁的这一路在计划中正好适合。
　　云笙这几月跟着希微也是在通过历练增长见闻，但她们的历练和湛淳的显然不一样。而她也听明白了, 如果没有两人的加入，湛淳是准备走着去琼玉阁的——这就难怪她半路出事了，漫漫长路，有心人总能寻到机会下手。
　　斟酌片刻，云笙问道：“那你现在什么打算，还是走着去吗？”
　　湛淳闻言也难得露出了苦恼之色，显然她不太想打破原本的计划，可也没有勉强旁人配合自己的意思：“这，你们赶路很着急吗？”
　　云笙还没回答，旁边的希微便难得接了话：“不，我们不着急，可以和你一起。”
　　湛淳闻言松了口气，再看看云笙，见她也没反驳，便道：“那就麻烦两位了……”
　　她话还没说完，却听希微又道：“虽然我们不急，但一路走去琼玉阁也太慢了。这样吧，咱们做个约定，这条陵江古道咱们就走着，等离开了这里，咱们就乘飞舟如何？”
　　陵江古道很长，据说蜿蜒足有十万里之遥，更有分支无数，是古时首屈一指的大江。不过三人相遇显然不在头尾，之后在陵江古道上的路可能只有数万里。这距离对于飞行来说不算什么，但要一步步靠脚丈量的话，也不算短了。
　　湛淳本就没打算强求两人陪她走路，现在听到希微如此提议，自然也没有异议。她一口答应下来，也确定了之后的路途……
　　然后她才知道，昨日云笙忽然将她拉走是为了什么，因为她们今日还是从花街穿过了。
　　讲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和尴尬。因为陵江古道总的来说还是一条商道，来往的都是目的明确的行人，很少有人会格外注意两旁峭壁。注意到的人或许会为那些青楼停留一夜，可更多的人还是埋头赶路，直接从这一段路中穿过，说不定路过了都没注意到这里竟有青楼！
　　云笙几人从花街经过时，正是清晨，两侧峭壁还是一片安静。只偶尔有晨风刮过，修士敏锐的嗅觉能从风中嗅到些许脂粉气，再多的也就没了。
　　湛淳路过时更是平静，她没有刻意多看，也没有故意避开，只当寻常。
　　就这样，三人平静的走过这一段路，彻底融入了古道行人之中。她们清晨启程，入夜住店，赶路的速度并不慢，但也没有刻意强求。
　　走着走着，仿佛就真成了路上普普通通一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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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傍晚，夜色渐沉，又到了住店休息的时候。
　　云笙从一开始觉得这样赶路太慢，觉得不耐烦，几天走下来倒也渐渐变得平静起来。她甚至主动揽过了一些俗务，比如选择客店，和掌柜小二打交道等等。
　　今天不差钱的大小姐依旧选中了附近最好的一家酒楼。这酒楼和她们之前住的悬空酒楼不同，它老老实实修建在了地上，门脸看上去也显得朴实无华。但真的走进去后才发现，内里其实别有洞天……字面上的别有洞天，它在原本的河床上挖了个大洞，里面别有乾坤。
　　云笙之前在路上就听路人提过一句，对新鲜事物仍旧保留着足够好奇的她，自然没有错过这家特殊的酒楼。见到了地方，便拉着希微和湛淳一同入住了。
　　一进门，三人便察觉到了这里和别处的不同，因为这里的小二不是凡人，而是修士——虽然会跑来酒楼做店小二的修士，修为也不怎么高。可即便只是炼气期，放在凡间也是难得的人物了。而这间酒楼里的客人却还有凡人，一个修士去服务凡人，怎么看都很奇特。
　　云笙目光在小二身上转了一圈，后者脸上笑容不变，和寻常小二一般招呼几人：“几位前辈，不知是要用饭还是住店？”
　　显然，小二认出了几人的修士身份。
　　云笙又扫了眼酒楼内，发现除了眼前这个，其他小二和掌柜也都是修士。于是便开口说道：“我们是打算住店，不过你们酒楼都是修士，会做灵食吗？”
　　灵食就是用特殊手法烹饪富含灵气的食材，如正阳宗外门种植的灵田，就是最基础的食材。不过灵食所需的食材并不局限于此，某些能用来炼丹的奇花异草，又或者一些灵兽妖兽，也是能够下锅的。灵食可以补充灵力也能滋养身体，效用不如丹药，但滋味儿却比丹药好上不少。
　　云笙是吃过很多灵食的，而且正阳宗内外的酒楼，十家至少有八家都是能够烹饪灵食的。不过自从踏上陵江古道，她就再没尝过了，因为这里的酒楼厨子大多只是凡人。
　　小二的回答不算太意外，他笑吟吟应道：“自然是会的，几位前辈可有什么想吃的？”
　　说话间，一行三人在小二的引路下寻了张空桌落坐。而不缺钱的云笙听到这话自然也没客气，直接将这酒楼的招牌灵食全要了一遍。
　　小二答应一声，又给三人上了壶灵茶，便匆匆下去传菜了。
　　而像云笙这样壕气的人，显然并不那么常见。比如三人刚才落坐倒了杯茶，就听到隔壁那桌的几人正在嘀嘀咕咕的凑钱。最后四五个人凑了十来块下品灵石，也只够点一盘最便宜的灵食，每人能分得的数量少得可怜。
　　这样的客人，当然是连一壶灵茶也要不起的，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凡人。不过他们也很知足，云笙就听到有人激动的小声和同伴交谈——
　　“听说修士的灵食很是滋补，不仅能提升功力，更重要的是还能修复体内暗伤。大哥你几年前受伤一直没好，咱们好不容易凑够了灵石，你吃上一些，说不定就能好了。”
　　“老三说得对，咱们兄弟几个，就大哥你暗伤最重，这盘灵食还是都给你吧。”
　　“那怎么行？这买灵食的钱都是兄弟们一起凑的。咱们都是凡人，赚这些灵石可不容易，怎么可以都给我一个人用？还是平分吧，大家一人尝点，都能获益。”
　　“大哥你不必说了，咱们来这陵江古道寻菜，可都是为了你……”
　　云笙听他们为了一盘灵食互相推辞，感觉有一点点微妙。不过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她已经明白世间百态，不会再随意开口“施舍”了。不过借着喝茶的动作，她还是偷眼看了看隔壁几人，发现是几个一身江湖气的凡人汉子，倒也不觉意外。
　　双方除了邻桌，倒也没什么交集。直到云笙点的菜陆陆续续上桌了，那独属于灵食、富含灵气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引得整间酒楼的人都看了过来。
　　云笙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准备去拿筷子的手都顿住了：“这，怎么了吗？”
　　万众瞩目之下，希微倒是平静如常。她亲手抽出双筷子，递到了云笙手里，又给湛淳也递了一双，这才说道：“没什么，吃饭吧。”
　　好吧，这间酒楼里九成以上的客人都是凡人。就算其中有些确实生财有道，但一次性吃得起这么多灵食的，也只她们一桌而已。于是从灵食上桌开始，到几人举筷享用，无数道明里暗里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其中有新奇，有艳羡，也有嫉妒。
　　云笙吃着饭，只觉得如芒在背，但希微和湛淳却平静极了。
　　喧闹的酒楼今日也显得格外安静，直到云笙她们吃到一半，隔壁桌的那道灵食也终于被送了上来。于是紧盯着三人的目光骤然少了几道，旁边则再一次响起了推脱的声音。
　　云笙正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忽然感觉旁边一阵疾风刮过，紧接着便响起了“砰”的一声巨响。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一道身影直直撞在了隔壁的饭桌上。于是还没来得及开动的各色菜肴顿时洒落一地，包括那道掏空了几人荷包的灵食。
　　空气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那几个江湖客便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撞翻他们桌子的罪魁祸首：“你是什么人，赔我们的灵食！”
　　那是一个姑娘，年轻而美貌，一张发白的小脸写满了仓皇。


第50章 陵江古道（五）
　　撞翻了桌子的姑娘身形娇小玲珑, 被几个大汉围在中间的样子，显得弱势又可怜。不知道的人见了只怕要以为她正被人欺凌，可事实上全然不是如此。
　　几个江湖客还在为自己被撞翻的灵食心痛, 可罪魁祸首却并不打算与他们纠缠。只见女子手一扬，那几个大汉便好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推攘一般，直直往后退了好几仗，甚至又撞上了别人的饭桌。于是原本的混乱进一步扩张，半个酒楼的人都站了起来。
　　巧合的是, 云笙一桌距离最近, 却并没有受到波及。
　　不巧的是，这安宁也只是暂时的——就在女子推开大汉们的下一刻，酒楼里又闯进来一群人。这些人看也不看酒楼内的混乱, 便直冲着女子去了。
　　显然, 那女子和追来的人都是修士。虽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 但此刻双方在酒楼里相遇了，而后来的一方人马全不顾当下情形，见到女子便直接动了手。一时间酒楼里刀光剑影不止，还有各色灵光闪烁，周围一片都被波及。
　　这酒楼不是专供修士的酒楼，在里面吃饭的多是凡人。他们迟钝又脆弱, 战斗忽然爆发别说自保了, 就连逃跑也来不及。
　　“轰”的一声巨响, 旁侧的一张桌子被灵光击中, 瞬间碎成了木屑。
　　桌旁的客人被吓得摔倒在地, 手脚并用的往后爬。可他还是太慢了, 一道攻击紧随而来，直奔他面门……躲是来不及躲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迎接死亡的到来。
　　那人做了他能做的，立刻闭上了眼睛，可疼痛和死亡并未如期到来。他哆哆嗦嗦的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战战兢兢的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然后他就看到了一道闪烁着柔和金光的屏障挡在了他面前，不仅挡住了之前那致命一击，后续还有不少攻击零零散散落在那金色屏障上，只是并没能撼动屏障分毫。
　　得，得救了？！
　　那人脑中短暂的混沌，紧接着欣喜若狂。他也顾不上是哪个好心人及时出手救了他一命，连忙翻过身连滚带爬的远离了这片战场。
　　酒楼中，短短时间内打成了一片，和这人有着相识遭遇的人也不少。凡人们在好心修士的庇护下躲过了第一茬的死劫，然后毫不犹豫的逃命去了。便如被捅了蜂窝的马蜂一般，从门窗等各个出口蜂拥出了酒楼，紧接着惊惧与后怕才缓缓袭上心头。
　　无力招架的凡人都逃走了，原本热闹的酒楼顿时空旷了不少。除了正在缠斗的两方人外，整间酒楼里就只剩下了少数几个修士，以及酒楼原本的小二和掌柜。
　　掌柜和小二焦急不已，可惜他们虽是修士，但修为太低。这时候别说出面阻止打斗了，就连开口劝上一句也不敢。几个人一起躲在了柜台后面，那里设立了一个小小的防御阵，正是为了应付如今场面，保命之用。
　　而剩下的那些修士里，留下大多是为了看个热闹。他们不打算掺和进这桩恩怨里，也有本事自保，所以甚至有人是一边吃饭喝酒，一边围观热闹的。
　　只可惜云笙几人没有这般好运。她们原本距离战场就是最近的，于是等那边一开打，她们头一个就被波及了——希微及时出手挡下了攻击，湛淳则本着慈悲为怀的信念，出手救下了酒楼中的凡人。唯一剩下的云笙做不了什么，于是牢牢护住了面前的一桌饭菜。
　　只是以如今这般场面，她们恐怕也找不到机会继续享用灵食就是了。
　　有之前隔壁桌大汉们为一盘灵食推让的事情在前，云笙难得对面前这一桌子饭菜生出了些珍惜之意，于是护住饭菜的她对同桌另两人道：“要不然，咱们换个地方继续吃吧？”
　　此时酒楼里的凡人都逃走了，湛淳已经腾出手来。而以希微的修为应对眼前局面，也是轻而易举。两人闻言对视一眼，虽然感觉微妙，但都没什么异议。毕竟珍惜粮食的事，又有什么错：“好，那咱们也去楼上？”
　　楼上正好还有两桌观战的，看位置倒是选的挺好，到现在都没被波及到。那两桌的修士还在吃吃喝喝，加她们一桌也不多。
　　三人达成共识，刚要抬着桌子转移，一道人影忽然便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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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士之间，争斗是常有的事。
　　有时候并非为了什么生死大仇，甚至一个眼神的不小心，都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被误认为是挑衅，然后开启追杀什么的，在修真界真是再常见不过了。
　　云笙不知道女子和那群人究竟是为何打起来的，也无心插手其中。她只想护住自己的一桌灵食，因此在发现有人砸过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护住桌子。而旁边希微的第一反应则是护住她，当下拉着她便往旁边移开了数丈，连带着被云笙护着的桌子一齐脱离了战圈。
　　两人轻而易举，全身而退，也并不担心湛淳的安危——湛淳好歹是佛子，菩提山既然放心让她出山历练，还去参加宗门大比，她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也必然拔尖。
　　眼前这场还没拆房的打斗，不过是小场面罢了。
　　两人都这样想的，却没料到稳住身形后抬眸一看，居然瞧见湛淳怀里抱了个人！
　　正是之前被追杀的那女子，也是刚才被打得向她们撞来的那人。那人也不知怎的，竟然直接摔向了湛淳，而湛淳……她大概还没学会将人推开。
　　理所当然般，好心的湛淳一把接住了摔向自己的女子。她或许无意插手旁人的争斗，可从她将人接下的那一刻起，她便不能再置身事外了——所有的攻击都转移向了她。各种法决剑光齐齐照着她的脸糊了过去，散发出的各色灵光几乎将她眼睛晃瞎！
　　当然，湛淳并不慌张。只见她单手在面前划出一个圆，紧接着手中捏了个佛印，面前顿时就浮现出个金色圆圈。各种攻击落在上面，便如泥牛入海般，不见半分涟漪。
　　似乎看出了她的厉害，对面的攻击顿了顿。
　　湛淳趁着这时间，也将怀中女子放下——她虽然接下了这些攻击，但显然还是没有掺和进去的意思。毕竟她是有慈悲之心不假，但也没打算随意掺和旁人的因果。
　　她的态度很明确，但被她救下的人，却并不想放过这么一个强大的助力。
　　女子拽住了她僧袍的衣袖，仰着头，楚楚可怜的看着她：“前辈，前辈救我。他们不是好人，看中了我家传的宝物，杀了我全家还要继续追杀我……”
　　毫无疑问，这女子十分美丽，之前的战斗虽在她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却无损她的美貌。反而正因为此，让人更生怜惜……别说本就心肠柔软的佛修了，就是个正常人被她如此恳求，恐怕都要忍不住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
　　湛淳果然动容，倒不是因为这女子美貌，而是因为她的话——杀人夺宝这事，在修真界也是屡见不鲜的，可常见不代表正确。至少湛淳听了这话，是想管上一管的。
　　她终于还是挡在了女子面前，温声向对面问道：“几位，她所言可是真的？”
　　湛淳这一开口，不知为何，在场不少人面色微微有了变化。对面的一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除了他们自己，谁也看不懂的眼神。然后似乎交流达成了一致，站在最前方的一人举着手中法器喊道：“此时与你无关，别管这么多闲事！”
　　不知湛淳听到这话怎么想的，但相隔不远的云笙和希微，却从这人的话音中听出了几分色厉内荏，还有几分硬着头皮开口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一丝微妙，当下默不作声回到了湛淳身边。
　　三人的修为都不低，否则之前也不会那般从容，还有心思去护桌上灵食。对面的人心里大概也有数，一见这场面，眼神顿时闪烁了起来。
　　可不知为何，他们并没有退让，反而继续硬着头皮要她们交出女子。
　　云笙回头看了看那女子，她还是躲在湛淳身后，拽着她僧袍一角连头也不敢抬。
　　希微没有回头，她看着对面那些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便拔出了自己的灵剑……相较于和对面进行无意义的口舌之争，她显然打算动真格的了。
　　而希微一旦决心动手，效率高得简直惊人。众人只见到几道闪烁剑光，伴随着不甚明显的一点雷电炸裂声，拢共也没用到几息功夫，对面那群人就全跪了。最后一人倒下时，眼中犹自带着恐惧与不可置信，倒地时眼睛都还睁得老大。
　　谁都没想到，事情会结束得如此快速，整间酒楼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直到希微不慌不忙抖落灵剑上沾染的血迹，重新归剑入鞘。那躲在湛淳身后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瞧瞧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的一声惊呼，终于打破了酒楼内的沉寂。
　　几道忌惮的目光落在了希微身上，她丝毫不曾在意，目光若有似无的瞥了那女子一眼，又问两人：“好了，现在没事了，还要继续吃饭吗？”
　　云笙倒不觉惧怕，只是也没了胃口：“算了，今天这桌菜，还是让它浪费吧。”


第51章 陵江古道（六）
　　云笙和湛淳都以为酒楼里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毕竟修真界打打杀杀的事多了，类似的情况她们就算没有遭遇过，也听说过不少。
　　然而等她们放弃那桌灵食, 打算让掌柜给安排客房时，才发现那女子正紧紧跟着。
　　云笙回头，不解的看向她：“姑娘，你还有事吗，跟着我们做什么？”
　　女子一直微垂着头, 闻言终于抬头看了看她, 又扭头看了看湛淳，漂亮的凤眸里似乎藏着些许旁人看不懂的纠结。不过那纠结很快就被坚定取代了，她又往湛淳身边靠了靠, 小声回道：“我, 我, 我怕外面还有仇人，不知可否暂时跟着几位前辈？”
　　她又垂下了头，声音低低的，白皙的侧脸看上去柔弱又可怜，是最容易激发旁人怜惜之意的模样……可惜，云笙还没来得及对她生出怜惜, 视线就被挡住了大半。
　　希微刚杀了人, 身上还有股慑人的杀气没有完全收敛, 冷冷抬眸看了对方一眼：“不行。我们有自己的事, 不便与人同行。”
　　大抵是希微之前杀人的模样太利落, 女子显然有些怕她, 不自觉又往湛淳身后躲了躲。可要她就此放弃自然也是不能的，她期期艾艾看向在场还没发表意见的另两人, 模样愈发可怜了：“真，真的不行吗？灭我家满门的是沧源道柳家，他们势力极大，我出了这门，恐怕就活不了了。”
　　云笙刚被希微的背影挡住了视线，这时微微偏身从她肩旁探出了脑袋：“我们是能救你，但你也不可能永远跟着我们啊，你还是自己想办法脱身吧。”
　　这话明显是拒绝，但女子闻言却是眼眸一亮，立刻接口道：“不必永远。这里距离沧源道太近了，还是柳家的地盘，所以我逃不掉。几位前辈若能带我离开，只要走出了柳家的势力范围，他们便不敢这般肆无忌惮，我也就能自行脱身了。”
　　云笙原本是想将人打发了，却不料一开口反而给了对方机会，一时间哑口无言。而希微也没接话，只抬手将肩旁的那颗脑袋按了回去。
　　自觉开错了口，云笙被按着脑袋推回去后，也就乖乖缩着没再冒头。
　　两人都不接话，场面一时有些微妙。女子大抵也看出自己想要留下不易，她不敢去招惹明显不好惹的希微，于是又将目光移向了面前的湛淳。她忽然伸手拽住了湛淳的衣袖，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前辈，前辈求你们了，只要捎带我一程，这时候离开我就活不了了……”
　　湛淳不是多事的人，与云笙二人同行一路，几乎不曾提出过什么要求。可面对旁人如此恳求，她也并非铁石心肠。当下抬手一把扶住了女子，却又有些左右为难。
　　“这……”湛淳目光犹豫的看向希微。
　　希微很是果断，忽然抬手扬剑便向女子手上打去。
　　虽然灵剑未出鞘，可修士的力道不容小觑，再加上之前见识过希微才凶残。女子当即吓了一跳，惊叫一声松开了拽住湛淳衣袖的手，两人因此短暂分开。
　　而这一分开，女子便再没有接近的机会。希微一边用犀利的目光警告了女子，一边说道：“我们还要赶路，不可能给人保驾护航。”说完目光转向已经从柜台后出来的掌柜，又道：“天色不早了，掌柜，开三间客房。”
　　掌柜赶忙应下，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庆幸。敬畏于希微的实力，庆幸今日恰好有这样一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在，否则他这酒楼应该已经被拆了。
　　出于这翻敬畏与感激，掌柜亲自上前给几人引路。
　　三人随着掌柜穿过酒楼，往后走去，唯留下女子和几个小二在大堂里。女子看看满地狼藉，咬着唇一跺脚，还是厚着脸皮抬脚追去。
　　只是她这一迈步，立刻就被两个小二拦住了，后者扬起假笑：“姑娘，您看您引了仇人来此，不仅吓跑了客人，还打坏了不少东西。这楼中损失，您看您是不是该赔偿一二？”
　　两个小二都是修士，但要论起修为，女子比他们高了不知多少。说句不夸张的话，她杀死眼前两人，不会比希微方才杀人更难。但此时此刻，她眼中阴霾闪烁，垂落在袖中的拳头捏了又捏，却并不敢出手：“我没钱，但他们身上应该有，足够赔偿店中损失了。”
　　女子说的是那些柳家人，尸体现在还在地上躺着。约莫是这些人修为不高，希微等人看不上的缘故，杀了人也没去收他们的储物袋，收拢一番想必也能收罗出不少灵石。
　　两个小二闻言犹豫了下，看样子并不太想为难个孤女，但也不想放她去缠着希微等人。
　　女子看出了他们的想法，心中冷笑不已，拂袖闪身便绕过了拦路的两人，继续追着云笙等人去了。留下两个小二再想阻拦，也已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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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酒楼名叫积香楼，不是多特别的名字，却是古道附近百里内最好的酒楼。不仅有凡间罕见的灵食供应，平平无奇的外表之下，内里也是别有洞天。
　　云笙三人跟着掌柜绕过前面酒楼，到了后院客舍，便发现这后院占地极广。不仅像寻常酒楼一样，有几等客房可供挑选，还有亭台楼阁、花苑池塘，以及单独的客院——像云笙三人这般，友人结伴同行的，合住一个客院显然是比客房更好的选择。
　　掌柜笑容诚恳，对几人说道：“今日祸事，幸而有几位及时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小人无以为报，若几位不嫌弃，不妨在楼中多住几日，食宿小人都包了。”
　　这一句承诺看上去轻飘飘，但显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别的不说，光看云笙之前点菜那架势就知道，她是个不差钱的主，平日里吃喝用度也绝不普通。这食宿全包，想必会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掌柜云淡风轻的表面下，心里其实也在滴血。
　　不过云笙显然不打算占人便宜，她摆摆手说道：“不必，这客院不错，但该花多少就是多少，不必你请。而且我们也不会久留，明日便要赶路了。”
　　掌柜看她态度坚决，倒也不曾多劝，否则就不是报恩而是为难了。他只得将三人领去了最好的一座客院，刚要介绍几句，就见先前那女子又死缠烂打追了上来……掌柜的几不可察皱皱眉，看这样子就知道，小二没能将人拦住。
　　三人也都注意到了女子跟来，云笙皱了下眉，不等掌柜介绍便直接说道：“行了，就这座客院吧。”说完又问掌柜：“这客院可有禁制？”
　　掌柜顿了顿，点头：“有的，但这禁制简陋，只能防止外人进出。”
　　云笙点点头，若有所指道：“这样也够了。”
　　说完这话，她接过掌柜递来的门牌，便径自拉着希微二人进了客院。三人跨过水一般的禁制，再回头还能瞧见外面的掌柜和女子，但双方显然已经相隔两方了。
　　云笙不由松口气：“牛皮糖似得，还好甩开了。”
　　希微闻言却摇摇头，显然不觉得这事儿到此就结束了。
　　……
　　禁制外，一门相隔，女子显然听懂了云笙的话，并不打算继续尝试跟随——虽然这陵江古道的酒楼禁制也就那样，她随随便便就能想出一百种法子破除禁制跟进去，但她现在目的不是入室杀人，而是想方设法的追随，那么动用暴力就是不可取的。
　　女子望着那禁制，眼中闪过一丝阴沉，耳边传来掌柜的声音：“姑娘不知有何打算？这里是后院，若姑娘不打算住店……”
　　掌柜的逐客令还没说完，就见女子冲他摊开手掌露出掌心中的一块上品灵石：“我住店。”说完目光往左右一转：“这相邻的客院，哪座还是空的？”
　　一块上品灵石能换一万下品灵石，在这还能用金银交易的陵江古道上，绝对算得上大手笔。而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要求住下，不仅说明了女子的阔绰，更说明了她的决心……这样一个人，早脱离了之前楚楚可怜的印象，让人看着便莫名觉得不好惹。
　　掌柜再也说不出逐客的话，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两边都没人。”
　　女子闻言满意极了，随意包下座客院，便在云笙她们旁边做了邻居——她还想试试，今晚有没有机会和几人套近乎，如果不能的话，至少明天不会被抛下！
　　就这样，女子也在积香楼里住了下来，并时刻准备缠上。
　　……
　　一开始云笙几人并不知道隔壁住了不速之客，偶然发现外面没人，还以为人已经走了。但很快便发现，这女子的存在感着实高了些，而酒楼的禁制也着实不够了些。
　　彼时黄昏刚尽，睡觉着实早了些，云笙便邀了希微一同去外面的花苑逛逛。
　　积香楼的后院着实不错，不说建筑精巧玲珑，园中花卉更是品种繁多。虽不及云笙居所的奇花异草珍贵，但却各有各的妍丽多姿，就连希微看了都有一刻没能管住手，折下了枝头一朵不知名却开得最盛的花。
　　云笙凑过去瞧了瞧，只见那花艳丽逼人，花瓣层层叠叠繁复异常。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希微，总觉得这花与人不配，却还是问道：“希微，你喜欢这花？”
　　希微一手拈花，却递向了她：“我觉得它与你相配。”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云笙心里却莫名有些甜丝丝的，她杏眸中霎时浮现欢喜，脸上也不可抑制的扬起笑容。她伸手接过了花，心跳比平时似乎要快上一分，刚要说些什么，一抬眸注意力却很快从希微身上，转到了她身后不远处。
　　那里正是客院的位置，一道身影正扒在墙头，往她们院子里张望。


第52章 陵江古道（七）
　　云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目光穿过希微颈侧，看向了不远处正在院墙外张望的人——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子，她居然在她们隔壁住下了, 看样子是打算缠定她们了！
　　不说对方来历不明，只是这般行事，就已经让人很不喜了。
　　云笙眉头渐渐蹙起，刚要露出个发愁模样，忽然一道幽蓝的闪电划破夜空, 直直向那女子劈了过去……云笙眼眸倏然睁大, 就听“啊”的一声惨叫，那趴在墙头上的女子果真被雷电击中，一下摔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她呆了呆, 目光下意识转向了面前的希微。她仍旧背对着客院, 连头也没回过，表情更是没有任何变化。但云笙知道，之前那道精准的闪电，八成出自对方之手！
　　云笙心里有一点点痛快，还有一点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你出的手？怎么样, 人应该昏倒了吧？明天还会再跟上来吗？”
　　希微云淡风轻的样子, 根本看不出她刚刚出手偷袭了别人。对云笙的问话, 她也没有回答, 似乎半个字不想提那惹人不喜的女子。她一手牵起云笙：“走吧, 回去了。今晚早点休息, 明日咱们也早点启程。”
　　云笙没能得到回答，但还是乖乖被她牵走了。
　　……
　　一夜平安无事, 谁也没去管隔壁院子里是不是还躺着个人——左右都是修士，雷劫多多少少经历过，不会被一道雷劈伤了根本。而以修士的强悍体质，也不可能因为在外面躺上一夜就着凉生病，所以该躺着的人就让她躺着去吧。
　　翌日天刚微亮，住在客院里的三人便提前退房出发了。
　　掌柜亲自将人送出了大门，还很疑惑的回头看了两眼——他还记得昨夜那女子的纠缠，今日云笙三人都出发了，对方怎么没有跟上？
　　奇怪归奇怪，掌柜当然不会特意去提醒。于是等到被雷劈昏迷的女子醒来，日头已经高高挂在天际了。她仰躺在地上呆了呆，接着猛然坐了起来，身体上还有被雷劈后残留的酸痛。可此时她却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忙不迭爬起来奔去了隔壁。
　　毫不意外的，没有受到禁制的阻拦，也就代表着隔壁的客人早已经退房离开了。
　　女子脸色阴沉下来，猜到昨夜自己被雷劈并非意外，顿时低低咒骂几声。可要她就此放弃也是不可能的，当下一阵风般跑了出去，沿着陵江古道追去。
　　而她确实也没追错，贯穿东西的陵江古道只有一条主道，举办宗门大比的琼玉阁正在主道延伸的方向。云笙她们不会走其他分支，除非几人彻底厌烦了她的追逐选择了御剑而去，否则同一条路早晚也会被她追上！
　　……
　　这个道理云笙她们自然也懂，走了小半日的云笙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昏迷一夜的人应该已经醒来。她一边走，一边忧心忡忡问同伴：“你们说，那女子还会再追上来吗？”
　　希微和湛淳都没回这话，希微明显不想提，湛淳则是不知昨夜两人做的好事。
　　云笙也不介意两人的沉默，她很想说昨夜那女子古古怪怪，既然将人甩下了，最好不要再给对方追上来的机会。而这也很容易，只要坐上她的飞舟，再被追上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了。可她最后还是没说，因为已经决定下的行程，对于湛淳来说也是一段修行。
　　是的，佛修就是有这许许多多的古怪修行方式。比如当个苦行僧，脚踏实地一走就是十年八载。再比如找个石洞盘腿一坐，坐上百八十年积灰都硬化成了石像。还有修闭口禅的，活生生把自己闭成了个哑巴，和人交流都得先学一套哑语。
　　等等事例，不一而足。
　　一开始云笙并不了解这些，可同行这一路，湛淳多多少少也与她说了些菩提山“趣事”。云笙一边听得新奇不已，一边也确实涨了见识。
　　她不知道现在改道算不算坏了湛淳的修行，但有这样的可能，她便也不好提了。
　　于是她们继续在古道上行走，半下午时天空中开始有乌云汇聚。眼看着过会儿多半是要下雨了，凡人们纷纷就近寻找了客店避雨，修士们则随性许多。
　　云笙几人自然不担心淋雨，再加上不想耽搁行程，便没有停留避雨。她们走在陡然空旷许多的陵江古道上，约莫行了小半刻钟，天空终于淅淅沥沥开始飘起了雨滴。只不过那些细雨落在几人身上，根本没有沾染的机会，便被无形的气劲隔开了。
　　与她们一般赶路的修士不多也不少，修为大多不如她们。因为筑基以上的修士就已经习惯了御剑，很少再有人脚踏实地的赶路，更别提金丹元婴了。
　　踢踢踏踏，一匹双头龙马从三人身旁跑过，马上的骑士回头瞧了三人一眼。
　　云笙察觉视线抬头时，那匹龙马已经驮着主人踏入了细雨中，朦朦胧胧也只能瞧见个背影。于是她收回了目光，没将对方放在心上。
　　又过了小半刻钟，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细碎的呼喊，似乎有人正在追逐逃亡。而有昨日的前车之鉴，云笙心中陡然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她头也没回便扯住了身旁两人的衣袖：“走，咱们去道旁避雨吧。”
　　可惜还是迟了，几道身影眨眼就追至近前。
　　领头一人穿着熟悉的衣裙，正是昨日那女子。不过比起昨日，她看上去更加狼狈了。衣裙上有被雷劈后的破损不说，还新添了两道伤口。再加上逃亡时灵力消耗过度，已经无法再逼退雨水，于是那身衣裳便湿淋淋裹在身上，显得她更加脆弱可怜起来。
　　而追在女子身后的，是几个穿黑衣戴斗笠的剑客。他们并没有昨日追杀女子的人多，但一身肃杀之气，看上去便极不好惹。
　　女子刚奔到云笙几人跟前，其中一个斗笠剑客便忽然拔剑，挥出了一道剑气。
　　剑气如虹，向着女子袭去，而后者一路奔逃似乎已经耗尽了气力。虽想逃，却终究是慢了一步，被那一道剑气直直击在小腿，霎时间鲜血四溅。
　　“啊——”女子惨叫一声，扑到在地，泥泞的雨水渐在了她的脸上。
　　女子更狼狈了，可她不敢耽搁，瘸着一条腿想要继续逃，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旁边不远处的几个熟人。然而她两条腿完好时都跑不掉，现在伤了一条腿自然更不能。
　　她刚挣扎着要站起来，一道剑气再次袭来，毫不留情的斩在了她另一条腿上。
　　两条腿都被重伤，女子只能重重跌回地面。而这一次她再没机会逃了，几个斗笠剑客飞快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许是觉得再无生还机会，女子也不挣扎了，她看着眼前这些剑客开始破口大骂起来。然而她出身教养或许当真不错，此刻即便有满心愤恨，骂起人来竟也没找不到什么恶劣词汇。于是只能一声声骂着“恶徒”“恩将仇报”之类，并宣称自己做鬼也要报仇。
　　这里是修真界，是真的有鬼，也真的有鬼修存在。
　　斗笠剑客们听到了她的宣言，许是真担心她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为首一人即将挥剑时，手中忽然捏了个法决，手中灵剑陡然多了股不同寻常的气势。
　　见多识广的人见了便能认出，他捏的是灭神决。法决之力覆在灵剑上，一剑落便是形神俱灭，再不会给人做鬼重修的机会！
　　女子似乎认出来了，口中的咒骂霎时一顿，原本写满愤怒的脸庞陡然苍白了几分，染上了几分惊惧。她双手撑在地面，开始不住的往后退，一边后退一边摇头道：“不，你们不能这样。我家好心救了柳小公子，你们不能恩将仇报，还要我形神俱灭……”
　　可谁又会听她的呢？
　　剑客斗笠下的脸一片冰冷默然，挥出的灵剑没有半分滞涩，直往女子头顶斩落。灵剑落下只需一息，一息之后这世间便再没有这个人了。
　　女子尖叫闭眼，似乎已经看到了死期，再做不出任何动作。
　　可这一剑终究还是没落在她身上。一只纤白的手掌挡在了她面前，指尖轻拈，如拈花一般捉住了斩落的凌厉剑势。斗笠剑客见状眸光一凛，顿时灌注了更多灵力到灵剑中，可惜那拈着剑锋的手便如不可撼动的山岳一般，任他如何施力都无半分动摇。
　　几个斗笠剑客见状，立刻意识到他们碰上了硬茬子。几人原就呈包围状，此时便围得更紧了。为首那人撤剑回收，湛淳倒没为难，松手后让对方顺利收回了灵剑。
　　可对方并不领情，嘶哑着声音开口道：“这是柳家私事，与阁下无关，还请离开。”
　　湛淳并不是个多管闲事的性子，若是一般的恩怨情仇她定不会多管。可在自己面前杀人不止，还要将人形神俱灭，到底还是有些触及这位佛子的底线了。
　　她或许看出了女子身上的古怪，也或许没有，但那加持了灭神决的一剑斩落，定是要人形神俱灭的。所以无论真假，她站了出来，先是念了声佛号，然后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阁下赶尽杀绝，未免太过。”
　　斗笠剑客周身肃杀之意不改，显然不为所动，甚至一言不合直接动手。
　　双方很快打了起来，这些斗笠剑客虽然比昨日那些杂鱼厉害许多，但显然不是湛淳的对手。结局不言而喻……她们前行的路上注定会多个累赘，说不定还是个居心叵测的累赘！


第53章 陵江古道（八）
　　湛淳感到了烦恼。这当然不是因为她遇上了劲敌, 事实上那几个斗笠剑客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威胁，很快就被她解决了。而且湛淳并不像希微那样下手狠辣，她只是将几人打败驱逐, 那几个斗笠剑客还保下了一命。
　　然后麻烦就真正开始了，受伤的女子甚至没有再纠缠她们，她直接昏死过去了！
　　湛淳已经出手救了人，还能怎么办？自然只能救人救到底，一面取出丹药给女子喂下疗伤, 一面带着她暂时安置在了道旁的客店里。
　　希微和云笙全程没有帮忙, 看着她忙活个不停，心情却格外复杂——两人对那死缠烂打的女子都没什么好感，这两次的追杀在她们看来也疑点重重, 可湛淳最后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惹上了麻烦。她们能怪湛淳多管闲事吗？不能。因为佛修性情本就如此, 修行修心, 她不可能不管。
　　不过理解归理解，云笙私下里还是免不了嘟哝了几句：“我怎么感觉湛淳被人算计了？那些人就知道她看不下去，才会出手这么决绝！”
　　希微听到了，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像是早有预料。
　　两人只好静观事态发展。她们看着湛淳救人，看着她帮人疗伤, 看着女子苏醒感激, 看着她得寸进尺请求湛淳帮忙复仇……好在湛淳并没有答应, 只是面对越发憔悴可怜的女子, 她也没能说出离开的话, 最终还是多了个累赘。
　　还在修士的体质不错, 女子虽然在二次追杀中再度受伤，但服用丹药后也不过修养了一夜, 伤势便好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两只脚伤得严重，不得不寻了坐骑代步。
　　就这样，三人的行程意外的没被耽搁多少，第二天居然还能照常上路。
　　只是这一次云笙终于没忍住，找上了湛淳询问：“那姑娘是个麻烦。她与人有仇，这里还是别人的地盘，咱们继续这样不紧不慢的赶路，恐怕还会有人前来追杀。不如咱们还是换飞舟离开吧，这样走得更快些，等离开了陵江古道，便能将人放下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说完之后顿了顿，还是顾虑到了湛淳的修行：“湛淳，你觉得这样可以吗？若是耽搁了你的修行，那继续走也无妨，总归咱们是不怕的。”
　　前路是一眼可见的麻烦，但修士逆天而行，谁又没有几分傲骨呢？她们嫌麻烦不愿意耽搁时间是一回事，但也不代表她们就惧怕了这陵江古道上的小家族。大不了亮明身份，十之八九的麻烦都能解决，除非是遇上了湛淳命中注定的那场死劫！
　　湛淳确实是在借行路修行，但她并非不知变通的人。这两日波折太多，而且可以预见今后的麻烦。只她一个人的话，只当做历练便是，可拖上别人就大可不必了。
　　因此湛淳很是通情达理的同意了改变行路方式，并且为自己惹来的麻烦表达了歉意。云笙见她同意得如此爽快，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了些后悔——早知道这些话她就早一天说了，这样也不必真被人缠上。不过若真是冲着湛淳来的，那麻烦恐怕也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
　　和湛淳沟通完毕，几人翌日上路时，云笙便放出了自己的飞舟。
　　云笙的飞舟是清晏道君特地为她准备的，外表平平无奇，实际上却精巧异常。不仅飞行速度远超一般飞舟，防御更是厚如龟壳，再加上补充灵石就能攻击的各种法阵，说一句可攻可守的安全堡垒也不为过。
　　寻常来说，云笙并不是个喜欢炫耀的人，或者说她的炫耀都是无声的。可这一回却不然，她当着那女子的面，将自己飞舟的速度和防御夸了又夸。
　　云笙指着悬浮在半空的飞舟得意道：“姑娘你就放心吧，我这飞舟速度极快，一般的大型灵舟都追不上。而且我爹担心我遇上强敌，还特地加强了这飞舟的防御。就算来十个八个分神大能，想要攻破飞舟防御也绝非易事。”
　　说完这些，她总结了一句：“等我们上了飞舟，就算有人再来追杀，你也不必害怕了。”
　　云笙本性赤诚，说话时自带几分诚恳，一番话说得好像真为对方考虑一般。然而女子听了她这番介绍，却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这，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三人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云笙点头附和：“是啊，这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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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江古道号称纵横十万里，但事实上其实不止。原本的陵江或许只有十万里长，但经过千百年的踩踏与扩展，古道的长度不知不觉已经被延长了许多。
　　不过飞舟的行驶速度显然不是行走可比，陵江古道再长，短短数日也能飞至尽头。
　　云笙的飞舟便是继续沿着陵江古道飞行的。一来陵江古道的方向正好通往琼玉阁，她们沿着古道飞行已是最近的一条路，没必要转变。二来也是云笙的一点小心思，她敏锐的察觉到事情没完，索性就继续等着事态发展，也算以逸待劳。
　　登上飞舟的第三日，依旧一派平静。
　　云笙便在甲板上摆了两张躺椅并一张案几，然后邀请了希微一起。两人可以煮酒烹茶，也可以坐看云卷云舒，看上去十分闲适。
　　两人落坐，云笙便翻找起了储物戒指，她手里的好东西实在不少。
　　不一会儿，便取出几样放在了案几上，先是拿起了一小罐茶叶：“这是悟道茶，据说喝了能帮助修士悟道。不过那都是传闻夸张，事实上效果一般。我记得希微你还是天生道体，这悟道茶对你恐怕助益不大，不过茶叶本身的滋味儿是很不错的。”说着又举起一只玉瓶：“这是青源灵液，灵气充裕，用来泡茶最好。希微你要是想喝茶的话，咱们一会儿就用这个来泡。”
　　云笙说完没等希微开口，便将茶叶和玉瓶都放在了一旁，又拿起了一只小酒壶：“这壶酒就没那么多名头了，是我师姐自己酿的果酒，不过我很喜欢喝。”
　　她说完看向希微，眼眸晶亮，等着她选择。
　　希微莞尔一笑，自然伸手取了云笙手里的果酒：“我很少饮酒，不过听你说喜欢，应当滋味儿不差。不若趁着闲暇，小酌几杯？”
　　云笙见她选了果酒，果然很高兴，一双漂亮的杏眼都笑弯了：“好啊。我师姐最爱这杯中物，只是喝得多了，总觉得外面酿的酒不合心意。正巧我爹那里有几张古酿方子，她便讨了来自己学着酿。希微你可以尝尝，这酒的滋味儿是真不错，我们师兄妹都十分喜欢。”
　　说话间，云笙收起了悟道茶和青源灵液，翻手又取出了两只精致小巧的酒杯。她将酒杯放在了两人面前，拎着酒壶的希微便配合的斟酒。
　　清澈的酒液自壶口涌出，细细倾倒在酒杯之中，夹杂着果香的酒香便逐渐弥漫开来。
　　希微嗅着空气中的酒香，也认同了云笙的话，这确实是一壶好酒。而除了酒香浓郁之外，这酒水之中的灵气更是浓郁至极，以至于只是嗅着这酒香，便让人生出了几分神清气爽之感……酒非凡品，但希微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云笙拿出来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差的。
　　有那么一瞬间，希微嗅着酒香，思绪都跑偏了——她忽然想到，清晏道君如今修为已到顶峰，或许再过不久就会渡劫飞升。到时候无论成败，云笙都会少了庇护，那时她奢侈的日子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吗？若要养她的话，不知又该积攒多少家底？
　　好在这念头只在希微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想太多了。毕竟就算清晏道君飞升了，也少不了要为女儿打算。再退一步说，云笙炼丹的天赋不差，等到清晏道君飞升的时候，她自己靠炼丹也能过得很好。
　　希微眨了眨眼，不知为何，心里还有点遗憾。
　　只是不等她深究，对面的云笙已经举着酒杯在她的酒杯上轻碰了一下：“来，希微，别发呆了，尝尝我师姐酿的酒。”
　　希微回神，暗笑自己杞人忧天，而后举杯浅饮了一口。
　　这酒的滋味儿果真如云笙所说的那般好，入口不觉辛辣，反而只觉醇香。待酒水入喉，渐渐又泛出股淡淡的果香，还有些若有似无的甜，是大多女子都会喜欢的口味。
　　希微也觉得不错，不知不觉便满饮了一杯，然后很快便感觉体内灵力受到牵引，渐渐向丹田流转。与此同时，那醇香的酒水也化成了精纯的灵力，随着经脉中灵力的牵引，渐渐游走全身。若非希微已是元婴修为，只这一杯酒，恐怕也要增长不少灵力。
　　云笙倒是喝多了，也习惯了，饮过半杯便放下了酒盏，问道：“怎么样，不错吧？”
　　希微睁眼瞧她，原本白皙的脸颊，不知不觉竟染上了些许红晕。乍一眼看去，便好似不胜酒力一般，眸光倒是清透如故：“嗯，挺好喝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却是浅抿着细细品尝。
　　云笙没再说话。她一手捏着自己的酒杯，指尖无意识在杯口打着转，目光却不自觉黏在了希微脸上——她第一眼看到希微便觉惊艳，哪怕修真界不缺美人，对方也是独一份的。此时见她清冷的容颜染上绯色，又似另一番风情，只看得人心如擂鼓。
　　过了好一会儿，云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对方，显得很是失礼。于是带着几分恋恋不舍，忙不迭收回目光，掩饰般低头喝起酒来。


第54章 陵江古道（九）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 甲板上相坐对饮的两人看上去闲适又安逸。她们时而浅酌，时而说笑，虽听不清具体言辞, 但也不难看出气氛良好。
　　一双窥视的眼睛透过门缝，悄悄地注视着这一幕。
　　甲板上的两人似无所觉，她们一边饮酒一边闲话，不知不觉间也喝完了一壶酒。云笙再一次斟酒时发现酒壶已经空了，她摇晃两下, 似有些扫兴的撇撇嘴, 又问希微道：“这壶酒喝完了，还要再来一壶吗？”
　　希微一手拎着空酒杯，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听到云笙的话, 她睁开略显迷离的双眼, 似乎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继而摇头道：“不必了，再喝就该醉了。”
　　这话说得很清晰，只是语调中少了平日的冷意，任谁听了也觉得她自持。可若是站在云笙的角度，看到的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希微大概真没有骗她，她很少饮酒。之前一杯酒下肚, 面上已染了一丝浅红, 此刻再看那如玉面颊, 便好似敷了胭脂般彻底晕染成了绯色。
　　就这般模样, 谁看了都知道, 她果真是喝多了。
　　云笙目光顿顿的在希微脸上停留了许久, 心中竟生出股冲动，诱她再饮几杯。只是这年头刚冒出来, 心中陡然生出的羞窘又生生将这股冲动压下了。
　　她掩饰般飞快收起了空酒壶，目光四处游移一阵，最后还是落回了希微身上。
　　而另一边，似乎真染上醉意的希微已经再次闭上了眼，空酒杯在她指尖摇晃几下，最终落回了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希微不知听到没有，却是连眼睫也未曾颤动分毫，倒是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像是真醉了。
　　云笙看着看着，胆子便大了起来，不知不觉伸出了手。纤细修长的手指缓缓触碰到那姣好的面颊，只觉指尖微烫，继而传来肌肤细腻触感……云笙的心忽然狂跳起来，陌生的情绪在她心底飞快滋生，令她看向希微的目光都与往日有了三分不同。
　　可还不等她细究那股情绪究竟代表了什么，被她偷偷摸了脸的人似乎醒了。只见希微眉头微蹙，眼睫轻颤着要睁不睁，最后忽然一把抓住了云笙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云笙被希微这动作惊了下，呼吸都停顿了，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然而她满怀忐忑的屏息等了两刻，也不见希微睁眼。她只是抓住了自己的手，握着顺势枕在了脸颊之下，整个人窝在躺椅上，像是睡熟了。
　　云笙伸着手臂等了片刻，也没见希微有什么反应，终于平复了心跳，长长吐出口气。之后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希微当真没有睁眼的迹象，她便试探着想要将手抽回来。可惜试过几次，不仅没能成功收回手，反而差点将人弄醒了。
　　这一下云笙便不敢再乱动了，她苦恼的皱了皱眉，接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几眼。索性一拂袖，悄无声息的挪开了案几，又把自己的躺椅挪近了些。
　　两人并排躺在了甲板上，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熏熏然催人入睡。
　　……
　　午后的那场变故发生得很是突然。
　　甲板上两人酒后睡得正熟，安静的佛修照常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忽如其来的攻击落在飞舟上时，几乎没有人提前察觉，更没有人提前准备。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堪比分神修士全力一击的攻击落在了飞舟上。飞舟上当即亮起了一层浅金色的防御结界，但巨大的力道还是将船身撞得歪斜起来，猝不及防的人当即就被这股力道掀翻在地……比如一直躲在船舱中的女子，便直接被甩到了门上。
　　甲板上安睡的两人更是首当其冲。可出乎意料的是，在攻击落下船身倾斜的那一刻，原本安然窝在躺椅上的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的跳了起来，接着稳稳站在了甲板上。
　　云笙和希微同时睁眼，原本染上微醺的双眸，此刻皆是一派清明。
　　两人同时抬眼往外瞧去，就见飞舟外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黑袍人。他们不借外物御空而立，修为显然不俗，在两人看过去的同时，又是数道攻击落在了结界上。
　　飞舟自带的防御结界很强，但面对着几人的联手攻击，也不是毫无反应。只见那浅金色的屏障之上，随着攻击落下，漾起了一层层涟漪般的波纹。那波纹越来越大，渐渐地整个结界都跟着扭曲起来，似乎被破也就是在瞬息之间！
　　几个黑袍人见状似乎受到鼓舞，攻击的频率越发快了起来，即便瞧见甲板上两人已经苏醒，也完全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意思。他们甚至毫不掩饰身上的恶意，那模样仿佛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致人死地，完全不像寻常劫匪的作风。
　　“终于来了。”云笙瞧着那些黑袍人，低低呢喃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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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和希微都不是马虎的人，尤其希微前世经历种种磨难，早便养成了万事警惕的性子。再加上她们一直怀疑路上不会太平，自然也不可能心大到白日饮酒作乐。
　　所以醉酒酣睡什么的，自然是做给人看的。
　　索性，这一番做派也没白费，敌人如期而至。只是那来袭的阵势，比起两人预料的阵容还要强大——来了七个黑袍人，一个分神六个元婴，和之前那些小喽啰完全没有可比性。而云笙这边的最高战力希微，也不过才元婴初期，双方实力对比简直天差地别。
　　云笙怀疑，对手如此强劲，可能和她吹的牛有关——谁让她说自己的飞舟防御厉害，十个八个分神大能都难以打破。这不，对方就真放了分神出来！
　　不过云笙和希微也并未因此懊恼，因为强势的敌人一直都在，早来晚来都是一样的。
　　云笙心中猜测有了三分确定，判定也下得很快，当即就对希微说道：“这些人修为太高，咱们打不过，就别出去找虐了。”
　　希微倒是不怕，重生归来的她手段颇多，真要到了生死关头，眼前这几人她也不是不能解决。可现在并没有到生死关头的地步，就像云笙说的，没必要出去找虐。所以她半点冲动也没有，只点点头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云笙想了想，递给希微一只储物袋：“你帮我添灵石吧。”
　　说话间云笙手掌往下一按，甲板上顿时生出一道涟漪，紧接着一个小小的平台升起，露出上面一条条阵纹交互，正是这飞舟上各种灵阵的阵眼所在。
　　这飞舟早被云笙炼化，与她而言几乎是如臂使指的存在，无论攻击防御都可随她心意而动。再加上飞舟阵眼上填的是极品灵石，可以自动吸纳周遭灵力用以补充消耗，一般来说并不需要替换。可现在面对强敌，云笙打算玩一波大的，极品灵石也不够用了。
　　希微瞬间明白云笙心意，接过储物袋说道：“放心，交给我吧。”
　　云笙果然放心，下一秒被隐藏起来的条条阵纹便在飞舟上浮现出来。那一条条阵纹便如被点燃的光线，霎时间将原本平平无奇的飞舟，衬得非凡起来。
　　对面还在攻击飞舟的黑袍人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几人同时收手准备后退。可已经决定动手的云笙哪里肯放过他们？几乎就在对面攻击暂停的瞬间，飞舟上的攻击法阵被激活，一道道攻击自法阵中激发而出……那阵势，活像是万箭齐发，无数攻击追着几人轰去。
　　只这齐发的一击，飞舟阵眼处的极品灵石就被抽空了。原本灵气盎然的矿石霎时间失了颜色，变得灰扑扑一片，仿佛路旁废石。
　　希微来不及感慨消耗，便飞快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块灵石替换上了，那手速快得肉眼几乎难辨。而云笙通过飞舟感知，几乎立刻察觉到了补充，于是二话不说又来了一阵齐射。希微赶忙又做了替换，接着再发再换，如此三次之后，她云笙才停下攻击，希微也才有空抬头去看战况。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因此希微抬头看去时，还能瞧见攻击的灵光在天空中炸开。那是颇为美轮美奂的一幕，只不过被攻击包围的人，感觉可能就没那么好了。
　　无数攻击彷如烟花般绽放，下方陵江古道上的行人都察觉到了高空中的异样，纷纷抬头来看。眼力一般的人都只瞧见了灵光炸裂，感慨这白日盛景。眼力好些的人却很快发现，那灵光炸开之后，几道小小的阴影从中坠落，然后在坠落的途中不断放大，再放大……
　　“不好，是有人摔下来了！”终于有人惊呼了一声。
　　众人这才意识到高空有人斗法。凡人们根本不敢沾惹这麻烦，于是纷纷四散而逃。又过须臾，那坠落的人影终于落地，重重的在地上砸出几个深坑，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此时的高空之上，灵光终于散尽，露出原本几个黑袍人所在的位置。
　　“哇哦……”云笙低低的惊呼了一声，语气中却满是兴奋：“居然还剩下一个人吗？真厉害。希微，咱们接着试下十连发！”
　　希微本来有些恍惚，她从前都是真刀真枪与人拼杀，还从未如此仰仗过法宝之力——看看对面吧，六个元婴直接被轰废了，剩下一个分神也是浑身破烂，看上去凄惨极了。好在被如此对待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敌人，那便只剩下畅快了。
　　因此在听到云笙吩咐后，希微爽快的应了声“好”，然后立刻配合起来。


第55章 陵江古道（十）
　　在极品灵石的无限量供应下, 云笙的飞舟就好像一架露出獠牙的大杀器。即便对面的人早有准备，派来了远超她们的强劲对手，也还是败在了灵石之下。
　　从黑袍人攻击飞舟开始, 前后大约只用了数十息功夫，等到湛淳从船舱中出来时，最后那个分神期的黑袍人也支撑不住掉落下去。只不过后者明显比之前那几个元婴期强上许多，哪怕承受了更多攻击，他最后也是狼狈逃走, 而不是和同伴一样生死不知。
　　“发生了什么？有敌人来袭吗？”湛淳跑上甲板, 询问两人。
　　云笙一挥手，那填充灵石的阵眼顿时收了回去。她旋即拍拍手，一脸若无其事的回道：“没事, 小问题, 已经解决了。”
　　眼前的情况看来确实如此, 不过湛淳显然也没白目到别人说没事就真以为没事的地步。她上前几步走到船舷边，往外张望了一阵，只是目之所及哪里还有之前的黑袍人？就连飞舟上那些光彩夺目的法阵，这会儿也齐齐收敛了光芒。
　　湛淳沉默片刻，还是回头冲二人诚恳道：“多谢，连累两位了。”
　　云笙一看她这模样, 便知道对方也并非毫无所觉。她目光隐晦的往船舱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凑近两步, 压低声音问道：“你之后什么打算啊？”
　　湛淳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眼眸微微垂下, 仿佛无悲无喜：“我一路未曾招惹过什么人, 但这事应该是冲我来的。便是错过了她，恐怕也还有下一人……不过现在人在飞舟上, 若是想要问些什么，应该也比之前容易。”
　　云笙完全没想过湛淳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看向湛淳的目光都写满了惊奇——啧，看上去白白嫩嫩一个佛子，原来切开也是黑的吗？！
　　这完全超出了云笙对佛修的认知，但希微好像并不意外的样子：“你问，还是我问？”
　　湛淳抬眸笑了下，并没有推脱：“我来便好。”
　　……
　　从飞舟遭遇袭击的那一刻起，女子接下来的命运便注定了。
　　她一开始出现得蹊跷，死缠烂打也相当惹人厌烦，但湛淳和云笙都不是恶人，所以也并不会因为这些片面的感觉对她定罪。可有人围攻飞舟便不同了，云笙的飞舟远比寻常飞舟速度快，若是飞舟上没有人通风报信，几乎便不可能被人准确的拦截。
　　而除了这些，来人攻击的时机也很微妙。若当时云笙这个飞舟主人当真喝醉了，反应迟钝上些许，结果说不定就是被轰破了防御，让敌人得逞。
　　综上所述，女子细作的身份已经是确定无疑，所以将人抓来拷问也是理所应当的。
　　云笙没给人狡辩的机会，直接便动手将人控制住了——她的修为是三人中最低的，战力也是最低，可金丹期的修为也不是摆着的，抓一个细作绰绰有余。
　　三人也没另寻房间，索性将门一关，直接在女子原本暂居的舱室里审问起来。
　　云笙将人交给了湛淳，退到一旁与希微站在了一起，清亮的眸中写满了跃跃欲试。她压低声音与希微说道：“湛淳会审问吗？我听说能出来做探子的人，大多知道如何应对拷问。她若是不行的话，我这里还有几种丹药，可以帮忙试试。”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舱室就那么大，在场的几人也全都是修士，自然将这话一字不落的听近了耳里。湛淳倒没恼怒，可受制于人的女子就不同了，她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炼丹师是修真界公认的战力不行，但也是修真界公认的惹不起——众所周知，每一个炼丹大师背后，都有着错综复杂的背景关系。而比背景关系更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一个炼丹师究竟能炼制出怎样稀奇古怪的丹药，所以谁也不会想尝试炼丹师的手段。
　　好在湛淳没打算继续劳烦云笙，与此同时希微也给出了回应：“你的灵植可以省省了，用不着你的丹药，佛修多的是拷问手段。”
　　当然，此拷问与彼拷问不同。佛修的手段并不是为了审问情报而来，他们主要是为了促人醒悟，也是为了考验对方对佛道的虔诚与领悟。
　　不过这些对于不熟悉佛修的人来说，却是一无所知，比如那女子。
　　女子瞧见湛淳向她走来，眼中不觉露出了退缩，她试图向后逃走，可惜身体受制完全动不了。直到湛淳不紧不慢走到她面前，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女子的心神好似一瞬间陷入漩涡，整个人顿时呆怔当场。
　　蓦地，湛淳开了口，只听她问到：“你是什么人，为何而来？”
　　这一声在旁观的云笙和希微听来，只是寻常音量，也没什么奇异之处。然而对于意识昏沉的女子而言，却仿佛当头棒喝般，她甚至完全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道：“我名郑乔，奉命而来，为了接近佛子。”
　　这回答一点都不出人意料，不过听到这话之后，云笙倒生出了几分恍然来——她们三人是真没把对方当回事啊。这女子与她们同行也有数日了，居然没一个想起问问对方名姓的，而对方似乎也很清楚她们的冷待，自己也不曾报出名姓。
　　湛淳的问话却没停下，只听她追问般紧接着问道：“奉谁之命，意欲何为？”
　　这一下追问得很急，刚回完话的郑乔根本来不及回神，便再次被耳边的喝问震慑。于是紧接着对方的速度回道：“奉门主之命，伺机而动。”
　　湛淳再问：“哪个门主，你又做了什么？”
　　郑乔答：“秦天门主。我准备下毒，可什么都没做。”
　　这是自然的，在一个学有所成的炼丹师面前下毒，简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不过若没有云笙同行，湛淳单独面对不怀好意的郑乔，恐怕就未必不会中招了。
　　湛淳闻言却是眉峰都没动一下，接着又问：“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郑乔这次却没立刻回答，她卡壳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要做什么。因此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她也只不确定般说出一句：“联络同门，留下记号。”
　　话问到这里，其实也问不出更多来了，因为以郑乔的身份不可能知道更多。湛淳又斟酌着问了几个小问题，有些得到了回答，有些则没有。比如对方除掉佛子的心很是坚定，原因却不明。再比如那所谓的秦天门主背后究竟又是何人，也不是郑乔一个小喽啰能知道的。
　　……
　　审问总体来说进行得很顺利，虽然前后没有用到半盏茶功夫，但湛淳也将该问的都问了个清楚。等郑乔回过神来，已是连求饶的底气都没有了。
　　当然，云笙三人也没理会她，转头又去了另一间舱房商议后事。
　　云笙率先开问：“那什么秦天门主是谁，你们知道吗？是修真界有个门派叫秦天？还是某个门派的掌门叫秦天？我完全没听说过。”
　　湛淳闻言也摇头，死宅的佛修更不清楚这些人际关系。她倒是也问过郑乔这个问题，可惜郑乔也就知道个名字，大概也是对方怕她透露，所以特地寻了这么个一无所知的人行事。不过话说回来，这人送上门来是真没什么用，大概也就起了个定位器的作用。
　　两人相对茫然，希微却没回话，因为她是真听说过“秦天”这个名字的——这不是门派，而是人名，还是魔道中人。只不过对方不甚出名，她前世也只是偶然听过，不确定是否是他。
　　云笙瞧出希微异样，于是问道：“怎么了，希微你知道这人吗？”
　　希微斟酌着言辞，目光在对面两人脸上划过，最终还是决定吐露一二：“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应当不是门派名字，而是个魔道中人。”
　　“魔道”二字一出，云笙和湛淳俱是一凛，接着一点灵光在脑海中浮现。
　　尤其是云笙，她虽不像希微活过两世，但也在“梦境”奇遇中窥见了几分未来——未来魔道卷土重来，与正道分庭抗礼。而魔道的死对头其实不是道修，而是佛修，佛门功法天生克制魔道。湛淳这个佛子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劲敌，提前除去无可厚非。更别提因为佛子陨落，菩提山的佛修不可能无动于衷，其中可以操作的余地又有许多！
　　云笙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始回忆“梦境”中湛淳陨落后，菩提山的情况。可她能窥见的未来实在有限，再加上原本她就不怎么与佛修打交道，思来想去竟没什么头绪。
　　这让云笙有点心焦，开口时语气也急迫起来：“不管是不是魔修，咱们都不能再这么懈怠了。最好加紧速度，立刻赶去琼玉阁！”
　　说话间，飞舟已经在她的操控下加快了速度，肉眼只见残影。
　　湛淳自然没有反对，她们一行三人虽称得上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真要应对魔修的围攻也是捉襟见肘。这时候各宗长老云集的琼玉阁，无疑是最佳的庇护所……对了，她该给菩提山传个消息，提醒同门路上小心提防。
　　三人一下子忙碌起来，湛淳和云笙纷纷给各自宗门传递消息。而以两人的身份特殊，即便这消息未经求证，也会得到绝对的重视。
　　又或者她们传错了消息，将来也不会被宗门问责，自然无所顾忌。
　　在这样的情况下，唯一没有动作的希微便显得特殊极了。她既不打算联络宗门，也不想让两人关注怀疑，于是寻了审问的借口又去了隔壁。


第56章 镇魔塔（一）
　　云笙的飞舟全速飞行时, 速度至少是之前的三倍。极速飞行的飞舟便如一颗流星划过天际，除了搅动云层时留下的些许痕迹，几乎肉眼难见。
　　在这样的速度加持下, 原本就快到尽头的陵江古道，很快便被甩在了身后。
　　许是这一路在陵江古道发生的事情颇多，也许是离开陵江古道后距离琼玉阁又近了一步，云笙不自觉松了口气。她料想事情没有那么快结束，但现在做内应的郑乔已经被控制住, 前一批围攻的黑袍人也才被打退不久, 想必下一波袭击不会那么快到来。
　　联系过宗门之后，三人很快又坐在了一起。
　　云笙率先问希微：“郑乔那边，有问出什么新的消息吗？”
　　希微摇头：“没有, 之前湛淳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她也不过寻个借口暂时离开而已。
　　云笙闻言也没继续这个问题, 她又将目光投向了两人, 说道：“我刚联系了正阳宗大比率队的长老，他说让我们尽快赶去琼玉阁。但魔道中人诡计多端，既然盯上了咱们，直接赶去恐怕路上遭遇埋伏。所以长老提议我们可以改道，再约定个地点，他们可以前来迎接。”
　　这一行三人, 云笙是正阳宗掌门之女, 希微是天行宗首席大弟子, 湛淳是菩提山佛子, 哪一个拿出去都是宗门不能舍弃的重要人物。
　　为了营救她们脱离险境, 调动人手前来营救这事儿, 八成很容易就能组织起来。只是云笙不确定，这样安排是否真的妥当——此时距离宗门大比已经不远, 琼玉阁中应当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但正阳宗的带队长老也只是分神期，想必天行宗和菩提山派来的人，也不会强到哪里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能调动的最高战力恐怕就是分神，而之前云笙等人便已经遭遇过分神袭击了。
　　魔修秦天那边能不能调集更多分神高手前来？三宗带队的长老是否有实力与早有预谋的魔道对抗？再退一步说，三宗能够聚集足够的人手，将她们安全救走，可抽调了如此多的高端战力，一头扑空的魔修会不会立刻调转枪头，针对琼玉阁？
　　要知道，琼玉阁的实力在修真界中只排得到中上，仅凭琼玉阁原本的人手，恐怕很难完全庇护住前往参加大比的年轻一代。
　　而这些年轻的天之骄子，却是一个宗门的未来，哪一个都不是能轻易折损的。
　　云笙有许多顾虑，因此说这事时，表情也并不轻松。但与这事相关的并不止是自己，她自然也不能轻易做出决定，便打算与令两人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湛淳和希微都是聪颖之人，再加上身份特殊，原本也都有往宗门继承人方向培养。云笙担心的事她们自然也能想到，因此仔细斟酌后，湛淳才开口道：“长老提醒得是，云笙你飞舟速度极快，咱们换个方向绕行些许，应当可行。”
　　她只说了一半，于是剩下两人便也心领神会，希微便接着说道：“让人来接就不必了。魔修既然早有准备，琼玉阁那边恐怕也少不了人盯着，别弄巧成拙才是。”
　　三人达成了一致，因为之前击退黑袍人太过容易，倒也没有生出太多紧迫来。
　　商议过后，三人便各自传信宗门，至于之后琼玉阁那边会如何安排，便不是她们能管的了。云笙随即开启了飞舟的隐身阵法，偏转了前进方向。
　　……
　　琼玉阁内，距离宗门大比虽然还有数月，但该来的人却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一来数月光景对于修士而言并不算长，甚至不够一次闭关的，那么提前到来了解对手也不算浪费时间。二来琼玉阁是修真界难得的音修门派，整个门派的风格就是精致秀雅，风景也是别的门派难以比拟的，提前来长见识的人也不少。最后宗门汇聚，也是互通有无的大好时机，自然也有无数人赶来做生意，其中包括一些大宗门。
　　总之一来二去，如今的琼玉阁已是热闹至极。而云笙和湛淳传来的消息便如一粒石子，表面上只溅起了浅浅涟漪，实际上深入内里，惊起了一阵暗流。
　　年轻人的决定在长老们看来十分不靠谱，正阳宗带队的瞿长老就当着菩提山和天行宗长老的面斥道：“胡闹！她们既知有强敌窥视，怎么还能如此一意孤行？真以为那些魔修是好打交道的，还是觉得我们这群老骨头都是废物？！”
　　菩提山的大和尚垂下眼眸，低头拨弄着佛珠，一句话没接。天行宗的长老也没开口，因为他压根没接到希微的传信，至今为止所有的消息都是听旁人说的。
　　屋中气氛一时微妙极了，而瞿长老这翻斥责，也隐约传到了屋外。
　　此处乃是正阳宗临时居所，一般来说长老院子里很少有人往来。不过今日几个弟子正好有事过来寻瞿长老，就在门外听到了几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很快就在三宗的范围内传开了。其中掀起最大风浪的既不是传出消息的正阳宗，也不是佛子遇险的菩提山，而是最后才听到传闻的天行宗——此时的希微在天行宗内几乎人人崇拜，弟子们听闻大师姐遇险，几乎个个义愤填膺。
　　流景偶然路过天行宗地盘，就瞧见天行宗弟子似乎已经组团准备出发救人了。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舒仪不仅不曾阻拦，反而还在煽风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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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三人并不知道琼玉阁那边引起的混乱，但她们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就在三人决定改道，并将消息传回宗门后不足半日，隐形的飞舟便再一次遭遇了伏击——这比她们预料得更快，也更精准，三人多多少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云笙发觉不对的时候，立刻开启了飞舟的防御结界。
　　希微也很快想明白了飞舟被精准伏击的原因：“是郑乔。她不仅能给同伙传递消息，身上肯定也有什么定位的东西！”
　　事实上在抓住郑乔之后，三人已经对她进行过仔细搜查，不说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她身上的衣裳都被换过一身。就连她暂住的舱房，也被临时设下了隔绝阵法。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引来了敌人。
　　云笙气得咬牙切齿，当即便将人拎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扔出了飞船——之前是怕她离开飞舟后传递消息，也想留个活口回去给宗门拷问。结果却引来了麻烦，她自然不能再容忍，至于人被扔下去会不会被摔死，云笙已经不想管了。
　　一向心软的湛淳这次没有拦她，她目光如炬的看向了飞舟之外。
　　其实飞舟外面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明目张胆打上门的敌人，也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阵法陷阱。但很奇怪的，急速飞行的飞舟被拦下了。就像是急射的箭矢进入了粘稠凝固的胶水，飞舟被凝滞在了半空，飞舟上的人也感觉到了一股无处不在的压力。
　　灵觉告诉她们，极致的危险已经逼近，可肉眼乃至神识却都毫无发现。云笙几次试图催动飞舟都无果，更不敢轻易离开飞舟防御，去外面探查危险。
　　最后没奈何，云笙只好往飞舟内填充了更多的灵石，将飞舟的防御拉到最大。
　　也就在她刚填完灵石的档口，耳边忽然传来希微一声急呼：“不好！”
　　云笙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头顶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第一眼看到时她并没能看清那是什么，不过很快那黑点就在她视野中迅速放大。于是云笙很快意识到，那黑点应该是件法宝，正从上往下向她们袭来！
　　无边的压力开始扩散，在希微喊出那一声“不好”时，三人都生出了逃离的念头。哪怕飞舟之外那无形的胶质可能并不好对付，但头顶的袭击显然给三人带来了更多的危机。
　　然而她们什么都做不了，在强大的威压之下，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云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饶是她胆大，这时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慌张来。她下意识想要去看同伴的反应，可连回头也做不了，最后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直到那黑点越来越近，也变得越来越大，几乎笼罩了她们头顶整片天空……云笙脸色煞白，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一击碾成肉泥。她颈间忽然灵光大盛，却是清晏道君留给她保命的剑诀被自动激发了，须臾间变作一柄凌空巨剑向着上方斩去！
　　清晏道君是正阳宗掌门，修为即便不是正阳宗最高的，也绝对能排上前三。他的全力一剑自然神威赫赫，即便是被保护的人，也感觉到了那一剑毁天灭地般的巨大威能。
　　云笙忽然间心安下来，因为剑诀被激发的同时，清晏道君也能察觉并赶来救人。
　　剑诀冲天而起，与压下的黑影碰撞，激起一阵无形的波动。她的手忽然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掌捉住了，希微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能动了，快走！”
　　云笙闻言没多想，下意识就跟着希微飞掠而起，直接离开了飞舟范围。
　　飞舟外的那股胶质感似乎还在，但在无形力量的镇压之下，已经不若之前牢固。云笙两人逃离了飞舟，暂时摆脱了头顶的威压，身体陡然一松。
　　末了云笙抬头看了一眼，却倏然瞪大了眼睛——她已经看清了，那与剑诀对峙的是一件塔型法宝。她不知那是什么，可清晏道君的剑诀竟未能将至逼退。相反在短短的对峙之后，剑诀很快溃散，塔型法宝正再度向她们压来！


第57章 镇魔塔（二）
　　阴沉的天空, 深红的土地，入目所见一片荒芜……
　　这便是云笙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景色。在短暂的怔愣后, 她一下子翻身而起，这才注意到身旁正静静的坐着另一个人。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让她惊魂未定的心稍稍安稳。
　　“你醒了？”希微听到动静，收回眺望的目光，转回头看向了她。
　　云笙脸上还有些茫然, 闻言问道：“这是哪里, 我们怎么……”话没说完，昏迷之前所见的景象便重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于是话音一转：“我们现在是在塔里？”
　　她记得, 昏迷之前最后的记忆是被那塔形法宝罩住, 然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想到这里,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周围，却发现附近只有她和希微两个活人。至于同船的湛淳却是不见踪影，也不知她是逃过一劫了，还是与她们不在一处。
　　希微肯定了她的猜测：“不错，我们被收进了塔里。”
　　云笙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做了什么总有人兜底。可这一次她心里是真有些没底的, 因为清晏道君留给她的剑符被激发, 却只阻挡了那塔形法宝短短几息, 便分崩离析了。这代表她爹碰上这法宝, 也不一定对付得了！
　　现在她要自己想办法破局了。和希微一起, 要么设法走出这法宝，要么就被这法宝永远困住……念及此, 她忽然发现环境有些不对，周遭的灵气几乎没有，反而充斥着一股暴戾的能量。
　　云笙还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有些无措，下意识拽住了希微的衣袖：“希微，这里怎么回事，怎么连灵气也没有？魔修对付我们几个小辈，用得着这般大阵仗吗？”
　　希微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严肃的脸庞看上去仿佛玉雕，带着股高高在上的清冷孤绝。云笙看着她，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七里镇初见时，对方拒人千里的模样。不过她已经不会再被这股冷意吓退了，拽着希微衣袖的手反而更紧了些，眸中带着不自知的依恋。
　　少倾，希微脸上的清冷一点点化开，她终于长叹口气，回道：“这里应该是镇魔塔。里面没有灵气，因为镇魔塔本就不是给人修炼用的，这里关押着许多魔头，空气中逸散的都是魔气。”
　　所谓镇魔塔，顾名思义是镇压魔头的法宝，上古时由几位大能联手打造。据说这塔铸成起便牢不可破，前前后后镇压了数百魔头，至今未有一人逃脱。不过早在数千年前，这塔便遗失了，不料它再一次现世居然就将她们收入了塔中。
　　说实话，希微并没有把握脱身。哪怕是她前世巅峰之时，若被关进这镇魔塔里，恐怕也没办法破塔而出……难道她真要被这镇魔塔永困于此？和云笙一起？
　　希微的心情复杂极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但身边之人的存在似乎又给了她一点点安慰。
　　云笙却比希微乐观得多。她也是知道镇魔塔的，毕竟大小姐少时任性，不爱修炼，可看过不少修真界的奇闻异事。但她依然乐观，握住希微有些发凉的手说道：“哦，原来是镇魔塔啊，那便难怪了。不过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不少灵石，应该够咱们用上不少时候了。”
　　希微手掌微动，感受着掌心突兀出现的那抹暖意，终究舍不得放开。她看着云笙那轻松的神情，忍不住说道：“镇魔塔无法离开，咱们或许要永远困在这里了。”
　　云笙却摇摇头，笃定道：“不会。这里是镇魔塔，镇压的是魔头，咱们都是正经的正道修士，前辈铸塔时肯定给咱们留下过一线生机。只要找到，肯定能够出去。”
　　所谓天衍五十，大道四十九，遁去其一，便是留一线生机。
　　希微知道，云笙所言定是不错。可她却并没有因为云笙这翻话而放心，心头反而有些发冷——云笙的推断完全没有问题，她是正道修士，自然可以寻找前辈留下的一线生机脱身。但是她呢，她现在是修行正道不假，可心口那颗魔珠却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身上还有魔性未除！
　　即便真有那一线生机，也是云笙的一线生机，与她无干。甚至因为这一线生机，云笙可能有机会离开，那么最终会被永远困在这镇魔塔内的，便只剩下自己了。
　　希微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那只柔荑，微微垂下眼眸，掩去眸底骤然闪过的红光。
　　云笙却没有察觉，她只觉得希微握着自己的手十分用力，甚至捏得她手有点疼。起初她还尝试忍耐，可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轻“嘶”了一声。
　　希微听到了，一下子反应过来，飞快松了手：“抱歉，你没事吧？”
　　云笙揉着被捏疼的手掌摇了摇头，反而担忧的看着希微：“我没事，你怎么了？怎么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的？难道我说得不对？”
　　一瞬间，希微心中天人交战。有卑劣的心思冒出头来，让她想要否认云笙的猜测。对方那般信任她，她若说是那猜测是错的，云笙一定会信。到时候她便不会再费心思寻什么出口了，她就能留下来，永永远远陪着她……这念头着实让人心动，希微几乎便要点头了。可对上云笙那满是信任的目光，她一时间又恢复了清醒，为自己的卑劣自惭形愧。
　　希微有些慌忙的移开了目光，然后缓缓摇头：“没有，你说得很对。我只是有些担心，听说从前镇魔塔中镇压了三百魔头，以咱们的修为，恐怕难以应付。”
　　云笙忽视了希微的异常，闻言难得严肃的点头：“你说得对，咱们是得小心行事。”
　　*******************************************************************
　　云笙和希微谁都没提湛淳的事。因为她们都知道，无论对方有没有落进镇魔塔，她们都无能为力。她们既不能立刻离开镇魔塔，助对方脱离险境，也没办法在镇魔塔中寻找可能失散的同伴。
　　她们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云笙和希微并没有在醒来的地方久留，虽然入目所见都是荒芜的深红土地，可留在原地是寻不见离开线索的。两人便选定了一个方向，开始探索起来。
　　她们走得很小心，因为希微之前就已经提醒过，这镇魔塔中的可不止两人。虽说距离镇魔塔之前镇魔已经过去了成千上万年，但修士寿命悠长，尤其能混到魔头这个地步的，显然不会是什么寻常角色。他们无故陨落的可能性很低，所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上几个。
　　她俩一个金丹期，一个元婴期，可不觉得自己会是上古魔头的对手。
　　云笙甚至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两张符箓来，“啪啪”两声，给希微和自己各贴了一张：“这是隐灵符，贴上之后咱们身上的灵气就不会外显。这里都是魔气，咱们身上的灵气就很显眼。”说完又是“啪啪”两声：“这是融魔符，贴上之后，咱们看起来就像魔修了。”
　　希微对这两样倒不稀奇，毕竟正魔两道都有往对方地盘安插眼线的习惯，若是没点法子隐藏身份，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了。也正因这种事不少，让她前世有口难辩，堕入深渊。
　　不好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闪过，好在身旁还有云笙插科打诨：“来，张嘴，这是辟魔丹，吃了可以避免魔气侵扰。这里都是魔气，咱们还是小心些为上。”
　　说话间，一只白嫩手掌拖着一颗丹药，递到了希微嘴边。
　　希微闻到了辟魔丹的淡淡丹香，却抬手拒绝了：“不必，我只有法门规避魔气侵扰。这丹药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咱们也不知要在这镇魔塔中困上多久，你有多少丹药符箓，也不一定够用。之后还是节省些才好，免得真到了危急时刻却没了。”
　　云笙知道希微说得不错，也看得出她没有逞强，于是从善如流收回了丹药。她自己还是吃了一颗，然后说道：“我知道，不过咱们初来乍到，还是需要先适应一二才是。”
　　希微当然也没有指责的意思，闻言赞同了云笙的话，两人继续小心探索。
　　她们没敢在这陌生的地方御剑，再加上镇魔塔中没有灵力，消耗之后想要恢复灵力只能靠灵石，因此两人最终选择了低调的步行。好在身为修士，她们体质足够强悍，即便是靠走的速度也并不慢。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脚下丈量的土地越多，她们越是发现此地的荒凉与广阔。
　　这确实是片荒凉的土地，头顶永远是阴沉沉的天空，脚下永远是深红的土地。别说什么人为的建筑了，这里就连一棵树一株草也没有，甚至也没有她们担心会遇见的魔头。
　　云笙和希微感觉自己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即便是修士的强悍体质，也隐约生出了几分疲乏来。然而眼前的事物永远不变，若非身旁有人相伴，恐怕在这样的环境中早就压抑至极。
　　时日久了，甚至不需要外力伤害，自己就能在这里发疯！
　　云笙隐约感到了那种压抑，于是不自觉开始向希微靠拢。她先是揪住了对方的衣袖，然后又握住了对方的手，等到一天一夜走下来，她已经整个抱住了希微的手臂。
　　希微感觉到手臂接触的那副柔软身躯，脚下的步伐都顿了顿，但终究没舍得推开。


第58章 镇魔塔（三）
　　深红的土地好似永远一层不变。空气中肉眼可见的魔气自地底蒸腾, 头顶阴沉的天空没有日月也不见更替，身处其中仿佛连时间都变得模糊起来。
　　云笙和希微在这片世界中穿行，也不知过去多少时日, 入目所及的景色终于出现了些许变化。云笙率先发现了这一点，她眺望远方的目光忽然一凝，紧接着连忙去摇希微的手臂：“希微，希微，你看, 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希微顺着云笙所指看去, 便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视野之中——距离其实很远，即便修士目力奇佳也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 但此刻的两人便如在大海漂流许久, 终于发现远处地平线出现了不同的景色。无论那是大陆、海岛, 还是礁石，都足以让人感到惊喜。
　　“走，去看看那是什么。”希微也打起了精神，如此对云笙说，说完又提醒了一句：“不过咱们还是小心些，这镇魔塔中魔头不少, 说不定会有陷阱。”
　　上古时期的魔头, 可不一定是魔修, 更有千奇百怪的魔族在修真界横行。
　　云笙闻言自然提高了警惕, 事实上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她绷紧的心弦就一直未曾松懈过。时日久了, 精神也已疲惫不堪，但现在好歹见到了希望。
　　两人加快了速度继续前行, 原本还有意隐藏身形，然而这片深红土地上连颗草都不长，地面上连块顽石也没有，想要藏匿身形哪有那么容易？哪怕她们储物空间里还有隐身符，但深陷于此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自然是能省则省。
　　很快，距离拉近了一半，原本远在地平线上的黑点也渐渐变大起来。云笙眯眼瞧了许久，忽然冲希微道：“希微你看，那是不是块黑色巨石？”
　　希微的眼力比云笙更好，也看清了远处模样。事实上她神识能放得更远，若是以神识探查，如此距离早将一切看得清楚。可她神识特殊，却是不敢在这样的环境中拿出来冒险，于是只能以肉眼判断：“好像是。不过我听说魔族长得千奇百怪，说不定就能伪装如此。”
　　云笙也听说过，因此认同了希微的话，越发警惕起来，但该查探的还是要查探。
　　两人加倍小心着前行，几乎称得上提心吊胆。可等到她们真的赶到了近前，却发现自己之前的猜测都错了——她们看到那是巨石，她们猜测那是魔族伪装，可等到了近前才发现，那高耸的巨物其实是副风化已久的骨头架子，而她们所见到的还远远不止这一样。
　　查探过骨架真的只是骨架，而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魔族伪装之后，希微纵身一跃，跳上了高大的骨架。云笙紧随其后，两人居高临下放眼望去，便见眼前高高低低无数骸骨铺满了大地。
　　云笙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这里是埋骨地吗？”
　　希微脸色也严肃起来，她先是仔细感受了下周围，确定这里除了魔气更浓郁些之外，并没有什么危险的特殊力量。于是扭头冲云笙嘱咐道：“我先下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等我。”
　　云笙不太愿意分开，但还是答应了，因为娇弱的炼丹师跟上去说不定就会添乱。
　　只见希微再次纵身一跃，跳了下去，脚刚沾到地面时，突然感觉一股吸力正从自己身上抽取着什么。她心中陡然一惊，连忙再次跳上一旁稍小些的骸骨，那股吸力才消失。
　　她眼中警惕更甚，同时探查起体内情况，这才发现方才被大地抽取的竟是她体内的魔力！安静蛰伏许久的魔珠都被惊动，在她心口滴溜溜转动起来，倒是丹田和经脉中的灵力，并没有什么损耗。至多是被魔珠引动，运行得稍快些罢了。
　　希微稍稍松了口气，眸中生出些若有所思——云笙早先的判断看来没错，这镇魔塔也不负镇魔之名，针对的总归还是魔修，对正经的道修没什么妨碍。
　　只是除了她，她虽修道，体内可也藏着颗魔珠呢。
　　想到这里，希微忍不住苦笑。高处的云笙也看到了她方才的动作，声音远远传来：“希微，希微你怎么样，没事吧？！”
　　希微闻言敛下多余的情绪，冲着高处的云笙摆手：“放心，我没事。”
　　两人简短的交流过后，希微也恢复了冷静，她开始查看起脚下这副骸骨的情况——这骸骨即便倒下也有丈余高，显然不是什么人族的骸骨。不过总体来说，这骸骨还是有几分人形的，除了头上多了一对硕大的犄角，身后多了条尾巴之外，也就只有骸骨的颜色奇特了些。
　　这里的骸骨几乎全是黑色的，一眼望去不见森白。有些黑得十分纯粹，如黑曜石一般，即便成了骸骨也保留妥当，像是用矿石精心打造的艺术品。有些则黑得不纯，在多年的风化侵蚀下，表面变得粗糙不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折断碎裂。
　　希微心里很快有了判断：这里是一片魔族的死亡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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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修和魔族其实能算是两个物种，前者与普通修士的差别只是修行功法不同，而后者却是完完全全的另一种生物……虽然修真界千万年下来，也有不少魔修通过炼化魔血等方式，向魔族转换的先例，可先天的和后天的终究是不同的。
　　魔族的死亡之地内没有活口，唯一的危险来自变异的地底，可对云笙的影响不大。所以很快，判定这片地方危险程度可以接受后，云笙便赶到了希微身边。
　　“如何，可有什么发现？”云笙一来，便冲希微询问道。
　　希微点头，俯身指着脚下骸骨一处，冲云笙道：“我查看过了，周围的这些骸骨都不是自然死亡。它们应该都是死于内斗的，你看这伤口，应该就是旁边那只的犄角撞的。”
　　云笙顺着她所指一看，果然看到骸骨上一个破碎的大洞，而那洞口的形状大小正与旁边另一副骸骨的犄角相合。看得出它们生前肯定有过激烈的打斗，而脚下这副骸骨身上再没别的致命伤，如无意外的话正是被隔壁那家伙杀死的。
　　只是胜利者也没能逃脱死亡，双方倒下的距离甚至不超过十丈！
　　云笙看看脚下两具骸骨，又举目望向周围称得上密密麻麻的骸骨，顿时惊骇不已：“它们这是自相残杀？什么仇什么狠啊，下这死手。”
　　希微闻言却摇头，说道：“听说魔族好战，也能通过吞噬同类强大自身。它们生前或许是把对手当成了食物，至于为什么还能留下骸骨，大概是因为同归于尽了吧。”
　　云笙听罢简直一言难尽，她又数了数这里的骸骨，发现足足有二百来架——听说当初镇魔塔镇压的魔头只有三百多，如今看这些骸骨，还能看出它们生前的强大，只是一口气同归于尽二百多个，也是让人感觉服气。否则这些魔族若能聚在一起同心协力，说不定还有机会破塔而出呢。
　　她将所想与希微说了，希微却摇头：“机会恐怕不大，这镇魔塔不是那么好破的。”
　　云笙也不在意，耸耸肩放过这个话题。她又往周围看了看，然后说道：“希微你说，这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虽然这些魔族聚在一起可能是为了互相吞噬，但它们选择这个地方，应该也不是随便选的吧？否则怎么会聚集这么多魔族在一起？”
　　希微闻言深觉有理，尤其她们已经在这片深红土地上徘徊许久，除了这里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就连提心吊胆想要防备的魔族，也没见到一个活的。
　　目光扫过周围，希微说道：“咱们在附近搜搜看吧，我记得当年被关入镇魔塔的也不止魔族。”
　　事实上魔族虽然强大，但修真界却是一片由人修占据主导的界面。天道衷爱人族，千万年来争斗的中心也都发生在人族内部。换句话说，也就是正道修士与魔修之间的内斗。当年镇魔塔镇压的魔头之中，魔修的数量也不少，可她们现在还没发现一副人族骸骨。
　　云笙也觉得稀奇，答应一声后，便径自跳下骸骨查找起来。
　　希微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定云笙不受影响才放下心来。她自己却没敢接触地面。这里许是死了太多魔族，再加上镇魔塔的特殊条件，生出了吸纳魔力再逸散出来的特殊环境。她不确定魔珠被吸得多了会生出什么异变，索性就断绝了这种可能，只在一副副骨头架子上跳跃行走。
　　很快，两人便将这二百多具骨头架子查看了一番，果然其中没有一副是人修的骸骨。这或许是因为魔修被排挤了，也或许是魔修成为食物的价值不如魔族，但也可能还有其他的缘故。
　　两人暂时推断不出，不过一番搜查也不是没有别的收获。
　　云笙激动的声音忽然传来，她冲着她招手：“希微，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希微闻言立刻赶了过去，只是在跳跃间忽然一脚踩空。却是她落脚的那副骸骨被风化得厉害，受不住她这一踩之力，骨头直接碎裂，她也险些摔进骨头堆里。
　　云笙远远瞧见这一幕，顿时担忧起来，连忙往这边跑来：“希微，你怎么样，没事吧？”
　　希微当然没事，她踩空时已经迅速反应过来，落在了旁边还未垮掉的骨头上。只是这一脚踩空，破碎的骨头架子里，一颗纯黑的珠子忽然映入了她的眼帘……


第59章 镇魔塔（四）
　　纯黑的珠子约莫拳头大小, 混在一堆黑色的骸骨之中并不显眼，若非仔细查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可希微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并且被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她猜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魔珠！
　　和希微心口盘踞的魔珠同样的名字，也同样是魔气的汇聚之处，但两者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后者是希微强行压迫体内魔气，凝结成的魔气结晶。而前者却是魔族一身魔力的汇集之所，一如妖族的妖丹。即便尸体化作骸骨, 即便浑身魔气被大地吸收, 这颗魔珠依旧□□着度过了千万年光景……只除了个头有点小。
　　当然，是对比这副骸骨显露的巨大身躯而言——拳头大的魔珠在魔族眼中，约莫相当于人眼中的米粒大小, 魔珠原本的个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小。
　　只不过历经千百年, 饶是魔珠中魔力充沛, 也早被环境磨灭了大半。
　　云笙赶到希微身边时，就见她正皱眉看着一堆碎骨头，顺着她目光随意一扫，却并没有发现那藏在骸骨堆中的魔珠：“希微，你在看什么？”
　　希微回神，明显犹豫了一下, 这才抬手一勾。就见灵力聚成无形的大手, 拨开了碎裂的骨头, 将落于其中的黑色珠子取出落向了她手中……云笙看到这一幕, 下意识伸手将希微的手拽开了, 同时拉着人“噔噔噔”往后退开好几步, 仿佛避之不及。
　　“希微，这里都是魔族的尸体, 魔族的东西别乱捡啊，小心入魔。”云笙没认出魔珠，却相当诚恳的劝解，看向希微的目光仿佛她即将误入歧途。
　　希微生生被她这目光看得一噎，最后还是没有解释什么。她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总不能告诉对方，她其实也可以修魔，这里的魔珠若能收集起来，对她来说也是一股不小的补益，至少能助她一路突破分神到合体境。届时在这危机重重的镇魔塔内，她们也能有自保之力。
　　可这话她不能说，因为她无法想象云笙得知自己与魔修有关后，会是怎样的反应。而且即便对方能够抛开固有成见，接受她的新身份，也不会赞同她吸收魔珠修炼。
　　所以最后希微什么也没说，立刻转移话题道：“你之前发现了什么？”
　　云笙果然很容易就被她转移了话题，脸上复又露出惊喜神色，指着之前落脚之处对云笙道：“在那边，你跟我过去看看，那里好像有阵纹的痕迹。”
　　希微是懂阵法的，甚至阵法造诣还颇高，当下眼眸便是一亮：“走，我们去看看。”
　　云笙闻言没有多想，一下走到了前面去给希微引路。她背对着希微所以也没看见，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希微一手背在身后，再次将那颗黑色的魔族吸入了掌中，转眼藏进了储物空间里——魔珠入手时，她便感到了一阵不祥，可最后还是收下了，因为她总感觉将来可能用得上。
　　……
　　云笙发现的阵纹是藏在一副骸骨之下的，只隐约露出了一点痕迹。若非搜查的云笙足够细心，这一点痕迹很容易就会被忽视。
　　希微跟着云笙过来只看了一眼，便确定道：“是有阵法的痕迹。”
　　云笙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撸起袖子便道：“那你等等，我先把这骸骨移开。”
　　希微闻言顿时无奈，忙上前将人拦下，说道：“等什么？让我来，你去旁边等着才是。”
　　阵法师和炼丹师一样，都是技术类人才，只不过阵法师利用阵法能展现出来的杀伤力完全不是炼丹师能够比的。她们随手便可布阵，往往杀人于无形，而且一出手可以解决一片。便是渡劫老祖遇上了，不得其法也得折损在阵法之中，堪称人形杀器。
　　不过手段归手段，技术类人才的通病就是本身战力有限。云笙几乎是下意识就揽过了粗活累活，却忘记了自己才是个娇弱的炼丹师，而希微并不柔弱。
　　云笙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就见希微上前抬手一推，灵力裹挟着巨力，便将那足有数丈高的巨大骸骨缓缓挪开了，也露出了下面被隐藏了数千年的阵法——云笙的阵法造诣仅限于布个聚灵阵之类的程度，看什么阵法都只眼熟，但希微看到阵法后表情却有些许微妙。
　　“怎么了，这阵法有什么问题吗？”云笙看看阵法又看看希微，不解问道。
　　希微闻言缓缓摇头：“没，没什么问题。”说完不等云笙追问，又说道：“这是一个单向传送阵，这里应该就是出口，咱们可以通过这传送阵离开了。”
　　云笙听罢顿时大喜：“真的，咱们这么容易就能离开镇魔塔了？！”
　　希微却只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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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灵石激活了阵法，两人很快通过那传送阵离开了。一暗一明间，眼前的景色倏然转变，入目却并非镇魔塔之外的光景，而是进入了一片黄沙之地。
　　恰此时，一阵风吹过，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扑了两人满脸。
　　云笙下意识抬手遮住了脸，等风过才重新睁眼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有些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毕竟千万年来，镇魔塔中镇压了许多纵横一时的魔头，但却从未听说有哪个魔头能从镇魔塔中逃脱的。若真只是踩个传送阵就能出去，那这镇魔塔简直没有存在的必要！
　　只是身为困境中人，云笙还是下意识生出了几分妄想。如今妄想破灭，她倒也很快冷静下来，只遗憾的叹了口气：“果然，想要出去没那么容易啊。”
　　希微闻言安慰道：“没关系，咱们慢慢摸索，总能找到出口的。”
　　这只是句安慰的话，但出自希微之口，因此云笙立刻就信了。她重新变得精神满满，只要身边有希微陪伴，她心中就有依托，不会感到绝望。当下打起精神看了看四周，说道：“这里和之前完全不同，好像进入了另一重空间，咱们应该是进入另一层了。”
　　云笙见识不少，立刻就猜到了镇魔塔机制，应当是如佛塔一样层层递进的。这法宝内想是被分割成了不止一处空间，之前那深红大地不过是其中一层，而且应该还是底层。
　　想了想，云笙忽然问道：“希微，你知道镇魔塔一共分几层吗？”
　　希微先是摇头，然后仔细回忆了一番，说道：“我没听过镇魔塔这方面的记载。不过之前咱们被收入塔里时，我依稀瞧过那塔身一眼，若内外一致的话，应当是有七层。”
　　云笙闻言“嘶”了一声，忍不住咕哝：“这层数可真多啊，咱们这才到第二层吧。”
　　爬塔倒不是关键，即便每一层都需要她们踏遍，才能寻到上升的传送阵，那也不过是耗费时间罢了。怕就怕这里的危险不止于此，虽然她们在第一层并未遇到过真正的魔族或魔修，但之后可就不一定了。她们不仅要寻路，还得时时警戒，想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想着想着，云笙忽然发现了之前被忽略的一点：“诶，希微你说，之前在传送阵附近那么多魔族尸体，它们真是为了吞噬同族才自相残杀的吗？那它们怎么都死在了第一层，不上来看看？”
　　希微闻言表情微妙一瞬，继而答道：“不是它们不想上来，而是它们上不来。”说完又解释：“那传送阵不是一般的传送阵，上面有诸多限制。其中有一条，就限制了被传送者的体型大小。人族的个头自然是能轻松通过的，可那些数丈高、十数丈高的魔族就过不来了。”
　　魔族和人族在体型上相差甚大，普通魔族都比人族高上一倍，能被关进镇魔塔中的就更别提了，那长得叫个千奇百怪。再加上魔族崇尚武力，□□强悍，一般越厉害的魔族个头也越大。
　　镇魔塔一层传送阵的限制，不为其他，就是先过滤了魔族。
　　当然，魔族之中也有个头娇小的，还有极少数魔族精于变化，可以将身体变化成人族大小。但即便通过了第一层筛选，之后层层向上层层限制，总不会给它们太多机会。
　　云笙很快也想通了这一点，拍拍手上沾染的黄沙，不在意道：“哦，那就没关系了。这镇魔塔为镇压魔族和魔修所铸，咱们既不是魔族，也不是魔修，无论之后如何筛选，都与咱们没什么关系。”说完她也拍干净了手，又去牵希微：“走吧希微，咱们去看看这一层又是怎样的天地。”
　　希微的掌心中多了一只柔荑，自然而然与她交握，微微暖意自掌心传递而出。但希微的心还是有点发冷，她望着已经往前踏步的人，眸中闪过一丝阴翳。
　　云笙说得不错，镇魔塔不会为难她，可自己和她却是不同的啊……
　　之前的传送阵是单向的，上来后就下不去了。她只要想想若有哪一次，两人一同踏上传送阵，云笙被传送走了，她却永远留在了这里，那将是何等的孤独与绝望？！
　　云笙似乎察觉到了身后人的目光，忽然转头看了过来：“希微，怎么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那一瞬间，希微少见的有些慌张，她忙不迭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阴暗。须臾后再抬眸，又是往日清冷模样：“走吧，先去周围看看。”


第60章 镇魔塔（五）
　　镇魔塔的第二层与第一层有些不同, 又有些相识。
　　不同之处在于环境。第一层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鲜血浸染过似得深红土地，第二层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黄沙。此外第一层的天空永远是阴沉的, 不见天日，第二层的天空却是骄阳高挂。初时见到阳光，只觉心中阴霾一荡，但在那热烈的日头下走得久了，便是修士也觉得炙热难耐。
　　而两层相同之处在于安静, 她们入塔已有月余, 时时刻刻防备着遇到上古魔头。可事实上她们至今没遇到过活物，别说是活着的魔头了，就连活着的蛇虫鼠蚁都没见过！
　　在第二层黄沙中跋涉两日之后, 云笙已经深深感受到了环境的不友好。她抬手抹去额间不自觉溢出的汗珠, 又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瓶灵液灌了一口：“这什么鬼地方, 好热啊。”
　　希微的情况不比她好多少，甚至可能更糟糕些——她的修为和体质都比云笙要强，可谁让这里是镇魔塔，而她心口却藏着颗魔珠呢？在这日光的照耀下，她的身体和云笙一样忍耐着酷热，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她的心口就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她知道, 那是魔珠又被克制了, 这镇魔塔中的环境无时无刻不在克制魔修。如此一来倒也能够解释, 为什么她们一路走来都不曾见到魔头了, 想必再厉害的魔头也受不了这长达千万年的侵蚀。
　　云笙抱怨了一句, 灵液入口之后，萎靡的精神倒也振作起来。可她没听到希微的回应, 于是回头看去，却发现希微原本白皙的脸颊染满薄红，额间隐隐带汗，就连鬓边的发丝都垂落下来一缕……着实有些狼狈，也着实引人侧目。
　　目光不自觉留恋了一瞬，云笙很快意识到希微的状态有些不对。她皱起眉头凑了过去，一边关心询问，一边将手中灵液递了过去：“希微，你怎么了，看上去状态不怎么好。可是被这里的天气热到了？这灵液倒也有些效果，你也喝些吧。”
　　希微摇头，没有去接云笙手里的灵液，自己从空间里取了一瓶出来：“不必给我，我这里有。”说完也打开喝了一口，但脸上的绯色却并未因此褪去。
　　云笙又等了片刻，见希微的状况并没有多少改善，终于有些担心起来。她忽然抬手去探希微的额头，希微下意识避了一下，可在云笙坚持查探的情况下，到底还是妥协了。她乖乖站着没再动，于是云笙顺利的摸到了她的额头，然后一下子缩回了手：“好烫！”
　　希微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自己也伸手摸了摸额头，只觉触手确实有些发烫，但也没有云笙表现得那般夸张。更何况她修行多年，凡人的病症早已离她而去，这时更未有联想。
　　云笙也没遇见过这种状况，但希微的情况如此反常，还是引起了她的重视：“你到底怎么了，额头怎么会这么烫？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希微没打算多说，于是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有些热。”
　　云笙对她从来言听计从，但这一次却不能确定她说的真假。当下用狐疑的目光凝视了希微许久，这才抬手放出一座随身小楼：“罢了，这里的环境确实古怪，那就先休息下吧。”
　　希微瞧了眼那小楼，只见其精致异常，并不是寻常修士能用得起的。而云笙从前被清晏道君拘束着，并不时常出门，不料她那里出行的装备倒是一应俱全。只是她们之前一直忙于赶路，又怕遇上魔头，这还是第一次用上这随身小楼。
　　云笙随手将小楼往地上一放，松散的黄沙顿时往下一沉。不过这并不妨碍什么，因为小楼上很快漾起一层灵光，将小楼护得严严实实不说，也令黄沙停止了下沉。
　　见小楼安置妥当，云笙便一把拉上希微走了进去。
　　小楼外表精巧，内里更不寻常，随处可见的珍宝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云笙一进门就皱了眉：“怎么回事，我这小楼里怎么这么热？！”
　　随身小楼上附有各种阵法，防御隐身警戒之类样样不缺，寒暑不侵更是基础中的基础。她从前住在小楼里，感受到的都是最舒适的温度，还没遇上过小楼里闷热的情况。更何况就算是被外面沙漠的热气影响，这小楼才刚被放出来，也不至于热得这么快吧？
　　云笙觉得这事简直离谱，还没来得及检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就见旁边身影一晃。她下意识伸手去接，然后一副柔软身躯便直直摔落在了她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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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的情况不太好，好像真的病了，但这事比云笙的小楼闷热还离谱！
　　修士凡是入道，基本就摆脱了凡人的生老病死，寿元随着修为增长而增长，疾病更是不可及身——云笙是清晏道君之女，从未记事起，就被父亲用各种天材地宝洗练根骨，所以在她正式入道前，就已经不属于凡人之列。她从没生过病，也没见身边人生过病，眼前的情况简直让她措手不及。
　　云笙抱着人呆愣了好一阵，才赶紧把人抱回了卧房。她这时也顾不得小楼和外面如出一辙的闷热了，将人放下后，便轻轻拍了拍希微脸颊：“希微，希微你醒醒，你这是怎么了？”
　　可惜希微眉头紧蹙，眼皮却沉沉的睁不开，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
　　云笙一见着急坏了，一面掏出各种丹药试图给她喂下去，可丹药拿到手里又觉得哪一样都不对症。而她试图去查看对方情况，可几次灵力试探都被弹了回来，简直让人束手无策。最后她没办法，只好拿出一些补充灵力，吃了也没害处的丹药，一股脑给希微喂了下去。
　　就连灵液也灌了一大瓶，可惜效果寥寥。希微仍旧没有醒来，脸上的绯色也一直未曾褪去。只是随着灵药入肚，那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些许。
　　云笙见状并不放心，可也做不了什么，凑过去再次试图将人唤醒：“希微，希微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那些丹药对你有没有用啊，要不要再吃些？”
　　她喋喋不休的念叨着，忽然瞧见希微的嘴唇似乎动了下。
　　云笙看出希微似乎在说话，顿时大喜，以为对方已经苏醒过来。于是忙将耳朵凑了过去，想听听希微究竟在说些什么，自己又能帮她些什么。结果她俯身侧耳，几乎贴到了希微唇上，才听到一声低若呢喃的声音：“心口疼，好疼……”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廓，但云笙却生不出半分旖旎心思。她眉头一下子皱得死紧，下意识望向希微心口位置，目之所及瞧见那隆起弧度，又不自在的避开了目光。她纠结的自言自语：“心口疼？怎么会心口疼？之前一直没听她说过，也没见她心口受过伤啊？！”
　　云笙想用灵力查探希微心口情况，可对方即便是昏迷，也将自己防备得滴水不漏。她着急之下甚至想过直接扒衣裳查看对方心口有没有伤口，可手刚触及那衣襟，又被烫到似得忙缩了回来。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心口也疼起来了，因为心跳实在过于剧烈。
　　……
　　希微这一昏迷就是三天，三天后方才缓缓苏醒。
　　她醒来时感觉周遭凉爽了不少，刚欲起身便觉手被什么牵制住了，低头一看便发现云笙在趴在床侧，一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仿佛怕她跑了一般。
　　希微怔了下，云笙却是极为敏感，瞬间察觉到她苏醒。抬头一看果然对上希微黑眸，于是眼中漾出些惊喜：“希微，你终于醒了！”然后不等希微回应，又是一连串的问话：“希微，你之前怎么忽然昏倒了？还有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心口还疼吗？”
　　云笙的关心满是真诚，即便冷情如希微，也总会为她动容。可这些柔软的情绪在听到“心口”二字的一瞬间，全数化作了惊疑，她下意识抓紧了云笙的手：“什么心口？”
　　这一下希微用力很大，云笙被捏得手疼，她忙不迭往外抽手：“你松手，捏疼我了。”
　　希微紧张的情绪一顿，还是松开了手掌，同时道歉：“抱歉，我失态了。”
　　云笙揉了揉自己被捏疼的手掌，倒也不生气，反而回答了希微之前的问题：“ 你之前昏倒了，一直在说心口疼。可我想要给你查探，你的灵气却很排斥我，我也没能看出什么。”说完又问她：“你为什么心口疼，是以前受过伤吗？”
　　希微闻言松了口气，手掌下意识抚在了心口上，掌心下心脏跳动得规律且有力。她心口其实没受什么伤，只是那里有一颗魔珠，在镇魔塔的特殊环境下一点点被侵蚀消磨，自然是不安分的。
　　想到了什么，希微突然说道：“若下次再有这般，你记得离我远些。”
　　她怕自己被魔性控制，失控之下会伤到云笙。可在云笙听来，却是她嫌弃自己，再想想自己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顿时感到无边委屈。而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她，又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下嘴一瘪，转身就走，懒得理人了。
　　希微见她这般反应，立刻便知她误会，又见她转身就走，心里无端便是一慌。根本来不及多想，她忙起身追了过去：“云笙，你别误会，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
　　云笙被她抓住了手臂，倒也愿意听她解释：“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希微哑然，自不敢将心口魔珠的秘密告诉她，可也不想欺骗。她寻不到理由解释，心一横，索性将额头抵在了云笙肩上：“你先别动，我刚太着急，头有些晕，你让我靠一下。”
　　云笙闻言顿时顾不上其他，忙伸手将人轻轻环住。


第61章 镇魔塔（六）
　　希微为了逃避话题, 甚至用上了耍赖的招数。
　　云笙一开始没看出来，还真心实意为她担忧了许久，等后来反应过来却是哭笑不得, 但也看出对方身上必有隐情。那既然是对方不想说，她自然也就不再追问。
　　希微也看出对方善解人意，不由松了口气，开始安安心心养起病来。
　　说起来生病这事儿，两人都觉得有些新鲜。尤其云笙这辈子根本就没经历过凡人的病痛, 在她看来, 便是希微肉眼可见的憔悴虚弱。她有心想要救治，可希微却拒绝了她拿出来的各种丹药：“不必浪费丹药，我只是一时有些不适, 修养些时日即可。”
　　这话半真半假, 希微的问题归根结底还在心口的魔珠, 云笙给她的那些丹药不对症是真没什么用。可要说她简单调息就能恢复，那也是哄人的。
　　云笙似乎看出了她话中真假，几番犹豫，还是问道：“希微，能让我查看下你的情况吗？若是能确定你因何发病，我便能替你炼制合适的丹药。”这话她说得颇有底气, 因为她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炼丹师, 很能为人量身定制丹药。
　　希微也信她有这个本事, 可自己的问题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丹药就能解决的。更何况她并不想让云笙知道她的秘密, 自然也不能让她查探心口, 最后委婉拒绝了。
　　云笙见状只觉希微对自己不够信任, 有些失望有些委屈，但终究也没有强求。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 希微开始取用灵石调息——别说，这法子真有用。当她用灵力将魔珠彻底包裹压制的时候，环境对她的影响也渐渐变得微弱起来，躁动不安的魔珠也会因此安分。唯一的问题就是这镇魔塔里几乎没有灵气，她修炼调息全靠灵石，所耗颇多。
　　不过不管怎么说，希微的状态开始渐渐好转起来。而抛开了身体问题之后，她开始思虑更多。比如镇魔塔第二层的环境便如此险恶，上面几层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若是不能的话，她甚至都等不到传送阵将自己排斥，说不定身体就要先出现问题。再比如之前几次在心头翻滚的那个想法，自己既然注定不能离开，便将云笙留下来陪自己……
　　希微自觉不是个低劣的人，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心性也难免会有动摇。具体表现在她情况明明已经好转，却迟迟未曾表露，更没提过要继续启程的事。
　　云笙却不知这些，她只知道自己每日看到希微，对方都是一副苍白虚弱模样。这让她有些担忧，有些心疼，心中更忍不住生出怜惜，于是目光不知不觉常常流连在对方身上。
　　有些时候云笙自己都没察觉，便已经盯着人看了许久，猛然回神就会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
　　如此几次三番，云笙偷偷捂住了心口，觉得自己心脏可能也有些问题？
　　……
　　抛开镇魔塔的严酷环境不提，小楼内的生活几乎称得上平静而安逸。
　　修士大抵是最能耐得住寂寞的一群人，她们闭关时找个地方盘腿一坐，就能耗上几十上百年，也不会觉得寂寞无趣。镇魔塔内的环境虽然不适合修士修炼，但只要不出这座小楼，不受酷热所扰，又有佳人相伴，那么一直住下去似乎问题也不大？
　　至少云笙没觉得寂寞，也没生出急迫，更没有催促过希微尽快恢复……从这方面看，希微的想法几乎就要实现了，或者她再示弱些，云笙就更会主动留下了。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希微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直到这短暂的平静终被打破。
　　那是一个傍晚，透过小楼窗户，能瞧见远方夕阳沉落，橙红色的余晖洒落大地，将地上的砂砾映得一片金黄。而这片金黄随着视野绵延，仿佛无边无际，反衬着那漫天夕阳，又成了另一番辽阔景象……可惜，这样的风光每日可见，也一成不变，几日下来云笙也看得腻了。
　　夕阳余晖洒落楼中时，云笙并未往外多瞧一眼，她正看着刚出关的希微仔细打量：“希微，我看你脸色似乎好些了，没之前看着那般苍白。”
　　希微闻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神色莫名的反问道：“是吗？”
　　云笙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忽然脚下的小楼传来一阵巨震。便如地龙翻身般，险些将她掀得一个踉跄。站在对面的希微更是立刻伸手，扶了她一把。
　　然而还不等两人站稳松口气，脚下的震动便越发剧烈起来，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有什么正在推攘着这座根基不稳的小楼似得——这当然不同寻常，事实上随身小楼虽无根基，但在放置的那一刻，小楼上便有阵法控制扎根于此，便是寻常的地震也难以撼动。
　　云笙虽没经历过这一遭，但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不好，是有人在攻击小楼！”
　　希微反应也不慢，闻言立刻拉上云笙直奔窗口。两人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往窗外一看，顿时瞧见一道黑色身影，正一拳一拳攻击者小楼的防御结界。
　　云笙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那人说道：“那，那是个魔族？！”
　　是的，那是个魔族，夕阳映照之下，两人清晰可见那人头上长了犄角。只不过它的体型并不如两人在一层所见的那些骸骨巨大，而是正常体型，比起常人也只是高大健壮了些许……当然，这不代表对方就好对付了，那一拳拳轰在结界上的力道，绝对不容小觑。
　　希微脸色几乎立刻就变了，她不缺眼力，很快判断出对方境界：“是魔族，它现在至少有分神境界。云笙，你的小楼能挡多久？”
　　云笙闻言也是色变，外面的魔族至少比她们高出一个大境界，这还是现在——她听懂了希微话中的意思，当年能被镇魔塔收入镇压的魔头，修为不可能只有分神。只不过镇魔塔内的种种机制都在压制魔族和魔修，经历过千万年后，对方修为被压制到此，但它的手段绝不是寻常分神可比。
　　这一刻，云笙几乎下意识握住了清晏道君给她的剑诀，以此寻求心安。可亲爹给她准备的保命剑诀虽多，却也不足以应付满塔的魔族魔修，所以她最后还是忍耐着缓缓松开了手。
　　“这小楼不如飞舟实用，只能承受分神修士全力攻击十次。”云笙干巴巴的说着，声音有些发涩，还有些懊恼和不可置信：“可是我之前就已经开启了隐匿，这里又是荒无人烟，怎么就会被那魔族盯上了呢？它难道是特意冲我们来的吗？！”
　　这问题希微也暂时不知，可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因为外面那魔族攻击的速度不慢，且它原本修为高深，十次攻击很快就会结束。
　　希微一下子郑重起来，原本的憔悴柔弱瞬间被凛然战意所取代：“那这小楼很快就要撑不住了。一会儿我去应付它，你小心避开，别伤到自己。”
　　云笙也知自己帮不上忙，不提她的战力本就不强，对面的魔族更是足足高了她两个大境界。如此差距，她的攻击都不能破防，对方却一个手指头就能轻易碾死自己！可她还是为希微担心，忙不迭翻了翻储物空间，取出几只药瓶道：“好，我会小心。这些都是毒药，不知对魔族有没有用？”
　　毫无疑问，云笙的毒药都是针对人修的，而希微其实也没和真正的魔族打过交道。不过看着云笙那希望帮上忙的恳切目光，她还是收了下来：“我先收着，一会儿试试。”
　　云笙应了好，同时也在心中默数：四、五、六、七……九、十！
　　数到“十”的瞬间，云笙耳边果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碎声。她知道那是防御结界被破的征兆，在这样强度的攻击下，小楼绝对承受不住下一击。因此在下一次攻击来袭的瞬间，云笙开启了身上的防御法宝，然后二话不说化作一道流光向远处遁逃。
　　攻击小楼的魔族顿时被那流光吸引了注意，一双滚圆的牛眼随之望去，眼中满是贪恋与暴虐。只不过还不等他拔腿去追，眼前轰然倒塌的小楼废墟之中，忽然又生出了一股凌然剑光。
　　那是希微的全力一剑。虽然以她的修为，大抵也不能拿那皮糙肉厚的魔族如何，但她只是略微阻拦，不让它去追云笙罢了。
　　然而出乎希微意料的，那魔族不仅被她这一剑阻拦了去路，甚至后退两步避开了剑光，并不愿与之多做纠缠。甚至在对方躲避的一瞬间，希微在它眼中看出了些许忌惮——这很不寻常，甚至让希微怀疑对方外强中干，可实际上对方锤烂小楼的攻击力并不弱。
　　希微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些念头，与此同时出手也并不慢。她手中剑诀一指，灵剑化作流光再次向魔族逼去，一招一式快若闪电，剑锋只见更有雷光隐现。
　　那魔族果然又退了一步，可它很快也看出希微是在虚张声势，她不可能每一剑都保持全力水准。于是在眼花缭乱的剑光飞舞间，牛眼魔族忽然目光一凝，紧接着出手如风，一把探入剑网并准确的抓住了飞舞的灵剑剑柄。
　　那灵剑似有灵性般，在魔族手中挣扎不休。魔族见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得意，紧接着也不催动魔力，两只手分别捏住灵剑一端，就要用蛮力将之摧毁。
　　希微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但手中动作却并不慢，就在魔族双手合拢的前一刻，一直挣扎不休的灵剑上忽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伴随着剧烈的雷电，“噼里啪啦”在牛眼魔族手中炸裂，几乎只一瞬间，它整个魔就被雷电淹没了。


第62章 镇魔塔（七）
　　希微并不是剑修。虽然她常用剑, 但本身所擅长的还是雷法，挥手间一片雷海才是她的最强攻击。而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灵剑自然也不是普通灵剑, 而是一件与她相当契合的法宝。
　　只转眼的功夫，牛眼魔族就被灵剑上激发的雷电淹没了，“噼里啪啦”声势浩大。再加上雷电天生克制一切邪祟，寻常魔头冷不丁挨这一下，恐怕也要吃不消。但魔族天生□□强悍, 希微虽还没摸透这牛眼魔族的底, 但也猜测它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果不其然，只短短几息过后，一只粗糙手掌便挣脱了雷海。再过几息, 一阵“嘎吱”声响忽的传来, 希微隐隐察觉自己的灵剑被毁了。
　　万幸, 她不是剑修，那灵剑也不是她的本命法宝。
　　不过看这架势，雷海显然困不住牛眼魔头。希微抽空回头瞧了一眼，已经看不到云笙踪迹，也不知她是就近寻了地方隐藏起来，还是已经逃得远了——当然, 以希微对云笙的了解, 多半是后者。毕竟自己还在这里, 她不会丢下自己逃走。
　　想到这里, 希微心头有些柔软, 但眼前的战局却容不得她有更多分神。当下趁着雷海还未散去, 她手一抬掷出两枚黑白棋子，正是清晏道君所赠的“星罗棋布”。
　　只见那两枚棋子飞出之后, 悬停在了雷海上方，随着希微的法诀打入，迅速由二变四，由四化八，眨眼功夫便化作了密密麻麻许多棋子。而后随着希微心念微动，便如有一只大手正执棋安放一般，一枚枚棋子迅速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当最后一颗棋子落定的刹那，只见原地金光大振，一条条金线拔地而起，编织成网迅速将那牛眼魔族笼罩其中。等到那牛眼魔族好不容易挣脱雷海，面对的就是那张灿灿耀眼的金网。
　　之前在雷海中走了一趟，牛眼魔族虽然仗着强悍顺利挣脱，但雷属是公认攻击最强的。此时那能跑马的壮硕手臂上还冒着阵阵白烟，一副要被电熟了的模样。吃了如此大亏，牛眼魔族自然怒不可遏，满心杀意的牛眼魔族又被这金网阻拦，当下愤怒的上手就撕。
　　一网之隔，希微却不见慌张，她冷眼瞧着牛眼魔族的动作，指尖忽然轻弹了一下。那动作轻柔优雅，仿若抚琴，金网上某一条金线也如被拨弄的琴弦一般，忽而轻颤。
　　这一下动作轻微至极，但身处“星罗棋布”之中的牛眼魔族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番动静。
　　它一只手已经伸向金网，冷不丁颤动的金线它也并没有在意。可就在下一瞬，它蓦然感到了一股恐怖的危机，千万年来养成的本能迫使它下意识收手回撤。可还是晚了一步，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刃向它手臂袭去，原以为又是不痛不痒的攻击，却不料那气刃竟生生斩开了它的皮肉。
　　刹那间，牛眼魔族的手臂上多了条伤口。坚硬的皮肤这一次没能挡住攻击，破开的皮肉处，先是滴滴答答涌出一股黑色魔血，紧接着一阵黑烟便自伤口中冉冉升起。
　　牛眼魔族的牛眼瞪得更大了，它似乎狠狠的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也顾不得攻击金网了，忙不迭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魔族的肉身是出了名的强悍，不仅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恢复能力更是不弱。放在外面，这一道浅浅伤口甚至用不了三息，就能痊愈。
　　可惜，这里是镇魔塔内，这里的一切都是克制魔族的。
　　希微看着牛眼魔族些许慌乱的动作，眼眸中闪过些若有所思。但她显然不是个会错过良机的人，方才不过是小试牛刀，这时五指俱都拨弄起来。
　　刹那间，整个金网都震颤起来，一道道无形气刃向着牛眼魔族袭去。
　　牛眼魔族已经见识过这气刃的厉害，哪里还敢硬接？当下怒吼一声，浑身散发出黑色光芒，犹如盔甲一般将它整个包裹了起来。下一瞬气刃便至，落在那黑光盔甲上，便如泥牛入海一般，并未激起半点波澜，仿佛失了之前威风。
　　阵外的希微听到阵中传来一阵怪笑，大抵是那牛眼魔族正在得意，紧接着它便再次抓向金网。但希微丝毫没有为此惊慌，当下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略敛眸继续拨弄金线。
　　这一次金线放出的气刃并没有立刻攻击牛眼魔族，相反一道道气刃聚集起来，仿佛融合一般，眨眼功夫便涨了十倍威力。紧接着这十倍威力的气刃才再次向牛眼魔族袭去——自然，肉眼还是看不见的，但被黑光盔甲包裹的牛眼魔族却再一次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牛眼魔族感觉有些不好，当初被镇魔塔镇压之前，它也是肆虐一方的魔头。见识自然不浅，也知道人族修士的手段频出，现在被人抢先一步压制，再跟着对方的步调定是步步受挫。
　　于是那牛眼中蓦地闪过一丝狠戾，也不管那气刃有多厉害的，当下仗着有盔甲护身，继续向着金网猛抓而去——它自然知道，困住自己的其实是阵法，那金网不过是阵法能量的具现化而已。但它这一族却有这样的本事，能将不可捕捉的能量也捉在手中，而后仗着蛮力连根拔起。
　　它现在就打着这样的主意，而那张金网也确实被它捉在了手中，顿时发出一阵剧烈震颤。可紧接着的事情却并未如它所料，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在阵法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见金网剧烈颤动，而后无数气刃随之发出，若肉眼可见绝对是万剑加身的恢弘场面！
　　牛眼魔族被劈头盖脸打了无数次，连带着之前那十倍蓄力的一击，使得它身上的黑光盔甲都蓦然黯淡了几分。与此同时，它原先受伤的手臂处，此刻仍有黑烟缓缓冒出……看这架势，它手臂上那一道伤口，到了此时居然仍未痊愈。
　　希微的目光在那黑烟上一顿，牛眼魔族似乎察觉了，当下恶狠狠瞪来一眼。紧接着这魔竟然发起狠来，明明知道触动金网的危险，仍旧执意再次抓去。
　　这一次仍旧引起了联动反应，但牛眼魔族却没有再松手，而是使出万钧巨力猛的拔动一条金线——金网将所有金线串联起来，即便遭受攻击，也能相互分担。可这些金线是阵法所化，自然也各有根基，便是那一颗颗落定方位的黑白棋子。
　　棋子黑白交错，小试牛刀的希微布下的杀阵略微简陋。寻常自也难破，可牛眼魔族不仅有徒手抓线的本事，而且好巧不巧抓住了最关键的阵眼。
　　希微一见，心中道了句“不好”，终是微微变了脸色。
　　她正要改动阵法补救，可牛眼魔族的动作却更快，当下怒喝一声将金线拔了出来。只见一枚黑色棋子被带出，滴溜溜翻滚几下，落在了黄沙之中。
　　下一瞬，金网悉数崩塌，被困在其中吃了不少苦头的魔族终于踏步走了出来。
　　它原是满心愤怒，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希微撕碎的。可之前几番遭遇让它知道，眼前这小小人修并不好对付。再加上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希微并未露出任何恐惧或退意，那双黑沉沉的眸中反而翻滚着恶意，让它这个魔族都不禁为之一滞。
　　许是气势压迫，也许是察觉到了希微的危险，又或者黑光盔甲上隐隐升腾的黑烟越来越多。总之牛眼魔族只是怒气冲冲的瞪了希微一眼，紧接着转身就跑。
　　牛眼魔族的修为比希微高上许多，再加上它□□强悍攻击不俗，一看就是个难缠对手。现下好不容易挣脱了“星罗棋布”，谁也没料到它居然不是立刻冲上来撕碎敌人，反而跑了。
　　包括希微都有一瞬间怔愣。
　　但牛眼魔族确实跑了，跑得飞快，顶着一身的黑烟很快消失在了希微的视野之中。
　　下一瞬，看上去从容无比的希微忽然伸手捂住了心口，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方才一番操作看上去轻松写意，但不论是发动雷海，还是第一次使用“星罗棋布”布阵，都消耗了她许多灵力。现在魔珠外包裹隔绝的灵力都被她抽用完了，魔珠再次躁动起来，扯得她心口一阵剧痛。
　　就在希微站不住要倒下的瞬间，一条纤细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带进了一个熟悉的柔软怀抱之中。耳边传来云笙急切的声音：“希微，你怎么了？”
　　希微唇色微白，靠在云笙怀中，想说自己没事，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
　　云笙见状没再多问，很快一枚散发着清香的丹药被递到了希微唇边。后者毫不迟疑张嘴服下，丹药入口即化，迅速化作一股精纯灵力融入她经脉，弥补之前消耗。
　　随着灵力再次在经脉中流淌，希微迅速将之调往心脉，再次将那躁动不已的魔珠安抚住，脸色这才稍稍好转——此时的她忽然就明白了那牛眼魔珠逃走的原因。这镇魔塔里的环境太过针对魔族，对她都有如此压制，对魔族更不必提。对方不是打不过她，而是再打下去受伤不值得。
　　不过梁子已经结下了，事情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结束。之后她和云笙恐怕都得万分小心，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对方伏击了也说不定。
　　云笙不知希微脑中已经转过许多念头，瞧见她脸色好转，稍稍松了口气：“你好些了吗？”
　　希微还靠在云笙怀中，稍稍振作正要回应，一抬头却发现两人近得呼吸可闻。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似乎有陌生的情愫正缓缓流淌……


第63章 镇魔塔（八）
　　两人四目相对, 云笙那双漂亮的杏眸中似有陌生的情愫缓缓流淌。希微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变化，却被云笙眼中的情绪烫了一下。
　　她微微别过了目光，扶着云笙的手重新站直：“还好, 我没事了。”
　　刚刚微妙的气氛被这一句打破，云笙听到希微的话原该放心的，可此时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失落。她隐隐觉得自己方才错过了什么，可既然已经错过，那再说更多也无异。于是收拾收拾心情, 不让失落表现出来：“啊, 那就好，这瓶丹药你拿着，可以应急。”
　　说完这话, 她不由分说将手中玉瓶塞到了希微手里。那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落入希微手里时, 无端让她觉得有些烫手，而那股滚烫的温度顺着手掌，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希微忽然抬头，看向云笙问道：“方才不是让你避得远些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云笙听到这话就有点心虚，不过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自然是避开了, 只是见你与那魔族势均力敌, 才又回返的。”顿了顿, 声音忽然就小了些：“这镇魔塔里危险重重, 这才第二层, 就有我应付不了的敌人。万一你真应付不了, 留我一人，我又能多活几日呢？”
　　这话云笙说得很是真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虽然她身上带着许多防身的法宝，还有清晏道君凝聚的九道剑诀，可谓武装到了牙齿。但这些东西都是损耗品，用一次少一次，不是她自身本领。更重要的是镇魔塔里也不长灵植，她全无用武之地，离了希微是真的很难脱身。
　　理智上如此，感情上更是。面对凶险未知的前路，有人陪着一起与自己踽踽独行，后者绝对要比前者艰难百倍。更别提在云笙心中，希微不知不觉已经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
　　希微听到云笙这话却是一怔，继而心情复杂许多——她一直在想，自己不能一个人被留在这镇魔塔里，哪怕用些手段，也要留云笙下来陪她。可却忘了，如此处境不止是她离不开云笙，云笙其实也是离不开她的。从她俩落入镇魔塔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被绑定在了一起！
　　想通这一节，希微心中竟有些轻快。她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浅笑，眉眼难得舒展开，竟伸手抚上了云笙的脸颊：“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的。”
　　希微的手掌有些微凉，但贴在脸颊上的掌心却是柔软的。
　　云笙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按在了希微的手背上，接着重重点头：“这话我记下了，你也要记住啊。若真遇上了不可敌的情况，要么咱们一起逃，要么就留下一起面对。你可千万别推我走，因为我就算走了，也走不出这镇魔塔，宁愿与你死在一起。”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生死之上，明明之前一战希微连受伤也不曾有。可不得不说的是，当有人许诺与你同生共死，那感受定是不同的。
　　尤其希微，前世众叛亲离，举世皆敌，如今竟也有人与她许诺生死了！
　　云笙没有看错，在这一瞬间，希微那惯来暗沉沉的黑眸之中，似乎亮起了一点星光。紧接着还不等她被那眸中神采所惑，那点星光却越发明亮起来，盈盈间似有反光。
　　她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水光，希微难不曾被她一番话说哭了？！
　　云笙震惊，更有些不知所措：“希，希微，你这是怎么了？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希微的情绪失控也只是一瞬，在云笙露出震惊神色的时候，她眸中水光已经隐去。不过那常年盘踞在她眸中的暗色确是不再，转而染上几分温柔：“没有，你说得很对。”
　　云笙不理解希微这片刻间的心思百转，但希微既然如此说，她也就放心了。
　　不过紧接着，希微便又继续说道：“你说得对，但现在谈及生死还太早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抽回了被云笙按住的手，然后不等对方失落便转手握住：“好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离开此地。之前那魔族比我强上许多，它并非被我击退，只是不愿消耗才退走的，说不定很快就会转变主意。”
　　云笙自然知道希微说的是正事，可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这一次是希微主动牵她，而且是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手。
　　隐隐的，云笙觉得有什么变得不同了，心里竟有些轻飘飘的。
　　察觉到云笙心不在焉，希微略微提高了声量：“阿笙，我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云笙被唤回神，忙不迭点头，一本正经的胡乱应付：“听到了，你说得对，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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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服用丹药之后很快弥补了之前消耗的灵力，两人随后离开了原地，冲着与那牛眼魔族相反的方向急速离开。为此两人甚至不惜耗费灵力，再次御剑而行。
　　当然，希微的灵剑已经在之前一战中被毁，如今便只好站在了云笙的飞剑上——云笙的储物空间里当然还有多余的灵剑，希微的储物空间里其实也有，不过两人却都不约而同的忽视了这一点。若有似无的贴近，流淌在身周的缱绻，很好的安抚了两颗略微躁动的心。
　　踏上飞剑，周遭的景物迅速后退，片刻间已到百里之外。
　　远离了之前遇袭的那片地方，又脱离了之前隐约的暧昧，云笙这才想起问道：“希微，你之前说那魔族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愿消耗，又是怎么回事？”
　　希微站在云笙身前，后背虚虚靠在云笙怀中，闻言答道：“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镇魔塔。正道修士在这里，都会因为没有灵气补充经不起消耗，魔族自然更受克制。”
　　云笙没忘，她只是不懂：“可这里明明弥漫着魔气……”
　　是的，镇魔塔里没有灵气，空气中弥漫的都是魔气。云笙身处其中都需格外小心，一开始还得服用辟魔丹，就怕一不小心被周遭的魔气影响。按理来说这环境不适合正道修士，应该是适合魔修乃至魔族修炼的，可听希微言说，分明又不是那么回事。
　　希微本身修魔，在这方面比云笙领会深刻许多，当下也不隐瞒：“那你猜，这连灵气都不存在的镇魔塔内，为什么会有魔气？总不会是当年炼制镇魔塔的前辈，特地给魔头们准备的闭关所吧？”
　　这话就是纯粹的玩笑了，云笙知道希微是在说笑，却猜不透：“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希微也不打哑谜，当下解释道：“你还记得一层那些魔族的尸体吗？魔族是通过吞噬同类壮大己身的，换句话说，魔族的身体原本就蕴含着极强的魔元。千万年来，死在这镇魔塔内的魔族不知凡几，它们尸身留在塔里，逸散出魔气，自然渐渐影响了环境。”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想起了那牛眼魔族离开时，浑身伤口散发着黑烟的模样。于是微微眯眼，又补充道：“不止是死去的魔族，活着的魔族，恐怕也正被掠夺魔气。”
　　魔头被困在镇魔塔中千万年，本身不得补充，又时时刻刻被镇魔塔压榨，如今已经称得上强弩之末。那牛眼魔族恐怕一开始是将两人当做了随意拿捏的小点心，谁知后来一口咬下却被磕了牙，担心损耗比不过收获，这才果断离开。
　　至于这些魔族当初为什么不吞噬同类尸体，而是选择任其消散，甚至连魔珠都没被捡走……希微只能猜测，这大概又是镇魔塔的另一重压制了吧？
　　云笙也还记得那牛眼魔族离开时的模样，不禁长长松了口气，接着乐观道：“这样啊，那咱们的境况也不算太差。至少咱们进来得晚，这一路又还节省，我这里还有不少灵石储备呢。”接着她一点不见外，将自己拥有一整条小灵脉的事告诉了希微。
　　灵脉就是灵石的矿脉，在修真界既是通用货币，也是最直观的修炼资源。即便对于宗门来说，这也是一笔不可忽视的重要资源，鲜少听说有个人能拥有灵脉的。
　　不过云笙显然是特例，她手中的小灵脉也与一般的灵脉不同——清晏道君修为高深，不知何时就要飞升，自然得为自己的独女备些后手。而以他的修为和身份，弄条灵脉似乎也不是不可能。而且那小灵脉云笙既然能随身带着，就证明那已经是条死脉，不会再增长。
　　希微转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可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向云笙的目光也格外不同起来。她一直都知道云笙是个小富婆，可没想到对方居然富到这种地步。
　　传说中的家里有矿，这就是了。
　　云笙对上希微震惊的目光，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我爹说，这条小灵脉够我用到飞升了。现在飞不飞升的，都还远着，但在这镇魔塔里，至少够咱们修炼百年。”
　　希微震撼点头，又见云笙毫不犹豫算上自己，笑着调侃一句：“失敬，失敬。”
　　云笙被调侃得耳根有些发烫，可心情莫名又有些飞扬，旋即大包大揽道：“你今后若灵石不够用，尽管找我要。”说完想起希微不愿欠人情，又补了句：“大不了等出去之后，你再还我。”
　　希微心念微动，不知出于何种心思说了句：“那我若不想还呢？”
　　云笙反而笑了：“那就不还了啊。”


第64章 镇魔塔（九）
　　有云笙交底, 两人在镇魔塔生存的底气似乎足了些，但对于现状的改善并不很明显——据希微猜测，之前那牛眼魔族之所以找上门来, 很有可能就是被小楼逸散的灵气吸引过去的。毕竟魔族对灵气一直都很敏感，更别提是在镇魔塔这种特殊的地方。
　　如此一来，两人倒不好随意使用灵气了，免得一不小心就吸引了大批魔头注意。到时候被一群魔头围攻，别说一条小灵脉了, 什么宝贝也救不了她们的命！
　　因此两人还是得低调, 就像她们御剑飞行也不敢飞高，只能贴着地面飞一样。
　　两人一路飞出了数千里，这距离对于修士而言不算太远, 但不动用灵力或者魔力的话, 也很难再追上了。云笙这才停下御剑, 对希微说道：“这里离得应该足够远了。也不知附近有没有别的魔头，咱们还是再步行一段吧。”说完顿了顿，又问：“你身体恢复得如何，可以走吗？”
　　云笙的话中满是关切，可希微却从她眼中看出了些跃跃欲试。仿佛只要她回答一句“不行”，对方就能背着或者抱着自己走接下来的路一般。
　　希微有些好笑, 随后压下了云笙的跃跃欲试：“无妨, 我已经恢复了。”
　　云笙竟肉眼可见有些失望, 看得希微手痒, 最后实在没忍住在她白嫩的耳垂上捏了捏。她倒也没说什么, 但两人有些心照不宣, 云笙耳垂被这一捏也染得绯红。
　　收起飞剑，两人继续在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沙漠中跋涉前行。比起数日前两人初到二层, 对环境倒是适应了不少，至少希微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已经能够控制体内魔珠不受环境影响。但也有她们控制不住的，就比如这酷热的天气，炙热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依旧令人汗流浃背。
　　没走一会儿，云笙的面颊就被热得通红，她抹了把额头的汗，难得有些狼狈。又回头看看希微，发现她也没比自己好上多少，顿时有些心疼。
　　两人一边走，云笙一边翻找起了储物空间——她的储物空间能装下一条小灵脉，容量自然是极大的。可惜现在这环境，带灵力的都不敢随意取用，于是各种天材地宝在此时似乎都失去了价值。她翻着翻着，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云笙兴高采烈从储物空间里翻找出了一把伞，不是什么法宝，而是游历到凡间时，她偶然瞧见觉得喜欢，买下后收在空间里的。本以为全无用武之地，却不料还真有用上的时候。
　　“希微你看这是什么。”云笙笑盈盈取出了伞，撑开之后顿时投下一片阴凉。
　　希微抬头看了眼，只见那伞面上画着花鸟精致异常，稍一回忆便想起这伞还是她俩在一起时买的。她神色略微柔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瞧见身旁人影一晃，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正好把即将跌倒的人稳稳扶住，也免得这伞出师未捷的下场。
　　云笙肉眼可见有些尴尬，举着伞冲她说：“不是，我有好好走路，只是刚才被什么绊了一下……”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因为这片沙漠跟一层的红土地一样，几乎看不见除了沙子以外的东西。
　　两人不约而同低头看去，就见云笙脚边有个刚踩出的小坑，坑里露出半截森森白骨。
　　换个其他地方，被尸骨绊倒都不是什么良好体验。可云笙这会儿却是眼眸微亮，随手掏出个趁手的物件，便低头挖掘起来，很快挖出了一整副骸骨——不是魔族那种大到夸张，同时生得千奇百怪的骨头，而是正正经经人族的骸骨，这一点不看全貌，看骨头颜色也能辨认出来。
　　云笙挖出这幅骸骨之后，仰头看向希微：“这里有风，黄沙很快就能覆盖骸骨，地底下可能还有更多。希微你说，这里是不是二层的埋骨地？”
　　镇魔塔肉眼可见的针对魔族，一层死了那么多，二层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当然，云笙问这话的主要意思是，这里会不会有通往第三层的传送阵？
　　希微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心里一时间竟有些不想答。但她此时心境比起之前要豁达许多，同时也并不觉得第二层就是她能到达的极限。于是沉下心来想了想，很快便摇头道：“应当不是。这骸骨应是巧合，不然咱们挖挖看。”
　　云笙闻言隐有失落，却也不愿放弃：“你拿着伞，我来。”
　　不多时挖出个深坑，可惜正如希微所言，只有这一副人族骸骨。至于云笙期望的传送阵，自然也不在这里，她们在二层还有的找。
　　寻找未果，希微收回目光，很快将注意力投注到那副骸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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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族骸骨留下的线索，比起之前那些魔族尸骨，自然要多上许多——别的不说，至少这骨头外面是穿着衣裳的。而法袍之中蕴含的灵力，镇魔塔似乎并未抽取，所以千万年过去，衣袍的主人都已经化作了骨头，那衣裳倒还是光亮如新……除了人为破损的地方。
　　云笙和希微一起蹲在整理好的尸骨旁，肉眼可见那法袍上几个破洞，几乎都在要害位置。另外这骨头上也留下了不少痕迹，看得出当事人曾经经历过的凶险。
　　当然，如果不凶险的话，也轮不到两人看见如今场面了。
　　而除了这些之外，这骸骨的手骨之上，居然还套着枚储物戒指没被收走。云笙一眼就看见了，然后对希微说：“储物戒指还在，应该不是杀人夺宝。”
　　镇魔塔隔绝内外，俨然成了另一方小世界。而修士们习惯争斗，习惯掠夺，当他们发现这里既没有灵气也没有魔气，那么想要生存下去，掠夺资源就是必然的。再加上被关入镇魔塔的本就是穷凶极恶之徒，放在一起争斗会如何激烈，也是可想而知。
　　希微却不觉得，她缓缓道：“也许不是不夺，而是已经没有宝物了。”
　　在镇魔塔里生存，几乎就是纯消耗，就连拥有一条小灵脉的云笙，也只敢保证百年——要知道，那条小灵脉作为清晏道君给女儿留的后手，在外面用以修炼的话，是足够用到她飞升的。即便两个人一起用，也绝不会只够百年，而平常人更没有她那样的财大气粗。
　　云笙一听希微这话，顿时伸手去取那戒指：“你说得对，我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希微见她动作，立刻伸手去拦：“等等！”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希微的手刚碰到云笙，她的指尖已经碰到那储物戒指了。霎时间一股黑烟从那储物戒指里蹿出，化作一道黑色骷髅，直扑云笙而去。
　　云笙被唬了一跳，身上的防御法宝自动亮起。只是还不等那黑色骷髅扑到近前，被云笙的法宝所伤，一道黑色裂缝已经在云笙面前开启。眨眼间裂缝扩张，变成了一个鬼气森森的黑洞，不由分说便将那黑色骷髅吞吃了下去……隐约间，还能听见一声带着不甘的惨叫。
　　前后不过须臾，那黑洞便又消失了，快得仿佛只是幻觉，却留下了深刻痕迹——别的不说，云笙清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不少，烈日当头都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云笙惊魂未定，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往希微身边靠了靠：“希，希微，刚才那是什么？”
　　希微眼中闪现无奈，耐心解释道：“那是附着在戒指上的残魂，魔修的惯用伎俩。你若是让它浸入灵台，它便有可能借你的身体夺舍重生，如附骨之疽一般难缠。你方才太过莽撞了。”
　　云笙阅历不足，但身边人对她的教导其实不少，所以类似的情况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她自己没遇见过，更没想到会遇见：“可这里不是镇魔塔吗？看那骸骨，人都不知道已经死去多久了，我还以为镇魔塔肯定已经把魂魄消磨殆尽，哪知它还能害人？！”
　　说着说着，还有点小委屈，云笙抱上希微手臂瘪瘪嘴，又问：“那之前那个黑洞呢？是你弄出来的吗，我感觉阴森森的，有点可怕。你看我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呢。”
　　希微没看云笙撩开衣袖露出的白皙小臂，垂着眸仿若云淡风轻：“那是森罗鬼道。”
　　云笙闻言微顿，显然也是听说过这名头的，过了会儿才低声喃喃：“那不是鬼修的东西？”
　　希微使出森罗鬼道对付残魂，或许是一时情急，但她选择说出来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不意外云笙知晓，但云笙下意识抱紧她手臂的小动作，还是让她心中熨帖几分。于是接下来的话，她也就能顺利说出来了：“是鬼修的手段，我偶然得了这份传承。”
　　这话中漏洞不小，毕竟鬼修和人修完全不是一回事，正常人哪里是得了传承就能学会的？云笙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并没有放手：“这样啊，希微你真厉害。”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仿佛在庆幸自己因此获救。
　　希微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而云笙确实是个单纯不能藏住心思的人，因此她真心实意的这样说，也真心实意的这样认为。希微没从她神色中看出半分异样，微微提起的心稍稍放下——她自知走不出镇魔塔，云笙十有八九也得留下陪她，那有些秘密早晚都得说。
　　收回目光，希微略略垂眸。她忽然也想赌一把，赌云笙知道她曾经入魔，是会一如既往，还是会离她而去？


第65章 镇魔塔（十）
　　暴露鬼修的手段, 是希微对云笙的第一步试探。
　　然而云笙似乎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又或者在她心中，希微已经优秀到会什么都不奇怪的地步。她对她有种近乎盲从的信赖——发现这一点的希微本人也是哭笑不得。
　　抛开希微会鬼修手段不提, 用森罗鬼道对付魔修残魂也确实相当合适。只这一招出手，那残魂便被鬼道吞噬得半分不剩，那留下的骸骨也就再没什么威胁。于是两人顺利检查了尸体，又将那只险些害了云笙的储物戒指翻看了一遍，可惜后者基本已经空空如也。
　　不过一番搜查, 两人还是有了收获, 云笙从储物戒指里找到了一部功法残片：“这里有份功法，好像叫什么‘炼血大法’……”
　　云笙刚将神识探入记录功法的玉简，这句话才出口, 手中忽的就是一空。她的读取被迫断开, 甚至神识都震荡了一下, 下意识睁眼看去，就对上了希微格外严肃的脸：“别看！我知道这人身份了，他是三千年前被镇压的血魔。但这人原先并非魔修，而是正道堕魔，传说就是因为这本功法引诱。”
　　三千年前的事，传说不知真假, 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者无论真假, 魔修的东西最好都别碰, 这是希微这个前魔修的衷心告诫。
　　好在云笙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闻言立刻离那玉简远远的, 还提醒道：“既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还是毁了吧，免得再生什么是非。”
　　这话希微也认同, 于是捏着玉简的手略一用力，那承载着邪道传承的玉简便化作了飞灰。
　　两人确定了骸骨的身份，又理了理前事，发现这三千年前被镇压的血魔，大概已经属于最后一批被镇魔塔镇压的魔头。之后魔道因失去魔族助力，又折损不少高阶魔修，从此一蹶不振。直到如今都是一副道长魔消的局面。只不过魔修也从未停止过搞事，比如他们在千年前设法偷走了镇魔塔，再比如不久前七里镇的魅魔，以及陵江古道上对佛子的设计追杀。
　　理清了时间线，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血魔为什么会死在这里？要知道，此前她们发现的骸骨都是魔族的，这还是头一个人修的尸骨！
　　云笙心里有过不少猜测，可惜已经无法求证，不免叹道：“要是那残魂还在就好了。咱们在这镇魔塔里也就遇上他一个还有可能交流的，说不定能从他嘴里知道不少消息呢。”
　　话音落下，她自己便意识到失言，忙不迭去看希微脸色。果然瞧见她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下意识心虚瑟缩，忙赔上笑脸：“那什么，我胡乱说的。之前那种场面，幸亏有希微你出手，否则受难的还是我。我知道好歹的，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她一边说，一边还讨好的扯了扯希微的衣袖，不动声色撒娇。
　　希微本来也没计较这点小事，对于云笙的撒娇，心里更有些受用。当下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说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你想要问那血魔残魂的话，也不是不行。”
　　云笙惊奇，诧异的看着她：“咦？”
　　希微扬眉，竟显出些少年人的得意来。随后她指尖凭空一划，之前出现过的幽森鬼道便再次出现在了两人面前，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被阴气侵袭，陡然变得阴冷起来。
　　云笙下意识又往希微身边靠了靠，就见后者嘴唇微动，似乎念了一段咒语。可她什么都没听到，眼前的森罗鬼道却有了反应，似乎不甘不愿的翻腾了片刻，最后吐出一缕残魂——和之前被森罗鬼道吞噬时的凶猛相比，被吐出来的血魔残魂明显颓靡了许多，就连魂体都显出了几分透明来。
　　……
　　森罗鬼道走上一遭，饶是凶狠残忍的血魔，也被吓破了胆。随后面对开启森罗鬼道的主人，自然更不敢造次，几乎是有问必答。
　　云笙和希微因此从血魔口中得知了不少消息。
　　比如镇魔塔确实分为七层，层层向上才有一线生机。可惜的是血魔自己在第二层就陨落了，自然不知道上面几层的情况。不过作为早三千年进来的“前辈”，血魔生前已经将第二层探索得七七八八，当下便将传送阵最有可能存在的地方告知了两人。
　　据说是在东南方向，沙漠里有一座古城，城中有一座祭坛，那是整片沙漠中最特殊的地方了。只是祭坛顾名思义，想要开启就需要献祭，而血魔自己也是因此而死。
　　半透明的残魂说到这里依旧愤愤不平：“三千年前，那祭坛周围守着许多人。它们狩猎后来者，以后来者的血肉献祭开启祭坛。我提前察觉了不对，匆匆逃走，可惜还是被那群家伙追上了……不过我死都死了，让那些家伙以我的血肉献祭？想都别想！”
　　确实，血魔的尸骨没出现在祭坛上，因为他施展秘法提前把自己的血肉消弭了。与此同时还做出了一副自散魂魄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留下的也唯余这副骨头架子了。
　　云笙和希微听他讲述也知道当年凶险，不过三千年过去了，具体什么情况暂不可知。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有这同样的凝重——三千年过去，一群希望通过献祭传送的人，不可能耐得住性子。但有之前偶遇的牛眼魔族这个先例，也证明这第二层不止有她们两个新人，当年那些魔头肯定还有残留。万一古城祭坛成了它们的据点，那可就不好混进去了。
　　最后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献祭需要什么？难不曾真要她们杀两个魔族或者魔修扔进去，才能启动传送？别说，这还真是个诱使魔头自相残杀的好主意，只是对她俩不太友好。
　　云笙一手托腮，思来想去叹了一句：“好难啊。”
　　希微见她愁眉苦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以作安慰。然后随手将森罗鬼道开了个缝，将已经吐露干净的血魔残魂又扔了进去，这一次等着他的八成就是魂飞魄散了。
　　前路不太乐观，但好歹有了方向，希微便说道：“咱们准备一番，还是先过去探探路。之前咱们过来的方向是正南，也不知距离那古城有多远。如果距离不是太远的话，之前那魔族可能就住在古城里，到时候咱们肯定还会遇上。”
　　牛眼魔族是有些难缠的，只不过这家伙也相当的趋利避害，至少不如血魔说的那样疯狂——或许是意识到了越往上克制越大，已经在二层待了数千年的牛眼魔族已经被消磨了心气，否则不会因为区区小伤，就放过她们这两个大好祭品。不过对方也有可能是在守株待兔，毕竟祭坛的特殊毋庸置疑。
　　云笙闻言秀眉紧皱，尤其想起那牛眼魔族离开后，希微那后继无力的样子，更是想想就有些不安。她情不自禁抓住了希微的手，握得紧紧的：“还是别这么着急吧。”
　　希微回头看她，就听她继续说道：“如果那魔族真是守着祭坛的，咱们之前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了，这时候过去很容易被人埋伏。再说那一个魔族就很难缠了，万一祭坛边还有它的帮手……希微，我觉得以咱们俩的实力，恐怕很难应付。”
　　这也算实话，但希微却神色未变，反问道：“那又该如何呢？咱们总不能在这里修炼吧？便是你的灵石足以支撑，灵力的波动也可能引来魔族。”
　　云笙一时语塞，毕竟修为的差距，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弥补的。
　　希微见状微垂下眸，语气淡淡的说道：“瞻前顾后，难不成，咱们要一直留在这里？”
　　云笙闻言心头微颤了一下，说实话前路艰难，确实让人心生退意。可这里是镇魔塔，没有灵气只有无边无际的沙漠，要她像那些魔头般一待就是几千年——不，她才金丹期，寿元根本也没那么长——反正不尝试一番就放弃，是不可能的！
　　希微眼见着她眸中神色从动摇到坚定，最后握住颈间挂着的保命剑诀，一脸坚定的对她说：“不行，怎么可以畏惧艰险就留下，我要陪你一起出去的！”
　　这一瞬间，希微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或许失望和熨帖各占一半吧。
　　云笙却没发现希微的微妙情绪，心中有了笃定的念头之后，整个人也变得从容起来。她固然还有几道剑诀攻击保命，但这东西并不是她自身的，用一次便少一次。于是沉吟片刻之后，她开始翻找起自己的储物戒指：“那些分神期的魔族我是打不过的，但我是炼丹师啊，我为什么要和人比打架？等我炼些厉害的毒药，把它们都毒翻了，那祭坛咱们还不是想上就上？”
　　这话没毛病，唯一的问题就是云笙储备的灵植里，多是疗伤救人的灵药。毒药之类的她倒也有存货，可数量不够，毒性也不知道够不够。
　　云笙一边翻找着储物空间，一边懊恼的碎碎念着，早知今日她就多存些毒药防身了。
　　正后悔之际，眼前突然多了只储物戒指，希微的声音旋即在她耳畔响起：“这里面的灵植大多带毒，你要炼制毒药的话，应该用得上。”
　　云笙一怔，伸手接过一看，顿时惊喜不已——这只储物戒指里的灵植，正是希微当初在冰原秘境里所得，不仅带毒，炼制得好对魔修是助益，炼制不好也能专克魔修。放在现下这环境里，对手不是魔族就是魔修，这些可真是再适用不过了。
　　只一瞬间，云笙脑海里就已经拟定了七八个丹方。大喜之下得意忘形，一把抱住了给她灵植的希微不说，还“吧唧”一下亲在了对方脸颊上……


第66章 镇魔塔（十一）
　　脸颊上的柔软触碰来得如此突然, 饶是镇定如希微，也不由微微睁大的眼睛。
　　可惜还不等她反应，那个抱住自己的人便松开了手, 满脸笑容的说道：“希微，有你真好。你好像什么都考虑到了，这些灵植我当初一点没想到采摘，还好你摘了。”
　　云笙的笑容单纯而热烈，仿佛真的只是在为得到了心仪的灵植而高兴, 方才出格的举动也只是一时惊喜下的失态罢了, 并没有其他意思。
　　希微心里没来由生出些烦躁，既为云笙的没心没肺，也为她的没心没肺——前一个没心没肺是为她的撩人不自知, 后一个则是为她的迟钝。自己一个正道修士, 好端端的收集了这么一堆适合魔修用的灵药, 云笙就真的丝毫不怀疑？还是只因为这些灵植是她拿出来的，所以就不怀疑？
　　被撩拨的心绪和理智在这一瞬间来回拉扯，希微沉沉吐出口气，感觉自己的又一次试探似乎是个笑话。不过现在云笙没多想也没关系，这一点一滴终究会成为坦白的铺垫。
　　而另一边，云笙其实也不是真那样一无所觉。她是有想过这一空间灵植的来由, 只是如今两人都困在镇魔塔里, 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出去, 追究更多其实也无意义。至于亲了希微, 那真是一时冲动, 唇贴上去那一刻她心跳得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那一瞬间, 剧烈的心跳让云笙终于明白，她对希微绝不止是对朋友的亲近与信赖。如果希微那时回头的话, 就会看见云笙的眼睛瞪得比自己还大。
　　可惜，刚理清自己情感的云笙犯了怂，用若无其事敷衍了彼此。
　　在希微移开视线之后，云笙耳根迅速染上绯色。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瞧希微，怕在对方脸上看到不喜，结果就瞧见了希微蹙着眉叹气的模样，还没雀跃起来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云笙抱住了自己的炼丹炉，怀疑自己之前太过孟浪，委屈慌张还要故作无事：“趁着现在还没别的魔头找上门，我先炼两炉丹药试试。希微你，你自便吧。”
　　从认识开始，云笙还没冲她说过“自便”两个字，希微敏锐察觉到了不妥。可惜云笙说要炼丹，动作也是奇快，还没等希微开口询问，她就已经给炼丹炉开炉点火了——灵植拢共就那么多，她们要应对的可不止是第二层这些魔头，自然是一点都不能浪费。
　　希微还能如何？她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去了。
　　只是希微也没离开，在云笙开炉炼丹的时候，她就盘腿坐在一旁看着。那目光清清淡淡却不容忽视，以至于炼丹许久没出过差错的云笙，第一炉就差点炸炉！
　　之所以差点，也是因为旁边坐着希微，云笙怕被她看了笑话，也怕自己露了心思。于是最后力挽狂澜，还是救下了这一炉丹药，之后就再不敢分心了。可认真炼丹的她却不曾发现，希微的目光十之八九落在了她的脸上，而不是那一炉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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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和希微跑到千里之外炼丹的时候，牛眼魔族还没回去自己的老巢。
　　希微她们猜对了，牛眼魔族的老巢还真就在沙漠古城里。事实上几千年过去，还滞留在第二层的活口，如今都生活在古城里——数千年下来，急迫的想要上去更高层，试图离开的镇魔塔的那些魔头，早就已经离开了。剩下这些倒也不是老弱病残，只是取不到“祭品”，被迫认清形势罢了。
　　久而久之，古城里的人口固定下来，也形成了一套还算稳定的生存法则——不稳定也没法子，镇魔塔时时刻刻想要削弱它们，随随便便打一架带来的后果，都让人难以承受。
　　不过在勉强稳定的外表之下，依旧是一颗颗想要离开的心。
　　所以牛眼魔族偶尔会离开古城，在外游荡。所以在它发现了小楼后，会不由分说的攻击。所以在它受伤之后，也根本不敢回古城里的家！
　　牛眼魔族觉得糟心透了，整个镇魔塔都在针对它——这是废话，镇魔塔本来就在针对它——等了几千年，好不容易等到了后来者，眼看着还是两个软柿子，谁知要没咬下去就被扎了嘴。
　　要放从前，牛眼魔族可不怕那一点点小伤，可现在它却不敢不在意。
　　看看吧，就那点皮肉伤都算不得的小伤，就让它损失了大量魔力，伤口还迟迟不能愈合。就算它坚持坚持拿下了那两个并不软的柿子，可真把人带回古城去，这俩还能是自己的战利品吗？古城里那些人瞧出它的虚弱，怕不是要连它一起送上祭台。
　　牛眼魔族对自身处境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所以它不冒这个险。让猎物暂时逃脱也无所谓，反正几千年都等了，它之后也有的是耐心慢慢去寻。
　　而下一次它会做足准备，一击绝杀，绝不会再给对方伤害自己以及逃脱的机会！
　　牛眼魔族身上的魔气足足冒了三天，这还是有经验遏制的情况下。等到身上伤口逐渐恢复，它几乎肉眼可见消瘦了不少，免不了又对镇魔塔一顿咒骂。
　　等到伤好，牛眼魔族也没继续在外耽搁。它赶回了古城，却并没有回去修养，反而继续在古城附近游荡起来——几千年过去，像它这样有耐心的魔头已经很少了。但新来的人肯定很活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古城来了，它得提前把人拦住截胡，否则进了古城就不好确定归属了。
　　第一天，它在黄沙里转悠了一天，一个人也没遇见。
　　第二天，它又在黄沙里转悠了一天，同样一个人也没遇见。
　　第三天，它遇见了古城里的邻居。那是一个有着蝙蝠翅膀的魔族，阴森森盯着它瞧了许久，还说它出去一趟消瘦了，目光里满是觊觎。最后被它用拳头赶走了，没有露出丝毫弱势。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在沙漠中晃荡多日的牛眼魔族开始怀疑，那两个新来的人族是不是迷路了？还是它们这座沙漠里唯一的古城不够特殊，不够显眼？
　　牛眼魔族等到厌烦想回去了，可又不想错过机会，最后足足在沙漠里等了一个月，才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目标。然后激动过头的它忘了自己之前打定主意要谨慎，兴冲冲冲了上去，还没来得及挥舞拳头，就被一把药放倒了，放倒了，放倒了……
　　倒下去的那一刻，牛眼魔族的牛眼瞪得溜圆，水润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而放倒它的人修丝毫不在意它的瞪视，抱着同伴兴高采烈：“希微，希微，你看我炼的药真有用，第一种就把魔放倒了。也真巧，又是它，我这也算是替你报仇了。”
　　牛眼魔族的牛眼瞪得更大了，眼中满是愤怒——呸，说什么胡话呢，上次见面明明是自己吃亏，连那人修一片衣角都还没碰到，说什么报仇？真要说报仇，也该是自己寻她们报仇才是！还有哪里那么多巧合？分明是自己等着她们……等着自投罗网。
　　云笙可不管牛眼魔族在想些什么，她这一月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炼丹。正想要寻个落单的魔头试验药效，就在古城附近再次遇见了这只牛眼魔族，可不就冤家路窄了吗？
　　现在可好，不仅试验出了她的毒|药确实有用，还能提前问问古城里的情况。若这魔头不知好歹，她那里正好还有十七八种新鲜炼制的毒|药等着试验药效。如果对方识时务的话，那就等它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再去试那些新药！
　　打定好主意，两人就把牛眼魔族抗走了，期间没有任何人或魔发现。
　　……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上次牛眼魔族主动攻击了她们，打碎了小楼不说，还害得希微险些“犯病”。现在魔落到自己手里了，正是摩拳擦掌报复的好时候。
　　云笙憋了一个月，很有些跃跃欲试。
　　她将自己新炼制的丹药一字排开，兴冲冲对希微说道：“我炼制这些针对魔族和魔修的新药，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也不知药效如何。现在正好，都给它用上一遍，报仇的同时正好也试验了药效。如果药效不够，我正好调整丹方。你觉得如何？”
　　希微觉得挺好，但她还是默默后退了些许——事实上从云笙炼制出第一炉丹药开始，体内的魔珠就让她察觉到了危险，这一个月来都离人远远的。
　　不过云笙似乎误会了什么，这些天眸光都有些黯淡，此时的兴奋也多半是装出来的。
　　可希微没意见，牛眼魔族的意见就很大了，当下瓮声瓮气开口喊道：“什么报仇？你们凭什么说报仇？上次明明是我受伤更多，要说报仇也该是我才对。”
　　云笙瞧见了希微的退避，那双漂亮的杏眸中神采淡去，整个人都有些颓丧。正好牛眼魔族此时开口，她便也将一腔愤懑冲它发泄了出来：“你砸坏了我的屋子，我自然该找你报仇。再说你现在都沦为阶下囚了，我也不必与你说理。”
　　她一边说着，一边满不在乎的打开了面前的一只药瓶，就要拿牛眼魔族试药。
　　后者无法反驳，眼睁睁看着自己要沦为试药魔，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忙喊道：“等等，等等，你们是新来的吧？初来乍到，难道不想知道这里的情况？”
　　很好，不用费唇舌逼供，这贪生怕死的家伙就自己招了。


第67章 镇魔塔（十二）
　　修真界有个约定俗成的禁忌, 那就是不要招惹炼丹师，尤其是心情不好的厉害炼丹师——求人救命被刁难都是小事，更可怕的是对方一个心情不好, 说不定就要在你身上试验一些奇奇怪怪的新药。而这种试药，往往是不需要征求你意见的。
　　几千年前的修真界有没有这个禁忌，已不可知，但在镇魔塔里活了几千年的牛眼魔族，这一次却是亲身体会到了。虽然在此之前, 它已经相当配合的把该说的都说了, 最后也没能逃脱报复。
　　看看奄奄一息的牛眼魔族，云笙拍拍手收起药瓶：“差不多了，再试下去它就要撑不住了。”
　　希微闻言很有些惊奇, 问道：“正魔自来不两立, 你还在乎它一个魔头的性命？”
　　牛眼魔族早被各种毒|药折腾去了半条命, 这时别说挣扎反击了，它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不过两人这一番对话它却正好听见，当下强撑着睁开眼皮，一双牛眼水润润的，可怜中竟还带着几分感激——牛是一种温和的动物，发怒时自然可怖, 但温顺可怜时也惹人心疼。
　　当然, 云笙很清楚眼前的是个魔头, 所以也相当冷酷：“你误会了, 我只是留着它以防万一。万一咱们没能凑够祭品打开祭坛呢, 拿它填上去正好。”
　　这答案一点都不出乎意料, 毕竟牛眼魔族之前也打着同样的主意。可听到这番话的一人一魔，心情却都有些微复杂, 尤其是牛眼魔族，那双黝黑眼眸一瞬间写满失望，紧接着又燃起了凶光。不过云笙和希微都没怎么在意，毕竟几轮试药下来，牛眼魔族是真没力气挣扎了。
　　两人又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暂时将牛眼魔族安顿下来，或者说暂时将它藏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云笙掏出已经试验过确定药效的几瓶毒药，分了一半递给希微：“这些药已经试过了，主要针对魔族，咱们碰到些也无妨。你拿着防身，该出手时也能及时出手。”
　　云笙一如既往的大方，可希微不是很想接。虽然她并没有亲身体会过这些毒|药的厉害，可之前牛眼魔族试药时的惨状她可看得一清二楚。再则从云笙炼出第一炉丹药起，她的灵识就一直在提醒她危险，所以她才会对云笙和她炼制的毒|药一起退避三舍。
　　希微脸上的拒绝大概太过明显，云笙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她自然不知希微的顾虑，只觉得这一月对方忽然冷淡了许多，一时间满心都是患得患失。
　　云笙暗自咬了下唇，还是将药瓶塞到了希微手里：“你拿着，现在不是与我闹别扭的时候！”
　　希微拿着药瓶就像是拿着烫手山芋，片刻不敢耽搁的塞进了储物戒指。直到确定自己没有沾染上半分，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待冷静下来后，希微也不是很明白云笙的意思，她是对那些毒|药避之不及没错，可这与闹别扭有什么关系？
　　念及此，希微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几分茫然。而她也知云笙的性子，因此并不胡乱猜测，索性直言问道：“我何时与你闹别扭了？”
　　云笙闻言盯着她瞧了好几眼，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希微并不躲闪，大大方方的任由她看，只等她回答。
　　可惜云笙看过之后却没开口，她蹙着眉咬着唇，好像更纠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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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虽然是个大大咧咧的耿直性子，但与此同时，她也是个心思细腻的年轻女郎。这辈子头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还不巧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子，总是有些患得患失。
　　少女的心事敏感纤细，暂且不提，眼下自然还有更重要的事。
　　一番试药拷问，天色渐晚，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了天际。昏沉的暮色渐渐笼罩大地，远处只剩下断壁残垣却依旧不掩昔日恢弘的古城，在这暮色之下，仿佛化身成了匍匐在沙漠中的巨兽，冷冷的俯视众生，无端露出许多威严。
　　云笙和希微都不是拖沓的人，既然今日绑走了牛眼魔族，也从它口中问清了古城内的情况，自然就没打算将事情拖到明天——虽然按照牛眼魔族的说法，它就算彻底消失，也不会有人关心在意。
　　两人借着暮色，脚踩黄沙飞快向着古城赶去。
　　云笙手里随时扣着一瓶毒|药，一边飞奔一边低声与希微交流：“按照之前那魔族的说法，如今古城里的魔族包括它在内还有七个。它们的修为肯定比咱们高，决不可力敌。今晚咱们出其不意，还是直接用毒来得好……你可别嫌弃不够磊落。”
　　希微闻言哭笑不得：“阿笙，你对我是否有什么误解？别说是如今这般境况，任何事关生死的争斗，都不能用磊落不磊落来概括。更何况你是炼丹师，用药才是正途。”
　　云笙心里或许有些过度美化希微了，因为在她那预知般的“梦境”里，希微就是那样一副宁折不弯的性子。可现实中听到希微如此回答，云笙也没觉得有丝毫失望，她甚至觉得眼前的人更加真实，也更加让她心安——宁折不弯听起来固然刚烈，可这样的人，总是很难活得长久。
　　两人在用毒方面达成一致，一路飞奔向古城的过程中，又细细商议了一遍细节。直到抵达古城外，两人这才彻底噤声，收敛了一切气息往城中潜入。
　　……
　　这座沙漠中的古城，保持着与沙漠一样的色调。土黄色的城墙高逾十丈，宽厚无比，整个城楼看上去颇有几分恢弘。只可惜屹立万年，终究经不起风沙侵蚀，如今高大的城墙已经坍塌大半，出入城池甚至已经不需要经过城门，便可轻易翻墙入内……当然，修士飞进飞出，本来也不在意什么城门就是了。
　　云笙和希微直接寻了个缺口进的城，城内和城外一样，都是一片土黄色。只不过城外是黄沙，城中则是一座座土黄色的房屋，以及土黄色的街道。
　　乍一看，这古城中似乎还住过不少人，整个城池都规划得相当紧凑。可细看就会发现，无论是街道还是街道两旁的屋舍，都和城墙一样早已经破败。偶尔有夜风刮过，从一间间空屋中穿梭，便会发出“呜呜”如鬼哭一般的声响。
　　而这，也是这整座古城唯一的声音了。
　　风起时，鬼哭狼嚎。风止时，一片死寂。也不知究竟哪一种更渗人些。
　　云笙一点都不想在这诡异的古城里多待，可今晚她和希微注定要在这城中逗留许久。就在她东张西望分辨方向时，希微已经认清了方位，冲她比了个手势。
　　云笙当即会意，两人放轻了手脚往某处去——据牛眼魔族所言，城中的七个魔头都不住在一处。它们各自划分了地盘，将整座古城划分成了七份。所以云笙二人要将这城中的魔头尽数拿下，就少不得要跑遍全城，还不能提前惊动了其他人。
　　这自然很难，不过也有好消息。那就是长久受困之下，并不是所有魔族都和牛眼魔族一样保持清醒，甚至没事儿还爱往外溜达。
　　古城的七个魔头里，有三个已经陷入了长久的沉眠。除非触动它们沉睡前布置下的禁制，否则它们就将一直沉睡下去，直到魔力耗尽无知无觉的死去。而剩下的四个魔头，牛眼魔族已经被俘自然不提，其余三个里有两个还是很少出门的死宅，只有牛眼魔族的邻居蝠翼魔族，偶尔会出现在城中。
　　换句话说，在惊动这些魔头之前，它们就是沉睡的猛虎。如果能悄无声息将毒|药洒进它们的居所，云笙二人的目的就能达成大半，期间她们唯一需要防备的就是那个可能出现的蝠翼魔族。
　　两人的运气很好，找到的第一个魔头，就是两个死宅之一。
　　云笙在靠近前就给两人贴了敛息符，再加上这古城里几千年不曾有过变化，更不曾有过争斗，死宅魔头显然已经失去了应有的警惕。于是她们几乎是悄无声息的潜入进去，然后又悄无声息的下了药，那魔头最终也悄无声息的倒下了。
　　初战告捷，云笙很是兴奋，兴冲冲扭头就想对希微宣泄一二。可真等她回头对上希微那张漂亮到惹人心动的脸庞，她又将情绪都憋了回去，最后什么也没敢做。
　　希微自然察觉到了云笙的情绪变化，心中疑惑，眸中也带上了询问之意。
　　云笙却没敢看她，径自避开了目光，小声道：“走吧，咱们可以去下一处了。”
　　希微便也不好追问了，只得又去寻下一个魔头。而就在她一脚跨出门的那一刻，脑海中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似乎抓住了一点尾巴，又没完全理出头绪。
　　云笙却不知希微所想，她先一步走了出去，却没等到希微跟上。回头时瞧见她似乎走神，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人，只是指尖触及希微那微凉的手掌，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又飞快松开了。而等她真将手收回来，心里又不免生出几分怅然若失来。
　　今天的云笙，真是别扭极了，别扭到希微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于是在云笙怅然若失的收回手的那一刻，希微主动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恰好一阵夜风将她的话送入了云笙耳中：“真是的，闹别扭的人明明是你啊。”


第68章 镇魔塔（十三）
　　一夜的时间, 云笙和希微几乎走遍了整座古城。
　　幸运的是古城里的情况一如牛眼魔族所说，她们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将那些或宅或睡的魔头全都放倒了。而不幸的是古城里剩下六个魔头, 她们却只找到了五个。
　　云笙顾不得自己那些患得患失的小心思，脸色难得的严肃：“少了一个，应该就是那牛眼魔族所说的邻居，会出门的蝠翼魔族。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暂时离开, 等那蝠翼魔族回来再如法炮制？还是干脆留下来, 埋伏着等它回来？”
　　据牛眼魔族所言，它们这些魔头早就将古城划分了地盘，平日里都不会碰面的。而现在几个魔头虽然被毒翻, 但并没有被杀死, 它们的气息未曾消失, 应当也不至于打草惊蛇。
　　可话是这样说，事情本身却藏着不少危险，毕竟单纯论实力她们比不过对方。
　　希微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什么，拉着云笙便直接藏进了路边还算完好的一间土屋里。同时顺手捂住了云笙的嘴。
　　云笙冷不丁被拉走捂嘴，倒也没有挣扎, 眨巴眨巴眼睛瞧着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
　　希微能感觉到那股若有实质的视线, 但她此刻的心思已经不在云笙身上了。她拉着人躲在了土屋的窗户下面, 几息之后微微探头向外张望——她这一眼的时机刚好, 正瞧见黝黑的天幕下, 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 几乎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又过了几息，希微才缓缓放开捂住云笙的手, 沉声道：“不必选了，那蝠翼魔族已经回来了。”
　　云笙又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希微方才说了些什么。她下意识往窗外瞧了一眼，但此时蝠翼魔族早已飞过，她自然什么都瞧不见：“那咱们现在就找上门去吗？”
　　整个古城已经被她们走遍，蝠翼魔族的老巢她们自然也去探过一回。只是之前对方不在，她们扑了个空，也没敢轻易将毒|药留下——万一那蝠翼魔族很敏锐，察觉到了毒|药没能中招怎么办？她们打又打不过，现在最大的倚仗就在于此了，自然不能轻易暴露。
　　希微又沉吟片刻，本想同意云笙的话，但开口前却莫名生出了几分警觉来。她直觉有哪里出了问题，不能如此行事，而从前这股直觉救过她不止一次。
　　“不，咱们现在就走，离开这座古城！”嘴边的话蓦地一转，希微如此说道。
　　云笙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神色，就在希微以为她要问为什么时，她却并不犹豫的点头同意了。于是省下许多解释的唇舌，两人当即从土屋离开，借着夜色掩映往城外而去。
　　……
　　夜色里，风声依旧喧嚣，鬼哭狼嚎般呜呜咽咽。
　　两人一路疾行，耳边只余风声，气氛一时间有种莫名的紧绷和凝重。
　　云笙早已经收回了所有的小心思，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撤退上。只是走着走着，她脚步忽然一顿，隐约觉得耳畔的风声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在眼下这般境况，云笙自然不敢有半分侥幸。只是还不等她出言示警，眼前便有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飞快闪过，紧接着一道锐气从她颈间划过……万幸，云笙身上从不缺防御法宝。那悄无声息的一击之下，她耳边隐约传来“咔嚓”一声，正是法宝破碎的征兆！
　　一瞬间，冷汗几乎浸湿了云笙的后背。她来不及多想，第一反应就是反身扑向身旁的希微，下一刻果然又听到了一声“咔嚓”声响。
　　数息之间，云笙便接连报废了两件法宝，好在两人暂时都没受伤。
　　希微一把接住了扑过来的云笙，她的反应也不比云笙慢，当下扔出几枚棋子落定，便在两人周围布下一层结界防御。她这才有空低头去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云笙扑在了希微怀中，温香软玉，可此时却已经没了那份旖旎心思。她下意识伸手捂了捂自己的脖子，似乎还能感觉到一股锋锐划过喉间的凉意，脸色也有些发白：“我没事，有法宝挡着呢。”说完看向希微：“你呢，有没有被伤到？”
　　希微摇头，事实上她比云笙更加警觉，方才那一次偷袭也不是全然躲不过。但云笙毫不犹豫扑过来救她的举动，还是让她心下动容。
　　云笙见她摇头，也是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话音才落，两人耳畔便传来一阵桀桀怪笑，伴随着夜风的鬼哭狼嚎，平添几分阴森。还不等二人感到惧怕，那道黑影便再次出现，挡在两人身前的结界骤然间爆发出一阵耀眼金光……希微只觉一阵气血翻涌，好在那黑影一击即走，眨眼又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是那蝠翼魔族！”云笙这次借着金光，终于看清了黑影的模样。事实上不用辨认也能猜到，毕竟这第二层里的活物就那么几个，现在还能袭击她们的对象，也只有这么一个了。
　　……
　　夜色深深，陷落古城的两人境况显然不太好。
　　蝠翼魔族是个难缠角色，至少对于云笙二人来说，它比牛眼魔族更加难缠——牛眼魔族的难缠在于它力大无穷，还有徒手拆法阵的本事。蝠翼魔族没这么强悍的力量，也拿希微的阵法没什么办法，可它的速度却不是牛眼魔族能比的，一次次的冲撞之下，也和暴力破阵没什么区别。
　　更要命的是，这蝠翼魔族当真和蝙蝠一样，藏在夜色中便如潜伏的野兽，让人无从琢磨，更加防不胜防。二人特意选择的夜袭，反倒是成全了对方。
　　云笙与希微背对着背而立，目光警惕的望向结界外的夜色，手中捏着保命的剑诀——这当然只是以防万一，事实上她另一只手里扣着的是一只药瓶。
　　两人识破了蝠翼魔族的身份，都以为对方会继续袭击，就像之前一样。可事实上蝠翼魔族比起牛眼魔族来，可耐心了太多。它只试探着攻击了两回，发现希微布下的阵法虽然能被它的冲撞撼动，却并不能一击击破，于是立刻减少了多余的试探。
　　云笙她们等了一刻钟，蝠翼魔族也只攻击了三次。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瞧见它的身影在夜色中忽左忽右，偶尔发出的桀桀怪笑，更是撩拨人的神经。
　　几次三番，云笙都以为对方要袭击过来了，甚至扣在手中的药瓶都快被她扔出。
　　可每一次的提心吊胆，最后都是无果，希微看不下去的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别慌，它就是故意在消磨咱们的意志。再说你身上还有许多防御法宝，便是阵法被破，你也有试错的机会。”说着手中略略用力，暗示云笙不要立刻暴露底牌。
　　云笙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头一次面对如此劲敌的戏弄，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起来。她额间渗出的汗珠，甚至已经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好在她身边还有希微，在希微的安抚之下，那紧绷的情绪这才稍稍舒缓。然后云笙就发现，其实紧张的人并不止是自己一个——希微表现得很镇定，出言安慰时的语气也很镇定，只是她握着云笙的手掌却是微微有些湿润，显然内心也不平静。
　　云笙心里忽然就生出了几分责任感来。她修为不如希微，每每都要靠对方相救，可此时此刻发现希微也并非是坚不可摧的，于是便生出了几分保护的念头。
　　弱者保护强者，这显得有些可笑，但就算希微知道了，也不可能嘲笑她。
　　云笙忽然摘下腰间的玉佩塞到希微手里，不用猜也知道，那定是一件防御法宝。希微不明白她怎么突然给自己塞法宝，却下意识推拒：“不必，我身上也有法宝防身。”
　　然而云笙按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道：“你收着吧，我才好安心。”
　　这实在不是推来推去的时候，就在两人分神对话的这一刻，黑暗中潜伏已久的蝠翼魔族再次发动了攻击——它比牛眼魔族聪明许多，因为它明白自身处境，即便是面对比自己弱小许多的对手，也没有选择暴力碾压。相反这样扰乱敌人心神，逼迫对方自行崩溃的打法，更能节省它的魔力。
　　不过可惜，落入它陷阱的是两个能够互相安慰鼓舞的人。之前云笙的情绪明明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眼见着再刺激几回就能崩溃，却也在希微的安抚下迅速镇定下来。
　　此时夜已极深，距离天明似乎也不太遥远，而天亮之后对于蝠翼魔族就再没有这般便利了。于是权衡利弊之下，蝠翼魔族再次发动了袭击，而这一次它动了真格！
　　云笙一语刚落，就听耳畔传来“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有气泡被戳碎一般。
　　与此同时，希微布下的防御结界也终于破碎，金色的屏障化作了点点金光，在天际的第一缕朝阳映照下，显出了几分美轮美奂来。
　　“小心！”希微语气微急，出言警示。
　　不知道云笙哪里拉足了仇恨，那躲躲藏藏的蝠翼魔族每次出手，先对付的总是她。这一次也不例外，几乎就在结界破碎的那一刻，凌厉的攻击也已近在眼前。
　　云笙眼眸微微睁大，清澈的眸光中倒映出蝠翼魔族那张青白狰狞的脸，但奇怪的是她眸中并无半分惊惧，反而沉稳得不像话。
　　蝠翼魔族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妙来，可探出的骨爪却来不及收回了。
　　云笙的防御法宝又破了一个，而且这一次还被蝠翼魔族扣住了肩膀。可与此同时，她手中的一把药粉也撒了出去，直直扑了对方一脸……


第69章 镇魔塔（十四）
　　云笙洒出的药粉扑了蝠翼魔族一脸, 她还来不及庆幸得手，就感觉肩头一阵剧痛传来。鲜少受伤的人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些痛苦神色。
　　可云笙痛苦, 被她洒了满脸毒|药的蝠翼魔族就更痛苦。
　　云笙尚不及从对方手里挣脱，耳边就传来了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叫。距离最近的她脑中顿时“嗡”的一声，紧接着便是头痛欲裂，就连肩膀的疼痛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直到一双微凉的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将那道难以形容的叫声稍作隔离。
　　熟悉的气息让云笙知道, 是希微出手相救。可她却没有更多的精力给予回应了, 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对方一眼，她便双眼一闭彻底陷入了黑暗。
　　……
　　云笙再次恢复意识时，天边的日头已经高挂, 而她正躺在一处土黄色的破败屋檐下。
　　大抵是从未有过如此经历, 云笙睁开眼足足愣了好几秒, 才意识到自己现下身处何地。紧接着昏迷前的事情缓缓浮现在她脑海，云笙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目光迅速扫过左右——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一瞬间急着要找的到底是敌人，还是希微。
　　很快，云笙便寻到了目标, 蝠翼魔族和希微都倒在不远处。她心里顿时一咯噔, 也顾不上那蝠翼魔族如何, 连滚带爬奔向了希微。
　　“希微, 希微, 你怎么了……”云笙一把将人抱起, 口中呼唤出声。
　　这一喊，希微并没有醒来, 云笙自己倒先意识到了不对——她听不见声音了。醒来时没听到风声，现在开口喊人，也同样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的云笙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朵，传来不同寻常的触觉。她收回手来再一看，便见指尖染上了一点暗红，以及一些干涸的血痂。
　　毫无疑问，昏迷之前听到的那一声惨叫，伤到了她的耳朵，以至于她暂时失聪了。
　　云笙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因为她分明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希微帮她捂住了耳朵。可希微也只有一双手，她替自己捂住了耳朵，那她自己呢？
　　念及此，云笙赶忙检查起希微情况来。伸手撩开她耳畔垂落的秀发，毫不意外看到希微耳朵下也有干涸的血迹……那一瞬间，云笙的手都颤抖起来，因为她清楚这伤是为自己落下。好在她很快说服了自己镇定，毕竟她是个炼丹师，耳朵这样的小问题，很快就能炼丹解决。
　　云笙努力压下不安，长长吐出口气，轻轻摇晃起希微试图将人唤醒。
　　可她摇晃了一息两息三息，希微披落的长发在她臂弯晃来晃去，人却无论如何也不曾苏醒。渐渐地，云笙心里生出些恐慌，不可抑制的再次喊道：“希微，希微你醒醒！”
　　希微还是没有醒，云笙开始手忙脚乱的给她喂丹药——之前希微几次“犯病”，都是因为体内灵力不足，于是云笙给她喂下了大量补充灵力的丹药。用掉的丹药放在外面，都足够将希微的修为提上一个小境界了，可此时却如泥牛入海，压根没引起半点波澜。
　　云笙有些不知所措了，失聪后过分安静的环境，更让不安疯狂滋长。她终于不管不顾，再次探上了希微的脉门，决定这一次就算被反伤，也要先探清希微的伤势！
　　一丝木灵力被云笙放出，顺着脉门探入希微体内。
　　出乎意料的是，以往总将自己防备成铜墙铁壁的希微，这一次像是冲她敞开了大门。云笙的灵力顺利探入，可还不等她高兴，那一丝灵力便被卷入了风暴之中——云笙最后还是失去了对这丝灵力的掌控，但同时她也终于看到了希微体内混乱暴走的力量。
　　“怎会如此？！”云笙喃喃，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怀疑人生。
　　稍过几息，云笙猛然回神，抬手放出一道灵力，将同样昏迷不醒的蝠翼魔族拖到了近前。这一次她都不用探脉门试探，随着蝠翼魔族的靠近，也能感觉到它周身力量的紊乱。
　　是的没错，云笙遇袭时洒出的那一把毒|药也不是胡乱洒的，见效快不说，最大的特点便是能紊乱魔族体内的魔力。一旦魔族中药，它体内的魔力就会立刻失控，换句话说也就是立刻失去了反击的机会，算是再稳妥不过的一种毒|药。
　　而现在，中毒的似乎不止蝠翼魔族，还有希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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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活了两世，其实不是个会让自己置身险境的人。
　　她知道云笙的毒|药有多厉害，也看到了云笙将药粉洒落出去，更明白自己当时最好的选择就是避开。可当她看到云笙被蝠翼魔族伤了肩膀，脸上露出痛苦神色，本该退走的脚步就有些迈不动了。而等到云笙再被音波所伤，更是想也不想就上前捂住了她的耳朵。
　　希微因此受伤，因此中毒，因此失去了对事态的掌控。但在力量失控陷入昏迷的那一刻，她并不后悔，也不担心自己之后会醒不过来。
　　一来她相信云笙的能力，既然能炼制出毒|药，自然也能炼制出解药。二来她也相信云笙的品性，自己是因她受伤中毒，那么不论自己身上藏着怎样的疑点，云笙都不会放弃救治……或许正是因为后一点，她才会如此的毫无顾忌。
　　所幸，希微没有猜错，在落日余晖中，她醒了过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被夕阳印染的晚霞，紧接着便是一张熟悉面庞挤入视野。希微的视线微微聚拢，终于看清了云笙脸上的惊喜，也看到了她嘴唇翕动。
　　云笙似乎在说什么，然而她听不见。
　　希微短暂的慌张了一瞬，很快就猜到了前因后果，于是又镇定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其实不止是希微听不见，云笙也一样。她急着给希微炼制解药解毒，哪里顾得上两人的耳朵？此时看着希微说话，也只能猜测对方所言……可惜她显然没有一夕学会唇语的天赋，于是脸上迷茫片刻，终于拉起希微的手，在她掌心写字：“你说什么？”
　　希微看到她写在掌心的字，不免莞尔，牵过云笙的手回写：“我是问，你在说什么？”
　　云笙摊开的手掌被希微握在手中，那素白的指尖在她掌心划过，带起些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人不自觉有些心猿意马，甚至忘记去分辨对方究竟写了什么。
　　好在云笙还没彻底昏头，及时回神看清了后半句，一时间也有些哑然。
　　两人四目相对，具是好笑，因为受伤昏迷而低迷的气氛，似乎也轻快了许多。
　　云笙原本跪坐在希微身旁，此时站起身来，又冲希微伸出了手。后者抬头看她，正瞧见夕阳余晖映在她脸上，为那娇俏的脸庞镀上一层微光，连带着那只冲自己伸来的手掌，也在那光芒映照下微微泛着光，莫名惹人瞩目。
　　希微有一瞬间失神，但没让云笙看出来。她很快伸出手握住了云笙的手掌，然后接着对方拉拽的力道，一下子站了起来。
　　云笙冲她比比划划，又指了指不远处。
　　希微顺着她所指，看到了依旧匍匐在沙地中的蝠翼魔族。
　　云笙脸上现出些愤愤不平来，她又牵过希微的手，在她掌心写道：“那家伙可真是太凶恶了，若要献祭才能开启传送阵的话，咱们就把它扔去祭台吧。”
　　这自然没什么不可以。希微看了蝠翼魔族两眼，在云笙手心写：“它还没死？”
　　云笙看着手心的字摇了摇头，她忙着救人，可没那功夫关注一个魔头的死活。不过既然现在希微已经醒了，那么算账的时候也就到了。甚至不仅眼前这个蝠翼魔族，这座古城中苟活的七个魔族，她一个也没打算放过！
　　希微在云笙眼中看到了几分凶意，与对方平日里表现出的爽朗纯良截然不同。但她并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碍眼，相反如此喜怒随心才显得愈发真实。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走向了蝠翼魔族，直到此时才彻底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与牛眼魔族相比，这只魔族还要更丑陋些。它不仅生着一对蝠翼，长得也是青面獠牙，一眼看去和蝙蝠很有几分相像。甚至连手也不是手，而是一对骨爪，看起来莫名可怖。
　　就这样一只魔族，真是看一眼都嫌弃的程度，幸亏初时是在夜里。
　　云笙脸上的嫌弃就毫不遮掩，甚至抬腿踢了蝠翼魔族一脚，一副恨不得立刻把这家伙拉去祭台填坑的架势。不过想归想，献祭也不是现下该做的事。现下两人最重要的还是养伤恢复元气，然后再针对炼制一炉丹药，治好她们的耳朵。
　　两人又写来画去一番交流，敲定了三日后献祭几只魔族。趁着这三天时间，希微要调养生息，云笙也要养肩膀上的伤，除此之外她还得炼制丹药治好两人的耳朵。
　　希微担忧的看了眼云笙肩头的伤，那是她被蝠翼魔族抓住时留下的，当时疼得厉害，现在法袍上还有斑斑血迹：“你肩上的伤怎么样，不碍事吧？”
　　云笙摇头，她醒来时就不怎么疼了，后来随手敷了些药就更不碍事了。
　　希微还是不太放心，上前拨开她肩头破损的衣裳，亲自查看伤口。
　　云笙侧头瞧见她眼中认真与担忧，忽然喊了一声：“希微。”
　　希微自然听不到，但感觉到气息流动，抬头看了过来。
　　云笙也知她听不见，忽然说道：“我喜欢你。”


第70章 镇魔塔（十五）
　　云笙没胆子现在就同希微表白, 但她也不是能藏得住心事的人。再加上希微这几日忽然表现出的疏远，让她越发患得患失，终于还是忍不住冲动, 趁着对方听不见的时候，将那句在唇舌间徘徊多日的告白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云笙的话音随风而逝，该听见的人果然没能听见。但此时此刻，她眼眸中炙热的感情全不掩饰，似乎听不听得见那句告白, 也无关紧要了。
　　希微定定的盯着她瞧了许久, 直将云笙从镇定自若，看得渐渐心虚。就在云笙差一点以为对方真听见了自己告白之时，希微才终于收回目光, 一脸若无其事的说了句：“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 还是等耳朵恢复之后，你再说与我听吧。”
　　对于听不见的人来说，这算是很长的一段话了。云笙还没本事立刻学会唇语，但之前希微说话时她也认真看过对方口型，这时恰好看懂了前半段。
　　那一刻，云笙也说不上是松了口气, 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抛开心里多余的情绪, 云笙乖巧点头, 接着连比带划表示自己现在就去炼丹。比划完她就急忙跑走了, 那背影隐约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希微站在原地, 盯着她的背影瞧了许久。恰好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洒落, 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映得她脸庞半明半暗, 眸中似有万千情绪闪烁。
　　直到云笙盘膝坐下开始往外掏炼丹炉，希微才缓缓收回了目光，紧接着转身离去——解决完蝠翼魔族，这座古城就没有其他威胁了。而两人既然决定三日后献祭离开二层，自然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比如去把那试药试得要死不活的牛眼魔族带过来。
　　……
　　云笙的炼丹术一如既往的靠谱。等到希微拖着半死不活的牛眼魔族回来时，她的手中已经多了一瓶新鲜出炉的特制丹药。
　　一见到希微，云笙便将药递了过去，后者接过后直接服用。
　　随后不过几息，希微便觉一直隐隐作痛的耳膜不再疼痛，头脑也为之一清。等又过了片刻，再次在古城中响起的“呜咽”风声，便也传入了她的耳中。
　　只是伤势刚复，入耳的鬼哭狼嚎便显得格外喧嚣，希微忍不住不适的微微皱眉。
　　下一刻，一双柔软的手掌覆在了她的耳朵上，熟悉的嗓音隐约传入她耳中：“这里太吵了，不太适合恢复，你先缓一缓。”
　　这一幕场景颇为熟悉，不久前两人受到蝠翼魔族尖叫袭击时，希微就是这样捂住云笙耳朵的。那时候她其实没多想，只是看到云笙受伤后，下意识的反应。而现在被捂住耳朵保护的人是她，那双柔软手掌传来的温度，却不可抑制的熨帖进了心底。
　　希微没有躲开云笙的手，扭头去看她，正见她一脸认真的望着自己。不过云笙脸上没有表露出半分不适，应该是已经恢复了吧？
　　两人静静保持着这个动作，四目相对间，若有似无的暧昧无声滋长。
　　此时希微已经能够听见了，云笙却没再开口，更没再说过喜欢。可她那双清亮炙热的眼眸，却好似将一切都述说得清晰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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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耳力恢复之后，希微没有追问云笙之前冲她说过什么，云笙也没有胆子再说一遍。于是日子似乎又恢复到了正常，两人一边调理内息一边恢复伤势，偶尔有空闲话，也会猜测第三层又将是何种模样？
　　值得云笙庆幸的是，希微对她的态度彻底恢复到了从前，再没有无缘无故躲着她——事实上这是因为云笙已经将毒|药炼制得差不多了，知道希微会因此中毒后，她也将那些药好好收起。在没有外力威胁的情况下，希微自然不会无故疏远于她。
　　话说回来，希微会和魔族一样中毒这事，云笙心里不是没有起疑的。可感情这事最易蒙蔽双眼，云笙最后还是没敢询问，甚至若有若无的回避了这个问题。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两人计划好的献祭时间到了。
　　献祭的祭台就在古城正中。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台，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阵纹，又像是某种不认识的奇异文字，让人不敢多看。只是这些神迷的纹路经历过数千年风吹日晒，此刻又被黄沙覆盖，早不复从前辉煌。
　　两人也不必特意寻找，第一晚入城时便瞧见了祭台。这日七个盘踞此地数千年的魔头被她们捆缚起来，整齐的排列在了祭台外面。
　　云笙的毒|药很是管用，三天时间过去，这些魔头要么还陷在昏迷之中，要么清醒了也没有恢复魔力。甚至别说魔力，就连力气也不剩几分，以至于两人随随便便拿了条绳子将魔捆了，它们也挣扎不开，此时瞧着祭台的目光中都透着几分绝望。
　　看看天上日头正当空，云笙抬手遮了遮眼，扭头问希微：“希微，你懂祭祀吗？我听说有些献祭是要看时辰的，这大中午的，把魔扔上去合适吗？”
　　希微倒没有她那许多顾虑：“我不懂，但大部分人应该都不懂。”
　　虽然镇魔塔里有古城有祭台，显得奇奇怪怪，但当年被镇压于此的魔头绝不止一二层这些。许多魔头还是去了上层，它们之中肯定不是人人都懂献祭的，但依旧能够离开。既然前人如此，她们随便往祭台上扔几个祭品，问题应该也不大。
　　云笙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也赞同的点点头：“也是。反正都是一群魔头，被关入镇魔塔前也不知害过多少人命，死在这里也不可惜。咱们就先扔一个试试，要是可行就把它们全扔上去，如果不行的话，那就换个时间继续试。”
　　正魔自来不两立，云笙是一点也不吝惜这些魔头性命的，说得也是轻描淡写。
　　希微闻言回头瞧了她一眼，那目光中似乎藏着些什么，但云笙没有看懂。她不解的眨眨眼，依旧一脸纯良的反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收回目光，希微摇了摇头：“没有，你说得很对。”
　　云笙闻言便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一下子来了干劲。当下也不需要希微动手，便自行上前将仇恨值最高的蝠翼魔族扔上了祭台……祭台上一片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正午炙热的风卷着细碎的砂砾拂过高台。
　　气氛莫名有一点点尴尬，云笙正不知所措间，就见一道灵力向着高台上的蝠翼魔族袭去。后者仍旧是昏迷状态，自然躲不过，于是灵力划开了它的皮肉，很快流出黑色的魔血。
　　魔血滴落在祭台上，原本毫无反应的石台缓缓有了变化。曾经被沙尘覆盖的高台上陡然一清，原本不甚清晰的纹路，也像是重新焕发了新生一般，陡然变得深刻起来——黑色的魔血流进了深刻的纹路，渐渐将符文填充，显现出更加清晰的纹路。
　　云笙这时才恍然明白自己漏做了什么，顿时不自在的挠了挠脸颊。好在希微并没有觉得她方才蠢钝，只将目光盯着祭台上方。
　　蝠翼魔族的魔血似被祭台吸引，越流越多，早超过了那点伤口原本的流血量。但它一只魔的血显然是不够的，随着它流血的速度再次减缓，祭台上的符文也不过被填充了不到三分之一，如此就算将它的血放干，也是绝对不够的。
　　“血不够了，再扔两个上去。”希微观察着祭台变化，开口说道。
　　云笙闻言忙“哦哦”应了两声，然后又扔了两个长得奇形怪状的魔族上祭台。这一次不需要希微再出手补刀，她自己将魔扔上去的时候，顺手就开口放血了。
　　很快，两个魔族也步了蝠翼魔族的后尘。好在这几只魔族都是中毒颇深，一直也不曾醒来，无声无息的献祭死去，也算是一种解脱——至少在云笙看来是如此的。被困在一处几千年，什么都没有，只能看着自己日日消耗走向死亡的生活，应该是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事。
　　随着三个魔头被献祭，魔血彻底填充了祭台的那一刻，一阵白光骤然从那些黑色的纹路中绽放而出。云笙和希微都明显感觉到了一阵空间波动，应是传送开启无疑。
　　云笙眼眸顿时亮了起来，一把抓住希微的手：“果真是在这里，咱们可以上三层了。”
　　两人高兴于传送阵开启，另一边祭台下还没被献祭的四个魔头则更高兴——它们都还清醒着，既然几千年苟延残喘，自然还是想要继续活下去的。虽然现在又中了毒，但只要送走这两个瘟神，天长日久总能恢复！
　　许是这些魔头的窃喜太过强烈，竟吸引到了希微的目光。她从传送阵开启之后，就将目光收了回来，并且很快放到了这几个魔头身上。
　　云笙很快随她看去：“哦，对，还有这几个魔头，先解决了吧。”
　　四魔头闻言大惊，可惜失去魔力的它们都被封了口舌，即便想要咒骂求饶也是不能。
　　好在希微很快开口，却见她摇了摇头：“不急，先扔一个进传送阵试试吧。”
　　云笙以为她谨慎，想拿魔头探路。事实上也是如此，只不过探路的目的却是不同的——希微想要试试看，这第二层通往第三层的传送阵，对魔族的克制又有多少？它们是会顺利通过，还是直接献祭在这个传送阵里。
　　很快，一个魔头被扔进了传送阵里，可结果却并不是被传送走。云笙和希微清晰的看到，那魔头在传送阵里爆发出一阵黑雾，紧接着竟逐渐消融了。
　　云笙吓的后退了一步，希微的心更是瞬间沉入了谷底。


第71章 镇魔塔（十六）
　　眼睁睁看着那魔头如冰雪一般在眼前消融, 云笙被吓的脸色煞白。她自己飞快往后退了一步不说，还顺手拉走了希微，直到确定那祭台上的异状影响不到两人, 这才心有余悸的开口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传送阵吗？！”
　　两人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白，对于传送阵的气息不可能认错。然而眼前的事实却过于骇人，让人不得不心生忌惮, 甚至是怀疑人生。
　　听到云笙的声音里都还打着颤, 希微冰冷的脸庞不自觉放柔了些许。她抬手在云笙后背上轻拍了两下算作安抚，语气倒还镇定，说的话也是有理有据：“应该是传送阵没错了。只是这里是镇魔塔, 这些传送阵必然针对魔族, 而那魔族没能扛住。”
　　希微其实并不怀疑传送阵本身的真假, 毕竟这里还有这么多数千年前遗留下来的魔族。它们一直守在这里，前人如何通过祭台传送阵离开，它们肯定是见过的。
　　她只是担心，这里不过是第二层罢了，修为比她更高的魔族已经扛不住。那么她呢？她会因为自己人族的身份多走几层，还是会因为修为远远不及, 和之前那魔族一样下场——希微得承认, 在这一瞬间她心生退意。
　　云笙听到希微的话, 受到惊吓狂跳不已的心, 这才稍稍平复下来。她抚了抚自己心口, 吐出口浊气, 目光下意识往旁边几个魔族身上落去。
　　还剩下三个魔族了，都清醒着, 也都被之前的变故吓得不轻。
　　此时察觉到云笙看来的目光，三个魔族虽然被捆缚住了手脚，还是疯狂往后蹭。活了几千上万年的他们，显然是十分惜命的。而就算是活腻了不惜命的人，瞧见了先前那无声却惨烈一幕，恐怕也不想死得如此痛苦。
　　好在云笙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继续往祭台上扔人。她望着祭台，脸上露出些苦恼与踌躇：“那咱们还要上吗？传送阵开启的时间恐怕有限……”
　　刚献祭了三个魔族开启的传送阵，现在还剩下三个魔族，大抵也还能再支持一次献祭开阵。但万一这传送阵一次只能传送走一人，又该如何？她们没有试错的机会，也就没有犹豫的时间，走或不走都得在这片刻间做出决断。
　　希微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心中已有退意。不仅仅是方才被那魔族的惨状吓到的缘故，曾经许多次在她脑海中生出过的私心，也在此时冒了头。
　　她是想留下云笙陪自己的，那么留在哪一层其实关系都不大，她们实在没必要冒险……
　　希微的目光不自觉落向四周。头顶是骄阳烈日，晒得天地一片炙热，便是早就寒暑不侵的修士在这样的环境中，仍旧会被晒得汗流浃背。目光再往下移，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沙漠，眼前是土黄破败的古城，寸草不生的环境中，除了风沙还是风沙。
　　云笙久久等不到她的回应，忽然唤了一声：“希微？”
　　希微猛然回神，眼中的动摇飞快散去，复又变得坚定起来：“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总是要上去看看的。既然如此，那便冒一次险又如何？”
　　云笙闻言笑了起来，脸颊上露出个浅浅梨涡：“正是如此。虽然我也怕这传送阵有古怪，但若要我像这些魔族一样，在这黄沙古城中枯守数千年……好吧，我的寿元也没这么长。反正若要我在这里天长日久的等死，那还不如死个痛快。”
　　希微听到这一番话，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云笙本就是这样少年张扬的性情。她只是沉沉吐出口气，忽然就将心里那些自私的念头彻底摒弃了。
　　恍惚间，那双漂亮的黑眸似被揭去了一层薄纱，心头的尘埃也被拂落。
　　希微盯着云笙的笑容看了许久，似乎要将这张脸庞印入心底。片刻后脸上也扬起了笑，随后将手递到云笙面前：“那好，咱们一起试。”
　　这句话在云笙看来，无异于同生共死。她心头忽然生出股炙热来，想说什么又觉得一切已无需多言。于是只将手伸过去，牢牢握住了那只依旧微凉的手，：“好，咱们一起试。”说完目光一转，看向那几个不知不觉蹭远的魔族：“那它们呢？”
　　希微脸上的柔情褪去，显出几分冷酷来：“都扔上去，一起献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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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镇魔塔镇压的魔头就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所以希微下起手来半点不留情面，云笙也不觉有哪里不对。两人处理了这些数千年前的漏网之鱼，便怀着赴死之心，一同踏入了祭台。
　　传送阵越发耀眼的光芒在脚下闪烁，一股熟悉的拉扯之力随之传来。
　　云笙和希微都不是第一次经历传送，那股拉扯之力传来时，两人心里都是一轻——传送开启，身上也没有疼痛传来，看来她们是赌对了。
　　尤其希微，她甚至已经做好被独自留下，亦或者晕厥在传送阵中的准备，但事实上却什么都没发生。被传送走的那一刻，她只觉脚下一沉，眼前也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之中，不过很快下沉的感觉便消失了，她的脚又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那一刻，饶是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希微也紧张的掌心出了汗。而与她牵手的云笙却没发现这一点，因为她的紧张一点也不比希微少，同样掌心微汗。
　　直到眼前一暗一明，换了天地，两颗狂跳不已的心才彻底落实下来。
　　然后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刚从极热之地而来的两人顿时受不了刺激，齐齐打了个哆嗦。再看眼前场景，已是从黄沙一片，变成了满目冰雪。
　　就是说，这镇魔塔里的环境，还真是挺折磨人的。
　　传送过来只是几息时间而已，云笙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刻骨的寒意入侵。这寒意之强烈，比当初深入极地冰原时还要更甚。但也幸亏那次极地冰原之行，云笙去前特地在空间里准备了些御寒的衣物，如今也还在她的储物空间里好好躺着。
　　想到这一茬，云笙赶忙翻了翻自己的储物空间，然后飞快取出两件炎火狐皮所制的披风，一件给希微披上肩头，另一件裹紧了自己。
　　云笙这一系列动作之快，希微甚至才刚感觉到冷，肩头便已多了一片沉沉暖意。
　　缓过这股劲儿，云笙才吐着白气开口：“这都什么地方啊，镇魔塔里就没有个正常的环境吗？刚才那一热一冷，好悬没让我这修士也染上风寒。”
　　希微听着她抱怨，倒不觉得这环境有多恶劣了，反而舒缓了心情。
　　好在云笙也只是埋怨几句，她也知道这镇魔塔不是用来给人游玩的，内里自然不可能有多舒适。埋怨完她牵起希微，离开了传送的位置，左右看了看说道：“走吧，咱们四处看看，这一层又给咱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希微应声“好”，随她而去。
　　……
　　冰原的环境除了极寒，入目所见从深红、黄沙变成了雪白，似乎和下面两层并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如出一辙的荒凉，如出一辙的旷远，如出一辙的让人迷失。
　　云笙和希微走了小半日，眼前的景色也没什么变化，倒是越来越冷了。
　　一开始两人还没太在意，再加上下面两层的经历，她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冰原里晃上几个月寻找线索的准备。可走着走着，两人不仅越来越冷，到最后甚至有些迈不动脚，而且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声响，陌生中又透着莫名的熟悉。
　　云笙听到响动停下脚步，警惕的左右张望两眼，最后茫然看向希微：“方才那是什么动静？咕噜噜的，听着不太像是风声啊。”
　　希微自然也听到了动静，未及深思，便又听到一阵声响传来。
　　这一次两人都听清楚了，那声响并不来自别处，正是从云笙身上传来的。她自己吓了一跳，一把掀开了捂得严严实实的披风，低头往身上瞧去。
　　等了片刻，在云笙被冻僵之前，她确定了那声音来自她的肚子。
　　然而生在修真界，几乎是吃着天材地宝长大的云笙，从来也没体会过凡人的饥寒交迫。她茫然的盯着自己的肚子，一双好看的眉头拧在了一起，语气中充满了疑惑：“好像是我肚子里发出的声音。这是怎么了？我并没有受伤，内息也没有紊乱啊。”
　　希微自凡间而来，又经历过根骨修为被废，到此时自然明白过来。但她依旧很诧异，甚至下意识放出神识查探云笙修为：“你这是饿了？！”
　　云笙闻言也很震惊，忙调动了一番灵力，确定运行顺畅……然后她就更饿了。
　　可修士自来是不用吃饭的。从她们学会吸纳天地灵气，饭食中蕴含的些微能量就已经可以忽略不计，灵力带给身体的补益远超食物。
　　没道理现在修为还在，灵力还在，修士辟谷的本事就不在了啊。
　　云笙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周遭依旧没有灵气的缘故，她下意识掏出块灵石握在手中吸收。灵气吸收得倒是很快，可直到整块灵石耗尽灵气化作飞灰，腹中的饥饿也没得到半分缓解。甚至可能更饿了，胃里火烧火燎的，莫名难受。
　　最后云笙不得已翻了翻空间，连啃了三个灵果，饥饿感这才稍缓。可她的灵果存得再多，也只是为了炼丹，又经得起几顿吃的？
　　所以要在这第三层活下去，首先得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吗？！


第72章 镇魔塔（十七）
　　自从进了这镇魔塔, 云笙和希微这一路走得不算多顺畅，但也没有遇到什么真正难以克服的危机。直到此刻，她们没有遇见更厉害的魔头, 似乎也没有被镇魔塔特别针对，可眼看着就要败在简简单单的一个“饿”字上了。
　　云笙手中还捏着三颗吃剩下的果核，在这冰天雪地的环境中，很快就被冻成了三颗冰块。可她捏着果核也没舍得扔，只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过了好一会儿, 云笙才吐出一句：“我记得, 凡人一日要吃三餐？”
　　希微闻言叹了口气，还补充了一句：“凡人不止要吃三餐，而且也不能一直啃果子, 要粮食和肉才能真正填饱肚子。”
　　云笙听她一说,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忽然觉得自己是真没吃饱。然后她又往希微的肚子上看了眼，问她：“那你呢，你饿了吗？”
　　希微其实也饿了，两人上到三层已经过去小半日，按照凡人一日三餐的规律，这半日的光景是足够消耗完腹中存粮了。只是她比较能忍, 或者说她曾经经历过太多苦难, 区区饥饿已经不足为道……至少只饿了一顿的情况下, 是不算什么的。
　　不过希微虽然没说, 云笙看她表情也猜到了, 默默的同样递了三个灵果过去。
　　希微接过后仔细看了看, 却见三枚灵果都是赤红颜色，浓郁的灵气几乎掩饰不住的往外冒, 隐隐透出些许红光——她恰好认得，这三枚都是三阶灵果，名唤赤磷果。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应该也是云笙存货里品阶最低的灵果了。
　　云笙见希微只是瞧着，却久久不曾下口，不禁催促道：“希微，你怎么还不吃？这果子里都是汁水，天寒地冻的，一会儿就该冻硬了。”
　　寻常的冰雪环境当然不至于，可这镇魔塔里的冰原是有些邪性在的，不仅能让修士感到寒冷，还能让修士感到饥饿。那么区区一个三品的火系灵果，自然也抵挡不住这里的寒凉。说不定冻硬了的果子吃下去，冷心冷胃，还得再得一场风寒！
　　希微被云笙催促，终于也不再犹豫，拿起一颗赤磷果低头啃了一口。这灵果内里果然已经被冰冻住，不再有火系灵力的炙热，吃在嘴里像是在吃冰沙。
　　云笙作为旁观者，都能听到“咔嚓咔嚓”的轻微咀嚼声了，一时间牙疼非常。她默不作声将希微手里吃了一半的果子拿了回来，体内火灵力运转，生生又将那果子给烤热了，这才还给了希微，示意她尽快吃。
　　如此举动一连做了三次，云笙才叹了口气，望着茫茫冰原露出几分无措：“接下来该怎么办啊，这地方看起来一点不必二层的沙漠小，咱们真的能在饿死之前离开吗？”
　　还有更糟糕的云笙没说，第四层什么样还不知道，万一也这么糟心该怎么办？
　　希微默不作声吃完了三颗烤果子，也望了眼远方，那双漂亮的黑眸里却满是坚定沉稳，仿佛永远不会感到绝望：“走吧，总会有法子的。镇魔塔一共有七层呢，这才第三层而已。若这里真是绝境，上面几层都没必要存在了。”
　　这话很有道理，云笙轻易就被说服了，于是两人继续冒着风雪赶路……虽然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层的传送阵在哪里，两人前进的方向对或不对。
　　不过也有好消息，云笙走着走着，忽然乐观的说道：“虽然肚子饿挺折磨人的，但这一层应该是没有魔头滞留了。在这里待上一天都要消耗那么多食物，几千上万年下来，怕不是早就被饿死冻成冰雕了。”
　　希微闻言笑了笑，没有反驳，这番话也算是两人苦中作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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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无目的的寻找总是效率低下的。两人在冰原上走了一整天，目之所及除了冰雪还是冰原，总体大概就是这里有一座冰山，和那里有一座冰山的区别。
　　当然，食物是没有的，冰原上寸草不生，也不存在什么冰系的灵植。
　　傍晚过后，天色逐渐黯淡下来。虽然白日也不曾见到太阳，但入夜后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冰冷的雪花扑了满脸洒了满头，无端更生了几分寒意。
　　云笙身怀火灵根都有些受不了了，她将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依旧被寒风吹得步履维艰。几次想要开口，结果嘴一张立刻就被寒风堵住喉咙，唯一能发出的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如此几次过后，她也学乖了，背对着避开风向开口：“希微，咱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狂风将她的话音吹散，只余零碎的音节落入希微耳中。不过她还是听见了，当下便点了点头，左右张望一番后，却没寻到合适的避风所。
　　最后希微也是果断，并指凝出一道剑气，夹杂着雷光往地面劈去。
　　很快，冰雪飞溅间，一个深坑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云笙一见立刻会意，当下放出异火在地面上烧了一圈，便彻底融出了一个可供二人栖身的地洞，之后再想个法子把上面封顶，就能作为两人暂时的居所……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过简陋，可谁让飞舟和小楼都已经被毁了呢。
　　希微当然没有嫌弃，甚至又出手挖出冰块垒了个冰墙，彻底将新挖出来的地洞封闭起来。云笙见状又拿出些皮裘被褥之类的放了进去，也算略作布置。
　　前后不过数十息，两人今晚的落脚地便有了着落。
　　云笙和希微随后入住了地洞，虽然简陋，但不得不说的是少了冰原上肆虐的狂风，里面确实也没那么冷。只是还不等两人缓口气，肚子里便再次传来了熟悉的腹鸣。
　　一把捂住肚子，云笙哀怨极了：“原来灵果是真不顶饿啊，早知道我就存些灵兽肉了。”
　　可惜没有这种如果，云笙只好继续掏果子来啃。而这一次希微发现，她拿出来填肚子的已经不是三阶赤磷果，而是四阶的风神果了。
　　希微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当下问道：“三阶灵果已经吃完了吗？”
　　云笙点头，也没打算和希微隐瞒：“我这里灵果存得不多，可能再过几天，咱们就的该吃草了。然后再再过几天，就连草都没得吃了。”
　　希微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将手掌摊开在云笙面前，她掌心躺着的正是之前那几个赤磷果的果核。许是被云笙用火灵力催发过的原因，这几颗果核倒没被冻住，反而散发着浅浅红光，躺在希微掌心仿佛成了什么珍稀的宝物一般。
　　云笙一时看得愣住，连几颗果核也觉得漂亮起来，莫名生出几分喜欢。然后就听见希微问她：“你能将这些种子催发吗？”
　　一听这话，云笙便明白了希微的打算——她是火木双灵根，火系主战，木系主生。正常来说，木灵根修士都很擅长催生种植，有一颗种子便能结出千千万万！
　　云笙当然也会催生，甚至对于灵植的培育，也别有一番心得。否则她那一院子的珍稀灵植，可不一定会长得那么好。然而现在有个问题，她如今不过金丹期的修为，身上最低阶的灵果却也是三阶，那么以她如今的修为想要催生赤磷果，就显得太过勉强了。
　　这一刻，云笙想起了正阳宗外门那成片的灵田，如果她有收藏一颗灵谷用来做种子就好了……
　　杏眼中显出些许为难，但云笙还是取走了希微手里的果核，抿着唇一言不发开始注入木灵力。从希微的角度看去，那紧绷的侧脸写满了倔强。
　　云笙的修为不高，但好在此刻灵力还算充裕，片刻后便听见一道几不可闻的破壳声响起。紧接着一株嫩绿的幼苗从那破壳出长出，渐渐长大，渐渐茁壮……这一切就像灵植生长的过程被加快了几百上千倍，直到那株幼苗长到手臂长，忽然便停下了生长。
　　希微一直紧盯着幼苗生长，见证着生命破壳而出，恍惚间似有所悟。
　　直到此时恍惚回神，才听见一道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她忙看向施法的云笙，就见她面颊绯红，脸上热汗涔涔而落，显然方才那短暂的催生便已消耗不轻。
　　饶是如此，云笙也没承认自己不行，反而嘴硬道：“没关系，等我调息一阵，还能继续。”
　　希微见状皱起眉，欲言又止。她有些见不得云笙如此压榨自己，可如今处境也实在寻不到更好的法子——若她是木灵根的话就好了，不必劳烦云笙不说，她修为更高也不会如此吃力。可惜她是雷灵根，除了把一切毁坏得乱七八糟，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帮不上忙。
　　最后希微也没说什么不必如此的废话，而云笙在吸收过灵石调息之后，也果断开始了下一轮催生。如此断断续续，几乎耗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那颗难得的赤磷果藤才终于长成。
　　藤蔓生成，开出一朵朵粉白小花，那是云笙辛劳一夜的劳动果实。
　　晨光映出云笙眼中惊喜，她举着那株碧绿藤蔓向希微邀功：“希微你看，要成了。等这一次结果之后，我多注入些木灵力保持藤蔓活力，说不定它还能再结几次果。”
　　此刻云笙眼中的欢喜纯粹而热烈，远比她当初养成了一院子奇花异草更加得意。可希微只看到她面色苍白，眼底都是掩不住的疲惫，心中顿时疼惜不已。当下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热汗：“既然如此，那便歇一歇吧，也不必急于一时。”
　　云笙脸上还挂着笑容，瞧见了希微近在咫尺的脸，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心疼。忽然间，所有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她豪情万丈的继续逞强：“没关系，还是一鼓作气吧。”
　　话音落下，赤磷果藤上的小花从盛放到凋零，紧接着藤蔓上结出一颗颗小小的果子。随着云笙的灵力催发，那小小的灵果又飞快长大，然后从青涩染上绯红。直到彻底成熟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灵果香气便弥漫开来，甚至渗出了地洞冰屋，被外间的寒风裹挟着吹向远方。
　　云笙又笑了起来，她眸光晶亮，这一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此同时她捧着硕果累累的藤蔓，很认真的冲希微说道：“希微你看，咱们饿不死了。”
　　话音落下，便因灵力耗尽倒在了希微怀里。


第73章 镇魔塔（十八）
　　云笙没能昏多久, 倒不是她恢复得快，而是被意外惊醒的！
　　昏昏沉沉的她，原本正躺在希微柔软的怀抱里, 忽然传来的巨响伴随着寒风扑面而来。如此大的动静，只要还有一口气，就都的被惊醒了。
　　云笙睁开眼就瞧见一片天光大亮，却是原本被冰墙封住的“屋顶”破开了，外间的光亮洒落进来。与此同时, 一双巨大的鸟爪也从破口处伸了进来, 那锋利的爪子仿佛一把巨大的弯刀，裹挟着令人胆寒的锋锐向她抓来。
　　刚睁眼的云笙瞬间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旋即她视野便是一转, 从仰面正对着那巨大鸟爪, 变成了俯趴着面对下方的冰层, 却是希微及时动作，将她护在了身下。
　　“希微！”云笙喊了一声，声音里都发着颤。
　　希微却已经无法分心回应她了。她一面将云笙护在身下，以免伸手在空中一划，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幽冥鬼道。纯白的环境中蓦然生出一道黑线，空间瞬间撕裂开来, 阴森的幽冥之气从鬼道中逸散而出, 隐隐散发着不祥, 让人一见便要先生三分退意。
　　只是巨鸟显然和之前的残魂不同, 它并非魂魄, 也不惧幽冥之力。察觉到危险之后只略微缩了缩爪子, 便彻底摆脱了幽冥鬼道的影响。
　　若说受伤？大概也就是爪子尖被鬼道稍稍削去了一点，实在算不得什么。
　　希微一见便知不好, 也不打算继续力敌。她趁着这个空隙一把揽住云笙的腰，就要带她逃离这险境。可显然，她剪指甲的行为还是激怒了巨鸟，那双巨大的鸟爪当即又向两人抓来——锋锐的鸟爪似乎闪着寒光，让人毫不怀疑，若被抓中绝不亚于利刃加身！
　　云笙心提到了嗓子眼，很想出手帮忙。然而她身上的灵力早在催生赤磷果时用尽了，此刻别说调用灵力，甚至经脉都还残留着灵力被压榨的隐痛。
　　没奈何，云笙只好以身作挡，至少她身上防御法宝足够多。
　　可希微显然没有拿她当盾牌的意思。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非但没有推出云笙去挡刀，反而将她往地洞外推去，那维护的姿态很有些决绝。
　　云笙大惊失色，忙回过头一把抓住了希微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也就是这一回头，她终于瞧见了袭击两人的巨鸟模样——那是一只颇为神骏的雕，一双眼睛凌厉异常，浑身羽毛与环境一般具是雪白颜色，唯有一双爪子乌黑锋利。
　　这雕是哪儿来的？难道镇魔塔第三层还有别的活物？！
　　云笙来不及多想，就见那白雕爪子已经抓向了希微。后者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可几道攻击打在白雕的爪子上，都未能破防。
　　不过白雕似乎也被希微的反击激怒了，忽然一翅膀扇了下来——白雕体型巨大，双翅张开足有数丈宽，这一翅膀扇下来的力道更是不小。云笙听到了明显的破空声，甚至隔着一段距离，也被这一击的锐气挂得脸颊生疼。
　　果然，希微也敌不过这不知名的白雕，云笙很快就听到她吃痛的闷哼了一声。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希微被这一击所伤的同时，白雕的爪子也抓住了她的肩膀。紧接着白雕双翅一拍，腾飞而起，希微自然而然也就被它抓上了天。
　　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云笙什么都来不及做，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抓紧了希微的手，陪着她一起被白雕带飞罢了。
　　至于会被带去哪里，后果如何，却是再也顾不得了。
　　**********************************************************
　　希微不是会认命的性子，再如何艰难的处境，她都能凭着毅力寻到一丝生机。这次自然也一样，只不过实力的碾压，让这份机会显得十分渺茫。
　　白雕显然是肉食动物，但看上去暂时不打算吃了两人，反而带着她们一阵疾飞。
　　云笙偷偷捏了灵石在手里恢复，趁着路上的时间，倒也积累起了一两分灵力。可她之前压榨自己太过，有没来得及调息修养，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全盛是不可能的——当然，以她区区金丹期的修为，这时候就算恢复了全盛，大概作用也不大。
　　更糟糕的是，云笙在二层炼制的毒|药全是针对魔族的。眼前这只白雕模样神骏，气息也十分纯净，显然不是什么魔族之类，她的毒|药也根本用不上。
　　云笙心中焦虑不已，希微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被鸟爪抓住的肩头已经渗出斑斑血迹，脸上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寒冷，显出了几分青白。
　　不过比起云笙，她还算镇定：“我扔你上去，你看看能不能落在这鸟背上。”
　　云笙不及多想，应了声好，便觉一股力道将自己向上抛去——修士筑基便可御剑，但金丹修为尚不能御空，总要凭借外物才能在空中滞留——希微这一扔的角度却是极好，白雕飞得虽快，却也让云笙稳稳落在了白雕背上。
　　白雕自然有所察觉，忽然啼鸣一声，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所幸云笙落下的瞬间便抓住了白雕身上的羽毛，哪怕那羽毛锋利得割破了她的手，也没有松开半分。
　　之后又是好一番天旋地转的折腾，白雕甚至特地带着云笙去撞了冰山。然而和它巨大的体型相比，云笙显然太过娇小，再加上她身上还有许多防御法宝，自然是不惧寻常危险的。倒是几番折腾下来，云笙渐渐适应了这样的速度，坐得更稳了。
　　许是几番折腾未能建功，也许是觉得不必急于这一时。白雕带着两人飞略过一片冰川峡谷后，暂时停下了折腾，也终于给了二人一丝喘息之机。
　　到此时，饶是云笙这个火灵根修士，眉毛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色的冰。整个人更是冷得有些僵硬，那双紧紧抓着白雕羽毛的手，都被鲜血结成的冰晶冻在了雕羽上。她吐出一口气，感觉肺腑里都是冰碴，却还是哆哆嗦嗦开口：“希，希微，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云笙都要以为希微发生什么不测了，才听她开口回了句：“死不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死不了就已经算是好的了。云笙听到之后放心了不少，又努力活动了下身体，终于缓缓探出半颗脑袋，向下望去。
　　希微仍旧被白雕牢牢抓着，身体在疾风中单薄飘摇，让人看了忍不住揪心。可云笙这一眼看去，不仅看到了希微处境艰难，还意外发现了另一处异样——白雕一只爪子抓着希微，另一只爪子竟也没有闲着，那碧绿的藤蔓火红的果实，不是刚被她催生的赤磷果又是什么？！
　　云笙心中惊讶极了，被寒风刮得晕乎的脑袋转动似乎也迟钝了些许。过了会儿才想明白，这白雕为何会找上门来，多半就是被赤磷果长成时散发的香气引诱来的！
　　那一瞬间，云笙后悔极了，早知道努力催生会引来这般祸害，她就不逞强了。
　　可现在说这些显然是晚了，云笙一面后悔，一面又飞快思考起脱身之计。过了会儿她缩回了脑袋，却挣开了手上血色的冰晶，开始沿着白雕后背一点点往上爬。直到她一把抱住了白雕的脖子，才扯着嗓子喊道：“雕哥，咱们打个商量，我给你更好的灵果，你放过我们如何？”
　　这句话云笙是认真的，白雕的实力比希微更强，证明它至少是五级以上的灵兽。灵兽到了这等级早已经开智，不仅能听得到人言，更知道权衡利弊。
　　白雕闻言果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惜没等云笙高兴，它就又回过头去了。紧接着白色的巨大翅膀略微煽动，迎面扑来的寒风更疾，它似乎也飞得更快了。
　　云笙被这阵疾风压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将脸埋在了白雕坚硬的羽毛上。饶是如此，迎面扑来的细小冰晶也让人防不胜防，在她脸上划出了一些细小的伤痕——这伤害实在太轻，防御法宝自然未被激活，倒真让她显出了几分狼狈来。
　　之后云笙几次试图和白雕打商量，甚至直接拿出了一颗六阶灵果当条件。可惜白雕不仅不为所动，反而越飞越快，彻底堵得云笙说不出话来。
　　云笙心中不禁有些气馁，又不愿轻易放弃。当她再一次抬头试图开口之际，忽然瞧见眼前景色有了变化——就在白雕的前行路上，一座巨大的冰山拔地而起。那冰山高耸入云，以云笙如今的位置，仰着头居然一眼望不见顶。
　　这镇魔塔里的冰山，似乎比正阳宗的守静峰还要高上许多……云笙不知不觉长大了嘴，满脸的震惊。然后震惊着震惊着，就被白雕带上了冰山。
　　等云笙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白雕已经落在了冰山上的鸟巢里。
　　它抖了抖身体，云笙这次也没太挣扎，顺从的滚落到了鸟巢里。然后一抬眼，就瞧见了同样被扔下来的希微。她的情况远比云笙糟糕，肩头的鲜血几乎染红了她半边衣裳，又在寒风中冻成了冰晶，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冻僵了，只有那双黑眸仍旧熠熠生光。
　　云笙大惊失色，下意识扑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把人抱起来，结果反而被冻僵的希微一把扯过护在了身后。紧接着蓝紫色的雷电在她周身闪过，将血色冰晶粉碎成渣。
　　白雕只看着没有动，它歪了歪脑袋，那双凌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些许困惑？


第74章 镇魔塔（十九）
　　希微将云笙护在了身后, 看着白雕的目光里满是防备。
　　白雕却没有继续攻击，它歪着脑袋看了两人一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竟低下头去, 一口一口把翠绿藤蔓上的火红果子给吃了个干净。
　　云笙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开口说了一句：“欸，你小心些，那藤蔓还能再结果子呢。”
　　白雕听到这话，啄果子的动作微微顿了下, 之后虽然照吃不误, 但动作间似乎真的放轻了许多。而见到这一幕的云笙心里则是稍稍松了口气，白雕听得懂人话是真的，还懂得可持续发展。既然如此, 说不定也能沟通, 倒也不必力敌。
　　想到这里, 云笙偷偷扯了下希微的衣角。后者哪里想不到这些？可莫名的，希微觉得这白雕对自己颇有敌意，至少比对云笙敌意要深许多。
　　这一点，从她几乎被鸟爪钉穿的肩膀就能看得出来。而之前云笙不得已被她甩上鸟背，白雕虽然也狠狠折腾了一通，但一个修为超过分神期的灵兽, 真想要将小小金丹从背上弄下来, 法子可多得是, 白雕却没做得太过便选择了妥协。
　　显然, 这只雕对待她们, 是有两副面孔的。
　　希微心里有些忧虑, 但眼下白雕确实也没再对她做些什么，便只护着云笙往后退远了些——这白雕个头极大, 它的鸟巢也大得惊人。里面铺着一层白色鸟羽，大抵是这白雕以前脱落的羽毛，与冰山融为一色的同时，竟也有几分暖和。
　　两人往后退了数丈，直退到了巢穴边缘才停下。白雕也只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并没有阻拦，继续一口一个的吃着赤磷果。
　　云笙回头往巢穴下看了眼，只见深渊万丈，若是个不会飞的人落在此处，只怕就再也无法离开了。不过她有飞行法器，希微已经元婴可以御空，只要白雕不拦着她们，倒是拦不住两人离开。于是她收回目光，心中似乎也有了些底气。
　　她压低声音，对希微说道：“这白雕把咱们抓回来，似乎也不是为了吃肉。既然如此，咱们就先留下，稍安勿躁如何？”
　　此时云笙已经恢复了冷静，骤然遇袭时被她忘记的底牌，这时候也被她想了起来。于是她一边说话，一边将清晏道君留给她的剑符偷偷塞了一道给希微——倒不是她小气，只是这等保命的东西，之前给了希微她也不会收。而现在不同，现在可是生死攸关。
　　果然，希微看到云笙塞来的剑符，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其实以希微天行宗首徒的身份，她外出游历时，师长也该赐下类似的保命之物。只是希微这次是自行离开的，走时身上魔性未消，根本不敢去师长面前晃悠，便也少了一道保命手段。不过希微也不后悔就是了。
　　有了剑符在手，希微和云笙明显都放松了许多。云笙眼见着希微将剑符牢牢攥在手心里，时刻准备激发，便对她道：“希微，你肩上伤势好像不轻，我先替你处理一番吧。”
　　其实这话云笙想说很久了，自从希微将身上的冰晶震碎，她肩上的伤口便再次溢出了鲜血。那伤口还不小，鲜血汩汩而出，看得云笙心惊肉跳的。若是生死之际倒也罢了，现在白雕明显没有进攻的意思，这伤势自然是得尽快处理。
　　希微也不是不疼的，只是她不能放心罢了。此时目光仍旧盯着白雕，听了云笙的话也只“嗯”了一声，并没有收回目光。
　　云笙一见便知她担忧，跟着看了眼白雕，也担心它吃完了赤磷果又来伤人。
　　不过就算担心，可她也不能放任希微的伤势不管。又听到希微那声回应，于是一咬牙，索性直接上手，一把拨开了希微破损的法袍。
　　这一拨开，希微的伤口便以更加直观的方式落入了云笙眼中，引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白雕是四根爪子就像是四把弯刀，死死扣住希微肩头的时候，那尖锐的趾爪便直直嵌进了肉里。此时希微肩头上便有四个深深地伤口，几乎将她整个肩膀刺穿！
　　只一眼判断了希微的伤势，云笙眼中就浮现出了一层泪花。她都不知道希微伤势这般严重的情况下，是怎么拉住自己飞那一段路的，换做她的话早就疼得松手了吧？
　　云笙默不吭声的查看伤口，眼泪却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希微一开始没有发现，后来发现云笙实在太过安静，这才将目光从白雕身上分了些许过来。结果一眼看到云笙落泪成冰的模样，不免呆了呆：“你这是怎么了？”
　　云笙没吭声，自顾自取出一瓶灵液来，倒在希微伤口上替她清洗。然后又取出止血生肌的丹药飞快捏碎她她敷上，希微回过头问句话的功夫，还被她顺手塞了颗补气血的丹药入嘴。于是希微一句话说完，嘴里已是满口丹香。
　　好在云笙的丹药果然都是极好的，等希微将口中丹药咽下，她肩头的伤处不仅止了血，甚至都已经长出了一点新生的肉芽。
　　若按照这个速度恢复下去，用不了一个时辰，希微肩头的伤口便也能痊愈了。
　　云笙见状着实舒了口气，她就怕那白雕爪子上有毒，或者有别的效果，会阻止伤口愈合。好在并没有，那么单纯的皮肉伤对于修士来说，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算了，不能想，还是好心疼！
　　云笙看着希微正在愈合的伤口，心疼得眼泪流个不停。偏眼下这环境极冷，哭着哭着泪水就要结冰，她也是哭得眼睛疼，可就是忍不住。
　　那模样看的希微都忍不住心软，甚至主动抬手抱了抱她，安慰道：“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现在用了你的丹药，过不了一会儿就能痊愈了。”
　　她说得很轻松，也确实不在意，因为这样的伤势相较于她曾经的经历而言，确实也算不得什么。而那时她孤身一人，受千夫所指，又哪里有人会为她心疼呢？
　　云笙却被她这动作吓到了，忙说道：“你，你别动，伤口还没好呢！”
　　希微闻言忍不住笑：“没事，我伤的是另一边肩膀，抬手抱抱你不会牵扯到伤口的。”
　　两人说着话，一个担忧心疼，一个有心安慰，气氛都缓和了许多。她们似乎都忘记了旁边还有一只强悍的白雕在虎视眈眈，以至于头顶光线再度一暗时，她们才发现白雕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赤磷果，再次来到了两人身旁。
　　云笙心头顿时狠狠一跳，这次终于赶在希微动手前，先一步将她护在了身后。而这一次希微竟也没挣扎，乖乖站到了云笙身后，看着她与那白雕对峙。
　　果然，白雕没有伤害云笙，它微低着头，与仰头的云笙对视。
　　云笙一面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面强撑着半步不退，她甚至怒瞪着白雕：“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抢灵果的话，赤磷果都已经被你吃完了，你还要怎样？！”
　　白雕一声不吭，爪子一抬，将已经被吃的干干净净的赤磷果藤丢在了云笙面前。那藤蔓原本灵气浓郁生机勃勃的，可被外面的寒风一吹，现在又失去了所有果子，整条藤蔓都有些发蔫儿了。好在鸟巢里还算暖和，这才没有被冻成冰雕。
　　云笙一见白雕动作，便将它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顿时气闷不已——这家伙可真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抢了她刚催生的灵果不说，还想要她继续做苦力？
　　满腔怒火的云笙恨不得将这藤蔓捡起来，直接扔白雕脸上！
　　可她不敢，因为打不过，更因为那白雕的目光竟然越过她，落在了希微身上。
　　那一刻，云笙感觉自己的珍宝被贼盯上了。她毫不犹豫的挪了两步，将希微彻底挡在了自己身后，同时放言道：“你要还想吃灵果，就不许再动她！”
　　说出这话后，云笙自己都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威胁白雕，方才的狠话简直色厉内荏。可奇怪的是，白雕虽然盯着希微瞧了许久，竟真的没有再次动手。回到老巢的它似乎安分了许多，只微微伸着头靠近了两人，似乎在轻嗅着什么。
　　云笙后背汗毛倒竖，一点都不能安心，偷偷拉着希微沿着鸟巢的边缘绕开了。不过为了安白雕的心，她到底还是咬了咬牙，把地上的赤磷果藤捡了起来。
　　她能怎么办？就算不为了白雕考虑，她辛辛苦苦催生出这条藤蔓，也还是要吃饭的。
　　白雕见她捡走了藤蔓，便也再追过来，反而就近蹲在了两人先前所在的位置。只那双眼睛总是越过云笙，落在希微身上，仿佛关注又仿佛探究。
　　总归白雕没做什么，两人也就暂时不理它了，又转到鸟巢另一边，距离白雕远远的。末了云笙偷偷抹了把冷汗，又去看希微的伤口，便见这片刻功夫，那伤口已经长出了粉色的嫩肉。恢复得果然很快，只不过恢复的再快，也没让云笙的心疼少上几分。
　　希微倒是不在意这点伤口，她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白雕上。那双黑眸明亮异常，除了对云笙露出过笑意之外，一直都写满了冷静。
　　她观察了白雕许久，不知得出了怎样的结论，手中突然多出块灵石来。然后手一抛，直接扔给了不远处的白雕，后者果然一伸脑袋，直接将灵石衔住了。然后就见白雕脑袋微微一仰，接着嘴一松，那块僵硬无比的灵石就直接被它吞了下去。
　　末了白雕喉咙中还发出一阵“咕咕”声，听起来似有满足。


第75章 镇魔塔（二十）
　　希微的动作云笙也看到了, 只听她轻“咦”一声，若有所思。
　　紧接着云笙便学起了希微的动作，也冲着白雕扔去一块灵石——这白雕显然不是魔族, 应该是某种灵兽没错了，可惜困在了这没有灵力的镇魔塔里。如果它看中的真是灵气，云笙可就不必费心管什么赤磷果了，毕竟说起灵石，她可有一条小灵脉呢！
　　果然, 白雕一见云笙扔过来的灵石, 毫不犹豫又是一口吞下，显然很吃灵石投喂这一套。可不知为何，吃完灵石之后, 白雕的目光也没往云笙身上挪, 反而一直盯着希微。
　　那目光, 说不上是凌厉更多还是困惑更多，总之让云笙这个旁观者都看的毛毛的。以至于她下意识又把人往后面挡了挡，就差把希微从鸟巢里挤下去了。
　　希微自然看出她的紧张，拍拍她肩膀说道：“无事。你看，它现在没打算动手。”
　　云笙依旧不能放心，可希微此时已经猜到缘由了——归根结底, 这里还是镇魔塔, 里面的一切都是针对魔头而设。这只白雕虽不知来历, 但它既能在镇魔塔中生存这么久, 应当也是其中一环。那么它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魔珠, 尤其针对自己也就不足为奇了。
　　至于这白雕现在为什么不动手, 大概是因为她身上除了魔珠，还有更充沛的灵气, 让它一时间难以分辨了吧？之后会怎样，便是她也猜不到了。
　　不过眼下看来，双方暂时还能保持相安无事，两人也就保持着警惕暂时坐下了。
　　云笙倒是很大方，依旧时不时扔块灵石给白雕，像是顺手投喂。私下里她却小声与希微说道：“这冰原不知有多大，之前我骑在白雕背上，也不知经过多少地方，看来看去还是眼前这座冰山最为高耸奇特。再加上还有这只白雕在这里守着，说不定传送阵就在这里。”
　　灵兽守门，灵兽守墓，灵兽守着天材地宝……这样的事在修真界可谓屡见不鲜。这只白雕实力强横，若真被留下守门，倒也很有可能。
　　希微心里其实也隐隐有所猜测，只不过她实在打不过对方，再加上白雕对她明显有些敌意，便也不敢轻易尝试。此刻听了云笙的话，再见她动作，便也将对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这财大气粗的小富婆，怕不是打算用灵石贿赂白雕，把它养熟了放两人过去吧？
　　云笙心里还真这么想的，对上希微目光的瞬间，两人的心思便都被对方知晓了。云笙眉梢微扬，点点头承认了希微的猜测，就差没把“财大气粗”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希微好笑又无奈，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不想知道，这白雕为何待你我不同吗？”
　　云笙当然想知道，只是她猜不到答案，闻言眨眨眼：“你要告诉我原因吗？”
　　希微心思豁达许多，再加上打消了将人留下陪自己的自私念头，已经不太想瞒她了，便试探着开口提醒了一句：“你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吗？”
　　云笙闻言下意识回道：“这里是镇魔塔啊……”
　　一句话出口，云笙忽然顿住，脑海中有灵光一闪而过。她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希微，但眼底更多的还是担忧：“希微，你……不小心沾染到魔气了吗？”
　　希微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目光平静的看着云笙，似乎默认了。
　　云笙顿时慌张起来，她目光上下打量着希微，尤其在她受伤过的位置多看几眼，似乎这样就能看出她在哪里沾染了魔气。而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因为希微身上的魔气根本不是从外部沾染的，而是从前世带来，由内而外的散发。
　　希微依旧没有解释，也没有拒绝云笙的打量，她只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她从那双眼里看到了担忧，看到了紧张，甚至看到了懊恼，唯独没有看到嫌弃与决绝！
　　她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希微目光变得深远，似乎透过云笙看到了从前——在前世，她遭人陷害沾染了魔气，所有人便不由分说将她打成邪魔外道。包括培养她多年的师门，平日朝夕相处的同门，竟也无一人站出来替她分说。当时她的慌张、无助，以及绝望，现在回忆起来仍旧痛彻心扉。
　　曾经经历过的背叛，让希微心硬如铁，而云笙就是那个一点点将铁炼化的人。她几乎是带着期望的开口问道：“云笙，如果我入魔了……”
　　她话还没说完，一只柔软的手掌已经捂住了她的嘴：“不，不会的！”
　　希微却将她的手拉了下来，继续问完这句话：“如果我入魔了，你会如何看我？”
　　云笙对上希微的目光，轻而易举看到了她眼中的认真，也没错过那一丝丝的期待。这让她脑子“轰”的一声就炸开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而不远处，一直暗中观察着这边的白雕，也拍拍翅膀重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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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喜欢上一个人，该当如何？
　　自然是亲近她，追求她，获取她的认可，与她同登大道！
　　这是云笙一直以来的想法，哪怕她喜欢上的是同为女子的希微，这想法也从未改变过。哪怕她有些畏畏缩缩，连表白都只敢在对方听不见时说，但放弃的念头也从未在她脑海中生出过。她只觉得自己或许需要付出更多时间，更多努力，才能获得对方的喜欢。
　　可若有朝一日，喜欢的人告诉你，她已经入魔了，又该如何？！
　　云笙茫然，云笙无措，云笙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因为她出身正道，从记事起接受的教育便是正魔不两立，魔道妖人人人得而诛之……事实上她知道的、遇到的魔修也确实没有一个好东西，对那些人狠下杀手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
　　可现在喜欢的人和魔修混为一谈了，就好像原本泾渭分明的高洁与污浊混在了一起，让她措手不及，更加手足无措。
　　云笙一时迷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本能觉得自己此时的反应很重要，若是做错了，可能就是一生之憾。
　　正无措时，脚下的鸟巢忽然震动，白雕起身的动作顿时惊动了两人。
　　云笙和希微齐齐回头的同时，云笙依旧本能的挡在了希微身前。以绝对维护的姿态，并无半分犹豫，也和之前没有半分不同。
　　希微的目光便从白雕挪回了云笙身上，看着她并不宽阔的后背，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
　　云笙却没顾得上背后的沉默，她忙掏出两块极品灵石冲白雕扔去，同时说道：“雕哥，你别听她瞎说，什么入魔不入魔的，她就是在与我开玩笑呢。”
　　白雕一张嘴就把两块极品灵石吞了下去，之前两人投喂的基本都是中下品的灵石，与这极品灵石之间差距自然很大。饶是白雕修为高深，这两块灵石下肚，也不由眯了眯眼睛，浑身都有种被灵气包裹的暖洋洋的感觉，着实让雕喜欢。
　　云笙见白雕吃了灵石之后没再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忙又扔过去几块。这次白雕没有再吃，而是伸出翅膀将几块灵石揽了过去，藏在了鸟巢里。末了往上一蹲，不动了。
　　眼见着白雕吃人嘴软，没再发难，云笙着实是松了口气，只觉后背都给冷汗浸湿了——之前不知希微情况还好，现在知道她可能入魔了，又是在这处处针对的镇魔塔里，云笙真觉得心上人有生死一线的危机。
　　万幸，这白雕真听得懂人话，也没有固执到一言不合就动手。
　　经此一事，云笙心弦一紧一松，竟有些虚脱之感。她回过头，又看向希微，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她肩头还在恢复中的伤口上。
　　那伤是推开自己时落下的，现在伤势还没好，她难道就能翻脸不认人吗？她做不到，更何况就算知道希微可能入魔了，看着那伤口她还是只觉得心疼——她大概就是这样感情用事的人，哪怕梦境预警已经让她看到了那样糟糕的未来，可她还是会重蹈覆辙。
　　云笙忽然就放弃了，她垮下了肩膀，抬眸直视着希微的眼睛：“你真的入魔了吗？不能再恢复了吗？”问完却不等希微回答，便又道：“那你愿意和我一直留在这镇魔塔里吗？”
　　希微没料到云笙会这样问，却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先是怔了怔，接着苦笑：“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大概是真的走不出去了。”
　　云笙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
　　她伸手过去，牵住了希微的手，眉眼间最后一点忧虑消失：“这样啊，那就没什么关系了。我可以留下来陪着你，只要不出去，你有没有入魔又有什么关系？”说到这里，她竟然露出一抹笑容，眉眼都染上了明媚：“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
　　修士入魔之后多半性情大变，云笙不怕千夫所指，但她怕希微入魔之后伤害无辜。届时便不是千夫所指，而是正道不容了，可云笙显然无法抛弃正阳宗只选希微。
　　希微有设想过云笙可能接受入魔的自己，却没料到答案来得如此快。她心头忽的一松，似乎放下了一块大石，接着抬手便紧紧抱住了云笙，用力到云笙都感觉有些疼。
　　云笙呆了呆，紧接着抬手回抱过去，总觉得此刻的希微像是藏了满腹心事。


第76章 镇魔塔（二十一）
　　高耸的冰山山腰, 巨大的鸟巢之中，两人并肩而坐。
　　希微将此生最大的秘密交托出来，并且得到了比想象中更好的答复, 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就像是长久禁锢在她心头的枷锁，在这一刻被眼前人轻易粉碎。于是天高了地阔了，曾经藏在心间的血淋淋伤口也开始愈合了，晦暗的世界重又看到了光明。
　　两人并肩坐在鸟巢边缘，没去管身后时不时盯过来的白雕, 眼前是无尽的冰原……希微不时回头看云笙一眼, 即便一言不发，也能瞧出她此刻思绪万千。
　　云笙忍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 问道：“希微, 你在想什么？”
　　希微正看着冰原远方, 闻言轻轻答了一句：“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从前而已。”
　　她所说的从前，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上辈子她从天之骄子堕落成泥，有过惶恐有过怨愤，最后也确实入了魔，屠尽了仇人, 也伤害了无辜。最得意时, 莫过于杀上了曾经的师门, 屠灭了背刺过她的天衍宗, 然后又在最得意时重新来过。
　　重生的那一刻, 希微没觉得解脱, 相反满腹怨恨魔性难抑。那时她就在想，曾经那样痛苦的经历, 重来一次又有什么意义？是要她再承受一次背叛？还是让她有机会先下手为强？
　　可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已经报过仇的她来说，都只是重新将伤口撕开罢了。
　　直到她认识了云笙，直到云笙一步步向她靠近，直到她在云笙眼里看到了隐约的钦慕……是的，她比云笙更早发现那份钦慕，可她什么都没说。甚至等到云笙自己也认清了自己的感情，跃跃欲试向她接近，希微也没有顺势接受。
　　她心里一直藏着个秘密，也一直藏着一份芥蒂。她不确定眼前对她真心诚意的云笙，会不会像前世那些同门一样。在自己是天之骄子时推崇备至，在自己跌落神坛时落井下石。
　　那样的背叛，经历过一次之后，没有人能够再承受第二次。
　　希微承认，那些天的自己就像是一只受过伤的小兽，哪怕已经默默舔舐过伤口，可也从心里害怕再一次的伤害。所以她宁愿选择不要，也不愿承受再次受伤的风险！
　　就算是今日选择了开口坦白，希微其实也是抱着悲观态度的——白雕实力比她强大许多，有它守着传送阵的话，她基本没有可能再上一层。而这一层冰雪交加，更有饥寒交迫，虽然不确定修士会不会被饿死，但留在这里恐怕十分艰难。
　　近似绝境的情况下，她选择了坦白，无论云笙给予怎样的回应，都算是她对自己的一份交代。而她，其实并没有奢望云笙能这么痛快的选择自己。
　　想到这里，希微便忍不住舒展眉眼，露出个由衷的笑来。
　　寒风拂动希微的发丝，也未吹散她眼中的笑意，云笙却看得心头一动，抬手替她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挽回了耳后。她有些好奇，问道：“想起从前，有那么高兴吗？”
　　希微回过头来，眼眸微弯，那双漂亮的黑眸里倒映着云笙的模样，似星辰一般明亮。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你说错了，从前没什么值得我高兴的。”她说着牵住了云笙的手，认真道：“我高兴，是因为遇见了你。”
　　直到今日，希微忽然明白了这场重生的意义，那便是遇上这样一个值得的人。
　　希微不再去想前世，也不纠结于前世两人的错过，眼前的云笙才是独一无二的。若没有前世那般经历，两人即便相遇，恐怕也不是如今模样。
　　这一次，希微眼中的真挚太过夺目，真诚的言语也好似情话。云笙在她的注视下，脸颊一点点染上绯红，眸中生出浅浅的羞赧，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她抿着唇，似乎想要忍下心头的雀跃，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于是杏眸一弯，目光晶亮的回应道：“那真巧，能遇见你，我也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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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番刨白不算彻底，至少希微并没有将自己的过往坦白，云笙也没有追问希微究竟何时入魔。但在大前提达成了一致的情况下，两人间的距离也是肉眼可见的缩短了。
　　云笙时常有种感觉，仿佛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早被希微看透了，可她还是没胆量去问。
　　这镇魔塔的第三层环境确实不好，再加上白雕守门，她们多半也没机会上第四层了。可即便如此，时间对于她们来说依旧是长远的——希微独自留下可能会很艰难，可云笙有大量灵石储备，又会催生灵果，两人短时间内是饿不死的。
　　再加上现在住在白雕的鸟巢里，这鸟巢中尽是羽毛铺就，又避着风，住着也不觉得冷。相较于之前两人在冰原上随便挖个冰洞住着，反而还要舒适许多。
　　日子既然过得下去，自然也就没有必要操之过急。
　　反正云笙灵石很多，她大可以一边投喂白雕算作房租，一边继续与希微培养感情……这样一想，生活竟也不赖，至少比想象中要好上许多。
　　如此过去了七八天，希微的伤早就好了个全，肩膀上连点伤痕都没落下。但两人朝夕相处，再加上希微渐渐敞开了心怀，两人的感情却是肉眼可见的亲密起来。
　　或许当事人还不曾察觉，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去，就是两人肉眼可见的黏糊了起来。
　　没错，这个旁观者，就是白雕！
　　白雕在这镇魔塔里待了足有上万年，若非这里灵气断绝，恐怕距离得道飞升也不远了。而这样长久的生活只它一只雕，终究还是寂寞的。起初白雕带回两人，只是因为她们难得不是镇压的魔头，所以哪怕希微身上沾染了魔气，它也没有立刻狠下杀手。
　　然后它看着两人坦诚，看着两人和好，看着她们留在它的巢穴里黏黏糊糊……这两个人修是不是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真把它的巢穴当自己的窝了？！
　　白雕眼看着两人似乎真没有离开的打算，要在自己的窝里长长久久的住下，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这绝对和它是只万年单身雕没关系——于是在云笙又一日投喂“房租”的时候，冷眼旁观多日的白雕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们俩是打算长期霸占我的窝了吗？”白雕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尖利。
　　正投喂的云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才对上白雕的凌厉目光。她眨了眨眼，先是惊喜道：“雕哥，你果然会说话！”
　　白雕闻言不耐烦的拍了拍翅膀，煽起一阵狂风，直吹得云笙止不住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就被她身后的希微揽住了腰，好悬没一脚踩空直接从鸟巢里掉下去。而白雕对此视而不见，相当不耐烦的开口：“你们不想去上面了吗？不想去的话，就滚去搭个自己的窝！”
　　云笙刚站稳就听到这样一句话，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咦，雕哥，你肯放我们上去吗？！”
　　显然，云笙两人之前的猜测没错，这第三层的传送阵果然是被白雕镇守的。要她们俩硬闯肯定是没可能了，但如果白雕肯放行，自然又是另一个结果。
　　白雕闻言再次不耐烦的伸了伸翅膀，这次却没有煽起狂风吹走两人，反而是往身后的冰山一指：“这里是镇魔塔，你一个正道修士，要走就走。”
　　云笙闻言先是一喜，紧接着想到希微，又立刻冷静下来：“不，我不走了。”
　　两人很有自知之明，眼前的白雕并非寻常灵兽可以糊弄，它既察觉到了希微深藏的魔气，自然也不会被云笙三言两语糊弄住。眼下白雕又说什么正道修士，看样子还是十分针对魔修的，它大概不会放希微离开，那么云笙自然不会独行。
　　希微沉默着，不发一言，只默默握紧了云笙的手。
　　白雕没有错过这个小动作，它活了千万年，也不比人族蠢笨，顿时明了云笙的意思。当下更是不耐烦，竟像摆手一般挥了挥翅膀：“要滚就一起滚，总之别留在我的窝里。”
　　云笙先是一怔，接着眼眸一亮：“你放我和她一起走？”
　　其实这么多天下来，除了希微自己说她入魔了，云笙是一点没在对方身上察觉异样的。她既没有魔气四溢，也没有性情大变，只要她自己不说，便不会有人猜到她竟然入魔了——如此稳定的入魔，再加上湛淳送的菩提手串遮掩，基本断绝了被人发现的可能。
　　既然如此，那离开镇魔塔也不是不可以。她们可以去外面找个地方隐居，也好过在镇魔塔里消磨，毕竟饥寒交迫的感觉可不好受。
　　这样的念头在这一瞬间浮现在云笙的脑海。当然如果白雕不肯放她们离开，她也不会强求，更不会因此改变主意，将希微独自留下。
　　白雕那双凌厉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希微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最后竟也没有为难她们。只听它冷哼了一声，不在意道：“放你们走又如何？你们若有本事，她若心性坚定，便是放你们离开镇魔塔也无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有些惊喜有些讶异——连希微都没想过，身怀魔珠的她，居然还有机会离开镇魔塔。可原来，她们真的还有机会离开吗？！


第77章 镇魔塔（二十二）
　　白雕一开始将两人带回鸟巢, 是因为独自在镇魔塔守门太久，觉得有些寂寞。而两人既不是魔修，倒也不必在这塔中历练蹉跎, 它将人带回来陪自己几天，也算是帮她们省了一段路。此外希微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魔性也让它在意，就近观察正好。
　　一切打算的都挺好的，除了这两人开始在它面前日益腻歪——讲真，它刚将人带回来时, 这两人明明怕它怕得不行, 怎么现在就能这样无视它了呢？！
　　白雕想不明白，白雕觉得腻味，白雕决定赶人。
　　然而白雕透露出的消息对于希微二人来说, 却绝对算得上是惊喜。虽然两人都已经下定决心留在镇魔塔里了, 可就这破环境, 能离开谁愿意留下啊？！
　　云笙尤其高兴，又怕自己表现得高兴过头，让希微误会。于是她很快冲希微解释了一句：“这镇魔塔里处处危险，冰天雪地也不好生活。如果能出去的话，咱们还是出去得好，到时候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咱们可以一起隐居。”
　　两人都还年轻, 现在说隐居似乎有些太早, 可按照希微的情况来说, 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且就算隐居了, 两人也大可四处游历, 只要不太出风头就好。
　　希微自然不会误会什么，事实上这些天她也想过许多——云笙为她考虑, 愿意留在镇魔塔里，这既是她的真心，也是现实的无奈。毕竟以云笙自己的修为，想要走出镇魔塔确实很难。而云笙选择留下，就代表着她得舍弃塔外的一切。
　　包括师门，同门，还有父亲。
　　如果云笙无情无义，希微自不必为她考虑。可云笙既然坚定不移，将心比心，希微自然也会站在她的立场考虑……抛弃一切只选一人，对她而言到底还是太过残忍。
　　希微也怕，怕云笙有朝一日会后悔，怕她们俩难有善终。
　　而现在白雕给出了另一条路，希微当然也是十分欢喜的。她对上云笙那灼灼目光，早将前世的仇怨抛在了脑后：“好，咱们一起隐居。”
　　白雕将两人的话都听在了耳里，若有似无的打量了希微两眼，又收回了目光。它依旧很不耐烦的样子，收起翅膀在鸟巢里走了几步，赶人道：“行了，你们要说话有的是时间，别在我的窝里啰嗦了，要走就赶紧走。”
　　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云笙二人也看出白雕没有再伤害她们的意思。再加上云笙这些天不断投喂接触，对待白雕更是大胆了许多，当下眼珠一转，问道：“我们走了，雕哥你自己留下吗？”
　　白雕瞥了她一眼，没吱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它回答。
　　云笙却不气馁，又问道：“这镇魔塔炼成近万年，雕哥你应该是从镇魔塔封塔时就留在这里的吧？据说镇魔塔失窃也有数千年了，你就在这里枯守了数千年？”
　　白雕并不知道镇魔塔外的情况，它只是遵从使命，一直守着这道传送阵。此时听了云笙的话，它才陡然明白，为什么这几千年来再不见新魔。好不容易又出现两个人，还是一个正道修士，另一个在正魔间徘徊，总之根本都达不到镇魔塔的镇压标准。
　　话到此处，白雕也不由多问几句：“镇魔塔失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笙其实也不清楚，将目光投向了希微，而希微果然接过话头说道：“那时几千年前的事了，我们尚不足百岁，听到的都是传闻。据说数千年前，镇魔塔自正道失窃，被魔修得了去。之后魔道想方设法准备开启镇魔塔，放出里面的魔头，但数千年过去，一无所获。”
　　白雕听到这里，不免冷哼了一声，颇为自傲道：“镇魔塔是顶级的天阶法宝，除非仙人出手，否则想要外力破除，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事实证明，白雕的自傲一点毛病没有。几千年时间，正道有无数惊才绝艳之辈，魔道也不乏旗鼓相当的天之骄子。可无论镇魔塔经过多少人手，始终也未能破除。
　　若非如此，又怎会沦落到用来设计佛子，连带着她俩跟着遭殃。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与白雕说了，云笙抓住重点说道：“现在镇魔塔落在了魔道手里，肯定再不会用它来镇压魔头了。我们落入镇魔塔也算是意外，雕哥你继续留在这里，恐怕千年万年，很难再等到下一个人了……”
　　她入塔前捏碎了剑诀，也不知清晏道君有没有及时赶到，现在外面又是什么情况？如果清晏道君来得够快，外面的形势恐怕更加复杂，也不知镇魔塔现在究竟在哪方势力手中。
　　白雕听了云笙的话，锐利的眼中也不免浮现出几分彷徨来——它守在这里，千年万年，却不曾失去锐气。可现在有人告诉它，继续留下毫无意义，这处传送阵也不必再守了。它忽然就不知道未来该如何了，留下没有意义，难道要离开吗？
　　云笙看到了它眼中的彷徨，立刻抓住机会游说道：“所以雕哥，咱们一起走吧！你知道的，我有很多灵石，你跟我们一起离开镇魔塔，包吃包喝包身份！”
　　她们正阳宗，绝不会拒绝一只实力高深的灵兽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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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的邀请相当大胆，就连希微也没想过，她们竟然还能把守门的白雕拐走。
　　但事实证明，就算是一只灵兽，也经不起千万年毫无意义的虚耗，尤其它已经经历过数千年的孤独寂寞了。而拐走这样一只镇守灵兽的好处，也不仅仅是多一个强力打手。
　　两人一雕站在冰山山腹之中，这里是整个第三层最为寒冷的地方，一脚踏入连血液都要被冰冻起来。若非云笙有异火傍身，希微有雷电之力，她们可能都无力踏足其中。只有白雕不受影响，拿翅膀指着眼前寒潭说道：“就是这里了，跳进去就行。”
　　冷得连血液都能冻结的地方，眼前的一汪寒潭却不曾凝固。幽蓝的潭水清澈漂亮，只有幽幽寒气如烟升腾……反正是看一眼，就让人不敢碰的存在。
　　云笙试探着靠近了几步，顿觉一股寒意迎面扑来，眼睫上顿时结了一层白霜。
　　她赶紧后退两步，这才敢倒抽一口凉气，惊道：“传送阵在这寒潭里？咱们跳进去的时候不就冻僵了吗，传送完真还有命在？！”
　　白雕闻言不在意的扑扇了下翅膀：“反正我不觉得很冷，之前跳进过寒潭的那些魔头，也没一个怕的。你要不敢跳的话，继续留在这里也无妨。”
　　云笙闻言顿时苦了脸。白雕的修为已经很高深了，而能越过它前往第四层的魔头，想必只强不弱。他们当然有底气通过寒潭传送，可自己只是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金丹小修士啊，哪怕有异火护体，跳一次恐怕也得去半条命。
　　希微也皱紧了眉，半抱住云笙，两人互相取暖。她看一眼寒潭，试探着问白雕：“前辈，我俩修为浅薄，不知可否请前辈护持一二？”
　　白雕幽幽看了两人几眼，忽然一抬翅膀，划出个红色符阵向希微推来。
　　云笙对这些研究不多，看了两眼才看出来，那竟是道契约——就像是她与苍背赤炎狼签订契约一样，灵兽自然也能主动向人修签订契约。只不过人修契约灵兽多是主仆契约，而灵兽主动与人签订的契约，可能就反过来了。沦为灵兽奴仆的人修，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想到此，云笙不免有些紧张，毕竟白雕的修为比她们都高。抱住她的希微自然立刻察觉到了，开口安慰道：“无妨，这是平等契约。”
　　然后就听白雕说道：“签了契约，若你魔性未除，我会一直盯着你。”
　　显然，白雕哪怕不知道希微重生两世的事，也在她身上察觉到了不同。否则区区一个元婴修士，便是真的堕魔成了魔修，又哪里值得见惯魔头的它在意？
　　希微闻言也只沉吟了一瞬，便接受了白雕的契约——这既是约束，也是助益。只要她不会真正被魔性所控，丧失理智，想必白雕也不会喊打喊杀。而理智这种东西，希微其实一直不缺，否则真靠一个疯子，前世也很难在短短百年内绝地反杀。
　　而签下这道契约，希微和白雕多了一重联系，也能理直气壮的开口了：“还请前辈助我们通过寒潭。另外前辈所言的离开，千万年来，我未曾听闻有人离开过镇魔塔。”
　　后面这个问题希微在心里憋了好一会儿了，从听到白雕说可以离开时起，她就很想问——虽然很早之前她就猜到，镇魔塔不可能是真的毫无出路，但她既入了魔，那么镇魔塔留下的出口就不可能是为她而留的。可白雕明知她入魔，却依旧如此说，显然另有隐情。
　　白雕见她这么干脆，倒也高看希微一眼。不过听到希微紧接着抛来的两个问题，又满脸不乐意的哼了声：“你倒是和她一样，一点不知道客气。”
　　被点名的云笙毫不在意，甚至因为白雕的话，有一丝莫名的窃喜。
　　恰巧白雕看见了，顿时嫌弃的别开了目光。然后它抖了抖毛，落下两根洁白的雕羽，径自飞向两人：“拿着，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怕冷的。”咕哝完，又顺着希微的问题说道：“你们以为镇魔塔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岁月无穷的囚禁吗？还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问完不等两人回答，白雕便一脸严肃的给出了答案：“不，这里是一场历练！”


第78章 镇魔塔（二十三）
　　白雕一脸严肃的冲二人宣告, 镇魔塔其实是座历练场。
　　云笙听罢，只觉得满脑袋问号——历练，历练什么？是想让希微这样刚入魔的, 历练成魔头？还是让那些魔头历练一番，直接飞升？！
　　希微倒是听懂了一点，迟疑开口：“你的意思是，要洗去魔性，才能出塔？”
　　白雕闻言顿时露出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然后将镇魔塔的来历娓娓道来。倒也和希微知道的差不多, 只不过希微不知道的是，当年合力炼制出镇魔塔的大能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佛修。而佛道讲究什么好生之德, 便特地给魔头们留了这么一条不是路的路。
　　云笙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前辈有如此宏愿。
　　希微听罢虽没什么表示, 但心里却颇不以为然——别的不说，魔修大多修炼魔功，若是连魔性都祛除了，岂非要自废功法？而功法一废，修为全无，随着修为增长的寿元也会立刻耗尽。到时候人直接就死了, 哪有什么“改过自新”的机会, 就更别提出塔去了。
　　归根结底, 这就是条死路, 所以千万年来也从未有人离开过镇魔塔！
　　不管有没有想通其中症结, 两人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 也没有对前辈们的宏愿发表感悟，云笙眨了眨眼睛, 直接问道：“雕哥，上面一层是什么，你知道吗？”
　　白雕刚发表完豪言壮语，结果就听到云笙如此询问，顿时给了她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不过转念一想，这小丫头是个正正经经的丹修，一点魔气都没沾染，心思还单纯通透得很，与她说什么洗去魔性，确实也没什么意义。
　　喉咙里不满的咕哝了两声，白雕到底没说什么，翅膀一挥指着寒潭说道：“你跳下去不就知道了，来问我做什么？”
　　云笙看了眼寒潭，撇撇嘴：“你不会是不知道吧？”
　　也不知这句话是不是戳中了白雕的痛脚，那双本就凌厉的眼眸顿时更凶了，大有一言不合要踹人下水的意思。云笙一见不好，哪里还敢招惹对方，立刻一手抓紧白雕之前给的雕羽，另一只手抓紧希微，不必白雕动脚就自己跳进了寒潭里。
　　白雕见状哼了一声，接着伸展了一下翅膀，然后就跟着跳了进去。
　　随着“噗通”一声巨响传来，寒潭中先是漾起一阵波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孤寂了数千年的地方，这次是真的再也无人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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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雕不愧是镇守在冰天雪地中上万年的灵兽，它给二人的雕羽很是管用。云笙握着雕羽跳进寒潭之中，除了感觉周遭水流，竟是一丝寒意也未感觉到。
　　早知道雕羽这么有用，她当时就在白雕的鸟巢里多薅几把带上了！
　　云笙略微有些惋惜，未等她这念头落定，人便已经通过了传送阵。眼前的光影从暗转明，云笙原以为脱离了寒潭，结果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水里泡着。
　　触不及防的情景让云笙有些失措，脚下空空险些沉入水里。好在被她拉着的希微反应快，捞了她一把，她才险险浮出了水面。
　　云笙松了口气，抓着希微的手半点不敢松开，只用另一只手凫水。然后她放眼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一片水域之中。举目四望，入眼的除了蔚蓝水面，根本就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而她方才那一沉，唇边沾染的水里还有股腥咸之味。
　　“第四层是海域？！”云笙立刻反应过来，略微有些惊讶。
　　云笙是见过海的，当年她初初筑基，便赖着流景一同外出历练。而那一次流景带她去的正是南海，倒是没经历什么危险，只带她见识到了新的风景。
　　海域有危险，云笙是知道的，可她没见过。寻常的风浪对于修士来说更不算什么，云笙就曾在南海踏浪追鱼，当时玩得还挺开心，所以再次见到海域也不觉得有什么——至少比起冰原的饥寒交迫，这海域还算平静，看上去也不是十分危险的样子。
　　希微也在观察情况，她修为更高体质淬炼得更好，也看得更远些。她张望一番，遥遥一指：“那边似乎有座岛，离得还挺远的。”
　　云笙闻言顺着她所指看去，却只看到海天相交处雾霭沉沉，并没有看到海岛。
　　不过希微既然说有，云笙自然也不怀疑，立刻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过去瞧瞧吧。这海水虽然不如冰原那般冷，可总泡在水里也不是一回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调动灵力，御剑飞去海岛。可这一动才发现，体内灵力犹如淤泥拥堵，无论她如何催动，都不见半分动静。这个发现让她脸色微微一变，紧接着忙又去探储物空间，结果却是连空间里的东西也取不出来了。
　　希微见她脸色变化，也猜到她经历了什么，当下微微一叹：“第三层饥饿重归，第四层便连灵力也调动不了了。咱们要去海岛，只能游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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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之中从来危机重重。有灵力傍身还好，失去灵力别说踏浪而行了，一个浪头便能将人直接打入海底。遇上吃肉的大鱼就更别提了，恐怕连跑都跑不掉！
　　云笙从失去一切外力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很快意识到危险，二话不说向海岛游去。
　　两人刚有动作，身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正惊疑不定见，便见一只鸟头冒了出来——白羽光滑，鸟喙尖锐，眼眸凌厉，不是说好拐走的白雕又是谁？只不过到了这第四层，原本威风凛凛的巨大白雕似乎缩了水，露出的鸟头居然只有半个拳头大！
　　云笙的表情从防备到惊讶，紧接着脱口而出：“雕哥，你怎么缩水了？难道失去灵力后，你的本体只有这么点大吗？！”
　　白雕瞧了她一眼，没吱声，直接一拍翅膀从海水里脱身出来。
　　它那一身白色雕羽确实油光水亮，从海中脱身而出时，那些海水便都顺着它的羽毛落了下去，半分没有沾湿，连带着白雕飞起来时的姿态都轻盈无比。
　　云笙看得有点羡慕，她们修士到底是借外力才能飞行，不像这些飞鸟，天生就长着一对翅膀，什么环境下都很飞起来……然后她羡慕着羡慕着，就发现身上一沉，却是白雕脱离海水之后，直接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顺道悠闲得梳理了一下羽毛。
　　雕变小了，但好像是实心的，压得云笙肩膀一沉直接整个人都沉入了水里。触不及防之下还呛了两口水，好不容易才挣扎出来，又收到了白雕一个鄙视的眼神。
　　云笙觉得委屈极了，不免控诉：“你不是会飞吗，落在我身上做什么？”
　　白雕没有回答，似乎不太想打理她，然而沉甸甸的重量依旧没有离去，压得云笙游不动。
　　希微见状眸色微黯，却也不敢替云笙驱逐，只得好声好气对白雕说道：“前辈是不想飞吗？那不如来我这边，毕竟与你签订契约的也是我。”
　　白雕闻言看她一眼，居然也没有拒绝，径自飞到了希微肩头落下——果然还是那么沉，或者说比落在云笙肩头时更沉。云笙是金丹修为的体质，险些被它压进水里，现在换了希微这个元婴修士，效果居然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希微吃过苦，早练就了一副坚韧性情，除了最初时身体猝不及防的往下沉了沉之外，居然也没表露出更多来。她甚至还能牵着云笙的手，轻描淡写对她道：“走吧。”
　　云笙担忧的看了她一眼，但想想两人修为差距，也便没说什么。
　　两人开始奋力向远方海岛游去。虽然不能动用灵力分波逐浪，但好在修士的体质也不是凡人能比。两人游起来不算太累，只不过速度摆在那里，距离也摆在那里，想要游到海岛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约莫游了一两个时辰之后，云笙才遥遥望见那座海岛。
　　看见目标，云笙眼中顿时泛出神采，就连生出的疲乏似乎也淡去了些。
　　结果一直没吱声的白雕却在这时开口了：“照你们这速度，天黑也赶不到海岛。”
　　云笙闻言顿时看向白雕，眸中带着些许期待——白雕的灵力还能不能用暂且不提，它之前可是轻轻松松就能把自己和希微一起抓回鸟巢的。现在又不用打架，如果白雕能带着她和希微飞过去，这点距离简直就是瞬息之间的事。
　　白雕自然接收到了云笙的眼神，但它显然没打算帮忙。又扭头用鸟喙理了理羽毛，然后干脆把脑袋藏进了翅膀里，压根不理她。
　　云笙顿觉失望，嘀嘀咕咕说着白雕不帮忙还冷嘲热讽。希微却从白雕这忽然的话语中察觉出什么，拽着云笙的手越发奋力向前：“别指望前辈帮忙了，咱们赶紧游吧。天色已经不早了，天黑之后这海中恐怕会有危险。”
　　一听这话，云笙也意会过来，白雕刚才忽然开口应该是在提醒。不过她才不会道歉，谁让白雕现在还像个秤砣一样沉甸甸压在希微肩上呢！
　　云笙也不再多言，跟着希微一起奋力划水，一点点向着远处海岛逼近。
　　及至天色将晚，暮色沉沉，两人才终于靠近了海岛。而就在最后一丝天光淹没于海天相交之处，幽蓝的海水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道巨大身影。


第79章 镇魔塔（二十四）
　　云笙和希微足足游了大半日, 才终于游到了海岛附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云笙便感觉身后海水有异，她下意识回头一看, 便瞧见一抹巨大的黑影正飞快向她们靠近。
　　曾经去过海边的云笙很清楚，海里多的是比人大上十倍百倍的大鱼。这些大鱼甚至都不是妖兽，但仅凭那巨大的体型，就不是没有灵力的凡人能够抵挡的。而现下她和希微正是如此窘境，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喊道：“希微, 快游！”
　　希微的反应一直是比她更快的，只是肩头压着沉甸甸的白雕，速度这才快不起来。此时听到云笙那急切的声音, 不必回头, 也压榨出了最后一丝力气。
　　云笙也是一样, 不敢慢上半分，拖了希微后腿。
　　眼见海岛近在眼前，两人也不必再担心游着游着散开了，于是同时松手奋力向前。也是她俩运气好，前脚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沙滩，后脚就有一条大鱼冲着她们扑咬过来。若非云笙脚缩得快, 差一点就要被那大鱼咬中。
　　饶是如此, 云笙也被吓出了一头冷汗。借着月色她也能看清, 那大鱼和寻常鱼类不同, 有着满口利齿。若真被这鱼一口咬中, 恐怕自己的脚都得被咬断了！
　　借着这股惧意, 云笙蹭蹭往沙滩上爬去，直到距离海水足够远了, 这才松了口气。
　　她抹了把脸，上面有海水也有冷汗，湿漉漉一片。不过今天在海水里泡了整天的她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放下手后便去寻希微踪影。
　　希微运气比她好些，又或者这些兽类天生就对危险感知明显——白雕一直蹲在希微肩头，游水时确实沉得像是秤砣，但那大鱼袭来时，却是本能的避开了她。因此希微上岸时虽然狼狈，却并没有云笙那样的惊险，此刻也还逗留在海边。
　　云笙一眼就望见了她，不由喊道：“希微，快过来，这些海里的大鱼好凶。”
　　希微听到她的喊话，勉强应了一声，想要起身走过去时才觉得脱力。手脚同时传来一股酸痛，软绵绵的半点使不上力道，甚至就连起身也十分困难。
　　而更糟糕的是，那只实心雕居然还没离开，依旧蹲在她肩头！
　　希微尝试了几下，也没从沙滩边浅浅的海水里爬起来。她只好扭头冲肩上的白雕打商量：“前辈，海岛已经到了，前面就是陆地，不会再打湿你的羽毛。”所以你可以动动你尊贵的翅膀，自己飞过去了吗？！
　　后面一句希微没说，但白雕不会不知道。它睥睨般斜了希微一眼，终于还是高抬贵脚，自己拍拍翅膀飞到了沙滩上，最后落在了云笙旁边。
　　白雕一走，希微顿觉浑身一松，仿佛挪走了一座山。不过她也很清楚，少了白雕的威慑，水里的那些大鱼说不定就要冲自己下嘴了。于是也不敢多耽搁，只稍稍积攒了些力气，便奋力起身，跌跌撞撞往岛上走去。
　　海水随着她前行退下，从淹没大腿到及膝，再到脚踝。彻底脱离海水的那一刻，希微心头一松，几乎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沙滩上。
　　也就在这时，一只手扶住了她，不算有力却十分坚定。
　　云笙也很累了，累到回来这一趟就不想说话。她只扶住希微的手臂，然后将她的手臂搭在了自己肩头，便半拖半扶着人往岛上走去。
　　从海边到白雕落脚的位置，其实不过数十丈而已，两人却跌跌撞撞走了快一刻钟。
　　直到回到白雕身旁，强撑着的最后一股气也泄了。两人几乎同时腿一软跪倒在沙滩上，也再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便带着满身疲惫陷入了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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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生来便在修真界，这辈子从来没体验过做凡人的感觉。即便在她修行之前，也是在守静峰众人的悉心爱护之下，更没经受过多少劳累惊险。
　　如今一朝失去灵力，还落在了海里，确实是榨干了她身上的所有精力。
　　昏睡是身体的自我保护，也是身体的自我修复。然而这场修复还没到自然结束的时候，云笙便被一股力道弄醒了。她睁眼的时候还能瞧见半只挥过的翅膀，那坚硬的羽毛擦过她的脸颊，甚至让云笙怀疑自己会不会被割破皮肤毁容？！
　　感觉到脸颊隐隐生疼，云笙顿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好吧，她没翻起来，起身到一半时就被浑身的酸痛拉扯，龇牙咧嘴倒了回去。
　　云笙重新躺回了松软的沙滩上，仰头便能瞧见漫天星辰。
　　讲真，其实这风景还挺好的，就是看着这漫天星星也知道，夜晚还没结束，而她已经被雕弄醒了。然而当事人根本生不起气，满身都是疲惫，云笙的声音在海风里有气无力：“雕哥，你把我叫醒有什么事？”
　　说完云笙倒是想起来了，海边会有潮起潮落，难道是海水要淹过来了？可想到此处的她，连抬头往脚下看一眼都觉得费力，只想等白雕给出答案。
　　白雕确实是给出答案了，却是语出惊人：“你再不醒，你那心上人就要死了。”
　　云笙本来眼睛都已经半闭上了，骤然听到这话顿时一个激灵，别说睁开眼睛了，她整个人直接弹坐了起来，惊慌得左右找人：“怎么了，怎么了，她怎么了？”
　　白雕还没回答，云笙便看到了身旁的希微，然后立刻冲她扑了过去。等凑近一看也不需白雕解释了，希微那烧得通红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病了。
　　可修士怎么会生病？就算灵力被封印，她们的体质也同样强悍，能在海中游上一整天的人，又怎么会这么容易生病？！
　　云笙十分惊讶，却来不及深究，赶忙去试希微体温。果然已经烧得烫手，她又推了推希微，试图将人唤醒。可惜并没有效果，希微拧着眉根本不睁眼。
　　这一瞬间，云笙感觉到了惊慌，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白雕：“雕哥，怎么办，她生病了。”
　　然而看似被她用灵石收买了的白雕，此时却显得十分冷酷：“不必问我，你问我也没用。要么你自己设法救她，要么就看着她等死。”
　　云笙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对上的却是白雕犀利而冷酷的眼睛。不需要再做纠缠，她便知道，白雕绝对不可能帮她们。甚至今天海上闹的那一出，也是对方故意的——如果不是白雕给希微加负，她今日本不该如此疲累，也不该如此轻易就生病的！
　　想到这些，云笙再是宽容的性子，也不免对白雕生出了几分怨怼来。再加上根本不可能获得帮助，云笙心里反倒生出些孤注一掷的决绝，开始自己想办法。
　　灵力不能动用，神识似乎也被封印。更糟糕的是储物空间打不开，现成的灵药根本取不出。但好在云笙本就是炼丹师，即便手头没有灵药，她也熟知药性。
　　云笙当下先是替希微检查了一番，心中有了几分成算，然后便试图在附近寻找药材——别说，这海岛上草木相当茂盛，云笙在附近找了找，还真找到了几样疑似药草的。只不过镇魔塔内没有灵气，自然也不会有灵植，那些药草也只是像凡间的药草罢了。
　　于炼丹一途，云笙还算博学，可她毕竟不是凡人。将几样药草都采回来后，她也不能十分确定这些药草的药性，更不确定是否对症。
　　云笙拧着眉头只为难了一瞬，便毅然决然将药草送进了嘴里，也不顾上面还沾着泥。
　　凡间的药草不比修真界的灵药，后者因为本身灵力充裕，大多味道还算不错。而药草的味道就相当一言难尽了，云笙只咬了一口，草汁苦涩泛酸的滋味儿便立刻在她口腔中炸开了——修士体质强悍，五感敏锐，味觉自然也比凡人强许多，这一口受到的冲击也是凡人百倍。
　　云笙整张脸立刻就皱起来了，紧接着“呸呸呸”一阵吐，忙将嘴里的药草吐了出来，还恨不得立刻漱上十次八次口。
　　只可惜这里并没有让她漱口的水，而她现在也没有漱口的时间。
　　云笙嫌弃的将尝过的药草扔开了，可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回去拔了几棵新的。因为抛开滋味儿不提，细细感受过药性之后，云笙觉得这药草应该还是对症的。而有了这一次体验，哪怕她看着剩下的药草嫌弃得要死，也还是得捏着鼻子一一尝试。
　　这是很笨的一种方法，但也是最迅速的一种。前后只用了两刻钟不到，云笙便挑挑拣拣选出几样希微此刻能用得到的——虽然味道都很一言难尽就对了。
　　然后她又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没有灵力取不出丹炉，她该如何炼药？！
　　云笙并不知道，凡人还有煎药这种方法，当然她知道也没用，因为她既没有药罐也没有炉火。她现在一无所有，除了手里这几棵不能确定效果的草药。
　　白雕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也没有帮忙的意思。它漫不经心的梳理着羽毛，偶尔抬起头，提醒了一句：“你再不救她，她就要死了。”
　　云笙听到“死”字，一边不敢置信，一边又忍不住想起凡人的脆弱。
　　当下不敢再耽搁，拿着选出来的几株草药便跑了回去。再一看希微情况，确实比之前更糟糕了，她脸色已经不是烧红，而是变得煞白一片，还迷迷糊糊似在呢喃。
　　云笙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掰开希微的嘴，将药草喂了进去。然而凡间的草药哪里像修士丹药那般，能够入口即化？草药怎么被喂进希微嘴里的，就怎么待在她嘴里，压根起不到半点作用。而继续耽搁下去，希微的情况只会更糟。
　　白雕似乎终于看不下去她做的蠢事，忽然说了一句：“笨蛋，嚼碎喂啊。”
　　云笙“啊”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立刻把希微嘴里的药取回来塞进自己嘴里。连带着其他还没来得及喂的草药一起，囫囵嚼了一通，那滋味儿复杂得简直让人难以形容。可云笙皱着张脸，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很快忍着酸涩苦辣将草药全都嚼碎了。
　　末了她看了看昏睡不醒的希微，急切的动作不由顿了顿。最后一闭眼，还是缓缓俯下身去，贴上了对方苍白的唇瓣，将药送了过去……


第80章 镇魔塔（二十五）
　　这特殊的喂药方式令云笙心中鼓噪不已, 匆匆将药送过去后她便赶忙起了身。还没来得及捂一捂自己发烫的脸颊，她便陡然发现白雕居然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这边。
　　那一瞬间，云笙直觉热血上头, 原本不知道红不红的脸颊算是红透了。
　　白雕也不知懂不懂这些，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异样，只盯着希微又瞧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云笙松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更埋怨了白雕几分——这只雕肯定不是什么正经雕, 遇事不帮忙就算了, 也完全不知道非礼勿视！
　　然而埋怨归埋怨，云笙也对白雕做不了什么，更何况她现在的心思还在希微的病上。短暂的羞恼过后, 她便将目光再次投放在了希微身上。
　　凡人的草药不比丹药效果立竿见影, 云笙将草药喂下去好一会儿, 也没见希微脸色好转多少。这让她有些不安，可举目四顾，一片荒芜。她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如今除了听天由命，似乎也再没什么可做的了。
　　云笙于是咬了咬唇，不再折腾, 径自坐在了希微身旁, 将她上半身抱在了怀里。白雕隐约听到她在嘀咕：“希微, 你要好起来啊。如果你有不测, 我便只能去陪你了。”
　　这句话中几分真情实感, 也有几分现实无奈——镇魔塔的情况一层比一层难过, 有希微陪伴帮助，她们相互扶持着前进。可如果没有了希微, 只凭她一人是绝走不出去的，白雕她也不敢再相信。既然如此，真到了无可奈何时，两人一起留在这儿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白雕动了动翅膀，没有理会。
　　希微也不知是否听到了她的话，紧闭的眼眸忽然急速转动起来，似乎挣扎着想要清醒。然而身体的病症和虚弱到底拖累了她，几番挣扎之后，她还是没能睁开眼睛。
　　云笙自然看到了这些，忽然想到之前自己喂药时，希微是否也还有意识？她耳根一下子滚烫起来，进而蔓延到了整张脸，整个人。可看着希微几番挣扎仍未清醒，又让她忧心忡忡，不自觉将人抱得更紧了，哪里还顾得上害羞忐忑？
　　就这样，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海天相交处渐渐暂放出一丝光明。
　　浅浅的晨光开始照亮海岛，然后在某一时刻，一轮红日忽然从海平线上挣脱而出。金色的光芒迅速照亮了整个天地，也照亮了海岛上紧紧相拥的两人。
　　云笙被这突如其来的日光刺了眼，她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低头避开日光。然后一睁眼，忽然发现怀中人脸上苍白已经褪去，在晨光的照耀下又恢复了几分生机。而就在她感到惊喜的那一刻，那双漂亮的黑眸也幽幽睁开了，正与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似乎都有些怔怔。云笙旋即脸上一红，迅速反应过来，一面抬手替希微挡住刺目的阳光，一面欢喜道：“希微，你终于醒了！”
　　希微靠在她怀中，仰头看着她，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唇上，轻轻应了一声。
　　云笙没留意到这个眼神，否则她恐怕就要在沙滩上挖个洞，羞得把自己埋进去了。她只听到希微回应，心中大石稍稍落下，忙又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很难受？昨晚你生病发了高热，凶险极了，偏我手上还没合适用的丹药……”
　　她说着说着就絮叨起来，语气虽还平静，但言语中满是后怕。即便希微当时昏昏沉沉，不知具体，听了她的话，也能想见她抱着自己坐在沙滩上的慌乱与无助。
　　希微忍不住有点心疼，费力的抬手，轻轻地抱了抱她：“你放心，我没事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也不知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干渴。而这样沙哑的声音落入云笙耳中，她也是心疼的，当下微微收拢怀抱将人抱得更紧了。
　　朝阳洒落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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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醒了过来，高热也退了，说明云笙之前匆忙寻找的草药果真是管用的。只是病痛缓解，两人面临的困境依旧不减，甚至更为迫切起来。
　　沙滩之上，希微被云笙安置在了一棵大树下，手边是云笙昨晚找到的几种草药。
　　希微看了看远处忙碌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手边快要被晒蔫儿的草，终于还是拿起了一株。然后她面无表情的塞进了嘴里，又面无表情的咀嚼了一番，最后再面无表情的咽了下去——她曾经吃过许多苦，这凡间草药的滋味儿不算什么。更何况现在没吃没喝的，她嚼了这草药不仅治病，还能解渴充饥，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只是嚼着嚼着，熟悉的复杂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希微的思绪便飘得有些远了。待她回神，手竟不自觉抚在了唇瓣上，目光也一直追随着不远处那人。
　　这可真是……
　　希微想不出真是什么，但她心中并无反感，甚至隐隐有些安心。
　　恰此时，在海边徘徊许久的云笙终于有了动静。只见她挽起裤腿站在海边，海水淹没到了她的膝盖上方，良久之后她忽然伸手一扑，再起身时手中已经抓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鱼——是的没错，在这第四层她们没了灵力，还会生病，也依旧会饿！
　　云笙之前担忧希微病情时还没发觉，等到希微清醒，两人放松下来，这才感觉饥渴难耐。尤其昨日两人本就在海里游了一天，消耗了大量体力，这时更是饿得肠胃绞痛。
　　于是来不及多愁善感，两人就得为现实考虑起来。
　　希微病情虽然好转，但依旧十分虚弱，最后寻找食物的重担便也落在了云笙身上。好在她修为虽不高，但凭借着修士那过人的体质可身手，想在海里捞条鱼还是很容易的。
　　她一把捉住了那条长得奇奇怪怪的鱼，鱼儿摆动着尾巴，甩了她一脸的海水，云笙也顾不上了。她举着鱼往回跑，满脸的神采飞扬，边跑边冲着希微喊道：“希微你看，我捉到鱼了，咱们一会儿就能吃上烤鱼！”
　　希微看着她脸上欢快的笑容，也不自觉跟着笑了起来。口腔中草药留下的霸道滋味儿还没褪去，但她似乎已经将一切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然后又一桩烦恼就找上了她们。
　　希微同样打不开自己的储物空间，但好在她身上还随身带着一把小刀。现在这把小刀就落在了云笙手里，由她将那条鱼刨了去鳞，然后她们就发现没有火！火灵根的云笙放不出火，炼化的异火也催动不了，她们根本吃不上烤鱼。
　　云笙呆呆的举着处理干净的鱼，看了半晌后终于苦了脸。这一次她没有再向希微求助，因为希微也不可能弄出火来：“看来我们今天吃不上烤鱼了。”
　　希微闻言倒没有失望，一抬手便将云笙手里的生鱼拿了过去。
　　云笙正不解，就见希微又接过了她手里的小刀，然后在生鱼上片出一块鱼肉，毫不在意的送入了口中咀嚼。她表情顿时纠结起来，紧紧盯着希微的表情。
　　就听希微平静的说道：“新鲜的海鱼，生吃也无妨。”
　　云笙目瞪口呆，然后就发现希微将一片鱼肉递到了自己嘴边。她顿了顿，还是低下头就着希微的手，直接将鱼肉咬了过去。等鱼肉入口后她才发现，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些不妥。然后一抬眸，果然对上希微意外的目光，但紧接着那黑眸中的诧异便被笑意取代了。
　　希微什么都没说，黑眸甚至隐隐含笑。可云笙还是一下子红了脸，她飞快别开了目光，慌乱的咀嚼起来，可直到鱼肉下肚也没尝出具体是个什么滋味儿。
　　眼见她如此，希微终于还是轻轻笑出了声，那轻笑声撩得云笙心越发乱了。
　　过了好一会儿，云笙才勉强收拢了情绪，转回头不敢看希微，只匆匆道：“你身体还虚弱，就别乱动刀子了，小心伤到自己。还是我来吧。”
　　她说完取走了希微手里的鱼肉和小刀，然后学着希微之前的模样，将一整条鱼片成了一片片的鱼肉——她时常处理灵药，刀工还算不错，片出的薄薄的肉片在阳光下似乎透着光。这样一看，竟有些漂亮，倒也没有吃生肉的反感了。
　　希微任由她取走了手中事物，闲下来后目光更是一瞬不瞬的落在云笙脸上……
　　从前云笙时常盯着她看，希微便知道，云笙是个喜好颜色的人。她倒也没什么反感，世人总有自己的喜恶，正巧她生得不错，能得人几分偏爱也没什么不好。
　　那时的她倒没怎么留心过云笙的容貌，只看她生得娇俏可人，却很少细细打量。如今在这朝阳之下，她静静看着那人侧颜，看着她俏丽的眉眼，竟也渐渐感受到了心动的滋味儿……希微不是个好颜色的人，但对上那熟悉的眉眼，依旧心动不已。
　　海风拂动两人的发丝，似乎连时光都变得漫长温柔起来。
　　终于，云笙将一整条鱼都片好了，抬起头正要邀希微一起享用，就撞进她温柔的眉眼里。那一瞬间两颗心同时鼓噪起来，丝丝缕缕的情丝缠绕在两人之间。
　　希微忽然伸手，替云笙将散落的发丝挽了挽：“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81章 镇魔塔（二十六）
　　“你, 是不是喜欢我？”希微问得很直白，也很突然。
　　云笙闻言先是一愣，然后脸色爆红, 心跳快得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然而她一抬眸，对上希微认真的眼眸，却又无端生出了无限的勇气。她咬了咬自己的唇，目光不闪也不避，就那样直视着希微的眼眸给出了笃定的答案：“是, 我心慕你。”
　　心有爱慕, 不可自拔。
　　希微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事实上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她也很清楚结果。可有些事总是需要一个答案的, 那就像一个承诺, 会变成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的结。
　　漂亮的黑眸微弯, 希微轻描淡写的说道：“那很好，我也心慕你呢。”
　　云笙没想到希微会如此直白，直白的询问自己，直白的坦诚心迹。她眼眸微微睁大，先是有些不可置信，然后很快就被喜悦占满了。
　　“真, 真的吗？！”云笙结结巴巴, 看到希微点头后, 激动到恨不能跳起来跑两圈。
　　结果她真站起来了, 又被希微拽住衣角拉了回去。希微取走了她手中的小刀和鱼片, 捧着她的脸, 先是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然后缓缓下移, 又一吻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希微的唇很软，只轻轻的贴在她的唇上，却让云笙的大脑瞬间空白一片。她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忘了反应，也不知反应。直到被一只柔软手掌轻轻敷在眼上，她才回神般下意识闭上了眼，然后细细体味起这个浅浅的吻。
　　确实只是个浅浅的吻，两人于这方面都没什么经验，只浅浅相贴，便都感觉到了莫大的满足。谁也没学会更近一步，但第一次的接触，浅尝辄止也没什么不好。
　　唇分开的时候，云笙眼眸明亮极了，欢喜与满足也填满了胸腔。
　　但很快，她听到希微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这次是我莽撞了。不过你来我往，也算互不相欠。”说完没等云笙明白过来，她又补了一句：“这次，是甜的。”
　　云笙呆了呆，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希微说的是昨晚她给她喂药那次。那也许算是两人的初吻，也许不算，但当时那满嘴的复杂药味，无疑是给云笙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而现在听希微所言，她分明也知道这一节，或许当时意识也是清醒的。
　　想到这里，云笙脸色再次爆红，抬眸对上希微目光时，还能发现她眸中写满了调侃。而这样鲜活的希微落在云笙眼中，自然也很可爱。
　　不过心动归心动，被心上人如此调侃，云笙还是佯装起了几分恼怒。她一下子扑到希微身上，挠起了痒痒：“胡说八道，那是你生病了，如何能算我莽撞？”
　　希微脸上笑容更盛，她两辈子加起来，大概从未有今日这般欢喜的时候。被云笙扑倒也不在意，还继续调侃：“好吧，你有理，是我失言。那你岂非要讨回公道？”
　　云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目光又落在了希微那粉润的唇上。
　　大概没有人能忍住不与心上人亲近，云笙也是一样。不管希微那句话是调侃，还是邀请，她都没能受得住诱惑。当下一把环住了希微纤细的腰肢，缓缓贴了上去，这一次依旧是浅尝辄止的吻，不过比起前次来，又要多上几分浅浅缠绵。
　　……
　　远处的白雕还在原处，也一直关注着希微。它与她签订契约就是为了守着她，不让她有机会堕魔害人，才不枉它放她通过传送阵。
　　也是因此，它不会轻易出手帮忙，甚至还要给希微加负增加她的磨砺。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两个视它于无物，还刚刚表白心意彻底黏糊住的人类，单身多年的白雕终于忍不住了。它喉咙里咕哝出一阵怪叫，嘀嘀咕咕的转过身避开了目光——如果这里有它的同类，大概就能听懂那一连串的骂骂咧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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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新晋小情侣的黏糊，如何闪了单身雕的眼，云笙并不清楚。她也不在意，反正白雕一点忙都帮不上，她自然也就懒得理它了。
　　两人一连在海岸边待了三天，也吃了三天的草药配生鱼，一点没有挪窝的意思。
　　饶是白雕不想搭理这俩，等到第四天也终于忍不住了。它冲到正你一口我一口吃鱼的两人面前，一挥翅膀煽起一阵沙尘：“我说，你们俩够了啊。都已经过去三天了，你们还要黏糊到什么时候，难道真就打算在这海边待上一辈子了吗？”
　　希微和云笙闻言对视一眼，接着希微笑盈盈开口：“有何不可？这镇魔塔里处处艰难，如今我们连灵力都没有了，焉知继续下去会如何？不如留在这里，尚有海鱼能够果腹。”
　　白雕显然没料到希微真这样没志气，羽毛覆盖的雕脸上都露出了惊诧：“修道之人与天争命，有你们这样遭遇挫折就放弃的吗？这如何能登大道？”
　　云笙靠在希微身侧，随口接道：“大道遥远，不如眼前快活。”
　　白雕：“？？？”
　　白雕觉得自己看走眼了。它遇到两人时，便看出两人年纪轻轻修为不俗。再加上希微当时表现出的坚韧与果决，还以为两人是难得的好苗子。结果希微果决是因为推开的是心上人，坚韧是想要带着心上人一起逃，纯粹就因为她俩互相爱慕吗？！
　　白雕大受震撼，白雕不能理解。它只是在镇魔塔里镇守了万把年，外面的修士都已经被儿女情长腐蚀了心性，能为一时欢乐放弃长生大道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它跟着两人出来，岂非被她俩坑骗了？！
　　眼看着整只雕大受打击，甚至有自闭倾向，云笙和希微相视一笑，也没理会。
　　她们俩当然不是恋爱脑。虽然初初告白，感情正浓不假，可真要她们俩在这海边过上一辈子，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希微刚生了一场病，恢复起来需要时间。再加上骤然间失去灵力，早已习惯使用灵力的两人，也还需要时间适应。
　　三天时间不长也不短，足够希微将身体养得七七八八。可要深入海岛探查，两人还是抱着警惕之心的——镇魔塔一层比一层艰难，前几层光是寻找传送阵就的费不少功夫。而这第四层明明白白放了这么座海岛出来，岛上的危险恐怕不能小觑。
　　既然如此，她们自然还是要做好准备才敢行动。而白雕的忽然发难虽然出乎两人的意料，但用言语刺激几句，说不定会有未知的效果呢？
　　……
　　云笙和希微只是随口刺激了白雕几句，本想从它口中套话，但看着白雕一副被打击自闭的模样，自然也没有操之过急。
　　她俩依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平时捉捉鱼养养身体，再收集些可能会用到的草药简单处理。云笙甚至在附近找到一种含水量丰富的果子，于是连水源问题都暂时解决了。除了日子过得糙些，竟也没有半分不妥，两人甚至渐渐攒出了一点家当。
　　白雕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日日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她们。然后在某天傍晚，忽然消失在了海岸边，也不知是飞出了岛，还是去了海岛深处。
　　云笙在海边寻了好一阵，也没瞧见它的身影，回去便与希微说：“你说雕哥它会不会觉得咱们骗了它，又回去了？第三层好歹是它的地盘，而且生活过那么久，也适应了冰原的环境，这海域海岛的，恐怕它还真不适应。”
　　希微慢条斯理的将晒干的草药收拢起来，拿给云笙看她处置，随口说道：“没有，我通过契约感觉得到，它还在附近。”
　　既然如此，云笙也就不在意也不多问了，默默将草药收拾起来。
　　等收拢完草药，又看了看两人收集的水果和晒好的干鱼，云笙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海岛深处——她们在海岸边逗留了许多天没敢入内，但其实对海岛内也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到了夜深时，她们偶尔会听到岛上传来野兽咆哮，想必岛上有不少野兽。
　　而此时的她们失去了灵力，丧失了修士的一切手段。除了身体素质比凡人强些，就算一条毒蛇也能要命。真赤手空拳对上野兽，也不知道赢的会是谁？
　　云笙再拿不出各种药效神奇的丹药，自然得为两人的小命着想，凡事谨慎再三。
　　而经过几日忙碌，两人终于攒出了一点物资，云笙一面脱下外袍将这些东西包裹起来，一面趁着白雕不在开口：“咱们什么时候去岛上探探？”
　　希微看着那不多的一堆物资，算了算大概也只够两人三两天所用，不过带更多就有些累赘了。她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说道：“今日天色不早了，还是明天再去吧。咱们也不急着去得太远，只在附近先看看再说，反正时间总是不缺的。”
　　云笙听她打算得妥帖，自然也不说什么了。自顾自将东西收拾好放在一边，便又腻歪到了希微身旁，无论是与她说说话，还是单纯的待在一起，都足够令她开心。
　　于是等白雕去岛上转了一圈回来，看到的就又是小两口相依相偎坐在海边，遥望夕阳沉落的美好画面……呸，一点都不美好，这俩没出息的除了黏糊还会什么？
　　真让雕失望，也真让雕生气！


第82章 镇魔塔（二十七）
　　白雕回来的动静不小, 云笙和希微自然察觉到了，不过两人谁也没理它。她们不仅靠在一起看夕阳，还靠在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晚间相拥而眠，简直黏糊得不像样。
　　好在白雕经过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只投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便气鼓鼓走了。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云笙和希微清晨醒来, 又是捉鱼吃鱼, 眼看着和之前几天没什么不同。白雕特意跑到两人面前转了两圈，也没引来小情侣多一个眼神，最后只得拍拍翅膀再次飞走——劝人的话它说过一遍就不会再说了, 这俩没出息的要耗在这儿, 就随她们去吧！
　　直到白雕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海岛深处, 云笙才将目光投了过去。正好两人也吃饱喝足，她捞起准备好的小包裹，对希微道：“咱们也出发吧。”
　　希微没什么异议，牵住云笙的手，两人终于第一次踏入岛内。
　　随手砍了截树枝握在手里，希微一边探路一边说道：“你之前投喂了白雕不少灵石, 我还以为你会想要跟着它, 让它帮忙开路呢。”
　　云笙一听这话就有点生气, 一脸灵石都喂了狗的表情：“别提了, 我已经不指望那只白眼雕了。它吃了我那么多灵石, 不帮忙不说, 在海里的时候还故意给你增负。要不是游那么远累坏了，你晚上又怎么会生病？”
　　这次特意等到白雕走了之后再登岛, 其实也是云笙有意为之。她可真怕白雕又变小蹲回希微肩头，有那沉甸甸的一只压着，万一遇见危险真是跑都跑不及了。
　　希微闻言不置可否，两人很快又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再不提白雕。
　　这座海岛很大，两人游过来时便发现了，等到登岛后更是一眼看不到海岸尽头。而深入岛中更是茂林密布，河流纵横，站在开阔处偶尔还能瞧见对面空中有白雾升腾。云笙见了便很有经验的说，这岛上可能还有一座火山，那是岩浆翻滚时冒出的烟雾。
　　希微远眺一阵，便判断出，想要跨越这座海岛并非一两日之功。而想要探清整座岛屿，并且寻到一个小小的传送阵，所要的时间只会更久。
　　而她们只带了两三日的食物，要么吃完前回返海岸，要么就得在岛中寻到新的食物。
　　云笙对吃的倒不太紧张，因为入岛后她很快就发现，这岛上植被茂密，各种果实足以临时果腹。甚至果子的滋味儿都有了挑拣的余地，这个不好吃可以选那个。但夜里还宿在岛中就比较危险了，因为她们刚入岛不久，便发现了大型猛兽活动的痕迹。
　　希微对着地上还算新鲜的爪印比量了一番，最后对云笙说道：“这应是虎豹之类留下的脚印，看大小判断，至少有雷云豹那样大。”
　　雷云豹的身长足有两丈，在修士手下不算什么厉害妖兽，但对于失去灵力的凡人来说，几乎就是不可匹敌的存在。云笙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当场就有些打退堂鼓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她才刚与希微互表心意，还不想这么早就送死！
　　不过想归想，云笙到底也没说出什么退缩的话来，她只道：“以我们如今情况，恐怕不好对付。之后一路还是小心些才是，万一遇见就绕道走。”
　　希微也没有和猛兽硬磕的打算，闻言点点头，眺望远方：“我想去对面的火山看看。阿笙你应该也发现了，之前几层的传送阵，都不是随便分布的。这岛上最特殊也最显眼的，应该就是那座火山了，咱们先去看看在不在那里。”
　　云笙也看了眼半空中升腾的白色烟雾，应道：“好，咱们就去那里。”
　　……
　　两人在海边适应了几天，对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相当有自知之明，因此一路都走得十分小心。希微似乎也很擅长追踪之术，她每每都能寻见野兽活动的踪迹，然后便提前带着云笙远远躲开。是以她们一路走来，竟也没正面碰见什么野兽，路上还算安宁。
　　如此一走便是大半日，直到午后日头西斜，两人才在林中遇到了第一只野兽。不过好运的是，她们遇见的是一只死的野兽，而不是活的。
　　彼时两人刚从密林中转出来，云笙正被绕得有些晕头转向，一抬眼就瞧见了一只巨大的黑狼伏趴在前方空地上。那一瞬间她后背冷汗就冒出来了，第一反应就是拉上希微逃走。
　　好在希微比她冷静，只多瞧了两眼，便发现了端倪：“先等等，那狼好像已经死了。”
　　云笙一听，终于定了定心神，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黑狼果然一动不动。若再仔细嗅上一嗅，还能闻见空气中隐约的血腥气和腐败的臭味……这头狼应该确实是死了，但死去的时间应该还不太长，所以暂时保持了尸体的完整。
　　已经死了的话，两人也就不怕了。云笙率先上去围着狼尸转了两圈，便发现这黑狼的致命伤是在腹下，大股的鲜血几乎将地面浸透。
　　不过黑狼是伏趴着的，腹部的伤口只能隐约瞧见。
　　云笙看得好奇，就想把狼尸翻开看看伤口，以此判断这黑狼是被什么袭击而亡。结果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希微一把拽了回来，紧接着无奈看她：“小心些，你也不怕沾上狼血，回头让狼群将人认作仇人追杀。”
　　狼是群居动物，而且十分记仇，被它们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云笙一听果然立刻缩手，想了想又有些不甘，于是借了希微探路的树枝将狼尸翻开了些。然后就看到一道巨大的伤口盘桓在狼腹上，几乎将它开膛破肚了。
　　一大片蚊蝇被惊动，“嗡嗡”着飞舞起来，看得云笙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有些作呕。但她捂住口鼻，还是有些惊骇：“到底是什么杀了这黑狼？而且野兽捕猎，不也是为了吃吗，怎么这黑狼的尸体如此齐全，连块多余的肉也没少？”
　　希微也不知道，不过两人等到蚊蝇飞开后，又检查了一回狼尸。最后确定这黑狼只是个头大，果然不是什么灵兽之类，想来没有灵力的镇魔塔里也确实养不出灵兽来。
　　除此之外，两人几乎别无收获，逗留一阵后便也离开了。
　　然而黑狼尸体的出现，似乎只是拉开了某种序幕。两人之后一路走下来，陆陆续续还遇见了不少猛兽尸体，其中包括虎豹棕熊之类。总之个头大些的猛兽似乎都被盯上了，反倒是野兔松鼠之类的小动物，没怎么被惊扰。
　　云笙越走越有些心惊，终于在天黑之前扯扯希微衣袖：“希微，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别在这岛内过夜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这般凶恶，咱们若遇上了，恐怕不好应对。”
　　至于去火山，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从海岸边绕行也可，只是多耗些时日罢了。
　　希微倒不怎么担心的样子，甚至越走越是放松，连带着眉眼间的警惕都松懈了不少。她摇摇头否定了云笙的提议，又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云笙顿时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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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雕又在海岛上待了整日，直到日暮将近，这才又飞回海岸边。
　　它以为自己回去，又会看见小情侣坐在沙滩上你侬我侬的画面，结果等真回到了沙滩边，却发现这里早已经空无一人。若非云笙两人前几日留下的些许生活痕迹，它看着空荡荡的海岸，几乎要以为自己飞错了地方……不是说好的乐不思归吗，现在人去哪儿了？！
　　白雕疑惑的歪了歪脑袋，在附近没能找到人，最后还是通过与希微的契约得知，两人大抵是去了岛上——啧，那俩家伙，果然满嘴没个实话。
　　咕哝着骂骂咧咧一阵，白雕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一拍翅膀又往岛上飞去。
　　白雕本是镇魔塔内的镇守灵兽，镇魔塔的制约于它自是无用。当下它一扇翅膀飞入岛内，再用神识一扫，轻而易举便寻到了希微两人。
　　出乎意料的，两人走得竟还挺远，不过日暮之后也停留了下来。白雕找过去时，两人已经啃完了水果，正在吃鱼干补充体力，一看就是准备妥帖……白雕顿时更生气了，这俩人果然是早有预谋，一面说要留在海边，一面连干粮都准备好了！
　　“哗啦”一声，白雕落在了两人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云笙听到动静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它，居然还有脸举起鱼干冲它笑：“雕哥，你来了啊？如今我取不出灵石了，不过你要是不嫌弃，这鱼干给你吃啊。”
　　白雕缺鱼吃吗？不缺！
　　白雕要接这条鱼干吗？当然要接，最好一口气吃完她俩的干粮！
　　带着这种愤愤不平，白雕一拍翅膀俯冲下去，不仅叼走了云笙手里的鱼，顺便抓走了她手边简陋的小包袱。没一会儿那包袱里的鱼干果干就全进了雕口，一点没给云笙留。
　　云笙也不生气，转过头可怜巴巴望向希微。
　　希微忍不住弯起唇角，冲云笙眨了眨眼睛，然后将自己手里的鱼干递了过去。于是本来各吃各的两人，又黏糊到了一起，分食那一条鱼干——白雕蹲在树上，又看到两人腻腻歪歪的场景，怀疑她俩是故意的，当时就气得捏断了一根树枝。
　　于是等到夜深时分，有狼群悄无声息包围过来，它也只是冷眼瞧着没有帮忙。


第83章 镇魔塔（二十八）
　　云笙和希微入岛一天也没遇见什么危险, 但这不代表她们就放松了警惕。入夜之后两人选择睡在了树上，同时也保持着绝对的警惕。
　　于是当狼群悄无声息的围拢过来，危险临近之时, 两人便都睁开了眼睛。
　　云笙趴在树上往下一看，就见黑夜之中，十几双幽绿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光，仿佛一团团鬼火悬在半空。若是胆子小的人骤然见到这一幕，只怕当场就要吓出个好歹来。而云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见着这幅场景, 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狼群。”云笙压低声音说道，然后又问希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是在树上躲一夜，还是下去解决了它们？”
　　此时夜色很深, 再加上密林之中本就阴暗, 连月光也很少洒落进来。因此两人眼力虽然不错, 也看不清狼群具体情况，希微只能通过那一双双狼眼判断，这群狼的个头都不小，或许就是下午遇见的那只黑狼的族群。
　　修士自然不怕寻常野兽，只是现在情况特殊，于是希微沉吟了一番后说道：“先不急。眼下环境太黑, 看也看不清楚, 还是等天亮再说吧。”
　　两人特地选了一棵古木, 足够一二十丈高, 她们爬上来也费了一番功夫, 狼想要爬上来自然更不可能。而且这棵树有两三人合抱那样粗壮, 便是想要弄断，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至少坚持过今夜, 应该问题不大。
　　云笙一听也没异议，当下便说：“那你先睡会儿吧，我盯着下面。”
　　两人的体质如今越发向凡人靠拢，既然会渴会饿，自然也需要睡眠补充精力。希微并没有推辞，说道：“那好，等晚些时候，我再换你。”
　　云笙应了一声，对话结束，于是周遭再度恢复了寂静。直到许久之后，徘徊在树下的狼群终于失去耐心跑来刨树，两人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她俩实在是冷静得有些过头了，以至于等着一双雕眼等着看热闹的白雕，也从兴致盎然，渐渐变得百无聊赖。
　　黑暗里，白雕咕哝了一声，觉得这两人肯定另有准备，否则失去灵力被一群狼守着困在树上，可不会是什么让人放心的事情。
　　……
　　夜色渐深，“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今晚的密林里响个不停。
　　有夜间活动的野兽嗅到空气中属于狼群的气息，便都悄无声息的绕过了这片地方。许久之后它们捕猎归来，便发现那声响还在继续，徘徊在此的狼群依旧没有离开。
　　狼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狼群也像是一支小型的军队。不说令行禁止，协同合作都是基本操作，它们行动一般也是目标明确，若是判断捕猎对象成功几率不大，便会立刻放弃转战他处。而如今这群狼却死磕在了这里，看样子不像捕猎，倒更像是为了复仇！
　　复仇的狼群是可怕的，察觉到这一点的动物们顿时躲得更远了，甚至可能一两天内，都不会再经过这里。而偏偏被狼群围住的两人，却依旧不见慌乱。
　　直到夜至尽头，天光微明，大树上的两人轮流睡醒，这棵□□了一夜的大树也终于要被狼群刨断了——白雕见状顿时又来了精神，睁大眼看了过来。
　　海岛上的清晨来得挺快，自第一缕晨光洒落大地，天光很快便明亮起来。
　　云笙坐在树上往下瞧了瞧，顿时对上十来双凶狠的眼睛。但她也不在意，看过两眼之后便对希微说道：“这棵树快扛不住了，咱们也该行动了。”
　　希微应了声好，拿出了她们唯一的兵器——那只刨了几天鱼的小刀。这小刀既然能被希微随身带着，锋利自然是不缺的，就是太小了些，刀刃还没巴掌大，用来和狼群搏杀跟玩笑似得。只有持刀的当事人看上去一脸严肃，连带着气氛也跟着严肃起来。
　　白雕等着看她跳下去和狼群搏杀，结果一错眼的功夫，就见云笙往树下扔了什么。它没看清那是什么，但下面的狼群显然有所发现，微微退开了一段距离。
　　不过显然，一整夜都耗在了这里，狼群也不会轻易退却，等了等没见危险便又围了过来。
　　此时大树的树干已经被狼群刨开了大半，见树上两人还没有下来的意思，狼群干脆就开始撞击起树干来。这些狼果然是昨日那只黑狼的同伴，一个个都生得极为高大凶猛，那巨大的身躯撞在树干上，传来“咚咚”声响，也震得树上枝叶簌簌而落。
　　云笙一手抓紧身边的树枝，一边低头看着狼群忙活，口中一下下数着狼群撞击的次数。白雕耳力好得很，也听到了她低声数数的声音，不由被占去了几分心神。
　　它关注着云笙口中的数字，以至于并没有发现，那“咚咚”声响的频率越来越慢。
　　终于，撞树声停下了，大树也传来了隐约的“咔嚓”声，似乎断裂就在这片刻之间。同样待在树上的白雕拍了拍翅膀，已经准备换棵树继续看热闹了。
　　等树断了，这两人总没有再躲的余地！
　　然而还不等白雕展翅离开，就听树下传来“砰砰”几声闷响。它再低头一看，竟发现刚还凶恶万分的一群狼，此刻竟都倒下了。除了个别极其强壮的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更多的黑狼已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云笙见状眼睛顿时就亮了，刚要起身下树又顿了顿，从旁边折了条不小的树枝扔了下去。她准头还不错，正好扔在头狼的脑袋上，砸得那头狼脑袋一晕，接着暴怒咆哮起来。
　　可惜，连挣扎都费力的头狼此刻威风不再，看上去倒有些色厉内荏。
　　云笙见状稍稍放了心，然后就听旁边希微说道：“你别动，我先下去看看。”
　　思及双方实力差距，云笙也没有逞强，只叮嘱道：“那你小心些，这凡间的草药，也不知药效到底怎样。我听说狼都狡猾，小心它们是在演戏，骗我们下去。”
　　原来之前云笙扔下去的是她早就制好的药粉，药效类似于麻醉。只不过原料就地取材粗糙了些，制药时缺少工具也粗糙了些，最后还能有几分药效，却是连云笙自己都把握不准……于是她把所有存货都洒了下去。反正是对敌，她心疼自己的药，也不会心疼那些狼。
　　希微点点头，拿着她的小刀，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下去了。
　　云笙就在树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原以为希微会先检查狼群情况，却不料她落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抹了最近一匹狼的脖子。
　　当她收刀灵活侧身躲开的下一刻，一捧腥臭的狼血顿时喷涌而出。而那被抹了脖子的黑狼惨叫两声，挣扎起来，临死的反扑竟也没能伤到希微分毫——这样看来，云笙的制药水准一如既往的高，药效也相当可靠。
　　希微放了心，但也没急着招呼树上的云笙。她动作快捷如风，迅速在倒地的狼群中穿梭而去。凡是她所过之处，那些体型巨大的黑狼，无一不被她锋利的小刀划破了喉管。
　　大树下方很快便被狼血染透，血腥气顺着晨风，渐渐在密林中弥漫开来。
　　终于，倒地的狼群里只剩下了那匹体型最大，眼神也最凶狠的头狼。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群覆灭，此时的眼眸已经不止是凶狠了，还有哀痛和灭顶的愤怒仇恨。
　　希微自不会在意一只野兽的眼神，她提着滴血的小刀靠近。头狼爪子扒拉几下似在做最后的挣扎，可惜云笙制出的药药效太过霸道，它几番挣扎也没能爬起。于是那狼眼中的愤怒与仇恨，又变成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恼怒，喉间也发出声声哀鸣。
　　树上的云笙看的有些皱眉，树下的希微却丝毫没被影响，前行的动作不乱半分。而就在她靠近头狼，还没来得及出手取它性命之际，哀鸣的头狼却忽然动了。
　　它一下子腾跃而起，或许不如它平时跳得高，也不如它平时跳得远，却正好是能够扑中希微的距离……如果后者没有防备的话。
　　可惜希微从不是那样轻易就会放下警惕的人，在头狼跃起的那一刻，她已然矮身躲了过去。
　　头狼一击扑了个空，转头再度冲着希微扑咬而去，气势汹汹相当骇人。可希微并不与它纠缠，脚步一错再度躲开。如此一追一躲，看上去惊险万分，但无论是树上的云笙还是直面险境的希微都不难发现，头狼的动作越来越缓慢，也越来越无力。
　　约莫数十息过后，就听“噗通”一声闷响，经历过最后挣扎的头狼终于支撑不住，再次倒在了同伴身边。而这一次它也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很快在希微手下毙命。
　　直到危机全消，云笙才从树上下来，一边打量着希微一边问：“你没受伤吧？”
　　希微摇头，摘了几片叶子擦去小刀上的血迹：“放心，我没事。”
　　云笙听罢这才彻底放心下来：“那就好，看来我的药还不错。”
　　两人看似轻描淡写就解决了这群狼，实际上却都抱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不敢在这岛上轻易受伤。而在白雕看来，两人过关却过得太过容易了些，以至于它歪了歪脑袋，有点怀疑雕生。
　　树下两人却都没理会它，云笙看了看周围，说道：“要不割点狼肉……算了，这东西生吃可能不太好入口。”说完直接放弃这一地的战利品：“这里血腥气太浓，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之前我在树上看到那边好像有条小河，正好可以过去洗洗。”
　　希微想了想，最后还是割走了一条狼腿，然后便跟着云笙很快离开了。


第84章 镇魔塔（二十九）
　　去往小河的路上, 云笙顺路又摘了不少草药。
　　有之前狼群的事做先例，两人对云笙的制药水平都平添了几分信心。直至来到小河边，云笙已经采了满满一包袱的草药, 等到了河边就开始收拾炮制起来。
　　希微对此帮不上太多忙，也没有胡乱插手。她之前杀狼时多多少少沾了些狼血在身上，尤其踩在染血的地面上，鞋底更是沾了满满的鲜血，而这些在野兽活动的密林内, 显然十分危险。于是一道河边, 她便借着河水开始洗漱起来。
　　河流上方自然没有树荫遮蔽，灿烂的阳光斜射而来，照在透明的河水中, 映出粼粼波光。白皙修长的手掌在河水中轻轻拨弄几下, 浅浅的淡红随着河水荡漾开去。
　　希微洗净了手, 又将唯一的小刀放入河水中清洗了几遍，这才开始打理衣物鞋子上的血迹。
　　云笙忙活完时，希微已经收拾妥当，将一双玉足浸入了河水之中——午间的河水温热，炙热的阳光投射而来，更不觉寒凉, 泡泡脚反而解了不少疲乏。
　　见云笙将草药简单处理完, 希微便冲她招招手：“你也过来洗洗吧。之前踩过狼血, 还是冲刷干净的好, 免得一不小心又引了什么过来。”
　　云笙自然没有异议, 三两步跑了过去, 和希微并肩坐在了河边。她也解了鞋袜，在下游将鞋底浸入河水中晃了晃——她们穿戴的大多是法袍, 这衣衫鞋袜原本都是刀枪不入水火难侵的，如今在镇魔塔内各种法阵都没了用处，但上好的材料依旧十分容易便能清洗干净。
　　三两下将鞋底洗净，云笙便将鞋子放在了一旁，她也将脚踩入了河水之中。午间的河水温热偏凉，将脚浸入其中，顿时一股凉爽之意传来。
　　云笙的神色舒缓下来，连带着情绪也得到了彻底的缓和。
　　昨夜被狼群围了一夜，她们待在树上看似平静，还能交换着睡觉。但实际上面对未知的凶险，两人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的，直到此刻危险远去，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彻底松缓下来。等到下一次再遇见类似情况，她们也不必如此慌张。
　　因为云笙知道，她的药果真还是有用的！
　　泡了会儿脚，两人情绪舒缓下来，云笙抬头眺望远方：“昨天咱们没遇上什么危险，走的路不算短，照这个进度，再有个两三日咱们应该就能走到火山脚下了。”
　　希微闻言也往远处瞧了一眼，岛对岸的白烟似乎已经近了些。她收回目光，说道：“这倒是不急。早晨你把之前准备的药都撒完了，今日刚采的这些草药还没怎么处理，还是等你将这些都处理完，咱们再上路吧。”
　　云笙自然应好。她是修士，即便不能动用灵力，处理草药的手段也与凡人不同。当下在心里算了算，一个下午的时间处理这些草药绰绰有余，不过把时间都耗在这上面的话，就得在岛上多过一夜，也要面临更多的风险。
　　她当即便将这些与希微说了，末了说道：“你一会儿帮我打下手，咱们一起做会快些。”
　　希微答应下来，她也不是喜欢拖延的性子，当下便起身要去忙活。云笙却拉了拉她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希微露出莞尔之色，冲她伸出了手。
　　云笙顿时笑弯了眼，伸手握住，被希微一把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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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雕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不过云笙两人也都没太在意。她们带着新药继续上路，又遇到过大大小小许多野兽袭击，但有云笙的药物辅助，两人基本都是有惊无险的度过。
　　三四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云笙又制了几回药作为补充，两人终于抵达了火山脚下。
　　那是一座锥形的高耸山峰，在岛上时隔着地形与密林，并不能看清全貌。但等到二人来到火山脚下，这才发现这座山峰高耸险峻，那时时蒸腾起的白色烟雾更是明明白白告诉两人，火山口中的岩浆活跃极了，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喷发。
　　云笙仰头望着高耸的火山口，忽然问了一句：“冰原的传送阵在寒潭里。希微你说，若这一层的传送阵真在火山这里，不会是在火山口下吧？”
　　那她们俩跳过寒潭后，岂不是还要再跳一次岩浆？！
　　云笙只是想想这个可能，便忍不住心生恐惧——她有火灵根，还炼化过异火，可饶是如此，在岩浆里滚一圈也很难保证自己不被岩浆所伤。而如今她还失去灵力，若用肉|体硬抗的话，那真是连骨灰都别指望剩下了。而希微的情况，大抵也不会比她更好。
　　希微蹙着眉表情严肃，没有否认云笙的猜测：“你说得不错。”
　　云笙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复杂起来，她是很信任希微的，也很高兴希微能够赞同自己的观点。可这时候认同她的猜测，却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希微只感觉掌心一动，有只柔荑钻了进来，她转过头眉目舒展：“怎么，害怕了？”
　　云笙顿时瞪她一眼，露出气鼓鼓的神色：“当然害怕，岩浆我可不敢跳。”
　　希微被她这气鼓鼓的模样逗得失笑，眉眼忍不住弯了弯：“别怕，这总不会是死局。你忘了吗，上次的寒潭有了雕羽，也没能伤你我半分。”
　　云笙闻言眼眸一亮，豁然开朗：“你是说这里也会有灵兽守门？”她说着又仰头往火山上望去，试图寻找些什么：“如果能打败那灵兽，再拔几根毛……”
　　她话还没说完，额头上就被不轻不重的敲了一击：“胡说些什么？你忘记你雕哥的战斗力了吗？咱们本就不是对手，现在连灵力都动用不了了，你还想去拔谁的毛？”
　　说得也是，更要命的是她储物空间也打不开，想收买灵兽都没了本钱。
　　云笙偃旗息鼓片刻，想到什么，又支棱了起来：“对了，雕哥呢，雕哥去哪儿了？”她说着四下张望起来：“雕哥从镇魔塔铸造完成就坐镇第三层，这第四层若有灵兽坐镇，应该与它认识。不如让雕哥去和对方说道说道，到时候跟咱们一起离开也好。”
　　她显然又起了拐带灵兽的心思，而且这一次是准备空手套白狼，希微听了都要夸一声好盘算。白雕也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别总痴心妄想了。”
　　云笙一听，顿时寻声望去，最后在一棵古树的树梢上瞧见了那抹雪白身影。
　　她一点也不见外，拉着希微便迎了过去：“雕哥，雕哥，你这几天去哪儿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痴心妄想？是不是已经替我们去打听过了？”
　　白雕一听这话，毛都要炸开了：“我才没有，胡说八道！”
　　它否认得很快很果断，但却莫名有种色厉内荏的感觉，至少在云笙和希微看来是如此的——一开始两人都觉得白雕不近人情，即便与希微签了契约，跟来也是添乱。直到她们进入密林，看到了许多新死的凶兽，而她们一路走来虽然危险不断，但却没遇到必死之局。
　　这难道是巧合吗？可那些难以对付的凶兽死得也太凑巧了。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在她们前面，替她们扫平了过度的凶险。
　　所以这只雕，或许也不是那样铁石心肠，它只是名副其实的嘴硬罢了。
　　云笙这样直率的性情，也是因此才会对白雕态度不改，乃至于寄予厚望。当下也仍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甚至顺着对方说道：“好吧好吧，我胡说的，那雕哥能帮我们去问一问吗？你知道的，以我们这实力，现在真是谁都打不过。”
　　白雕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没有答应。或许云笙之前说得没错，它真的已经去打探过了，只是结果不太理想罢了。
　　云笙见状也不气馁，反而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继续说道：“也不止是打不过的问题。雕哥你也知道的，希微身上有些魔性，而镇魔塔对此又十分敏感。也是你明事理，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她喊打喊杀，万一咱们遇到个脾气火爆的，希微哪里还有活路？”
　　灵兽的脾气与属性其实有很大关联，比如白雕是冰系的，虽然一开始出手狠辣，但之后面对两人其实还算冷静理智。而守在火山口的灵兽，自然只能是火属性，十有八|九脾气火爆，说不定一碰面就直接狠下杀手，她们哪里敌得过？
　　白雕才与希微签下契约不久，虽然对希微一直严防死守，但想来也不会希望她这么快就死在眼前。甚至签下契约的时候，它应该是希望两人最终能够离开镇魔塔的。
　　云笙眼巴巴瞧着白雕，眼中尽是信任与期盼，看得雕都有些受不住了。
　　希微平时寡言少语，这时也来掺和了一下：“入魔并非我所愿，离开镇魔塔后，我会与阿笙隐居避世，必不会再坠入魔道。”
　　白雕看得出来，两人说的都是真心话，而本性其实很单纯的白雕也确实不愿意看着她们枉死。于是别扭着嘟嘟哝哝一阵，还是展翅飞走了，同时丢下一句：“真麻烦。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别再往山上一步，不然被烧死了我可不管！”
　　说完这话，白雕的身影已经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直往火山口飞去。不多时闯入那蒸腾的白色烟雾中，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云笙收回目光眼眸一弯，又冲希微挤了挤眼睛，眼角眉梢都是小得意。


第85章 凡人间（一）
　　白雕这一趟没有白去,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它便回来了，还带回了一撮棕红色的毛发：“行了，我已经帮你们说好了, 你们也别耽搁，自己上去吧。”
　　它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马到功成。然而云笙和希微都不瞎，尤其白雕那一身羽毛洁白似雪，现在却多了几处焦黑的痕迹, 哪怕白雕不仅没提还有意遮掩, 云笙和希微也不难猜到之前那一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它约莫是和对方打了一架，顺手薅的毛。
　　不过白雕既然不提，云笙和希微自然也不会揭穿。云笙接过那撮棕红毛发后分了一半给希微, 然后便冲着白雕夸赞道：“还是雕哥厉害, 有你出手, 果然没什么不行的。”
　　白雕淡淡瞥她一眼，一挥翅膀说道：“少拍马屁，帮你们一次就算了，别总指望我。”
　　它表现得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眼眸看上去犀利又冷淡，但希微和云笙的目光一直落在它身上, 自然也没有错过白雕微微昂起头的小动作。两人相视一眼, 眸中俱是含笑, 真心实意冲着白雕道了谢, 也没再为难它, 相携往火山而去。
　　两人的猜测没错, 这一层的传送阵果然是在火山里，随着她们越往上走, 山体上的草木便越发凋零。直到爬到山顶，看到了火山口中翻滚不休的岩浆，滚滚热浪顿时扑面而来。
　　云笙首当其冲被热浪扑了满面，却忽然“咦”了一声。
　　希微顿时扭头看她：“怎么了？”
　　云笙先是摇摇头，紧接着细细感受一番，忽然有些惊喜道：“这岩浆好像有些不俗，我体内那缕异火被引动了。”
　　她说着伸出指尖，一朵火苗顿时自她指尖冒出。可惜没等她高兴，那异火火苗便摇晃几下，又熄灭了，看样子想要靠这些岩浆冲破禁锢是不可能了。甚至就算这里是处机缘，她们也无法拿走，让人不得不生出几分遗憾来。
　　好在云笙豁达，见状倒也不失望，耸耸肩放过此节，又扭头去问希微：“看来异火没什么用。咱们现在就跳下去试试看吗？”
　　希微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宽阔的岛屿，无边的大海，茂密的丛林，奔走的鸟兽……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物，除了失去灵力，镇魔塔这一层似乎并没有准备太多的考验。即便是那最后守门的不知名灵兽，白雕也帮她们解决了。
　　事情真就这么简单吗？希微看着看着，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云笙等了一阵，也没等到希微回答，于是也顺着她的目光眺望过去。她并不是蠢人，但也不擅揣度人心，却在第一时间猜到了希微的心思：“你是担心，咱们这一层过得太容易吗？”
　　希微被她一语道破心思，也不觉自己是杞人忧天，反而问道：“难道不是吗？”
　　云笙却摇了摇头，反问道：“咱们哪里过的容易了？”说完便开始细数起来：“咱们一过传送阵，就失去了灵力，好不容易赶在天黑前游到了岛上，你又生病了。这岛上虽没什么极致的凶险，但那些野兽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对付的，更何况还有守门灵兽。”
　　两人在这一层如此顺遂，运气与心性其实缺一不可——运气这方面主要是指云笙。她恰好是炼丹师，否则别说用药穿过密林了，第一晚希微可能就撑不过病死了。而心性的考验更不必提，修士修士无数岁月才有所成就，骤然失去灵力或魔力，没有人可以她们一样平静以待！
　　而失去武力倚仗，又失去冷静理智，在这镇魔塔中会有怎样的下场，几乎可想而知。最后这藏在岩浆中的传送阵，看似最为凶险，但能走到这里的人总会有办法通过。
　　希微听罢豁然开朗，也是她前世经历过更多凶险，才觉得眼下不值一提。
　　她眉目微微舒展开，认同道：“你说的对，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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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守第四层的灵兽不知道是什么，但它的毛发和白雕的雕羽一样有用。两人怀揣着那一撮毛发跳入了滚烫的岩浆，也只觉得被温水浸没一般，还有些舒适。
　　也许正因为这被温水浸泡一般的舒适感，让人下意识感到了放松。云笙牵着希微穿过结界时，只感觉眼皮一阵发沉，然后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陷入了昏沉的黑暗之中。她最后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将两人相牵的手握得更紧些。
　　再醒来时，云笙听到了一阵鸟鸣，清脆悦耳。
　　她骤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而与她有着相同动作的，正是身旁的希微。两人同时昏睡又同时苏醒，对视时眸中还藏着些惊疑不定。
　　云笙迅速将自己检查了一遍，然后对希微道：“我没事，你呢？”
　　希微也已经检查过自己了，摇摇头同样道：“放心，我也没事。”
　　在传送阵中昏睡过去这种事不常发生，尤其两人之前已经经历过三个传送阵，都没发生过类似情况。乍然遭遇，两人自是紧张，简单的检查过身体后，希微忽然想到什么，抬手取出自己随身的小刀颠了颠，表情忽然就凝重起来了。
　　云笙见状不免问道：“怎么了？”
　　希微抿着唇没说话，只将小刀递了过去。而云笙一将小刀拿在手里，立刻就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变化其实在第二层就开始了。第二层时，她们失去了寒暑不侵的能力。第三层时，又遭遇了饥渴问题。到了第四层，灵力动用不了。如今更好，她们连过人的体质也失去了。
　　之前一直用得很顺手的小刀，此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掂量久了手腕都有些发酸。云笙眉头忍不住皱了皱，然后无奈说道：“算了，这种情况，早也该料到的。”
　　希微唇角抿的死紧，她倒不是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毕竟镇魔塔一层层剥夺总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像她，前世被人废去修为根骨，是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的差距。而她所担忧的也不是现在真正变成凡人，她更担心下一层两人又会失去什么？
　　是感知？还是记忆？！
　　希微不知不觉握紧了云笙的手，用力到云笙都感觉到了些许疼痛。不过她看得出希微的不安，便也没有挣扎，反而轻轻抱住她：“好了，别担心，咱们一直在一起的。”
　　云笙的怀抱柔软又温暖，还有些浸透肌肤的淡淡药香，很好的抚慰了希微的焦虑。
　　她回抱住了云笙，将下巴抵在云笙单薄的肩头，淡淡的“嗯”了一声。很快收拾好情绪，却也没敢和云笙说自己那些糟糕的猜测。
　　待到接受了两人进一步被削弱的事实，两人终于开始打量起周围环境——能容许两人拥抱耽搁这么久的地方，自然是很平和安逸的。这里既不是沙漠冰原，也不是海域孤岛，相反周遭草木繁茂，有虫鸣鸟叫，脚下道路虽坎坷不平，却直通远方。
　　没错，这里正经有条路，不是两人披荆斩棘开辟出来的，而是被人一步步踩出来的。而随着这条道路望去，便能瞧见远处稻浪翻滚，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两人定定看着那些已经成熟的金色稻谷，一时间都愣住了——希微怀疑自己回到了凡人界，云笙怀疑自己又到了正阳宗外门。反正不管是哪里，这都不太可能是镇魔塔里应有的场景，甚至不应该是修真界中应有的场景！
　　云笙“嘶”了一声，扭头问希微：“希微，我是不是看错了，那些是稻谷？这镇魔塔里居然有人种稻谷？！”不仅种了稻谷，远处看着还像是个凡人村庄！
　　她满脸不可置信，希微也不遑多让，两人都觉得眼前景色荒谬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希微才收回目光说道：“走吧，我们过去看看。我看到好像有人在那田边，咱们过去的话，说不定可以问问情况。”
　　镇魔塔里会有什么人，两人心知肚明，但眼前的情况实在太过怪异，总还是要过去看看的。再不济真遇上些魔头，大家现在都失去灵力沦为凡人，也算是落在同一起跑线上了。单论些凡人手段，希微也不惧任何人，更何况云笙身上还藏着剩余的药。
　　云笙塞了份药包给希微，自己也偷偷捏了份在手里，这才随希微迈步沿着道路往前。
　　这条小路其实不长，两人沿路前行约莫走了小半刻钟，已经来到了稻田边缘。而随着距离缩短，稻田后的村落也让人看的越发清楚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村落，零零散散聚拢了一二十户人家。房屋大抵都是木制的，却并不精巧玲珑，反而处处透着粗糙。让人一看便觉得，建这些屋子的应该都是生手，随便搭搭，随便住住。但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那房屋上的生活痕迹也透露出，这屋子已经有人住了很久。
　　云笙和希微只是浅浅打量过几眼，暂时没有深究更多。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果然便在稻田边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老叟，穿着简陋的衣衫，坐在田埂上眺望稻田，似乎看得走了神。
　　云笙和希微在他身后站了许久，老叟也没有回头，似乎并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两个人。最后还是云笙憋不住，主动上前一步问道：“抱歉，打扰一下，请问这是哪里？”


第86章 凡人间（二）
　　老叟一直背对着两人, 云笙二人也只看到他枯瘦的背影。直到云笙开口询问，老叟才缓缓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两人也才看清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很平凡的脸, 枯瘦苍老，好像真是个乡间老农。但只要对上他的眼睛，便没有人会继续这样认为——那是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即便配上一副苍老容颜，也无法忽视其中的锋锐。而比锋锐藏得更深的, 是阴鸷与恶意, 让人看上一眼便不敢轻忽。
　　直面老叟的云笙呼吸莫名一滞，险些没忍住后退两步。明明眼前的小老头身上没有半点高手威压，可仅凭一个眼神, 便已震慑住了她。
　　万幸希微及时反应过来, 伸手按在了云笙的后背上, 才让她没有直接露怯。
　　满身邪性的小老头瞧了两人一眼，显然没将小娇花云笙放在眼里，倒是多看了她身后的希微几眼。两人对视间，希微不仅寸步不让，甚至眼神凶狠不输小老头——这是当然的，前世她堕魔后既能踏破天行宗, 自是已经收拢了魔道势力, 比起许多魔头也不遑多让。
　　小老头只与她对了个眼神, 便知道这也是同道中人。然后再看看云笙, 不难发现她满身灵气通透, 顿时嘴角一扯, 露出个怪笑来。
　　云笙觉得这小老头看自己的目光越发诡异了，她心里发毛, 但身后那只手掌却又给她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与勇气。再加上早就知道眼前这村子不同寻常，心中也有所准备，云笙终于还是压下了一切不适，再度开口问道：“前辈，请问这是哪里？”
　　小老头怪笑一止，又将目光转向了希微，那双眼皮耷拉的小眼睛里恶意满满：“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凡人村，只有凡人的村子！”
　　云笙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细想遭遇，又觉得这话也没什么毛病。沉吟片刻，她也不管小老头无视自己的态度，又问到：“那前辈知道该如何离开吗？”
　　这个离开，自然是指传送离开。
　　两人已经经历过镇魔塔前四层，这里是第五层了，算了算路程已是过半。她们都不是真正的魔修，也不是镇魔塔的主要针对对象，自然还是希望能继续走下去的。而眼前这老头，既是她们在镇魔塔内遇到的第一个人类，应该也滞留了许久，向他打听下情况也正常。
　　但小老头不觉得正常，听到“离开”二字，仿佛触到他逆鳞一般，“噌”的一下就从田埂上蹿了起来。他双目赤红，语气也尖锐起来：“什么离开？哪里能离开？进了这镇魔塔，入了这凡人村，就没有人可以离开，没有人！”
　　云笙被他突然的发难吓了一跳，这回再没忍住往后连退了好几步，顺手还拉上了希微一起。两人一起看着小老头发疯，见他有扑上来的迹象，还将沉甸甸的小刀聚在了身前。
　　然而两人都没想到的是，小老头看着她们手里的刀不仅没退后，反而继续向前。他倒也没用什么招式攻击，而是直愣愣冲着那小刀便扑了上去。饶是希微反应迅速，也没来得及收刀，就看着那小老头直接扑在了刀尖上，锋利的小刀贯胸而入！
　　滚烫的鲜血洒在手背上，希微都呆了呆。
　　云笙更是不可置信，拉着希微又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小老头的眼神彻底变成了看疯子。而随着两人后退，希微忘了松手，于是那锋利的小刀又被抽了出来。
　　小老头干瘦的胸膛上，鲜血流得越发肆意了，滴滴答答洒落在了田间。
　　两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都很难看——她们不明白小老头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特意借她们的手做个了断吗？可远处就是村子，小老头显然是“村民”之一。她们初来乍到，人不管什么原因死在了她们手上，显然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云笙不知何时抓住了希微的小臂，手上不自觉有些用力，抓得希微有些生疼。不过还不等她开口安慰，便见眼前这身受重伤的小老头抛下了她们，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往村庄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都有些迟疑，显然都对这忽然发疯的小老头敬谢不敏。
　　最后还是希微一咬牙，做出了决定：“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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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身上的血，总共有多少？
　　云笙不是很清楚，她也从来没见到有人流干了血的——疗伤丹药的药效立竿见影，不仅能愈合伤口，同时也有补血的功效。而她最不缺的就是丹药，所以哪怕有人受伤到浑身浴血，她也从未见过有人流干了血。
　　但与此同时，云笙也知道，一个人身上的血是有限的。如果没有丹药恢复血气，如果不用灵力封住伤口，人也真的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以上是云笙的固有认知，可现在这个固有认知似乎被打破了。
　　她们一路跟着小老头往凡人村的方向走，眼睁睁看着他伤口处血流如注，鲜血洒了一路。可即便如此，他跌跌撞撞的脚步也没停下。
　　这一走，就是一刻钟。云笙二人也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随时准备看着人倒下，到后来变得一脸麻木，甚至有些怀疑起人生来——人真的可以有这么多血吗？尤其这小老头生得矮小干瘪，一路流的血量怕是比他人还大，他是怎么还能活着继续走下去的？
　　云笙怀疑人生，云笙欲言又止。但好歹修真界中各种奇闻异事多了，她终究忍下了好奇，没有立刻上前探究，只依旧跟在小老头身后。
　　约莫一刻钟后，小老头终于跌跌撞撞回到了凡人村。
　　凡人村名副其实，真的很像是凡人的村落。不论是那朴实的房屋，还是屋檐下挂着的各种晾晒食材，都透着一股纯粹的乡土风。而与这乡土风不相匹配的，永远只有人。比如两人跟着老头一进村，就遇上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正懒洋洋倚在自家挂着大蒜的房檐下。
　　就……很离谱！
　　但更离谱的是大美人看到小老头满身是血的回来了，不仅没有受到惊吓，也没有丝毫关心。她反而捂着嘴，痴痴笑了起来，直笑得花枝摇曳满室生辉：“哟，黑心，你又去寻死了？怎么样，这次你那颗黑心碎了吗？”
　　黑心老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阴恻恻的，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阴狠。
　　可惜对方丝毫不怕，正要扬声继续调侃，目光一转却发现了跟在黑心老头身后的两人。她眼眸一下子亮了，惊喜道：“咦，咱们这破村子，终于来新人了吗？”
　　此言一出，之前一直安安静静仿佛没人的村落，顿时有了动静——只听一阵混乱的“吱呀”声响起，两侧的屋舍窗户全都被打开了，十来个脑袋探了出来，满满都是瞧热闹的热情。至于黑心老头胸口血流如注的场面，反正大家都看得多了，倒是没人有兴趣。
　　云笙和希微想过会被发现，被刁难，却没想过会遇到这般场面。尤其她们都很清楚，这村子里是些什么人，当下心神都不由紧绷起来。
　　倚在檐下的大美人瞧见两人戒备的模样，不由娇笑出声。然后她直起身，摇曳生姿的走了过来，隔着篱笆问两人：“喂，你们俩，新来的吗？我还以为这破玩意儿早坏了呢。”
　　她说的“破玩意儿”自然是指镇魔塔，而镇魔塔确实有数千年不曾动用过。
　　希微警惕的将云笙挡在了身后——她有堕魔甚至当魔头的经历，自然不怕这些人，但云笙在这群魔头眼里，大概就是只单纯的小白兔了——遮挡住众人视线之后，希微镇定开口：“是，我们刚入镇魔塔不久。想要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出去。”
　　“出去”二字显然是所有人的心结，不过这些人比起动不动就发疯的黑心老头，看样子似乎要冷静许多。大美人只嗤笑了一声，重复了句：“出去啊……”
　　然后没再继续，村子里的人似乎也被这句话戳中痛脚，一下子没了看热闹的心情。
　　落在身上的目光骤然少了许多，云笙和希微松口气的同时，还有些无所适从——她们一直通过传送阵去往上一层，虽然期间遭遇不断，但总体来说还算顺利。而这村子里的人显然也是这样一层层升上来的，怎么就被困在这一层数千年，还失了锐气呢？
　　云笙想不明白，又见那大美人生得面善，终于从希微身后探出个头来，小心问道：“我们想出去，有哪里不对吗？还是说，你们一直没找到传送阵？”
　　大美人闻言瞥来一眼，那目光幽幽，又像是带着钩子，直看得人心头一阵酥麻……云笙还没来得及被对方目光里那些小钩子勾住，希微便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将她推回了身后。
　　希微的表情越发冷硬，大美人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痴痴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倒也回答了云笙的问题：“传送阵啊，我们当然找到了。不过你们来得太迟了，大概三千年前吧，人屠就已经把它砸了，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遗迹。”
　　这答案既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毕竟魔修脾气都暴躁。
　　希微回头与云笙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妙，但最后也没有拒绝这提议。随后两人跟着对方穿过了整个村庄，在村庄的另一头，瞧见了一个被砸得七零八落的传送阵。


第87章 凡人间（三）
　　这第五层的传送阵位置很显眼, 虽然没有祭台也没有寒潭火山，但却是一眼就能瞧见的。想必当年来到这第五层的魔头，很容易便发现了它的存在。
　　然而好找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好找并不代表就能离开。
　　这不，憋了几千年之后，这祭台到底还是被人砸了。而如云笙和希微这般的后来者，甚至连一窥传送阵全貌的机会都不再有——两人所看到的传送阵，已经是一片废墟, 若非依稀还残留着些阵法痕迹, 两人几乎以为带路的大美人是在与她们玩笑。
　　云笙不通阵法，但也看得出眼前这传送阵毁得彻底。她顿时为难的皱了皱眉，然后瞧瞧扯了扯希微衣角, 小声问她：“这传送阵, 还能修好吗？”
　　希微脸色有些凝重, 一般的传送阵对她当然没有难度，只要有材料随手都能布置。可镇魔塔的传送阵显然不普通，便是她精通阵法，想要修复也不容易。更何况还有材料的问题，如今她们打不开储物空间，镇魔塔内又是绝灵, 哪里去寻阵法材料？！
　　心里估摸了一下, 希微实在没底, 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而另一边, 领路的大美人耳力显然不错, 也听到了云笙的小声询问。她并没有遮掩自己偷听的事实, 反而主动开口说道：“你们啊，既然来了就好好待着, 也别想着修复了。这传送阵没得修，而且就算修好了，你们也走不了。”
　　两人也算千辛万苦才来到第五层，一直抱着离开的希望，又哪里肯甘心？云笙率先憋不住，反问道：“既然有传送阵，就代表不是绝路，你怎么知道我们走不了？！”
　　她这态度着实有些冒犯，尤其对面的大美人是几千年前就被关入镇魔塔的，不论修为只论年纪也是前辈中的前辈。好在对方并没有介意，只是风情万种的撩了撩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不是我知道，而是这几千年来，从未有人能通过传送阵。从未有！”
　　云笙听了却没气馁，毕竟她也未曾听说过有人离开过镇魔塔，但依旧怀揣希望。只是这希望着实坎坷了些，除了镇魔塔本身的考验之外，现在又多了人为的困境。
　　只是想归想，云笙也没打算多言，只嘟哝了一句：“那是你们不行，不代表我们也不行。”
　　对方妩媚的眼眸在云笙身上扫过，轻易便看穿了她的年纪，当下又笑了起来，语气似感慨似缅怀：“小丫头啊，当真是年少气盛。”
　　云笙不太爱听这话，但初来乍到也没打算惹事，到底还是忍耐下来。只是她自来受宠，也不太会隐藏情绪，明明打算忍耐，却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看不顺眼的人会觉得她矫情，但偏偏眼前这个大美人就看她顺眼了，于是主动抬步来到了云笙身边，抬手就要搭她的肩膀。
　　希微反应很迅速，脚下一错，立刻又挡在了云笙跟前。
　　她防备的姿态做的很明显，但对方显然看穿了更多，当下收回手掩唇一笑：“好了好了，别这般防备我，姐姐又不会吃了她。”
　　希微神情冷冷，也不接话，心中却难得腹诽了一句：几千岁的老姐姐？
　　大美人并不知道希微的内心活动，所以她自顾自说了下去：“咱们凡人村来得来了新人，你们就算想走，这传送阵也走不了。姐姐好心，可以让你们去我家暂住。不过时间长了可不行，所以你们还得早日把自己的屋子建起来。”
　　如果对方没有图谋不轨的话，这话确实算是好心了。云笙表情都不由得放松了些许，不过希微可没她那么容易卸下心防，毕竟几千年前能被关进镇魔塔的，可不会是什么好心人。
　　希微心中依旧防备，试探问道：“多谢盛情，不知前辈名号？”
　　大美人斜睨她一眼，随意道：“你唤我合欢便是。”
　　这显然不是什么正经名字，倒是万年前魔道四宗里合欢宗曾占有一席之地。可惜时过境迁，如今的魔道早没了合欢宗的位置，现在的合欢宗早就沦为了三流门派。以至于云笙听到这个名号，丝毫没有联想到，倒是希微隐约猜到了些。
　　不过猜没猜到问题都不大，如今的合欢，也不过是一个失去修为的普通人罢了。她即便再有手段，也只需当做寻常歹人防备。
　　云笙没想到对方身份，因此也没露出什么特殊表情，想着如今通过姓名，也算有些交情了。有句话她憋了一路了，这时候终于没忍住问出来：“那合欢，你知道之前那老人家是怎么回事吗？他突然发疯往我们刀子上撞，而且伤口一直流着血，就那么走了回来……”
　　合欢没等她说完便猜到了她想问什么，笑吟吟接口道：“你想知道他为什么发疯，还想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流血都没死？”
　　云笙闻言忙不迭点头，眼中满是求知。
　　合欢也没卖关子，只是唇角的笑意忽然变得诡异起来，语气也幽幽的：“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哪个追求实力的人，被困在这里几千年都会发疯。发了疯，就想寻死。可惜啊，这里是凡人村，是镇魔塔囚禁惩罚我们的地方，所以就连死，也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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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层的传送阵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好，即便能修好，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因此云笙和希微只在传送阵旁短暂的逗留了一阵，最后还是跟着合欢去了她家。
　　踏进院门的那一刻，云笙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大蒜，没忍住神色复杂。
　　合欢自然发现了，顺着她目光望去，却是满不在意：“这个啊，新收的，还没晾干呢。等晾干了我就收起来了。不过除了你们，反正也没人在意，就挂在这里用着其实还挺顺手。”
　　她都这样说了，云笙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这村子越看越觉得接地气，包括眼前这个人。要不是知道他们的底细，骤然来到这个村庄，恐怕没人会想到这里居然是魔头们的老巢。或许外人来到此处，看到合欢那出众的容貌，还能壮着胆子上去调戏一番。
　　可惜，这里除了她们，也不会再有外人了。
　　合欢随后领着二人进了屋，不得不说的是，这屋子真是内外一致的简陋。屋子外形粗糙，内里的陈设也简单得离谱，除了桌凳和一张床，连个多余的柜子都没有。
　　环视整间屋子，唯一能证明这里的主人是个女子的地方，大概就是窗前的一株干花了——应该是花开正盛时采下的，但也不知在那里摆放了多久，早就风干成了干花。好在花形保持得还算完整，乍一眼看去还算不错。
　　短暂的沉默了几息，云笙露出了迟疑之色：“合欢前辈，你这里……应该没有待客之处吧？不然我们出去将就两天也行。”
　　看得出，这位前辈不是什么勤快人，至少她对于布置居所没什么兴趣。否则都在这地方住了几千年了，再简陋的条件也该置办出一堆家什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上去就只是简单的在这里活着罢了。至于待客，约莫也不会有客房。
　　云笙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合欢这里竟真的有客房。只不过那是一间空房：“我这里还真没来过客人，不过也算有处遮雨。”
　　空荡荡的屋子大概从来没有住过人，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灰，好在里面也没什么家具，真要入住的话，打扫起来应该很方便。而合欢表现出了十足的好客，云笙便也不好再推辞，但她也好奇：“这里还会下雨吗？”
　　别说，云笙二人从进入镇魔塔开始，一层层走下来还真没遇见过下雨的情况。前几层不是晴天就是阴天，但上一层的海岛上植被茂密，应该也是下过雨的。
　　合欢当年也是一层层走上来的，闻言不以为怪，回答：“自然是要下雨的。否则外面那些庄稼岂不是早就□□死了？光凭我们这些失去修为的废人，可没法靠汲水灌溉那么多地方。”
　　于是云笙又问：“你们还种庄稼？”
　　这也是云笙一直好奇的，毕竟这些魔修连传送阵都能砸了，显然一个比一个暴躁。种田这种事放在他们身上，也是相当的违和。
　　合欢闻言笑容稍敛，又露出那种幽幽之色：“不然呢，我们总是要吃饭的。”
　　其实当年一群魔头来到第五层，谁也没想过会留下种田。当时的第五层只是荒山野岭，唯一特殊些的就是现在凡人村的位置上有一座小楼。小楼后面就是传送阵，而小楼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天材地宝，只有一包种子。
　　后来魔头们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启动传送阵离开，便只能暂时留了下来。而这里是镇魔塔第五层，她们也都变成了凡人，凡人就是会渴会饿会累。
　　一开始大家狩猎吃草过活，再后来发现饿也饿不死，于是有人干脆饿着，还愤怒的拆了小楼。但饥饿的滋味儿也太难受了，不知过去多久，魔头们又把遗失的种子翻找了出来。于是开耕种地，仿照小楼建了木屋，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留了下来，直至如今……
　　这些过往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合欢回忆起来，也没了当时的愤慨，只余唏嘘。她再看向面前两人，也像是在看后来者，眸中除了感慨还有几分同情。
　　不过眼前这两人显然比他们幸运，至少她们是两个人，结伴而来。


第88章 凡人间（四）
　　云笙和希微暂时在合欢家住了下来, 不过也说好了第二天便要开始建屋。
　　夜深人静，两人躺在了同一张床上，目光透过小小的窗户, 还能瞧见外面明亮的圆月。不知过了多久，云笙忽然弹坐起来，吓了希微一跳。
　　“怎么了？”希微询问，跟着起身。
　　云笙三两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看了许久也没看到什么, 顿时露出纠结之色：“没, 没什么。就是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我一时忘了，雕哥去哪儿了？”
　　希微也没想起白雕, 实在是今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尤其发现传送阵被破坏后, 就更没心思分心其他。而白雕最近的行踪一直挺迷的，有时候出现在两人面前晃悠几圈，有时候又飞得不见踪影。而且她们传送时直接昏迷过去，都不知道白雕有没有跟来。
　　不过白雕之前已经帮了她们不少忙，希微也不指望它能一直出手相助——其实就算想指望它也指望不了，毕竟她可没听说过, 哪只灵兽是擅长阵法的。就算有些天赋异禀的, 那也是擅长破阵, 或者布下迷阵。修复传送阵这种事, 显然指望不上白雕。
　　当然, 以上都是从利益出发的考量, 希微拍拍云笙后背，安慰道：“没事的, 你那雕哥实力强劲，可比我们厉害多了，想必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这倒也是，云笙又往窗外看了眼，终于还是放下了这件事。
　　两人既然开始了话题，倒也没有立刻躺回床上。云笙靠在窗前，转过身回望希微：“明日开始建屋，咱们真要在这里久留吗？”
　　说实话，云笙不太想，倒不是对现状不甘，而是不想和一群魔头混迹在一起。正魔不两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村子里的魔头被困了数千年，估计脑子都有些毛病，黑心老头就是最明显的例子。除此之外还有砸了传送阵的人屠，包括看似亲切的合欢，也都不能信任。
　　乍然落户在这种地方，云笙总有种自己陷入了敌人包围的感觉。即便那些魔头真不打算对她们做些什么，长久的防备，也足以将人的精神拖垮！
　　相较于云笙的忧心忡忡，希微倒是适应良好，侃侃而谈：“今日见过那传送阵，想要修好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这凡人村是距离传送阵最近之处，咱们要想通过传送阵离开，总也避不过此处。”说完微顿，再开口时语气倏然淡漠还透着些许杀意：“至于和魔修打交道，那也不必担忧。魔道慕强，也爱明哲保身，只要咱们表现得足够强势，就没人敢轻易招惹。”
　　云笙听罢眨眨眼，欲言又止，希微见了主动询问：“你想说什么？”
　　听她主动问，于是云笙便直接说了：“可这里的魔头都活了上万年，当年被关入镇魔塔时，至少也有合体修为，就咱们俩……”
　　别说实力碾压，武力震慑，云笙觉得她们俩放在这满是魔头的村里就是垫底的。
　　希微明白了她的担忧，却不以为意：“你别忘了，如今咱们修为全消，合体与金丹又有什么区别？终归是凡人罢了。”
　　至于不靠修为的手段，活了两世被迫重修的希微，也不觉得自己会输给那些“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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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无梦，转瞬而逝。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入屋内，恰好照在云笙闭起的眼眸上。只见她长长的眼睫轻颤几下，终于缓缓睁开，又被明亮的阳光刺激得立刻闭上了眼。
　　抬手挡在眼前，云笙缓了缓神再睁开眼，已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翻身坐起，双眼迷蒙环顾四周，待瞧清眼前陌生的环境，才忆起昨日重重。下意识往身侧看去，却发现昨夜躺在旁边的希微，已经不知去处。
　　云笙当下一惊，立刻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却发现希微正在向合欢讨教如何建屋……
　　讲真，这个希微真不会，云笙也不会。毕竟就算两人再落魄，流落荒野，也没有需要自己建屋的时候。包括凡人村里的这一群魔修也一样，现在村里这些屋子能稳稳当当立在这里，也不知是这群寿命无穷的家伙，尝试过多少回之后的杰作。
　　好在几年前过去，无论种田还是建屋，这些手艺都被魔头们磨炼出来了。如今希微开口讨教，合欢也没拒绝，认认真真指点着自己的屋子教学。
　　云笙见状稍稍松了口气，主动走了过去。
　　希微一眼就瞧见了她，总是藏着些冷意锋芒的眸子，倏然间柔和下来：“你醒了？”
　　云笙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合欢家的客房也算不上好，这里更有一村子魔头善恶难辨。但对于风餐露宿多日的云笙而言，这里的条件已经不错了，更何况还有希微守在身侧，她一下子就放松了心神，以至于连希微何时起身离开都没发现。
　　希微看出了她赧然，自然不会为难她。当下过去牵起了她的手，温声说道：“我已向合欢前辈请教过建屋之事，咱们一会儿去村里寻块空地，就可以去砍树准备木材了。”
　　云笙闻言应了声好，转头又冲合欢说道：“多谢前辈指教了。”
　　合欢没骨头似得倚在门边笑了笑，随意摆手：“些许小事，你们自己忙去吧。”
　　很明显的逐客令，两人自然也没有赖着不走，更没有留下蹭早饭的意思。她们离开合欢家也没有立刻去寻空地和木材，反而先绕着村子仔仔细细转了一圈。期间居然没遇见什么人，直到她们绕到了村外田边，才发现田里不少人正在收稻，就连昨天被捅了一刀的黑心老头也在。
　　云笙和希微看到黑心，还特意逗留观察了片刻，就看到那老头神色阴沉沉的，手中的动作却还不慢。那模样哪里像是被捅了一刀失血过多，分明康健得很。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信了合欢的话——这凡人村里的人没了修为，但果真是死不了的。只不过对于常人来说长寿是福，凡人一辈子不出村落也不稀奇，可对于这些心比天高的魔头来说，就纯粹是噩梦与折磨了。
　　两人立刻田地后许久，云笙牵着希微的手紧了紧，忽然问道：“希微，如果咱们俩也离不开这里，日复一日重复着这样的生活，你会不会也这样疯魔？”
　　希微闻言久久未答，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至少当下她们有彼此相伴。
　　……
　　两人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空地倒是找到了不少，但在哪里建屋一时半会儿还没拿定注意。主要是这村子里的人她们还没见全，再哪里建屋不是重点，重点是邻居是谁？
　　到了中午，一早上没吃饭的两人已是饿的饥肠辘辘。所幸她们在村外找到了一条小河，河里不仅水流干净，还有不少鱼儿游来晃去，正是最容易得手的食材——至少对于在海边抓了几天鱼的云笙来说，已经相当有经验了。
　　云笙挽起裤腿跳下了河，不多时便捉了两条鱼回来。
　　她正打算像之前那样，将鱼片了生吃，就见希微正拿着两块石头在一旁捣鼓。而就在她凑过去的当口，拿着两块火石折腾许久的希微，终于敲出了几点火星。火星击飞落在了一旁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撮绒草上，渐渐冒出白烟，继而燃起了星火。
　　云笙已经吃了好一段时间生食了，见状眼眸倏然一亮：“你把火生起来了？！”
　　希微还从未如此费劲的生过火，但火焰在她眼前燃烧起来的那一刻，她脸上也不由露出了几分欣喜来。闻言一边往绒草上添枯叶，一边说道：“嗯，今早向合欢请教的。”
　　云笙闻言不甚走心的夸了一句：“合欢可真是好人啊。”
　　她说得不走心，可希微听了还是眼眸一暗。然而等她掩去暗色抬眸看去时，却发现云笙已经放下鱼，跑去旁边拔草了。她一边拔一边还时不时往嘴里塞两片叶子尝尝味道，很像是在试药，但实际上却是在分辨那些野草有没有毒之余，给接下来的烤鱼寻找调味料。
　　云笙的效率还是挺高的，不消片刻便抱着四五样“野草”回来了。仔细一看，除了一些不认识的“调味料”，居然连姜蒜都给她找齐了。
　　对上希微诧异的目光，云笙弯眸一笑：“咱们许久没吃顿好的了，今日再尝尝我的手艺？”
　　希微自然应好，眸中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温柔。至于之前那些带着酸意的暗色，也仿佛被风刮过，没留下半分痕迹。而云笙显然也没留意到这些，更不会知道眼前这人其实心眼很小。她还指使着希微帮忙打下手，两人手脚勤快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功夫便将鱼收拾完架上开烤。
　　火舌舔舐着鱼皮，渐渐烤出些油脂，烤熟了鱼肉。云笙时不时往上面添些“调料”，于是淡淡的烤鱼香气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两人起初还趁着烤鱼的空挡闲聊，聊镇魔塔，聊凡人村，聊合欢，聊建屋。到后来闻着近在咫尺的烤鱼香气，渐渐也就聊不下去了——两个人都许久没吃过什么正经饭菜了，再加上一早上没祭五脏庙，这会儿正是饥肠辘辘，再被烤鱼香气一勾，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所幸烤鱼没让她们久等，很快便熟了。两人一人一条正要分吃，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不等二人防备，一胖一瘦两道身影便蹿了出来……


第89章 凡人间（五）
　　忽然蹿出来的这两人长得十分有特色, 一个胖得像球，一个瘦得像竹竿。分开走还算好，顶多让人感慨一句, 可这两人非要凑一块，那带来的视觉冲击就不止是加倍了。
　　云笙从来没见过身材如此奇特的人。修士吸纳天地灵气造化己身，不仅是提升实力修为，也是改造身体。修真界没有丑人，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而眼前这两人已不是长得好不好能概括的了, 光看那与众不同的体型，也能让人忽略了他们的容貌。
　　当然，云笙也非孤陋寡闻, 她自然知道魔道那边有许多奇特功法。比如修炼之后嗜血的, 再比如修炼之后需要大量进食的, 还有修炼着修炼着把自己修炼成骷髅架子的。
　　只是这些年魔道式微，鲜少露于人前，云笙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情况。
　　不过比起外表的奇特，此时需要二人关心的显然是其他——两人可从来没忘记，这里是镇魔塔，而凡人村里的这些人从前也都是魔头。别看他们被困数千年, 只能老老实实种田建屋, 但实际定是本性难移, 更是不能不防。
　　希微第一时间起身将云笙挡在了身后, 警惕的看着对面两人：“你们是什么人？突然出现, 有何贵干？”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 瘦竹竿“嘿嘿”笑了起来：“什么突然出现？这里可是凡人村，本就是我们的地盘。要说突然出现, 你们才是突然出现的那个。”
　　这话倒也没毛病，镇魔塔虽然不是这些魔头的，但这个村子还真是人家开荒打理出来的。包括村子里的路，是他们踩出来的，村子外的田地，也是他们一点点开垦出来的。希微二人只是初来乍到的外人，着实没资格质问对方。
　　希微闻言也不与对方争辩，转身牵起云笙的手：“既然如此，那我们离开便是。”
　　她说着当真迈开步子要走，顺手还带走了没来得及吃的烤鱼，半分留恋也没有。倒是那开口的瘦竹竿，在她转身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胖瘦两人原是亲兄弟，生得也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修炼了不同的功法，如今变成了两副模样。但作为亲兄弟，两人间的默契自不必提。当下连个对视都没有，便在希微两人露出后背的那一刻，齐齐出手向二人攻去。
　　这些魔头虽然失去修为体质，但不得不说的是，修士再怎样落魄，手段也不是凡人能比。就比如这两人出手，胖子明明臃肿，但动作却丝毫不慢，出手时甚至能用动如脱兔形容。而瘦竹竿消瘦异常，出手时却带起烈烈劲风，显然力道不轻。
　　两人出手的动作很突然，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别说是两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了，便是村里那些老邻居骤然遇上，可能也要伤在两人联手之下。
　　好在希微显然早有防备，后背生眼一般带着云笙往旁斜跨两步，堪堪躲过二人袭击。
　　希微回头，脸色冷若冰霜：“两位这是何意？”
　　胖瘦两人一击未曾得手，倒也没有追击，只看着二人的目光多了一丝慎重。不过这慎重也只是一闪而逝，瘦竹竿旋即又“嘿嘿”笑了起来，很是厚颜无耻的说道：“你们不是村里人，要走自然可以。但这河是村子里的河，鱼也是村子里的鱼，你们可不能带走。”
　　希微眼中已经生出杀意，云笙也做好一言不合就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突然出手就为了两条鱼——这理由，简直太接地气了，完全的村里人，一点没有魔头该有的逼格。
　　两人都诡异的沉默了一瞬，但要她们将手中食物交出，自然是不能的。希微甚至把手里的烤鱼交给了云笙，然后把她和两条烤鱼一起护在了身后：“这鱼怎么就是你们的了？你们是这鱼的爹娘，生它们养它们，现在来为它们报仇了？”
　　修魔的没几个是好脾气的，对面的胖瘦二人显然也不是例外。两人听了希微的话，脸色倏然沉了下来：“小辈找死！”
　　话音落下，两人再度向希微攻来。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赤手空拳，胖子手里多了一柄乌金小锤，瘦子手里多了支判官笔，显然都是从前用顺手的兵器。
　　希微原本也有一柄剑的，随身携带就不会因为储物空间被封拿不出来。但可惜那柄剑折了，她也不是剑修，就没有急着再寻灵剑弥补。结果现在倒好，备用的灵剑直接取不出来了，她手里就剩下一把巴掌大的小刀……话又说回来，这小刀她现在拿着都沉手，也不知对面两人是何感受？
　　想归想，希微还没蠢到与对手硬拼。一见两人攻来，她率先一把推开了云笙，然后自己脚下步伐一错，躲了开去。
　　不得不说的是，阵法这东西是真的好用。上辈子修为被废后，她只能靠着阵法激发灵气自保，如今镇魔塔里连灵气都没了，也依旧有用——只见希微脚下玄步一踏，身形倏忽急转，胖瘦二人连看都没看清，就被她从两人的封锁中逃了出去。
　　两人自然不缺眼力，但也恼怒极了，当下沉着脸再次向希微攻去。这一回两人配合愈发默契，乌金小锤和判官笔一前一后彻底封住了希微的去路。
　　然而阵法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你明明知道那是阵法之力，不懂行就完全破解不了。
　　希微果然又躲过去了，不过也凶险，距离危险最近时，瘦竹竿的判官笔距离她的眼睛也就半寸距离。稍微拿捏不当，就没有什么全身而退了。
　　只是无论如何，她躲过去了，甚至不止这一次。
　　终于，胖瘦二人耐心耗尽。对视一眼不需言语，瘦竹竿继续向希微攻去，而胖子则忽然转向，攻向了毫无防备在一旁观战的云笙——不管她俩什么关系，总归是一起来的，只要拿下云笙，自然能用人质威逼希微就范。到时候就不是两条烤鱼的事了，他们大可将人捉回去充当奴隶，今后想如何支使就如何支使！
　　云笙修士本就不高，又是个柔柔弱弱的炼丹师。即便在这凡人村里人人都失去了修为，但曾经实力不菲的人，即便失去修为，也自然还是强者之流。
　　换句话说，即便没有修为境界做考量，云笙也是众人眼中的弱者。
　　胖子一点没将这娇弱小姑娘放在眼里，举起乌金小锤时，甚至已经想到对方满脸苍白惶恐的模样。而事实上云笙脸色确实苍白，但那双明亮的杏眼里不仅没有惶恐恐惧，反而有种格外的兴奋，仿佛还藏着些跃跃欲试……
　　只这一眼，胖子便被引出了本能的警觉。原本只是打算抓人威胁的手段，一下子变得再不留情，砸下的乌金小锤也从三层力道变成了十层！
　　如无意外，下一刻脑浆迸裂的血腥场面就要在眼前上演。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在胖子的攻击重重落下那一瞬，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脱力。体内聚积的力量在这一刻仿佛被戳破，泄洪一般飞快流逝了个干净。以至于落下的乌金小锤的脱了手，原本是砸向云笙的，这时却直直落下，砸了他自己的脚。
　　“啊——”胖子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被乌金小锤砸中的脚背凹陷一块，血流如注。
　　瘦竹竿正全力对付希微，冷不丁听到这动静，心里顿时就是一突。他下意识回头寻找兄弟踪影，还没看到人，便听身前传来一阵劲风。
　　多年的打斗经验让瘦竹竿不用回头也知道当下情形，他下意识往旁边撤出一步，打算直接避开。谁知一脚踏出，脚下却是软绵绵一片，紧接着那种绵软的感觉便从脚下传遍了四肢百骸。还不等他惊慌反应，一记直拳便砸在了他侧脸上，直直将他砸翻在地。
　　这下可好，兄弟俩一起倒在地上，就差并排躺了，彼此的情况自然也能看得清楚。而相比起此刻明显的伤势，两人眼中惊疑不定，更介意此刻的无力。
　　云笙这时候走了出来，娇俏的脸庞上还带着三分天真，三分稚气：“两位可还好？之前匆匆一面太过匆忙，尚未自我介绍。我入这镇魔塔之前，乃是区区一丹修，最擅辨识草药。所以就连烤鱼，也爱比旁人多寻些调味，可以烤得更香些。”
　　这话一出，胖瘦两人脸都绿了——大家都失去修为，在这里倒没什么特别的正魔之分。再加上不知外界变故，两人自然以为云笙也是魔道之人。
　　什么样的炼丹师，会被关进镇魔塔镇压？想必是草菅人命，无恶不作的。说不定眼前这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就拿无数人试过药，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药！这凡人村里没灵气不假，可各种野草遍地都是，天知道这些野草里有多少有毒，又有多少能让对方炼制成毒药？
　　越脑补，两人脸色越难看，看向云笙的目光也远比看希微时忌惮。两人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不该听说村里来了两个新人，就跑来试探招惹的。
　　若能脱身回去，他们定要将那些撺掇两人前来的家伙，全都捶上一遍！
　　两人的脸色变来变去，云笙二人自然也看在了眼里，不过却没理会。她们先把手里的烤鱼解决了，也幸好一番折腾下来还是热的，否则凉了就该腥了。
　　等填饱了肚子，云笙才拍拍手，走上前戳了戳动弹不得的两人：“这两人怎么办？直接杀人抛尸？哦，不对，这里是凡人村，好像杀不死人。”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真是像极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希微忍住笑，用森冷的目光看了两人一眼：“那就拖回村里，杀鸡儆猴。”
　　凡人村里没好人，这两人出现的时机也巧，希微不用猜也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倒也来得好，正好让她们立威，否则这村里哪有她们的立足之地？！


第90章 凡人间（六）
　　两人的杀鸡儆猴效果显然不错。
　　胖瘦两人当年被关入镇魔塔时, 并不是魔头里实力最强的，但能走到第五层，自然也不弱。而在第五层失去一切修士特质之后, 两人的优势反倒体现了出来——胖子力大无穷，失去修为也能舞得动百十斤的乌金小锤，再加上兄弟俩配合默契，几乎打遍村里无敌手。
　　也正因如此，两人才被撺掇着出面来试探, 可惜这一试探就试探到了铁板。等希微拖着两人回到村里一露面, 凡人村的那些魔头便都知道，新来的两人并不好惹。
　　黑心老头看两人一眼，不屑的轻哼一声, 扭头走了——他连死都不怕, 甚至已经疯癫到主动找死了, 云笙二人好不好惹自然无关紧要。说不定他心里还在腹诽，两人既然有本事不好招惹，怎么就杀不死他呢？！
　　合欢也来看了场热闹，倒是没露出多少惊诧畏惧，临走前还与两人打了个招呼。但也仅止于此了，打完招呼她就娉娉袅袅的走了。
　　而其他人的反应大同小异, 看两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慎重之外, 居然也没人想要救人。
　　云笙看完热闹“啧啧”两声, 蹲下身冲被俘的两人道：“看来你们俩人缘也不怎么好啊, 无端端跑来招惹我们不说, 居然被擒了也没人来救。”
　　胖瘦两人闻言, 眼中火气都要化作实质蹿出来了。只是这火气里也只有三分冲着云笙，倒有七分是冲着某些邻居同伴去的。不过药性未解, 两人死不了也脱身不了，再多的火气也只能压着。还是瘦竹竿主动开口：“之前是我们莽撞，不知两位如何才肯原谅？”
　　两人已经初步立威过了，接下来自然还得留在这凡人村里。胖瘦两人既然杀不死，自然也没必要结下死仇，于是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成算。
　　希微开口，言简意赅道：“我们初来乍到，需要一处落脚。”
　　胖瘦二人秒懂，瘦竹竿立刻说道：“我们的屋子就是村子进来左边正数第三座，两位若是不弃，从今以后那屋子就是你们的了。”
　　魔道弱肉强食，被打劫这种事，简直是基操。再说一栋房子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大不了再起一座，凭着胖子过人的气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相反这凡人之躯虽然死不了，但受伤时该疼也还是会疼的，能少吃点苦头，没谁不愿意。
　　两人干脆的选择舍财，然而希微两人却并不领情。云笙直接冲二人摇了摇手指，说道：“别，我们不要你们的屋子。我们想重新建一座，建在村尾。”
　　村尾是距离传送阵最近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当年魔头们安下心来建屋长住时，基本都已经放弃了传送离开的可能，所以也没人特意去争村尾的地方。现在那地方还有大片的空地，正好两人也不太想和这些魔头打交道，住村尾也算清净了。
　　而胖瘦两人一听她们打算，便也将两人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他们是不知道，两人其实都是正道出身，只以为两人是后来的，才要与他们这些前辈分开住。而新来的人没试过一次次的传送失败，即便见到传送阵被毁，想必也没有放弃离开的可能。
　　两人思及此，对视一眼，眸中俱都藏着些讥讽与恶意。他们也不提醒两人痴心妄想，当即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们力气大经验足，这新屋包在我们身上了。”
　　云笙闻言高兴起来，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两颗药丸，直接塞到了二人口中。
　　那不是解药，云笙也对二人明说了：“这是我特别炼制的丹药，在之前几层派上了不少用处。你们身上的迷药一会儿就能解开，但最好说话算话，否则后果如何你们自己试试。”
　　丹药入口即化，显然不是一般草药炼制而成。胖瘦两人都识货，立刻明白这是灵丹，而且定是克制他们的。当下俱都苦了张脸，自然也不敢反悔——事实上就算没这颗毒|药，两人也是不敢反悔的，毕竟被一位厉害炼丹师盯上，可不是什么美好体验。
　　双方“愉快”的达成了一致，只胖瘦二人看着云笙的目光，愈发忌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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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瘦二人闹这一场，两人立了威不说，顺便也把房子的事解决了——这绝对是件好事，否则失去修为的两人想要单独建屋，显然不是件易事。
　　将建屋的事交了出去，迫在眉睫的事没了，两人似乎也闲了下来。
　　云笙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于是扭头问希微：“咱们接下来做什么，监工吗？”说完她自己都乐了，也觉得没必要，于是又摇了摇头：“算了，还没这么闲。要不然咱们再去看看传送阵，破坏得那般厉害，想要修复恐非易事。”
　　希微听了却想，岂止是不容易，她们恐怕连修补的材料都寻不到！不过眼下刚到第五层不久，她也不想这么快打击云笙，于是便决定暂时按捺不提。
　　抛开建屋和传送阵不提，两人其实还有更迫在眉睫的事：“阿笙，你想过晚上吃什么吗？”
　　“啊这……”云笙一时呆住，然后才意识到这事的重要性。
　　凡人村里可没有真正热情好客的人，合欢之所以收留她们，约莫也是想探两人的底。她说不上有多少恶意，但应该也没有大方到收留两人白吃白住的地步，短短一日更是谈不上有多少交情。所以这一日三餐，大抵还是需要她们自行解决的。
　　那么问题来了，接下来她们要怎么填饱肚子呢？天天去河里捉鱼吃？还是去山上捕猎？凡人的身手恐怕很难凭此填饱肚子，否则那些魔头最后也不会选择种田了。
　　总而言之，现在摆在两人面前的是最实际的问题——哪怕“前辈”们已经证实，凡人村里饿不死，但也绝对没人想要忍饥挨饿。
　　希微和云笙更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当即决定先解决这个问题。
　　……
　　在当凡人这方面，希微的经验显然比云笙要足上不少。
　　她知道凡人饥寒，也知道如何填饱肚子，不过那都是被追杀流浪时积攒下的经验。至于安安稳稳生活一地，于她而言，也是新鲜的体验。
　　两人又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扩大范围去了村外踩点。最后摘了一把野菜，又捡了一窝山鸡蛋回去，还扛了两根竹子回到村里。
　　胖瘦二人建屋的速度竟然不慢，只一个下午的功夫，便收拾了村尾的空地，还搬来了好些晾干的原木——这些魔头待在这里，有无尽的岁月，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闲得无聊就砍了几棵树，晾干了摆在那里也没什么用，这时候拉出来倒是省了许多时间。
　　显然，胖瘦两人也不想与她们多做纠缠，早点建好屋子也能早点得了解药。不过两人隔着大半个村子远远望去，也发现帮忙建屋的不止两人。
　　云笙扯扯希微衣角，小声说道：“那些人，好像都被揍过。”
　　可不是吗，空地上帮忙的那些人，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好不显眼。再加上他们“主动”帮忙，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撺掇了胖瘦二人的家伙。两人倒了霉，自然也不可能放过这群罪魁祸首，于是帮忙打白工的人也就更多了。
　　希微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似乎对那些人兴趣并不大。不过私下里也压低了声音，小声冲云笙吩咐：“这两天你多备些药。”
　　云笙眨眨眼，反应过来，眸中闪过狡黠：“我今日在山上又发现几种草药，你想要什么药效？”
　　希微瞧见了云笙眼中恶作剧般的跃跃欲试，唇角不自觉微微勾起，眸中也蕴出些温柔神色：“随你，你爱怎么玩都可以。”
　　云笙一下子来了兴致，她可不会对一群魔头心软。
　　两人低声私语几句，便带着一下午的收获回到了合欢家。在付出了一半山鸡蛋之后，换得了一碗粗粮，外加厨房的使用权。
　　希微用小刀劈开竹子做了水杯碗碟，又削了两副竹筷，云笙则撸起袖子开始准备两人的晚餐。她之前烤鱼的手艺不错，但真站在灶台前才发现，想要做好一餐饭其实并不容易。少不得一阵手忙脚乱，只恨那灶火不如丹火容易控制，一顿饭做下来只觉比炼丹还累。
　　等希微终于将一应餐具准备妥当，再抬头一看，就看到云笙手忙脚乱忙得满头大汗的模样。看着有些狼狈，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却似被什么轻触了一下。
　　云笙正小心盯着锅里的菜，察觉到希微目光，下意识侧头看去。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不自觉便黏在了一起，直到一股焦糊味浅浅传来，这才惊醒了云笙走失的心神。她忙不迭翻炒起锅中野菜，可惜还是烧焦了一些，闻着有点淡淡的苦味，吃起来肯定更不好吃。于是瘪瘪嘴，咕咕哝哝说些什么，大抵是在埋怨。
　　希微也不在意她埋怨的是谁，在一旁托腮看着她忙碌，眸中尽是温柔缱绻——她忽然觉得，离不离开镇魔塔也没那么重要了，反正出去了也是隐居避世。
　　留在这里，两人一起经营一个只有她们的新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第91章 凡人间（七）
　　云笙和希微日子过的还算平顺, 除了第一天遇上胖瘦两人来找茬，之后大抵是那天的震慑起了作用，在没人敢直接上门找茬。于是两人的生活重心自然转移, 不再紧盯着凡人村里的魔头，而是开始为将来长住做准备。
　　不管怎么说，那被砸坏的传送阵想要修复都不是易事。她们得先在这里寻到生存之道，然后才能去想如何研究阵法，如何收集修复材料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 修士即便没了修为, 行动力也不是真正的凡人能比——凡人村正在收稻谷，秋收时原本该是最忙碌的，然而胖瘦两人带着几个倒霉鬼一起出手, 居然没用几日便替两人将屋子盖好了。即便看着有些简陋, 但效率真是高得离谱。
　　这日傍晚, 两人照例带着今日寻到的食材回村，便撞见了两人前来交任务。
　　瘦竹竿站在村里唯一的那条路上，指着村尾新建的房子冲二人道：“两位姑娘，你们的屋子已经建好了。不如现在就去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便将解药给我们如何？”
　　凡人村里的人是不会死, 杀不死更毒不死, 但谁说毒药只有杀人这个作用？尤其对于一些心思不正的炼丹师而言, 炼制几炉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毒药, 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事。而且就算不是特意炼制, 炼丹师们尝试新丹方时, 试药的人也绝不会好过。
　　胖瘦两人都不是傻子，也不觉得自己眼下生活太顺遂, 自然不想体会当一回试药人。甚至之前的毒|药不解，他们也觉得提心吊胆，比小命被人拿捏还让人心焦。
　　如此一来，他们效率自然是快，云笙二人也不觉意外。
　　今日两人意外在山上逮了只兔子，还打算晚上可以烤兔肉吃，闻言也一下子来了精神——尤其是希微，她不太想继续借住在合欢家了，她更想和云笙有个自己的家。因此听了瘦竹竿的话，立刻领着云笙脚步一转，跟着对方去了村尾。
　　凡人村其实不大，毕竟能走到第五层的魔头也不多，整个村子拢共也只有一二十人。不过魔头们显然都不是什么开朗热情的人，一家家屋子建得比较分散。
　　但即便如此，站在村头仔细张望，也能一眼瞧见村尾的情况——短短几日功夫，原本的空地上拔地而起一座新屋，看外观有些粗糙，不过正好与这村子的风格统一。甚至单看屋子的大小，比起别家还要大些，毕竟这是村里唯二住两个人的屋子。
　　云笙和希微远远便在打量这新屋，等走到近前，希微便将手中拎着的兔子和野菜交给了云笙：“你等等，我先进去看看建得如何。”
　　希微之前向合欢讨教过如何建屋，最后虽然没自己动手，但验一下屋子却是正好。
　　云笙自然知道这个，也不担心自己被一群魔头包围，表现得底气十足：“好，你仔细看看，如果屋子没问题，我就把解药给他们。”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帮忙的魔头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个目光。
　　希微和云笙只当没瞧见，该等的在外面等，该验收的进了屋子验收。
　　这木屋建的简陋，为了冬日保暖窗户也开得不大，云笙站在外面很快就瞧不见希微身影。她只听到里面敲敲打打，似乎是希微在敲击墙壁，也不知是怎么检查的。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希微的声音：“没什么问题……”
　　外面的几个魔头闻言对视一眼，嘴角扬起，眼中却闪着恶意的光。只不过嘴角的弧度还没扬到最高，眼前突然一花，却是一道身影飞快从屋中蹿了出来。他们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耳边传来一阵“咔嚓”声响，紧接着眼前房屋摇晃，“轰隆”一声直接坍塌下来！
　　云笙反应最是及时，她听到希微的声音便意识到有些不对。等到希微从屋中撤出，她反应更是迅速，被对方稍一拉扯便飞快往后退去。
　　待到站定，“轰隆”声炸响，眼前一片尘烟弥漫。几个站得近的魔头要么被扑一脸灰，要么被飞溅的木材砸个正着，看着好不狼狈。
　　云笙料到情况有异，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异法，一时间被震惊得目瞪口呆。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指着眼前突然散架的新屋质问瘦竹竿：“这就是你们建的屋子？！”
　　瘦竹竿脸颊抽搐几下，很难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此时却只能嘴硬辩解：“就，我们从前哪会建屋？这还不是自学成才，手艺也不太熟练……不过你放心，既然这屋子塌了，我们也不会耍赖，等重建好了再给你们。”
　　云笙眯着眼睛，不置可否，也不知她有没有信这托词。
　　希微似乎轻笑了一声，笑声微有些冷，却是接过云笙手里的东西说道：“走吧，我们回去准备晚饭了。这屋子，你们想什么时候建好，也都随你们。”
　　她似乎很好说话，但瘦竹竿想着她之前的冷笑，却莫名感觉有些不妙。
　　这种感觉很快就成了真，两人离开不过半刻钟，包括瘦竹竿在内，在场所有魔头的脸都肿成了猪头。不仅疼还奇痒难耐，偏生一碰就破皮，破皮之后更疼更痒——这手段在作恶多端的魔头们看来，大抵也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水平，但问题是什么时候中招的，他们居然不知道！
　　原本还想趁着建屋留些后患给两人，也算找回些场子，来日等场笑话。结果算计没成还被人收拾了一顿，众魔头怒气翻滚之余，对两人忌惮也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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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尾新屋坍塌的动静不小，云笙二人回来时，合欢也在门前张望。
　　她手搭凉棚望了望村尾狼狈场面，看着二人回来，脸上还挂着笑：“怎么，那些人在新屋动了手脚，准备给你们留个教训？”
　　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意外，仿佛早有所料一般。
　　云笙虽然猜到村里都不是好人，但对收留了二人的合欢，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至少她觉得对方不是太坏，听到这话也不由问了句：“你知道？！”
　　合欢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笑而不语，眼波流转间仿佛在说：这还用问？
　　云笙气结，想质问对方为何不提醒？但转念想想，合欢当初教希微建屋时大抵没藏私，否则希微也不会这么快发现问题所在，于是只能将质问咽了下去。可她还是不太开心，都不敢想象，如果两人没发现问题，入住之后房子塌了会是怎样场景？
　　希微不用回头都能察觉到身边人深深的怨念，她反而没怎么生气，毕竟魔修要是老老实实不搞事，那也不是魔修了。更别说这些人不止是魔修，还是魔头。
　　她伸手在云笙后背轻拍了两下，安抚道：“没关系的，反正方子塌了还是他们修。再说闹这一回，他们也没少遭报复。”说完见云笙看来，她便冲她眨眨眼，少见的露出几分活泼来：“我把你今天刚做好的那包药，都给他们用上了。”
　　云笙先是诧异，紧接着眸子一亮，飞快退回屋外看向村尾。
　　与她有同样动作的是合欢，她就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了，而且眼力比云笙还好。她目光刚投向村尾，就瞧见那几人的脸跟发面馒头一样膨胀起来，转眼变成了猪头。
　　合欢鲜少见到这些人如此狼狈的目光，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扭头问云笙：“你这药，药效能持续多久？”如果持续时间不久，她这就去宣传一波，让大家都来看看热闹。
　　云笙却想了想说道：“不知道。那是就地取材弄的新药，药效还没试过呢。”
　　好家伙，果然不能招惹炼丹师，否则分分钟沦落成试药人。不过要合欢同情对方也是不可能的，她虽然也是魔道出身，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这村子里就没一个是无辜人。她一直怀疑大家沦落至此不能离开，是为了赎罪。
　　因此对于云笙二人毫不留情的反击，她也没什么与“受害者”同仇敌忾的心思。反而冲着两人竖起大拇指，赞道：“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云笙：“……”
　　云笙觉得合欢奇奇怪怪，与这凡人村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但要说对方是好人，不是魔头，似乎又没那么简单。正欲多打量对方几眼，合欢却摆摆手出了门——她果真没打算消停，去寻人一起看热闹了，顺便也算帮两人扬名。
　　看着对方离开时摇曳生姿的背影，云笙蹙了下眉，咕哝了一句：“这人，奇奇怪怪的。”
　　说完这句她就被希微拉走了，顺便挡住了张望的视线：“好了，咱们该去准备晚饭了。别人古不古怪，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云笙的视线被希微占据，注意力顿时就被对方拉了回来，丝毫没注意到希微的小心思。抛开之前空欢喜一场，两人今日外出的收获还是不错的。
　　收拾好心情，两人又开开心心一起准备起晚饭。云笙一边收拾兔子，还一边冲希微嘟哝：“那些人果真不知好歹。正好你用了药，如果他们受不了折磨来寻咱们要解药，咱们也能多讨些条件。比如精力这般丰沛，让他们再多开几亩田，也是不错的。”
　　话里话外，真有留下来长住种田的意思了。而眼前充满烟火气的场景，不仅让人难以拒绝，甚至心境都跟着平静起来：“好，都听你的。”


第92章 凡人间（八）
　　一日复一日, 两人在凡人村的生活逐渐安稳下来。
　　那些赎罪建屋的魔头们前前后后折腾了几回，同样也被不轻不重的折腾了几回，最后终于认识到新来的两个人确实不好惹。于是勉勉强强算作妥协, 替二人将屋子建好了，顺便还多贡献了十几亩新开的田地。
　　云笙把解药给了胖瘦二人，双方终于两清。一群魔头骂骂咧咧着离开了，难说将来会不会再使什么小手段报复，但目前来说, 是没人想再招惹二人了。
　　两人有了新屋, 终于从合欢家搬了出来，搬进了属于她们的第一个新家。
　　说实话，很简陋, 不仅是魔头们的手艺不行, 也是因为这凡人村里的物资极度匮乏——一群魔头被困在这里几千年, 会老老实实种地已经相当稀奇，难道还指望他们养蚕织布，装点新家？根本不可能，据她们观察所知，各家最多的装饰品大概就是骨头了。
　　云笙和希微可没兴趣把自己的新家也弄得阴森森的，所以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屋子。而两人来到第五层时, 早已打不开储物空间, 几乎算得上两手空空。
　　搬家时, 希微怀里抱着些碗筷工具, 都是最近新制的。而云笙就更接地气些, 她抱着今天的食材, 外加合欢送她们的一口陶锅，勉强能用。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新房门口, 相视一眼，都有些怔忪。
　　之前两人都曾信誓旦旦的说过未来长住，也过了一段时间的平凡生活，但那总归是借宿在旁人家，也不会有多少真情实感。而现在她们有了新家，长住似乎也不再是嘴上说说，于是即将踏入新生活的两人，心中都无端生出来几分忐忑来。
　　不过幸好，无论忐忑还是什么，总归是有对方相伴的……希微眼中的怔忪一点点化为平静，她腾出一只手递向云笙：“走吧，看看我们的新家。”
　　云笙对上她平静中含笑的目光，不知为何心头漏跳了一拍，对方递来那只手的邀请似乎并不止是进门那样简单。可她也只是出神一瞬，然后便自然而然握了上去，心中缓缓咀嚼着那句“我们的新家”，无端生出几分欢喜来。
　　新屋在希微的挑剔下建的很结实，比起合欢家也要大上一些。至少主卧就有两个，是分别留给二人的，只不过两人进门后晃悠了一圈，便有志一同的忽略了其中一间。
　　同居的生活，也终于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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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魔塔里的每一层都有各自的特色，第五层自然也有。不过与前面四层特定的环境不同，第五层好似真正回到了凡间，不仅禁绝了修士的各种特殊，这里也仿照人间有了春夏秋冬，四季交替，让人不至于不知今夕何年。
　　云笙和希微在合欢家时，就看就她家有面墙上刻满了正字。云笙闲时问过一句，才知道那是合欢每年所刻，一年一笔，居然也已经刻满了整面墙。
　　于是两人入住新屋后的第一天，云笙便也学着合欢，在家中某面墙上刻下了深深一笔。
　　希微看到的动作，眸光略微闪烁了一下，问道：“阿笙，你怎么也学着合欢开始刻字了？不是还想着修好传送阵离开吗？说不定咱们都用不了一年。”
　　云笙将那一笔刻在了墙面的正中心，打算从这里开始刻起，她也没有希微预想中那样乐观：“这有什么关系，反正这屋子建得粗糙，多添一笔也不突兀。再说离开这事，恐怕也不容易，光是修好传送阵就不知要多少岁月，更别提此前还没有人能离开的先例。”
　　希微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两人都没放弃过离开，但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留下的准备。毕竟修复传送阵的材料，她们很有可能找不到。
　　云笙说完那番话，忽然转过身来冲希微眨眨眼：“其实一直留下的话，可能还是我赚了。这凡人村据说死不了人，而我原本只是金丹，寿元不过五百。若是能留在这里，说不定能和你一起过上千年万年呢。”
　　希微闻言，心中不由一暖，抬手替云笙挽了挽耳畔落下的碎发：“千年万年都和我再一起的话，不会觉得腻吗？你看外面那些人，被困几千年已经快疯癫了。”
　　云笙听罢轻哼了一声，嘴里似乎嘀嘀咕咕了几句，却是听不清。
　　不过即便如此，云笙这般单纯直白的人也太好懂了——她眉宇间扬着欢喜，眼中写着笃定，即便不开口也知道，她肯定在说不会。
　　……
　　云笙二人来到第五层时，正是这里的秋季。
　　她们赶上了稻谷成熟，看到了魔头们像老农一样勤恳收稻，也在这秋日时节逐渐适应崭新的环境。而等她们搬进新家时，凡人村的秋收已经结束，袋袋新粮入了各家。
　　在这里，没有买卖，也不会有人好心施舍，所以两人很快面临了新的问题——接下来的冬天该怎么过？虽说在这凡人村饿不死也冻不死，但那滋味儿想想都会觉得难受，否则魔头们也不至于被迫转行当了老农。
　　希微很有居安思危的意识，当她看到田地空了之后，便开始考虑冬日的食物和取暖问题。后者还好说，她们虽然没有布帛之类保暖，但这些天陆陆续续也积攒了一些兔皮之类的皮毛。再加上这凡人村人不多，周围的山林却不少，备些木材也能生活取暖。
　　可食物问题就很严重了。希微偶然听合欢提过一句，这里的冬天是会下雪的，而且还是能堵住门的鹅毛大雪，如果不提前准备食物，就真得饿上一个冬天了。
　　用合欢的话说：“一个冬天饿下来，虽然不会死，但人都饿成皮包骨，那可太丑了！”
　　合欢是女子，很在意容貌问题，凑巧云笙和希微也是。更别提两人心中存着彼此，就算自己能饿着扛过去，也不可能让对方吃这苦头。于是两人便积极准备起来，每日上山狩猎，偶尔也采些草药，带回村子里尝试与人交换。
　　云笙今日又寻到了一种新药，一边小心挖掘，一边没忍住冲希微嘀咕：“我以为咱们搬出来后，距离传送阵更近了，也该开始为修复离开做准备了。结果倒好，咱们天天村里村外的跑，全都为了五脏庙，正事一点没做。”
　　希微手里正削着一根细木条，她最近新制了一把弓用来狩猎，手中的木条是她准备的箭矢。一边忙活一边听云笙嘀咕，听完笑起来：“咱们现在做的，也是正事啊。”
　　云笙采药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片刻功夫便将新药连根挖起，一边抖落着泥土往背后丑不拉几的竹篓里扔，一边说道：“好吧，你说得也是。不过每次辛苦换粮，我都忍不住想，如果我的灵力还能用就好了，那些凡间粮种挥手就能催生一片，哪里还用这么辛苦？”
　　希微闻言就笑了：“灵力还在的话，咱们哪还用吃饭？”
　　这话说得也是，所以云笙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她挖完了药，见希微手里的箭杆也削得差不多了，就说：“走吧，咱们再往前看看。”
　　希微闻言应好，将小刀收回腰间放好，手中刚削得一头尖锐的箭杆在指尖灵活的转了两圈。她正想要随手收回竹筒做的箭囊里，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于是立刻取下身上背负的简陋长弓。然后弯弓搭箭，一气呵成，下一秒便将箭矢射入了身旁树林。
　　一声熟悉的山鸡叫声随之响起，然后是翅膀扑腾的动静传来。可惜等云笙两人赶过去时，那惊叫的山鸡已经逃了，原地除了一根光溜溜的箭矢，就只有几根鲜艳的山鸡羽毛。
　　希微过去把箭矢捡了回来，叹了口气：“还是不行啊，让它跑了。”
　　云笙倒不失望，顺手把那几根羽毛也捡了：“有什么关系？现在有没有灵力辅佐，你从前也很少用弓箭，多练几次也就好了。”
　　希微原本也说不上沮丧，被云笙这样一说，自然更不在意，顺手将箭收回了竹筒。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话题又转回了最初：“其实咱们这般也不算浪费时间。那日我仔细看过，修复传送阵需要什么材料，我心里约莫有数。咱们现在多在四处走走，除了寻些食物过冬，正好也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材料。要是没有的话，说不定开春咱们得走远些去寻。”
　　云笙听到这话脚步微顿，忽然问了个问题：“希微你说，这第五层到底有多大？第一层咱们足足走了一个月，也不知有没有走遍。第二层的沙漠也很大，第三层雕哥带着咱们也飞了不短距离。还有第四层，虽然海岛不大，可海域看着不小……”
　　希微明白她想问什么，她想知道凡人村外的世界有多大？如果外面还有广袤的世界，云笙无疑是想出去走走的，毕竟就凡人村附近这小片地方，想找材料真的很难。
　　不过希微不得不提醒她一句：“阿笙你忘了，塔是什么形状？”
　　塔当然是下大上小的，换句话说这一层层递进上来，正常来说范围会越来越小。虽然第五层大抵不可能只有一个凡人村那么点大，但这群魔头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闲着没事也该把这一整层都摸遍了。可最后他们依旧选择定居于此，自然不会没有原因。
　　云笙自然也能想到这些，扭过头正要说话，一点冰凉落在了她脸上。她仰头一看，点点细碎的雪花映入眼帘，第一个冬天开始了。


第93章 凡人间（九）
　　第一场雪落下, 天气便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曾经的修士自然不惧寒暑，可惜如今的凡人村里只有凡人。所以包括云笙二人在内，所有人都开始猫冬, 原本就不热闹的村落，也彻底冷清了下来。
　　新建的木屋里，云笙裹着拼接而成的兔毛斗篷，面前是烧得正旺的火盆，依旧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寒意浸入骨髓。她扭头看了眼窗户, 那里已经被木板和草帘挡了两层, 但依然能感觉到丝丝寒风沿着窗缝往里灌，好似对着她吹个不休。
　　希微就坐在她对面，手边是一小筐板栗——这是两人在山上找到的, 看到松鼠窝里藏了一堆, 就知道能吃, 于是捡了几颗尝尝味道，觉得不错就收集了不少。
　　她剥了几颗板栗递给云笙，问道：“怎么，还是觉得冷吗？”
　　云笙点头，接过板栗时碰到了希微的手，发现对方的手不仅没比自己的手热, 反而还要更冷些。于是皱了皱眉, 也管不着板栗了, 直接握住希微她的手帮她取暖, 还埋怨道：“你的手比我的手还冰, 你就不觉得冷吗？”
　　希微眉头舒展, 见云笙不肯松手，索性挪了个位置做到云笙身边去。结果刚坐稳就被对方推了一下：“去去去, 你坐回去，这边靠近窗户，有冷风的。”
　　显然，她之前觉得冷风直往后背吹也没挪窝，是在给对方挡风。
　　希微自然知道她好意，微抿的唇角扬起弧度，却也没挪开。她抬手掀开自己的斗篷，把云笙也一并裹了进去：“是你怕冷，我不怕的。”
　　云笙才不信，哪有人不怕冷的？她又不是修为还在。不过对于希微的亲近，她自然也没有一而再推开的意思，想了想索性将自己的斗篷脱了，然后一齐披在两人身上。这下有了两层皮毛挡风，倒也不觉得后背有多凉了，就是这整间屋子也算不上暖和就是了。
　　两人贴身挤在了小小的斗篷里，感受着身边属于另一人的温度，冬日的寒冷似乎也远离了几分……然后云笙咬了一口希微给她的板栗，硬得险些崩了牙。
　　希微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云笙身上，见状问道：“怎么了？”
　　云笙脸上露出两分无奈，拿着两颗剥好的板栗碰了碰，都能听见硬物撞击的“砰砰”声：“硬邦邦的，好像是冻住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希微将剥好的板栗取了回来：“我帮你暖暖再吃。”说完又看了眼旁边那一筐板栗，觉得这么吃下去不是办法，而冬日食物稀少，扔掉更不可能。最后看着面前的火盆想了想，索性抓了一把丢进去，烤一烤说不定就好了。
　　云笙自然没拦着，她托着下巴看希微动作——自从落雪封路，两人没有修为自然不敢在村外久留，就怕一不小心回不来，直接被冻住外面了。于是日子彻底清闲下来，等到家门也被积雪封住，每日里更是无所事事，也就看着彼此打发时间了。
　　每当这种时候，云笙就忍不住想，她有希微陪伴还好，可这凡人村里的魔头却处不到一块去，大部分都是独居的。这些人独自度过寒冬，期间的孤单寂寞，恐怕才是将人逼疯的原因。
　　是的，被逼疯，凡人村里被逼疯最典型的例子，大概就是黑心老头了。
　　降雪之后大家都在家中躲雪，只有他在雪最大的时候跑出去过几回，也没人管。不过最后他都自己回来了，只是身上被冻得青青紫紫，回来时整个人像干尸多过像人——这时候他意识大概是清醒的，不过很快又会发疯跑出去。
　　总而言之，这不是桩好瞧的热闹，第一次看到时云笙只觉心中发冷。如今想起黑心老头的疯癫模样，还是忍不住往希微身边靠了靠。
　　希微只当她冷了，拉了拉斗篷，说道：“这整个冬天都无事可做，咱们一直闲着也不是个事。不如推演一下外面的传送阵吧。”
　　云笙闻言没反对，只道：“我不通阵法，看你推演也行。”
　　希微便起身搬来个沙盘——这凡人村几千年没什么发展，连织布都没人去学，大家穿的都还是几千年前的法袍，笔墨纸张之类自然更没人去折腾了。于是希微早早便准备了一个沙盘，用来写写画画也还勉强，这时正好拿来打发时间。
　　云笙就见她拿着一截树枝，在沙盘上写写画画，不多时便画出一个复杂法阵，还有点眼熟。她仔细辨认片刻，最终不确定的问道：“这是之前的传送阵？”
　　希微点头认同了她的猜测，一边画新法阵，一边说道：“那是第一层的。”
　　然后随着树枝划动，第二、三、四层的传送阵也都被她一一画了出来。云笙看的惊奇无比，毕竟除了第二次的祭台，第三层的寒潭和第四层的岩浆，她们都是跳进去就传送的，云笙根本连传送阵什么模样都没见到，希微竟然能划出阵纹来？！
　　云笙心中好奇不已，不免开口询问。谁知希微不以为怪，甚至理所当然的说道：“传送阵的原理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我已经过那传送阵，又怎会不知阵纹？”
　　啊这……
　　希微这话在云笙听来，大概就是——天下的丹药都差不离，我已经吃过这颗丹药了，又怎么会不知道炼丹用了什么药材，什么手法？
　　自认炼丹天赋奇佳的云笙听了这话，都不由皱了皱鼻子，感觉被比下去了。
　　偏偏希微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甚至指点着那些传送阵与云笙说，这几个阵法哪里相同哪里不同。然后在云笙完全听不懂也看不懂的眼神下，她捏着树枝在旁边写写画画，不多时就划出一个崭新的阵图，排在第四个传送阵后面。
　　云笙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试探问道：“这就是外面的传送阵？”
　　希微先是点头又是摇头，这阵法当然不是她短短时间内就能推演出来的。事实上她推演这阵法有些时候了，只是现在才画出来给云笙看：“是我根据前面几个传送阵推演的。不过这镇魔塔里的传送阵自成一系，我的推演也只到这里，还有许多细节暂时没有头绪。”
　　话虽如此，但也很厉害了。云笙自然不吝夸奖，看向希微的目光都是闪闪发亮的：“真厉害。现在推演不完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希微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心中一暖，竟也生出了几分少年人的骄傲与得意来。
　　只是这大好的情绪没持续几分钟，希微鼻子忽然动了动，嗅到了炭火燃烧之外的一股焦糊味儿。先是喃喃了一句“什么东西烧焦了”，然后才想起自己之前扔在火盆的一把板栗。忙不迭用手中的树枝扒拉一阵，最后也只翻出十几颗烧得黑乎乎圆滚滚的焦炭来。
　　烧焦的板栗除了焦糊，还有股特殊的香味儿，想必烤熟之后，滋味应当也是不错的。于是她一边可惜着，一边又往火盆里扔了一小把。
　　只是这回可得看紧了，不能再被烧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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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和希微都以为这个冬天就要在猫冬中度过了，岂知冬日过半，冷清多时的小小村落却忽然热闹起来。不仅是时不时往外跑的黑心老头，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打开了紧闭多时的屋门，开始出门走动起来。
　　这样大的动静，云笙二人自然也听到了，掀开窗前挡着的草帘往外张望。
　　云笙看看村中行人，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忍不住扭头问希微道：“他们怎么都出来了，难道冬天要结束了？可我怎么看着天色不对，好像随时都会继续下雪的样子？”
　　修真界自然也有四季交替，只不过常年待在宗门的人很少能有感知——大小宗门内都有阵法庇护，尤其一座座灵峰灵脉各有特色。有些四季花开，有些常年冰封，便很容易混淆人的感知。再加上修真无岁月，云笙这鲜少出门的还真弄不清楚四季规律。
　　但希微不同，她掐指一算，便摇头道：“没有，正常来说的话，冬天应该才过去一半。至于这些人忽然出门，应该是另有缘故。”
　　确实是另有缘故，云笙二人很快也知晓了。
　　许久没登门的合欢忽然来敲了两人屋门，她们这才知道这场热闹的原因——据说凡间有过年的传统，眼下这大抵便是属于凡人村的新年了。只不过时间不是什么初一十五，而是第一批人被收入镇魔塔的日子。正好是冬日过半，也让众人能够聚在一起放松放松。
　　毕竟黑心老头那样的例子，有他一个也就够了。魔头们再是孤僻，也不见得想像他一样落得个疯癫下场，没事聚一聚挺好的。
　　至于云笙二人，虽然是今年新来的，不过两人收拾胖瘦一群人时手段也算不差。实力为尊的魔头们勉勉强强认可了这两个后辈，便也没将她们排除在外。
　　送走来邀的合欢，云笙回头看向希微时，目光中还有惊奇：“没想到这些魔头日子过得还不错，不仅建了村子，居然还自己弄了个节日来过。”
　　希微不置可否，笑问：“那咱们要去参加吗？”
　　云笙思虑一番，最终点头：“去吧，咱们还不知要在这里住多久，总不好太不合群。”更不能让人觉得她们弱势，连过年都不敢出门。


第94章 凡人间（十）
　　凡人村的“过年”和凡间真正的过年显然是不同的。一来魔头们可没那个心思细细筹备节日, 二来这“节日”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难道要庆祝他们成功入狱吗——所以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人寂寞了，凑在一起聚一聚罢了。
　　云笙和希微对此心领神会, 因此也没多准备什么，只带着罐秋日做好的果酱便出了门。果不其然看到一群人在村里摆了吃喝，热热闹闹凑在了一处。
　　两人在村中落脚也有几个月来，这还是头一回把人都见齐了。
　　想当年镇魔塔大展神威，着实镇压了不少魔头入内, 但经过镇魔塔层层淘汰, 能够上到第五层的显然都是其中佼佼。放眼望去，一个魔族也没剩下，上到第五层的二十几个魔头全是人族。就是长相气质各异, 有些看外表就让人怀疑, 他真是人吗？
　　云笙还是头一次一口气见到这么多活生生的魔头, 心中一时有些忐忑。与她牵手的希微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于是偏过头小声说了句：“没事，有我在。”
　　希微的修为实力与那些魔头同样是天壤之别，但不知为何，只听她这一句劝慰，云笙心中的忐忑便倏而消失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脸上露出些骄矜之色——这实在不难, 只要拿出些掌门独女底气十足的气场来, 便也足以唬住大多数人了。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云笙那一瞬间的露怯, 瞧见她骄矜模样, 更没有人觉得不对。偶尔有几个将目光投过来的魔头, 也只看了二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云笙偷偷松了口气, 心中底气也更足了，反而表现的更加游刃有余。
　　两人走到近前，将准备好的果酱放在了一堆吃喝里，表示自己两人不是来吃白食的。魔头们也没有计较，事实上这点小事也没人会计较——他们虽然不会乐于助人，但也真不是小气人，各自拿些东西凑一凑，也不会计较谁多谁少。
　　二人顺利混了进去，一边听着这些魔头老调重弹的说着千万年前自己的丰功伟绩，一边偷偷打量着各自模样，再与心中所知的魔头做个对比。
　　可惜，这些魔头活跃的年代距离她们都太遥远了，而云笙还是正道出身，自然没听过对方名头。就算某些“丰功伟绩”曾有耳闻，千万年过去，信息也已经零落得不行，以至于云笙听了好一阵，这些曾经威名赫赫的魔头，她居然一个都不知道！
　　这让云笙有些抓心挠肝，偷偷扯了扯希微衣角，问道：“你听说过这些人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连他们说的那些事，也很少听过。”
　　希微比云笙好些，她前世堕魔，好歹是在魔道混过不少年头，一些“前辈”们的丰功伟绩多少也知道些。此刻再听本人吹嘘，很快就能将传说和现实联系起来。只不过还不等她回应云笙，偷偷给她介绍一二，原本热闹的场面却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没有人再说话，四周篝火生起的腾腾热气，也驱不散冬日凌冽寒风。
　　云笙明显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还被所有人听见了？
　　不过心里没底归没底，在下意识往希微身后躲之前顿住。她也知道在一群魔头中不能露怯，当下不仅没有露出畏缩之色，反而顺着那些目光一道道瞪了回去，作天作地的气场半点不弱，倒真将某些人的目光瞪了回去。
　　一部分人收回了目光，但也有人直脾气，被瞪了也没退让，反而问道：“小丫头，你说什么？你不认识老子？老子当年赫赫有名，屠灭了琼岳宗满门，你居然没听说过？！”
　　修真不知岁月，但修真界也最讲究弱肉强食，宗门更迭从不稀奇，更何况是万年前就被灭的宗门……云笙连那什么琼岳宗都没听说过，自然也不知道灭了人家宗门的是谁。于是她诚实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真没听过，对方顿时瞪大了一双铜铃大眼，凶狠得仿若要杀人。
　　希微见状皱了皱眉，怕对方突然暴起伤人，正要上前一步挡在云笙身前。结果却被云笙一把拉住了，后者半点不虚的瞪了回去：“你瞪我作甚，明明是你自己名不见经传，偏要怪我不知道。”
　　这话简直扎心。
　　要知道在场这些魔头，没一个是简单人物，就凭他们在镇魔塔里熬了几千年不曾疯癫，也绝对个个都是过往天骄。而这样一群人被困在这里多年，除了一股执念支撑之外，最常做的也就是吹嘘过往辉煌——他们都坚信，哪怕千万年过去，自己的威名也不会被后辈遗忘！
　　然而几千年过去，凡人村里终于等来了新人，新人却告诉他们，几千年后，他们全都成了被埋葬的过往。别说名号了，就连那些曾震惊一时的丰功伟绩，也早没人记得。
　　人生一世，既不能登上大道，也不能为世人铭记，又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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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带来的威力，她只觉得接下来“过节”的气氛古怪极了。原本侃侃而谈的人似乎都没了谈兴，一个个阴沉沉的不再说话，倒是桌上数量不多的米酒被灌了个干净——说来这些魔头也是任性，几千年没人织布，倒是早早便有人捡起了酿酒的手艺。
　　只是不知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还是失去修为之后，这些魔头的身体也变得不胜酒力。桌上那些看着就很寡淡的米酒下肚，居然也灌醉了不少人。
　　云笙二人倒没什么嗜酒的癖好，但看着一群人抢着喝，倒也受了些影响。
　　希微正取了几样没尝过的饭菜填肚子，一转头就瞧见云笙手里多了个竹筒。如果她没认错的话，那正是装着酒的竹筒。
　　而她果然没认错，云笙又取了两个充当杯子的小竹筒来，倒满了两杯。她也不多饮，把剩下的酒放回桌上，很快被人取走。云笙便举着两只酒杯，递了一杯给希微：“今天气氛还不错，咱们也凑个热闹，喝一杯吧。”
　　希微失笑，不知云笙从哪里看出气氛不错的？不过递来的酒杯她还是接了，顺势在云笙的酒杯上轻碰了一下：“好，凑个热闹，愿来年一切顺遂。”
　　云笙闻言，也兴致勃勃祝祷了一句：“愿来年修好传送阵，走出镇魔塔。”
　　两人说完，相视而笑，仰头一口将酒水饮尽——这果然不是什么好酒，浑浊微酸，还有些寡淡。不过凑热闹喝一杯也挺好，正好不必担心喝醉了。
　　……
　　凡人村的“过年”基本上就是吃吃喝喝，驱散一下冬日的孤单寂寞。只不过今年一反常态，因为云笙的一席话，那群肆意张扬的魔头还没等到天黑，就生生把自己灌醉了——当然，也没人会把他们抬回屋里，醉倒的人就趴在露天的桌椅上，反正也冻不死。
　　云笙和希微也没急着回去，两人也是难得出来透口气，便打算等四周篝火燃尽再归。两人凑在一起也不必旁人，聊些有的没的，时间也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四周的寒风也更凛冽了几分。
　　云笙感觉有些冷了，裹了裹身上的兔皮斗篷，正要招呼希微一起归家，抬眸却瞧见合欢正在一个火堆旁，往里面扔竹子。
　　她有些好奇，便拉着希微一起走了过去，问道：“咦，合欢，你没喝醉啊？”
　　合欢闻声回过头来，橙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得那张美丽的脸庞半明半暗。她少见的没有笑，语气也很平淡：“他们自以为天之骄子，有丰功伟绩会被后人铭记，如今得知被世人遗忘，自然会不甘买醉。但我又没这般‘雄心壮志’，何必灌醉自己。”
　　云笙不料她这般说，但想想也对。于是又问：“那你现在在做些什么，难道是怕篝火灭了，他们感染风寒吗？”
　　这话一出，合欢险些忍不住笑，但看云笙的目光却像是在看傻子。
　　云笙被看得脸上一热，好一阵没趣，正要起身却听合欢又道：“我听说凡人过年要燃爆竹，驱年兽。这里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过年烧几根竹子，总不是难事。”
　　说话间，正好火堆里的竹子被烧裂爆开，发出“砰”的一声。只是那声音又闷又小，也不知会被这声响吓跑的年兽，又会是何种模样？
　　云笙来了兴致，拉着希微也烧了几根爆竹，这才回屋。
　　也不知是之前在火堆旁烤了一阵的原因还是其他，云笙回到家中时，脸庞还是红彤彤的有些发烫。希微摸了摸她的脸颊，确定不是吹久了寒风发热，这才放心下来。
　　正要收回手，结果却被云笙一把按住了。
　　后者抬眸懒懒看她，声音也懒洋洋的，像是在撒娇：“困了。”
　　希微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顺势捏了捏云笙软乎乎的脸颊，笑道：“困了那就早些休息，左右也没什么旁的事。”说完又问云笙：“要我抱你回去吗？”
　　云笙平时也会小小撒娇，但不会要希微抱着自己走，更何况两人现在都是凡人之躯。今日却很反常，闻言竟真的张开手臂，一把扑进了希微怀里，意思十分明显。
　　希微抿唇笑了下，攒了些力气将人抱起，一起回了卧房。


第95章 凡人间（十一）
　　闲散的的冬日不知不觉过去。不知哪一日起, 窗外呼啸的寒风停止了肆虐，温暖的日光散落大地。于是积雪融化，嫩芽出土, 万物生发。
　　“吱呀”一声，云笙推开屋门，嗅到了犹带寒凉的清新空气。
　　希微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目光在凡人村中一扫，随后说道：“走吧。”
　　开春之后的凡人村似乎多了几分生气, 又似乎没有——正常来说, 这时节憋了一整个冬天的人总是会忍不住出来透透气的，村里的气氛也该活跃几分。然而今年的凡人村却有些不同寻常，明明已经开春, 却依旧家家关门闭户, 偶尔出门的人都很少。
　　云笙和希微不打算探究原因, 她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而今日出门的两人更是背上了包袱，带上了去岁粗制的武器，一副要出远门的装扮。
　　初春时节犹带寒凉，合欢寻常也不出门的，今日开窗透气却正好瞧见二人身影。她一时好奇，便隔着窗户叫住了两人, 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云笙二人在村中没什么交情, 唯一还算熟识的, 便也只剩下合欢了。于是也不隐瞒, 答道：“我们初来乍到, 还没四处看看。如今好不容易开春了, 我们打算走上一遍。”
　　合欢一听便知道，她俩是打算将整个第五层走上一遍。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修炼艰难，一朝被困永无出头，又有谁肯甘心？别说云笙两个，她们这凡人村里，哪一个不曾将这第五层踏遍？便是她自己，也曾找过两遍三遍，希望找到另一条出路。
　　可惜，几千年下来，这第五层也不知被人寻过几遍了，可却没有一人寻到另一个出口。数不清的失败，也将所有人的心气都打压了下去。
　　合欢张了张口，想说她们不必浪费时间走这一趟，免得回来连春耕也错过，来年又要辛苦的寻找野菜野物果腹。可话没出口又止住了，毕竟能走到镇魔塔第五层的，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心中也自有一股傲气，又岂肯因旁人三言两语就放弃？
　　换做她自己，也得亲自去走走，亲眼去看看的。
　　于是合欢嘴边的话锋一转，说道：“那你们便去吧，只早些回来，最好别错过了春耕。不然今年也没收成不说，你们那新开的几亩地也得荒废了。”
　　云笙笑着应了声好，不过看她张扬眉眼，显然也没太将那什么春耕当回事。
　　两人告别了合欢，走出了凡人村，走上了来时的那条路，回到了传送起始的地方。然后选了和凡人村相反的方向，伴着远方“布谷布谷”的鸟叫声，渐行渐远。
　　……
　　镇魔塔只是一件法宝，但内里的空间却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可以说是自成了一个小世界。唯一还遵循的规律，大概就是和塔身一样，由下至上渐渐由大变小。
　　第五层的空间明显比下面四层要小了不少，但真用脚步一步步丈量下来，却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耗时甚至比探寻之前那几层更多——一来下面几层不是平原沙漠，就是汪洋海域，几乎是一眼可见尽头。但第五层不是，这里有高山低谷，也有河流纵横，地形复杂难行也难探究。再则之前几层两人好歹是修士体质，力气与耐力都非同寻常，而如今她们却只是一介凡人罢了。
　　木屐竹杖，翻山越岭，再加上餐风露宿，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一日两人遇上座高山拦路，希微费了不少力气才爬上山头，转过身又将云笙拉了上去。两人气喘吁吁，都累得筋疲力尽，顺势躺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约莫过了一两刻钟，希微才攒了些力气爬起来，摸过云笙的手掌摊开一看，不出意外瞧见那白嫩的手心里多了几道擦伤。她有些心疼，一面取下腰间竹筒倒出清水替她清洗，一面说道：“下次遇上这样高的山，还是直接绕过去吧，何必费这力气呢？”
　　清水落在掌心，驱散了几分火辣辣的疼，云笙也缓缓坐起身来，却摇头道：“那可不行，说好要踏遍整个第五层的。若见到一座高山便绕过，下一座高山也会如此。”
　　谁也不知道第五层会不会藏着第二个传送阵，万一就在她们忽略的犄角旮旯里呢？再则就算这个可能性很低，她们此行也还有另一个目的，那便是寻找修补传送阵的材料。万一绕过的地方正好就有，她们遍寻不到，也还要来第二回才肯死心的。
　　希微知她心思，叹口气说道：“那好吧，不过咱们可以走慢些，不必赶着行程。”
　　云笙其实也没有赶路的心思，只不过如今的脚程比起从前来，实在是太慢了些。她不知不觉就生出了几分着急，闻言点点头答应下来。
　　希微替她清洗完手上伤口，又洒上一层伤药，好在伤口不深也不需要包扎。她刚要再叮嘱几句，就见云笙指着远处说道：“希微，你看。”
　　于是希微寻声望去，恰见云遮雾罩，夕阳沉落，一片大好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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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魔塔第五层地域不算太大，临行前合欢甚至叮嘱二人，最好早些回返不要错过春耕。然而云笙两人结伴而行，赶路的速度却比一人独行还慢。
　　她们翻过高山，路过峡谷，行过平原，涉过江河。
　　也从融融春日，经过炎炎酷暑，最后踏着秋风的尾巴，走完了整个第五层，重新回到了来处，也就是凡人村外。
　　算算时间，距离两人来到第五层恰好一年，她们归来时也正好是凡人村秋收时节。
　　云笙和希微奔波了大半年，面上隐约多了几分风霜。好在二人赶路不急，也非不修边幅的性子，除了有些风尘仆仆，倒也没有太过狼狈。
　　远远瞧见熟悉的风景，云笙隐约叹了口气：“终于，又回来了啊……”
　　希微闻言握了握她的手掌，也算无声安慰——两人在外奔波大半年，几乎用脚丈量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座高山峡谷她们都不曾错过，可却依旧一无所获。不仅没寻到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传送阵，更没有找到半块修复材料，这又如何不令人失望？
　　哪怕两人早就做好了走不了就留下的准备，云笙也曾调侃留下后寿元无限，可真到了这一步，还是难免会有失落。至少塔外的那些亲友，她们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云笙感受到了希微无声的安慰，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没关系，说好留下过平凡生活，你我相伴也没什么不好。”说完顿了顿，又道：“我爹修为高深，也快到历劫飞升的时候了，总归要有一场离别，就当提前些，也没什么的。”
　　希微在塔外没什么牵挂，曾经的师长亲朋，在她心里早已经成了陌路仇寇。而且连仇也报过一回了，如今不见，也可以算是两步相欠。
　　但云笙不同，她在塔外不仅有待她如珠如宝的亲爹，还有一众对她千娇百宠的同门。一朝舍弃所有，自然难以割舍。偏偏希微就连劝说她来日方长也做不到，毕竟这里没灵气就是没灵气，没材料就是没材料，魔头们被困数千年，没道理她俩一来就成例外。
　　希微只好抬手揉揉她脑袋，说道：“放心，有我一直都在。”
　　云笙原本还强撑着表情，这一下顿时有些憋不住了。她一把扑进希微怀里，就在希微以为她要发泄哭泣时，却听她咬牙切齿的狠骂了一句：“狗日的人屠，我@#￥%%……”
　　哦，人屠啊，那个砸了传送阵的魔头。
　　……
　　云笙在凡人村外狠狠地发泄了一通，最后两人赶在天黑前，走向了凡人村。
　　一开始两人没发觉有哪里不对，等行过半路云笙不经意扫了眼田里，才恍然停下：“咦，希微你看田里，这稻茬怎么不像是新割的？我就说今年他们秋收怎么这么早，难道他们今年压根没开耕种地？！”说罢眉头皱起：“村里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虽说这里根本没有外人，凡人村里的人也是怎么折腾都不死，但若有个万一……一群魔头做邻居固然不好，但偌大的世界如果只剩下两个人，那也挺可怕的。
　　云笙心里几乎已经认定要永远留下了，结果现实眼看着又要给她一重打击，她心里顿时又是一个“咯噔”。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拉上希微，匆匆往村口跑去。
　　凡人村还是老样子，除了道旁大树枝叶枯黄，与她们离开时别无二致。
　　或者说，这里的时间本就像停滞一般，千百年也不会变。
　　凡人村的村口第一家就是合欢家，两人进了村，第一个叩响的就是合欢家的大门。敲门时云笙握紧了希微的手，甚至已经做好了没人回应的准备。
　　然而不过十几息过去，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露出了门内合欢那张熟悉的脸。
　　合欢看到二人也不甚惊讶，只扬了扬眉，笑道：“你们回来了啊？这一趟出门去得可真是久，我还说不要耽误春耕，结果等你们回来，秋收都过了。”
　　云笙看到她反而意外，又听这一番话，表情更是古怪：“秋收？我看外面那些田地，今年都没有耕种的样子，哪里来的秋收？！”说完她又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村子：“还有这村子怎么冷清成这样，是这村里只有你一人了吗？”
　　她还想问村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谁知合欢闻言却摇头道：“怎么会？我们在这里又死不了，大家都在屋里，没出门罢了。”
　　啊这……
　　云笙闻言表情一言难尽，去岁这时候她和希微也来了村里，初来乍到还有胖瘦两个魔头来找她们麻烦呢。今年这是怎么了，怎么这群魔头还宅起来了？！
　　她大抵是最藏不住心事的人，所有想法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合欢一眼就看穿了云笙此刻的心思，表情也跟着一言难尽起来：“你是忘了过年时候，你都说了些什么吗？你不会真以为醉一场就过去了吧？”
　　曾经的天之骄子彻底被人遗忘，魔头们不是宅起来了，他们是抑郁了啊！
　　尤其现在怎么作也死不了，寿元似乎也被无限延长的情况下，魔头们抑郁一整年也没什么稀奇的。至少合欢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倒是云笙大受震撼。
　　在村外时她还抑郁呢，结果一进村子倒好，整个村都陪她一起抑郁了……


第96章 凡人间（十二）
　　“砰”的一声巨响传来, 紧闭多时的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如此剧烈且忽然的动静，躺在床上瘦削如骷髅的人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若早就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躺在这里的真就是一副已死的骷髅……
　　洞开的房门之外，秋日仍旧炽烈的阳光投射在一道娇小的身影身上。她探头往屋中瞧了一眼，很快便锁定了此行的目标，于是就这样大大咧咧闯入了旁人的家。然后看着床上骷髅似得人，呆怔了一瞬, 才不确定的喊了一声：“人屠？”
　　床上死去般的人没理会她, 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云笙见状越发不确定起来，她记得这个人屠她见过，去岁过年是还是个虎背熊腰满脸凶相的大汉。如今再见, 这副干瘪骷髅的模样, 实在让人找不到相似之处。
　　因着这份迟疑, 她回头看了眼跟来的希微，以眼神询问自己有没有走错门。
　　希微一眼便读懂了她的疑惑，于是点点头肯定了她的行动——其实人屠一年时间变成这样也很正常，毕竟按照合欢的说法，这村子里的人都抑郁到不出门了。那么曾经骄傲如人屠，发现自己的名号已经被人遗忘后, 抑郁得不吃不喝瘦成骷髅也就不稀奇了。
　　毕竟一个囚徒被关押数千年, 唯一的心里支撑也骤然坍塌, 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不稀奇。就好像前世的希微, 在大仇得报的那一刻, 也会有片刻的茫然和空落。
　　而云笙却不管那么多, 确定没有走错门之后，她手一转, 便从身后拿出一条手腕粗的棍子。然后二话不说，冲着床上的人便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这一下云笙直接下了死手，将这一年激烈的愤懑与失望全都发泄了出来……
　　都怪这家伙，如果不是他砸了传送阵，她们又何必辛苦跋涉大半载，结果却是一无所获空手而归？更怪这家伙，好端端凭什么将唯一的传送阵毁了，也毁了后来者的希望？如果传送阵还在，魔头们出不去，可不代表她们两个正道修士也出不去啊！
　　因为他，她们被迫辛苦忙碌。因为他，她们被迫永远滞留。因为他，她们不得不与塔外的亲朋分隔两处，甚至永不相见！
　　云笙越想越是生气，下手也越发重了起来，面对对方干瘦憔悴的模样，也没有丝毫同情。而被她闷头狠揍的人屠自然不会没感觉，只是他也没给人更多回应，至多就是眼珠转了转，瞧了也“无故”殴打他的人，便再没有反应了。
　　那模样，仿佛云笙的棍子全落在了一块死肉上，而不是砸在他身上。
　　云笙见状自然不解气，于是一顿殴打足足持续了近两刻钟，直到她的气力用尽，床上那人也被打得不成人形，她才不得不停了手。
　　再看人屠此刻的惨状，云笙眼皮也不由抖了抖，可最后还是恶狠狠撂下了一句狠话：“今天姑奶奶打累了，明天再来揍你！”
　　说完扛着她沾血的木棍，转身就走。
　　直到离开了人屠的屋子，云笙才回头瞧了一眼，有些不自在的扭头问希微：“我刚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这凡人村里的人，真不会死对吧？”
　　希微知道云笙这是感到后怕了，她毕竟是被父亲与同门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本性也并不凶残。方才那一番发泄，放在修士身上真就是挠痒痒似得手段，只不过如今大家失去修为，人屠的模样又惨了些，这才让人看着不忍直视罢了。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希微自然不觉如何，当下还能柔声细语的安慰：“无妨，些许小伤罢了。不信你明日再来看，他多半已经好了。”
　　云笙闻言点点头，心里的底气一下子又足了。
　　……
　　翌日，两人再次登门，这次连踹门的步骤都省了，因为人屠家的大门根本没人来关。
　　云笙绷着张脸再次来到人屠面前，偷偷打量一眼，发现这人虽然还是一副干瘦的骷髅模样，但昨日挨揍的痕迹果真已经消退了不少。
　　她放下心来，也不再顾虑，挥着棍子又将人揍了一顿。
　　之后几日都是如此，云笙每天都会趁早来将人打一顿，发泄完神清气爽离开，然后开始新一天的忙碌。打着打着，几乎都要变成习惯了。
　　如此一日两日三日……五天六天七天……直到第九天云笙再次拎着她的棍子上门，狠狠一棍砸落下去，被殴打了九天的人屠终于有了反应。他抬手抓住了云笙挥来的一棍，恶狠狠瞪了过去，一开口却透漏了虚弱：“你到底有完没完？凭什么天天来打我？！”
　　云笙先是为对方的回应诧异了一瞬，然后漂亮的脸庞上顿时露出凶狠神色，她用力一把将棍子抽了回来，虚弱的人屠也根本抓不住。
　　然后毫无疑问，又是一顿单方面的殴打，虚弱的人屠反抗不得只能稍作躲闪。
　　直到云笙打累了，这才狠狠丢下一句：“你混帐，不打你打谁？好端端没事你砸什么传送阵，现在想修都没得修，你自己打定主意留下一辈子，也想想旁人还想离开呢！”
　　人屠被打的不轻，但之前一番反抗，意识却是这些天里最清醒的。他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为这旧事接连挨打，不过他很快又冷笑起来，用虚弱且低沉的声音说道：“凭什么？我既然不能离开，凭什么旁人可以？自然是要留下一起陪我的！”
　　他虚弱的声音并不大声，但云笙还是听在了耳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回她也不用棍子了，上前就在对方身上狠踩几脚：“混帐，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不做好事……”
　　人屠被打得狼狈，但眼中始终凶光戾戾，他这样的魔头，又怎么可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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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似乎和人屠死磕上了，每天都要抽空去折腾对方一回。
　　而人屠在长久的挨揍生涯中，却渐渐找回了几分生机——他原本因被遗忘耿耿于怀，也因现实的无望而失去斗志，虽然一身皮囊还苟活着，但精神几乎已经死去。可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他被一个小丫头天天挨脸揍的理由，他人屠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于是抑郁了几乎整年的人屠开始活动起来，他翻找出已经生虫的粮食开吃，一边补养身体，一边恨恨想着反击。日复一日虽然还是挨揍的多，但好歹也能护住脸面了。
　　又过了些天，骷髅似得脸庞渐渐重新长了肉，干瘪的肌肉也重新生出了力气。
　　某一日，人屠瞅准时机，终于一把夺下了云笙手中的棍子。他举着在自己身上狂殴过几十回的棍子，狞笑着逼近那身材娇小的姑娘，打算狠狠回击一次。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惊慌，更没有失措，反而冲着他露出个恶意满满的笑容来。当时人屠便感觉到了不妙，时隔数千年再一次被本能的危机示警……可惜还是迟了，在他冲着云笙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本职炼丹师的人就已经出手了。
　　不用挨揍就感觉浑身剧痛的人屠在地上打着滚，脑海中也不合时宜的想到了这个问题——对了，他怎么忘记了，这小丫头本职炼丹师啊。
　　谁见过炼丹师放着丹药不用，挥着棍子和人比武力的？
　　哦，他就见过，那没事了。
　　……
　　在云笙的日日摧残之下，人屠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活力。虽然他最后仍旧栽在了云笙的丹药上，但这样岂不正好，毕竟云笙又不是真想要个不死不休的仇家。
　　而人屠的恢复只是一个起点，云笙和希微在他身上看到了回应，渐渐也将类似的手段使用在了其他人身上——虽然无故打人很不对，但村里的魔头没一个是不该死的，那么云笙和希微把他们打上几顿，说一句惩恶扬善也不为过。
　　合欢是凡人村里唯一一个还算正常的人，早在第一天就瞧见了两人动作。但她一直冷眼旁观，看着云笙二人一番折腾，将这个沉寂了一整年的小小村落重新恢复生机。
　　直到入冬前后，整个凡人村二十多号“骷髅”，终于全部走出了家门。
　　云笙看着这群丑得千篇一律的家伙，很有些伤眼睛的别开了脸，赶紧看了眼身旁的希微洗洗眼睛。直到攒足了勇气，这才回过头来，用那根揍过所有人的木棍指着面前一群人，说道：“行了，别学着人家悲春伤秋了，你们一群魔头有这闲情吗？反正都死不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幅丑不拉几的模样，也不知是想骗别人还是骗自己。”
　　一群人听得满脸麻木，任由云笙大放厥词也不吱声。
　　云笙看着都气，于是一手棍子一手药包，威胁般看着所有人：“行了，不说废话了。大家今年都没种田，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从今天开始，你们都给我上山去找吃的，听到了没有。”
　　依旧没人理她，云笙顿时挥着棍子就冲了上去，逮谁打谁。
　　这下这群魔头们倒是有了反应，不想众目睽睽挨打的他们一下子作鸟兽散，最后全都被云笙碾出了村子。除非真不想活……不对，除非想要不死不活的在痛苦中煎熬，否则这群蔫哒哒的家伙，早晚得带着食物滚回来！


第97章 凡人间（十三）
　　又是一年秋收日, 金色的稻谷铺满田野，微风拂过稻浪翻滚。
　　田野之中，一道道身影散布其中, 挥舞着奇形怪状的刀具收割着今年的辛劳成果……这一幕眼熟极了，仿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演过几百几千次，已经成了恒久不变的风景。但只有田间忙碌的人自己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从三年前被人从家里揪出来狠揍了一顿开始，过去想种就种, 想不种就不种的田地, 再也不由他们自己做主。每年春天会有人挥舞着棍子敦促他们种田，每年秋天又会有人挥舞着棍子催促他们收获，哪怕那人一颗谷子的报酬也收不到, 但她似乎依旧乐此不疲。
　　为此, 人屠又被众人私下里围堵狠揍了一顿——谁让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呢？如果不是他砸了传送阵, 说不定那俩煞星就走了，走不了也怪不到他们头上啊！
　　多次被群殴的人屠：“……”
　　当然，凡人村里住着的可不是凡人，而是一群天生反骨的魔头。要他们听话不容易，要他们作恶手段倒是不少。可惜就算对方一时中招，凡人村里也杀不死人, 敢伸爪子的魔头们最终迎来的, 会是炼丹师更加疯狂的报复！
　　三年斗智斗勇下来, 魔头们终于认清了现实：累了, 毁灭吧……毁灭不了？那算了, 反正种的也是自己的田, 收的也是自己的粮，爱咋咋地吧。
　　就这样, 凡人村经历过短暂的波澜之后，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
　　甚至比起从前的偶有争斗，大家心态还要更加平和了。
　　……
　　与凡人村大部分田地分隔不远的另一处新田里，云笙和希微也挽起了裤腿衣袖，在田间忙碌了小半日。直到日上中天，太阳渐渐毒辣起来，沉默的田间才有了声息。
　　云笙率先直起身，白嫩的小脸红扑扑的，热腾腾的汗水沿着脸颊留下。
　　她手搭凉棚看了眼日头，冲着另一边田地里的希微喊道：“快中午了。这时候热得不行，咱们还是先回去休息休息，等晚些时候再来吧。”
　　希微闻言也从田里抬起来头，她惯来不会拒绝云笙，当下应了声好，也往田边走去。
　　两人很快走到一片树荫下，希微抬手便将挂在树枝上的竹筒取了下来，递给云笙。云笙也不拒绝，打开塞子灌了一口凉水下肚，这才感觉暑热稍歇。她也将塞子塞回去，顺手就将水递给了希微，希微接过自然而然也喝了两口。
　　这时已经入秋，可天气依旧炎热，站在太阳底下晒的久了，感觉人都要被晒干了。但躲在树荫下就会好许多，尤其一阵微风恰好拂过，顿时带走不少暑意。
　　云笙舒出口热气，转头对希微说道：“走吧，咱们回家，先吃过午饭再休息休息。”
　　希微应了声好，然后便与云笙商量起中午吃些什么——她们早晨出门时在锅里闷了粥，这时候应该已经凉了，可以伴些瓜果，再炒几个鸡蛋吃。这时节天气太热，也没什么胃口，肉食之类的或许可以放到晚上吃，也能补充些体力。
　　两人踏着已经走过三年的小路，有说有笑回了村里。
　　曾经一成不变的村落在这三年里也有了变化，比如曾经粗糙简陋的房屋，如今多了许多装饰。再比如村头合欢家的窗台上，多了两只陶盆，里面种了四季常开的花。再再比如人屠家的后院里多了个猪圈，黑心老头家里则搭了个“狗窝”，总之多了许多生活气息。
　　云笙和希微的家也与三年前有了不同，她们动手在屋外扎了一圈篱笆，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东边种了一丛翠竹，西边则种了一片药材，另外还移栽了一株野葡萄。除此之外，后院里还养了七八只剪了翅羽的野鸡，养着生蛋，或者没时间打猎时吃肉。
　　总而言之，比起三年前冷冷清清，仿佛虽是会离开的临时居所，如今这个院子多了烟火气，也当真已经称得上一句家了。
　　两人走了小半刻钟回到家门外，希微抬手推开了篱笆门，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我去厨房准备午饭，你先去洗洗，可别热坏了。”
　　云笙闻言弯起眉眼，应了声好，等进门后希微要往厨房去，却又被她叫住了。
　　希微不解回头，刚要问声“怎么了”，脸颊上便是一软。
　　云笙“吧唧”亲了她一口，随即将人推开：“好了，去吧，我去洗脸了。”
　　希微见她蹦蹦跳跳着跑走了，眉眼一弯也笑了起来，走去厨房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曾经杀人无数的手，如今拿起了菜刀锅铲。可她不觉得委屈，反而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渐渐体会到了曾经不曾体会过的平和与幸福。
　　至于修为被禁的烦恼，不能离开的遗憾，似乎也渐渐离她远去。至少她和云笙都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过窗外那个残破的传送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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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人村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似乎有了些变化，又似乎永远还是那般模样。
　　秋粮入库的那天晚上，云笙和希微洗漱完毕，天还没有全黑。于是云笙拿着小刀走到了堂屋，在屋中最显眼的那面墙上，端端正正刻下了一笔。
　　希微就站在她身后，抱着手看她动作，等云笙将这一笔刻完，那墙上的几笔便正好写完了一个“正”字。换句话说，这也代表如今已是她们进入这镇魔塔第五层的第五年了……当然，仅仅一个“正”字，与合欢家那密密麻麻一整面墙的“正”字，完全没有可比性。
　　云笙刻完之后对着墙叹了口气，回过头瞧见希微，眼角眉梢的那点愁绪便又散了个干净。她收起刻字的小刀，转身抬手便抱住了希微纤细的腰肢。
　　希微眉眼一松，软声问道：“怎么了？”
　　云笙闻言先是摇头，然后又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希微。那双漂亮的杏眸此时格外明亮，定定望进希微的黑眸之中：“我们来到这里，已经五年了……”
　　希微缓缓颔首，以为她还惦记着离开的事，耿耿于怀。
　　可谁知云笙下一刻便话锋一转，说道：“咱们在这里已经五年了，也不知还有没有出去的一日。不过我想多半是没机会了，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希微先是不解，可对上云笙那双明亮的眼眸，心中渐渐生出了几分明悟来——所以不能禀明父母师长，但两人早已互生情愫，总要有个归宿，是不是也该成亲结契了？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希微再看云笙眼神，便从那明亮炙热的目光之下，看到了点点羞涩。她心中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狠狠一动。然后渐渐地，绯色蔓延上脸颊，那双总是透着冷意的黑眸，也被染上了别样色彩，欢喜又羞涩。
　　希微也眨了下眼睛，眼眸明亮而有神，微抿的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云笙见她神情便明白，她已然知晓自己的心意。于是她眉眼微弯，眼眸略微转开，说道：“前些时候上山采药，我发现了一种红花，染色之后很难洗去……”
　　希微闻言低下了头，额头抵上了云笙的额头，浅浅应道：“嗯，我帮你一起去摘。”
　　最后一个“摘”字落下，微凉的唇瓣已经印上了云笙红润的唇……两人这几年也不是全无进步，至少拥抱亲吻这样的亲近总是不少的。于是从最初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到如今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舌尖轻叩齿关，温柔又缠绵。
　　这或许是两人心意最近的一次，待到一吻结束，四目相对，两人间仿佛也多了重重暧昧旖旎。伴随着秋日尚未散去的燥热，仿佛下一秒就能生出火花来。
　　倏忽间，“砰”的一声闷响传来，像是什么砸在了屋顶上。
　　眼中只剩彼此的两人，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回了神。希微下意识护住云笙，抬头看向屋顶，眸中有着警惕：“你先别动，我出去看看，是不是他们又来折腾了。”
　　这句“他们”说的是凡人村里的魔头，虽然两人强势镇压过不少回，但天生反骨的魔头中也少不了反抗。于是三不五时来招惹一下，或者在两人必经之路上布置几个陷阱，都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最近秋收，大家都累坏了，两人也没想到这时会有人来找事。
　　云笙倒是一点不怕，飞快取了两包药在手上，然后对希微说道：“不了，咱们俩还是一起吧。这包药你拿好，见势不对直接用吧。”
　　这药包里的药显然有些不同寻常，云笙说话时语气淡淡的，但细看却会发现她正咬牙切齿。
　　也是，气氛正好的时候被人打扰，换谁都会咬牙切齿。
　　希微听出些许，不禁莞尔，当下也不推拒，接了药便与云笙一同出门查看。
　　此时暮色四合，天色已经黑沉下来，整个凡人村的光亮都来源于各家窗口透出的灯火。而云笙两人的屋子健在村尾，远离旁人，院子里自然更暗几分。
　　不过这次也不需要更明亮的灯火了。两人走出屋子，只回头往屋顶上一看，顿时瞧见了始作俑者——一只比人还高的大雕正站在她们的屋顶上，那白色的羽毛在黑夜之中显眼极了，一双锐利的眼眸也在暗夜中反着光。
　　云笙看清那身影，脱口唤道：“雕哥？！”


第98章 凡人间（十四）
　　白雕已经消失五年了。
　　从两人经过第四层传送阵, 在第五层醒来时，她们就再没见过白雕的踪影。她们甚至不能确定，白雕究竟是飞去了别处, 还是根本没有随她们来到这贫瘠的第五层——有关于修士的一切在这里都被封印，包括神识和契约的力量，所以就连希微也无法通过契约感知对方的所在。
　　如今五年时间过去，云笙连窗外的那处传送阵都不再关注，短暂同行过的白雕自然而然也被她抛在了脑后。她几乎已经习惯, 这属于凡人的平静生活！
　　可就在这事, 就在她打定主意与希微在此携手终身之际，这只神异的白雕居然又出现了。
　　这一刻，云笙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脱口而出喊了那一声之后,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开口——是问对方这些年去了何处吗？还是问它为何突然造访？亦或者她们为之无奈的传送阵, 有了对方或许也能修复？毕竟镇魔塔并不压制镇守神兽。
　　一瞬间，云笙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所有的语言最终都堵在了喉咙口。她依稀觉得自己不该开口，一旦开口，就将打破眼下的平静。
　　然而她不开口，站在房顶上的白雕也不开口, 它就那样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们。
　　沉默在彼此间蔓延, 一点点将初见的惊喜驱散, 渐渐笼罩上一股难以言语的古怪气氛。就连云笙脸上的喜色, 也在黑暗中缓缓褪去。
　　终于, 白雕有了动作, 它忽然展翅欲飞。
　　云笙一见，终于极了, 忙喊道：“雕哥，你要去哪里？”
　　白雕没有回答她，它甚至都没有回过头来再看她们一眼，就那样煽动起翅膀飞走了。而那飞行的速度亦是快捷无比，没有丝毫留恋，几乎转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云笙傻眼了，她下意识往白雕飞走的方向急追了几步，可还不等她追出院子，那道雪白身影便已经再也不见。而云笙嘴唇动了动，未能出口的一声“雕哥”，最终也被她重新咽了回去。她转过头来，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希微。
　　希微还站在那里，似乎从白雕出现到消失，她始终没有走动过半步。云笙看来时，就见她微微低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那张姣好的脸庞在屋中灯火的微光下，半明半暗。
　　云笙缓步走了回去，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希微，它飞走了……”
　　希微闻言抬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翻涌的情绪一闪而逝，不过转瞬就消失不见了。她看着云笙，目光和往日一般的温柔，甚至安慰似得揉了揉云笙的脑袋：“没关系，它会再来的。”说着顿了顿，又道：“就算它不来，与之前又有什么不同呢？”
　　是没什么不同，或许白雕的出现，唯一改变的就是两人的心境了——至少白雕的忽然出现，在云笙心中留下了浅浅波澜，以至于之前正说着的结契一事也被她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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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雕的出现又消失，理所当然的没给凡人村带来任何变化。甚至除了云笙和希微两人，其他人也没有发现那趁夜而来的雪白身影。
　　云笙为此恍惚了几日，待到好不容易从这件事中回神，还是忍不下探究之心……
　　“白色的大雕？我在这里没见过，见过最大的鸟，大概就是春夏时偶尔飞过来的白鹭了。”合欢一边翻晒着新谷，一边随口回答云笙的问话，说完似乎又在久远的记忆中翻找出一段：“不过巨大的白雕我倒也见过，是下面第二层还是第三层来着，揍趴了就能过传送阵。”
　　她说的轻描淡写，云笙却听得目瞪口呆，眼神不自觉往合欢那纤细柔软的手掌看去——她还记得自己和希微在白雕面前的狼狈无力，结果看似柔弱的合欢，居然能把雕哥按着打吗？！
　　没有哪一刻，云笙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真意。
　　合欢却没留意到云笙的震惊，她忙活了一阵，又回到阴凉的屋檐下。看看日头，又问云笙：“你家那位呢？平时见你们形影不离的，今天怎么是你一个人出来的？”
　　云笙“啊”了一声，不知为何耳根有点泛红，嘴里则说道：“她上山去了，说是前几日在山上做了几个陷阱，去看看有没有收获，很快就回来。”
　　合欢听了这话，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毕竟这两人黏糊的劲头她都已经看了五年了。平时希微就跟守着宝藏的恶龙似得，不仅将云笙看得死死的，就连她想跟云笙多说几句话，那小心眼的家伙也得往中间挡一挡，横插一脚。
　　可今天不见她人影不说，居然也放心让云笙来她跟前了？！
　　合欢觉得这可真新鲜，不过希微难得不在身边，倒正好让她和云笙说话。当下往云笙旁边挪了挪，小声问道：“你们真不是吵架了？”
　　云笙闻言觉得很惊讶：“怎么可能？！”
　　见她表情不似作伪，合欢就更来了兴趣，她又问道：“你们在一起这么久，就没吵过架？那是她让着你，还是你迁就了她？”
　　云笙听了似乎不解，反问道：“为什么要吵架，为什么要让着，又为什么要迁就？”
　　合欢居然被问住了，哑然片刻，最后不知怎的竟又笑了起来。直笑得云笙莫名其妙，她忽然又问了一句：“你们还没结契吧？”
　　云笙闻言顿了顿，倒也不意外合欢看破两人关系——虽然凡人村里的魔头大多没这根筋，但合欢的心思显然细腻许多，而且听名字就觉得她经历丰富，至少看过的不少——当下支吾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与合欢说了：“是还没有，不过快了。反正出不去，不如安下心来。”
　　合欢赞同的点点头，那双漂亮含情的眼眸里，似乎亮起了奇异的光：“我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你等等，我去给你拿结契礼物。”
　　她说完转身就跑，云笙都没能将人拦住，可见实在是热情得过分。
　　很快合欢便回来了，手里还拿了本看着就十分精致的小册子。她二话不说将之塞到了云笙手中，同时说道：“没什么好东西了，这个给你，拿回去好好看。”
　　云笙并不肯接。她虽不知这册子里写着什么，但上到第四层储物空间就被禁了，能带到这里来的小册子，定是合欢随身携带的。而且算算时间，这册子已经被合欢珍藏几千年了，可见对方十分看重且喜爱，她又怎能夺人所好？
　　两人推拒起来，虽然合欢曾是按着雕哥打的强者，但如今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两人一番推拒暂时没个结果，合欢却忽然说道：“看，你家希微回来了。”
　　云笙一听，下意识回头看去，果真瞧见希微正背着竹篓从村外回来。
　　合欢顺势将册子塞进她怀里，又推了她一把：“好了，快去吧。可别让你家那小气鬼看见我俩拉拉扯扯，否则这大热天的我还得回去添件衣裳。”
　　云笙觉得这话真是夸张，不过脚下却很自觉的往希微方向走去，眼眸也亮了起来。
　　希微果然一早就瞧见了她，站在合欢家门外等着她过来，目光只在合欢身上一扫而过，便又黏在了云笙身上：“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云笙摇头，去接她背着的竹篓：“我就在合欢家，能有什么事？”
　　希微侧了侧身躲开了，牵住她的手说道：“那回家吧。”
　　云笙不满的撇了撇嘴，不过希微牵住了手，还是老老实实跟她回家去了。至于合欢和她的小册子，云笙也暂时抛到了脑后，大不了回头再来还她就是了。
　　两人并肩离去，十指相扣，衣袖交叠，只从背后远远看去，便有一种难言的亲密。
　　……
　　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片刻，两人回到家中，云笙便主动替希微打了一盆凉水过来擦脸——希微不知怎么想的，选择午后出门，生生将自己晒得满脸通红。
　　云笙替希微拧了帕子擦脸，一边忍不住埋怨：“看你热的，等晚些时候再去不行吗？”
　　希微正将背着的竹篓放下，闻言几乎想也没想便答：“不行。”
　　云笙没想到她会这样答，忍不住疑惑的“啊”了一声，又见希微将竹篓放下，便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她得看看到底是什么，让希微不能等到日落再去。结果这一看就发现那竹篓之中并没有意料之中的猎物，揭开遮挡的大叶子，下面满满当当全是红色的小花。
　　那小花生得跟个圆球一样，远远看去就仿佛一颗红色绒球，而且红得纯正又热烈。但这花也不罕见，在凡人村有处山涧，便成片成片的生长着。
　　要说唯一特殊的，这小红花有些朝生暮死的意思。花期虽长，但一朵花却只开一天，从早晨朝阳初升绽放，倒晚间夕阳西落时凋零。而花开得最好最盛的时候，便是正午了。
　　云笙看着满竹篓的小花一怔，不仅是因为希微特地选了正午去摘花，更因为这话是她前几日刚提过的——她说过，她发现了一种红花最易染色。然而这几日她心神恍惚再没提这事，却不料希微竟自己去将花摘了回来，不仅没摘错，还选了最对的时辰。
　　她倏忽抬头，正撞进那双灼灼黑眸之中。似乎被那眸中的情感烫到，又似乎有什么在她心头撞了一下，这些天的纠结彷徨终于消失不见。


第99章 凡人间（十五）
　　云笙浮动的心因为那一竹篓的红花, 终于落回了实地。
　　她不再关心那晚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的白雕，也不在意离开镇魔塔是否有了新的契机。反正不管在哪里, 能不能出去，她和希微终究是要在一起的！
　　两人重又默契的达成了共识，趁着这个机会，也不打算将事情继续拖延下去——云笙知道希微这一竹篓的红花为何而摘，自然不会让红花凋零, 再等一年。
　　成婚这事, 要简陋可以十分简陋，只需两人对天盟誓，以天地为证拜过一回, 也算礼成。可要复杂也能十分复杂, 不说凡人间的三媒六娉, 至少该见过父母定下婚约，然后再选个与两人相合的吉日举行庆典，才能算是完满。
　　云笙和希微没打算将婚事弄得太复杂。一来她们陷在镇魔塔里，见不到父母师长，想要求得同意也不能。二来凡人村里条件简陋，别说大操大办, 想寻块红布也不易。
　　但事关二人终身, 两人也没打算办得太过简陋, 至少该有的仪式不能或缺！
　　那一竹篓的红花终于被摘下了花瓣, 细细研磨制成了染料, 正红的颜色逐渐充斥满整个家。当某日有人从村尾路过, 一眼瞧去就发现了院中新鲜的布置。于是在这秋风逐渐萧瑟的时节，本该萧条冷清下来的村子里, 重又热闹了起来。
　　云笙和希微发现，路过她们家的人最近多了不少，早中晚都能瞧见有人在门外徘徊。
　　两人起初还有几分防备，怕有人趁机闹事，结果防备来防备去，也只瞧见那些魔头在外面徘徊。别说捣乱了，连登门都没有，纯粹是在看热闹。
　　几天过去，两人心中便都有了底，于是也不再关注这些。
　　……
　　两个人为自己的婚事忙活，时间过得既慢且快。
　　秋收的酷热仿佛还是昨日，眨眼的功夫，萧瑟的秋风便剐过了整片天地。于是浓绿的枝叶染上枯黄，茂密的草木开始凋零，点点寒意顺着秋风逐渐笼罩大地……
　　云笙和希微终于将成婚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人拿不出整块的红布，就染了些细碎的布料以作装饰，又用染料染红饰品装饰房屋。甚至踩着小红花花期的尾巴，希微又入了一趟山，摘了不少小红花回来布置院落。最后再在大门上写下大红的喜字，便也凑足了热闹。
　　凡人村的魔头们已经盯了村尾有些日子了，再一见这架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们倒也率性，不觉得两个女子结契有什么稀奇，反而为凡人村这头一桩婚事而兴奋不已。
　　合欢是第一个登门的，手里还抱着一娄山货做礼物：“你们果真是要成婚了吗？”
　　云笙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惜：“自然，喜字都写在门上了，就是太简陋了些。”她嘴里说着简陋，神情也确实有些遗憾，那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又哪里觉得可惜？
　　合欢自然看得出来，眉眼一弯，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恭喜。”
　　只这一句“恭喜”，云笙脸上的那点遗憾也消失不见了。
　　合欢看她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于是又问：“你们打算何时成婚？日子可挑好了？这可是村里头一桩喜事，不瞒你们说，许多人都等着这次热闹呢。”
　　凡人村里太过孤寂，整个村里住着的都是魔头，从前各自有各自的傲气，不说老死不相往来，但邻里之间的关系绝算不上好。还是这两年，大概是一同挨打的经历多了，也将魔头们的傲气与反骨打压了下去，魔头之间的关系反倒比从前几千年都来得和谐。
　　这一次合欢登门，也不仅仅是她自己想走这趟凑个热闹，村人也有不少来拜托的——这村里除了合欢，几乎人人都挨过云笙二人的胖揍。不过也因为那些胖揍，让他们走出了抑郁，因此对两人忌惮之余，也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他们有心凑这场热闹，又怕一个不好惹人误会，于是便托了合欢前来打探口风。
　　希微两人都不傻，再想起前些日子在两人门外徘徊的那些人，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倒不介意将婚事办得更热闹些，于是说道：“镇魔塔里几千年，但村里似乎也没人在意过日子。我们也不擅测算，便选个天好的日子成礼也就是了。”
　　修士既在乎吉日，也不在乎，左右在这镇魔塔里是讲究不了的。
　　合欢闻言也不意外，她抬头看了看天，说道：“论看天气，还是黑心老头最靠谱。他说最近天气都不错，万里无云，会是大晴天呢。”
　　云笙听了眉眼一弯，便说道：“那就后天吧，再等几日那些红花也要失了颜色。”说完又看向合欢：“这既是我与希微的好日子，大家热闹一场也是应该。”
　　这句话，便是相邀了，合欢欣然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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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人村里的第一场婚礼，魔头们还是很在意的。
　　云笙随口将日子定下，又开口相邀，于是第二天起便陆陆续续有人送来了贺仪。许多东西虽不值钱，但也是各家心意。
　　比如今年养了猪的人屠，就直接从自家猪圈里赶了头猪过来，还顺手帮她们杀好分割，只等第二日下锅。再比如粮食、酒水、果脯、干果一类，会在喜宴上用到的东西，根本不等两人操心，便有人主动帮她们凑齐了。除此之外，不说好话的魔头们居然也凑了一箩筐的祝贺词。
　　总而言之，这场婚事准备得依旧简陋，但却肉眼可见的热闹起来。
　　成婚前一晚，两人也没有分开住，云笙入睡前还拉着希微的手：“这几年我感觉跟做梦似得。梦里掉进了镇魔塔，梦里与你相恋，又要在梦里与你结契……”
　　云笙觉得眼下的日子像是在做梦，希微又何尝不是？她活了两世，跟觉眼前的美好平静如在梦境。于是她翻过身侧躺，顺手将云笙搂进了怀里：“不是在做梦。我抱着你，能感觉到你的温暖，你便不是我的梦。”
　　靠在希微熟悉的怀抱里，耳边传来她郑重无比的宣告，云笙不免弯起了眼角。她回抱住希微，也笑着回应她：“对，不是在梦里，梦里哪有这么好的你？”
　　两人黏黏糊糊说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情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夜深，可想到明日就是婚礼，两人又激动的睡不着。等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这时屋顶又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将两人同时惊醒，只觉得那动静还有些熟悉。
　　云笙倏然坐起身，转头看向希微，有些惊疑不定的问道：“是雕哥又来了？”
　　希微也觉得这动静和上一回十分相似，她抿了下唇，掩去眼中的不悦，说道：“可能是。出去看看吧，问问什么情况也好。”
　　云笙闻言点了下头，起身等着希微一起出去。
　　临出门前她又抓住了希微的手，轻声对她说：“放心吧，就算这次来得真是雕哥，就算她对我说咱们可以出去，也得过了明天之后。”
　　显然，上一回被白雕挑动了心绪，不止希微很在意，云笙自己也没有忘。而这一回她心中有了预备，也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被轻易影响……无论如何，也得等明日之后。更何况白雕不一定是来找茬的，它说不定是来送贺礼的呢？
　　说起来白雕也算她和希微一路走来的半个见证者了。两人是在它的鸟巢里第一次试探，也是在它眼前第一次表明心意，现在又在它眼前成婚，也算有始有终？
　　云笙想到这里，抿起唇角露出了笑容，心情也跟着平复下来。
　　希微倒没想那么多，不过感觉到身旁人的决心，心中的那一点点隐忧便也被她暂时抛下了。两人于是牵着手走出了屋子，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又是那道巨大的白色身影落在她们屋顶，正居高临下望着她们。
　　云笙一点不见外，也不介意上回的事，扬声便笑道：“雕哥，你又来了？这次来得正好，我们明日成婚呢，你要不要留下吃一顿喜宴？”
　　白雕原本和上次一样的安静，隐在黑暗中用探究一般的目光看着二人。谁知云笙这话一出口，顿时就让白雕想起了曾经被这两人秀了一脸的过往，喉间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熟悉的“咕哝”，仿佛又一次被塞狗粮骂骂咧咧。
　　云笙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果然是熟悉的雕，果然是熟悉的反应。她眼眸中笑意愈甚，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就见眼前一道黑影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嘴边的话因此顿了顿，云笙低头一看，就见是一个小包裹被白雕扔了下来。她于是眨眨眼，嘴里的话也变成了：“咦，雕哥你早知道我们要成婚，所以来送贺礼的吗？”
　　白雕又“咕哝”了两声，反正没打算说人话，东西送到之后拍拍翅膀又飞走了。
　　云笙这次倒不追了，白雕不肯留下吃喜宴她也不在意，目光旋即转到地上的小包裹上。而希微这时已经主动走了过去，将地上的小包裹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颠了颠，还有些沉。随后她打开包裹一看，就见里面乱七八糟塞了不少矿石。
　　等云笙凑过来细看时，希微的表情微妙，已经变化过几轮了。


第100章 凡人间（十六）
　　晨光初绽, 夜色复明，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伴随着一道“吱呀”开门声响，沉静了一夜的小小村落终于有了生气。而后随着开门的人逐渐变多, 村子里有了人声，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魔头们还是常年不变的装扮，不过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也是仔细收拾过自己的。比如人屠那满脸乱糟糟的胡须，就仔细清洗修饰过, 整个人看上去清爽许多。
　　以至于隔壁胖瘦两兄弟出门见了他, 都忍不住调侃一句：“哟，人屠今天收拾得挺人模狗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成亲呢。”
　　人屠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闻言立刻手往身后一捞, 抄出一把大刀冲二人比划：“老子高兴, 刮个胡子怎么了？你们要再逼逼叨叨，老子剁了你们信不信？！”说着还冷笑一声：“凡人村里死不了人，就不知砍掉的手脚还会不会长出来了？”
　　胖瘦二人闻言脸色一变，本来只是调侃一句，结果对方还拔刀了，他们当然也不认怂, 当即就要撸袖子动手：“嘿, 砍手砍脚, 你还真当我们兄弟好欺负啊？！”
　　眼看着双方就要打起来, 平日里肯定没人拦着, 说不定还要凑个热闹围观。
　　可今天不同, 立刻一群人上去拉架：“好了好了，别闹, 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小心喜宴没吃到，回头再挨一包药！”
　　自从村里来了个炼丹师，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虽然云笙不是只会配置毒|药，变成凡人之躯的魔头们遇上个头疼脑热，都能很容易解决。可这些都是小事，尝试过云笙各种药粉厉害的，都只会对她深深忌惮，绝不会将她当个单纯的大夫看。
　　这一句警告，顿时就让头脑发热的双方冷静了下来。人屠飞快收回了刀子，又抬手摸了摸脸上齐整的胡须：“哼，老子今天新刮的胡子，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了。”
　　胖瘦二人齐齐冲他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再横生枝节。甚至一刻钟不到，三人倒先勾肩搭背起来，一点看不出之前险些动手的模样。而这也是凡人村的常态，魔头们喜怒不定才是正常的，要他们像君子一样克己复礼，那是永远也不可能的。
　　大清早吵嚷一番，时间倒是过得很快，转眼金色的朝阳便洒遍了整个村子。
　　有人抬头看了看天色，果然瞧见天空辽远澄澈，连一片多余的云彩也无。眼见着便是个大好天气，而这样的天气做什么都好，成婚结契自然也一样。
　　那人看过天色，低下头来便冲众人招呼道：“走走走，去村尾了，今日难得的喜事，定要热闹上一整天才好。”
　　众人本就有此打算，闻言立刻兴致勃勃，纷纷应好。
　　一群人呼啦啦往村尾走去，便见那里唯一的小院已经大开了院门。院子里花团锦簇，装点一新，门上鲜红的喜字也格外喜庆。虽然相比起众人从前看过的结契大典来说有些寒酸，但在这要什么没什么的凡人村里，无疑也是主人精心布置而成。
　　唯一的问题，大概便是这院子太小了些。除了院子正中间摆着个不甚精致的长案，旁边石桌上放着些茶水，连套招呼客人的桌椅也无。
　　刚有人探头探脑往里看了两眼，便见合欢从旁边厨房里探出了头。一见外面乌压压几十号人堵在院门口，立刻挥舞着锅铲喊道：“去去去，没点眼力劲儿。没见这里不够桌椅吗，还不回去把你们家里的搬来，不然都打算站着吃喝吗？”
　　被她呼喝的人也没恼，当下真有不少人笑嘻嘻转身，回去自家搬桌椅了。
　　当然，还有不少不肯走的，大大方方进了院子左看右看，然后问合欢道：“合欢，咱们那小村长呢？哦，还有她夫人，怎么都不见露面？”
　　小村长的称呼自然只是调侃。从前云笙常常大棒加毒|药的威胁，赶他们春日种田秋日收割，活像是个操心他们吃喝的老妈子。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便有人调侃似得叫她村长，而她年纪实在是小，于是又变成了小村长。
　　合欢见还有这么多人留下，顺手抓了两个壮丁去厨房帮忙，闻言随口答道：“人在屋里。一会儿还要祭告天地，她们在准备香烛呢。”
　　修真界结契和凡间成婚的规矩有些不同，她们未必要拜父母师长，却一定要祭告天地。只有得到天地认可，这场事关两人的结契才算成功，也才能对彼此产生牵绊与束缚。所以一般的东西可以省，但有关于此的一切都不能省。
　　云笙和希微准备的香烛也来得不容易，香是云笙采集材料自制的，蜡烛也是希微捅了蜂窝收集的蜂蜡。两人为此辛苦了好一场，但也算是乐在其中。
　　魔头们一听，也知道二人为此费心，但不知是谁小声嘟哝了一句：“这里是镇魔塔，连天地灵气都隔绝，在这里祭告天地成婚，外面的天地真的能听到回应吗？别不是白费功夫了。”
　　这声音不大，但众人耳聪目明，自然是都听见了，气氛也肉眼可见的尴尬起来。
　　合欢一眼就找出了开口的人，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那人本也桀骜不驯，换做从前肯定不会在意，还会狠狠地瞪回去。可近几年整个村的魔头都收敛许多，对方自然也不例外，竟是讪讪的避开了目光，也不再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院子里的气氛正尴尬，忽然外面跑来一人，口里胡乱喊着：“传送阵，传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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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心老头有些疯癫，从很多年前开始就这样了，云笙二人的到来也并没有丝毫改变。甚至从对方口中知道了外界的只言片语后，他好像疯得更厉害了。
　　这日是云笙和希微定好成婚的日子，整个凡人村都为此热闹了起来。黑心老头近几日难得还算清醒，自然也不打算错过这场热闹——说来他与这场婚事多多少少还有些关系呢，至少最近天晴这事，是他先看出来告诉合欢的。
　　于是一大早，黑心老头把自己收拾收拾，也出了门。
　　他有些孤僻，再加上时不时发疯，和村里人走得都不近。所以大家结伴往村尾去时，他没有加入其中，等稍晚些自己去了村尾，见院子大门被堵，也没有立刻上前。
　　百无聊赖间，他绕着院子走了起来，然后走着走着就绕到了院子后面。
　　第一眼他没发觉有什么不同，村子外的地方总是杂草丛生，入了秋又草木枯零，看上去很是荒凉。然后他不经意扫了一眼，又转回头看了一眼，眼睛渐渐瞪大了——他看到了什么？三千年前已经被人屠砸毁的传送阵，居然一夜之间恢复原状了？！
　　黑心老头不可置信，扑到传送阵跟前仔仔细细打量，终于确定这传送阵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顿时惊喜不已，根本想不到传送阵是被人修复，只当是镇魔塔的缘故。
　　既然镇魔塔让传送阵重现，是不是代表他们可以出去了？
　　大喜过望的黑心老头飞快的跑进了传送阵，可惜这阵法和三千年前一样，根本没有启动传送。不过他也不失望，嘴里喊着“传送阵”，便跌跌撞撞跑回了村子。
　　不消片刻，原本聚集在云笙希微家准备参加婚礼的一群人便被惊动，然后呼啦啦一群人冲了出来，赶到了传送阵所在。一眼瞧见传送阵果真恢复，不少人先入为主的被黑心来头带进沟里，只觉是镇魔塔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回应，给了他们离开的机会。
　　然而有人大喜过望，就有人冷静分析。他们仔细一看便发现，这传送阵并不是自行修复的，许多修补痕迹都可以证明，这是有人出手修复。
　　会是谁动的手？几乎不用想，两道身影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这些人刚想到始作俑者，一回头，便瞧见了两道身影相携而来。她们还是常日的穿戴，只有发带腰带之类的细节，换做了喜庆的红色，见一群人跑来围观传送阵也不见丝毫异色——这传送阵正是二人修复，按照希微脑海里推算过无数次的阵图。可她终究没有见过从前的传送阵，并不确定自己修复得有无差错，更重要的是就算没有差错，她们也还没找到启动传送阵的方法。
　　有人看到二人到来，下意识喊了一句：“小村长她们来了。”
　　时隔三千年，众魔头再次见到完整的传送阵，正一一上前尝试启动。听到这话只有少部分人回头看了一眼，更多的人却是理也没理，继续尝试起来。
　　好在云笙和希微都没在意，两人携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使尽了各种手段想要离开。然而越是尝试，众人越是失望，因为三千年后的传送阵和三千年前的根本没什么不同，依然不给与他们任何反应，仿佛一个假的阵法。
　　这时有人凑了过来，冲二人说道：“这传送阵你们试过了吗？要不也去试试，万一能够传送成功出去的话，就不必继续留在这里委屈自己了。”
　　云笙二人连夜修复好传送阵，自然已经尝试过了，欣喜有过失望也有过。
　　前一夜两人心情当真大起大落，可委屈自己？
　　她们看看彼此，倒也不觉得，反而像是放下了什么。


第101章 凡人间（十七）
　　传送阵恢复带来的震动只持续了一时, 毕竟除了云笙二人，在场的谁没见过完好的传送阵？甚至当年人屠发怒将之砸毁，众人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如今不过是因为黑心老头的话, 多了一丝妄念，事实证明不成，倒也很快恢复了平常心。
　　总归修好的传送阵摆在那里，今天不行就明天再来试试，明天再不行就后天。左右他们已经在这镇魔塔里待了几千年, 别说继续等, 能走固然是好，不能也习惯了。
　　甚至合欢还泼了众人一盆凉水：“你们别忘了，这才是第五层。镇魔塔我记得有七层呢, 第五层已经失去修为体质, 等到了第六层第七层咱们是不是各个都要眼瞎耳聋？到时候你们又要怎么出塔？甚至连怎么活下去, 恐怕都是问题吧。”
　　众人在第五层困了几千年，离开早已成了执念，至于离开第五层之后的事，还没人像合欢那样仔细思忖过。不过如今的他们也听得进劝，听完合欢的话，刚刚升温的脑袋也都恢复了正常。
　　合欢见状, 这才说道：“行了, 今日是云笙她们大好的日子, 都别在这儿耽搁了。”
　　众人闻言这才想起这茬, 回头一看, 刚过来不久的一对新人居然已经离开了——这俩后来者面对传送阵, 看上去比他们这些前辈还要冷静得多，让一众魔头面面相觑之余, 莫名生出了些不如的感觉。一时俱都悻悻，挠挠头望望天，转向回头。
　　云笙二人的院子距离传送阵本就很近，一行人没一会儿便回去了。这一回去才发现，原来是婚礼的五品已经准备好了，两人这才去传送阵看看情况的。
　　就见此时那院中案桌之上，香烛俱备，几样供奉的瓜果点心端端正正摆在案前。虽然看着实在简陋，但祭告天地的礼节也算勉强足够，一对新人正站在案几之后，手里已经各持了一炷香，看样子就算这群人没回来，她们也打算按照原本的计划成礼了。
　　当然，一群人呼啦啦跑回来，也没影响到两人分毫。
　　希微主动上前点燃了烛火，又借着烛火点燃了手中的香。她回头看了云笙一眼，两人短暂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千言万语已经尽在不言。
　　这一瞬间，希微心头涌过了许多思绪。她想起了前世磨难，又忆起今生种种，千万般的滋味儿最后化作了坚定的誓言：“天道在上，我希微愿与云笙在此结为道侣，从今之后祸福同享，大道同登，永不背离。若违此誓，便罚我用堕灾厄，不得超脱！”
　　话音落下，似有一股秋风刮过，拂动了希微手中香火青烟。但除此之外却没有任何反馈，众人眼巴巴等了片刻，眸中都止不住有些失望——天道誓约的威力何等强劲？在场的魔头们其实心中都有几分期盼，期望天道给予回馈，至少证明此间并未彻底隔绝。
　　然而他们终究是失望了。这镇魔塔不知是如何铸造的，居然真的彻底隔绝了天地，那么他们要想离开，就真的只有遵守镇魔塔规则这一条路了。
　　因着众人这股失落，场面甚至有一瞬间的凝滞，莫名尴尬。
　　好在当事人心里早有准备，也并不被这股气氛影响。希微按照流程继续祭拜完天地，便将手中的香插进了案上香炉，然后再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身旁云笙。
　　云笙也没有表现出失落模样，对上希微视线时，她甚至笑了笑。然后转过头便严肃了脸，也顺着希微的话说了一遍誓言：“天道在上，我云笙愿与希微在此结为道侣，从今之后祸福同享，大道同登，永不背离。若违此誓，便罚我天资断绝，大道永弃。”
　　同样的誓言，同样没有引起任何波澜，这场天道誓约仿佛只是走了个形势。但只有心意相通的两个人知道，无形的枷锁已经将她们的心永远锁在了一起。
　　天道不知又如何，她们认定了彼此，便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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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人村的第一场喜宴办得十分热闹。虽然天道隔绝，使得这场婚事并不那么完满，但受困于此几千年的人们，早已经不在乎那些了。
　　众人为新人送上了贺仪，便也顺理成章留下热闹了整日，吃吃喝喝谈天说地，似乎又回到了往昔意气风发的时候。及至天色渐晚，村中为数不多的存酒都喝完了，一群人基本也都喝得烂醉，这才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着回家去了。
　　合欢也饮酒，但她不喜欢喝醉，于是便留到了最后。
　　帮云笙两人将最后一个醉鬼扔出院门，合欢终于拍拍手，冲二人说道：“今天可算是结束了，真是累死我了。好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云笙和希微并肩站在院门口，亲自送今日帮了大忙的合欢离开。
　　哪知合欢走出去两步，忽然脚下一转，又绕了回来。她先是看了希微一眼，然后又凑到云笙耳边说道：“我之前给你那册子，你看过了吗？”
　　云笙“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已经被她以往许久的册子，当下抱歉道：“我忘记了。本来说要还给你的，你且等一等，我这就去给你拿。”
　　她说完这话当真要走，又被合欢一把拉住，后者用富含深意的眼神看了二人一眼，神秘笑道：“无妨，那册子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不过云笙你既然没看过，那么你们俩干脆一起看看吧，没有坏处的……”
　　云笙不是很懂合欢那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她看得出对方并无恶意，于是便笑着回应道：“知道了，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合欢也没再说什么，冲二人挥挥手，转身迈步，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热闹了整日的小院复归安静，云笙二人关上房门，仿佛与之前的每一天没什么差别。但对视之间，一股陌生的气氛瞬间将两人笼罩，一切似乎又变得不同。
　　云笙抬手将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挽回而后，顺便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好了，这些人终于都走了。咱们，咱们也早些休息吧。”
　　希微应了声好，又道：“我在灶上留了些热水，你可以去洗漱，我先将院子收拾一下。”
　　现在并不是收拾院子的好时候，明早她们有的是时间。但云笙却没拒绝，应声好匆匆转身，从背影都能看得出她此刻的紧张。
　　希微也是紧张的，她没与人做过道侣，这还是第一次。哪怕两人同居已经足够长久，但结契前与结契后，总归是有些不同的……她内心忐忑着，又期待着，直到发现云笙比她更加紧张，于是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甚至在云笙跑开后偷偷笑出了声。
　　夜色浓浓，她抬头望天，只见漫天星辰点缀，与外界没有丝毫不同。
　　在这一刻她也真正放下，放下修行的执念，放下前世的仇恨。于是在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心脏中那颗被封印的魔珠忽然有了动静，它开始颤动起来，细碎的裂纹出现在了魔珠表面，密密麻麻仿佛一触既溃，但又始终维持着形状没有崩散。
　　……
　　云笙洗漱完很快回了房中，心中既有些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她在等着希微回房，但只稍稍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心中焦躁。无奈之下只好给自己找些事做，想到之前合欢的话，索性便翻找起来。
　　屋子拢共就那么大，物品拢共也就那么多，云笙很快就寻到了合欢之前送她的小册子。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翻看具体，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正是希微回来了。
　　希微心情已经放松下来，见云笙手中捧着个小册子，便问道：“这是什么，合欢送你的吗？”
　　云笙点点头，之前二人在院门口的对话，希微也是听见的。她随意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说道：“合欢之前就给我了，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我还没看呢。”说完又冲希微招手：“她说可以一起看，你过来咱们一起看看吧。”
　　希微走了过去，与云笙并肩坐在了床边。她侧过头不仅能瞧见云笙娇俏的侧颜，也没错过她又偷偷涨红的耳根，眸光微微闪烁，倒也没说什么。
　　云笙又将目光转回了手中册子，心跳无端有些乱——明明希微什么都没做，但她就是感觉房中气氛与平日大不相同。即便对方只是轻轻看她一眼，她也觉得那目光十分灼人。而希微坐在她身旁，她更是感觉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已经将她笼罩。
　　胡思乱想间，云笙下意识翻开了手中册子，想要缓解一下自己紧张的心绪。然而等她第一次将那册子打开，看清内容的一瞬间，她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
　　紧接着手一扬，便直接将册子扔开了。
　　倒是希微反应够快，伸手一捞，又把那册子捞了回来。
　　云笙一见，红着脸磕磕绊绊道：“你你你……你还把它接回来做什么？”
　　希微表情也有瞬间微妙，轻咳一声，便将册子放开到一旁也没再看。不过看着云笙满脸通红的羞窘模样，她心思一动，忽而凑过去小声道：“这册子，合欢说让我们一起看的。”
　　云笙脸更红了。她羞窘不已，想到册子上纠缠的人影，只恨不得回到一刻钟前直接把东西扔出去。然后她滚烫的脸颊忽然一凉，却是被希微那双微凉的手掌轻轻捧住，紧接着唇上一软，熟悉的气息真正将她笼罩……


第102章 出塔去（上）
　　怀中熟悉的气息忽然消失, 希微猛然从甜蜜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入目是浓不见底的黑，仿佛沉沉暗夜还未过去。然而骤然升起的警惕已经让她察觉到了不对, 下意识伸手往旁侧摸去，既没有熟悉的体温，也没有床榻熟悉的触感。她仿佛摸了个空，就好像身体飘飘摇摇浮在半空，没有半点倚仗。
　　希微心里无端“咯噔”一下, 升起了些不妙的感觉。好在从前经历的事多, 倒也很快稳住了情绪。她抿了抿唇，站起身来，开始查看情况。
　　居住了四五年的木屋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 屋子里的布局摆设即便看不见, 依然在她心里有着明确的认知。她先是试探着踢了踢床的位置, 结果踢了个空，然后摸去床边的小几，也同样毫无影踪。最后她向着墙壁的方向走去，超过了认知的距离，也依然没碰到任何阻拦……
　　希微停下了脚步，心里终于确定, 这里已经不是她和云笙的家了！
　　那么这里会是哪里？她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希微浮动的心绪缓缓沉淀下来, 心里也很快有了个定论——这里, 大概是镇魔塔的第六层吧。虽然她根本不明白,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总不会是她半夜梦游去了传送阵？！
　　想想可笑, 不过希微还是将自己上下检查了一番……她身上还穿着入睡时的中衣，衣角裤腿并没有沾染露水, 同时可以证明她没有失去触觉。然后她抬起手臂嗅了嗅衣衫，不出所料嗅到了云笙的气息，是两人耳鬓厮磨时沾染上的，她应该也没有失去嗅觉。不过她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是这里的环境就那么黑，还是她自己看不见了。听觉可能也有些问题，因为她拍了拍手掌，却没听见任何动静。至于味觉，这时候倒不重要了。
　　早在传送到第五层时，希微就曾设想过，第六层她又会失去些什么？当时所想便是五感，后来合欢也这样说过，可等真的遇上，还是让她心中止不住发沉。
　　而更让她担心的，其实还是云笙。
　　云笙现在在哪里？她们才刚结契，无论云笙是留在第五层，一觉醒来不见了她，还是她同样传送到了第六层，两人却分隔不见，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希微心里有些乱，可她也知道，看不见的情况下想要找人有多难。她甚至不敢出声，因为不确定环境如何，贸然出声呼唤可能会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云笙若真来此，和她一样听不见，呼唤又有什么用？
　　她越想越是心乱如麻，焦急的情绪渐渐要压过原本的冷静。沉沉吸了口气之后，她决定先找人，不论云笙在不在附近，不去找她永远不能安心。
　　希微定了定心神，开始摸索起附近的环境来——她经历过许多事，也去过许多地方。虽然没聋过也没瞎过，但若将她放在野外的环境里，蒙上眼睛塞上耳朵，她也依然能很快辨认出所属环境。比如风中的气息，空中的水汽，脚下土地的触感，都能告诉她许许多多。
　　可这一次所有的经验都失灵了，这里没有风，空气不干也不湿，没有任何辨识度，脚下的土地……她甚至无法评价，仿佛踩在了软绵绵的云层里。可伸手下去摸一摸，又摸不到地面，像是踩在虚空，可又没有悬空的感觉。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希微心里完全勾画不出此处该有的模样。她只好带着满腹疑虑和小心翼翼开始寻找，寻找那道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的身影。
　　或许是一两个时辰，也或许是一个上午，又或者一整天过去。
　　时间在这里似乎也难以定论，希微一直在摸索寻找，却一直没有找到想找的人。而更可怕的是，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渐渐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不仅没有她想找的人，就连脚下的不平，遮挡的阻碍也全都没有！
　　这里，是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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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从前经历过许多危险，精于布阵的她，也见识过许多阵法。
　　幻境算是其中之一，那些幻境要么是为了迷惑人心，要么是为了遮掩真相，总是将真实与虚幻勾勒得惟妙惟肖，如此才能真正将人困于其中。
　　虚无一片的幻境她从未见过，也从来不知道，虚无原来是如此可怕！
　　这里没有时间，也仿佛没有空间，更没有任何参照。人陷入其中，不知时间流逝，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哪里是一切的尽头……时间尚短还好，时间一旦延长，便会让人陷入无尽的迷惘与恐慌之中。哪怕心志再坚定的人，也会一点点瓦解意志。
　　希微自认为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曾经陷入泥沼，经历过无数苦难，她坚挺的脊梁也不曾被打断过。可在这虚无的世界里，她不知过去多久，一天，一个月，亦或者是一年，十年？
　　她不知道，可趋于圆融的心境，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丝裂纹。
　　希微还在虚无中前行，她在摸索也在寻找，可她知道自己的心境出了问题。她开始急躁起来，无端的怒火在心头积攒，又被强行压下。对未知的恐惧也在一点点滋长，又在她强大的意志下，被狠狠镇压。可这一切都有个限度，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限度何时会突破。
　　她只能告诉自己，要找到云笙，还要尽快找到她。否则在这样无望的环境之中，连她都受不了，从小到大被娇宠着的云笙又哪里能支撑得住？
　　她们才刚结契，她还想与她相携白头，区区一个镇魔塔，又凭什么将她们困住？！
　　如此又是日复一日，寻找云笙渐渐成了她的执念。从渴望重聚的期盼，到遍寻不到的怨愤……虚无之中一片昏暗，她看不见也不知道，点点红芒渐渐占据了她漆黑漂亮的眼眸，丝丝缕缕的魔气，渐渐从她心口滋生，仿佛一张纯黑的大网将她笼罩，裹缚成茧！
　　然后某一天，漆黑一片的虚无之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那光亮很细微也很遥远，只有针眼那样大的一点，可对于常年待在黑暗之中的人来说，却也足够醒目。
　　希微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这光点的存在，她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眸里倏然有了光彩，接着毫不迟疑便向着那光亮所在跑去。
　　然后那针眼大的光点开始变大，渐渐变成米粒、黄豆、杯口、脸盆……直到整片天地重又被光明笼罩，映入常年待在黑暗之中的人眼中，晃得人眼酸流泪。
　　希微也被那光芒刺得眼晕，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可避开的眼中仍旧止不住淌出了热泪。缓缓眨了两下眼睛，又缓和了好一阵，才渐渐适应了眼前久违的光明。
　　她旋即放下了遮眼的手，再次望向前方光明的世界，然后便僵在了当场——在那光明一片的世界之中，亭亭玉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即便对方只是背对她而立，看不见半分容貌，她也一眼认出了那人身份。
　　希微嘴唇动了下，一个名字从她舌尖吐出：“阿笙……”
　　这一声呼唤并不算大，可不远处那人却听见了。云笙倏然回头，一眼瞧见她，那双漂亮的杏眸里顿时染上了无尽惊喜。她想也没想便拔腿奔了过来：“希微！”
　　云笙越跑越近，娇俏的脸庞上写满了喜悦，嘴里还喊道：“希微，希微你去哪里了？你突然失踪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找你……”
　　话音忽的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云笙跑到希微面前，还没碰到她一片衣角之时，一道漆黑的剑锋堪堪停在了她额前。那剑通体漆黑，即便是在光明的环境之中，也不曾有丝毫反光。光线照在剑身上，反而会被吞噬，只看一眼便让人无端觉得心惊。
　　而现在，这样一把可怕的黑剑剑尖就停在云笙额头，只要她再往前半步，就能贯穿她的大脑。云笙毫无疑问被这变故惊呆了，整个人呆呆愣愣看着希微：“希，希微，你这是做什么？”
　　希微咬着下唇，那双漂亮的黑眸之中，黑红二色开始翻滚。
　　就在云笙向她奔来的那一刻，一道声音无端出现在了希微的脑海中之中：杀了她，杀了她你就不必再苦苦寻找了。杀了她，杀了她你就能出去了！
　　似乎被这话蛊惑，希微的手在虚空中一握，早已经消失的灵力忽然冲盈满她的经脉。丝丝缕缕的魔气浸透其中，随着她心意凝成了一把纯黑的长剑，与惯用的那把一般无二。然后她抬手一刺，剑尖堪堪停在了云笙额前几寸处。
　　云笙带着颤抖与不可置信的声音，希微似乎没有听见。她要紧下唇，眉头也拧得死紧，脑海中那道声音正在不断催促：“你停手做什么？杀了她，杀了她你就解脱了！”
　　希微没有动，手中长剑也仿佛生了根，即不向前也不收回。
　　云笙看出她神色有异，也不催促，收起慌张小声询问：“希微，你没事吧？”
　　希微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的疯狂与混乱毫不遮掩，心口那颗斑斑裂纹的魔珠正疯狂转动着，脑海中的催促也越发急切。
　　可缓缓地，缓缓地，她将剑收了回来……


第103章 出塔去（中）
　　随着希微将剑收回, 她眼中的混乱逐渐恢复了清明。
　　云笙见状松了口气，稍稍避开垂落的剑锋，上前两步抓住了希微的手：“希微, 你没事吧？刚才怎么了，怎么忽然对我出手？”
　　希微闻言抬眸瞧了她一眼，却没回话，而是缓缓摇了摇头。
　　云笙不明所以，正要说话, 却瞧见了她心口一点点溢出的黑色魔气。她脸色微微一变, 原本抓住希微的手便松开了，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希微顺着她目光看去，瞧见身上溢出的魔气也不惊讶。毕竟她方才虽然有些混乱, 但也不是全无感知的, 更何况现在手里还拿着那柄冰凉彻骨的“魔剑”, 自然知道自己不仅修为恢复了，曾经被弹压的魔气也脱离了桎梏。
　　此时此刻，心口的魔珠疯狂转动，浓郁的魔气丝丝缕缕绽出，渐渐从心口将她整副经脉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希微试图再次压制，可同样的手段却没了第二次作用, 甚至随着她的压制, 魔气反弹得更加厉害了, 将她整个人都包裹成了一个黑色大茧。
　　云笙见状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又往后退了两步。她看着被魔气包裹的希微, 忽然手中灵光一闪, 一柄寒光凛凛的灵剑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魔头，去死！”
　　希微蓦然抬眸,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有红光一闪而过。
　　灵剑却已经劈下，带起些微破空声，裹挟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与果决。
　　“叮”的一声脆响，黑色的魔剑架住了劈来的灵剑。灵剑上宝光氤氲，一看便非凡品。然而魔剑却更锋利，两剑相交，灵剑上便有丝丝裂纹绽开。
　　希微抿着唇一言不发，只缓缓加大了手中力道，于是劈来的灵剑不可抑制的被推开。下一刻剑光一闪，黑色的魔剑撇开了气力不足的灵剑，顺利架上了对面那人的脖颈。等希微再抬眸，便对上了一双写满惶恐的漂亮杏眸。
　　“别，别杀我……”云笙身体微微颤抖，嗫嚅着说道。
　　希微手中的剑没有移开分毫，但也没有更加靠近。她看上去平静极了，连之前抿直的唇角都缓缓放松下来。可与她表情完全不同的，是她周身翻滚的魔气。那些黑色的魔气张牙舞爪有如活物，已经几次三番扑向云笙，似乎下一刻便要将她拆吃入腹！
　　云笙吓得脸色苍白，又见希微没有动手，脚下便磨磨蹭蹭往后挪。哪知刚挪开半寸距离，架在她脖颈上的魔剑便也贴近了半寸，锋锐的剑气几乎要割伤她的皮肤。
　　被剑架着的人惶恐不已，举着剑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眼前人，看着她熟悉的容貌渐渐生了变化。一会儿变成了曾予她传道受业，却翻脸无情的师父。一会儿又变成了对自己推崇崇拜，转眼又悍然背刺的同门。还有废掉她根骨的长老，欺辱她堕落的恶人，逼迫她入魔的魔修……那一张张面孔，无一不是满含恶意，面目可憎！
　　希微的情绪有一瞬间拉扯，但她很清楚，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一个人无法变成千万人的面孔，而且这些仇怨都在前世，今生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与他们暂时并无仇恨。
　　更何况就算是前世，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也全都是她剑下亡魂。
　　换句话说，这些人她早就报复过了，因他们而生的心结也早在她这里了结……这个念头甫一生出，面前那变换不定的脸庞便怦然破碎，又回归到了云笙熟悉的脸庞。
　　与此同时，希微心口魔珠的转动似乎略微有些凝滞，连带着她周身浓郁的魔气都浅淡了几分。可这也不过是一瞬间，转眼魔珠便再次转动起来，吞吐魔气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若是定下心来细细观察，便不难发现，此刻的魔珠有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希微管不了这些。她虽然没被幻境所蛊惑，但只维持理智这件事，也耗费了她不少心神。以至于明明已经恢复修为，她额上还是浸出了层层细汗。
　　没有在意这点狼狈，希微的目光落向剑锋所指那人：“你怎么还在？”
　　云笙有些惊讶的眨眨眼：“我，我可以走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去，可抵在她颈边的剑锋却没有挪开，反而随着她移动而移动。甚至剑锋更贴近了三分，锋利的剑锋终于划破了她颈间肌肤，渗出丝丝鲜血。
　　希微浅浅轻嗅，隔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不仅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甚至也没有错过空气中那一点点的血腥气……一切都显得那般真实，但她心里却很明白，眼前的“云笙”绝不可能是她的云笙。她不过是另一重扰乱她心的幻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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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希微，你不能……”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惨叫取代。
　　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眼前的人仿佛镜子被劈碎一般，碎裂成一片片碎块，最后在落地的瞬间消失无踪。同时消失的还有精心布置的卧房，窗外院中的奇花异草，以及遥远处云雾缭绕的巍峨仙山……若是云笙在此，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这正是她在正阳宗的居所。
　　不过对于希微来说，眼前的一切都只是针对她的另一场幻境罢了。而希微甚至已经不记得，这究竟是她经历过的第几场幻境了。
　　从她走出虚无看到了第一个“云笙”，然后是和她一起成功离开镇魔塔的第二个“云笙”，接着是被师长棒打鸳鸯的第三个“云笙”，还有忽然被千夫所指后离她而去的第四个“云笙”，危急时刻选择了父亲和宗门的第五个“云笙”……
　　一个又一个的“云笙”，一场又一场的幻境。希微有时候一眼便能认出真假，可有的时候也会不知不觉深陷其中。毕竟在那些幻境之中，她甚至与“云笙”度过了许多年计划中的平静隐居生活，可惜最后那些平静终究会被打破。
　　而这一次的幻境里，“清晏道君”飞升，“云笙”居然继承了正阳宗成了宗主。然后她入魔的事被揭穿，为了宗门名誉，“云笙”再一次对她举剑相向！
　　希微又一次打破了幻境，她知道这些都是她内心担忧映射而出——如果她和云笙永远离不开镇魔塔，她们自然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可一旦离开了这里，平静便注定会被打破。她有许许多多的担忧，怕家长不允，怕世事无常，怕自己又沦落到前世人人喊打的地步。
　　她担心过云笙会因为外界阻拦，最终与她分道扬镳。可每每到了幻境中两人决裂的那一刻，理智却又坚定的告诉她，这是假的。
　　于是她挥剑打破幻境，继续前行，然后又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下一场幻境。
　　希微一路走来已不知经历过几次幻境，又破开过几重考验。但她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越来越坚定，前世种种带来的影响，也在一点点消解。偶然间她回顾自身，便会发现自己周身萦绕的魔气不知何时起，已经消退了许多，甚至就连心口的那颗魔珠，也没了之前活跃。
　　抬手捂了捂心口，希微有种直觉，这颗魔珠就快要碎了。她也不知魔珠破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或许魔气会再一次冲盈她的经脉，又或者……魔气会消失？！
　　希微垂下眼眸，虽然从未听说过堕魔还能恢复的，但又何妨一试？
　　……
　　又是一场幻境。
　　希微身陷其中，也不得不承认，镇魔塔的幻境编织得极为真实。她看着前方悬空而立的身影，她与自己认识的云笙别无二致，无论容貌性格还是为人处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而与她们对峙的另一边，那些魔修的容貌招式，也与她前世所见一模一样。
　　这一回“剧情”推进到了正魔大战，而她正饶有兴趣的等着接下来的发展——是她身上的魔气被人发现，然后被打成魔道奸细，让“云笙”来大义灭亲？还是魔修们忽然发疯，对着她纳头就拜，一口气把她推到正道的对立面，让她和“云笙”相爱相杀？又或者再给她编个离奇身世，总之与魔道脱不开干系……
　　不过这些好像都已经经历过了，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了。
　　希微面无表情抱着剑，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想着。而她也已经做好了看一场大戏，然后在自己被拉上台之前，把戏台子砸了的打算。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之后的“剧情”完全脱离的她的想象——没有人揭穿她的秘密，魔修们也没有突然找上她，正魔双方直接开打。然后在她骤然被卷入战局之时，因为她一时疏忽，她家脆皮炼丹师就被对方砍了！
　　“云笙”死了，就死在她面前，死得干脆利落连眼睛都没闭上……
　　那一瞬间，即便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上那双熟悉杏眸的希微也感觉心头一阵刺痛，仿佛心头破开一个大洞，呼呼的冷风刮得她浑身血液都开始发冷。
　　久违的猩红再次爬上了希微的眼眸，心口那颗濒临破碎的魔珠又一次转动起来。冰冷下去的血液在这一刻沸腾，无数暴戾冲上心头，几乎逼得她失去理智再次入魔，无论真假将眼前这些人统统屠戮殆尽！
　　显然，有些人比起背叛，失去更让人难以接受。
　　哪怕这些都是虚假的。


第104章 出塔去（下）
　　云笙醒来时, 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间小黑屋里。
　　小黑屋里一片黑暗，半点光线没有不说，更是只有三丈见方。这里逼仄无比, 再加上没有半分光明，也不知时间流逝，在里面待得久了比坐牢更加可怕。
　　毫无疑问，这里是比第五层更糟糕的环境。不过云笙很快发现了一点好处，那是她的修为在一点点恢复, 起初只是丹田内聚集起了一丝丝灵力, 到后来经脉逐渐被灵力充盈。作为凡人的脆弱一点点褪去，属于修真者的实力再一次被她掌控。
　　黑暗中，云笙捏了捏拳头, 虽然只有金丹期的修为, 但毫无疑问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强大。于是她运起全部灵力向着小黑屋打去, 试图将这禁锢了自己的囚牢破开。
　　可惜，镇魔塔里从来没有她这样弱小的人，所以她的攻击显然也不足以撼动镇魔塔。
　　云笙也很识趣，几次攻击无果之后，她索性就收手了——她一点都不害怕，心里充满了对希微的信任。哪怕她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一觉睡到了第六层, 但只要希微还在, 她就一定会来找自己！而她要做的, 也只是等待罢了。
　　想着刚结契的爱人, 云笙心里便暖洋洋的, 并不因处境而焦虑。之后她消耗灵力点燃了异火, 黑漆漆的小黑屋也被她照得灯火通明。
　　只是一眼望去，这所谓的小黑屋也很神奇。明明摸黑时她能摸到冰冷的墙壁, 可等到点燃了灯火之后，却发现四周根本空无一物。原本墙壁所在的地方，都是深沉的黑，灯光照进去也会被黑暗吞噬，让人反而不敢再轻易触碰。
　　好在云笙是个炼丹师，哪怕所处环境并不适合修炼，她也不缺打发时间的法子——灵力恢复，她又可以打开自己的储物空间了。里面不仅有大把未经炼制的灵植，还有足足一条小灵脉可供造作，她一边炼丹一边等人一边打发时间完全没问题。
　　于是从进入第六层开始，云笙几乎就没有挪动过位置。倒是丹药炼了一炉又一炉，再加上这几年的沉淀，竟让她炼制出了超越等阶的高阶丹药，连带着修为似乎也有些精进。
　　这一日，云笙依旧是守着自己的炼丹炉，信手拈来一般往里面扔着灵药。
　　她动作看似从容，但其实心中却有些紧张，因为这一次她正尝试炼制一种新的丹药。当最后一株灵药被投入炼丹炉，就见她手中法诀一捏，炼丹炉随之封闭。而后异火开始淬炼灵药，空气中的药香渐渐浓郁起来……这也是炼丹的第一步，将灵药药性淬炼逼出。
　　云笙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炼丹之中。或许她当真天赋异禀，第一次炼制的丹药也没有出现分毫问题。从提炼药性，到淬炼糅杂，再到药性圆融，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成丹。
　　成丹的手决云笙用过千万遍，再没有出差错的可能，炼丹到此时基本已经可以算是成功了。云笙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两分喜色，手上成丹的法诀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始进行，至多再过三息，圆滚滚香喷喷的丹药就能被她收入掌中……
　　可就在这时，一阵“咔嚓”脆响忽然传入耳中，仿佛有什么裂开了。
　　云笙手中的法诀不由一顿，第一个怀疑是自己的炼丹炉出了问题，因为这空无一物的小黑屋里，除了炼丹炉根本没什么能碎的。她甚至忍不住想，难道是自己最近炼丹过于频繁，炼丹炉有些承受不住，所以裂开了？可她的炼丹炉也非凡品，应该没那么容易坏吧？
　　这念头只在一瞬间，云笙手上的法诀也只慢了一步。可就是这一步之差，原本浓郁到了极点的丹香便忽然生出了变化，一丝丝焦糊之气混入其中。
　　云笙炼过千百炉丹药，哪里不明白这是怎么了——这炉丹药算是废了。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这一炉炼制的乃是高阶丹药，药性强悍，出了差错只怕不止是丹药炼废那么简单，怕是要炸炉了。可问题是现在她想躲都没地方躲！
　　炼丹炉果然传来了震动声，云笙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连退数步。
　　她正要张开身上的防御法宝，忽然又是一阵“咔嚓”声传来。这一次她听清了，声音并不是从炼丹炉的位置传来的，而是在炼丹炉背后。
　　云笙下意识寻声望去，就见炼丹炉背后的黑暗空间似乎正在被打破，一丝丝肉眼可见的裂缝出现，丝丝缕缕的光芒透过裂缝传递进来……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有人从外面打破了小黑屋，而那人是谁她简直想都不用想。
　　惊喜之情在心头闪过，可云笙很快脸色一变，忙出声喊道：“等等，小心！”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当口，“嗡嗡”震动不止的炼丹炉停了下来。然后下一刻便听“砰”的一声巨响，果然炸炉了，滚滚黑烟伴着焦黑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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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又一次找到了云笙，不过这一次的经历有些特殊。
　　这一次不是云笙主动来寻她的，而是她遵循着某种直觉，找到了一处禁制。她没有犹豫便一剑劈下，成功破开了眼前看不见的阻碍。可随着禁制破开，她不仅听到了云笙的声音，还听到了一声巨响，伴随着滚滚黑烟从那禁制中涌出……
　　希微连退数步，看着眼前的动静，不明白这是什么新奇的出场方式。可等到黑烟散去，她看到烟雾之后出现的熟悉身影，皱起的眉头还是不自觉松懈下来。
　　她紧走几步上前，拨开浓烟，果真瞧见了那心心念念之人。
　　有些惊喜，有些畏怯，不知眼前人是真是假，也不知对方又将以何种形势离开自己……思绪翻转，心念万千，可希微还是忍不住在第一时间上前，将对方揽入了怀中。埋首在对方颈侧深嗅一口，闻到的并不是熟悉的气息，而是一股浓浓的焦糊味儿？
　　希微的表情微微一滞，云笙却没有察觉，她高兴的回抱住希微：“希微，我就知道你会来。太好了，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她絮絮叨叨开始述说起思念，那是炼丹根本无法排遣的浓厚情绪，一点点积攒在她心中。直到见到希微的那一刻，便彻底爆发。云笙明明只是金丹期的修为，希微却觉得这个回抱力道大得快要把自己的腰肢都勒断了，而她能回应的，也只是更加有力的拥抱。
　　直到过去好一阵，希微才低下头，眉眼柔和看向云笙——也不知是直觉，还是连自己都想欺骗自己，她觉得这一次见到的云笙好像是真的。
　　然而希微一句话还没出口，看清云笙此刻模样的她，还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原因无他，只因方才炸炉时，云笙被希微的出现分去了心神，以至于她防御法宝启动得慢了些许。虽然最后法宝护主，让她不曾受伤，但却被炼丹炉你喷出的废灰扑了一脸。
　　此时的云笙，就是一只黑漆漆的小花猫，狼狈又可爱。
　　云笙之前没意识到这一点，可她透过希微清澈的瞳孔，却看到了自己此时狼狈的模样。又见希微笑话自己，当即气得鼓起腮帮，便埋头在希微怀里好一顿蹭——敢笑话她，她就把脸上的黑灰全蹭她身上去，要狼狈也是两个人一起狼狈，谁叫她们是道侣呢。
　　希微被拖下水也没生气，被她这般一闹腾，那颗充满着怀疑的冷硬心肠反而柔软下来。她抬手捧起了云笙的脸，然后牵起衣袖替她将脸上的脏污擦拭干净：“好了，不笑话你了。”
　　云笙却不太好哄的样子，哼声道：“分开这么久，一见面就笑话我，有你这么做道侣的吗？”
　　希微的眉眼又柔和几分，那双总是染着浓黑的眸子，只有在面对云笙时才会变得清澈透亮。她的眼中映着她的倒映，温声软语哄道：“是我的错，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云笙故作生气的看她一眼，见希微满眼都是自己，又一下子被她哄好了。她靠在希微怀里，抓着她衣襟又傲娇了两句，然后便开始讲述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其实这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炼丹炼丹炼丹，她连在小黑屋里一共待了多长时间都不知道。
　　讲完自己那乏善可陈的经历，云笙又问希微：“你呢，你这些天经历了什么？”
　　希微短暂的沉默，目光直直望进云笙眼里：“我这些天一直在找你，找到许多许多个你。”
　　“啊？！”云笙惊讶的睁大了眼，没太听明白。但她到底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反应过来后抓着希微衣襟的手倏然紧了几分，很认真的告诉她：“我是真的。”
　　希微没说话，依旧看着她，像是在判断也像是在端详。
　　云笙等了等，没能等到希微的肯定，便有些生气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心口戳了戳：“你我是道侣，咱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活过那么久，如果你认不出我，我便要怀疑你的真心了。”她抬头，同样望进希微的眼眸深处：“你是不是不够喜欢我？”
　　“咔嚓”一声，心口处有什么碎掉了，丝丝缕缕黑色魔气涌出将希微笼罩。
　　云笙见状没有吓得后退，反而抬手将她牢牢抱住！


第105章 飞羽城（一）
　　浓浓的魔气包裹之中, 希微的眼眸染上了猩红，是一看就能明白的入魔状态。
　　云笙紧紧抱住了她，虽然为她突然入魔感到诧异, 但联想起之前希微的话，便也不难猜到，在自己安安稳稳待在小黑屋里炼丹的这些时间，她必然经历过不少事——她可不会单纯的以为，那些假云笙什么都没做, 以镇魔塔那爱折腾人的惯性, 希微恐怕没少被折腾。
　　这让她有些心疼，抱紧希微的手不仅没松，还更用力了几分：“是我, 这次是真的我。你放心, 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都会陪着你的。”
　　希微垂眸看着她，问道：“哪怕我真的入魔了？”
　　云笙并没有被这句话吓到，反而将下巴搁在了她肩头，整个人毫无防备的靠在她身上：“我已经做过选择了。入魔又如何？我会守着你的，到时候咱们去隐居，去云游, 只要不在人前招摇过市, 谁又管得着咱们两个闲人？”
　　希微听了这话, 没有再问下去。没有问她如果自己入魔的事暴露, 在父亲宗门和自己之间, 她会选哪一边？也没有问她, 如果正魔大战真正爆发，她会忍住继续隐居, 还是会毅然决然和自己的宗门站在一起，让自己置身险境？更没有问她，是不是任何情况下，她们都不会分离。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希微高高筑起的心防，便轰然倒塌了。
　　希微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身上的魔气也一点点消散了——在找到真正的云笙之前，她心口处的那颗魔珠便已是强弩之末，破碎是必然的。只不过魔珠破碎之后仍旧会有两个结果，其一是魔气再次盘踞她的奇经八脉，第二则是彻底摆脱。
　　此时此刻，希微清楚的感觉到，魔珠破碎后的汹涌魔气开始减退。从一开始的张牙舞爪，到现在的垂死挣扎，一点点被她体内带着雷属的灵力冲击净化。
　　这变化是肉眼可见的，紧抱着她的云笙自然也察觉了。不过她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只当希微听了她的话，情绪平稳下来，也将魔气收敛了起来。
　　而这在云笙看来，便也足够了，至少希微仍旧是理智的。
　　可谁知不过片刻，希微突然一把将她推开，云笙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错愕，忽然便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威压从头顶传来。熟悉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抬头，便见头顶的虚空不知何时聚积起了大片的乌云，威势赫赫更有电闪雷鸣，不是劫云又是什么？
　　云笙看清状况后顿时惊讶的瞪眼了眼睛，因为她很清楚，镇魔塔里与外界彻底隔绝。之前她与希微结契，正儿八经发下天道誓言都不曾引来天道回应，现在这劫云又是哪儿来的？！
　　不等她想明白，希微着急的声音便已经传来：“这雷劫是冲我来的，你快躲远些。”
　　云笙回过神来，二话不说放出飞剑开始往远处遁走——雷劫不比寻常，任何一个修士都明白，这种事只能自己扛，外人根本帮不上忙。她如果跑得不够快，在雷劫锁定希微时仍旧滞留在雷劫范围，那么两人引来的雷劫威力将会加倍，本来可以度过的雷劫也会变成必死之局。
　　不过飞出一段路后，云笙想到了什么，又飞快往回扔了个储物戒指：“接着！”
　　希微闻言抬手接住，毫不意外发现了满满一戒指的丹药，各种各样用途的丹药堪称齐全。除此之外还有几件法宝，是云笙仓促之间放进去的，不过面对雷劫用处显然不大。
　　短短几息时间，云笙已经飞出了数十里，直到雷劫威压明显减弱，才堪堪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一看，就见希微的身影已经化作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仍旧矗立在雷劫之下，让人看了无端生出些单薄之感。也越发担心，她能不能挺过这声势浩大的雷劫？
　　云笙不知不觉揪紧了手指，抬头看看威势愈重的劫云，又低头看看雷劫下的人，只能安慰自己：“没事的，希微是雷灵根，最不怕度雷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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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灵根修士向来是不怕度雷劫的，甚至渡劫对她们而言，更像是一种另类的进补。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本人得有自知之明，否则一不小心“吃撑”了，才会有性命之忧。
　　希微从前也是如此，无论筑基还是金丹的雷劫，对她而言都是轻而易举，甚至在渡劫之后获得了偌大好处。可现在不同了，自从她身体内多了魔性，天道的针对也由此而来。更何况这次渡劫更非寻常，匆匆凝聚的雷劫，分明是冲着自己入魔而来的！
　　果然，第一道雷劫落下，便不是单纯的雷电，伴随着道蕴齐齐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她感觉道心被叩问，魔气被洗礼，搅得她从道心到经脉都不得安宁。
　　只一道劫雷，希微便再次陷入了重重幻境之中，不知挣扎了多久才终于挣脱出来。
　　而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劫雷不断落下，她除了正面迎接，甚至无法躲避。最危险的一回，她差点无法挣脱问心，经脉也因此受损。好在有云笙留下的丹药，助她短时间内修复了经脉，补充了灵力，才能继续承受下一轮的劫雷。
　　不过在这样可怕的雷劫洗礼之下，希微的蜕变也是迅速的。她被一遍遍叩问道心，道心也因此一点点清晰圆融。她被劫雷一次次淬炼经脉，经脉也在这一次次的淬炼之中扩宽坚韧。更重要的是那些藏在她经脉之中的魔气，也在劫雷的无情洗礼下，被一点点碾碎。
　　终于，当希微体内最后一缕魔气也在劫雷下彻底消失，头顶翻滚不休的劫云也渐渐安分下来。随后又试探着劈下一两道劫雷，便彻底偃旗息鼓，消散开去。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长，可劈下的劫雷却不少，如此反而更加凶险。
　　几乎就在劫云散去的瞬间，希微脚下便是一软，直接半跪下去。好在她倒下时云笙已经飞快赶来，这才堪堪接住她前扑的身体——因为赶来得太快，云笙接住希微时，她身体表面的劫雷还未散尽，云笙还被残余的劫雷电了一下，险些失手没能把人抱住。
　　不过也是因此，云笙更清楚体会到了之前那一场雷劫的凶险。她一边往希微嘴里塞丹药，一边担心的问她：“希微，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希微被劫雷劈得浑身焦黑，狼狈的靠在她怀里，缓缓摇头：“我，我没事了。”
　　是彻底没事了，魔珠这个她自己凝聚而成的根源被她自己打破，经脉中的魔气又被方才的劫雷清理得一干二净。除非她哪日心魔再起，否则便再也不会被魔气困扰！
　　这一刻的希微不仅解决了身体内长久的隐患，心里更是难得的畅快——魔性既除，她和云笙之间的隐患便少了一重，她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牵起云笙的手，向世人宣告，这是她的道侣。不必再担心秘密被揭破，也不必再顾虑旁人异样的目光。
　　希微心怀正畅，便见头顶聚集的劫云缓缓散去。
　　而随着劫云散开，一缕清光至天空落下，仿若飞升雷劫后的接引仙光。
　　一瞬间，希微福灵心至，顾不上虚弱一把拉起云笙：“快走，咱们可以出去了！”
　　云笙反应稍慢，但在希微的提醒下也很快明白过来，当下反客为主一把揽住希微的腰，便顺着那清光向上飞去……她已经分不清，这里究竟是镇魔塔的第六层还是第七层，但这也无关紧要。已经彻底摆脱魔气的希微，显然也不再是镇魔塔的束缚对象，她自己就更不是了。
　　两人一路向上飞去，直到冲破了一层薄薄的屏障，耳边似乎还隐约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雕鸣。紧接着眼前的光景就是一变，两人已经出现在一间暗室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云笙还以为自己没能脱离镇魔塔，而是来到了传说中的第七层。
　　直到她回头一看，瞧见一座半臂高的精致小塔，正好端端安放在一座案几上。她终于能够肯定，她们真的出来了，而那座精致小塔，正是困了她们数载光阴的镇魔塔！
　　云笙短暂发愣后，险些高兴得笑出声来，所幸被希微及时捂住了嘴。后者早已经机警的观察过四周，此时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这里应该是魔修的地盘。”
　　这话说得云笙惊讶极了，她还记得当初镇魔塔压下时，她动用了父亲给她保命的剑诀。剑诀一动，清晏道君那边立刻便会有所感应，也会立刻赶来——她相信，以清晏道君对她的重视，绝不会耽搁半分。那么以清晏道君的实力，即便救不出她们，总是能夺下镇魔塔的。
　　可现在，她们居然还在魔修的老巢里吗？那当日偷袭她们的，又会是何种人物？！
　　稍稍一想，云笙立刻绷紧了心弦，喜悦的情绪也被紧张所取代。她扶住希微，同样压低声音说道：“那咱们赶紧走吧，趁着没人发现，先离开这里再说。”
　　希微点头，她刚被雷劫劈了一回，也不敢掉以轻心。
　　只是临走前，云笙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小巧玲珑的镇魔塔，不知为何心中似有牵连。这让向来不贪心的云笙，也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我们能把镇魔塔一起带走吗？”
　　这并不理智，甚至可能惊动魔修，但希微闻言却直接一招手，小巧的宝塔便径自飞到了她手中。


第106章 飞羽城（二）
　　云笙和希微出来的地方, 明显是魔修们的藏宝地。这种地方自然不缺机关阵法，几乎就在镇魔塔飞离远处的那一刻，地面上便有阵纹一闪, 飞快形成了一个困人的法阵。
　　“要遭！”云笙忍不住喊了一声，她俩现在的状况可算不上好。
　　所幸镇魔塔中几年，希微有事没事就在推演阵法，原本就不错的阵法造诣也增强了许多。她只一眼扫过地上的法阵，立刻便看出了其中虚实, 紧接着手中长剑一挥破开阵眼, 便带着云笙飞快离开了。前后拢共不到三息功夫，以至于魔修们赶来时，也只看到一个被破的残阵。
　　再一查室内宝物, 便发现唯一丢失的只有不常动用的镇魔塔。众魔修松口气之余, 自然也不会放弃追查, 领头之人更是下令立刻封闭据点。
　　不过已经逃走的云笙二人并不知道这些。两人一路逃出藏宝的密室，不出意料发现这里全然陌生，当即打晕了一个落单的魔修。正将人带去角落拷问地形，就听空中传来一声长啸，然后整个据点都从平静变得热闹起来，活像是沉睡的猛兽被惊醒了。
　　希微和云笙一听这动静便知道, 已经惊动了魔修高层。两人对视一眼, 云笙立刻掏出两瓶丹药说道：“这瓶是易容丹, 另外一瓶是针对魔修的毒|药。”
　　云笙炼制的毒|药药效在镇魔塔中已经得到了验证, 连万年前的魔头都扛不住, 对付一些寻常魔修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毒|药是有限的, 可据点里的魔修数量却是未知的，所以希微立刻便做出了选择：“你先易容成这人模样, 我再去抓个人来。”
　　希微说完就要走，被云笙拉住将两瓶药都塞给了她，又叮嘱道：“小心些，落单的魔修现在恐怕不好找了。”更重要的是希微刚渡完劫，还没来得及养伤呢。
　　面对云笙忧心忡忡的叮嘱，希微也只重重点了下头，然后转头就跑开了。
　　云笙看到她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收回目光后倒也没有多做耽搁，立刻服用下易容丹。然后她的容貌便肉眼可见的变化起来，前后不过十数息，就变得与那昏迷的魔修一般无二。随后她再扒了那人衣裳换上，只要不动手，旁人便再难分辨出真假。
　　至于那被捉的倒霉魔修，云笙也没心软，更没有时间拷问。当即将人解决了塞进一枚空置的储物戒指里，也算完成了毁尸灭迹。
　　等昨晚这一切，云笙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大大方方站在路边等希微回来。
　　不出意料的，在等到希微之前，她先等到了一拨脚步匆匆的魔修。她撇过头把玩着真魔修的法宝，假装没有看到对方一行人，可却被人直接找上门拍了拍肩膀：“丁三，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据点里混入了外人，堂主要咱们搜查呢，小心你这无所事事的模样被堂主看见。”
　　云笙心里顿时暗骂了一声晦气，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熟人”撞见了。她也不知双方关系如何，更不知假扮的魔修习惯性情，正犹豫要不要推说自己等人。
　　好在就在这时，另一人走了过来，说道：“走吧，大家一起，免得落单了危险。”
　　云笙寻声望去，一个眼神交汇便认出，那人正是易容回来的希微——不得不说，她速度是真快，胆子也是真大。两人于是混进了魔修群体里，希微这不善言辞的人，居然还变得长袖善舞起来，断断续续从这群魔修口中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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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和希微困入镇魔塔数载，真真切切与世隔绝。而这数载的光阴对于修士而言其实算不了什么，随随便便一次闭关，或许都比这长久。
　　然而等两人真正接触外界才知道，这数年来外界发生的变化竟是不小。
　　当年佛子和云笙希微遇袭，三人同时失踪，背后的宗门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无论是正阳宗的掌门之女，还是菩提山的佛子，又或者天行宗的首席大弟子，这三人哪一个都不是宗门轻易能够放弃的。尤其清晏道君，只是稍差一步没能救到女儿，几乎是发了疯的折腾。
　　那一年的宗门比试也因此受到影响，虽然不曾取消，但最后的获胜者却被盖过了风头。也是从那时候起，清晏道君开始疯狂针对魔修，以至于提前引发了正魔大战。
　　如今潜伏多年的魔修已经重出江湖，正在双方势力边界与正道对峙。而不幸的是，魔修们显然不可能把藏宝地放在边境，所以希微和云笙如今算是身陷敌营。即便一鼓作气逃出了这处据点，外面也依旧是魔修的地盘，想要回去正道的地盘可不容易。
　　三言两语打探出目前处境，希微便也不再继续话题，引人怀疑了。她话锋一转，又向旁边嘴松的魔修问道：“今日这又是怎么了，引得堂主这般兴师动众？”
　　那人果然心大，闻言便回道：“听说是藏宝室被人闯进去了，大概是丢了什么要紧的宝物吧。”当着两个当事人说完这些，那魔修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问二人：“你们知道丢的是什么吗？”
　　希微和云笙对视一眼，两个当事人自然清楚，甚至镇魔塔现在还在希微的储物空间里放着呢。只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跟人说，所以她们很配合的摇摇头，然后用最能挑动人谈话兴致的语气小声反问：“这，这才发生了多久，你就知道丢了什么？！”
　　那人一听，果然来了兴致，挺了挺胸膛说道：“我当然知道，肯定是镇魔塔丢了。”
　　云笙二人不料他竟真的猜对了，一时间惊诧不已：“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便挑了挑眉，一脸的得意：“我当然知道。”说完打开了话匣子：“你们也听说过，几年前正阳宗那位大小姐失踪的事吧？据说就是咱们堂主用镇魔塔把人捉了，从那以后正阳宗那清晏老头就盯上了咱们，要不是几位长老盯他盯得严，那老家伙肯定早来夺塔了。”
　　云笙听到这话，额头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她爹最是清隽雅正，虽然修为高年纪大，但绝对和老字不沾边。现在这魔修一口一个老头，一口一个老家伙的，听得她简直想打人！
　　而就在云笙暗自捏拳头，希微不动声色按上她手背安抚之际，却听那魔修又洋洋洒洒说了下去：“不过清晏老头虽然没来，他的徒子徒孙可不少。前两年不就有人混进来了吗，险些让他得手，把镇魔塔偷了去。今日这般阵仗，说不定是真让人得逞了。”
　　不得不说，这魔修虽然猜错了方向，但答案居然是对的。
　　云笙渐渐压下了火气，也觉得这番推测挺有意思的。只不过事实与魔修们所想全然不同，她们既不是混进来偷塔的，现在还混进了魔修队伍里，他们恐怕要白费功夫搜查了。
　　两人正以眼神无声交流，忽然间前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接着五颜六色的灵光亮起，一看就是开打了。魔修们先是一怔，接着嗷嗷叫着往前冲去，一个个兴奋得不正常：“兄弟们，快，找到人了。把人拿下，堂主重重有赏……”
　　希微和云笙也被裹挟着上前，两人对视一眼，眸中都藏着疑惑与不解——偷塔的始作俑者是她们俩，怎么现在还真打起来了？难道真那么巧，有人混了进来？！
　　两人藏着满肚子疑惑直奔战场，还没靠近，云笙便认出了来人。
　　那人明晃晃穿着一身正阳宗弟子服，手持灵剑，容貌熟悉，不是多年不见的流景又是谁？而后目光稍转，她还不是一个人来的，与她并肩作战的还有云笙的另一个师兄孟殊。
　　两人都是元婴修为，算不得顶尖，但也足够在这小小据点里搅风搅雨了。
　　云笙二人赶到时，孟殊刚扔出个法宝炸翻了一群魔修，接着得意洋洋笑道：“一群软脚虾，还想拦住爷爷我？下辈子再做梦吧。”
　　流景倒是没废话，挥手间斩落两三个靠近的魔修，而后皱着眉冲孟殊说道：“走吧。今日不知怎的，这么快便惊动了人，看样子事不可为，不必纠缠。”
　　孟殊闻言脸色沉下几分，隐隐还有些咬牙切齿。不过他显然也很清楚如今的处境，这里是魔修们的老巢，寻常魔修自然很好对付，可若是惊动了一些老不死的，他俩就得留在这里了。于是二话不说，便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封卷轴，撕开便能传送离开。
　　只是这一走，下次又不知何时才能寻到合适时机，再来解救小师妹了。
　　孟殊心里不甘不愿，但动作却并不慢。而不远处清楚看到他举动的云笙二人，却是又惊又喜——两人正忧虑该如何穿过魔修的地盘，回去正道那边，现下就来了个带着传送卷轴的孟殊。只要她们搭上这班顺风车，分分钟就能脱离险境。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往前冲去。由于二人动作过□□猛，旁人还以为她们是要冲上前去争功呢，被打翻一地的魔修还纷纷给她们让路。
　　身后那与她们闲聊许久的魔修还伸出手，喊了一句：“诶，兄弟别莽撞啊……”
　　云笙二人哪里会停，在流景二人出手前，一头扎进了传送阵。


第107章 飞羽城（三）
　　用来逃命的传送阵自然是瞬发的, 若非云笙二人盯得紧，定是赶不上这趟顺风车。也是因此，流景和孟殊虽然发现了两人闯入, 但也没法立刻击退二人。
　　不过流景并不担心这一点，因为这张传送卷轴是定点传送，而传送阵的另一边则直通正道大本营飞羽城。到时别说两个底层魔修了，就算是魔道长老过去了，也只有被围殴的份儿！
　　便是在这般一触即发的氛围中, 传送阵发动, 阵中四人只觉脚下一沉，短暂的失重过后，眼前的景色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只不过还不等云笙二人看清眼前情况, 一道如练剑光已经轰然袭来, 却是流景二话不说动了手。
　　所幸云笙二人也没放松警惕, 尤其希微反应更快。她飞快出手举剑挡下了这一击，而云笙也及时开口，唤道：“师姐别动手，是我！”
　　云笙的声音，流景和孟殊当然是认识的，刚准备攻击的两人齐齐顿住。
　　而这时, 四人的回归与动手也惊动了城中同道, 转眼的功夫便有人将她们围住。尤其云笙和希微, 现在还是易容后的模样, 一眼就能认出是魔修。
　　云笙怕再有误会, 忙不迭解开了易容丹的效果：“师姐, 小师兄，是我, 我回来了。”
　　这一下流景和孟殊终于确定她身份，两人顿时大喜过望，收起兵器上前几步，便一把将人狠狠抱住：“小师妹，真的是小师妹，小师妹你终于回来了……”
　　师姐弟几人激动无比，云笙久不见家人还以为这辈子出不来镇魔塔，此时再见激动之情也是不遑多让。唯有希微，看着激动拥抱的三人，脸色稍微有些发沉。也许是她目光太过炙热，存在感太强，流景率先发现了她：“不知这位是？”
　　希微闻言收敛神色，也解开了易容，露出了众人熟悉的面庞。几乎是下一瞬，原本包围几人的弟子之中就传出了几声“大师姐”，“是大师姐回来了”之类的喊话。
　　两人都是失踪许久的人，这一露面很快便惊动了不少人。
　　还没等云笙和希微跟着流景等人赶去城中据点，便有不少人收到消息赶了过来。其中速度最快的自然是清晏道君，他几乎是一察觉云笙的气息，便瞬移赶了过来。而云笙见到亲爹自然也十分激动，如乳燕投林般直接扑进了那熟悉的怀抱中：“爹，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清晏道君身居高位多年，惯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这时也免不了失态。他抬手回抱住女儿，抬手在她后脑上轻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另一边，天行宗的人也相继赶到，希微纵使不愿也还是按捺住了性子上前行礼。
　　菩提山的人来得不比天行宗的人迟，只来时就听说回来的只有两个人，没见到佛子也不意外。只是湛淳的下落终究让人挂怀，因此便稍等了等，等不到那边父女二人结束叙旧，就等希微与天行宗长辈们见完礼，上前询问：“希微小友，不知你可知我派湛淳下落？”
　　希微听到这个名字愣了愣，接着摇头：“我不知道。当日我与云笙被镇魔塔所困，数年光阴皆在塔中寻求出路。然一路走来，也未见过湛淳踪迹。”
　　其实这几年两人偶尔也说起当初。那日三人遇袭，按照镇魔塔的威能，湛淳想要逃脱恐怕不易。然而几年光景，两人的脚步不说踏遍镇魔塔五层，但至少八成的地方都是去过的，却未见湛淳丝毫踪迹。别的不说，她们在镇魔塔五层待了五年，湛淳若真在塔内，爬也该爬到了。
　　最后两人得出结论，说不定湛淳身上有什么佛门法宝防身，果真就躲过去了呢？哪知出来才知道，当日失踪的果然是三人，湛淳至今下落不明。
　　听她这样说，菩提山的人顿时着急起来，万万没想到三人失踪偏湛淳落了单。
　　只不过比起云笙和希微所知的前世，今生的状况其实已经好了许多。至少目前为止，菩提山的人确定他们的佛子还活着，而不是中途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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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寒暄，在外总不是久留之地，因此一行人很快转道去了众人落脚的临时据点。
　　云笙二人也是稍稍打探才知道，这飞羽城正是正魔两道势力划分的边界之一，而且是前世大战一发便被魔道占据的城池。只不过今生有了云笙梦境预知，清晏道君提前布局，才将这飞羽城重新掌控。而如今众人落脚的临时据点，正是飞羽城原本的城主府。
　　城主府占地颇大，住不下正道所有弟子，但住下一些要紧人物还是足够的。正阳宗便占据了一个不小的院落，此时云笙回归，自然是被父亲和同门迎回居所。
　　只是走着走着，流景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回头一看才发现，希微居然跟来了！
　　她有些诧异，但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希微道友，天行宗的院子在西面，你跟着我们可是走错了方向。”说完也觉得荒谬，毕竟天行宗方才也有不少人的，希微怎么还能走错？
　　希微闻言脚步顿了顿，有些踌躇，目光越过流景向前看去。
　　云笙也在此时回头，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最后还是云笙用眼神安抚一番，希微这才不甘不愿的道谢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全是恋恋不舍。
　　这番情态，旁人或许没太注意，更不知希微回头，但又怎么能瞒过修为高深的清晏道君耳目？等希微彻底走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些若有所思。
　　……
　　云笙本就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小师妹，这次一去数载还是遇险归来，自然免不了被同门围着好一通关怀。直到她将这些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清晏道君这才开口赶人：“好了，你们师兄妹今后有的是时间叙旧，阿笙新归，还是让她先休息一阵吧。”
　　流景等人闻言自然不再强求，叮嘱一番后，便纷纷告辞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屋中便只剩下了父女二人，清晏道君看向云笙：“你是不是还有事没说？”
　　云笙闻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自己没说的事还挺多，但别的事不着急，自己与人结契的事还是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亲爹的。她当下抬手抱住了清晏道君的手臂，脸上难得露出两分紧张来：“是，有件挺重要的事……我与人结契了。”
　　清晏道君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识过，自然一眼便看出了两个小辈之间的关系微妙。但他至多以为两人一同经历过生死，互生情愫罢了，却没料到居然直接跨步到了结契！
　　那一瞬间，自家白菜被拱了的感觉尤为强烈，哪怕拱了她的是另一颗白菜，老父亲也觉得心梗。
　　清晏道君今天再一次失态了，他眼眸微微睁大，语调都比平日高了三分：“结契？怎么就到结契了？你们才认识几年，你知道她本性如何？可堪托付？就与人结契了？！”
　　这大概是清晏道君这辈子头一次对女儿如此疾言厉色，哪怕是她幼时初学炼丹，祸害了半个守静峰，老父亲也能笑呵呵的替她善后。可这一回不同了，清晏道君是连飞升后的花费都给女儿备齐的人，却万万没想到她这么早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与之相比，云笙的心上人是个女子，这事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云笙也被父亲这少见的严厉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可她现在刚回来，不趁着亲爹还欢喜时把事情和盘托出，难道还要等日后给自己和希微平添波折吗？更何况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她是真不习惯希微不在身边，天知道她之前多想把人直接留下。
　　于是关于清晏道君的质疑，她一句句反驳了回去：“之前我们被困在镇魔塔里，一点出路都寻不到，还以为要在里面困上一辈子了，就想着不必蹉跎岁月，干脆结契了。至于希微品性……她或许不是十全十美之人，但就凭她危急时刻待我不离不弃，我便觉得她可堪托付。”
　　清晏道君从前对希微的观感其实挺好的，她天赋异禀修行有成，更难得的是少年沉稳，假以时日必定前途不凡。也是因此，他赠她礼物，也愿意云笙与她结个善缘。
　　可无论如何清晏道君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大个闺女，一声不吭就被对方叼走了！
　　都道知子莫若父，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云笙一眼就看穿了清晏道君的芥蒂，她扯扯父亲衣袖，小声道：“同为女子，爹你为什么以为是我嫁出去，不是我把她娶回来呢？”
　　这话像是点醒了清晏道君，他眉眼稍稍松动，却哼道：“人家是天行宗首席，你还想把她娶回来？！”
　　首席大弟子不是白叫的，只有力压同辈的佼佼者，才能服众。一般来说只要首席弟子不曾陨落，等到上一辈的掌权者隐退，她便是执掌宗门之人。
　　换句话说，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天行宗的人叫希微一声少掌门也没什么差错。而云笙虽然身份贵重，但所倚靠的也只有亲爹，一旦清晏道君飞升或陨落，她就没了这最大的靠山。
　　就这，凭什么让对方放弃身份权力，嫁到她们正阳宗来？


第108章 飞羽城（四）
　　云笙再次见到希微时, 还没等到晚上。
　　此前两人才出镇魔塔，希微又是刚经历过一场雷劫，多少有些狼狈。不过这次分开一段时间, 她显然仔细收拾过自己，不仅气息稳定了不少，再回来时还又穿上了天行宗制式的蓝白法袍。同时腰悬灵剑，衣带当风，一派风流模样。
　　云笙看她一如初见模样, 眸中闪过一丝惊艳之后, 便忍不住笑弯了眼。
　　希微走上前，虽不知她在笑些什么，却还是不自觉受她影响露出两分笑容来。边笑边问她：“你笑什么, 见着我便这般可乐？”
　　云笙也上前, 直到两人相距咫尺, 便抬手扶上了希微纤细的腰肢，依旧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自然是笑你一天分离都忍受不住，这天还没黑呢，你就来了。”
　　希微闻言也不反驳，甚至叹了口气道：“我早便想来了，只被他们留着问东问西, 好烦的。”
　　云笙见她一脸苦恼的模样, 便又笑了起来。虽说只是分开了半天, 但其实她也很不适应, 很是想念对方。只是谁让她一早便与父亲和盘托出, 这时候再想去天行宗寻希微, 基本上就是在老父亲的雷区蹦跶了。所以她忍了忍，还是按捺下了冲动, 而希微果然也来得很快。
　　久未分离过的小两口，哪怕只是分开了半日，也依旧有着说不完的话。先是黏黏糊糊述了番别情，然后云笙便话锋一转，问她道：“我们的事，你可与师长说过了？”
　　希微闻言一顿，这她还真没说过。倒不是她不重视云笙，不肯第一时间公布两人关系，实在是在她心里，天行宗众人几乎与死人无异。即便她如今已经堪颇心魔，放下了属于前世的仇恨，也不代表她还能将那些人当做师长，当做同门。
　　既然那些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希微自然也不会将这等私事拿出去与些不相干的人说。只是其中内情她尚未与云笙说过，这一下便被她问倒了。
　　果然，见希微支吾不言，云笙立刻敏锐的眯了眯眼：“怎么，你没说？”
　　希微立刻将人揽住，乖乖认错：“抱歉，我忘记了。”
　　云笙盯着她瞧了两眼，两人相处多年，已是再了解对方不过了。之前提起天行宗师长，希微虽未说什么，但她眼底似有讥诮一闪而过，想来与师长关系可能不睦——虽然宗门首徒与师门关系不睦这事怎么听怎么玄幻，但云笙梦见过前世，一时竟也不觉希微的态度有什么问题。
　　两人关系又亲密，云笙当下便直言不讳的问道：“为何？你总不至于觉得我拿不出手，见不得人。莫不是与师长关系不睦，所以没想到这茬？”
　　一语中的，连希微都未想到她如此敏锐。
　　不过既然云笙已经猜到了，希微便也点头认同了这猜测。只是前世种种，无从言说。再则希微虽觉得云笙不至于不信自己，但那些也不是什么开心的过往，又何必说来惹人难过呢？于是她只点点头，倒也没仔细说哪里不好。
　　云笙也很乖觉，一看希微的态度便知她不想细说，于是也不追问。只是当下为难的皱了皱眉头，说道：“你没与师长说，我却已经与我爹说过了。”
　　希微一听，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少见的露出几分紧张模样。
　　云笙目光在她身上一转，便幽幽说了下一句：“我爹舍不得我出嫁。”
　　希微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反应与云笙没什么区别：“那又何妨，我嫁过来便是。”
　　她俩都是女子，本说不上什么嫁娶，但一般来说确实是按照身份地位论归属。如云笙这般，虽是掌门之女，但她在正阳宗内却没什么实际地位的，就该嫁去天行宗，将来多半是能做宗主夫人的。倒没听说过哪家宗门首徒与人结契，却放弃唾手可得的掌门之位，把自己嫁出去的。
　　可希微毫不犹豫，话语中没有半分敷衍的样子。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刻，身后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这话可是你说的，若当真，我这便去与天行宗掌门提亲。”
　　这声音略有些耳熟，不是清晏道君又是谁？
　　希微几乎立刻绷紧了脊背，原本揽着云笙的手也飞快收了回来——此时两人几乎是抱在一起的，虽然没太出格，但还没经过人家亲爹同意就把女儿叼走了，这时自然也不能太放肆。
　　一瞬间，希微笔直站好，转过身时又是一副沉稳从容模样：“见过，道君。”
　　听她话中停顿便知，关于称呼这事，希微是犹豫过的。不过清晏道君还是很欣赏她的识相，若是现在开口就跟着云笙管他叫爹，老父亲可能真忍不住要将人教训一顿了。饶是如此，这次再见他对希微也多了三分挑剔，目光中明显透着考量。
　　清晏道君语气幽幽的：“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若是信口开河哄骗阿笙，我便叫你知道什么是悔不当初。你若当真有心，我这便去与你师父说，你可别后悔丢了首席之位。”
　　希微听了这番话，倒没露出丝毫为难，她的目光坦荡中甚至带着三分期待：“我自是真心。首席之位又哪里比得上阿笙重要？道君若不舍女儿，我便嫁过来。”
　　清晏道君自然将她神色看在眼里，尤其是那三分期待——这姑娘莫不是自己说不出口，指望着自己去说，然后今晚就搬过来吧？！
　　想到此，清晏道君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微妙，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过了会儿才转身，略一拂袖说道：“罢了，你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去说。你师父对你当真看重，若我去说，他指不定以为是我与他抢徒弟呢，平白与我打一场，麻烦。”
　　说完这话，他便走了，好像就是来问那一句话，走个过场。
　　希微看着他背影消失，犹自有些不可置信：“道君这意思……是同意了吗？”
　　其实在过来之前，希微心里还很有几分忐忑。她和云笙算是私定终身，也算是先斩后奏，哪家父母知道这事也不会轻易松口。她甚至做好了见不到人的准备，哪知不仅顺利见到了云笙，清晏道君看上去也像是默许的样子，事情顺利到像是在做梦。
　　云笙倒不是很意外的模样，甚至冲她眨眨眼：“你都肯为我放弃首席之位了，又是这般青年才俊，我爹为什么不许？”
　　清晏道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飞升了，总不能护云笙一辈子的。为此他甚至给她准备了一整条灵脉做积蓄，如今有人能接替他护着云笙，自然是极好的。尤其云笙还不是嫁出去，而是娶回来，到时候还有正阳宗的师兄师姐们帮衬，也不必担心云笙被人欺负……
　　听过云笙坦白后，清晏道君回头撇开多余情绪，仔细思量过一番，觉得这事儿怎么想都不亏。唯一麻烦的可能就是从天行宗抢人了，不过他修为高，他又不怕打架，那当然是果断下手啊！
　　希微见云笙如此暗示，大概也能将清晏道君的心思猜个七八分。她倒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吃亏了，甚至对于嫁入正阳宗，也抱有十分的积极——前世同样沦落到千夫所指，天行宗的人毫不犹豫给了她一记背刺，正阳宗却为了维护云笙战死一片。
　　站在宗门的立场，哪种选择更正确暂且不提，光这件事便将两宗的本质暴露无疑。天行宗的冷酷无情，正阳宗的绝对护短，身在其中的弟子才能自行体会。
　　至少对于被背叛过的希微来说，护短的宗门可比背刺的宗门可爱多了。
　　……
　　连希微自己都没想到，如此轻易就过了清晏道君这一关，一时间欢喜不已。可惜这份欢喜并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时间过得太快，很快就天黑了。
　　小两口同居已久，再加上刚结契就被传送分开许久，这时竟很是不舍。
　　希微磨蹭许久，直到夜色渐深，难得厚着脸皮提议道：“要不然，我今晚便留在这边？天行宗那边，我刚说过要闭关休整，应该也没人会来寻我。”
　　云笙闻言也很意动，然而她如今被安排住在了她爹隔壁，想也知道希微的行踪瞒不过清晏道君的耳目。小两口在亲爹眼皮底下可不敢太造次，尤其今天才把结契的事告诉老父亲，这时尤其不能刺激他。于是云笙也只好忍下心动，恋恋不舍的将人赶走了。
　　希微第一次被云笙赶走，在夜色下一步三回头，虽然没说过一句不满的话，但背影也透出股可怜巴巴的意味。似乎每一次回头，都在等云笙反悔。
　　然而直到希微彻底走出正阳宗地盘，也没能等到后者喊她回去。
　　希微叹了口气，只好转道回了天行宗。她回去时恰见天行宗掌门的屋子里还亮着灯，于是走着走着脚下一转，便直接拐了过去。
　　天行宗掌门姓于，于掌门见爱徒半夜求见，很是意外：“不是在休养吗，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希微半夜求见自然不是为了别的事。虽然她已不将眼前人看做师长，但既然云笙都已经向清晏道君坦诚了，她自然也不能落后更多。更何况她也不想继续与云笙分居，当下便将这几年与云笙互生情愫，甚至在镇魔塔中结契的事说了。
　　于掌门听罢诧异的看她一眼，显然没料到这性子冷清的徒弟居然在短短几年内就给自己寻了个道侣。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当下便答应替她去正阳宗提亲。
　　未料希微下一句便是：“我与云笙商定，愿嫁去正阳宗。”


第109章 飞羽城（五）
　　“轰”的一声巨响传来, 城主府中顿时涌出了一群人，各个面色紧张，还以为是有魔修的大能打上门来了。然而待看清头顶对峙的二人, 却个个傻了眼。
　　清晏道君今日穿了一身青色法袍，凌空而立，衣决飘飘，一派仙风道骨模样。而与他对峙的，也不是什么魔修大能, 而是一副怒发冲冠模样的天行宗掌门。两人算是同辈, 论修为于掌门稍逊一筹，但此番对决他显然才是先动手的那个。
　　只见于掌门满脸怒意，指着清晏道君刚要说些什么, 一低头却发现下方早围了一群弟子。于是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 只道：“你我出城去, 寻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说话，说不拢就做过一场！”
　　这一开口就是真动手的意思，四下顿时惊得惊呼一片。
　　然而还不等众人以正魔大战在即，不可内耗劝解二人，这两个修为顶尖的大能便已经一挥衣袖消失在了原处。下方那些修为不如他们的弟子长老，甚至连二人离开的方向都没能看清, 想要再追上去劝阻自然也是不能了。不过比起劝阻, 此时众人心中更多的还是疑惑。
　　不多时, 稍迟几步追出来的云笙和希微, 便听到了最新的八卦——正阳宗与天行宗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两位掌门突然打起来, 八成与昨日回归的两个小辈脱不开干系。说不定当日两人遇险其中还有内情，打了小的惊动老的, 再继续下去说不定两宗都要交恶！
　　云笙和希微赶来时，已经听到有人猜测希微仗着修为更高，欺负了正阳宗的大小姐。但很快有人反驳，气势汹汹“讨公道”的明明是天行宗掌门，于是话锋一转，又变成了大小姐欺负小修士。
　　在场的并不止两宗弟子，甚至不乏赶来凑热闹的散修，各种猜测自然越说越离谱……当然，更离谱的是这些人里大半不认识正主，昨日也未见过。以至于云笙和希微这两个当事人出现，他们都没认出来，还自顾自说着那些可笑的谣言。
　　倒是云笙大开眼界，私下里还与希微笑言：“再听他们说下去，咱俩都该当场打一场了。”
　　希微闻言也是失笑，然后当着两宗弟子的面，牵起云笙将人带走了——此处不必她们解释，再过几日，两人结契的事总会传出去，到时那些流言不攻自破。至于清晏道君和于掌门，更不必她们担心，老相识想必也打过不止这一场，再打一回也没什么差别。
　　……
　　两人只出去看了一眼，重又回了云笙暂居的小院，继续之前的话题。
　　有关于两位长辈突然大打出手这事儿，希微半点没有推脱责任：“昨晚我回去，看见掌门房中灯火未灭，便与他说了你我结契之事。”
　　云笙闻言并不意外，但想想方才于掌门那气急模样，便问道：“你怎么说的？”
　　希微看着她，如昨夜一般直言不讳：“我说与你商定，愿嫁来正阳宗。”
　　云笙闻言嘴角扯了扯，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却到底没忍住一巴掌盖在了脸上。那反应，那动作，真是深刻演示了什么叫做不忍直视！
　　希微自然也看出了她的心情复杂，便问道：“我哪里说错了吗？”
　　她哪里都没说错。昨日既然已经答应过清晏道君，回去禀明师长是应该的，甚至她表现得如此积极，也正可证明她心意郑重。然而云笙听了这话，除了些微高兴与感动之外，更是想起了当日在海边，希微突然问自己是不是喜欢她，将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事。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般直接，也不管自己的话如何惊人，只管一股脑的说出来。云笙几乎可以想象，昨晚于掌门震惊懵逼过后，气急败坏的模样了。
　　云笙想着想着，还是没忍住靠在希微肩头笑了出来，边笑边说：“没，你没说错。”说完抬头，直接在希微的唇上印了一下：“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想搬过来了。”
　　希微闻言也不反驳，将人抱住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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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晏道君和于掌门不知跑去哪儿打架了，一直等到下午也没回来。
　　云笙和希微倒是小半日都腻在了一起，不过她们俩也没闲着——从逃出镇魔塔至今，其实不过一天一夜罢了，两人又是趁乱搭顺风车回归正道，又是与亲朋故旧交代叙旧，再加上还有结契之事掺和其中，当真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半点不曾得空。
　　也正因为之前忙乱，两人倒是忘了一件要紧事，便是被希微顺手带出的镇魔塔。她们既忘了与父亲师长交代，也被嫁娶只是分去了心神，以至于现在才想起这事。
　　此时此刻，那尊小巧玲珑的镇魔塔便被希微取出，放在了云笙居所的桌案上。只见这宝塔通体金光闪烁，历经万年依旧宝气氤氲，恰有阳光洒落其上，顿时晃得人一片眼晕。
　　云笙眯了眯眼，试图通过镇魔塔上小小的窗口往里看——她被困塔中数年，自然知道这宝塔每一层都自成一片天地，更没有窗口一说。可现在角度转换，从外往里看，云笙便忍不住好奇能看见什么。结果就见那窗口内一片朦胧，根本看不清内里，看得久了还会眼晕。
　　好在云笙把自己看晕之前，一只微凉的手掌及时遮在了她的眼前。云笙在她掌心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一般，在希微掌心轻轻扫过。
　　希微眼睫也跟着轻颤了下，随后语气一如既往的道：“好了，别看了。”
　　云笙缓了下神也就恢复过来，她拉下希微的手，侧头看她：“知道了。不过我就想看看，合欢她们一直待在第五层，从这塔外面能不能看见里面是何光景？”
　　说来这事云笙已经不是头一次惦记了。当初被关在小黑屋里炼丹，她闲下来也会想想，当日她与希微结契，村里好不容易热闹了一场，结果一对新人都等不到第二天再露个面，就这样被传送走了。她都不知道那些魔头们发现了这一点，会怎么想？
　　云笙念及此便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悄咪咪问希微：“希微你说，咱俩是因为结契才被传送离开的。那些魔头会怎么想，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以为结契就能出来，然后……”
　　她说到这里，“啧啧”两声。凡人村里的女子可只有合欢一个，而她显然不好惹，更不够分。所以说那些人会不会为了出来，干脆内部消化了？
　　想想黑心老头那张老脸与人结契，云笙就忍不住觉得可乐。
　　希微显然明白她的未尽之意，也没忍住畅想一番，笑出声来：“损还是你损啊。”
　　云笙一脸无辜，耸耸肩，又伸出手指在镇魔塔小巧玲珑的塔身上划过。从最低一层一直划到了第五层，然后轻轻点了两下，倒也不是怀念与那些魔头的情谊，只是这地方好歹是她和希微居住过五年的地方，也是她们俩的第一个家，更是她们的结契之地。
　　对了，还有雕哥，怎么说它也帮了她们不少，也不知它现在怎么样了？
　　希微看着她动作，没错过云笙那一瞬间的走神，忽然问道：“阿笙，离开镇魔塔后，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哪里不对？”
　　云笙闻言顿时回神，立刻紧张的看向希微：“你有哪里不对？可是被那雷劫伤到了？！”
　　渡雷劫受伤是正常的，希微渡劫过后立刻就吞了丹药疗伤。云笙此时询问自然也不是问些皮肉伤，她只是担心希微根基受损，那就不好弥补了。
　　所幸希微摇了摇头，接着露出微妙神情：“我觉得，我与这镇魔塔好似多了一丝联系……”
　　云笙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问道：“它要认主？”
　　希微却摇头：“不太像。”
　　云笙只好收起兴奋，又想了想，忽然道：“雕哥还在塔里呢。你与雕哥签订了契约，说不定是因为感知到它，才会觉得是与镇魔塔有了联系。”
　　这猜测不无道理，可希微却觉得不太像，毕竟是连天道誓约都能隔绝在外的法宝，又有什么契约能突破这重禁制与她生出联系呢？可除此之外，希微便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了，她甚至不敢尝试让镇魔塔认主。毕竟后者品阶太高，万一她又被收进去了，再想出来可不容易。
　　两人绕着镇魔塔左看右看，皆是一筹莫展。最后云笙也只好放弃道：“算了，咱俩见识不够，还是别胡乱折腾了。等晚些时候我爹回来，咱们先给他看过再说。”
　　希微没什么异议，唯一的问题是清晏道君当晚没回来，第二天也没有。
　　直到第三天下午，两个外出约架的掌门才一起回来。
　　两人身上的法袍都换过一件，看得出这场架不是假打，但离开时还怒气冲天的于掌门，此番回来却收敛了怒意。虽然脸色依旧算不得太好，但态度已然是天差地别。
　　云笙很有些好奇，偷偷传音问希微：“你师父脾气这般好吗，打一架就消气了？”
　　希微显然没有她那样天真，目光在两位掌门间转了一圈，语气淡淡的传音：“哪有这么简单？恐怕是你爹出了什么价钱，将我赎过来了。”
　　云笙显然没料到还有这种卖徒弟的操作，更没料到希微如此直言不讳，一时间惊诧不已。


第110章 飞羽城（六）
　　云笙和希微的关系算是过了明路, 希微日常往正阳宗跑，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至于清晏道君究竟给出了多少好处，才换来天行宗首席这事暂且不提, 两个小辈可算是找到时间向清晏道君请教镇魔塔的事了。
　　镇魔塔还是希微收着的，当清晏道君看着她将塔拿出来时，也不免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镇魔塔？你们居然把这东西带回来了？！”
　　云笙闻言有点小得意：“自然，我们在塔中被困几年，总不能白白受困。”
　　清晏道君闻言失笑, 不过镇魔塔重归正道手中, 也是一件好事。尤其最近正逢正魔大战，若是把镇魔塔放出去收人，那真可谓是一件大杀器。毕竟就连万年前那些纵横一时的魔头老祖都逃不过镇魔塔的镇压, 想来现在收几个长老大能也不是什么问题。
　　云笙和希微暂时还没想那么多, 因为镇魔塔还没认主, 她们自然也没想到要利用它做些什么。哪知这话一出，反倒是清晏道君诧异了：“你们想让镇魔塔认主？！”
　　两人一看便知有什么不对，于是问道：“法宝认主，这有什么不对吗？”
　　清晏道君却摇摇头，与二人解释道：“镇魔塔从铸成那一刻起，就从未认过主。虽然我也不清楚其中原因, 但当年这镇魔塔若真有主, 也就不会轻易被魔道窃去了。”
　　这是个出乎两人意料的答案, 云笙尤其失望：“啊, 那咱们不是白白把它带回来了？”
　　希微则又是另一种想法, 因为她始终感觉自己和镇魔塔有所感应。当下也不隐瞒, 便将此事与清晏道君说了，后者听闻也很诧异, 沉吟一番后说道：“虽说镇魔塔从未认主，但在你们之前，也从未有人从塔中出来过。或许你们也是不同的，要不然试试让它认主？”
　　两人听罢对视一眼，立刻便有了决断——试试就试试。左右现在有清晏道君护法，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也算是有人兜底。
　　希微当下便放出神识与镇魔塔沟通起来，而云笙则悄悄攥紧了她的衣角。万一还是出了差错，希微又被镇魔塔关进去了，好歹她得跟着。
　　清晏道君并没有错过女儿的小动作，一时间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看希微忽然又不顺眼起来。
　　而另一边，希微却已经顾不上父女俩的那点小心思了。都道法宝有灵，尤其品阶越高的法宝越是如此，而镇魔塔不仅品阶奇高，更是铸成万年，自然也孕育出了几分灵智。当希微将神识探入其中，很快便被一道模模糊糊的意识接触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镇魔塔依旧静静的散发着宝光，希微却倏然睁开了眼睛。那漆黑的眼眸中，似有光华流转，神采奕奕。
　　云笙见状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立刻问道：“希微，怎么样，有收服它吗？”
　　希微眸中神采敛去，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镇魔塔不肯认主。不过我们能从镇魔塔中出来，也算通过了考验，镇魔塔愿意暂时供我驱使。”
　　云笙听了，感觉也和认主没差，这份好处终究还是落在了她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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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暂时收服镇魔塔后，希微便花了许多时间慢慢摸索。
　　而另一边，正阳宗和天行宗即将结亲的事，终于还是传扬了出去。两个小辈结契不是什么大事，至于两人同为女子，在修真界也不是什么特例。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场婚事居然是天行宗首席嫁去正阳宗，而不是正阳宗的云笙嫁进天行宗！
　　消息传出，立刻便炸了锅，天行宗弟子们尤其不能理解，甚至去堵了大师姐的门。然而希微只是打开房门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刚还义愤填膺的一群弟子，顿时就偃旗息鼓了。
　　希微面对云笙时温柔宠溺，面对旁人可不会给半个好脸色：“你们这么闲，怎么不去多杀几个魔修？”
　　弟子们面面相觑，弟子们瑟瑟发抖，弟子们偷偷撤退……希微也没有阻拦，只是在即将收回目光时忽然顿了顿，落在了某个人身上。
　　希微此番归来，不过短短数日光景，还一门心思往正阳宗跑。以至于这还是她第一次留意到天行宗弟子，然后便从这群弟子里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舒仪。当年同往七里镇的舒仪，也是最后被魅魔附身的舒仪，只不知怎么多年过去，那魅魔是否暴露了？
　　这念头只在希微脑海中转了一圈。当年她刚重生归来，对天行宗的憎恨犹深，自然不会揭破这事，反而巴不得那魅魔能混进天行宗去搅风搅雨。
　　可现在不同了，正魔大战在即，魅魔祸害天行宗就算了，万一连累了其他人怎么办？
　　希微垂眸沉吟了片刻，还没想好要怎样处置舒仪的事，忽然就听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传来。她立刻跑出了房门，而刚刚溜走的那些弟子，此刻更是顾不得其他，纷纷御剑而走。落后的几人还冲希微喊道：“大师姐，魔修来袭，快跟我们一起去。”
　　飞羽城聚集了这么多正道修士，本就是与魔修交锋的第一线。只是前几日城里还算太平，以至于希微险些忘了这一茬，此时闻言也立刻御剑跟上。
　　一群弟子速度不慢，但等她们飞到城门时，便见城外已经是乌压压一片大军来袭——倒不是魔修有这么多人，而是魔修的手段众多，如当年的尸傀便是其中之一。现在放眼望去，那黑压压的人群之中，至少有一大半不是活物。
　　希微旁边的一个天行宗弟子见状，不禁露出几分嫌弃：“又是让这些傀儡打头阵，一个个又臭又毒，烦也烦死了。”
　　话是这样说，那弟子手下却不慢，一道剑光劈落，当即砍翻了一片。
　　他自然不是第一个出手的，事实上希微等人赶来时，这边早已经打起来了。修为不高的弟子去清理傀儡，修为高的弟子就去寻同阶的魔修拼杀，早已打得有声有色。
　　希微元婴期的修为算不得太高，但在一群筑基金丹期的师弟师妹们中间，也算是鹤立鸡群了。所以她很快就被盯上了，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中的魔修率先向她出手，一边打一边桀桀怪笑：“小丫头天资不错啊，老子正缺一副好傀儡，今日便跟老子回去吧。”
　　说话间，一道黑色魔气裹挟而来，可惜还未近身就被希微一剑劈碎。而后两人很快便战在了一起，天行宗的弟子们自觉给二人让开了打斗的位置。
　　这样的情况，在这战场中比比皆是，修士们发出的攻击不时就要轰平一片山头。
　　……
　　这一场战斗并不是总攻，只是无数次你来我往的试探之一。因此当伤亡达到一定数量之后，魔修那边就撤兵了，而正道这边也没有急着去追。
　　云笙没有参加这场战斗，一来她修为不高，二来她本职是个炼丹师。
　　不过当魔修退兵，她还是第一时间带着自己的丹药赶了过去，一边散药给众人疗伤，一边寻找希微。好在人不多，找起来也快，她很快便寻到了白衣染血的希微。
　　云笙眼皮当即就是狠狠一跳，赶过去后先是二话不说往希微嘴里塞了颗疗伤丹药，然后才拉着她一边打量一边问道：“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丹药入口即化，希微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当下无奈又好笑：“我没事，这都不是我的血。”
　　云笙闻言顿了顿，然后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没关系。那些丹药不用来修复伤势，用来补充灵力也是不错的。你说对吧？”
　　希微能怎么办？她当然只能点头，看向云笙的目光中满是宠溺。
　　小两口这边甜甜蜜蜜的说着话，那边服用过丹药的人控制住伤势，也开始回转城中。不时有人将目光投向二人，尤其是一些天行宗弟子，目光更是愤愤——他们那么厉害的大师姐，转眼就要成别人家的了，这让人如何能不介意？
　　于是这些人都想看看，正阳宗的云笙究竟是什么模样，居然能勾走他们的大师姐！
　　这些目光算不得友善，不过云笙最近被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相反天行宗的弟子们越是不忿，她越是要拉着希微秀恩爱，气也气死他们。
　　希微哪里不知这些小心思，不过她也乐得配合，根本不在意同门幽怨的目光。
　　两人正有说有笑，云笙笑容忽的一顿，然后飞快回头看了两眼。可目之所及，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却都没什么特别的。
　　希微也随她看了过去，一边回头一边问：“怎么了？”
　　云笙皱了下眉，收回目光摇摇头，却又迟疑道：“我刚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
　　希微听了也明白，她说的不是天行宗那些弟子，于是越发警惕的多打量了几眼。可惜同样一无所获，于是只好收回目光，紧了紧牵着云笙的手：“以防万一，最近小心些。”
　　云笙乖乖点头，答应下来，又眨眨眼提议道：“不然你搬过来我这边住吧？”
　　希微其实早不耐烦分居了，只是担心太过孟浪，惹清晏道君不喜。此刻有了借口，她眉眼都舒展几分，高高兴兴决定搬家。
　　不远处，一道身影不动声色脱离了人群，低垂的眉眼中满是阴翳……


第111章 飞羽城（七）
　　魔修的这一次攻击, 便像是打开了某种阀门，此后隔三差五便会来骚扰一番。有时打个半天就撤退，也有时会打上三五日, 将所有人都折腾得疲惫不堪才不甘不愿的撤走。
　　希微早搬去云笙那边了，天行宗的弟子们虽然哀怨不解，但于掌门都已经接受了的事，弟子们作何想自然不那么重要。更何况希微早对天行宗众人死心，如今是解开了心结才没有拔剑相向, 就更不会在乎这些人如何想她, 又如何看她。
　　不过有关于舒仪的事，希微还是早早就与云笙说了。
　　云笙听了很是诧异：“魅魔？七里镇那只魅魔吗？你当时不是说……你早看出来魅魔附身了谁，就是没说, 还把人放进自家宗门搞破坏？！”
　　这都什么仇什么怨啊？云笙完全无法想象, 天行宗究竟做了什么, 才惹得希微如此。
　　希微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见她如此诧异，还以为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为了自己在道侣心中的形象，她刚想解释两句，却被云笙忽然抬手抱住，还安抚似得在她后背轻拍了几下：“我的希微不会无的放矢, 肯定是天行宗待你不好。好在今后你跟我回正阳宗, 就不会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却给出了最熨帖的答案。希微那一瞬间只觉得心头又暖又软, 眼中甚至微微发热, 有种想将前世和盘托出的冲动！
　　不过她最后还是没说, 一来现在不是时候，二来今生的一切与前世相比已然大相径庭。就好比这场正魔大战, 在前世至少要迟个十几二十年，那时候她早已入魔重修，云笙也早在歹人算计逼迫下香消玉殒。连带着清晏道君和正阳宗一起，尽数牵连。
　　而在前世，那场旷日持久的正魔大战自然是魔道胜了。正道由此被打压，魔道则气势大涨，早已入魔的希微随之受益，才能在短短百年复仇成功，将实力大损的天行宗彻底湮灭。
　　思绪翻转，回到现实。如今正阳宗犹在，清晏道君犹在，魔道那边又少了个“正道叛徒”，甚至就连开战的时间都提前了这么多，希微当然不觉得一切还会是前世那样的走向。不过在此之前，埋在正道中的小钉子还是要起出来的。
　　恋恋不舍的在云笙肩头轻蹭了一下，未等对方察觉便稍稍将人推开，希微脸上是一派认真：“当初我是有私心，才会留下如此后患，如今该想想如何解决了。”
　　云笙倒是很光棍，直言道：“这有什么可为难的？直接告诉你师父便是。”
　　确实，这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法子，希微也不想多掺和天行宗的事。甚至如果不是从大局考虑，她根本连提醒都懒得提醒。可既然要做，希微就不想留下后患，她不清楚如今的舒仪是否还被魅魔附身，就得考虑万一魅魔已经脱身，她信口开河带来的麻烦。
　　这些她也没隐瞒，便都与云笙说了。云笙想想也觉有理，又忆起魅魔附身的特征，于是道：“这也没什么难的，魅魔附身不是有标记吗，回头检查一番便是。”
　　希微闻言，无奈提醒：“魅魔附身的特征是心口红痣，我那舒仪师妹可是女子，不管她究竟是不是被魅魔附身，轻易都不可能让人看见心口的。”
　　云笙却已经想好了主意，双掌一击说道：“这问题倒是不大。你还记得我流景师姐吗？她最是擅长交友，有过交集的同道多半都入了她友人名单。当初七里镇并肩作战，想必后来她也没少与舒仪联络，咱们可以请她帮忙……不如就弄个温泉，让师姐邀对方一起泡澡如何？”
　　这主意简直天马行空，希微一时竟不知合适与否。而云笙却一点没耽搁，转过头便信誓旦旦寻上了流景，如此这般将事情与她说了一遍。
　　那一瞬间，流景的表情也是相当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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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云笙几人还在为魅魔之事忙碌时，正魔两道战斗频发，两方人马也在不断往边境增援。
　　这边流景还没寻到机会邀人泡澡，那边正道的新一批后援便到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瞧着好不热闹。尤其这一群后援之中，还有当年宗门大比里的新一代魁首，更是惹人瞩目。
　　除了云笙，没有人知道，那一次的大比魁首应该是希微。
　　所以当云笙知道这个消息后，到底还是没忍住拉上希微一起出去瞧热闹了。她们去得也正是时候，正好瞧见那一群人浩浩荡荡进城。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身着红衣腰悬长剑，看修为也是妥妥元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三分傲气张扬，与希微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
　　云笙盯着那人看过两眼，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对方名号。不过有一点她很笃定，转过头就冲希微说道：“当年大比是你不在，否则定不会让她夺魁。”
　　希微闻言好笑的揉揉她脑袋，倒不为这几年困顿介怀：“你忘了，我本也不打算去参加的。”
　　说完也看向那女子，同样觉得眼熟，可又和云笙一样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听围观者说起，知道那女子名陆媛，却依旧没从记忆中翻找出这号人物来——这就很离奇了，毕竟是今生能在大比夺魁的人，前世怎样也不可能是个无名小卒，偏希微一点想不起她来。
　　两人心中都有疑虑，然而谁也没与对方说，因此也没让这重疑虑叠加。而另一边，入城的陆媛自然是万众瞩目，跟随她前来的修士也不在少数。
　　如今飞羽城顶尖战力有清晏道君、于掌门以及菩提山的几位长老坐镇，自是不缺的。但大战之初，还万万没到这些大能出手的地步，所以大部分时间仍旧是中低层的修士在战斗，每回开战折损最多的也是这些底层修士。陆媛带来的修士修为都算不得高，但却恰好能弥补这一短板。
　　云笙和希微的目光也稍稍分给其他人，发现陆媛身边的几乎都是年轻男子，也并未太在意。
　　……
　　陆媛原本出身一个小宗门，在修真界几乎是传不出名号的存在，当年夺魁可谓震惊一片。如今飞羽城里倒是也有她宗门的据点，只不过地位有差，万万住不进城主府去。
　　因此她一入城，没急着去自家宗门驻地见同门，反倒是先往城主府拜见。
　　如今城主府中主事的，还是清晏道君、于掌门和菩提山长老三家。正道不是没有别的大宗门，只不过各家大能也不是一开始就往前线凑的。明面上的理由是不能一开始就露出底牌，实际上却是因为表现得太积极，就会显得不值钱。
　　而这三家之所以会早早就来飞羽城，实际上还是因为镇魔塔——流景和孟殊去魔道地盘偷镇魔塔撞见云笙她们是巧合，但这种巧合也是因为她们尝试过无数次，只是恰巧那一次撞上罢了。
　　今次陆媛入城主府拜见，她修为虽不高，但有魁首的名号在，倒也得了接见。
　　接见陆媛的人是于掌门，当年陆媛夺魁，他便对她十分看中——拜师不是轻易便拜的，叛宗更是大罪。但修真界又有规定，下级宗门向上级宗门输送人才，是合理合规的。陆媛所在的宗门名不见经传，留她继续在小宗门里待着，也是浪费人才，于掌门不介意为她多收一个小宗门挂靠。
　　当年希微尚且是刚失踪不久，于掌门便又寻人代替的意思，如今希微已经板上钉钉是别人家宗门的了，他自然对陆媛更热切几分。
　　双方一见面，便是相谈甚欢。
　　于掌门看着陆媛修为又有精进的模样，对她越是满意，随口问道：“阿媛修为又有精进，这些年也不闻你动静，可是寻什么地方闭关去了？”
　　陆媛也十分熟稔的模样，闻言笑答：“那道没有。不过是之前偶然发现了一个秘境，便约了几个友人入内查探，结果不料那秘境一开便是两三年，倒是让前辈操心了。”
　　于掌门一听，更是对陆媛另眼相待，因为修真界想要修炼有成，除了天资之外最重要的还有运道。有时候一个天才辛辛苦苦修炼百年，也比不上一个庸才一遭好运临头吞了天材地宝。而陆媛能偶然发现秘境，致使修为迅速增长，显然是天赋和运道都不差的。
　　如今希微虽还顶着天行宗首席之名，但谁都知道这首席她当不久了，再寻个人代替她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这个取而代之的人比原主更加优秀，自然也不会有人说他不是……
　　当下一个有心拉拢，一个有意奉承，两人越聊越是投机，连时间也忘了。
　　清晏道君路过正堂时，没瞧见里面相谈正欢的两人，倒是瞧见正堂外守了一群人。这些人都不是城主府原本的守卫，而是随着陆媛前来的。
　　至于陆媛的名声，清晏道君也听说过，除了她天资出众之外，更有名的就是花心了。据说当年她参加宗门大比，身边就跟了不少护花使者，如今眼看着人数是越发扩展了。不过对于有心拉拢她的于掌门而言，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必担心陆媛再头脑一热把自己嫁出去！
　　念及此，清晏道君暗自嗤笑一声，对于掌门的做法不置可否，也没打算多掺和。
　　只是他收回视线，忽有所感，又将目光转回了门前那群人身上……


第112章 飞羽城（八）
　　云笙和希微回来时, 并没有经过前堂，但两人回到正阳宗地盘就见到了清晏道君。
　　平时清晏道君露面得不多，哪怕是和女儿久别重逢, 他也总有着忙不完的事。或者备战，或者修炼，又或者处理宗门事务，总之不会每天都出现在两人面前。因此见到清晏道君，云笙还挺高兴的, 眼睛一亮迎了上去：“爹, 你怎么在这儿？”
　　清晏道君已经等了她们好一阵了，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说道：“我今日见到个人, 觉得该与你们说一声。”说完也不等云笙问, 就继续道：“那个给你下蛊的小子, 你还记得吧？”
　　云笙一听这话，顿时满脸晦气。那个在梦境中害了她乃至整个正阳宗，那个现实中带着灵鼠跑路的苏昊阳，她怎么可能会忘？只不过他先是销声匿迹，这几年她也无暇寻他罢了。
　　希微倒还不知道其中内情，闻言下意识皱眉：“下蛊？”
　　云笙闻言顿时想到“梦境”中自己被蛊虫控制, 对苏昊阳掏心掏肺, 爱得头脑发昏的模样。不知为何就有点心虚, 可转念一想那又不是自己的本心, 于是又理直气壮起来：“就是苏昊阳, 当初咱们在正阳宗见到的那个有问题, 最后逃走了的那个外门弟子，你还记得吗？”
　　希微怎么可能不记得？毕竟她也是受害者啊。而且比起云笙那朦朦胧胧的一个梦境, 希微可是亲身经历过前世种种的，只是前世因由在他，伤她最狠的却是天行宗，所以她的报复也是由天行宗开始。至于苏昊阳，前世她还真没来得及寻到他报复。
　　而此刻听了云笙的话，再联系前世两人的纠葛，以及各种云笙爱而不得的传闻，她忽然就明白了其中内情。当下眼眸便是一暗，露出几分凶狠戾气来。
　　这一幕并没有逃过清晏道君的眼睛。虽然作为正道修士，希微身上的戾气重了些，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云笙被人暗害，那么作为老父亲自然没有不满的。他满意的收回目光，点点头道：“就是他。虽然改头换面，但也没能瞒过我的眼睛。”说完反问：“你道我在哪里见到的他？”
　　云笙猜不出来，毕竟她也不清楚亲爹的活动范围，只能随口一猜：“城里？”
　　希微倒是比云笙猜得更准，一针见血道：“或许是城主府中吧？”
　　清晏道君又看了希微一眼，颇为满意她的聪慧：“正是在府中。早些时候那个大比魁首陆媛前来拜见，于掌门在前堂接见于她，我便在堂外守着的人里发现了那人。”
　　云笙一听这话，立刻皱眉道：“他可是正阳宗叛徒，爹你怎么没直接出手？”
　　以清晏道君的修为地位，要拿下一个苏昊阳自然不是难事。哪怕对方已经改头换面，可他既然已经认出了对方，就没人敢说他认错了。不过清晏道君很快发现，那堂外守着的一群人，几乎都是魁首陆媛的入幕之宾，一时间倒也好奇，这人又是怎么勾搭上陆媛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苏昊阳早已经自食恶果，和只灵鼠绑定在了一起。他不该爱灵鼠爱得要死要活，又怎么会跟在旁的女子身边，难不曾已经解开了蛊虫控制？
　　还是说，陆媛身上有什么不对？
　　清晏道君考虑得挺多，而云笙冷静下来之后，也联想到了陆媛入城时看到的那一幕。
　　她倒不记得陆媛身边簇拥的那一群人中，究竟哪一个是苏昊阳改头换面后的模样，但这人会出现在陆媛身边就已经很奇特了。而更奇特的是，“梦境”之中苏昊阳也是爱上了另一个女子，更奇特的是那女子身边也一样有着许多爱慕者簇拥……
　　想到这里，云笙终于发现自己初见陆媛时生出的熟悉感了。此刻再回忆陆媛容貌，倒只和梦境中像了五成，至于天赋行事更是天差地别。可隐隐约约，她感觉这俩可能是同一人。
　　希微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些，而前世在正魔大战开启后不久，那个拥有一群爱慕者的神秘女子便销声匿迹了，连带着苏昊阳一起。以至于后来魔道大兴，她率领魔修打上天行宗报仇成功，都再没听说过这一行人的踪迹。当然，那时也没人在意这么个不重要的人物。
　　只是如今回想起来，这人从头到脚透出的，依然只有神秘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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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苏昊阳的再次出现，云笙又想起了那些已经算是久远的梦境。而梦境里的种种，则让她又想到了曾经在她心头盘桓过一时的“小说论”。
　　如果这个世界是本小说，苏昊阳大概就是从底层一步步向上攀登的男主，受众人爱慕拥趸的陆媛则是万人迷女主。而她，大抵是个给男主送装备，顺便当垫脚石的工具人。她爹是工具人二号。至于她家希微，大概更惨些，只能算个炮灰……原谅云笙的梦境在她“死亡”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否则她就该知道，她家希微并不是什么单纯可怜的炮灰，而是妥妥的终极反派！
　　不过云笙不知道后续也无妨，反正从前半段她也能断定，自己一家和“男主”“女主”是天然犯冲的。且不提苏昊阳已经冲她下过手，只是最后自食其果，即便没有她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云笙也算是个果断的人，前一次在正阳宗都能让人跑了，这一次她决定直接下手。
　　当然，炼丹师修为不够，所以她决定找自己的结契外挂。
　　两人前脚刚送走清晏道君，云笙后脚就抱住了希微的手臂：“苏昊阳曾对我下手，可惜当初让他跑了，这回他自投罗网，咱们可不能放过他。”
　　云笙说着，满脸期盼的望着希微，其实希微不必她求也早决定动手报复了——前世希微莫名其妙受牵连事小，云笙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可都是妥妥的受害者。只要想起前世云笙被操控着毁了自己，毁了父亲，毁了深爱的宗门，希微都忍不住心疼。
　　她当下毫不犹豫起身，说道：“走吧，先去看看那陆媛在何处落脚。”
　　云笙眼眸当即一亮，二话不说便挽上希微出了门。两人先去了清晏道君说的前堂，可惜就算陆媛和于掌门相谈甚欢，也不可能聊上这么久，所以她们自然是扑了个空。
　　两人也不气馁，之前也在外面听说过陆媛的些许信息，便打算直接寻去她宗门驻地。
　　不过还没等二人出门寻找，便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于掌门看好陆媛这后起之秀，因此将她留在了城主府暂居。她和她的那群拥趸都住进了天行宗地盘，更巧的是入住的还是“前”首席，也就是希微搬走之前所居的那间屋子。
　　云笙听后神色复杂，都顾不上报复，而是小心打量了几眼希微的神色：“希微，你……没事吧？你师父这也太着急了，怎么能把你的屋子都让给了别人？！”
　　希微倒是很平静，听到云笙替她义愤填膺，甚至还笑了笑：“无妨，反正我也不会回去了。”
　　于掌门让陆媛住了希微的屋子，在旁人看来心思可谓昭然若揭。但希微知道，于掌门还真不是急着再推一个首席上位，毕竟他修为高深年富力强，也不急着寻找继承人。再则于掌门还有私心，他有个天资普通却很讨他喜爱的后辈，前世取代了她首席之位的可是那人。
　　至于那天资普通的后辈，前世是怎么在她“堕落”后飞快蜕变崛起，如今于掌门又是哪儿来的底气将天行宗留个自己后人……希微不必探究，也猜到三分内情。
　　好在如今这些事，早已经不能拨动她心弦了，否则镇魔塔中一场历练岂不白费？
　　云笙最是了解她，仔细看看她脸上笑容，便确定她果真不在意。当下放开多余的顾虑，冲她挤了挤眼睛，表情也生动起来：“不回去可不行，咱们还得去□□呢。”
　　说得也是，两人当即转道，往天行宗去。
　　路上云笙想起什么，忽然问：“这城主府里住的人可不少，正阳宗这边住得满满当当。你之前占了几间屋子？我记得那陆媛身边追随者不少，他们不会……”
　　希微知道她想问什么，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天行宗也住满了，我就一间屋子。”
　　所以陆媛和她那多达十几个的爱慕者，不会都挤一间屋子里吧？！
　　……
　　关于十几个情敌挤一间屋子这种离谱猜测，云笙一开始觉得十分荒谬，也就是随便说说随便想想罢了。可哪知现实果真就是这般荒谬，希微曾经落脚的那间屋子里，竟真挤进去了这么多人！
　　希微虽然已经搬去了正阳宗住，但天行宗未将她除名，也不可能因为结契将她除名，所以她还是天行宗的弟子，甚至名义上也还是天行宗首徒。她堂而皇之带着云笙回来，自然没人阻拦，直到有人看到她回去自己的屋子，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她就那样光明正大的推开了房门，然后站在门口，和满屋子男男女女正面相对。那一瞬间的气氛微妙到空气凝滞，周围的天行宗弟子齐齐溜走。
　　而希微“面露诧异”，目光在屋中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某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身上。
　　她眼力很好，没错过那人衣领露出的一截光秃秃尾巴尖……


第113章 飞羽城（九）
　　“你们是什么人？！”门内的人终于回神, 有人出声质疑，接着“呼啦啦”站起来一片。
　　希微和云笙是来寻仇不假，却没打算把自己陷进去。因此在发现这一屋子人修为都比自己高许多后, 云笙果断扯了扯希微的衣袖，接着替她说道：“抱歉，我们走错了。”
　　说完这话，她便拽着希微离开——放弃自然是不可能放弃的，既然已经确定了人在这里, 今后自然有的是机会动手, 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屋中的人没料到她们推了门就这样干脆的走了，一些人发懵，一些人愤愤。当下便有人要追上去“讨个说法”, 不过还没走出房门就被陆媛叫住了：“别追了, 我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了。”顿了顿继续道：“天行宗首席希微, 这屋子的原主人，也不算走错。”
　　欲追的人停下脚步，一时倒真有些不好出头，但也不是没有怨言：“这屋子原是于掌门让咱们住进来的，如今倒像是抢了旁人。又不是什么好去处，阿媛不如随我出去, 住随身洞府也比这里好。”
　　这是气话, 也是实话, 至少不是寄人篱下, 而且十几个人也不必挤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
　　当下有人附和, 但也有人看出了陆媛留下的深意, 屋中一时吵吵嚷嚷，倒是忘记了之前被希微二人找上门的事。除了苏昊阳, 全身裹在斗篷中的他与昔日已经是两副面孔，便是让曾经的自己来认，也决计认不出来。可在看到云笙的瞬间，他还是身体紧绷，浑身发凉……
　　“吱吱——”一颗灵鼠脑袋从苏昊阳领口冒了出来。与离开正阳宗时秃毛丑陋且普通的试药灵鼠不同，鼠还是同一只鼠，却已长齐了毛发不说，那皮毛还隐隐泛着金，让人一看便觉与众不同。
　　苏昊阳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将灵鼠捧在手心，温声细语的问道：“怎么了小花？你是饿了吗？正好我这里还有几颗凤灵果，你先填填肚子。”说着取出几颗灵气氤氲的灵果递到灵鼠面前，后者也不觉惊喜，挑挑拣拣选了一颗就开啃。
　　屋子就那么大，左右都是人，自然也都听到了苏昊阳的话，也看到了他的动作。不过这些人要么不以为然，要么满脸嫉妒，却都没露出什么异色来。
　　便是陆媛，也只回头看了这一人一鼠两眼，全没想到自己就是个靶子，那一人一鼠才是真爱。
　　等灵鼠吃完了凤灵果，开始洗练整理毛发，苏昊阳这才收回满是爱恋的眼神。他冷着一张脸，仿佛十分不好亲近的模样，只有面对陆媛时才露出几分暖意：“我的寻宝鼠方才有了反应，我打算带它出去碰碰运气，可能需要离开几日。”
　　苏昊阳是早知道清晏道君在飞羽城的，但他完全没料到陆媛一来就带着他们住进了城主府，更没想到第一天都还没过去，就遇上了昔日仇人。
　　时至今日，他依旧畏惧正阳宗权势，但与此同时，仇恨也在疯狂滋生……此次前来飞羽城，他便是带着报仇的心思来的。因此在见到云笙二人时，他一面紧张得浑身僵硬，一面又激动得想要战栗。所以他借口离开，想要寻个机会，完成这多年夙愿。
　　至于寻宝鼠什么的，自然是他编的，而且编得有模有样。他深知自己掩饰不了对待灵鼠的痴迷，那么所幸就不掩饰了，而是赋予灵鼠另一重身份与意义，让自己的痴迷也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果然，经过多年的人设巩固，没有人怀疑苏昊阳说的是假话，倒是有人酸溜溜的说道：“这里是城主府，如今还住进来了许多大能，有几件宝物在附近岂非理所当然？我劝你还是别折腾了，否则找来找去找到某位大能头上，咱们可救不了你，说不定还得连累阿媛。”
　　既然提到自己，陆媛便不能不表态了：“别这么说。苏兄的寻宝鼠只寻无主之宝，怎会寻到大能头上？再说就算真寻错了，也只是误会一场，解释解释便好了。”
　　苏昊阳看着陆媛的目光顿时更温柔了几分，仿佛为她的信任而感动。可实际上那份温柔是假的，真实情况是被他捧在掌心的灵鼠又狠狠咬了他一口，不必看也知道见血了。可他一点不恼，心里反而还有点诡异的甜蜜——小花一定是吃醋了才咬他，可他又怎么会喜欢上别人？不过利用罢了！
　　因为心中认定灵鼠在吃醋，心情大好的苏昊阳演技也是大爆发，看向陆媛的目光堪称温柔如水：“阿媛你放心，我会小心，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等我寻到了宝物，就带回来送你。”
　　陆媛闻言眸子一亮，却轻哼一声：“你寻宝就寻宝，我又不贪图你的宝物，送我作甚？”
　　苏昊阳心中已是不耐，却装得极好，继续信誓旦旦哄人，引得满屋子酸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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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二人离开后，直到回到正阳宗地盘，才开口提起苏昊阳此人。
　　希微百思不得其解：“苏昊阳全然换了副面孔，但我刚才看到他领口的灵鼠尾巴了……他就那么喜欢灵鼠吗？当年就对灵鼠又爱又恨，如今倒像是修成了正果。”
　　云笙听到这话，终于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接着“哈哈哈”笑得不能自已。
　　希微侧头看向搭着她肩笑弯了腰的人，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惹得她发笑至此。不过她也不恼，只静静等着，直等到云笙笑够了才问：“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云笙已经笑趴在她身上，闻言摆摆手：“没有，不是，我是笑你眼光太过精准，用词也是恰到好处。说完见希微依旧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这才将这件陈年旧事的内情细细说与她听。包括从自己身上取出的子蛊被放在了灵鼠身上，也包括子蛊母蛊的寄生可能发生了调换。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凑在希微耳畔道：“那灵鼠是我让人抓的，特地选了只最丑的，蛊虫也是我放的。不过子母蛊调换这事，多半是我爹悄悄动的手脚。”
　　人被一只丑不拉几的灵鼠疯狂爱慕，还不得不与它相处，就已经足够折磨人了。而当事情翻转过来，一个人深深爱上一只丑不拉几的灵鼠，那就更是一场笑话……希微听了这个故事不甚惊讶，因为早在当初，她便已看出了几分端倪，如今听了更是解气。
　　云笙说完看看她，她也看看云笙，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过她俩心里还是有些微感到意外的，毕竟前世的苏昊阳不是简单人物，今生他也能在清晏道君的眼皮子底下逃脱。两人原以为再见时那只灵鼠早该被解决，如今看来下在云笙身上的蛊当真不是简单货色，便是苏昊阳自食恶果也无法摆脱。
　　这样想想，刚笑过的希微又有些心有余悸。她抬手抚上云笙侧脸，满脸庆幸的说道：“幸好当初早早发现了那蛊，否则你真为之所控，于我又是何等残忍？”
　　这无疑是句情话，希微灼灼的目光中也满含爱恋，听得云笙心动不已。
　　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凑上前在希微唇角吻了一下，笑得眉眼弯起：“怎么会？那样一个人，有什么值得我为他心动的？你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完这话，踌躇一番，云笙又神神秘秘说道：“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云笙对希微，鲜少隐瞒什么，所以她打算将自己曾经的奇遇告诉她——黄粱一梦，真真假假，到如今梦境已过大半。尤其两人命中的坎坷，此时皆已不复，那么说出来也只当一场笑谈。
　　可惜，云笙的话刚开了个头，便被希微抬手止住了。她眨眨眼，不解道：“怎么了？”
　　希微回头往天行宗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昊阳出去了。”
　　云笙惊讶，其实之前那般情形，她这个炼丹师才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可她记得梦境里“陆媛”身边人才济济，她不确定其中有没有同行，所以才没敢轻举妄动。而现在希微这般表现，云笙就不得不问一句：“方才你在他身上做手脚了？”
　　希微没有否认，指尖往虚空一点，便能瞧见一道牵引若隐若现的指向了城主府外：“一点小手段罢了。我自己弄出来的，旁人很难发觉。”
　　云笙听罢不禁赞一句“厉害”，然后又问：“那咱们要跟上去看看吗？”
　　希微毫不犹豫点头：“自然，不跟去他恐怕就要跑了！”
　　见过两人后的第一时间离开，希微不信苏昊阳只是出门逛街的。他恐怕没想过这么快暴露人前，而她与云笙又去得太快，多少有些打草惊蛇了。
　　不过这却正好方便了两人，陆媛一群人聚在一起，她们还真不好下手。现在苏昊阳既然自己跑出来了，她们自然不能放过这大好机会。两人当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杀心，然后希微抛出一柄飞剑，便拉上云笙一起踏剑追了上去。
　　而另一边，刚刚离开城主府的苏昊阳则突然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忽然将他笼罩。他飞快回头向后张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却不敢有半分侥幸。
　　当下捧着他心爱的灵鼠，脚下生风混入了街上往来人流……


第114章 飞羽城（十）
　　苏昊阳离开城主府是想出去避避风头, 但离开飞羽城，他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原因无他，他肯隐姓埋名跟在陆媛身边做戏也要混进飞羽城, 自然是有着自己的打算。其一是为利益，其二就是为了报仇了——他从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不过这一切的打算，在苏昊阳发现自己真被人盯上的那一刻就生出了变故。一开始他试图混入人群脱身，失败后也不是没想过放手一搏。然而就在那时，原本乖乖缩在他怀中睡觉的灵鼠忽然醒了, 小家伙似乎也意识到了笼罩而来的危机, 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苏昊阳被躁动的灵鼠咬了一口，甚至见了血。当时眼中便有凶光一闪而逝，但后来很快又被温柔取代, 担心动手会伤到灵鼠的前提下, 索性遁逃出城。
　　云笙和希微循迹而来, 发现苏昊阳转道出城也没放弃的想法，当下调转方向继续追了上去。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苏昊阳逃跑的速度竟是极快，哪怕是希微御剑去追，一时半会儿竟也没能追上！
　　到了此时，云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昊阳他, 元婴了？！”
　　云笙惊讶极了, 之前见到苏昊阳时, 他裹着斗篷混在陆媛的一种追随者中, 看起来称得上毫不起眼。云笙因此没有特别留意到他, 也就忽视了当时一屋子人修为都比自己高的事实。而现在再看苏昊阳的逃跑速度, 简直堪称一绝……所以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在短短几年内，从炼气修炼到元婴的？
　　这速度, 都不能用天纵奇才来形容了，甚至比起梦境中的他还要厉害——梦境中的苏昊阳有“云笙”疯狂砸资源，有宝物改善资质，还不缺名师指点，到此时也不过金丹巅峰。可如今的苏昊阳失去了这所有的助力，竟一步元婴，他难道真是什么天命之子不成？！
　　云笙觉得这想法荒谬极了，可除了气运之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了。
　　倒是希微，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过半分惊讶，盖因她阅历比起云笙丰富许多：“外力相助罢了。我看他根基不稳，恐怕今后道途艰难。”
　　话虽如此，但对于一个本就没什么修炼前途的外门弟子而言，能修炼到元婴几乎已经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了。而希微眼光毒辣，更是看出苏昊阳身上另有猫腻，否则她也不是得罪不起陆媛一行人，非要等苏昊阳落单才出手。
　　两人简单对话几句，云笙的心也安定下来。待回神再一看周遭景色，竟是已经出了城，而且越飞越偏，活像是被人引到了偏僻处杀人夺宝。
　　云笙这念头刚生出来，就见前方一道黑色人影久久伫立，似乎已经等候她们许久了。
　　对于苏昊阳这人，云笙下意识警惕，见状便抓紧了希微的衣袖，险些以为真是对方特意引自己过来的。可还不等她们说话，就听前方传来一道嘶哑声音：“两位跟了我许久，莫不是想要杀人夺宝？那可不巧了，我这穷人两袖空空，你们怕是要白忙活一场了。”
　　乍一听到这话，云笙都愣了一下，险些怀疑自己当真是什么劫匪。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对方是故意的，故意说话分了她的心神，然后毫不犹豫冲二人出手。
　　只见苏昊阳说着两袖空空，便配合的抬手抖开了斗篷，像是真要将衣袖露出来给二人看看似得。但当他身上裹着的黑色斗篷敞开，内里露出的却并非什么法袍内衫，而是乌压压一片。
　　起初云笙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不像是衣裳，下一刻却见那片乌黑蠕动起来。还没等她倒吸一口凉气，便见无数只黑色小虫突然振翅而起，如箭般向二人袭来。
　　“小心，是蛊虫！”希微一把将云笙护在了自己身后，同时挥出一剑。
　　凌厉的剑风裹挟着灵力向前劈落，途径的山石树木都在这一招之下化作了齑粉。迎面飞来的那些蛊虫自然也不能抵挡，只堪堪坚持了几息，便在剑气下陨落。可那坚持的几息却也给这些蛊虫带来了生路，飞在最前方的蛊虫挡住了攻击，后面的蛊虫便趁机飞逃避开了袭击。
　　密密麻麻的蛊虫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直面攻击时四散而逃，等到攻击落空后又飞快聚拢形成攻势。前后不过数息，便再次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了过来。
　　云笙甚至听到了这些小虫子振翅的声音，一张脸都快要绿了——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不巧怕虫，尤其是成群结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虫子，看一眼就能让人头皮发麻。而更糟糕的是，希微的攻击效果似乎有限，重新扑来的虫子看上去规模并没有减少。
　　希微倒是不见焦躁。眼见着剑气杀伤有限，她索性便将灵剑收了起来，紧接着素掌一翻，两枚黑白棋子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而后随着灵力注入，黑白二字散发出阵阵宝光，被希微忽的高高抛起……
　　“星罗棋布！”希微低喝一声，便见那黑白二字中忽的绽出一阵耀眼金光，紧接着那些金光一分二、二分四，很快编织成了一张平展的大网。或者从高处往下看去，便能发现那些金光与其说是在织网，不如说是幻化成了一方棋盘。
　　棋盘随风便涨，越来越大，终于将在场的几人统统笼罩了进去——云笙和希微自然站在了同一个棋格之中。格子里生机盎然，连空气里似乎都蕴藏着更多灵气，呼吸吐纳间亦是浑身舒畅。而与她们不同的是，正准备逃走的苏昊阳也被困在了一个格子里，里面刀山火海陷阱重重，外人即便看不到格子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能看到苏昊阳身上的伤也在飞快增多。
　　这天差地别的待遇由谁设计不言而喻，而更值得一提的却也不是苏昊阳此刻的恼怒与狼狈。就在云笙二人身前丈余的地方，一群黑色蛊虫已经许久没有靠近了。
　　它们当然不是失去了攻击意图，它们只是被困在了方寸之间，也再找不到目标罢了。
　　云笙见状不等希微继续出手，看着那些蛊虫的第一反应就是翻自己储物空间。索性她记性极好，几乎没有耽搁便翻出了自己想要的，然后二话不说就冲着那些蛊虫撒去。
　　希微也没阻拦，问她：“那是什么？”
　　云笙顺手往她手里塞了一瓶药，接着才答：“没什么，杀虫剂罢了。”
　　希微听罢沉吟一瞬，觉得这名字不错，而且用在蛊虫身上似乎也很对症……她正想着，就见眼前被困在格子里黑压压一片的蛊虫忽然有了动静。它们挣扎翻腾，甚至有些去啃咬自己的同类，然后再将咬死的同类吃掉，习惯性以此壮大自身。
　　同类相残也算是蛊虫的天性，但可怕的是那些蛊虫吃着吃着身体一歪，就直接倒下咽气了。如此双管齐下，不过短短片刻，那一片可怕的蛊虫就死了个七七八八。
　　云笙志得意满，苏昊阳却险些被这一幕气死：“岂有此理，你们居然敢杀我的虫！”
　　这位仁兄不是玩老鼠，就是玩虫子，云笙当真嫌弃得不行。再说她本就是来报仇的，自然更不怕苏昊阳的气急败坏，当下冲着他的方向就是一把药粉。
　　别看双方距离还远，但修士的力道控制岂是凡人能比？
　　云笙的药粉顺利送到了敌人跟前，可苏昊阳根本不敢接。他连碰都不敢碰，“噌噌噌”连退几步躲到了格子最远处，就怕一不小心让那些药粉影响到自己身上剩下的蛊虫，搞不好就是一场反噬。
　　见状云笙心里也有数了，还以为对方如今是什么厉害人物呢，结果到头来居然还是这么怂。她心中不禁嗤之以鼻，但也不准备和苏昊阳叙旧，只与希微对视一眼交换个目光，二人便都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云笙率先撒出药粉，希微同时调动阵法之力助她。
　　如此只眨眼的功夫，苏昊阳所在的格子就被药粉笼罩了。当第一缕杀虫剂接触到他的身体，他就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叫，既是痛的，也是慌的。
　　紧接着下一刻，云笙二人就涨了见识——就见乌压压一片蛊虫忽然从苏昊阳身上蹦了出来，既像搬家又像逃命，飞也似的躲避着几乎占据了整片格子的药粉。可总也有躲不过的，其中又有大半扛不住云笙的强效杀虫剂，片刻功夫便扑簌簌落了一地。
　　此时再看苏昊阳，便赫然发现他整个人都单薄了许多。即便他身上还裹着那件黑色斗篷遮挡，却也挡不住他此刻狼狈，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得简直只剩下骨架一般。
　　云笙看着嫌弃极了，还嫌那些蛊虫死得不够快，在苏昊阳的咒骂中又掏出了一只药瓶。
　　希微却笑着拦下她：“好了，你省些药，接下来的我来。”
　　话音落下，脚下棋盘光芒大作，瞬间释放出无尽威压……当然，是只针对苏昊阳一人的，瞬间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连咒骂也说不出口了。
　　云笙见状有些诧异，又似乎理所当然道：“我还以为他这么快元婴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是个花架子。除了那些蛊虫，他似乎就没别的手段了？”
　　希微闻言嘴上附和了两句，眼角余光却没忘了观察苏昊阳。果不其然看到他眼中怒火滔滔，却并没有绝望之意，大抵不是准备了后手，就是找好了援兵？


第115章 飞羽城（十一）
　　希微和云笙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这次也是做好了杀人的准备而来。
　　既然看出了苏昊阳还有后手，希微自然不会给他机会发生。当下指尖轻动，似拨弄琴弦一般, 眼前的大阵便在她的操控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变化当然是针对苏昊阳的，一方面加强了二人防御，另一方面也将最强杀机送了过去。
　　一切发生，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换个庸碌之辈恐怕连反应都不及, 就得陨落在阵法碾压之下。但苏昊阳几次死里逃生, 对危机的感知几乎到了极致。
　　几乎就在希微动手的一瞬间，苏昊阳也放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只见一道金光自他心□□出，飞快撞上将他困锁的大阵棋格, 那光芒几乎与阵法融为一体。但也只是几乎, 下一刻便仿佛有“咔嚓”一声脆响在耳畔响起, 困住苏昊阳的棋格寸寸碎裂。
　　究其源头，居然只是个手指粗细的圆孔，却正是被之前那道金光所破！
　　云笙没料到还有这般变故，已经左手杀虫剂，右手毒|药准备好撒苏昊阳一脸。可苏昊阳显然没那么蠢冲上来找死，他身上束缚一去, 当即化作一道流光便要往远处遁去。
　　不得不说, 这一下猝不及防, 苏昊阳的逃跑更是果决。然而他越是难缠, 希微便越是不能再放他离开, 当下指尖又是一阵拨弄, 星罗棋布在她的超控下，又飞快生出了许多变化。于是苏昊阳化成的流光不仅没能从看好的缺口离开, 反而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屏障。
　　苏昊阳气急，可这次遇上阵法师加炼丹师这样的远程控制攻击，也是真将他克制得死死的。否则但凡是血肉之躯，又岂会不怕他的蛊虫？！
　　然而再是气恼，他也明白逃命要紧，当下只得狠狠心再次放出之前破阵的金光。
　　结果自然和之前一样，也不知那金光究竟是什么，居然再一次强势破开了希微的阵法。只不过这一次希微早有准备，所以金光破开一道屏障，之后自然还有第二道等着。
　　阵法师难缠便是如此，除非你堂堂正正看穿破阵，或者一击破阵暴力输出，否则对方总有无数后手等着你，拖也能将人拖死！
　　苏昊阳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既没有正常破阵的本事，也没有暴力破阵的实力。当下只能咬牙驱使那金光继续突破，而他则紧跟其后，一步步艰难向着大阵边缘突破……速度不算慢，但就算是云笙也发现了，随着金光离体的时间越长，苏昊阳的脸色便越发苍白乃至透明。
　　而作为星罗棋布的操控者，希微对阵中情形却要看得更加清楚。比如那道金光，既不是什么强力法宝，也不是什么攻击秘法，而是一只狰狞的金色蛊虫！所谓的打破阵法，也并非打破，而是那蛊虫吞噬了阵法能量，将阵法运行强行打破，才会致使其崩溃。
　　起初发现这一点时，希微也有些担心，觉得遇上了对手。可再看看苏昊阳的脸色，便明白操控这金色蛊虫于他而言也十分艰难，那么事情就简单起来了，看谁先扛不住就是。
　　事实证明，先扛不住的不可能是操控阵法的阵法师，而只能是那个勉力破阵的人。
　　当苏昊阳好不容易挪到大阵边缘，眼看着距离脱困只有一步之遥时，他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那一瞬间，他的眼中迸发出无限希望——这次是他大意了，没料到对方还擅长阵法，但只要让他脱身，下一次他必十倍百倍的报复回来！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苏昊阳眼前光景一转，与本命灵蛊的距离骤然拉开。他只觉心口一疼，便惨叫一声捂着心口倒下，骤然颠倒的视野让他看清，他好不容易突破到大阵边缘，居然一朝又被拉回了原处。这还不止，如今的他与本命灵蛊之间也隔了数方棋格，灵蛊几乎失控！
　　苏昊阳意识到这些之后，只觉胸中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一口血吐出来。他赤红着双眼看向玩弄他的始作俑者，反手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物：“混账，是你们逼我的……”
　　云笙和希微见识都不差，一眼便认出那苏昊阳手中拿着的是震天雷，传说中能引下天雷共鸣的法宝。只不过这玩意儿不是用来对敌的，更不是用来引天雷淬体，而是用来同归于尽。
　　“不好，快退！”云笙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希微就要后撤。
　　希微却并不怕，抬手间掷出一物，在场另两人下意识随之望去。便见一座金色小塔被抛至半空，迎风便涨，眨眼功夫变得庞大无比，冲着苏昊阳当头罩下——若是几年前，苏昊阳可能还认不出这是什么，可当年云笙几人失踪，镇魔塔重现的消息也随之传遍天下。
　　苏昊阳的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催动手中的震天雷，口中刚喊了一声：“不——”
　　然后他就被镇魔塔兜头罩下，收入其中，连同他的震天雷一起。而失去与天地的联系，震天雷即便在镇魔塔内被催动，也得变成半个哑炮，几乎再没作用。
　　事情的发展如此急转直下，云笙也松了口气，旋即便喜道：“希微，你已经能够操控镇魔塔了吗？”
　　希微抬手一招，收了人的镇魔塔便再度缩小向她飞来。只是还没等她回话，便见一道金光猛地撞上了镇魔塔，力道之大竟是将镇魔塔都撞得轻轻晃了晃。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即便苏昊阳的本命灵蛊再厉害，也不可能撞破镇魔塔的防御，更不可能与镇魔塔内的苏昊阳汇合。
　　如此一来，苏昊阳也根本没有再出塔的机会。哪怕他不是魔修，可只要与自己的本命灵蛊分离一时半刻，约莫也便耗死在塔内了。
　　希微见状收回了手，也不急着收塔了，就看着那金色灵蛊与它的主人一起垂死挣扎：“还没有，如今不过勉强能用罢了。你若要我将合欢他们放出来，我也还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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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昊阳出事的时候，城主府内的陆媛等人几乎第一时间便有所感知。
　　陆媛是第一个发现的，倏然起身冲众人道：“不好，昊阳出事了，咱们快去救人！”
　　一屋子男人几乎都是陆媛的爱慕者，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情敌。没有人知道，苏昊阳的真爱是他那只时刻不离身的灵鼠，所以众人自然也将他视为情敌。现在听到他出事，紧张的没几个，倒是幸灾乐祸的不少，更因陆媛的紧张态度而拈酸吃醋。
　　因此种种，这一行人虽然早早就收到了苏昊阳的求救，行动起来却并不快。等到众人有意无意的拖拉着赶到现场，别说苏昊阳了，就连他半片衣角都寻不到了。
　　陆媛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一滩血迹上，正是苏昊阳之前吐的血。她自然有办法查证鲜血所属，当下脸色就是一变：“昊阳果然出事了，他的气息在这里就消失了……”
　　有人低声接了一句：“不会是死在这儿，被人毁尸灭迹了吧？！”
　　苏昊阳并非真心，陆媛手里自然没有魂灯之类可以查验主人生死的东西。然而一个人的气息骤然消失，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这话虽不好听，却极有可能。
　　陆媛心知肚明，回过头狠狠瞪了那说话人一眼，后者勉强收起幸灾乐祸的笑，但态度依旧轻慢。
　　这群男人的关系便是如此，可他们争风吃醋，陆媛又有什么办法？她也只是瞪了那人一眼，紧接着手中捏个法诀，施展秘法抓去周遭气息——看样子救人是来不及了，但好歹相交一场，苏昊阳被人所害，她自然也得替他报仇。
　　一瞬间，周遭十里的气息全部往陆媛聚拢而来。除了正常的山川草木之气外，每一点逸散在空气中的力量都逃不过她的捕捉，而她只要记住这股力量，便总能找到力量的主人，从而找到凶手。
　　然而只是短短几息，陆媛便倏然睁开了眼睛，眼中还残留着几分惊疑不定。
　　然后缓缓地，她将目光投向了旁边一个气质张扬的青年身上。
　　青年扬起眉，不解道：“阿媛你看我作甚？”
　　陆媛眼眸深深，缓缓道：“这周遭残留最多的，除了昊阳的蛊虫气息，就是上古魔族的气息。”
　　青年闻言顿时炸毛，原因无他，自从万年前镇魔塔横空出世，最先镇压的就是那些非我族类还为祸一方的魔族。以至于上古魔族在魔道之中几乎灭绝，唯有青年身上还残留了几分血脉，现在陆媛的话明显是在怀疑他：“阿媛你怀疑我？我们之前都在一起的，再说我害那小子做什么？”
　　然而他话音落下，立刻便有人接话道：“我怎么记得，你们一族有种天赋，即便不到分神也能化出一道分身。而且是保留所有实力，可以以假乱真的分身。”
　　此言一出，毫无疑问是将青年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自知辩解无用，更不可能为此暴露种族的秘密，索性一甩袖转身就走：“哼，既然阿媛你不信我，那我走便是！”
　　陆媛见状神色挣扎了一下，最后青年不过走出去十来步，便又被她追上了。
　　一群人吵吵闹闹，打道回府，似乎转头便将苏昊阳给忘了。


第116章 飞羽城（十二）
　　解决完苏昊阳, 云笙和希微收拾残局，又刻意布置了一番。随后两人便隐匿了踪迹，等来了陆媛一行, 之后自然也没错过这群人的交流。
　　直到陆媛等人离开，云笙这才开口：“陆媛身边，居然还有魔族？！”
　　希微对此却不诧异，因为前世她就已经见识过另一个“陆媛”的魅力了。那时她身边岂止有魔族，甚至还有避世多年的妖族, 而且和那个上古魔族血脉一样, 那妖族也有不凡的血脉身份。若非这群人围着陆媛只顾着争风吃醋，一旦成长起来，恐怕能将修真界搅个天翻地覆！
　　不过那是前世的事了, 前世的“陆媛”也没什么野心, 更没有去争什么魁首之位。可今生明显不同, 她不仅争了名，还来了飞羽城，显然是有心作为。
　　希微拿不准陆媛的加入会带来怎样的变故，但好在如今扛大梁的也不是她。于是她能够理所当然的对云笙说：“咱们先回去吧，今日这些事，也别瞒着道君。”
　　云笙也不觉得向亲爹求助有什么不对, 于是点点头, 与希微一起打道回府。
　　两人向来低调, 出城时又刻意避开了旁人耳目, 归来自然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二人回来之后也没有耽搁, 当即便去见了清晏道君, 将陆媛的事与他说了。
　　清晏道君听罢也有些诧异，原因无他, 陆媛的事还是他告诉两人的。当时等在前堂外的那些陆媛追随者他都见过，却不曾发现里面还混了魔族！再加上如今又是正魔大战的关键时刻，他也不免担心那魔族会是奸细，当下态度便郑重了三分，而后叮嘱两人守口如瓶。
　　云笙和希微自然答应下来，转道出去后，恰好碰到了流景。
　　流景看见二人后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似乎想要转身就走。可转念想起什么，又咬咬牙顿住了步子，接着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道：“舒仪那边，我已经邀请过她了。她身上并不异状，或许当年那魅魔根本没有附身在她身上，又或许脱身之后早已离开。”
　　两人没想到魅魔的事也这么快有了定论，不过既然舒仪没问题，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云笙听罢露出抹轻松，笑着道谢：“这样就好，有劳师姐了。”
　　流景“嗯”的应了一声，似乎也不想久留，很快就寻借口离开了。
　　直到人走远了，希微才收回落在流景身上的目光，一低头就发现云笙正眯眼看着自己。她微怔，继而恍然，忍着笑微微上前半步：“怎么了，这样看我？”
　　云笙不说话，也收回了目光，但肉眼可见不太高兴。
　　希微见状终于没忍住，唇角微微弯了起来：“我闻着，今天的风怎么好像有点酸啊？”
　　云笙当即恼了，抬手就在希微那张漂亮的脸上捏了捏，直捏成一副滑稽模样：“别瞎说，师姐的醋，我吃得着吗？！”说完顿了顿，才有问：“你方才一直盯着她做什么？”
　　希微也知道云笙没有吃醋，玩笑两句，云笙要捏脸也由着她。她抬手搂住云笙的腰，解释道：“方才你没发现吗，你师姐的态度好像有些不对？”
　　云笙闻言愣了愣，仔细回忆一番，似乎真是如此。但她对师姐的了解，从来比不上师姐对她，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对方反常的理由。当下为难的皱起了眉，又回头张望两眼，可流景早已经走远了，哪里还能看到些什么？
　　希微见状反倒不想她将注意力分给旁人，于是双手捧脸将她转了回来：“好了，没事，应该是你师姐的私事，她既然不说，想必心中是有计较的。”
　　“是吗？”云笙不确定，不过比起流景，她显然还是更在意希微的。
　　************************************************************************
　　这日魔道又来攻城，正道修士与之鏖战一日，傍晚方归。
　　云笙这炼丹师照例还是不上战场的，直到战事结束方才带人前去救助善后。
　　不巧的是今日希微遇上个劲敌。而自从镇魔塔雷劫之后，她身上魔气尽消，前世的种种手段如今算是废了大半，剩下的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出来。于是束手束脚，终是受了些伤，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可把云笙心疼坏了。
　　云笙一边替她处理伤口，一边往她手上塞防御法宝：“你怎么伤得这般严重？身上法宝若不够用就与我说，我这里多得是，废几件法宝也比你受伤来得好。”
　　大小姐一开口，一如既往的财大气粗，语气虽冲却满满的都是关心。
　　希微被训了也不恼，云笙塞给她什么她就收下，口中“是是是”“好好好”的应着，堪称乖巧。以至于旁边的天行宗弟子偶然瞧见，惊得差点没将眼珠瞪出来。
　　小两口正旁若无人的交流，忽然听见人群之中一阵骚动传来。云笙正好替希微裹好了伤口，循声抬头一看，正瞧见陆媛带着她那一群追随者经过。
　　前呼后拥，看上去毫不威风。
　　云笙没说什么，只等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道：“她怎么还在这儿？还有那魔族，居然也还跟着。”她爹的办事效率没这么拖沓吧？！
　　希微显然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却没质疑清晏道君的办事效率。她往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瞧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旁边传来了旁人的议论。仔细一听，竟都是对陆媛一行人的夸赞与羡慕，显然这群人之前刚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云笙听得表情微妙，希微倒是笑了：“她们出力不小，岂不是正好？”
　　也行吧，云笙就是有些遗憾，自己没能和希微并肩作战。
　　……
　　希微今日受了伤，晚间两人休息得也比平日更早些。
　　入睡前，云笙又解开希微手上的绷带检查了一番，所幸她虽不能与她并肩作战，但炼丹的本事着实不差。傍晚时深可见骨的伤势，用了药晚间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伤口处只于了一道嫩红伤疤。之后只需希微自己用灵力梳理经脉，用不了两日便能痊愈了。
　　云笙见状稍稍放了心，扔开绷带后想了想，反手又将炼丹炉掏了出来。不等希微说些什么，又拿出只眼熟的储物戒指，说道：“希微你先休息，我再去炼两炉丹。”
　　希微一眼就认出了那只储物戒指，正是当初自己在镇魔塔中给云笙的，里面装的都是当年她在冰原秘境中寻到的那些灵植——十之八九都是针对魔修的，当年镇魔塔二层那些魔族，也都折戟于此。不过她收集的灵植很多，镇魔塔用过几回之后显然还有的剩，云笙这是又打上主意了。
　　目光在炼丹炉上一扫，希微甚至可以想到明早的场景——云笙随手扔给她一戒指毒|药，然后壕气的一挥素手对她说：“下次打架别急，先往对面撒一把药再说，毒不死的才有资格让你动手！”
　　想到那般场景，希微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云笙正拿着炼丹炉要走，闻声停下，奇怪看她：“你笑什么？”
　　希微抿着笑摇摇头，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却是星光熠熠，以至于云笙一时看得有些失神。两人关系今时不同往日，她心念一动自然也不必忍着，上前两步踮起脚便将吻轻轻落在了希微眼睛上。
　　柔软的吻轻轻落下，希微眼中笑意不变，却一仰头吻住了云笙……她是搬过来同住了不假，但两人这段日子其实都规矩得很。一来各种事情不断，好像堆积了七八年的杂事全都一股脑冒了出来，让人不得不费心理会。二来也是在清晏道君眼皮底下，两人虽然结契，但还是收敛些为好。
　　之前清晏道君有意无意透露过口风，等之后有空回去正阳宗，两人还要补办一场结契大典。两人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镇魔塔内的那次结契，并未得到天地认可。
　　不过以上种种，希微暂时是想不起来了，谁让今夜气氛正好呢？
　　云笙也是这样想的。这时候她哪里还记得炼丹，炼丹炉早就因为碍事被她收起来了。她一手环住希微脖颈，与她细细吻在一起，房中气氛也渐渐有了变化。那双清亮的杏眸不知不觉染上了暗色，另一只手按下了希微的手，低声说道：“今天你手受伤了，让我来。”
　　希微一顿，没有反驳，这种时候也不必计较这些。屋中的温度越发炙热起来，两人结契的第二天就被镇魔塔传送分开，亲热的机会其实不多，如今便似干柴遇上了烈火。
　　云笙一手落在希微肩头，手上稍稍用力，希微便顺势被她推倒。
　　身子前倾，云笙正要压上去继续，忽然外间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好似石破天惊……就是个死人，这时候也得被这动静惊得诈了尸，云笙自然也被吓了一跳。
　　暧昧旖旎的气氛一瞬间破坏殆尽，云笙还来不及黑脸，便听外间接连响起了动静。紧接着理智回笼，终于想起如今所在乃是飞羽城，正是正魔两道对峙的第一线。难不曾白日那一场还没打够，那些魔修又趁夜偷袭来了？！
　　希微眼中也早恢复了清明，当下翻身而起，略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便冲了出去：“你先别动，我出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然而很快，云笙便发现打斗之声的中心，正是城主府。


第117章 飞羽城（十三）
　　突如其来的巨响打破了城主府深夜的平静, 无数人的好梦被惊扰，第一时间冲出了房门。
　　云笙黑着脸恨恨的捶了下床板，难得没有听从希微的话, 转眼也收拾收拾冲了出去。结果刚出房门便发现城主府上空正有人斗法，而先一步出来的希微也没走远，就在屋顶上方观战。
　　她踩着飞剑到了希微身旁，望了眼上空打斗激烈的几人，居然在其中发现了自己亲爹的身影。她当即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于是忙问身旁人：“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我爹也被惊动了？不对，还有你师父，还有菩提山那几个长老, 居然都出手了！”
　　希微表情很是凝重, 因为她比云笙认识的人更多, 一眼看去不仅认出了正道几个大能，同样也认出了来袭的魔道人物——三个魔将，两个长老，至少都有不低于合体期的修为，如今却齐齐出现在这城主府内。若非城主府本身有结界防御，这些人动起手来, 随便一招都能把此地轰平了。
　　不过魔道这些人, 希微都是上辈子认识的, 如今的她可没有这般广博的见识。于是她只能说道：“不清楚, 我刚出来, 应该是魔道那边有大能前来偷袭。”
　　云笙仰头去看几人斗法, 只觉眼花缭乱，更多时候只能瞧见灵力迸发时留下的残影, 压根看不清那些人动手的痕迹。她自知这是因为实力相差过大的缘故，一时间揪心极了，便向希微寻求安慰：“我爹好像被针对了，他不会有事吧？”
　　在场的几个正道大能中，清晏道君的修为是最高的，自然也最被针对。此刻两个魔将联手围攻他，偏几人动手速度太快，云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自是忧心不已。
　　希微如今的修为也赶不上前世，但好在她经验比云笙丰富，仔细观察片刻便说道：“放心，道君修为高深，尚且游刃有余。”
　　云笙听罢松了口气，想要帮忙，可这种级别的战斗又哪里是她能插得上手的？
　　不止是她，此时整个城主府的人都被惊动了，其中不乏修为比她高上一两个大境界的，可却没有一人敢于上前。便是那些门派长老们露面了，也只是约束着弟子远撤，以免被上方的战斗波及。至于上去帮自家掌门什么的，他们没这个能力，也根本没想过。
　　……
　　当此时，高空之中，几人一边斗法一边嘴也没闲着。
　　一个魔将率先开口挑拨：“哟，清晏老儿你这是早有准备？和尚还被你们拉上了一起，这看来看去，居然只有姓于的什么都不知道，之前莫不是还在睡大觉吧？！”
　　于掌门闻言瞬间脸黑了三分，倒不是因为这简单的一句挑拨，而是因为真的没人与他通气，而清晏道君和菩提山长老怎么看都是早有准备。更不巧的是，这些魔修一来还就盯上了他，他猝不及防受了些伤事小，众目睽睽之下这般狼狈才更让人懊恼。
　　不过这话清晏道君自然不可能承认，他冷笑一声回道：“你便是挑拨又如何，今夜总归是要留下的。”说罢手上攻击一重，顿时将对方打得连退几步。
　　魔修们眼见占不了便宜，互相打个眼色，便要撤退。
　　可人都来了，清晏道君几人又哪里肯放他们离开？就在几人四散而逃之际，清晏道君抬手一指划空，天际之上顿时亮起一阵金光，便有天罗地网倾覆而下。
　　至于撕开的传送卷轴？那也敌不过于掌门的含怒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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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本该平平静静，白日里刚与魔修们打过一场，谁也没料到他们居然半夜还来搞事——这着实是没什么必要的，因为城主府都有阵法护持，飞羽城自然也有护城大阵。魔修们各使手段偷溜进城一两个问题不大，但想要无视护城大阵直接大举攻城，则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如此，偷袭又有什么意义？几个混进飞羽城的魔修没根基没后援的，即便真将城里闹得天翻地覆，他们又与耗子进了猫窝有什么区别？
　　除非来的是死士，可事实上来的却是大能！
　　希微便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我听闻，护城大阵掌握在城主手中，所以阵眼一般也都设置在城主府内，由城主亲自镇守……魔道这些人，莫不是打着破坏阵眼的主意来的？”
　　云笙想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可惜正道这边也不都是傻子，结果就是魔修自投罗网了。
　　可两人也都算不得高兴，因为今晚注定不平静——就在清晏道君几人将魔修留下，一群大能打生打死之际，她们这些围观的也被几位长老分派了任务。那便是趁着魔修那边派人过来偷袭，本身没什么防备，正道这边也打算组织人手反攻一拨。
　　甚至就连希微和云笙手里，也被塞了两份传送卷轴。一份是传送去魔道掌控的魔渊城，一份则是从魔渊城传送回飞羽城的，明晃晃杀一波就跑的架势。
　　云笙最后看一眼还在与人打生打死的亲爹，又看向希微，问她：“去吗？”
　　希微其实不赞同云笙去，因为哪家的炼丹师也不是冲在战场前方的。可她对上云笙的眸子，便知道她主意已定，那杏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可不是她随便一句话就能浇灭的……罢了罢了，想也知道云笙现在肯定是一肚子火气，大不了她一会儿多护着她些便是。
　　于是希微点头了，而就在她点头之际，周遭已经有不少人撕开了手中的传送卷轴。
　　……
　　希微和云笙自然还是同进退的。两人合用一卷传送卷轴，撕开之后只见眼前白光一闪，还不待两人眨眼适应，眼前的光景便已经换做了另一幅模样。
　　正道这边准备的传送卷轴，定点的传送位置大概有些随机，两人传送过后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广场上。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地面，抬头能瞧见前方有立柱高台，而更让两人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此刻广场上灯火通明，打斗之声已经随着她们降临而响起。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是请君入瓮，她们则是瓮中的那只鳖！
　　希微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敏锐，几乎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情形，便已经察觉到了危险迫近。她二话不说将云笙拉倒了身后护着，紧接着手中出现一柄灵剑，毫不犹豫一剑劈落。
　　她并不是剑修，但雷灵根修士不论怎么打，战力都是疯狂加成。就好比她此刻一剑劈落，除了寻常剑气之外，更有一道蓝紫雷电噼啪环绕，眨眼功夫便将射来的一片灵箭斩落在地。也是直到这时，希微才瞧见这广场上不仅灯火通明，周遭更有无数弓箭手隐匿埋伏。
　　弓箭手这种存在，大多出现在军中，修士里以弓箭为法器的更是少之又少。原因无他，这就不是个适合斗法的兵器，而修士门派之中也少有军队存在。
　　可这一回，一行人可算是遇上硬茬了。这些隐于暗中的弓箭手都不是凡人，而是少有习练弓箭的修士，并且他们的出现并非一两个，而是成百上千。于是当千百只灵箭齐射，哪怕单个实力寻常，猛然出击之下吃亏的也不在少数。
　　云笙就完全没想到会有弓箭手袭击，见希微一剑破开箭雨，还有些心有余悸。她也丝毫不赶到庆幸，脸色甚至称得上难看：“不好，这边有埋伏！”
　　话音落，她也不打算耽搁，立刻拿了回返的传送卷轴撕开，就打算撤退。
　　希微却没回头，她一手持剑一手捏诀，挥手间剑光伴着雷光劈落。除了招式本身的威力之外，那耀眼的雷光更是刺得人眼疼，于是那些隐匿的弓箭手和后续传送来的正道修士都被晃了眼。不待眼睛恢复，这些刚传送来的修士便察觉到了周遭的气息不对，于是提前做出了防备。
　　这边希微示警着后人，那边云笙撕开卷轴却没等来熟悉的传送光芒。她当即呆了呆，看着手中毫无反应的传送卷，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传送阵出了问题，有奸细！”
　　希微早料到不会那么容易离开，闻言倒也没多气馁，甚至豪气干云的说道：“那就杀回去。”
　　周遭还有不少先后传送过来的同道，本来发现被埋伏了，多少都有些心慌。再加上回城的卷轴失灵，更是让人难以保持平静。可听到希微这般豪气干云的话，心却莫名安稳下来，有人甚至出声附和：“就是，来都来了，杀回去岂不更好？”
　　此言一出，响应者无数，一时间豪言壮语与攻击齐飞。不待对手找上门来，他们便先一步寻了过去，也不管认不认识，看上去不像正道的就杀。
　　希微当然也没闲着，她的攻击甚至比所有同辈都强。大片的雷海在月下广场中迸发，一时间杀伤无数，便是偶有侥幸逃过一劫的魔修，也很快被对手补了刀。
　　一时间，广场上打得有声有色，就连云笙都趁机摸了几个人头。
　　众人的气势渐渐高涨，觉得杀回去也不是不能。可就在这时，陆陆续续又有魔修赶到，众人好不容易升起的气势又被打压下去不说，受伤的人数也开始飞快增加。
　　无数人的鲜血滴落，洒在脚下的石砖上，充溢着灵气的鲜血沿着砖缝渐渐将广场覆盖。


第118章 飞羽城（十四）
　　云笙的实力很是一般, 但好在她身上的法宝足够多。于是她打别人一下，别人可能受伤，别人打她十下, 却连破防也做不到。更别提身边还有个希微时时维护，而她只需要在希微灵力消耗过大时，及时往她嘴里塞上一刻补灵丹，就能看到雷海继续绽放的盛景。
　　不过游刃有余的也只有她们二人而已。随着打斗的时间愈久却无法脱身，两人身边的同道渐渐倒下不少, 不认识的便罢, 云笙甚至看到两个正阳宗弟子遇难！
　　这般一面倒的境况，让人实在放心不起来，云笙也担心二人最后走脱不得。
　　又往希微嘴里塞了枚补灵丹, 云笙一面力所能及的攻击, 一面冲希微说道：“这里埋伏的人太多了, 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得设法脱身。”
　　希微明显比云笙更有成算，闻言手中法诀暂歇，翻手掌心多处两枚棋子：“我可布置临时传送，只匆忙间恐怕难以回去飞羽城。”
　　云笙闻言眼睛一亮，又问：“一次可传送多少人？”
　　希微一面应敌, 一面飞快在心里估算了一番, 答道：“十来人不成问题。”
　　此番事故发生在城主府, 率先被惊动的自然也是暂住在城主府中的那些人。其中正阳宗弟子不少, 云笙粗粗一眼扫过, 就能瞧见不止十人穿着正阳宗弟子服。希微或许能将这些人一次性传送脱身, 可其他人又如何？难道就要留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吗？！
　　云笙并非妇人之仁，但她更非铁石心肠, 又哪里能看着这么多人白白殒命。于是一时之间竟无法出口，说出让正阳宗弟子集合，然后丢下众人离开的话。
　　希微等了几息没等到她的回应，不用回头便也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她并不着恼，也不催促，因为她一直都知道，云笙就是这样一个有着柔软心肠的人。
　　只是现状也并没有留给她们更多时间犹豫，随着倒下的同道越来越多，希微面临的敌人和攻击也愈发多了起来。她一个不留神，便被一道攻击袭到了眼前，再挡已是不及，只得稍稍偏头避开锋芒。好在最后也无大碍，只被那攻击擦了一下，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伤痕。
　　一滴鲜血自伤口浸出，沿着脸颊缓缓滴落在地……
　　希微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匆忙间低头一看，便发现那滴鲜血已经滴落地面，与砖缝间充盈流淌的鲜血融为了一体。而她隐约间似乎感觉到了一股牵扯，以之前那滴血为契机，仿佛勾连了什么，让她心中生出些不详之感。
　　修士的感观最是敏锐，哪怕是心中隐约闪过的一丝念头，也不容忽视！
　　希微更是经历繁多，有着足够的警惕。当下也顾不上对面那些敌人，匆忙往地面扫视一眼，而这一眼果真叫她看出了端倪——经过镇魔塔一行，希微的阵法水平提升不少，这一眼看得虽匆忙，她却认出地面那些鲜血汇聚的砖缝，已然构成了一个大阵。
　　“不好，他们是以修士之血献祭，想要召唤出上古魔物！”希微几乎想明白了原委，盖因前世也曾有人如此提议。只不过前世魔道占上风，谁也不想打赢了得个破破烂烂的修真界，所以最后搁置了。
　　云笙闻言立刻想到了魔物入侵的可怕后果，几乎跳脚：“那怎么办，现在阻止还来得及吗？”
　　可能来不及了。因为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砖缝里早已经填满了鲜血，大阵的阵纹也被鲜血绘制完成。这召唤大阵已经算是完成，端看对方何时开启罢了。
　　希微对此心知肚明，但趁着大阵还没开启，干等着什么都不做显然更不可取。她当即将攻击下移，一面用剑气破坏阵纹，一面用雷电炙烤鲜血……效果不能说没有，但也只能算是杯水车薪。更别提她的意图被对手发现，围攻牵制她的人顿时多了一倍。
　　两人瞬间压力倍增，而更糟糕的是希微的举动显然被幕后之人看在了眼里。于是准备就绪的大阵自然不再耽搁，很快亮起了莹莹红光，将整片广场都映出了几分不详。
　　“不好，大阵开启了！”希微说了一声，忙放出一片雷海逼退敌人，拉起云笙便逃。
　　两人此时还处在大阵内部，谁也不知道继续留下去会怎样。云笙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扬声喊了一句：“魔修要拿我们献祭，大家快逃！”
　　其实不必她喊，众人也从脚下的大阵中感觉到了危险，几乎是与希微前后脚的开逃。只不过随着云笙这一喊，不少人留意到两人——她们一个是正阳宗的掌门之女，一个是天行宗的首席大弟子，别的不说，两家宗门的弟子却是下意识向她们聚拢而去。
　　人都有从众心，其余人见大家都跟着两人走，下意识便也跟了上去。于是两个人的逃亡变成了呼啦啦一片，引来了更多敌人的同时，也聚拢了更多的力量。
　　希微打头，如锋利剑尖向外刺去，众人随她而动形成一股锋锐之气，锐不可挡。
　　眼见着一行人就要冲出重重围困，逃出广场亦是大阵的范围，岂料飞在最前的希微忽然一顿，连带着周身那一往无前的气势都被折损。
　　云笙率先发现异样，忙问：“怎么了？”
　　希微拧紧眉头，似有不适，闻言反问：“你没事？”
　　云笙茫然的摇摇头，希微目光在她毫发无损的身上扫过，蓦地抬手摸了摸脸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她方才感觉到了一股牵引，隐约有所感悟，自己是被困在这大阵之内了。可云笙明显没有，因为她身上并没有伤口，也从来没有流下一滴血。
　　果然，受到大阵牵引的不知希微一人，许多人赶到大阵边缘，都再难往外迈出一步。她们惊疑不定，惊慌失措，更多人下意识围拢二人讨个主意。
　　可惜，召唤大阵已经启动，并没有更多时间给她们交流商议对策。
　　几乎就在下一瞬，云笙便见希微身体一晃，她下意识将人扶住，才发现希微脸色难看极了。而比她境况更糟的还大有人在，许多人忽然间便倒地不起了。
　　云笙顾不上旁人，忙喂了几颗固本培元或补充灵力的丹药给希微，后者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希微随即将那几瓶丹药都讨了过来，时不时往口中送上一颗：“今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了。”即便她擅长布阵，也不可能在启动的阵法之上再布置传送。
　　听她这样说，原本就受阵法影响的众人，脸色不由得更难看了几分。唯有云笙还算镇定，因为她发现希微虽然这样说，神色间却依旧镇定。
　　她不想众人绝望，于是问道：“你还有什么法子？”
　　希微倒也不卖关子，手掌一翻，一直金光灿灿的小塔出现在她手掌之上。只不过除了云笙，旁人并不认识镇魔塔真身，更不知这赫赫有名的法宝落入了两个小辈手中。
　　云笙眼眸亮了下，果断叫破：“镇魔塔？你是准备将召唤来的魔物都用镇魔塔镇压？！”
　　旁人一听镇魔塔大名，果然眼睛都亮了几分。可希微一手托着镇魔塔，却摇了摇头：“不成，那太晚了。我们都有受伤，血液混在了阵纹里，也便成了这大阵献祭的养料。若真等大阵召唤来了魔物，咱们这些人恐怕都要给吸成了人干，哪里还有命在？”
　　在场唯一从头到尾没有受伤的，恐怕只有全副武装的云笙一人。其余人或多或少受到大阵影响，其中希微境况算是最好的了，但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活。
　　不等众人失望，希微便继续说道：“得在召唤成功前，将这里毁了！”
　　此言有理，可怎么毁？他们这些人修为有限，镇魔塔的功能也只在镇压，根本不是攻击为主。便是希微操控镇魔塔去砸召唤大阵，也不一定能行。
　　而希微也不解释更多，她又扫了眼全场，发现广场之外依旧有人守着虎视眈眈。而广场内那些袭击众人的魔修，下场也没比众人好上多少，毕竟流血的也不止是正道修士。于是整个场面忽然平静下来，三拨人各站各的，几乎不再动手。
　　趁着此时平静，希微忽然往最终塞了一把丹药，继而将手中镇魔塔往上一抛：“我得这宝塔研究不久，还是第一次这么做，且先试试吧。”
　　众人听罢不明所以，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她动作吸引。
　　只见镇魔塔被抛至半空并未落下，相反悬停在了半空，继而见风就长，眨眼便比人高……正当众人以为这塔会继续变大之时，它却忽然停下了。继而塔下忽然投下一束金光，众人正纳闷塔下无人，它要镇压谁时，便见那金光之中忽然多出了两道身影。
　　那两人隐在金光之中，暂时看不清模样，只从身形来看一人魁梧一人婀娜，应是一男一女两人。
　　云笙率先看出那两道身影熟悉，惊讶的看向身旁的希微，压低声音呢喃了句：“合欢，人屠……镇魔塔里的人，已经能够放出来了吗？！”
　　只有希微听见了她的呢喃，转回目光冲她点点头，又低声解释了一句：“有契约。”
　　云笙瞬间明悟，应是二人出塔时签下了契约。否则镇魔塔里那些魔头一旦离开镇魔塔失去束缚，几千年的困锁不会令他们心境平和，反而会使他们戾气积压，变本加厉的折腾个天翻地覆。
　　须臾，金光散去，露出合欢与人屠的模样来。
　　两人既然签下契约，对眼下的情况自然也有三分了解，并不见惊讶。只是一眼扫过，率先认出希微和云笙，人屠一开口便唤了声：“小村长？！”


第119章 飞羽城（十五）
　　云笙没想到离开镇魔塔之后还能再见到合欢和人屠, 更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先是怔了怔，然后好不耽搁的往广场一指，说道：“人屠, 你能把这阵砸了吗？”
　　人屠砸阵可是熟手了，凡人村的传送阵被他那一砸，毁得可是干干净净。希微修补阵法时，几乎就等于重建，换个阵法造诣稍差的人根本不能成事……当然, 镇魔塔对她们的考验或许根本不在什么传送阵上, 但两人总归为此耗费了不少心血。
　　当下人屠也没多言，顺着云笙所指一看，便呵了一声：“召唤阵啊, 小事。”
　　他一边说, 一边摊开了掌心, 禁锢数千年的魔力重新在他体内充盈。只见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闪过，继而一柄沉甸甸且萦绕着血腥气的狼牙棒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这兵器一露，不论正道还是魔道，都看出他乃是魔修身份。只不过众人还来不及想更多，便见人屠毫不犹豫举起狼牙棒便狠狠一击落在了召唤阵上——他的攻击极强，饶是这传送阵已经牵连了许多人, 也承受不住他全力一击。
　　轰然声响中, 地砖碎裂, 阵纹紊乱, 被大阵牵连的众人齐齐喷出一口血来。包括希微也没能讨到好, 只觉胸口气血翻滚, 喉头也涌上一股腥甜。
　　然而希微很清楚，她此刻不能露怯, 当下强忍住伤势，若无其事往嘴里扔了几颗丹药。
　　云笙就在希微身旁，对她的气息也十分敏感，因此希微虽然面上不见异色，她也看出她情况不妙。好在见她吃了药，这才放心些许，仍是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希微摇了摇头，转瞬已经平复了伤势，一招手又将镇魔塔收回手中。
　　合欢不擅强攻，现在也还没到她出手的时候。于是她婷婷袅袅走到二人跟前，仿佛根本看不到正卖力挥舞狼牙棒砸场子的人屠，一双妙目在二人身上扫过：“你们果然出来了。”说完又叹：“被困数千载，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还有出来的一天。”
　　云笙与她很熟，故人相见自然算得上高兴，只不过外界不比镇魔塔内，她始终不曾忘记合欢和人屠从前都是鼎鼎有名的魔头。当下带了三分欣喜，两分防备：“是啊，你们能出来可不容易。”所以千万别趁着出来搞事，否则实力恢复全盛的两个魔头，她和希微还真没把握对付。
　　合欢是何许人？她自是最擅察言观色的，一下便将云笙的顾虑看了个透。
　　她当下抬手掩嘴，痴痴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还是这般防备我们。放心好了，我们不是凭自己本事出来的，如今还受着镇魔塔约束呢，否则你以为人屠为什么这么听话？”
　　人屠确实听话，就在两人几句叙旧的功夫，已经将原本完整的召唤阵砸毁了大半——阵法这玩意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别说毁掉一半了，就是毁掉一个小角也不能再用。
　　当然，人屠毫不掩饰的砸场子，设局的黑手自然也不会干看着。期间无数魔修蜂拥而上，试图阻拦他，打伤他，甚至杀死他。可惜魔道这些后辈，万万比不上人屠这同道老祖，后者狼牙棒一抡，不仅砸坏了大阵，还砸飞了一圈人。
　　现在广场上不是躺着吐血的，就是趴着吐血的，还站着的人寥寥无几。
　　谁都没想到这突然出现的魔修如此厉害，尤其那些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结果情况突然急转直下的魔修，更是满心的不解与不甘，嘶声呐喊：“前辈，你怎么偏帮正道？！”
　　人屠扫平了广场，又扫平了广场外那些人，这才收起了法器狼牙棒。听闻此言，他冷哼一声并不解释，周身气质凶戾残酷，是杀了万万人才能有的凶煞……他是谁？他是万年前便名震一时的人屠，谁敢在他面前造次？他又何须向任何人解释什么？！
　　不过砸完场子，面对云笙二人，他还是将气场收了收：“这大阵已是毁了，小村子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可要我护送你们离开？”
　　收敛了气场的人屠，似乎又恢复成了凡人村里的模样，一点没有魔头的张扬，更不见骤然脱困的疯癫。云笙几乎以为他就是出来帮个忙的，和在村里帮她们耕地养猪没什么区别，似乎也不记得她曾经拎着棍子去他家狠揍了十来顿。
　　然而希微与合欢心里却很清楚，人屠只是不想让这场难得的放风就此结束。
　　正好，来都来了，还被人摆了一道，希微也没打算就这样善了。她举目四顾，确定这里就是魔修们的老巢魔渊城，当下便道：“我们不急着回去，先把这城闹个天翻地覆，如何？”
　　人屠一听这话，眼睛“唰”的就亮了，独属于魔修的暴戾再也隐藏不住，在他眼中死灰复燃。旋即他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听小村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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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羽城内，清晏道君是在众人传送离开后，才发现不对的。
　　魔修大能的偷袭他早有预料，因此联合菩提山几位长老，一起设下了埋伏。原以为是自己技高一筹，却不料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还忽悠走了他的宝贝女儿！
　　发现自己仍旧着了道的清晏道君出离的愤怒了，可先前是他缠着几个魔将不让他们逃，现在却反过来轮到对方牵制于他了。清晏道君几次想要脱身都不成，更不知云笙等人被诓去了何处，一时间更是惊怒交加，出手也越发狠戾起来。
　　飞羽城被闹了个人仰马翻，城主府外的人也陆续赶到。一开始就没跟着众人传送走的陆媛一行人，也混在了这些后来者之中。
　　锐利似狼的青年站在陆媛身旁，仰头望了眼高空打斗，问身旁之人：“咱们现在去魔渊城吗？”
　　陆媛沉吟不语，她之前偶然发现那安排众人偷家的长老有些不对，这才没敢轻举妄动。现在也是一样，她不确定安全也不想去，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好在一群人里总有知她心意的，当下便有人替她开口道：“别说这没谱的事了。之前你不去，现在你便是想去，恐怕也去不了了。”
　　那人说着掏出一卷传送卷轴，当着众人的面撕开，可却毫无反应。而那并不是传送回来的卷轴，而是传送去魔渊城的，只不过卷轴被动了手脚，变成了有时限的——如果不是卷轴“过期”这种特殊情况，修士们也不是傻的，拿到卷轴时便能发现不对了。
　　现在可好，众人是彻底不知道前一批人被传送去哪里了。
　　陆媛心安理得不必走老路，严肃的眉眼也松懈了几分，她这时才开口：“传送卷轴用不了，不过我猜之前那些人应该是被诓去了魔渊城。那些也都是我正道未来的中流砥柱，咱们不能不管，还是组织些人手过去救人吧。”
　　她说得大义凛然，自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很快组织了一批人手往魔渊城赶去。
　　……
　　魔渊城与飞羽城相隔不近，便是修士不用传送阵赶路，也得飞上大半日才能到。可以说如果没有意外，等陆媛一行人赶到魔渊城，云笙等人早该凉透了。
　　再有一点，正魔大战之际，飞羽城有防护魔渊城自然也有，她们便是赶到也很难入城。
　　陆媛一路想过万千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一行人刚赶到魔渊城外，便瞧见一道身影悬空而立，挥手间可怖的力量伴随着无限威压向着魔渊城击去……魔渊城外也有护城大阵，便是大能也很难一击建功，然而眼前却是例外。陆媛等人眼睁睁看着攻击落下，眼睁睁看着护城大阵被激发，然后有眼睁睁看着那泛着流光溢彩的屏障在攻击下轰然破碎！
　　就像是气泡被戳破那样容易，那样让人不敢置信。
　　半晌，陆媛才听到身旁有人声音干涩的说道：“那人，好像是清晏道君？！”
　　众人回神，意识到这半日光景过去，清晏道君终于脱身，并且凭修为赶到了她们前面。可他们辛辛苦苦跑这一趟自然也不能白跑，当下便听陆媛下令：“加快速度，入城。”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架起飞剑冲天而起，直往魔渊城赶去，同时做好了应对漏网之敌的准备。可等她们真的赶到城门，真的踏入城中时才发现，这里并没有她们的用武之地——城破人亡，处处萧条，除了藏在家里的那些凡人，城中但凡有修为的，基本都躺在街上了。
　　陆媛见状瞪大了眼睛，有人替她将震惊说了出来：“怎么死了这么多人？难道是之前清晏道君入城时所为？可他怎么还有空对付这些小喽啰？！”
　　一连三问，倒是很快给了他答案：“不是清晏道君，这些人死了有一阵了。”
　　众人面面相觑，愈发猜不到城中发生了什么。可来都来了，敌人也都躺下了，她们总不能就这样打道回府吧？哪怕这城里有古怪，一行人交换了眼神，还是决定留下探索。
　　陆媛抬手指了个方向，说道：“清晏道君是往那边去的，咱们跟去看看如何？”
　　众人没有异议，更不打算分开，于是浩浩荡荡一群人便追了过去。而这一追，他们不仅发现了城中遍地尸首，同时也见到了不少打斗痕迹。
　　只有一点很奇怪，那些打斗后残留的气息里尽是魔气，居然没有半分灵力——魔修好斗是正常的，这里也确实是被魔道掌控的城池。可那么大一群修士被诓过来，现在城中又处处都是打斗痕迹，难道不是那些先来同道们的杰作吗？
　　已经找到人的清晏道君可以负责任的回答她们：真不是！


第120章 飞羽城（十六）
　　清晏道君是在魔渊城的城主府找到云笙一行人的。
　　他赶到时, 城主府内正是剑拔弩张的局面——人屠确实很强，一把狼牙棒就带着她们杀穿了整个魔渊城。不过魔渊城毕竟是与正道对峙的第一线，留下坐镇的自然也不会是无名之辈。更何况这里还是别人的地盘, 各种布置也不是外来者能比的。
　　再则人屠是出来放风的，之前已经打得酣畅淋漓，发泄够了也不想随便拼命。于是正道一行打到城主府时，双方终于僵持住了。
　　清晏道君赶到时，云笙正悄悄拉扯希微的衣角：“我觉得这趟也够本了, 要不咱们撤吧？”
　　希微可没打算见好就收。曾经的经历让她性格变得越发雷厉风行不说, 更让她明白斩草除根的重要性。正要与云笙说些什么，忽的感觉到空气中灵力波动：“有人来了！”
　　清晏道君来得匆忙，也未曾掩藏行迹, 因此甫一到场就被希微发觉。而云笙在她的提醒下抬头望去, 正好一眼瞧见了匆匆赶来的亲爹。这下便也不必两人为难了, 一个人屠加一个清晏道君，即便不算没怎么出手的合欢，战力也足够推平这座城主府了。
　　因此云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忙不迭喊道：“爹，你终于来了。”
　　清晏道君抵达的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女儿身旁, 二话不说将人护在了身后。连带着希微一起, 也勉勉强强受到了几分庇护：“放心, 接下来交给爹。”
　　云笙很是放心的点了点头, 但清晏道君其实没有嘴上说得那样轻松——他尚不清楚此间情状, 但一来就发现了这里杵着个魔头, 论修为并不比他差。也不知之前宝贝女儿是如何在这魔头手下求存的，但他这一来, 少不得要与对方斗上一场，才好救人！
　　没错，被清晏道君盯上的正是人屠。
　　他刚出镇魔塔时尚且收敛，又或者是因为修为被禁锢了太久，还需要时间适应。如今几乎屠了整城的魔修，再生疏也寻回了手感，于是浑身的血煞之气简直掩都掩不住。
　　而在他的衬托之下，正与她们对峙的镇守魔将就完全不够看了，甚至被人屠衬托得有几分纯良。以至于清晏道君一来，压根就没看到对面如临大敌的魔将，所有注意力全都被人屠吸引了。甚至暗搓搓凝气提神，顾不上正道颜面，也想给对方抽冷子来一下。
　　云笙完全没看出她爹找错了仇恨对象，万幸希微还算敏锐，察觉到了点端倪。当下趁着清晏道君还没寻到机会动手，忙不迭开口解释：“道君，这位是来帮我们的。”
　　清晏道君闻言不禁诧异，回头就见希微将手中镇魔塔托起给他看——清晏道君是知道镇魔塔在她手中的，也知道两人试图收服法宝。再加上云笙对亲爹几乎毫不隐瞒，在镇魔塔内几年的经历也几乎和盘托出，如此再一看人屠模样，也对他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毫无疑问，这些旧日魔头实力非凡，若能收为己用便是绝对的助力。可问题是云笙和希微的修为都还太低，能不能压制住镇魔塔内的魔头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法宝又是另一件事了。
　　小二抱金砖招摇过市，毫无疑问是取祸之道。
　　更别提这些魔头身份本就敏感，传出去恰好给了人攻讦的借口！
　　清晏道君一瞬间思量了许多，老父亲一如既往操心的同时，也没忘记当下局面。他扫一眼屏障后与她们对峙的魔将，说道：“那好，先把这魔将拿下再说。”
　　话音落下便已出手，饶是之前与人拼杀过一场，清晏道君动起手来也是毫不含糊。
　　人屠见状叫了声好，也不操心这正道魔道的事了，总归他没摆脱镇魔塔也不可能在外久留。于是干脆放开手脚大打一场，屠了满城魔修也没能平复心中杀意——他知道，这外间早没了人屠威名，如今正好露个脸，用这满城后辈向世人宣告，他人屠又杀回来了！
　　只这样一想，曾经的抑郁都变成了此刻满腔的豪情，人屠动起手来比清晏道君还犀利狠绝。防御屏障在他的狼牙棒下摇摇欲坠，也让屏障后的魔将目眦欲裂，不明白他为何站在正道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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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媛带着人赶到城主府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最后坐镇的魔将被人屠一狼牙棒敲碎了脑袋，神魂也没能从清晏道君剑下逃走。至于其他修为不及的魔修，更是早早就死在了人屠手下……此刻再看这魔渊城，已是再寻不到一个魔修，除去正道这些外来者，倒像是座凡人城池一般。
　　陆媛等人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只当这一切都是修为高深的清晏道君杰作。一时间对他又敬又畏，只敢与那些受伤的修士搭话，完全不敢往他跟前凑。
　　自然，这一搭话，许多秘密便瞒不住了——之前被传送来的并不止正阳宗弟子，除了正阳宗、天行宗、菩提山之外，还有别的宗门弟子，甚至有一小部分散修。这些人身份复杂，哪怕清晏道君地位尊崇修为高深，也不可能轻易封住所有人的口。
　　于是镇魔塔的存在被暴露出来，人屠的厉害也口口相传，甚至就连基本没怎么出手的合欢，也因那过人的美貌被人记住，甚至频频提及。
　　陆媛听到这番消息，眸光略微闪烁，接着不动声色瞥了希微一眼。
　　希微自然已经将镇魔塔收起来了，放风结束的人屠跟合欢，也被她重新收回了镇魔塔里。但她对于旁人的目光却十分敏锐，哪怕此刻偷偷打量她的人不少，她还是瞬间抓住了陆媛那一道。
　　两人短暂的对视，最后以陆媛率先收回目光作为结束——她自认见多识广，经历非凡，但不知为何，只是与希微一个对视，便好似坠入深渊一般，让人无端心悸。
　　陆媛身旁的人很快发现了不对，忙关心道：“阿媛，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什么，却飞快往希微的方向瞥了一眼，表现得十分忌惮。
　　恰巧，希微这边也正被云笙询问同样的问题，她也摇摇头先答了一句：“无事。”紧接着察觉陆媛那边的动静，意味不明的扬了扬唇：“不过我好像被人盯上了。”
　　云笙也顺着希微的目光往陆媛那边瞧了一眼，旋即皱起了眉头——也许是受梦境影响，也许是两人天生气场不合，总之云笙看陆媛总是不太顺眼。此时听了希微的话，她也毫不怀疑，甚至提起了十二分警惕，觉得这人一定会搞事。
　　不过她也不怕，当下手掌一翻，掌心多了块晶莹剔透的留影石。云笙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洋洋得意：“不必怕她，咱们也有她的把柄在呢。”
　　留影石里录下的正是当初解决苏昊阳后，陆媛带人过来的场景。别的倒没什么问题，只是陆媛当初亲口承认同伴中有上古魔族血脉，如今又是正魔大战的紧要关头，只要她将这留影石暴露出去，陆媛妥妥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希微见她如此得意，也笑了下：“那好，咱们回头就去威胁她一番。”
　　云笙闻言却将留影石收了起来，还翻了个白眼：“她还没动手呢，好端端就暴露咱们干掉苏昊阳的事，何必呢？还是先跟我爹商议一下，寻个万全的法子……”
　　希微也笑着依她，心里却没有太多忧虑——她始终不曾忘记，当初答应云笙寻个地方隐居的话。若非离开镇魔塔就遇上正魔大战，此刻两人说不定都已经开始云游，寻找适合隐居的地方了。如此再多的阴谋诡计，也敌不过一走了之。
　　……
　　魔渊城被屠完全是个意外，按照云笙的想法，甚至可以将这城池占为己有。
　　然而清晏道君却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一来她们不是朝廷军队，要攻城略地，计较一城一地得失。二来城中魔修虽殁，但前来反攻的人恐怕不会少，就连之前跑去飞羽城的那几个魔将长老，也会赶回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破地方连块灵石都没有，留下做什么？！”
　　魔修用的是魔石，连带着魔渊城里流通的货币也是魔石，这里是当真找不到灵石了。甚至就算打劫了城主府的宝库，里面正道修士能用的法器材料，也是寥寥无几。
　　换句话说，正道一点不觊觎魔道这些地盘，清晏道君就更不打算浪费人力物力了。
　　于是一行人被阴谋算计而来，最后浩浩荡荡而去，留下半座空城，也算是没白来这一场。而此战过后，收获最多的同时麻烦也最多的，便只有希微了。
　　当年她身陷镇魔塔错过了宗门大比扬名的机会，如今镇魔塔又还了她一个机会——魔渊城一行，希微可谓声名鹊起，原本只在八卦流言中传播的名声，也一下子响彻了整个飞羽城。
　　当然，与希微一起扬名的，还有重新现世的镇魔塔。
　　好在所有的打探和觊觎，都被清晏道君一力挡下了，并没有让两个小辈承受任何风雨。
　　希微头一回受到长辈庇护，心中动容自不必提。另一边刚将徒弟“卖”了个好价钱的于掌门，骤然得知她手中还有镇魔塔这等厉害法宝，心中有没有后悔，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第121章 飞羽城（十七）
　　“听说了吗, 魔渊城被咱们的人屠了！”
　　“废话，当然听说了，还是天行宗的首席大弟子亲自出的手呢。据说当年宗门大比她被魔修陷害, 被关入镇魔塔，这才错过了大比。好在福祸相依，谁也没想到她居然从塔里出来了，还把那厉害的镇魔塔收归己用。我听说，那镇魔塔里还有万年前的魔修呢, 如今都听她的。”
　　“诶, 不对吧，我听说那塔里的魔修是听正阳宗的云笙道友的。当年云笙道友可是和希微道友一起被关的镇魔塔，两人据说也是因此才结缘, 成就了一番好事……”
　　……
　　零零碎碎的流言在飞羽城中兴起, 人类八卦的天性, 让魔渊城一事飞快传播开来。与此同时，前段时间希微突然宣称要嫁入正阳宗的事，也被再次提及。只是这一回众人不再是质疑鄙薄，觉得她脑子出了问题，反而一改口风，觉得她这样做必然是有理由的。
　　于是天行宗风评莫名被害。毕竟如果天行宗真那样好的话, 为什么连自家首席弟子都留不住？
　　为此, 于掌门私底下砸了不止一套杯子, 心中也是懊悔不已——天行宗威名在外, 一点流言蜚语还损害不到宗门利益, 但希微带着镇魔塔出嫁, 就着实让人心痛了。
　　不，不能这样, 得加钱！
　　于掌门脸皮奇厚，居然真找上了清晏道君，话中明里暗里的暗示对方聘礼得再加几成。只不过婚书早定，清晏道君才不理会这无理要求。
　　而另一边，被这些流言蜚语影响的人也不止于掌门一个，还有陆媛。
　　是的，陆媛。从当年宗门大比崭露头角开始，她就有意经营自己的名声。如今数年过去，伴随着她修为增长，名声也越发响亮。从那晚她振臂一呼就能带着人直奔魔渊城参战便可知，她在修士之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号召力，几乎可以说是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
　　然而多年经营，且比不过旁人一朝发力。陆媛走在飞羽城的大街上，都能听到路人对希微的遵从与夸赞，面上勉力维持平静，心中却早已是妒火中烧。
　　她不开心，身边自然是有人乐意帮她解忧的：“阿媛可是不喜那希微？”
　　陆媛自然不会承认，反而白了说话那人一眼：“胡说些什么？希微道友刚用镇魔塔剿灭了一城魔修，我又怎会不喜她？难道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等小肚鸡肠，看不得旁人露脸之人吗？”
　　是的，她是，但看清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
　　簇拥着她的男人们立刻否认了这话，一面夸赞她的心胸宽广，一面将先前那说话不过脑的家伙排挤到了圈外。而后好一顿甜言蜜语，才哄得陆媛再度开怀。
　　事情似乎随着陆媛一笑，就这么过去了，但陆媛身边的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几个男人对视一眼，最后那闪烁着恶意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那身负上古魔族血脉的青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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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渊城之事就仿佛一根导火索。之前正魔两道还多是对峙，又或者试探性攻击，可魔渊城内包括一名魔将被屠的事，显然就非寻常可比了。
　　事发后的第三天，飞羽城便遭遇了魔道大军压境。
　　这一回云笙没有再躲在城主府里等着众人凯旋善后，她跟着希微一同走上了飞羽城的城墙。而后站在城墙上往下一望，便瞧见外间乌压压一片骷髅、傀儡、毒尸等等。反正都是些阴毒玩意儿，数量多到一眼望不见尽头，直让人怀疑这些魔修是将半个大陆的祖坟都给挖了！
　　云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大的场面，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头皮都有些发紧了：“怎么会这么多，这些魔修是什么事都不干，尽去挖坟掘墓了吗？！”
　　希微对此比她还了解，目光只在魔修大军中一扫，便说：“不止魔修，还有一些鬼修也参与其中了。”
　　前世希微修魔的同时还修鬼，原因就是这两方都不为正道所容，私下早便勾结在一起了。而鬼修并不常见，他们的手段比起魔修来也更加隐蔽，一不小心就容易着道。
　　云笙闻言却没露出多少惊慌，反而偷偷瞧了希微一眼——她可没忘记，希微在她面前施展过不止一次森罗鬼道，那鬼道中阴森森的一看就不是阳间功法。
　　希微发现了她的目光，对视间似乎读懂了云笙所想。她抿了下唇，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对云笙说道：“等此战过后，我再与你解释。”
　　云笙不料她会这样说，但希微身上确实一直都藏着秘密。她无意探究，但对方愿意冲她敞开心扉，她自然也乐意之至。于是在这大军压境的紧张时刻，她依然柔软了眉眼，杏眸中染上欢喜：“好，我等你。”说完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上次我说有个秘密想告诉你，到时我也一并说与你听。”
　　关于上次那被打断的秘密，希微其实一直没有忘记。只是事后云笙自己好像忘了，她也不好主动追问，便一直等着对方再次想起这茬开口。
　　如今一个秘密换另一个秘密，倒也很合适。
　　两人简单的交流了两句，云笙一开始的紧张也被缓解了许多——她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危险。一来是对方攻城，飞羽城本身有阵法守护反击。二来就算飞羽城的防御不足，战场上云笙还有亲爹可以援手。最后的最后，镇魔塔也是两人最大的底牌，里面的人物随便捞一个出来都不简单。
　　不过感到轻松的也就只有她们两个罢了，飞羽城上的修士面对魔道大军，大多还是十分紧张的。而魔道此举显然也不止是用来威吓，那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大军，很快开始了攻城。
　　乌黑暗红的光芒闪烁着冲向飞羽城，距离城墙十丈开外时，一道透明的结界骤然出现，将那些满含阴戾的攻击尽数挡在了城外。而结界被无数攻击击中，也不过起了一阵浅浅波纹，仿佛风吹水面，掀起的涟漪很快便平复了下来。
　　飞羽城中众人见状，顿时安心不少，至少城池这个退路暂时不会出现问题。于是大把的人开始离开城墙，飞去外面剿灭魔道大军，亦或者寻到操控大军的魔修，直接从源头开始解决。
　　希微经历太多，对于正魔其实并不太放在心上。只不过因为云笙是正道修士，所以在镇魔塔中才会拼了命消灭体内那些魔力，重新回归正道。而如今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她不打算落于人后，当下扭头冲云笙说道：“我出去一趟，你先留在大阵内御敌，别轻易踏足险地。”
　　云笙向来有自知之明，因此也没有强求一起。她乖乖点头答应下来，又在希微即将御剑离开之际，往她手里塞了个储物戒指：“我不出去，里面的药，你看情况都帮我洒了。”
　　希微一听便知，这戒指里恐怕都是针对魔修的毒|药……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当年镇魔塔内自己魔性未除，险些被云笙毒|药支配的恐惧。好在如今这些毒|药已经伤不到她了，当下毫不犹豫收下戒指，答应下来：“放心，保证一瓶药都剩不了。”
　　云笙放心了，她虽然离不开护城大阵的保护，但至少她的丹药可以帮她杀敌。
　　希微也果然没有辜负云笙，甚至比她想得还要好——她离开城墙便祭出了星罗棋布，在战场上划分出好大一片棋盘，无数魔修连带着他们操控的傀儡一同落入了她的阵法之中。而后随着她操控阵法，这些人和傀儡渐渐被聚拢在了一处，这时她才将那些致命的毒|药洒落下去。
　　那效率，分分钟倒下一大片，比起隔壁分神期的大能一刀刀砍人可利落多了。甚至于当她收起星罗棋布之后，那片场地整个都空了一片。
　　附近的魔修惧怕毒|药，见状也不敢上前挤占那空余出来的地盘。于是魔道大军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因此活生生秃了一块，从高处看显眼极了。
　　云笙在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见状忍不住挥起拳头赞了声：“干得漂亮！”
　　相隔甚远的希微似乎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一弯回了个笑。
　　云笙被这笑容蛊惑得心动极了，好在她还没忘记这里是战场，因此没敢再做些什么分希微的神。而希微显然也很清楚情况，她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再回转时脸上的笑容早收了个干净，沉沉黑眸之中写满肃杀……她挥剑挡下偷袭之人，转手又祭出星罗棋布，将那人也一并圈入了阵法之中。
　　一个阵法师在战场上能起到的作用，远比单打独斗时强上许多。再加上希微手里还有针对魔修的毒|药，根本不担心误伤同道，于是下了战场几乎就是一通乱杀。
　　云笙的目光时刻不离她，就见希微从战场这头杀到战场那头，再从战场那头杀回来。
　　短短时间内，希微的战绩几乎碾压了在场所有中低阶修士。这还是她没有动用镇魔塔，放出那些镇压魔头的情况下，几乎称得上是一枝独秀了。
　　奋力杀敌的众修士也很快留意到了这些，可如此情况，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道身影混迹在正道修士中，悄无声息向着希微的方向靠拢而去……


第122章 飞羽城（十八）
　　此时的战场很是混乱, 虽然下方的傀儡大军正被飞速剿灭，但修士们真正的敌人还是那些修为高深的魔修。是以在希微努力剿灭魔道大军的同时，天空中也有许多修士正在捉对厮杀, 时不时就有一两道人影从前方晃过，又或者一两道攻击擦身而过，需要及时避让。
　　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悄然靠近是极不起眼的。不仅是战局中的人没有察觉，就连城墙上观战的云笙也没有发现, 只一心一意关注着希微的动作。
　　白渊便是这样悄无声息接近希微的。
　　他当然也不是堂而皇之就冲着人去了, 而是引了个魔修跟他对打，然后越打距离希微越近。直到距离希微足够近了，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暗芒, 紧接着挥手发出了两道攻击。
　　这两道攻击里, 前一道是冲着对战的魔修去的, 散发着金色灵光的攻击看上去不仅充满了浩然正气，同时也十分耀眼。而与之相比，第二道攻击就隐蔽了许多，只是一道浅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晦暗光芒。而且这道攻击也并非冲着对手，相反是冲着不远处的希微而去。
　　除了陆媛一伙人，没有人知道, 白渊表面虽然是正道修士, 其实身负上古魔族的血脉。幻影分|身是他的种族天赋之一, 但除此之外, 他还有另一项更加惹人忌惮的本领, 那便是引人入魔！
　　白渊的魔力很特殊, 他的魔力就像是瘟疫一样，极富感染力。魔修对上还好, 可一旦正道修士与他正面对上，又被他的魔力入侵身体，那么对方体内的灵力很快就会染上魔气。然后在这股魔气的催动下，对方入魔的几率也会直线上升。
　　当然，这还是单纯对敌的情况下，如果他使阴招，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想想吧，现在正值正魔大战的关键时刻，如果某个正道弟子身上忽然爆发出大量魔气，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恐怕都会以为她是叛徒。那么不必白渊在动手，对方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现在白渊打的就是这般主意。他一面继续对敌，一面带着深深恶意关注着希微那边，眼见着自己发出的攻击距离希微越来越近，嘴角几乎要扬起得意的笑来。
　　白渊的攻击确实很隐秘，一来他不是正面对上希微，二来他的攻击可谓悄无声息。换个人正在专心对方魔道大军的话，只怕都不会留意到身后这“小小的”偷袭……可惜，他对上的是希微，是经历过千锤百炼，甚至入魔又重归正道的希微，她对危险的感知绝不是同辈人可比的。
　　几乎就在白渊偷偷发出攻击的一瞬间，希微便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而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因此毫不犹豫便牵引大阵，让自己转瞬换到了另一个方向。
　　白渊的攻击落空了，最后砸在了某个傀儡身上，没掀起半分波澜。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白渊嘴角胜利的笑容刚扬起一点弧度，便僵在了原地。他满眼不可置信，好在对手的攻击很快袭来，迫使他回神。
　　一闪身躲过袭来的攻击，白渊再次看向希微的方向，眼中除了恶意又多了几分愤慨——他不信对方发现了他偷袭，那么只能说，这人当真是好运，竟恰好牵引大阵转变了位置，躲过了他的袭击。可这样的好运可一不可再，等着吧，他还会继续出手的！
　　而另一边，希微自然不是靠着好运躲过，她转移躲避的时候，甚至没有忽视那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攻击。她眼睁睁看着那道晦暗的攻击落在傀儡身上，其中裹挟的魔力是那样的熟悉——
　　身上骤然爆发的魔气，被师父与同门背叛的不可置信，一遭跌落云端的茫然，以及被废根骨、被魔气日夜缠绕的痛苦……前世种种忽然浮现在了希微眼前。那些痛苦与磨难的源头，便是那除不掉的魔气，可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那些魔气究竟从何而来。
　　前世的谜题，似乎在今生得到了解答。
　　希微顾不上此刻身在战场，豁然扭头往四周看去。
　　这一看，希微自然就发现了不远处的白渊，毕竟他的身份在希微和云笙眼里早不是秘密。于是各种信息稍一串联，所有问题的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
　　胸腔中的怒气积蓄翻滚，逼得希微眼眸发红，体内的灵力也跟着躁动起来——除了对前世遭遇的愤怒之外，此刻的希微心中其实还有一点后怕。差一点点，刚才就差一点点，万一她没有躲过那道偷袭，是不是又会落入前世的噩梦之中？！
　　只这样一想，希微便再也忍耐不住，反手一击直接攻向了白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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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站在城墙上观战，距离希微其实很远，所以那一道隐蔽至极的攻击她并没有看到。至于希微忽然运转大阵调换位置，她也没太留意，只当是寻常移动。
　　然而在希微骤然发难之前，云笙仍然提前发现了不对。
　　以至于希微突然向“同道”发出攻击时，云笙已经顾不上危险，顶着一身防御法宝发出的宝光冲出了护城大阵。然后以各种符箓法宝开路，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希微面前……虽然她赶到时，希微的发难已经逼得白渊左支右绌，甚至被对手魔修所伤。
　　白渊是触不及防遭遇攻击的，甚至在希微发出攻击前，他完全没想过自己的偷袭会暴露，更没想过希微居然能那么精准的找到他这个罪魁祸首。
　　有那么一瞬间，他被打蒙了，但一直关注着白渊动静的人却没有发懵。
　　几乎就在白渊遭遇袭击的下一瞬，一道嗓音仿若晴天霹雳一般，响彻了大半个战场：“住手！希微你在做什么，怎可对同道出手？入魔了不成？！”
　　这嗓音有些陌生，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是谁喊的，但希微的名号最近在飞羽城十分响亮。再加上之前希微用阵法杀敌效率惊人，许多人也都留意到了她，此时喊声一出，众人的目光便也不自觉转向了她。而这时听到喊话的希微仍旧没有收手，正对着白渊痛下杀手。
　　恰好，此前被白渊遛了许久的魔修也没有收手，趁着白渊狼狈之际攻击越发卖力。这场面乍一看，倒像是希微与那魔修联手，一同攻击白渊似得。
　　不少人当时就惊了，也信了之前的喊话，以为希微受战场魔气影响入魔。
　　云笙赶过去时，甚至有人试图拦下她，不过都被云笙躲过去了。而等到赶到希微身旁时，不少人也提起了心，还以为她下一刻就会被希微攻击。
　　然而并没有，希微甚至罕见的没有分给云笙几分眼神，继续一意攻击白渊。
　　白渊的情况越发糟糕起来，暗处观察的人见状也觉不好，没想到希微竟然一点不在意名声。莫不是她真被白渊偷袭成功入魔了，然后恰好与白渊这罪魁祸首对上？可这位好歹也是天行宗首席，她入魔的速度这么快的吗？还有为什么她身上都没有黑色的魔气冒出来？！
　　几人百思不得其解，但对于救不救白渊，几人却都有些犹豫。一来大家都是情敌，当初苏昊阳死时众人拖拖拉拉不急救援，如今对白渊也不差多少。二来白渊到底是有魔族血脉的，不揭穿大家都能当做无事发生，可万一他身份被识破，表现太积极岂不是要连累所有人？
　　可另一方面，白渊今日之举，确实是众人的主意。万一那家伙顶不住希微的攻击，临死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反咬大家一口，岂不是也要白白受着？
　　他们尚未想好该怎么做，那边云笙被希微冷落也没着急。相反她出乎意料的冷静，只旁观了几眼便发现，希微此刻心智正常，根本没有被魔气影响。于是她毫不犹豫选择了相信道侣，掏出法宝也跟着攻击起了白渊，场面瞬间就变成了一打三。
　　持续关注的众人见状都惊呆了。若非希微和云笙的身份特殊，希微之前还屠杀了不少傀儡大军，魔道那边都要以为她俩是自己人了。
　　正道这边却是心情沉重，还以为云笙也被希微传染了，这可不好向清晏道君交代。
　　于是在赶在事态越发严重，也就是白渊被几人围杀之前，附近的正道修士出手了。他们联手拦下了希微和云笙的攻击，又隔开了白渊，好歹救下他一条小命。
　　希微自然是不甘心的，但她也看出来了，此时贸然将人杀了，恐怕会惹祸上身。虽然她不怕与正道敌对，可如今她也不是自己一人了，无论如何也得为云笙考虑……发热的头脑稍稍降温，可要她彻底放过白渊，自然也不可能。
　　她收起了攻击，然后在众人来不及防备之际，飞快掏出戒指里的毒|药就向白渊泼洒而去。纷纷扬扬的药粉被灵力操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公平的洒在了对面每个人身上。
　　之前见识过希微以此杀敌的修士们大惊，忙不迭捏诀祛除身上的药粉，只怕落得跟那些傀儡一个下场。可等几息过后，药粉轻易被清理，沾染上的皮肤也没有半分不适，众人才有缓了缓惊慌失措的心。只不过还没等心境完全平静，身旁骤然又响起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之凄厉，活像是被人扒皮拆骨了一般，直听得人心头一个激灵。
　　而等众人带着惊慌回头一看，被兜头撒了最多药粉的白渊，情况却也没比扒皮拆骨好上多少。只这眨眼的功夫，几乎就已经不成人形了。


第123章 飞羽城（十九）
　　云笙炼制的毒|药很是霸道, 当年在镇魔塔中能放到上古魔族，如今对上拥有上古魔族血脉的白渊自然也不在话下——只这片刻功夫，白渊的皮肉就好像寒冰遇火一般融化起来, 五官渐渐失去了原本模样不说，更有丝丝缕缕黑色魔气自他周身散发。
　　原本挡在白渊面前的修士们见状，纷纷大惊失色，紧接着“噌噌”往后连退数丈。这才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希，希微道友, 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毒|药？！”
　　其实众人更想问, 这毒|药他们多多少少也沾上了，待会儿不会也是同样下场吧？
　　希微自然看穿了众人心中忌惮，她也无意树敌, 当下便冷声解释道：“诸位道友不必惊慌, 我这毒|药是专门针对魔道的, 于诸位并无危害。不信的话看看那人身上的魔气，再看看之前我杀敌是可曾误伤过同道？”
　　众人稍一回想，便发现之前希微杀敌时虽然是将魔道大军聚拢一处，但其实几次下来，她撒下的那些药粉几乎弥漫了整个战场。魔道人人避退，还有几个中招的, 但正道修士好像真的一个误伤的也没有。更重要的是他们也被洒了药粉, 但身上真没什么不妥。
　　众修士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便意识到, 白渊这个唯一中招的有问题。尤其他此刻浑身魔气弥漫, 魔修的身份几乎不言自明。
　　当下便有对魔道深恶痛绝的修士喊道：“原来是魔道奸细, 真是死有余辜！”
　　白渊此时还没咽气，但眼看着众人就要对他口诛笔伐了。陆媛一伙人当即觉得不好, 怕被白渊牵连，当即也顾不上什么争风吃醋了，忙跳出来就要与白渊划清界限。
　　只是话还没出口，那跳出来的人便发现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打了个激灵。
　　阴冷视线的主人正是白渊，他此刻虽然承受着扒皮抽筋般的痛苦，但神智却还清醒着。一见“同伴”跳出来，哪里还不知道他们的打算，当下怒极——之前定下计划陷害希微时，这些人各个对他吹捧有加，仿佛就要对他马首是瞻。可现在出了问题，这些人连尝试一下施救都不曾，就要将他弃如敝履？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让他们独善其身？！
　　白渊眼中的阴狠立刻被那人看在了眼里，即便对方没有说一句话，他也看出了白渊要将他们拉下水的打算。当下心中一寒，紧接着又是一狠。
　　陆媛身边确实聚拢着各方才俊，白渊算一个，凤岐则是另一个。
　　凤岐是妖族的少主，虽然妖族避世，但这不妨碍凤岐这少主的实力不俗。他也看出了白渊想要临时反咬的打算，当下冷笑一声，悄悄捏诀施展了妖族秘术，封了他的口。
　　这边凤岐刚封住白渊口舌，那边出头的人便已经心领神会，大胆的跳出来开口：“好啊白渊，原来你竟是魔道细作？如此你混迹在阿媛身侧，到底是何居心？难不曾追求是假，想要趁她还未长成，提前对她痛下杀手？！”
　　他说得十分情真意切，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还真要被他唬住……不巧，在场的大多数都是不知情的人，而唯一被冤枉的白渊，却被封了口舌无法反驳。
　　白渊心知自己这是着了道，也不知是谁出的手，但左不过就是这些人。当下气得目眦欲裂，可偏偏喉间仿佛突然生出了一块横骨，哪怕拼尽了全力也吐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挤出了一声嘶吼，再配上他此时可怖的外貌，看上去便愈发骇人了。
　　有人被这嘶吼声吓得后退了一步，但紧接着便感觉到了羞恼，骤然出手喝道：“魔道妖人，死到临头还这般嚣张，真当我等是泥捏的不曾？！”
　　这人含怒出手，修为虽然只是一般，但要杀此刻半死不活的白渊却是足够了。
　　陆媛一伙人眼中骤然放出光亮，只盼着有人替她们出手，也免得他们脏了手还落人口舌。
　　只可惜，他们的期望终究还是落空了。谁也没料到希微会在此时突然出手，而且她这一出手不是杀人，反而是救人！
　　是的，希微出手，保下了白渊的命。
　　她的态度骤然反复，不仅旁人看不明白，就连云笙也有片刻疑惑。
　　不待众人询问，希微便说道：“此人埋伏在我正道内部，恐怕另有目的，之后还需审问。但现在正是战时，诸位还请尽力迎敌，切莫将心神放于此处。”
　　于整个战场而言，此刻聚集在这里的人并不算多，事情发展得也很迅速。但众人骤然脱离，还是给同道们增添了不少压力。此时听了希微的话，众人顿时醒悟过来，纷纷转头回归战场：“既如此，此人还请道友送回城中，待此战结束再行审问。”
　　希微答应了，送走白渊前，目光若有似无扫过了常年聚集在陆媛身边的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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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场战事魔道来势汹汹，足足打了三天三夜，直到那些傀儡损失殆尽，这才收兵离开。不过这并不是结束，相反是另一场残酷的开始——魔道想来不将人命看在眼里，如今辛苦炼制的傀儡没了，自然得寻些尸骨或活人制成新的炮灰。
　　前者惊扰亡灵，正道不能坐视不理，后者草菅人命，正道更不能放任自流。于是在大战结束之后的短暂空隙里，真正能闲下来的人依旧少之又少。
　　不过众人再是忙碌，也还有人记得那在战场上中毒暴露的魔道细作。
　　比如陆媛，在白渊暴露时，她并没有直接出面，也相信白渊不会将自己咬出去。可他一直跟在她身边，他的存在本身对她就是威胁。
　　于是回城之后，陆媛一直表现得忧心忡忡，身边人问她想要如何，她也只道救人。不过以凤岐为首的一行人显然不这么想，他们表面答应了陆媛救人，暗地里却打算将人灭口——修士手段繁多，在修真界想要杀人灭口真是再容易不过。尤其陆媛身边好几个异族，使出的手段更是神鬼莫测，也不会让人寻根究底找到他们头上。
　　只可惜，这些人手段繁多，两世为人的希微也是见识非凡。她将人护得密不透风不说，也不打算将事情拖延下去，因此在战事结束的第二天便提出了公审。
　　所谓公审，便是将白渊放到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看着这奸细受审！
　　陆媛消息灵通，第一时间便得知了这消息，顿时拉着凤岐担忧道：“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们还能如何救人？要是不能救出白渊的话……”
　　凤栖神色微沉，替她将剩下的话补全了：“如果不能将人救下，我们必然要受牵连！”
　　城中公审与当初在战场上不同，当时凤岐能使手段封了白渊的口，也是想着他说不定下一刻就被杀了。再加上身受剧毒折磨，旁人也不会在意他身上异样。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想使手段就难了，而白渊一旦开口，必然会拖所有人下水。
　　凤岐抬起双手按在了陆媛肩头，满脸严肃的对她说：“我们救不了白渊，所以白渊不能留了，他会拖累我们所有人。阿媛，你明白吗？”
　　陆媛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心狠，此刻却泪湿了双眸。
　　凤岐见了顿时心软几分，顺手将人揽入怀中，便是好一阵安慰。
　　又过了许久，感觉胸前的衣襟都被泪湿了，凤岐才察觉怀中人轻轻点了点头。
　　……
　　陆媛那边如何“艰难”抉择，希微和云笙并不清楚，两人也不关心。此刻二人同处一室，气氛少见的有些严肃。
　　希微抬手倒了杯灵茶推到云笙面前，缓缓说道：“阿笙，我有一个秘密。”
　　云笙将那杯灵茶捧在了手里，闻言抬眸一笑：“真巧，我也有个秘密。”
　　两人之前就说好要开诚布公的，这时候自然也不会再拖延，于是希微继续说道：“我的秘密，或者说故事有些长，正好可以从那偷袭我的白渊说起……”
　　希微于是便就着白渊说了起来。从她宗门大比夺魁后不久，身体内突然爆发魔气，说到众叛亲离被废根骨，再说到死中求活堕入魔道，最后率领魔道大军踏平了天行宗……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并没有将自己杀人如麻的过往美化，更没有掩饰自己睚眦必报的本性。
　　整个故事有始有终，唯一的问题是与现实不符。换个人来听了这番话，要么以为希微在胡编乱造开玩笑，要么以为她修炼出了岔子，导致记忆偏差。
　　希微说完这番话，也觉得旁人很难理解，所以她最后说道：“这些，都是我上一世的经历。报仇之后不知为何，我又回到了过去，然后遇到了你。”
　　她话语轻轻，眼眸却始终注视着云笙，不知她究竟信不信自己的荒唐话。
　　然而云笙给出的回应却超出了希微的意料，她抛开了手中才茶杯，也抛开了原本的严肃，骤然上前将希微整个抱进了怀里。她抱得很用力，仿佛抱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开口时语气竟有些哽咽：“抱歉，上一世我没遇见你，辛苦了。”
　　希微顿了顿，缓缓抬起手，眼前的光景骤然模糊起来。她回抱住了云笙，越来越用力，直到将人紧紧禁锢在怀中，仿佛与之血肉相融：“你就，信了吗？不怕我是开玩笑骗你？”
　　云笙将脸搁在了她肩头，声音很近：“你没骗我，我知道，我都看见了……”


第124章 飞羽城（二十）
　　与希微的重活一世相比, 云笙的那点奇遇简直不值一提。但希微听她说完之后，仍旧很唏嘘，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早就将二人联系到了一起。
　　云笙的手勾着希微的脖颈, 与她额头抵着额头：“我从来没想过，原来那些梦境居然已经发生发过。我以为那些不过是预言，而我与你都已经避开了灾祸。抱歉，前世的我那样糟糕，连自己都难以保全, 也不曾见到过你。”
　　两人的前世是彻彻底底的错过, 希微偶尔想起，也不过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那样一个顶着云笙名字的人。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觉得遗憾。
　　希微倾身上前, 轻轻一吻落在云笙唇角：“不必想那么多, 你我相遇, 已是最好。”
　　前世众叛亲离的希微，从未想过自己身边还能有一人不离不弃。今生与她而言，过往不再重要，仇恨也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眼前人罢了……许多时候，她甚至觉得云笙的出现, 未尝不是天道给予她的某种补偿, 又或是某种救赎。
　　……
　　今生有了云笙, 仇恨对于希微来说, 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可即便如此, 面对前世害自己半生寥落的罪魁祸首, 依旧没人能心平气和的对待——尤其是云笙，当她知道希微前世就是被白渊陷害时, 更是恨不得当场跑去将人剐了！
　　所以在公审之前，两人还是去城主府的牢房一趟，去问白渊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陷害希微？”隔着囚禁的阵法，云笙尽量平静的问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白渊，前世今生两次选择陷害希微。
　　彼时白渊的状况已经很差了，即便后来云笙给了解药吊命，他依旧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在。此刻听到云笙的问话，他也只是趴在地上略微抬了抬眸，见是二人又有气无力的闭上了眼睛。从始至终别说回话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二人，仿佛顽固至极。
　　云笙心头本就怒火冲冲，再一见白渊如此态度，当即便忍不住爆发出来。而惹一个炼丹师生气，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她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既能让你要生要死最后真的死了，也能折磨得你生不如死，却不伤半分元气。
　　希微已经说过要公审，云笙也没打算此时就要了白渊的命，但她可以拿出足够的药物折腾得他生不如死。而她也果然这样做了，一剂药下去，原本半死不活摊在地上的白渊几乎弹跳起来，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眸，也充血暴突，看得出正在饱受折磨。
　　然而即便如此，白渊也没求饶。他两手掐住自己的喉咙，仿佛窒息一般的痛苦，额头上青筋暴起，最后再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希微之前并没有私下见过白渊，此时也看出了他情况不对。不过在开口前，她还是先向云笙求证了一句：“阿笙，你方才给他用的药，没有窒息或者把人毒哑的作用吧？”
　　云笙此刻怒气未消，并没有想太多，闻言还哽了下：“怎么会，我要问他话呢，怎么会把人毒哑？！”说完也意识到不对，皱了皱眉，又看向白渊：“你是不是说不出话来了？如果是，就赶紧点头，否则我再送你副药尝尝。”
　　白渊已经见识过炼丹师的厉害了，哪里还想再试？他忙不迭点头，这会儿也不装死了，伤痕累累的手指仓促的指着自己的喉咙，又张了张嘴示意自己果真说不出话。
　　云笙见状，瞬间想到了陆媛和她身边那一群追随者，心中某个不好的猜测也再次冒了出来——难不曾前世害了她和希微的罪魁祸首，竟是同一人？！
　　可为什么呢，前世的她和希微，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啊。
　　云笙思绪翻转，当下也没耽搁，转头对希微说道：“我去看看，他是不是被下了药。”
　　哪知希微并没有答应，反而摇了摇头说道：“应该不是，否则这么久了，不可能瞒过你的眼睛。你且等等，我找人来帮忙。”
　　说完这话，她手掌一翻，金色的小塔再次出现在她掌心。继而小塔悬空，灵光乍现，一道人影忽然穿透光影出现在了牢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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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媛一行人早早打定了主意灭口，然而事情操作起来比她们想象得要更难。因为白渊被关押在了城主府的牢房里，而如今整个飞羽城的高端战力，几乎全都汇聚于此——他们或许不知道凤岐的秘法，可实力碾压之下，一些小动作想要瞒过这些大能的眼睛却很难。
　　凤岐等一群人聚在一起商议了半日，最后只能遗憾的得出结论：“这城主府中大能太多，不宜动手。白渊虽然身份可疑，但他实力一般，公审时多半没有大能坐镇。等那时他离开了城主府，或许才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当然，那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不足一日的休整时间，过得既快且慢，翌日城中公审的高台如期搭好，半死不活的白渊也被人从城主府的牢房里带了出来。
　　陆媛一行人原本就暂住在城主府中，虽然白渊的身份出了问题，但一时半会儿于掌门也没想起要赶人。于是她们继续厚颜住了下去，并且在白渊从城主府牢房被带出的第一时间，便跟在了左右观察时机……除了陆媛，她今日如预料中的不曾露面。
　　凤岐混在围观的人群之中，一路跟着押送的囚车缓缓前进，每一步都在观察下手的时机。可惜这时机并不好选，倒不是他打不过押送的修士，而是他很难不触动囚车上的机关。
　　满腹杀意的人，于是如送行者一般，一直将白渊送到了公审的高台前。
　　囚车终于被打开了，押送的修士旋即入内，将囚车上的人半拖半拽着拉扯了出来——今日的白渊比昨日更加狼狈，可即便血肉模糊，那双阴鸷的眸子也依旧是熟悉的。尤其当他发现藏在人群中的“同伴们”，那双眼中除了凶狠，更有几分讥诮。
　　他在讥诮些什么？凤岐并不知道，但他知道眼前这人是真的白渊也就够了。
　　当下趁着白渊还没被带上高台，他藏在身后的手悄悄捏了个法决。无形的力量被拨动，原本就盘踞在白渊喉头阻他说话的灵力骤然受到牵引，瞬间爆发。
　　众人就见刚被拖出囚车的白渊，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的气息也瞬间微顿下来。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是谁出的手？！”拖着白渊的两个修士瞬间大惊失色，一人飞快低头去检查白渊情况，一人则迅速抬头扫视四周，试图从人群中寻找出凶手。
　　然而两个人都失望了，查看白渊情况的修士神情凝重，冲同伴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同伴情况不妙，白渊未经审问便遭遇不测。另一个修士目视四周寻找凶手，可在场的人太多了，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惊讶，似乎没有半个可疑。
　　几个押送的修士对视一眼，都觉得眼下情况自己处理不了。于是一人飞快转身赶去高台求助，其余人留下一边看着白渊，一边也看着在场这些人。
　　凤岐此时已经收回了手上动作，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任谁来也无法证明方才是他动的手。其实这时他就想离开了，远离是非之地很有必要，可惜留下的修士盯得很紧，如果他此时转身离开，反而会成为人群中的异类，格外扎眼。
　　于是凤岐只好站在原地耐心等待，同时他也能察觉到，白渊的气息迅速微弱下去。随着对方气息微弱，他的心弦也一点点松懈，连带着肩背都缓缓放松下来。
　　高台上的人来得很快，正是希微与云笙二人。
　　前者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天行宗首席，最近更是风头正盛，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威望。后者虽然威望平平，但谁让她有个好爹，还有个有出息的道侣呢？背后靠山就是她出现在这里最大的理由，一般人也不会轻易得罪她。
　　两人匆忙而来，脸上表情都不太好。云笙俯下身匆匆检查一番，随后一言未发，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将凤岐和几个陆媛身边的人都点了出来：“这几人，先抓起来。”
　　凤岐闻言，脚下略微动了动，最终还是定下了步子。
　　他自认没留下证据，即便云笙猜到是他又如何？更何况他杀人灭口原本就是为了避免牵连，现在自己转身一跑，跟着实了杀人灭口罪名有何区别？
　　几个修士闻声而动，迅速将几人控制起来。凤岐这个亲自动手的能沉下心不为所动，可不代表他的同伴全都足够冷静。当下便有人不服，击退捉拿之人后嚷道：“做什么，你们做什么？什么证据都没有，凭什么因为一个小丫头的一句话就来捉我？难道这飞羽城已经是正阳宗的一言堂了？想抓谁就抓谁？！”
　　云笙闻言冷笑一声，说道：“白渊是跟着陆媛来的，你们则是陆媛身边的追随者。你们不仅认识，还常年接触，难不成个个都是睁眼瞎，不曾发现他身上异状？”
　　说完这句也没等对方回答，云笙便又继续道：“不可能。你们全都是他的同伙！”
　　此言一出，瞬间将凤岐一伙人推上了风口浪尖，连带着未曾露面的陆媛一起。不过凤岐依旧镇定，他目光定定与云笙对视：“血口喷人，说这话你得先拿出证据来。”
　　云笙面无表情，静静与他对视。就在凤岐以为她拿不出证据之际，云笙唇角忽然一弯，露出个堪称恶劣的笑容来：“证据啊，正好我有。”


第125章 飞羽城（二十一）
　　“证据啊, 正好我有。”
　　随着话音落下，就见云笙手掌一翻，露出了掌心那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在修真界, 用留影石保留证据的可不少。是以凤岐看到她手中的留影石，也下意识皱了皱眉，但旋即想了一圈儿，却怎么也想不到那留影石内究竟记录了什么——他两次暗害白渊都很隐秘，就算云笙录到他掐诀, 也很难证明与白渊相关。
　　想到此处, 凤岐心中安定几分，依旧那副镇定从容模样：“我不知你那留影石内有些什么，但最好不是陷害我等, 我们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云笙闻言瞥他一眼, 也不废话, 当着众人的面向留影石内打入一道法决。留影石旋即闪烁起光芒，很快将其中记录的影像投在了半空之中……
　　白渊率先出现在投影中，青年扬着眉，看向身旁女子：“阿媛你看我作甚？”
　　那女子自然是陆媛，只见她沉着脸看向白渊，缓缓道：“这周遭残留最多的, 除了昊阳的蛊虫气息, 就是上古魔族的气息。”
　　白渊闻言顿时炸毛, 不可置信般看向陆媛, 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愤怒：“阿媛你怀疑我？我们之前都在一起的, 再说我害那小子做什么？”
　　旋即就有人接话道：“我怎么记得, 你们一族有种天赋，即便不到分神也能化出一道分身。而且是保留所有实力, 可以以假乱真的分身。”
　　白渊怒瞪那人一眼，似乎气急又似乎无话可说，一甩袖转身就走：“哼，既然阿媛你不信我，那我走便是！”
　　陆媛见状神色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随后一群人也跟上了二人脚步，吵吵嚷嚷着走远了。
　　短暂的投影到此结束，虽然没有什么前因后果，但就仅仅是这记录下的片段也能证明，凤岐这些人是知道白渊有问题的。而且他们知道得比所有人都多，甚至知道白渊是上古魔族血脉，还有分身之能。现在推说一无所知，那真是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一瞬间，凤岐等人感觉身上被投注了无数目光，每一道都带着森寒之意——正魔两道的恩怨纠缠已久，成千上万年下来，双方的仇怨更是越结越深。更别提如今正是两道大战之际，在场每一个人身边都有亲朋故友或死或伤在了战场上，对魔道的仇恨也达到了巅峰。而现在凤岐一行人与魔道奸细扯上了关系，自然也成了众人仇恨的对象。
　　凤岐向来高傲，可此时在众人的包围之下，也难免生出了几分不妙的感觉。可他犹自不肯承认，眼眸沉了沉，辩驳道：“修真界多的是改型易容的法子，只这一个留影，又能说明什么？！”
　　他的话不无道理，云笙所用的留影石也不是能记录人气息的特殊法器，用来给人定罪尚有辩驳的余地。可看过留影的人，心里却都已经有了认定，这时早已经不动声色的将凤岐一群人围了起来，甚至不少人手中已经出现了惯用的法器。
　　云笙却不打算留下遗憾，凤岐既然觉得死无对证，她自然要让他死得瞑目。于是她问道：“留影你尚且不认，又有什么还能让你松口，难不成要让死人再开口？”
　　她说着话，看向已经没了生息的白渊。
　　凤岐也看向了白渊，察觉他已生机全无，自是有恃无恐：“是又如何？除非你能拿出更多让人信服的证据，否则也不过仗势欺人罢了。”
　　这话一出，遭到了许多人唾弃——虽然许多人心里是有嫉妒云笙的，嫉妒她有道君和宗门做靠山，嫉妒她修行一路顺遂，甚至嫉妒她天赋不凡。可能在危急之际赶来前线对抗魔道的，这些修士心中自然也有大是大非，总不可能被这三言两语挑拨。
　　当下便有人出声咒骂起来，更不在乎那些证据能不能“服众”，就要出手对付这群魔道奸细。可云笙却赶在众人动手前，忽然出声：“好，那我就让他开口！”
　　此言一出，现场霎时一静，因为所有修士都能感觉到，白渊身上已经没了生机。
　　也是直到这时希微才站了出来，她主动走到白渊身边，抬手并指凝聚灵力，紧接着隔空在白渊身上指点一番投注灵力。而后渐渐地，众人便察觉原本生机全无的人，此时竟隐隐有了反应。点点生机在他身上重新凝聚，汇聚到心脉，重新将人唤醒。
　　就在白渊猝然睁眼的那一刻，凤岐终于绷不住脸色大变。不止是他，其他人反应更大，甚至有人心虚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喊道：“不可能，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能逃过凤岐的暗手，怎么会有人能够起死回生？！
　　众人震惊不已，还是白渊这个当事人一眼就盯上了凤岐。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开口时声音嘶哑难听：“凤岐，没想到吧，你两次暗算，我还能开口……”
　　话未说完，众人也还等着接下来的对峙。哪知先前还嘴硬无比的凤岐，这时居然连跟人对峙辩驳的打算都没有，忽然一扬袖挥开左右包围的修士，紧接着便直接御空而去。有反应快的修士当即放出攻击，却都被他轻描淡写的挡下，等再要出手已经不见他人影。
　　凤岐跑得太快，众人根本反应不及，包括他那些“同伴”也全然没想过他就这样跑了。倒是希微从他临走时的几招看出了端倪，不禁皱眉：“他居然已经分神期了！”
　　跟在陆媛身边的男人不少，凤岐是挺特殊的一个，但也不是最出挑的。至少之前还有个白渊可以与他并驾齐驱，甚至在陷害希微一事上做了出头鸟。可是谁也没想到，凤岐的修为居然整整压了白渊一个大境界，也压了风头正盛的希微一个大境界。
　　云笙一听这话就没打算追，甚至反手拉住了希微：“既然如此，咱们别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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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对于帮希微报仇一事十分上心，但为此受伤甚至丢掉小命，那就不值得了。更何况她俩修为不敌，贸然追上去，反而可能坏事。
　　反正凤岐最后也逃不掉，两人索性不追，直接等结果了。
　　而此时，城主府内，陆媛正在房中踱步徘徊——不知为何，今日她总有些心神不宁，仿佛将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一般。难不成是灭口一事出了问题？可即便如此，以白渊对她的感情，应该也不会将她牵扯出来才对。大不了，大不了她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陆媛已经狠下心牺牲名望，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出无辜痛哭的戏码了，甚至做好了凤岐等人受影响离开的准备。可饶是如此，她心中依然不能安静，时不时就要到门边看上两眼。
　　当陆媛再一次忍不住心中焦躁，走到门后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那人推得又快又急，若非陆媛反应及时，险些被门板拍脸。她飞快后退一步，惊疑不定的抬眸看去，就见向来漫不经心的凤岐，此刻满身匆忙。
　　陆媛当即意识到不好，忙问：“怎么了，出了何事？”
　　凤岐来不及细说，一把拉起陆媛就往外走：“快走，白渊的身份暴露了。苏昊阳应该是被正阳宗清理门户了，当日我们在城外所言，都被那云笙用留影石记录了下来。”
　　陆媛一听，立刻想起当日自己与白渊的对话，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她原本还想推说不知，装个无辜，可留影这样的铁证她辩无可辩，原本大好的局面转瞬崩塌。而她现在也明白凤岐为什么要拉她走了，因为再不逃，说不定两人就走不脱了！
　　不需凤岐再说太多，也不需要他费心劝说，陆媛也是个相当有决断的人，当下毫不犹豫跟着凤岐御剑而起，就要往城外逃去。
　　可惜两人刚冒头，天空中忽然出现一只白色巨掌，凭空向二人捉来。
　　凤岐见识不凡，一眼就看出那巨掌是灵力所化，出手的人修为至少在合体以上。以他分神期的修为自然是比不过，但好在他身份特殊，手中也不缺法宝。当下一手牵着陆媛，另一只手中出现一支华丽金簪，以此凭空一划，那仿若实质的巨掌顿时便被划破，如云消散般断成两截。
　　不远处，似乎有人轻“咦”了一声。
　　凤岐也不知听见没有，第一反应仍是护着陆媛冲天而起，便要继续往城外遁逃。
　　只是两人刚飞起，天空中又出现两只金色牢笼，兜头冲二人罩下。
　　凤岐见状只是皱了皱眉，仍是举起手中金簪轻轻一划，那两只金色牢笼竟也破了。
　　这一下当真引起了出手之人的注意，两人眼角余光只瞥见一角青衫飘扬，随即清晏道君那张熟悉的面庞便出现在了两人对面——没错，云笙的最后底牌还是放爹。而清晏道君也一如既往的拿女儿没办法，早早就在附近守着了。
　　旋即还有更糟的，清晏道君两次出手足以惹来于掌门注意。这里还是天行宗的落脚处，所以他很快也出现在了半空上，臭着脸看了看双方。
　　没人给他解释，但于掌门不可能不知道白渊的事。也不知他是否为了挽回几分颜面，当下也不多问便直接冲着陆媛二人出手了，甚至抢在了清晏道君前面。
　　清晏道君挑挑眉，索性袖手旁观，也只提醒了一句：“小心他那簪子。”


第126章 飞羽城（二十二）
　　云笙和希微不紧不慢赶回城主府时, 凤岐和于掌门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更准确些说，两人正打的有来有往，十分激烈。
　　两人都被这场面惊了一跳, 原因无他，凤岐不过分神期，竟能在于掌门的对战中不落下风，他实在是比两人预料中的更加难缠。不过这也侧面证明了，为何凤岐之前那般有恃无恐——如果不是回来接陆媛, 他恐怕真能轻轻松松逃出城去！
　　希微皱眉望着高空中的战斗,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云笙则没有太关注于掌门，她目光往四下一扫，很快便找到了在一旁廊下观战的亲爹。
　　云笙拉上希微便迎了过去, 问道：“爹, 你怎么在这里？”
　　清晏道君正仰头看着热闹, 闻言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那凤岐有些名堂。我动手时被于掌门察觉动静，他大概是怕丢了面子，就主动出手捉人了。”
　　于掌门这人好利也好名，陆媛当初是他亲自招揽过来的，甚至占了希微原本的住处。结果这人身边出了问题不说，现下还要跟着人跑路, 于掌门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将来少不得一个识人不清的名头, 甚至有可能被这些人牵累。
　　他的出手合情合理, 只是在场谁也没料到, 于掌门亲自出手居然也不能立刻拿下凤岐。
　　云笙又抬头看了两眼, 她的眼力不差, 看得出来于掌门在修为上还是碾压凤岐的。只不过这凤岐也不知是何等出身，手中法宝竟似络绎不绝, 这才显得十分难缠。
　　便如此时，于掌门隔空挥下一剑向凤岐劈去，凤岐不闪不避。那威势赫赫的凌厉剑气就这般落在了他的身上，随后他身上那件并不张扬的法袍便忽然绽放出耀眼的赤红光芒，剑气落在那法袍上，不仅没能破防，就连那赤红宝光都不曾黯淡分毫。
　　清晏道君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禁露出满脸赞叹：“我原以为给你准备的法宝已经足够，如今看到这凤岐才知道，为父还是太穷啊。”
　　云笙听到这话懵了一下，然后就听清晏道君将凤岐拿出的各种法宝一一道来。其中有破招的，有防御的，有惑人心神的，还有反弹攻击的……这五花八门的法宝在修真界倒不十分稀奇，稀奇的是他的对手是一个全面碾压他的高阶大能，可这些法宝依旧效果非凡。
　　一开始云笙还没什么感觉，等听清晏道君说完，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感慨来。随后她便问道：“先不说这个，爹你看出那凤岐究竟是何来历了吗？”
　　清晏道君闻言却不说话了，倒不是看不出来，反而有些讳莫如深的模样。
　　其实不止清晏道君，希微旁观了这一会儿，也看出了些许端倪。只不过妖族避世已久，这凤岐看上去身份也不寻常，实在没必要牵连更多。
　　云笙又问了一遍，见清晏道君仍是不答，于是便也知道，这事不该再问下去。于是她话锋一转，又道：“那爹，你就这样看着，不去帮忙吗？”
　　清晏道君拢在袖中的手依旧没有动作，他仰头看着空中对战的两人，微微抬了抬下巴，不紧不慢说道：“无妨，胜负已分。”
　　话音落下，于掌门便抽空一脚踹在了凤岐的胸膛上——这一击大概也是含怒而发，毕竟被这修为远不如自己的小子戏耍许久，还被人看了热闹。于掌门这一脚踹得不轻，竟是将凤岐直接从半空中踹了下来，好巧不巧就落在了云笙等人几步之外。
　　几人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脚下略微颤动，紧接着一阵烟尘弥漫而起。云笙挥手扇开眼前尘土，便瞧见身侧多了一个大坑，里面还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宝光。
　　云笙当即“啧”了一声，冲身旁希微小声嘀咕：“你师父还真是小心眼。知道咱们在这里瞧热闹，还非要把人扔到咱们面前来。”
　　她声音很小，但高阶修士的耳力，莫说只是小声说话了，就是有只蚂蚁从地上爬过，他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就是故意的。虽说希微的种种遭遇皆在前世，可今生看过于掌门为人，云笙一点都不怀疑，同样情况下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面对这样一个人，哪怕不能用前世的恩怨追究，云笙也很难对他生出对长辈的尊重。此刻小小的刺上一句，也不过是她的一点任性罢了。
　　清晏道君自然也听到了这话，回头瞧了女儿一眼，目光中隐约不解，更不赞同。
　　希微倒是知道云笙这态度是为哪般，心里顿时一暖，同时悄悄紧了紧牵着云笙的手，示意她到此为止，不必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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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岐被拿下了，陆媛自然也逃不了。包括那一群常年围绕在她身边的追随者，也一个都没有跑掉，早在高台下就被众人出手拿下——这些人诚然都是俊杰，可惜如今尚未长成，若再过个一二十年，说不得就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陆媛一行人落网，原本准备的公审几经波折之后，终于还是继续进行了下去。只不过这一回被公审的人不再是白渊一个，而是多了包括陆媛在内的一群。
　　修士自然不缺手段得到想要得到的消息。有趣的是审讯过后，风光无限的陆媛身边，身份有问题的还不止白渊一人。
　　凤岐的妖族身份就不必提了，妖族本身避世，凤岐的立场倒也不必深究。除此之外，陆媛身边还有魔道的盟友鬼修、已经死在希微手中的正阳宗叛徒苏昊阳、以及一个潜伏在她身边多年的魔道细作！
　　苏昊阳身上秘密不少，但人已经死了。那鬼修也还好，不过是被陆媛吸引追随罢了。但那细作却是真细作，该细作做的事，他一点没少做。
　　比如当初云笙等人被传送去魔渊城，结果传送卷轴出了问题回不来，就有那细作的手笔。除此之外他还试图破坏过飞羽城的护城大阵，更是传递了不少消息回魔族。
　　林林总总，这细作竟也做了不少事，而这些最终都成为了陆媛的罪过。
　　与之相比，因为希微崭露头角，怕被她遮过风头所以陷害于她，这都只能算是小事了——毕竟今生的希微可没中招，事情自然不算严重。
　　如今战事未平，细作自然是不能留的，但其他人身份各异，处置便成了问题。
　　众人正犹豫之际，云笙主动站出来提了个不错的建议：“咱们没有证据证明陆媛等人参与了一切，那便当他们识人不清。但如今正值大战的关键时刻，咱们也不能冒险放任。所以我想，将她们送入镇魔塔，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众所周知，镇魔塔主要是用来镇压魔头的。当年云笙和希微也被收入过镇魔塔，结果两人折腾了几年，还是自己出来了，所以这镇魔塔中倒也不是绝路。
　　这样一想，无论陆媛等人是否与魔道勾连，将人送入镇魔塔倒真是个不错的法子。若她们真与魔道勾结，进了镇魔塔也再做不了什么。若她们没与魔道勾结，那也不过是入镇魔塔历练一场，用个几年就出来了，只当是小惩大诫。
　　于是众人商议一番，便都同意了这个提议。
　　便是陆媛和凤岐她们，听说了这个处置之后，脸色也都好看了许多——也不知陆媛如何收拢的，跟在她身边的多是俊杰，这些人自有傲气在身，自然不觉得自己会被困出不来。
　　结果事情到了最后，几乎称得上皆大欢喜，陆媛被送入镇魔塔时，甚至还对提出这个建议的云笙露出了一抹感激……虽然这感激多半是演的，但也不妨碍云笙眼角抽搐，事后更是好好的跟希微吐槽了一通。
　　希微静静听完她的吐槽，眉眼间没有不耐，反而蕴着温柔：“多谢你，帮我报仇。”
　　云笙听了这话很是不开心，抬手便捏了捏希微的脸颊，直将她那温柔的表情都捏得变了形：“跟谁说谢呢？你与我，说得着这话吗？”
　　希微也没躲开，闻言反而笑了起来，又将人揽入怀中亲了亲。
　　云笙这才满意，舒展开眉眼，回吻过去……
　　显然，陆媛她们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如今的镇魔塔里第二层没了魔族献祭，第三层没了雕哥守门送羽毛，第四层还没有雕哥帮忙沟通。
　　就这些人，想上到第五层基本没戏，更别提从镇魔塔里出来了！
　　……
　　陆媛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对于希微两人来说，也并非毫无影响。
　　比如当日云笙拿出的留影石，上面记录的留影中，陆媛便提出过上古魔族魔气的事。而那魔气并非出自白渊之手，自然便是与希微二人有关了。
　　虽然事后希微拿出了当年在镇魔塔一层捡来的那颗魔珠作证，但镇魔塔在她手里，镇魔塔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宝物”也都被她掌控在了手里，自然便有人生出了别样的心思。而这些现在虽然都被暂时压制，可终归是有爆发的一天。
　　希微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或许从她拿出镇魔塔那天起就注定，一旦正魔大战结束，亦或者清晏道君出了问题，她又将面临举世皆敌的局面。
　　只是这一回，不再是因为“堕魔”，而是因为怀璧其罪！
　　可那又如何呢？总归今生今世，已经有人永远站在她身边，而她也不再惧怕那样铺天盖地的恶意。所以她依旧我行我素，只管护好云笙，随心而为。


第127章 终有归（一）
　　这场正魔大战一打就是五年, 期间无数人陨落，也有无数人崛起。
　　希微大概是年轻一辈中，风头最盛的那一个。这不止是因为她手中掌握着镇魔塔这样的大杀器, 可以随时放出里面的上古魔头出来助战，同时也因为她本身修为与阵法造诣不俗。再配合道侣云笙那针对魔道层出不穷的各种毒|药，杀伤力堪称一绝。
　　自然，这样的风头与名望，也是有代价的——五年前希微身怀上古魔珠的消息暴露, 不仅引来了同道暗中觊觎, 消息更是通过细作传到了魔道那边。
　　于是从那时开始，希微无论是出现在战场上，还是待在飞羽城中休整, 身边总是时时刻刻潜藏着危险。无数人想将镇魔塔从她手中夺走, 为此不惜与正阳宗和清晏道君对上。他们似乎忘了镇魔塔曾经近万年不曾认主, 只觉得能将法宝夺走，便能得到一切。
　　可惜，希微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有足够的心机与手段。所以这五年间无论遭遇何种危险，最后她都能化险为夷，反而是哪些对她出手的人, 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或许也正因如此, 人们对她越发敬畏, 渐渐便将她的名望推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高度。
　　而今日, 希微的名望注定要更上一筹, 因为她的修为即将再次突破！
　　……
　　飞羽城外, 几年大战留下的废土之上，层层劫云已经开始汇聚。
　　云笙匆忙抬头看了一眼, 来不及再与希微交代更多，只往她手中塞了个储物戒指，便匆忙往外飞去：“戒指里有法宝和丹药，你自己看着用。”
　　这不是云笙第一次见希微渡劫了，准确来说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希微度元婴劫，虽然比旁人更凶险几分，但希微却应对得当。第二次是镇魔塔中度化魔劫，那一次劫雷仿佛真是冲着将人劈死去的，看得云笙心惊胆战，可最后希微依然顺利度过。
　　有一有二，便有三有四。正因为希微之前两次雷劫都渡过得顺利，这一次云笙对她也没有多少担心，只塞了东西便匆匆离去，眉眼间也未见多少担忧。
　　少倾，云笙便彻底脱离的劫云范围，立在远处观望希微渡劫。
　　分神劫比元婴劫显然凶险不少，云笙站得远远的，也感觉到了强烈的天地威压。但比起当初希微渡化魔劫时，此番的压力反而小了不少。
　　“你好像不担心？”云笙身边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与她一同望着劫云下方。
　　云笙一时没有答话，直到劫云酝酿完毕，劈下第一道雷，她眉目彻底舒展开了：“不就是渡劫吗，她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一点不像平日里对希微着紧的态度，让一旁的清晏道君也不免侧目。只是还不待他开口，就听宝贝女儿又轻声嘀咕了句：“这次的雷劫也就这样，还没上次厉害。如今希微的修为又涨了许多，哪里会怕？！”
　　清晏道君听到这话不免疑惑：“上次？”
　　修士渡劫的机会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对于寻常修士来说，这辈子唯一的渡劫机会，就是修为增长时天道的惯例考验。但除此之外，其实也有不少其他的天劫存在。比如炼器师炼制了远超常规的法宝，炼丹师炼制出了超脱品级的灵丹，都需天劫淬炼。
　　但显然，希微于炼器一道只是粗通，于炼丹一道更是半点不懂。而阵法师想要布置出引来天劫的阵法，除非杀到天地变色，否则几乎不可能。
　　所以在清晏道君的认知里，希微上一次渡劫应该就是渡的元婴劫。可他从来没听说过，哪个人的元婴劫会比分神劫更厉害的，这都不是天道考验，是天道放水了吧？！
　　云笙闻言，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支吾两声糊弄了过去。
　　清晏道君自然知道女儿本性，顿时狐疑的瞧了她两眼。不过宝贝女儿既然瞒着他不想说，他也不是非要寻根究底的，便暂时歇了心思继续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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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的分神劫果真渡的很快，同时也游刃有余——当年希微渡元婴劫时，她体内魔性尚未消除，自然受到天道针对，于是降下的劫雷几乎是正常威力的几倍。而如今她体内魔气化去，雷灵根又是最擅渡劫的，这场分神劫对她来说便成了一道不太好消化补品。
　　然而再不好消化，补品也终究是补品。所以几十道天雷下去，希微虽不是越劈越精神，但也从这场雷劫中获益良多。
　　旁观的两父女默默为她计数，正常来说，分神劫共有三十六道。
　　数到第三十五道时，清晏道君忽然开口提醒：“当心些，还剩最后一道雷劫了，你一会儿快些过去护着她。”
　　修士渡劫时不可打扰，否则擅入雷劫范围的人，都会遭到天劫反噬——总的来说就是一块儿劈，而且你修为越高，劫雷劈得越狠，所以就连大乘期的修士也不会去打扰筑基期渡劫——不过雷劫结束就不同了，彼时劫云散去，渡劫之人又是最虚弱的时候。哪怕随后就有天降灵雨助其恢复，但总归有个时间差，那便是旁人最好的暗杀时机。
　　云笙可是知道希微这些年有多招人妒的，所以她甚至把亲爹拉了过来坐镇。可现在听清晏道君的语气，恐怕是有连他都觉棘手的敌人到来。
　　云笙的心一下子便提了起来，目光紧紧注视着希微头顶聚集的劫云。只等最后一道雷劈落，劫云散开，便要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道侣——她前不久也晋升了元婴，修为虽然仍旧不够看，但谁让她有爹呢，护身法宝总是不缺的。
　　很快，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水缸粗的紫色雷霆悍然劈落。
　　希微仰头看了眼这最后一道雷，心中略作估算便迅速取出了储物戒中的法宝抵御——那是一件天生地养的宝物，模样像是一只巨大的蘑菇，却有吸取雷电的功效。哪怕是威力强劲的劫雷劈在上面，也会被“伞盖”吸收八成以上，余下的便不足为虑。
　　而这不足为虑对旁人来说，自然是需要再做抵御。可对于拥有雷灵根的希微来说，却正好继续吸收纳为己用……虽然之前就吸收了不少劫雷，现在经脉已经很撑了，但这种化天雷为己用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她觉得再往里撑一撑，大不了回头慢慢消化。
　　劫雷顺着“伞柄”涌入希微经脉，将扩宽的经脉堵个严严实实也未耗尽。细微却暴戾的电流随之游遍全身，以至于希微少见的感受到了被雷电麻痹的感觉。
　　好在也仅止于此了。
　　劫雷劈尽，天空中那阴沉压抑的劫云也开始消散。
　　希微的分神雷劫终于结束，云笙当即架起飞剑，迅速向她飞来。
　　与此同时，几道灵光也迅速向着希微接近。有的是暗放冷箭发出的灵光，也有的是人迅速接近，意欲乘人之危，亲手斩杀风头正盛的希微。
　　云笙一见这情况便只不好，忙喊道：“希微小心！”
　　希微自然听到了，也立刻做出了反应——她前世渡劫的次数不少，可从来没人替她护法，所以渡劫之后的各种危险也遇到过不少。偷袭而来的攻击被她轻巧避开，正面赶来的敌人她也没有放过，抬手便是一掌打了出去。
　　那人修为比起希微来只高不低，再加上希微刚才渡劫完毕，正常来说是最虚弱的时候。于是对方毫不犹豫抬手硬接，打算趁着希微虚弱，即便不能将她毙于掌下，也可毁她根基。
　　然而对方万万没料到，希微借着雷灵根吸纳天雷不说，还贪心的储存了大量天雷在经脉之中。若非遇袭，她可以事后再慢慢消化。现在遇袭了更好，两人双掌相接之际，那人便感觉汹涌暴戾的雷电，霎时从两人相连的掌心闯入了他的经脉之中。
　　分神雷劫对希微来说还算轻松，但对旁人来说可未必。
　　云笙远远的就听到了一声惨叫，她心也跟着颤了颤。待定睛再看，便发现那惨叫的并不是正“虚弱”的希微，而是她的对手——那人被天雷灌身，这会儿连头发都竖起来了！
　　希微一掌伤敌，也并不耽搁，灵雨天降之际抬手便抛出了黑白棋子。
　　星罗棋布这件法器近年来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希微用的多，连这法宝也被蕴养的极好。几乎就在她抛下棋子的瞬间，巨大的棋盘便在她脚下生成。
　　原本与她咫尺之遥的袭击者瞬间被移开百丈，那些五颜六色的袭击，也被扭曲转移。而相对的，正向她赶赴而来的云笙则被阵法拉紧，霎那间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不过阵法也不是万能的，至少有人针对此做出了应对——暗色光芒悄无声息穿透了棋盘划分出的一格格结界，迅速向着希微所在靠拢，仿佛下一刻便能刺穿她的血肉，刺入她的内腑，将这个难缠的对手绞杀当场！
　　然而希微十分谨慎，云笙也早有防备，两人几乎同时开启了身上的防护。于是那来势汹汹的攻击，到底还是被双重的防御法宝挡了下来……自从当年见识过凤岐身上法宝的威力，清晏道君这几年又源源不断给女儿更新了装备，如今想要破防是越发难了。
　　可即便如此，两人也并没有放松，希微迅速拉起云笙的手：“走，咱们先回城。”


第128章 终有归（二）
　　希微渡劫遭遇暗杀, 回城的路上自然也少不了伏击。但好在两人足够机警，路上虽然几经波折，但终究还是安安稳稳的回了城。
　　两人平安无事, 但这并不代表事情就这么算了。
　　云笙可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希微骨子里也是睚眦必报。于是两人凑头一商量，都没等到清晏道君脱身回来，便决定要拿这事做个文章。
　　很快，希微出城渡劫时遇袭一事, 便从几个正阳宗弟子嘴里传扬了出去。
　　今时不同往日, 五年前的希微名望有限，这消息传也就传了，至多换来几句闲谈。可如今同样的事情传扬出去, 众人的反应却是不同——同仇敌忾的人多了许多, 除了大声咒骂魔道乘人之危不要脸之外, 更有大批人马叫嚣着要报复，城中气氛一时沸腾。
　　这些消息很快便通过细作传回了魔渊城，然而下令伏杀的坐镇魔王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这般事情闹得这般声势浩大，正道那边真要动手，他也早得了消息做好准备。
　　正魔两道都打了五年了，他可不怕再多打一回！
　　同样的想法, 其实盘踞在大多数人的脑海中, 包括那些叫嚣着要杀去魔渊城报复的正道修士, 也没想过真去了就能杀敌多少。
　　可私下里云笙和希微却不是这么想的——
　　云笙摩拳擦掌, 很有些跃跃欲试：“现在事情闹得这般大, 城中的细作肯定已经将消息传回去了。咱们被暗杀却没有反应, 魔道那边肯定不信，现下这般正好, 将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些闹腾起来的同道身上。”
　　希微不需她多言，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她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你是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顿了顿又问：“只我们两个吗？”
　　云笙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瞧了希微两眼，问她：“你修为突破，如今对于镇魔塔的操控，是不是比从前更强了？”
　　希微五年前就得到了镇魔塔，然而她却很少仗之逞凶。一来是因为镇魔塔并没有真正认主，对她来说依旧只是外力，若有朝一日习惯了依赖镇魔塔里的魔头，说不得哪一日就会遭了反噬。再不然只是失去了对镇魔塔的操控，也是绝大的打击。二来也是因为她修为不够，每次放人出来助阵，也不过两人而已，再多放人出来只怕难以控制。
　　此刻听了云笙的询问，希微稍一感知，便知道自己对镇魔塔的控制更上一层。她闭着眼忽然轻“咦”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
　　云笙少见她这般模样，忙问：“怎么了？”
　　希微旋即睁眼，思忖一番后，缓缓摇了摇头：“没事。”
　　……
　　是夜，月光晦暗，夜色深深。
　　云笙和希微早早调息休整，直到三更时分，两人这才双双睁眼。
　　黑暗中，两人无声对视一眼，随后云笙手掌一翻，掌心便多了一个传送卷轴——直通魔渊城的传送卷轴，飞羽城这边准备了不少，但谁也不敢轻易尝试直闯敌人老巢。云笙这卷轴也不知存了多久，不料今日终于还是有了用武之地。
　　云笙毫不犹豫的撕开了卷轴，旋即一道白光迅速笼罩了二人……住得不远的清晏道君察觉到空间波动，匆匆赶来时，已不见两人踪影。
　　熟悉的失重感出现又消失，云笙二人只觉眼前光景一变，已是到了另一处空间。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起，刹那间惊醒了整个魔渊城！
　　这是城中阵法对有人入侵的警报，不论正魔两道，想要通过传送悄无声息闯入地方老巢，都是不可能的。这也是飞羽城准备了那么多传送卷轴，却一个都没用上的原因。
　　不过云笙和希微可不怕城中魔修被惊醒，两人甚至没有移动躲藏，就站在那里等着满城的魔修迅速汇聚而来。直到第一个魔修的容貌清晰映入眼帘，希微才终于有了动作。只见她掌心向上，手中霎时多了一座金色小塔，旋即被她抛至半空……
　　这五年间，希微动用镇魔塔的次数并不算多，也鲜少放出魔头助阵。但这熟悉的动作若是让当年魔渊城里的人见了，只怕当即就要转头逃跑。
　　可惜，正向二人冲来的魔修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前冲的动作毫无停滞。
　　随后他们眼睁睁看着镇魔塔投下光柱，几道人影旋即出现在塔下——一胖一瘦一老叟，还有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光影之下暂不识面目。
　　云笙看那身形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次希微放出来的正是胖瘦兄弟、黑心老头和老熟人人屠……这次她们是来打击报复的，自然挑选战斗力更强的。再加上已经不是头一回召人出来帮忙，希微便没有再放合欢出来。
　　几息过后，镇魔塔下的光柱收起，几人终于露出面目。
　　胖子左右看看，高兴的拍拍肚子：“嘿，这都五年了，终于轮到咱们兄弟出来了。”
　　瘦竹竿则乖觉许多，一眼就瞧见了正向几人包围而来的那些魔修。他眼中精光霎时绽放，旋即舒展了一下筋骨，抬手间手中便多了一把乌黑折扇：“行了，咱们不是出来放风的，是出来打架的。胖子你好好表现，回头村长她们才会再让咱们出来。”
　　这一点，已经出来过不止一次的人屠比较有经验。他连招呼都没打，二话不说便召出了自己的狼牙棒，然后闷头便冲了出去。
　　胖瘦二人见状哪里肯落于人后，一面迅速适应魔力回归的身体，一面也毫不犹豫上前迎敌。
　　与之相比，黑心老头便落在了最后。曾经因久困而发疯寻死的他，此刻阴沉沉的站在原地也不上前，就那样看着同伴大杀四方，仿佛就是出来凑数的。
　　这让云笙不得不怀疑，他的疯病又犯了，甚至忍不住向希微使了个眼神：凡人村里的魔头不少，一共就四个名额，她怎么就放了这么一个凑数的出来？！
　　希微准确接收到了她的传信，也不解释，只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出于对希微的信任，云笙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了战局——其实有没有黑心老头出手都没关系，人屠和胖瘦兄弟的战力十分不俗，这片刻功夫已成碾压之势。但凡赶过来的魔修，几乎就没人能在三人手下走上第二招，便毙于几人手下。
　　云笙是眼睁睁看着地上的尸体越堆越多，鲜血漫过整条街道。五年前人屠甫一出场便屠城的战绩，似乎即将在魔渊城重演。
　　上门找茬的两人自不怕杀戮过甚，但如今坐镇魔渊城的那些高阶魔修，显然不可能放任事态如此发展——五年前人屠一人便能屠城，是因为当晚坐镇的魔修大能全去了飞羽城，城中缺乏高端战力。可今夜的魔渊城却不是，一个魔王两个魔将外加几位长老如今全在城中！
　　当无数魔修殒命，杀戮之气冲天而起，那几位大人物也被惊动前来。
　　瘦竹竿一扇子扇得人神魂俱灭，抬头瞧见那几道飞快赶来的流光，脸上的轻松写意终于稍稍收敛：“终于有麻烦的来了，胖子你小心些。”
　　胖子回头看了眼，却是满脸的不在乎：“来就来呗，不过是些小崽子，胖爷已经活动开了，还怕他们不成？”
　　话音落下，流光已到近前，还未站定便喝道：“哪儿来的狂徒，竟敢来我魔渊城闹事？！”
　　这话都没等云笙二人答，人屠的狼牙棒便直接招呼了过去。于是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摆摆威风的某魔将，下一秒就被一棒子砸得倒飞了出去，紧接着人屠都没等他缓过劲，便再次追了上去，直将对方打得狼狈不已。
　　另一个魔将见状深觉丢脸，忙不迭上去帮忙，结果被人屠灵活的一圈，也给圈入了战局。而他以一敌二非但没有落到下风，反而仍旧稳稳占据着优势。
　　胖瘦兄弟见状脸色都沉了下来，非是担心这老邻居安危，而是担心风头全给这人占去了，以后出来打架这事再没他们兄弟的份儿。于是二话不说也跟着出手，各自拦下的两道赶来的流光，也顾不上对手究竟是谁了。
　　不得不说，这三人确实厉害，即便被镇魔塔镇压数千年，对上如今的魔道大能依旧是碾压。可这里毕竟是魔道老巢，三人合力拦下了绝大部分对手，可依旧还有漏网之鱼。
　　云笙看着站在两人前方，依旧没什么动作的黑心老头，终于忍不住小声冲希微道：“他怎么还不动？不然还是换个人来吧，咱俩对付起那些魔将长老什么的可吃力了。”更准确些说，她俩根本打不过，今晚就是仗着镇魔塔来砸场子的。
　　希微还没回话，黑心老头却终于有了反应。他显然听到了云笙的话，当下冷哼了一声，旋即瞧着迅速逼近的敌人，忽然将身上破旧的长袍一把掀开。
　　云笙站在后方看不见正面，当即倒抽一口凉气，还以为黑心老头当众脱衣是真疯了。
　　可就在下一刻，即便是站在黑心老头后方，云笙也瞧见了黑压压一片“乌云”骤然从黑心老头的长袍下钻出，铺天盖地般向着前方袭去……这幕场景稍稍有些眼熟，云笙只略微想了想，顿时想起了当初在飞羽城外，苏昊阳的那番手段。
　　难不成当年黑心老头被关进镇魔塔前，曾经留下传承，正好被苏昊阳得了去？那苏昊阳也算黑心老头的传人了，可最后却死在了她和希微手上。
　　云笙牵起希微的手捏了捏，心中提起警惕。


第129章 终有归（三）
　　有句话叫做人老成精, 这话放在黑心老头身上是完全没错的。
　　数千年前，魔道势大，黑心老头也是逞凶一时的人物。但他比起人屠这些人来说, 却要更狡诈几分，所以在得知镇魔塔存在后，他便为自己留下了后手。
　　修士修炼至分神，便能暂时分离神魂，使之附着在某物之上——这一法门许多大能都用过, 或者分出一道神魂给小辈护身, 又或者留下一道神魂考验收徒获取传承。不过同样的法门，黑心老头用起来就不一样了，他是留下神魂以防万一等着夺舍。
　　是的, 他还没死, 就已经考虑好夺舍重生的事了。而之后事态的发展也如他所料一般, 他这声名赫赫的魔头果然没逃过镇魔塔的清算，被收入塔中镇压起来。
　　只是黑心老头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被困镇魔塔数千年，落在凡人村里竟是连死也做不到。于是神魂缺失的他，成了凡人村里唯一一个被逼疯的人。而他留在外间的分魂也没能讨得了好，因为时隔太久逐渐虚弱不说, 最后还不得已绑定了苏昊阳这么个废物！
　　从设法给云笙下蛊开始, 分魂便已经算计好了之后的每一步。只不过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 苏昊阳天资天资不行, 心性心性不佳, 偏偏还自视甚高, 早早跑去云笙面前现眼。
　　之后的事态便如雪崩一样，分魂挽救不了愚蠢的苏昊阳, 只能带着他跑路。
　　可也就是这一跑，黑心老头的分魂彻底落入了下风——老魔头的分魂固然比苏昊阳这小辈强上许多，奈何先是被时光消耗，又为逃命折损。等到后来苏昊阳骤然发难时，那道分魂竟虚弱到不能压制，以至于双方对峙几年，最后无根无源的分魂终被消磨反杀。
　　就在云笙和希微被困在镇魔塔，眼睁睁看着黑心老头时不时发疯之时，他留在塔外的分魂被苏昊阳吞噬了。也是因此，两人在凡人村里见到的黑心老头才会格外的疯。而苏昊阳的蛊术也并非得了传承，而是吞噬黑心老头的分魂之后，偶然获得的一部分记忆罢了。
　　直到希微将苏昊阳也关入了镇魔塔，也不知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总归黑心老头的精神状态算是稳定了不少。希微也是因此才敢放他出来。
　　如此细究下来，苏昊阳不止不是黑心老头的传人，甚至还是后者的仇人。只不过这些云笙都不知道，希微隐约有些察觉，但也不知全貌。
　　当然，就算如此，以黑心老头的狡诈，会不会借题发挥就是另一件事了。
　　……
　　希微感觉到手上忽然传来的力道，扭头便见云笙正目光隐晦的瞧着黑心老头——她也见过当初苏昊阳的手段，因此没怎么费心，便猜到了云笙的顾虑。
　　她当下便回握住了云笙的手，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其实希微放出黑心老头之前，就已经考虑过许多了。虽然黑心老头与苏昊阳的牵扯不在她预料之中，但其实就算没有这一茬，这些魔头本身也不是好相与的——两人当初能在凡人村安家落户，看似轻松，其实不过是因为大家都失去修为，回到了同一起点罢了。甚至因为云笙擅药，对那些魔头更有威慑，才使得一切相安无事。
　　然而如今也算是时过境迁，魔头们固然是要靠她才能从镇魔塔中出来，帮忙打架也十分尽心尽力。可这些都不过是表象罢了，哪怕看上去最暴躁没心机的人屠，恐怕也不止一次想过逃离。
　　这些上古魔头，究竟有着怎样莫测的手段，即便是活了两世的希微也难以预料。
　　那么既然都要冒着同样的风险，拥有蛊虫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手段的黑心老头，显然就很适合在此时拉来出力。至于反噬，有镇魔塔牵制，总归不会像他那分魂一般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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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和希微的修为在同辈中算是佼佼，然而放在如今这般战局之中，也就不太够看了。所以两人从始至终没打算亲自掺和，只管站在几个魔头后面观战。
　　人屠和胖瘦兄弟战况颇佳，黑心老头也没有辜负希微的信任，一来便放出了大招。
　　黑压压一片蛊虫向着对面涌去，迎面撞上了这城中最厉害的魔王。后者当然不怕区区蛊虫，这皱了皱眉，接着广袖一挥，便有大片“乌云”被他挥落。就在云笙忍不住提心吊胆之际，却见那些被挥落的蛊虫忽然停下了坠落，紧接着拍拍翅膀四散而去。
　　希微见状，小声与她说了一句：“这些蛊虫，怕是被老头养了几千年了。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物，这蛊虫又养得久，早非凡品了。”
　　可不是吗，即便面对魔王的拂袖，这些小小的虫子也保住了性命不说，还转头就冲着四周的魔修扑去。而此刻聚集在周围的魔修，修为也是参差不齐，陆陆续续便有不少人中招。等那魔王回过神看去，眼睛都给气红了。
　　这绝非夸张，那魔王眼睛当真通红一片，恶狠狠盯着黑心老头：“从镇魔塔里出来，你是数千年前万蛊门的黑心尊者吧？当年肆意一时，如今怎的沦落成正道鹰犬了？！”
　　这话实在不好听，尤其镇魔塔里的这些魔头，哪一个不是当年的天之骄子？当年听云笙说自己已被世人遗忘，这些人都受不了，此刻魔王的话简直就是在往他们脸上扇巴掌。不仅是黑心老头听了这话心头恼怒，就连人屠和胖瘦兄弟，也忍不住回头怒目而视。
　　黑心老头当即桀桀怪笑两声：“你这后辈倒是好胆，既知我名号，还敢如此说话。”
　　虽然如今魔道的魔王不止一个，但既然是能当上魔王的人，自然也是少见的俊杰人物。比起傲气，魔王也不遑多让，更不觉得这被镇压了几千年的前辈，有什么了不起的。
　　魔王当即冷笑一声：“老东西，你还当这是万年前，人人都怕你吗？”
　　黑心老头顿时脸色阴沉，听出了魔王的言下之意——老东西你已经过时了，如今的修真界可没你的地位，吓唬谁呢？
　　两人针锋相对，但也不过短短数语。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黑心老头的蛊虫已经开始屠杀周围的魔修了。他可不管死的那些是正是魔，每一个被他蛊虫钻入身体的人，都成了他的养料，不仅帮他将蛊虫养得极好，更有源源不断的生机力量涌入他的体内。
　　如此短短片刻下来，黑心老头的外貌便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枯瘦的血肉仿佛吸饱了养分，渐渐冲盈起来，甚至连脸色都多了几分红润，仿佛刹那间年轻了几十岁。
　　魔道之中类似的魔功有许多，魔王也不是没见识的人，一见便知他难缠，更不能放任他继续下去。否则这满城的魔修都被他吸上两口，黑心老头的实力很快就会节节攀升，到时候再想对付可就难了。于是魔王二话不说，直接出手！
　　黑心老头的反应也很快，见魔王来势汹汹直奔自己而来，也是不闪不避。只见他手一抬，将一只金色的蛊虫扔进了自己口中，囫囵着吞了下去。
　　下一刻，黑心老头的外貌再次出现了惊人的变化。
　　只见他刚刚冲盈的苍白皮肤骤然染上了一点金色，然后这金色渐渐扩散变深，很快蔓延了全身。此时再看他模样，哪里还像活人，倒更像是尊金色雕像。
　　黑心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变成金色的双手，再次怪笑两声，毫不犹豫冲着魔王迎了上去——他一个玩蛊的，此时和一个善战的魔王直接打到了一起。正常来说接下来的局面该是一面倒的被碾压，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他竟接下了魔王的攻击，与对方打得有声有色。
　　“有声有色”放在此刻并非形容，而是现实——金色的人影晃来晃去，每次被魔王的攻击打到，都会发出“砰砰”巨响，活像是打在了什么金属之上。
　　云笙和希微早在两人动手前就远远避开了，然而魔王的每一次重击，发出的巨大声响仍旧震耳欲聋。云笙被震得耳膜生疼，想要封闭听觉，又担心战场上危机四伏，封闭听觉之后一不小心被人偷袭暗算了，最后忍耐得眉头紧锁。
　　希微七分注意在战场上，却还留了三分注意力给云笙。
　　她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云笙的不适，当下退到云笙伸手，抬手替她将耳朵捂住了，又传音道：“有我在，放心，不会让人伤到你的。”
　　云笙闻言果真放心的点点头，只是战场上交战的几人越打越是激烈。尤其是黑心老头和魔王这一对，前者有蛊虫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补充，而后者修为深厚还十分善战。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上，又从地上打到天上，战况不可谓不激烈。
　　只是看了片刻，再次后退避让的云笙忍不住了，偷偷与希微传音：“没想到黑心老头还挺厉害的。不过他俩打得也太激烈了，这半座城都快被他们拆了。”
　　希微冷眼旁观，不以为意，反正拆的又不是她的城，她不心疼。
　　倒是两人退得足够远了，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战场附近的魔修全被卷进了几人争斗，尤其黑心老头的蛊虫，更是没放过一个养料池。可魔渊城那么大，驻扎的魔修也不知凡几，远离战场之后周围仍旧有不少魔修徘徊，她俩一脱身便又陷入了另一处战场。
　　索性，她俩谁也不是怯战之人。


第130章 终有归（四）
　　事实证明, 围攻这种打法，对于阵法师来说是没什么用的。尤其这个阵法师不仅修为高深，还有个实力不差的炼丹师道侣, 两人还配合默契。
　　这一夜对于魔渊城里的魔修来说，简直称得上是噩梦——无论是那变幻莫测的阵法，无处不在的毒|药，还是那些冷不丁冒个头的蛊虫，都令人防不胜防。而倒霉催的魔修只要碰上其中一个, 基本上也就没救了。
　　待这难熬的一夜过去, 往日喧嚣的魔渊城，早已是血流成河。
　　朝阳洒落城池，最后一个结束战斗的, 正是黑心老头——他一个玩蛊的跟魔王拼战力, 自然还是落了下风, 好在他从不缺对敌的各种手段。再加上人屠他们渐渐解决了对手，加入了战局，那魔王再是傲气，最后竟也饮恨在几人手下。
　　别说，这一点连希微也没料到。她甚至没想过黑心老头一人就与那魔王打了个平分秋色，还拖延到同伴赶来助力, 以至于这一夜的收获比她预想中更大。
　　云笙情绪比她更加外露, 看着满地魔修尸体也不怕, 反而兴奋道：“你们可真厉害, 竟连魔王也除去了, 咱们此番真可谓不虚此行。”
　　人屠几人听了夸赞, 心中自是欢喜，胖子更是直言道：“这些小辈算什么？当年胖爷纵横四方的时候, 这些小家伙的祖宗还不知在哪儿呢。要不是咱们倒霉……咳，要不是咱们久不现身，哪有这些小辈称王称霸的份儿？！”
　　云笙此刻心情正好，也不介意胖子的话，反而“是是是”的附和了几声。
　　胖子见状眼珠一转，忽而问道：“上次人屠回去，我听他说现在正魔两道正在开战。如今这城里的魔修是不成了，但天下魔修千千万，恐怕要不了多久，又得来人补上。”
　　这话却是不假，当年人屠就已经屠过一回魔渊城了，结果也没什么效果。反而让坐镇魔渊城的人从魔将变成了魔王，顶级战力提前出场，平白让清晏道君等人多打了几架。除此之外，死的那些魔修对于整个魔道而言，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因此云笙一听胖子这话，立刻也想到了这些，脸上的欢喜都稍稍淡了几分——她是不惧杀敌，也不怕死人的，可这场仗打得也够久了。身边的同门有些受了伤，也有些永远留在了正魔战场上，哪怕是再没心没肺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
　　总而言之，云笙对这场漫长的战争，已经感觉到厌倦了。
　　胖子也看了出来，他与兄弟对视一眼，瘦竹竿立刻心领神会的接过了话茬：“这样的打杀没什么意义，再说魔渊城都被咱们屠了两次了，魔道的报复恐怕很快也会来了。”
　　魔修们可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前一次魔渊城被屠之后，飞羽城也遭到了强势报复。最危急时，飞羽城的护城大阵都被打破了一道口子。还好城中修士奋力抵抗，魔道这边也没有一个领头碾压的人物，这才勉强守住了城池将人击退。
　　这个过程虽艰难，但最终算起来还是正道得益，所以云笙如今也不怕魔道的报复，大不了当年之事再来一回罢了。只不过她也看出胖瘦二人话里有话了，于是不耐烦说道：“你们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兄弟俩又对视一眼，想想云笙的性子，到底还是直说了：“这大战打来打去，不伤根基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我看小村长你早不耐烦了，不如咱们做场大事，干脆杀去魔道老巢。”说完怕云笙畏惧，又补充道：“有咱们整个村的人帮忙，这天下哪里都去得！”
　　云笙听完这话，眼皮果然狠狠一跳，微妙的目光也不知是害怕还是跃跃欲试。
　　所幸希微及时开口，打断了这异想天开的主意：“不必了。魔道地盘广阔，岂是我二人能够随意深入的？便是阿笙你想去，也得想想道君是否放心。”
　　一听希微提起她爹，刚还有些意动的云笙，立刻就蔫儿了。她失望的叹了口气，还没开口说自己不去了，就听希微矛头一转，对准了胖瘦二人：“你们俩也不必再做挑拨，是何心思，我们都心知肚明。”
　　哪知两人听了这话，竟露出几分委屈来：“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哪有什么坏心思？”
　　希微的目光冷冷望着二人，几乎将人看透一般：“你们没什么坏心思，也没安什么好心，只是不想再回镇魔塔里罢了。我和阿笙若是深入魔道老巢，以我二人的实力，必然得倚仗你们。届时你们也不必再回塔中，便可在外面自在行事。”
　　至于将两人引入魔道地盘害死什么的，两人八成真没这心——他们虽然暂时离开了镇魔塔，但镇魔塔对他们的束缚仍旧在。万一希微这个临时主人出了事，他们又被关回镇魔塔中，岂不是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哪怕这风险只有一分，聪明人也不想尝试！
　　胖瘦二人见她点破，一时间也有些讪讪。不过两人也依旧没觉得自己错了，甚至嘟哝道：“我们是不想回去，但我们说的也是实话。”
　　希微听罢不置可否，转过头刚要招呼云笙返程，耳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有些陌生，但希微反应却是极快。在腰间防御玉佩碎裂的瞬间，她便主动激活了身上其他防御法宝，同时一把推开身旁的云笙，自己往后飞快撤去。
　　事实证明，希微的直觉相当准确，就在她后撤之际，耳畔依旧有法宝破碎声接连响起……万幸她有个财大气粗的道侣，身上的防御法宝数量不少。换做旁人早该心慌意乱之际，她竟也维持了三分冷静，定睛去看那袭击来源。
　　这一看，希微立刻便猜到了罪魁祸首——袭击她的是一道肉眼难辨的灰色烟雾，或者说看似灰色烟雾的东西。它隐蔽性极强，既不起眼，也很难第一眼就判断出这东西的本体，攻击力还强得离谱。正常人若是遇上，恐怕都没机会看清它的模样。
　　然而见多识广的希微恰巧听说过这东西。它是一条蛊虫，一条失传多年，在数千年前被某魔道前辈培养出来的专精暗杀的蛊虫！
　　这消息是她前世偶然听到的传闻，虽然传闻里连那个某前辈的名号都不曾留下，但他养的蛊虫却还是以一种传奇的方式流传来了下来。只不过此前希微完全没有将这传闻与黑心老头联系起来，而现在她则迅速想起了这一茬。
　　希微眸色霎时一冷，手掌一翻，小巧玲珑的金色宝塔出现在她掌心。
　　胖瘦几人见状，脸色都是一变，虽然他们不一定认出了黑心老头的小手段，但希微骤然遇袭一事他们却是看在眼里的。而现在希微不急着应对那偷袭，反而先取出镇魔塔来，是怀疑他们几个出手，所以要将他们收回塔中了吗？！
　　被误会是小事，可这误会若不能解开的话，那就是大事了——他们现在能离开镇魔塔放风，可是全靠希微，万一她不信任他们，再不将他们放出来了怎么办？！
　　胖瘦兄弟先是对视一眼，紧接着迅速将目光投向了人屠和黑心老头。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了黑心老头身上，连带着人屠一起，三道目光齐齐向他投去……被关入镇魔塔前他们或许没什么联系，但进了镇魔塔做了几千年邻居，彼此什么脾性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黑心老头也没想过推脱，见几人看来，干脆阴笑道：“看我作甚？咱们好不容易出来，难道你们还想回那个只能当凡人的破村子？！”
　　这当然没人想，否则胖子刚才就不会撺掇着云笙冒险了。
　　黑心老头也知道答案，并不等几人回答，便说：“我知道，咱们出来也是一时，现下身上的契约依旧受镇魔塔约束。可你们怎么不想想，如今有人能够操控镇魔塔了，她甚至能放我们出来。既然如此，咱们若能操控了她，岂不是也将镇魔塔收入掌中了？”
　　蛊虫这东西最是邪性，中蛊之人沦为傀儡，更是屡见不鲜之事——此时在场的云笙就很有发言权——若希微真被蛊虫控制，说不定真就让黑心老头为所欲为了。
　　他话都说得如此直白了，胖瘦几人自然心动，而云笙也从之前的变故中回神，一时间又惊又怒。然而此刻她也顾不上与黑心老头分辩，匆匆取出几瓶丹药就冲那蛊虫洒去——这些都是遭遇幻心蛊后，她专程炼制来对付蛊虫的，只不过上次苏昊阳倒得太快她都没用上。
　　只是可惜，云笙炼丹天赋虽佳，却到底不是黑心老头这等魔修老祖的对手。尤其用来偷袭希微的，还是他蕴养数千年的底牌之一，丹药对它的作用几乎没有。
　　而与此同时，镇魔塔被催动，那灰烟似得蛊虫也已经破开了希微身上最后一道防御。
　　黑心老头眼中金光骤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现在一点都不怕镇魔塔被催动，只要他的蛊虫能进入希微体内，将人控制住，他想什么时候再出来都不是问题。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笙及时抛出件法宝替希微挡了挡。而希微见状右手催动镇魔塔，左手也没闲着，她抬手就在身前画了个圈……一道空间裂缝很快形成，画好的圈中一阵扭曲，很快形成了一个冒着森森鬼气的暗色通道。
　　黑心老头见状，脸色忽的一变：“森罗鬼道？你不是正道修士吗？！”
　　话音落下希微还没回答，那灰雾状的蛊虫就已经击破了云笙的法宝，再次向她袭去。而这一次希微不慌不忙，将手中森罗鬼道往前一推，恰好便将那直奔而来的灰雾吞了进去。
　　紧接着希微手中法决一收，森罗鬼道便在她手中消失不见。至于黑心老头那只蛊虫现在去了何处，她也不知道，总归森罗鬼道里除了鬼，什么都没有。
　　而她做完这一切，镇魔塔也已经重新被催动，金色的漩涡出现在塔底。黑心老头那不可置信的声音犹在耳畔，人已经不可控制的被镇魔塔吸了回去。他最后留在塔外的，也只有一个“不”字，今后大概也没机会再被希微放出来了。
　　人屠三人之前被黑心老头说得动摇，此时看清局势自是懊恼不已。可惜没等他们开口求情，镇魔塔传来的吸力，已经不可抑制的将他们重新拖拽回了塔里。
　　少倾，镇魔塔恢复如初，落回希微掌心。


第131章 终有归（五）
　　这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黑心老头骤然发难, 到希微祭出镇魔塔将几人重新收回镇魔塔内，前后不过用了几息时间。若非云笙反应得还算快，她甚至连丢出法器替希微争取的时间都不会有, 事情就结束了。
　　然而直到一切结束，后怕的情绪才翻涌上来。云笙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得，飞快奔回希微面前，紧张询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希微面上还算沉着, 之前应对也很及时, 可仔细看却能发现，她额间也有一层薄薄细汗。
　　听到云笙问话，希微才将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缓缓摇头正要开口, 身体却蓦地晃了晃。这一下可把云笙吓坏了, 还以为黑心老头那蛊虫除了控制，还有别的什么用途。忙不迭按住希微脉门替她检查了一遍，才发现她体内灵力紊乱。
　　这倒没什么大问题，云笙身上就有针对治疗的丹药，当下取出两颗给希微喂了下去。希微吃了丹药之后，状况终于好转：“我没事, 只是强行动用了些鬼力。”
　　自从希微身上魔性尽除之后, 前世当魔修时的许多手段便再也用不了了。森罗鬼道虽不是魔修功法, 但也与她如今修炼的灵力不太相融。如今强行动用, 效果虽然拔群, 但伤敌一千也得自损三百。好在开启的时间不算长, 对她的影响还算有限。
　　云笙闻言又按着希微的脉门检查了一番，确定她体内灵力渐渐平复, 才终于将提起的心放了下去。但紧接着又是愤愤不平：“这镇魔塔真是没用。明知塔内困着的都是魔头，签订契约将人放出来时，竟也没设下限制，还让他们对你下手。”
　　希微对此倒还算心平气和。毕竟法宝虽然护主，可她如今也只是暂时掌控镇魔塔，并非真正将之收服。而镇魔塔虽然厉害，但也没能生出器灵，由此疏漏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希微对镇魔塔，或者说镇魔塔内的魔头，其实一直都有清晰的认知：“镇魔塔不过是件法宝，本来也只是用作镇压，是我贪心放出了那些魔头。”
　　云笙无法反驳，一时悻悻：“当初在凡人村，这些人看着还没那么坏……”
　　当然，这话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凡人村里的魔头都不过是假象，真正的他们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否则当初也不至于被镇魔塔镇压。
　　只不过人这种动物，总是会被自己的眼睛欺骗。即便是生于正道，对魔道天生排斥的云笙，在于那些魔头朝夕相处几年之后，也仍旧被影响了认知——她知道那些魔头没一个好人，但也觉得他们没有那么坏。而且几年的交情，不至于就对自己二人痛下杀手。
　　而今日这一遭，也终于让云笙知道了什么叫做人心叵测。同时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年希微动用镇魔塔的次数极少，大多数时候宁愿自己亲自动手。
　　希微也看出了云笙的气恼，拍拍她肩膀：“走吧，天已经亮了。这城里的魔修虽然都死了，但总有临时出城的，别回头撞上了，咱们可不好再叫帮手。”
　　云笙点头，抬手抛出一柄飞剑，拉着希微一起跳了上去。这飞剑不是什么兵器，而是一件单纯的代步法宝，不需两人御驶，也比正常御剑飞得更快。也是因此，云笙还有精力与希微交谈，脸上还带着三分纠结：“那，这镇魔塔里的人，今后都不能放他们出来助战了？”
　　其实这次真正动了坏心的只有黑心老头罢了，他真是人如其名的黑心肠，头一次出来就下黑手。可胖瘦兄弟包括人屠，都不曾阻止，显然也是心动了的。
　　镇魔塔里的人，与希微原本有着某种默契，可现在默契既然被打破了，一切都不复当初。希微一点侥幸也不敢存，她摇了摇头：“这次出手的只有黑心老头一人，可难保下一次再将人放出来，会是何种场景。此事开了个头，镇魔塔里的人已经不能信了。”
　　云笙听了唉声叹气，只觉得这白来的战力不要白不要，都怪黑心老头这老鼠屎。否则将来大家进进出出熟悉了，又有契约束缚，平日也不是不能将人放出来透透气。
　　可惜，黑心老头开了钻漏洞的头，两人是不敢再冒这险了。
　　希微见她一脸肉痛模样，也能猜到云笙在想些什么。她捏了捏云笙的手，莞尔一笑：“阿笙，你是不是忘了，镇魔塔的真正用途，是用来镇压魔修的啊。”什么放出魔头助战，都不过是因为凡人村内几年交情，附加的用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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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和希微跑出去一夜，着实做了件大事。
　　然而这只是两人私下里的行动，包括清晏道君在内都不知晓。甚至昨夜两人偷偷传送离开，清晏道君察觉了也没能立刻找到二人踪迹，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们俩主动传送离开，所以老父亲才没着急上火的四处寻人。
　　可两人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清晏道君自然还是生气的。等两人晌午御剑归来，一眼就看到了板着脸等候已久的清晏道君。
　　希微感知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清晏道君看自己的目光不善。
　　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云笙可没看亲爹脸色的习惯，高高兴兴迎了上去：“爹，你怎么在这里？”
　　清晏道君难得对宝贝女儿冷脸，可将目光从希微身上移到云笙身上时，还是不免放柔了几分，只是语气依旧不太好：“呵，大半夜跟人跑出去，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云笙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却没明白怪在哪里，倒是希微听明白了，道君这是觉得云笙被自己带坏了——两人已是道侣，同进同出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如今大战未歇，飞羽城附近也称不上安全，她贸然将人带出去涉险，当爹的自然不高兴。
　　可惜还没等希微给出提醒，云笙就已经忽略了这话，兴高采烈对清晏道君说道：“那爹你肯定不知道，我们昨晚去做什么了。”
　　清晏道君脸更臭了，一点不想知道两个小辈半夜跑出去做什么。
　　可云笙根本没打算等他搭话，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我和希微昨夜传送去了魔渊城，带着镇魔塔，把魔修老巢都給端了！”
　　清晏道君：“？？？”
　　清晏道君：“！！！”
　　清晏道君看了看宝贝女儿一脸激动，似乎还在邀功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所什么才好——若是换做流景或者孟殊这些徒弟，一夜端了魔修老巢，他这做师父的能高兴得做梦都笑醒。可他对云笙从来没这样高的期待，他只希望女儿平安喜乐罢了，骤然听闻只觉得热血都要冲上脑门了。
　　迅速将女儿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定她没事，清晏道君的脸色也依旧没有缓和。他怒气冲冲瞪向希微，终于还是向她发难：“阿笙少不经事，做事冲动也便罢了。可你不一样，你怎能放任她如此莽撞？那魔渊城里如今有魔王坐镇，万一你们失手，可曾想过后果？！”
　　希微自来是沉稳可靠的，这一点不止是云笙信赖，清晏道君其实也一样——希微很早之前就是宗门首席了，哪怕天行宗不怎么样，但对首席的培养肯定也是尽心尽力。而作为一宗未来的掌舵者，首要必然是稳重与大局观，她不可能不知道此行的危险。
　　当然，希微同意陪着云笙“胡闹”，也是有过仔细考量的。事实上除了黑心老头最后的偷袭，事态的发展也一直都在她掌握之中，此行可谓收获极大。
　　不过这些“狡辩”，就不必与怒火上头的护崽老父亲说了，所以她乖乖低头听训。
　　可惜被护的崽并不领情，上前一步挡住了希微不说，还昂着头准备好好与训人的老父亲好好说道说道……好在没等云笙开口，希微就在背后拉住了她背后的衣裳，然后轻轻拽了拽，示意她乖乖待着不要开口。
　　两人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清晏道君的眼睛，因为希微的识相，心中的怒火好歹消减了三分。饶是如此，他也逮着人训了一刻钟有余，而后以“下次不许冒险”作为结束。
　　云笙被希微拉住不好反驳，被老父亲的训话训的昏昏欲睡，听到总算结束也是松了口气。然后就听清晏道君问道：“说说吧，你们这一夜到底是怎么过的。”
　　一听这话，云笙顿时来了精神，当下绘声绘色讲起了昨晚的经历。
　　希微放出镇魔塔里的魔头帮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魔渊城也不是第一次被屠了，所以清晏道君听得还算平静。甚至希微没有用镇魔塔镇压魔王，而是让黑心老头等人与魔王对决，他也是赞同居多：“不错，正好可以试试塔里那些魔头如今的实力。”
　　彼时希微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她想要知己知彼，将来也好对塔中的魔头做出安排。可惜后来黑心老头的骤然发难，注定将这一切打断。
　　云笙没考虑那么多，但清晏道君为着昨夜的事已经狠狠训过她们了，这时候自然不好将事后的危机说给他听。于是她眼珠微转，话锋也跟着一变：“镇魔塔里那些魔头确实很厉害，不过他们再厉害也是外力，还是得咱们自己修行才更可靠。”
　　这话一点不像云笙说的，毕竟她从小到大可没少借助外力成长。但这话也确实在理，所以清晏道君理所当然将目光投向了希微：“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你们也记得好好修炼。”
　　小两口自然应是，又费了番功夫，终于将老父亲打发走了。
　　清晏道君从两人这里知道了魔渊城的变故，自然得寻人处理之后的事——这场正魔大战确实已经僵持得足够久了，魔渊城再度被屠，或许正是个打破僵局的机会。再不然也得趁着魔修再次集结之前做些什么，否则云笙她们一夜辛苦岂非白费？
　　云笙对老父亲善后已经习惯了，一见清晏道君离开，可算是长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希微，讪讪一笑：“都怪我，害你白白挨训了。”
　　希微倒是不介意，反而笑着安慰道：“无妨，道君是担心你。”
　　说实话，希微对于这种来自长辈的关怀，是羡慕的。云笙看出来了，扯扯她衣袖，又眨眨眼：“咱们结契这么久了，你就没想过跟我一起叫爹？你改了口，他说不定就不舍得训人了。”


第132章 终有归（六）
　　云笙和希微再次见到清晏道君, 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两个小辈可以莽撞的杀穿敌人老巢，不顾及之后会引发的一系列后果，但作为长辈总归还是要为她们兜底的。于是清晏道君急匆匆联络了同道商议, 随后更是力排众议，促成了后来大能们的主动出击——这也是大战至今，高阶战力们规模最大的一次出战。
　　古往今来，正魔两道开战的次数不少，但一场大战能打上几年, 其实也有双方某些默契的缘故。比如高阶战力不对低阶修士动手, 否则一个大乘期就能灭了成千上万金丹元婴，致使一方道统断绝。再比如高阶战力也不会轻易动手，毕竟两个大乘期打起来, 绝对是天崩地裂的后果。
　　从始至终, 两道开战真正的战力几乎都在中低阶。凡是修为达到合体期以上的, 几乎就很少真正出手，而多是威慑之用。
　　当然，凡事也有例外。希微这种自身只有分神期修为，却带着几个顶级魔头屠城的事，千百年来虽只有这一例，但这一例也足够搅动风雨, 形成全新局面了。
　　……
　　云笙和希微收到清晏道君传讯赶来时, 他正如之前许多年一样, 静静坐在院中等候, 手边还有一壶新泡的灵茶, 蕴出氤氲的灵气, 将气氛衬托得越发悠然。
　　如此熟悉的场景，云笙没从中察觉到什么不对。她一如往常般轻快的跑到父亲身边, 一边回头招呼希微快来，一边毫不客气的提起茶壶，另外倒了两杯灵茶出来：“爹，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我来过几回，都没见到你。”
　　最近因为魔渊城被屠，新的魔修还没赶来，整个飞羽城气氛都跟着放松了许多。云笙甚至拉着希微去流景过去的那处温泉泡了回澡，日子过得可是自在极了。
　　然而这份轻松只属于没心没肺的小辈，清晏道君正饮茶，闻言无奈看了女儿一眼：“你还记得你一月前做过什么好事吗？这一个月，我尽替你善后了。”
　　类似的话，云笙不是头一回听了，熟练的挂上讨好的笑：“有劳爹了，但我这次做的也是好事啊。”说完起身跑到清晏道君身后，主动替他捏肩捶背，一副讨好模样。只是捏着捏着，她忽而凑近嗅了嗅，奇怪道：“爹，你身上丹香怎么这么重？！”
　　清晏道君没接这话，挥挥手把她赶回原来的位置，随后说道：“我听说你之前一月拉着希微四处玩闹，这次叫你来，是叫你收收心的。”
　　云笙一听，终于坐直了身体，正色问道：“怎么了？”
　　清晏道君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旋即道：“魔渊城被屠，这些天战事也暂停了。不过我收到消息，这两日新一批魔修就会赶到，之后恐怕会大举攻城。你们俩都做好准备，尤其是希微，当心露面之后遭人围攻报复。”
　　云笙身为炼丹师，主要贡献并不在战场，许多时候她甚至都不曾出现在城墙上。可希微就不同了，她总是身先士卒不说，杀敌的数量也一直名列前茅。
　　原本希微在年轻一辈中就已经足够瞩目了，魔渊城二度被屠之事，飞羽城中许多人尚不知内情，但魔道那边肯定是知晓的。如此明目张胆的拉仇恨，可想而知希微再次露面，会有多少魔修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将杀之而后快！
　　云笙对希微自然十分信任，可听了这话，还是不免紧张。她看看亲爹，又看看希微：“这，倒也确实，希微你不如先避避风头？”
　　希微却摇头：“不必，我尚能自保。”
　　云笙还想劝上两句，却被清晏道君抬手打断了：“知难不退，一往无前，这是你的道。不过此番你确实需要当心，这应该是魔道最后一次大举进攻了，想杀你报仇的人恐怕不少。之前你风头已经出够了，此番切记保重自身。”
　　听清晏道君如此说，云笙也不好再劝。不过面对亲爹她也不客气，当下开口替希微讨要：“如此确实很危险啊，爹你那里还有什么厉害法宝吗？这时候就别藏着掖着了。”
　　清晏道君原本是提醒二人，可宝贝女儿这胳膊肘已经拐得没边了，当下气得不行：“去去去，哪儿还有什么好东西没被你讨去的？你自己回去整理整理储物戒指，里面的法宝都够你们用到突破合体了，哪里还缺什么？！”
　　老父亲给云笙准备的家底确实很厚，而且从前他只备一份，这几年都是备双份的。而且这些东西他都早早交给了女儿，就怕有半分准备不周。
　　云笙也就随口讨要而已，既然没有，她也不失望：“那行吧，我回去就翻翻看。”
　　说完也不多留，拉起希微风风火火就要走。
　　两人都快走出院门了，又被清晏道君喊住，他抬手一掷，一道流光便冲着希微飞了过去。被后者一把接住，才说道：“记着，好好保命。”
　　希微摊开手掌一看，却是一枚剑符——这东西惯来是长辈给小辈保命用的，凝聚起来不容易，她师父都没给过一枚。不过云笙那里有不少，都是亲爹给她防身的，后来云笙也匀了两枚给希微。只不过道侣匀的和长辈给的，到底是不同的。
　　望着那枚锐气内敛的剑符，希微心头一阵触动，她将剑符牢牢握着掌心，又冲着清晏道君行了一礼：“多谢……”
　　道谢的话还没说完，衣袖忽的被人拉了一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于是嘴里的话霎时一顿，耳朵也莫名有些发烫：“多谢爹，我定爱惜性命。”
　　说完这话，她都不敢看清晏道君是何表情，埋着头匆匆转身就走。
　　云笙反而被落在了后面，她脸上扬着笑，又回头冲亲爹挤了挤眼睛，这才匆匆追了上去。走出老远，清晏道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诶，希微，等等我啊，你怎么还害羞了？！”
　　清晏道君听着两人走远的动静，微微垂眸，忽而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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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自幼便入了天行宗，据说她父母早亡，是个孤儿。
　　不过即便不是，入了宗门，也便与父母断了亲缘。记忆里她从未喊过一声“爹”，也从未有人将她当女儿一般护着，如今骤然改口，很是羞赧。
　　所幸羞赧归羞赧，她倒不觉得清晏道君当不起这一声称呼，是以也不觉得为难。于是在匆匆离开小院之后，她便放慢了步子，云笙也很快追了上来，笑眯眯打量着她：“诶，你真害羞啊，耳朵都涨红了。”
　　希微瞥她一眼，不想搭话，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问：“道君什么都没说，我就跟着你改口……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轻浮唐突？”
　　两人是在镇魔塔里结契了，可那时天道隔绝，长辈也不知。其实清晏道君就算不认这门婚事，也有足够的理由推脱。好在后来他亲自去天行宗提了亲，事情总算定下，但未经天道认可，结契大典总是要重新筹办一回的。在此之前，希微都不敢唐突。
　　云笙却觉得她谨慎过头了，一把挽住希微的手臂：“这叫什么唐突，你跟着我叫不是应该的吗？你总道君道君的叫我爹，我听着才别扭呢。”
　　希微没说什么，静静扭头瞧了云笙一眼。
　　云笙这才冲她眨了眨眼，笑道：“放心吧，我爹偷着乐呢，哪有什么不合适的？”
　　希微听得将信将疑，不过微微蹦起的心弦，还是放松了下来。随后她将清晏道君给的那道剑符小心放好，这才对云笙道：“阿笙你最近也当心些，小心有人冲你下手。还有最近也少往……爹这边跑，别太打搅他。”
　　云笙听她叮嘱，先是点点头，不过很快也反应了过来：“我爹他，受伤了？！”她是炼丹师，清晏道君身上那股丹香，明显是刚服用不久。
　　希微旁观看得更加清楚：“魔渊城二度被屠不是小事，这一月咱们闲着，爹他恐怕没少操劳。”顿了顿又道：“我偶然听天行宗的人说过，于掌门这些天也不在城中，菩提山那些长老更是不见踪影。我猜测他们是主动出击，去魔道的地盘走了一回。”
　　这猜测并非毫无根据，否则清晏道君从哪里受的伤，又如何肯定接下来的大战会是最后一次？这些人多半是跑去魔道地盘跟魔修大能打了一架，而且对面多半损失不轻。
　　云笙也很快理清了头绪，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眸中浮现起几分担忧来。
　　希微见状很快安慰道：“安心，爹虽然受伤，但今日看他模样，应当不是什么大事。之后你我都好好的，也别打扰他疗伤，应该很快就会好了。”
　　云笙收回目光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一眼——清晏道君修为高深，从云笙记事起就没见他真正受过伤。可即便如今知道亲爹受伤了，以云笙的修为本事，也炼制不出对方能用的丹药。这让云笙除了担忧，多少还有些气馁。
　　希微一眼猜到她心事，抬手揉了揉她脑袋，倒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毕竟以她俩的修为，确实是帮不上清晏道君什么的。
　　她很快转移了话题，将云笙的心思转到了即将到来的最后一战，以及大战结束之后的事上。


第133章 终有归（七）
　　清晏道君提醒的大战, 比两人预料来得更快。
　　不过是第三日，原本已经平静了许久的飞羽城外，便再次聚集起了大批的魔修。而且这一次不再是之前傀儡之类占大多数, 而是乌压压一片，实实在在的魔修。阵仗之大看的飞羽城内的众修士，心中都不由得一沉。
　　云笙和希微自然也在第一时间赶去了城楼，两人一看城外场景，心里便不由一沉：“怎么会有这么多魔修？他们就算倾巢而出, 怎么就在这短短时间内全赶来了？”
　　希微倒不太意外, 魔道那边毕竟死了个魔王，反应大些也是应该的。而且就眼前这些魔修的数量，其实远没到倾巢而出的地步, 就像正道也是一样。不过若能将这些魔修也全都留在飞羽城下, 那这一次的正魔大战结束, 也是必然的了。
　　两人站在城墙上小声交流，城外的魔修却反而不似往日暴躁，一来便是强攻。他们安静的站在城下，虽不如军队一般整齐，却难得有几分肃杀之气。
　　忽而，一道阴沉的声音从城外传来：“是谁屠了魔渊城, 给老夫站出来受死！”
　　这话一出, 云笙和希微便感觉到不少若有若无的目光投了过来。这些目光的主人倒也不一定是有恶意, 更不会在这等场面下真将人推出去, 但此刻能被对面魔头当众点名报复, 于正道这边而言, 反而是某种不必言说的嘉奖。
　　希微能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 有许多掺杂着羡慕嫉妒。她没回头也没吱声，更不可能主动站出去，依旧一派平静望着战场。
　　果然，也不需要她做出什么表率，正道这边也自有人会替她开口：“小辈们闲来无事，去魔渊城逛了一圈罢了，值得血魔老儿你这般以大欺小？你若是前些日子还没打够，就再来与我一战便是，平白欺负小辈，让人不齿。”
　　这话里话外全是维护，希微听着有些耳熟，想了想才想起是自家师叔问剑峰主的声音。这几年大战，正阳宗的几位峰主几乎都来战场溜过一圈，不过因为宗门还需镇守，大多数滞留的时间都不长。问剑峰主是个例外，他善战且好战，来了战场就不曾走了。
　　不过云笙这几年见到他的次数也很少，因为问剑峰主不喜欢待在城里被动挨打，每次回来在飞羽城里待不了几天，就会再次离城去魔道地盘折腾。
　　这一次他会出现倒也不意外，除了最后大战的缘故，多半也是因为清晏道君的请托。
　　云笙一听是自家长辈维护，提起的心当即就放下了，还偷偷与希微说：“放心，凌师叔最是护短，有他兜底，不会让那些魔头冲你我下手的。”
　　希微也没怕过，毕竟她还有镇魔塔在手，虽然如今信不过塔里那些邻居了，但镇魔塔本身对魔修的镇压也很强势。真遇上打不过的，她直接扔镇魔塔，匆忙逃跑的人大抵就是对方了。不过有人维护，她还是心怀感激：“嗯，等这大战结束，我与你一同去道谢。”
　　云笙应了声好，那隔空对话的两人，已经你来我往唇舌交锋过几回了。最后就听那血魔气恼道：“好好好，凌垣你当我怕你不成？等杀了你，我再杀你口中的小辈！”
　　话音落下，就见浓浓血光裹挟这一道人影，从众魔修上方的云层中骤然蹿出。
　　与此同时，飞羽城上空也骤然多了一条腰悬长剑的人影，二话不说迎了上去。
　　双方很快碰面，血光与剑气碰撞，骤然逸散出巨大的能量。站在城墙上的众人还好，有护城大阵维护，只感觉一阵劲风扑面，零碎的剑气割得人脸颊生疼。城下的魔修就更惨些，被这股力量吹得东倒西歪，看上去好不狼狈。
　　大能交战，挥手间移山填海不在话下。两人短暂交手后，便很有默契的远离了战场，寻个空地自行决一胜负。而他们人虽走了，这一交手却也拉开了大战的帷幕。
　　前一刻还东倒西歪的魔修，站稳后立刻冲飞羽城发动了攻击。
　　飞羽城这边自然也不是白白承受，城楼上的修士御剑的御剑，跳城墙的跳城墙，很快便寻到了修为相当的合适对手，捉对厮杀起来。
　　希微之前没冒头，但此时却是当仁不让。她扫了眼战场，抬手一把掷出星罗棋布，紧接着在棋盘升起的瞬间，二话不说也杀出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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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魔两道的最后决战，规模自然不同寻常。再加上有魔渊城被屠在前，今日战场上的魔修也格外疯狂几分，以至于这场大战并未如从前一般，打上一段时间，双方消耗过大，然后见好就收。相反这场大战一开始，便没人知道何时才会结束。
　　或许要打上十天半月？也或许要打到一方溃败认输？又或许得打到一方全部战死！
　　云笙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大战，也不知道战局究竟何时才会结束。她只是个炼丹师，没有人指望她上战场杀敌，但受伤的修士还是陆陆续续被送回了城中救治。
　　绝大部分炼丹师，这时候都在加紧炼丹，云笙也不例外。只不过与其他炼丹师待在安静的丹房里炼丹不同，她是一直待在城墙上不曾离去的。也亏得她于丹道天赋极佳，再加上疗伤的丹药都是炼制熟悉了的，闭着眼也不曾将丹药炼毁。
　　旁人见她如此，也便不多劝了，左右正阳宗会有弟子护着她。
　　而云笙每每在丹成之时，便会抽空往外瞧上两眼。大部分时候她都能瞧见战场上那显眼的巨大棋盘，只是离得太远，她至多判断出那个小点是希微，其他便再也瞧不清了。
　　……
　　炼丹炉发出“砰”的一声轻响，浓郁的丹香很快弥漫在城墙上，云笙又一炉丹药出炉了。她已经接连炼制了好几炉丹药，此时消耗颇大，脸颊上都是细汗。正准备休息一番，看看城外情况，忽听身旁小弟子喊道：“师姐，不好了！”
　　云笙闻言心下一紧，立刻站起身往城外瞧去，果然瞧见远方天际忽然黑了一片。那黑色犹如墨滴滴入水中，迅速向着战场方向侵袭而来……
　　“那是，魔气？！”云笙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见识过的魔修虽然不多，但从那浓得仿佛能滴墨的魔气也能看出，来的必定是个大魔。
　　想到这里，她匆匆抬头，向着头顶云层看去——战场上打生打死的虽然大多都是中低阶的修士，但为防对方派出大能扫荡，一般开战时候都会有己方大能在后坐镇。就像是之前被血魔引走的问剑峰主。不过今次大战非同一般，坐镇的大能应该也不止一位。
　　果不其然，眼见着对面魔气汹汹，藏在云层之中的正道大能也坐不住了。只见一角僧袍忽而荡出云层，紧接着一道苍老身影从云层中走出。
　　这老僧每迈出一步，脚下便绽放出一朵金色莲花，所过之处莲花不仅不曾溃散，反而绽放出越发耀眼的金色佛光。渐渐地，这一片天际都被染成了金色，而沐浴在金色佛光下的众人只觉内心平和安然，与对面那看起来就不祥的黑色魔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黑色魔气蔓延得很快，而老僧的脚步虽然看似缓慢，但眨眼功夫也逼近了战场。双方很快就在战场上方遭遇了，黑色与金色分庭抗礼，又是一轮大能对决。
　　战场上正厮杀的众人反应敏锐，纷纷缓下手段，自觉往远处避让。
　　好在老僧比之前的问剑峰主更加沉稳，当魔气扑来之时，他抬手形成一只巨大佛掌将之挡下，然后便直接将人引走了。
　　事情前后不过发生在短短数十息内，城楼上观战的小弟子憋着口气，紧张得握剑的手里全是冷汗。可结果这两位大能交锋声势赫赫，却半点没影响到他。包括战场上的众人，也几乎没受到几分妨碍，只在确定大能离场之后，打得越发激烈了。
　　云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方才的惊惧，才又将目光投向了战场。可还没等她再次寻找到那显眼的棋盘，或是威力极大的雷电，忽然发现随着之前那魔修大能的离开，对面天际的魔气并未消散。
　　浓黑依旧笼罩了半片天空，汹涌的魔气渐渐侵入了战场。
　　魔气对于魔修来说，自然是力量之源，而且这浓黑魔气似乎还有些不同寻常。云笙站在城楼上看不出什么，但真正在战场上对敌的修士们却能清晰感知，对战的魔修吐纳间吸收了空气中的魔气，出手时蓦地强势了不少。
　　云笙短时间内，是看不出这些细节的，但她心里依然涌起了担忧——希微前世曾经堕魔，魔性之强甚至影响到今生。如今好不容易借镇魔塔除去魔性，遇上这汹汹魔气，会不会再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
　　事实上战场上的希微也很快察觉到了不适。或许是曾经堕魔的缘故，她的身体很适合魔气滋长，是以那黑色魔气刚刚近身，便迫不及待的顺着她周身毛孔浸入身体。
　　万幸希微足够谨慎，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这变故，立刻给自己添了层阵法隔绝不说，还将早年湛淳送她的那串菩提手串再次挂回了腰间。
　　下一刻便有浅金色的佛光从那手串上亮起，驱散了周围魔气，将她护在其中。


第134章 终有归（八）
　　佛子的手串还是有些用途的, 那浅金色的佛光虽然看似微弱，却将阵法拦不下的魔气结结实实拦在了希微周围。此时她就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看似脆弱, 却坚定不移的闪烁着光芒……当然，这也让她变得格外显眼就是了。
　　云笙远远看到这一幕，不由长松了口气。
　　身在战场的希微却紧蹙眉头，知道此时还不到放松的时候——前世她也经历过正魔大战，见识过不少魔头, 此时一看这厉害的魔气便认了出来, 这即将出面的魔头非同一般，甚至比之前那两个更加厉害。
　　好消息是正道那边应该还有人坐镇，坏消息是清晏道君这样的大能之前就伤了一批, 也不知现在坐镇的人能不能扛得住？
　　希微刚想到这里, 飞羽城上果然又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火红衣衫, 出场时周身燃起腾腾火焰，映红了一片天空，气势比起之前那菩提山的老僧来丝毫不弱。
　　可希微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心就沉了下去——她认得这人，这人正是天行宗的大长老，论修为不比于掌门弱。天行宗派他出面, 可见没有丝毫怠慢这场大战。可即便如此, 希微依旧不看好他, 至少比起即将出世的那魔头来说, 大长老不占丝毫上风。
　　果不其然, 当大长老的火焰蔓延开, 终于触及那片浓黑的魔气之后，两股力量的碰撞当即开启。赤红的火焰跳跃着试图吞噬黑暗, 结果却反被黑暗侵蚀……
　　大长老见状脸色微变，趁着下方众人还未察觉到自己颓势，立刻扬声喝道：“何方妖人在此故弄玄虚，有胆就出来与老夫做过一场，别畏畏缩缩像个缩头乌龟！”
　　这话虽是激将，但确实有用，原本就被黑色魔气占据的天空中，蓦地又出现一股黑雾笼罩的身影。尚未看清他的容貌，便听桀桀怪笑从那浓雾中传出：“本座见过找死的，还没见过你这样找到本座头上的，真是好胆……”
　　话还没说完，大长老已经挥手打出一道攻击。赤红的火焰这次终于划开了魔气，带着耀眼的光芒直冲那不知名的魔头而去。
　　后者当即收了话头，冷哼一声，紧接着周身的魔气翻涌着往前一裹，前一刻还气势汹汹耀眼无比的火光，霎时间湮灭在了黑暗之中。随后没等大长老开口将人邀走，一道裹挟着极致危险的魔气便向他袭去，大长老见得厉害不敢硬接，只得避让。
　　这凶险的一击从大长老身周擦过，但后者显然忘记了，他此刻坐镇在此，身后便是正道的前线大本营飞羽城。于是这一击便落在了飞羽城上，激得飞羽城外隐藏的护城大阵立刻光芒大盛。
　　城楼上的云笙被这骤然亮起的光芒刺了下眼，她微微眯眼再次瞧去，便发现本该坚不可摧的护城大阵，此时竟有些微摇晃……她蓦地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飞羽城作为大战前线，护城大阵的规格比起一般小宗门的护宗大阵还要厉害，便是让清晏道君来，轻易也不可撼动。
　　就方才那魔头的随手一击看来，对方修为恐怕不比清晏道君差。
　　这是被亲爹保护了几十年的云笙，头一回感觉到了威胁。她不自觉上前几步，双手按在了城墙上，目光眺望着浓黑魔气中最显眼的那点微光，掌心都浸出了冷汗。
　　希微当然也知道自己显眼，但比起刚刚交手的两个大能，以她的修为却是没资格引起对方的注意。反倒是这魔气笼罩下的战场，厮杀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发焦灼。
　　分出三分心神关注上方战况，以免被波及，剩余七分注意还得放在当下。
　　……
　　小兵有小兵的战场，大能也有大能的自觉——这是不论正魔，开战时约定俗成的规矩。可这世上不讲规矩的人却多得是，比如眼前这个魔头。
　　天行宗大长老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然而他身为一宗长老坐镇战场，却也做不出望风而逃的事，于是便想将人拉走，之后是打是逃还是设法拖延时间，自然有的是法子应对，总归不能将战场放在当前。
　　可这一切的打算，总归是要对方配合的，偏偏这魔头丝毫不讲规矩，压根就不跟他走。这还不止，这魔头动起手来也是毫无顾忌，时不时就有攻击落在战场或是飞羽城上。
　　战场上修士多是捉对厮杀，正魔两道的修士几乎都混在了一起。魔头一个大招下去，战场就能清空一片，饶是大长老平日为人严格冷酷，见到这场面也几乎红了眼。而落在飞羽城上的攻击也没好到哪里去，纵然有护城大阵阻隔，几番攻击也将大阵打得摇晃不休。
　　和云笙一般站在城墙上的人望着大阵摇晃的光幕都免不了担心，就怕下一次攻击落在上面，这大阵的屏障就要怦然破碎了！
　　局势不妙，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云笙留意着大阵情况，时不时还会回头张望两眼——她知道，清晏道君如今就在城中。不过自从那日见过一回，清晏道君就再没露过面。她猜测父亲这次受创恐怕不轻，如今应是在闭关养伤，但若护城大阵破了，对方恐怕就不得不出面应对了。
　　这让云笙心里很有些矛盾，一方面她对亲爹信任依赖，希望他能如从前一般出面解决麻烦。另一方面她也知道，清晏道君若真在闭关养伤，这时绝不是出关的好时候。
　　正纠结之际，又一道攻击袭向飞羽城，大阵屏障在魔气中摇摇欲坠。
　　云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天行宗大长老这次出现得及时，倏然挡在了大阵前方。而后就见他手中法决急掐，赤红的火焰光芒挡在了前面。
　　可云笙并没有放心，留意到这一幕的人都没有放心，因为她们都知道大长老打不过对方。
　　果然，下一刻，火焰屏障被击破，攻击直直落在了大长老身上。后者御空的身形晃了晃，最后虽然站稳了，却“噗”的一声吐出口血来。
　　不少人见此脸色大变，飞羽城上方的云层里蓦地又跳出几道身影，具是各宗的掌门长老。只不过这些人的修为比起大长老还要不如，之前躲在云层中一来是不想露怯，二来也是担心魔道那边还有后手，藏起来稍作威慑。
　　可现在这些人也顾不得这些了，纷纷出手相助，至于效果……修真界实力为尊，原本碾压的战局，不会因为多了几个实力不足的帮手，就有所改变。
　　……
　　希微的雷灵根配合着星罗棋布，在战场上可谓所向披靡。
　　蓝紫色的电流蓦然绽放，将棋盘一格中的魔修全部放倒。其中三成直接毙命，剩余七成也多是重伤。此时她再将阵法解开，立刻便有正道修士配合默契的冲入补刀，短短时间便将被困于此的魔修全部收割了人头。
　　自然，如此效率的清场，作为主力的希微消耗也是不小。她抽空吞了两枚丹药下肚，原本消耗一空的丹田，很快涌现出了灵力补充。
　　正在她缓口气时，忽然察觉有人靠近，带着几分警惕回头一看，却还是个故人。
　　来人正是希微曾经的师弟，天行宗弟子们的二师兄。此刻他浴血奋战许久，一身蓝白法袍染了污血，破了口子，看上去狼狈极了。他见希微注意到自己，眼睛顿时一亮，喊道：“大师姐，快，快帮帮师叔，他们就要不敌了！”
　　希微对这师弟没什么好感，前世戕害她的同门中，这人虽不曾出面落井下石，但也不曾站出来为她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下一任的首席弟子，包括他自己也这样认为。所以他不屑于落井下石，但默认的态度，却也让许多人替他出手。
　　又记起前世那些不好的回忆，希微微敛眉眼，这才压下心头乍然出现的浮躁。她旋即抬头往飞羽城方向瞧了一眼，这才发现那边的单挑，已经变成了群殴。
　　当然，这群殴不是正道这边群殴一个魔头，而是一个魔头群殴了一群正道。
　　那局势，一眼便能看出不妙，希微也不禁露出了几分担忧——正魔大战她其实没那么在乎，谁输谁赢于她而言都没什么分别，可她的云笙还在城墙上呢！
　　希微当下便有些着急，而比她更着急的是旁边的二师弟，他已经再次急切的喊道：“大师姐，快，把你那镇魔塔里的帮手放出来吧，师叔他们就要落败了。”
　　一听这话，希微原本就要迈出的步子当即一顿。察觉到周围不少听到这话的正道修士都投来了期待的目光，她不得不皱起眉头，拒绝道：“不可。那些都是魔头，他们立场难辨，如今局势又这般危机，万一这些魔头战场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二师弟闻言一愣，却并没有接受这解释，反而不满道：“大师姐，你莫非以为嫁去正阳宗，便不再是我等同门。此前你仗着镇魔塔屠戮魔渊城，尚不惧魔头倒戈，怎的这时倒怕了？！”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希微与天行宗有了不愉快，又或者与大长老有私仇，这才找了借口不肯出手相帮。听到这话的人都不由侧目，原本期待的目光，也带上了诧异与怀疑……倏忽间，这些不善的目光，似乎又与前世重叠了。
　　不过希微很快就从过往的思绪中回了神，因为她忽然察觉，一道充满压迫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第135章 终有归（九）
　　希微曾经历过无数凶险, 对于危险的感知自然也十分敏锐。
　　那一瞬间，她身体不自觉紧绷，脑海中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危险。然而面前挡路的人还在滔滔不绝,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要求她拿出镇魔塔救人。
　　希微瞥了眼挡在面前的人，冷下了脸：“滚开！”
　　二师弟愣了愣，在他的认知里，从前的希微虽然强势，但脾气向来是不错的, 一点没有雷灵根修士的暴躁。可现在希微居然当众叫他滚, 这让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既是羞的更是恼的，仿佛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你……”
　　希微却没打算再与他耽搁废话了, 抬手一把将人从眼前推开。可还不等她再做些什么, 黑沉沉的魔气之中, 一只漆黑大手已经凝聚成型，劈头盖脸从她打了下来。
　　这一击来得极快，再加上又十分突然，周围的修士基本都没能反应过来。
　　好在希微早有准备，当下捏个法决，身形疾闪, 这才堪堪躲了开去。而那大掌落下却全无收敛的意思, 即便希微从掌下逃开, 依旧狠狠落在了地上——正好在附近的修士倒了大霉, 包括刚才被希微推开却没能推远的二师弟, 也都落在了掌下。
　　待希微站定回头一看, 便见七八个修士被那一掌拍中。其中既有正道，也有魔修, 修为高深的尚且留了一口气在，修为低些的直接就咽了气。
　　她那二师弟修为还算不差，这会儿正躺在地上吐血，看模样浑身骨头怕是断了八成。
　　希微不觉解气，也无意去关照这不讨喜的同门，因为那黑色大掌一击不成，已经再次向她袭来。
　　见识过这大掌威力的希微哪里敢接，与周围被惊吓的修士们一起，踩上飞剑四散躲避。只不过之前她已经躲开过一回，这次大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希微踩着飞剑在前躲避，都能感觉到身后魔气涛涛，腰间菩提手串上的佛光也越发明亮起来。她接连躲了几回，甚至特意往魔修扎堆的地方跑，可身后追逐的大手却全无收敛之意。哪怕这一掌挥过去，魔修们擦着碰着就吐血，也没有影响到出手之人分毫。
　　果然，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里，大能是不将这些蝼蚁生死放在心上的。
　　希微眼眸越发冷了，她一面继续逃避追击，一面终于取出了镇魔塔来——是要用镇魔塔镇压那出手的魔头吗？她现在连对手人都寻不见，自然镇压不了。那要放出塔里那些魔头，再一次替她出手扫平障碍？当然也不，因为她已经信不过他们。
　　不过偌大的镇魔塔里，也不是只有魔头的……
　　随着希微将掌中的镇魔塔抛向半空，那追击她许久的黑色大手立刻调转了方向，冲着那见风就长的金色宝塔抓去。
　　镇魔塔曾被魔道窃取，虽然没人能将之收服，放出塔内的那些魔头。但这无疑也说明了，镇魔塔是能被魔修触碰的——黑色大手的主人约莫是这样想的，却不料这一掌抓上去，那金色宝塔蓦然绽放出耀眼金光，刹那间竟将那魔气凝聚的大手分解消散。
　　希微见状稍松口气，但她知道那大手不过是魔修大能的手段罢了，即便消散也不会影响到他本身。下一击或许已经蓄势待发，她的逃亡远没到尽头。
　　索性，镇魔塔反应的速度并不慢。前一刻才击溃了黑色大手，下一刻便如希微所愿，投下了一道光束——或许是镇魔塔之前的表现太过亮眼，也或许是这些年听到不少有关镇魔塔的传闻，战场上正在拼杀的修士，竟有不少人不约而同的头来了目光。
　　这一刻，不论是正道还是魔修，或许都在猜测，镇魔塔放出来的人会是谁？
　　然而他们谁都没料到，下一刻听到的竟会是一声雕鸣。随后便见那镇魔塔投下的光束之中，一道巨大的身影张开了双翅，紧接着双翅一振便脱离了光束。
　　巨大的白雕脱离了桎梏，展翅在天地间翱翔……
　　希微仰头看着这道身影，双眸之中神采湛湛，喊了一声：“雕哥！”
　　巨大的白雕闻声低头，犀利的眼眸一眼便在人群之中寻到了希微——她确实也很显眼，菩提手串散发出的佛光包裹着她，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明灯——旋即羽翅微沉，便向着希微飞了过去。希微见状丝毫也没客气，寻到个时机，便直接跳到了白雕背上。
　　白雕倒是不在意背上多个人，尤其现在的希微摆脱了魔气，也不像从前那样惹雕不喜。白雕驮着她重新升空，在战场上方徘徊一圈，才问：“这里是怎么回事？”
　　希微警惕的瞧了周围两眼，确定之前那大掌的主人并未再次出手，这才匆忙解释道：“是正魔大战。方才有厉害的魔修大能出手，才将此地弄得魔气涛涛。”
　　白雕闻言，目光很快便被飞羽城上空的战斗吸引——包括天行宗大长老在内，正道四五位掌门长老正与魔头在那儿对决。正道被魔头压着打不说，飞羽城的护城大阵也承受了许多余波，此时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破碎。
　　希微惦记着云笙，注意力自然也有大半落在那边战局上。此时一见白雕被吸引了目光，忙不迭问道：“雕哥，你可打得过那魔头？”
　　白雕是希微两人在镇魔塔中遇到的守关灵兽，修为不说深不可测，但也绝对算得上个强力帮手了。哪知白雕听完这话观察两眼局势，却道：“这里不是镇魔塔，我打不过他。”
　　镇魔塔对魔修克制极大，而白雕作为守关灵兽，不仅不会被镇魔塔压制，甚至会有些增益。希微是知道这些的，可听了白雕的话，还是不免有些失望。她蹙了蹙眉，正要请白雕带她回城，先接走云笙再谈后事，就听白雕又道：“不过镇魔塔在你手里，你可以先将他收入塔中镇压。到时候都不必我出手，他也逃不出来。”
　　这希微当然也知道，可看看那边打得惊天动地，也不是她一个分神期修士能够随便往前凑的。不过白雕的话也给希微带来了新的希望，她问到：“那雕哥，你能带我过去吗？”
　　只是带个人过去，对于白雕来说倒不是什么问题，当即应道：“行，你站稳了。”
　　话音落下，白雕振翅而飞。白色的身影在浓黑的魔气中穿梭，便仿佛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天际，偶尔撕开重重魔气，露出魔气外依旧蔚蓝的天空。
　　希微在白雕背上站得极稳，手中托举着早已收回的镇魔塔。随着距离急速拉近，镇魔塔上也渐渐绽出光芒，那光芒好似冬日暖阳，驱散了魔气带来的阴寒。
　　短短几息时间，白雕便带着希微穿过了整片战场。期间也不是没有魔修试图拦截，只不过都不等希微出手，白雕随意的一挥翅膀，便将那些自不量力的人全都扇飞了出去。有些骨断筋折，有些连连吐血，可见雕哥下手不轻。
　　终于，一人一雕赶到了飞羽城上，强势插入了战局。
　　白雕一翅膀挥开了周遭浓郁的魔气，希微也丝毫不敢耽搁，立刻便催动了镇魔塔——和当年她与云笙遇袭不同，两人本身不是魔头，对镇魔塔毫无吸引。如今真正面对魔头时，镇魔塔一经催动，几乎不必希微费心操控，便径自向着对面的魔头镇压而去。
　　那一刻，不论是面对强敌硬撑了许久的大长老等人，还是守在飞羽城中遥遥相望的云笙等人，眼中都绽放出了无尽的希望。
　　时隔数千年，镇魔塔终于重新出世，再一次直面魔头。没有人觉得它会失败，毕竟时至今日，塔里还有数千年前被它镇压的魔头，至今不得解脱。
　　希微和云笙还曾见过镇魔塔碾碎清晏道君剑诀的一幕，更知这法宝厉害。所以在镇魔塔穿透重重魔气，追上那魔头之时，两人几乎要露出笑容，以为胜券在握了……可也只是几乎，因为下一刻两人就见那魔头不慌不忙拿出一只晶莹剔透的锁状法宝。
　　随着那锁状法宝被催动，道道光晕将那魔头包裹起来，仿佛形成了一道屏障。而已到近前的镇魔塔却像是骤然失去了目标，光芒闪烁着停在了原地。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意料，更有人失态的喊出了声：“怎会如此？！”
　　希微脸上的轻松也一扫而空，她蓦然抓紧了白雕的羽毛，问道：“雕哥，这，只是一道收敛气息的屏障，镇魔塔这么好糊弄的吗？！”
　　白雕也是一头雾水，听到这话当即反驳：“怎么可能！当年镇魔塔镇压魔头无数，他们手段千奇百怪，懂得收敛气息的也不知凡几。可就算他们上天入地手段百出，那么多的魔修甚至魔族，不也都被镇魔塔镇压了吗？”
　　这话说得是，却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就在正道这边心神大乱之际，屏障内的魔头已经哈哈大笑着给出了答案：“蠢货。这镇魔塔落入魔道几千年，还能被你们轻易偷出来，当真以为我们还没应对之法吗？！”
　　此言一出，众人心下顿时一沉，心情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大起大落。
　　伤痕累累的大长老蓦然回头看向希微，瞪着一双虎目，沉声命令道：“希微，单靠镇魔塔已经镇压不了他了，快将塔中你那些帮手都放出来吧！”
　　这话一出，众人眼中再次生出了希望，毕竟能屠了魔渊城的魔头，也不会比眼前这后辈差。


第136章 终有归（十）
　　或许是镇魔塔内的魔头两次帮忙屠城的缘故, 这些正道修士似乎真将他们当做了任凭使唤的奴隶，丝毫不考虑对方反水的可能。
　　希微再一次顶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眼眸略沉了沉。
　　还不待她拒绝, 便听对面的魔头张狂道：“好啊，我道你们还有什么本事，原来也不过是靠你们看不起的魔修。这倒也无妨，你们尽管将人放出来，也好叫我看看那些曾经名震一时的前辈, 究竟是不是徒有虚名。”
　　这魔头确实厉害, 听他这般张狂，众人只觉心头憋气。于是众人看向希微的目光，也从期待变成了催促, 大长老更是直言道：“快啊, 你还愣着做什么？！”
　　希微却是不为所动, 她目光冷冷看向对面的魔头——虽然这魔头与她镇魔塔里的那些邻居，多半不可能有什么关系，但身为魔修，某些特质总是一样的。比如恣意张狂，比如首鼠两端，对方定是猜到镇魔塔内的魔修不甘臣服, 才特意激她将人放出来的。
　　看出来这一点的, 自然不止希微。至少与魔修们打了几千年交道的白雕, 就很清楚那帮魔修的本性, 难得主动开口道：“不可。正道岂可将取胜的希望寄托在魔修身上？！”
　　说实话, 白雕觉得眼前这场景简直玄幻。正道一群人打不过一个魔修便罢了, 居然逼迫希微将镇魔塔里的魔修放出来应战，他们是脑子进水了吗？如果塔里的魔修真那么好相与, 他们至于被镇魔塔镇压至今吗？将人放出来，只怕麻烦更大！
　　然而这些正道大能不是掌门就是长老，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哪里能听进旁人的劝解。更何况白雕还不是人，只是一只灵兽罢了，更没人将它放在眼里。
　　当下便有人斥道：“哪里来的妖兽，这里何曾有你插口的地方？！”
　　那人疾言厉色，白雕也不惯着他，当下冷冷扫视对方一眼，紧接着展翅一挥，一道飓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形成。还不待那人反应，便被这飓风兜头砸中，当下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也不知他伤势如何，但看这场面，却是十足的狼狈。
　　这一下希微看得解气极了，但其余修士见了却是大怒。他们甚至顾不上还有个魔头在旁边虎视眈眈，竟先声讨起白雕来了。
　　而更可笑的是，因为希微是被白雕驮来的，面对声讨竟是首当其冲：“希微，你如今还是我天行宗首席，可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面对魔修，让你助力竟是推三阻四，还让只妖兽出来挑衅伤人，可是我正道容不下你，要投奔魔道逍遥自在了？！”
　　通敌的帽子说扣就扣，换做旁人恐怕已是惊慌失措。然而希微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了，除了觉得可笑之外，竟是丝毫不觉意外。
　　她唇角挂上一丝冷笑，刚要开口嘲讽几句，远处蓦地响起一道嗓音：“正道自来包容并蓄，你天行宗容不下，不代表正道容不下她。”
　　短短一句话说完，原本极远的声音已是来到近前。
　　希微听着声音隐约有些耳熟，回头一看才认出，来人竟是正阳宗又一位峰主。藏道峰主穿一身蓝色道袍，轻飘飘挡在她面前，哪怕双方此前只有过一面之缘。
　　大长老见状脸色难看极了。正阳宗护短是出了名的，而希微从前虽是天行宗弟子，但从她决定嫁去正阳宗开始，天行宗便已经不拿她当自家弟子看了。好在与此同时，正阳宗护短的名单上，也正式加上了她的名字。
　　如今两宗因此对峙，气氛一时尴尬，尤其希微毫不犹豫站在了藏道峰主身后。
　　好在大敌当前，也不是内讧的时候。藏道峰主一来便刺了大长老一句，之后倒也没有再说什么过分的话，反而一拂袖，直接迎敌去了。
　　这让大长老一口气憋在嘴里，不上不下的。而希微见状也没有慌张，正要抬手将失去目标的镇魔塔召回来，忽然发现那魔修躲在屏障里除了口出狂言之外，竟是许久不曾动作——他甚至躲在屏障后看了一场热闹。可这是他该有的反应吗？那可未必！
　　希微心念一转，猜测镇魔塔此番虽然未能建功，却不代表当真毫无作用了。至少对方是忌惮的，那么留它在那里，虽然耗费灵力，也未尝不是一种震慑。
　　这样一想，希微便也不动了，又观察一阵战局后索性落回了飞羽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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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上的云笙已经提心吊胆许久了，从那魔头来势汹汹起，飞羽城的情况就十分不妙。后来她一面担心自身情况，一面抽空留意希微，见她也遭遇袭击，当真是将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所幸后来峰回路转，还有了雕哥出现救场，让她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是大起大落，眼看着镇魔塔刚显出些威能，云笙心中刚生出几分庆幸，结果转眼却对那魔头失了效果！
　　而后事情竟是急转直下，镇魔塔内那些魔头的反骨，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上一次黑心老头就试图偷袭希微，控制她进而操控镇魔塔，现在换个人出来难道就能好了？双方经此一事已经撕破脸，魔修的手段更是莫测，能控制人的手段恐怕也不止黑心老头独有。
　　这时别说放出人屠之类武力超高的人了，就是与她们关系向来不错的合欢，云笙也是不能放心的。更何况大长老等人如此咄咄逼人，就更激得不敢放人了。
　　毕竟若真将人放出来闹出什么问题，这些人肯定推个干净，背锅的只有希微。
　　云笙心有正义，但也不是迂腐之人，当下对大长老等人十分不满。万幸还没等她着急，自家护短的长辈就赶来了，这也让她终于放下了担忧。
　　饶是如此，希微落回城墙之后，云笙还是拉着她好一通检查。
　　希微也由着她，直等她检查完了才道：“放心，我没什么大碍，至多灵力消耗得有些厉害罢了。”结果话音刚落嘴边就多了枚丹药，只得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待到希微服下丹药，云笙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半空——那魔头确实厉害，虽然忌惮镇魔塔不敢随意走出屏障，但面对藏道峰主的猛烈攻势，依旧应对得不慌不忙。黑白两色的灵光在天空乍现，偶尔碰撞，便能掀起巨大的能量风波。
　　那风波，隔着护城大阵，犹自让人感到威势赫赫，也让云笙心中生出些许担忧：“谭师叔修为高深，但这魔头也十分难对付，希微你看他俩孰胜孰负？”
　　希微闻言也抬头看去，正瞧见那两人在高空中隔空斗法——两人的手段谁更高明暂且不提，让希微皱眉的时，大长老等人居然已经退居二线，只守在飞羽城的护城大阵外，并不与藏道峰主一共围攻那魔修。
　　诚然，大长老等人之前斗法消耗颇大，身上也都各自负伤，这时疗伤的疗伤调息的调息，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但与之前他们合力围攻魔头相比，此时多少显出些作壁上观来。
　　希微心头不禁涌现出一股烦躁来。天行宗的人便是如此，他们出身正道不能说没有担当，方才形势危急也不曾从飞羽城前退让半步。可这大义也着实有限，之前试图逼迫她放出塔内魔头帮忙就罢了，这时不过因为几句口角，居然也不肯上前助藏道峰主一臂之力！
　　云笙能感觉到身边人周身气息霎时冷凝起来，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她几分心思。再加上希微已经向她坦诚前世之事，更是不免生出几分唏嘘来。
　　她抬手覆在希微手上，缓缓握住，反过来安慰道：“罢了，谭师叔修为高深，定是能够应对的……”
　　哪知她话音刚落，半空中的魔头忽然偷袭得手，藏道峰主当即遭受重击吐血当场——彼时大长老等人倒是事先瞧出了端倪，也曾试图出手阻拦。然而他们之前退得太远，此时再想出手已是不及。就连最后出声示警，也慢了那么一步。
　　于是一步差，步步差，藏道峰主周身气势顿时一滞，连带着脸色都从红润变得苍白。他倒是不肯退，回头恨恨瞧上一眼：“你等要作壁上观到何时？”
　　大长老等人颇觉讪讪，只还未等几人上前，魔头的攻势已是愈发急了。
　　飞羽城上好不容易转圜的局势，顿时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相持不下。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有镇魔塔在旁虎视眈眈，那魔头动作收敛许多，连带着飞羽城遭受的牵连也少了许多。甚至经过这段时间大阵自行修复，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大阵屏障，看上去都凝实了几分。
　　只不过这也并不让人如何高兴，至少刚还有心安慰希微的云笙，这时也忍不住面露担忧。她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大能之间的战斗，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
　　希微早收敛好了情绪，也看出这局势不容乐观。她眉头微微蹙起，又将目光落在一直悬空的镇魔塔上——镇魔塔的威能她见识过，连代表清晏道君全力一击的剑符也无法破除，真要对付起那魔头来，对方恐怕也很难招架。
　　可现在问题是他有屏障隔绝了镇魔塔感知，无法自行镇压，自己修为有限又无法操控镇魔塔近前。
　　所以说，还是自己拖了镇魔塔的后腿吗？！


第137章 终有归（十一）
　　大能们的对战再一次陷入了焦灼, 希微目光沉沉旁观片刻，突然对着天空招了招手：“雕哥，帮我个忙如何？”
　　白雕一直盘桓在飞羽城上, 闻言低头看了过来。
　　云笙也扭头看向了身旁的希微，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便被希微轻轻拍了拍肩。后者并没有与她解释什么，蓦地御空而起，再一次落回了白雕后背。
　　白雕微微振翅, 就听身后之人说道：“雕哥, 带我去镇魔塔旁，帮我破开那魔头的屏障如何？”
　　听到这话，白雕犀利的目光看向正在与人交战的魔头——说实话, 打着破开屏障这主意的可不止希微一人。这些正道大能也不是傻的, 自然看出魔头不敢随意移动, 正是被镇魔塔震慑所致。这也就证明，镇魔塔并非无用，而是被那屏障影响罢了。
　　只不过这道理大家都明白，魔头自然更清楚自己的命门，所以哪怕众人围攻，他也将屏障护得更好。再则那屏障不知是何法门, 本身也足够坚韧, 偶尔有攻击落在上面, 也不曾破开。
　　白雕观察片刻, 最后不得不承认：“那屏障坚韧, 我一时恐怕破不开。”
　　它倒也干脆, 并不像那些大能还要顾忌颜面，将话说的模棱两可。而希微听到这话也不太意外, 更没有失望：“那你能替我牵制住那魔头吗？必不许久，须臾便可。”
　　这回白雕答应了。哪怕当年它打不过那些被镇压的魔头，放任他们通过了传送阵。可如今时过境迁，它在镇魔塔中修行并未桎梏，近万年修行下来，即便修炼速度比不上人族，如今修为也绝非泛泛……牵制罢了，并非难事。
　　一人一雕飞快达成了共识，白雕旋即展翅而飞，不过数息功夫便带着希微穿过了大能交战的战场，来到了静静悬浮的镇魔塔下。
　　白雕体型巨大，希微站在它背上也十分显眼，交战的双方自然也都看到了她。
　　正道几人见状齐齐皱眉，藏道峰主是怕她贸然犯险，大长老等人是对她不肯相助的不满。另一边的魔头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毕竟希微如今可是镇魔塔的主人，而镇魔塔对他的威胁也从未真正消失过——比起其他人，魔头还特地留了三分心神放在希微身上。
　　总的来说，希微的乱入存在感十足，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但原本打生打死的双方，也并没有因为她就停手，反而交战得越发激烈了。
　　希微暂时管不到这些，此时她被白雕驮着，顺利来到了镇魔塔旁。手一伸，便触碰到了犹自金光璀璨的玲珑宝塔上，旋即一股焦躁的情绪便通过接触传到了希微脑海之中。
　　显然，镇魔塔铸成近万年，虽然还未生出器灵，但本身也已经生出了几分灵智来——当下这环境，堪称魔气滔天，以镇魔为己任的镇魔塔自然躁动不已。偏偏它寻不到这魔气的源头，逐渐焦躁也是理所当然的。
　　希微感知着这股情绪，眸光微微闪烁，旋即看向了正被屏障牢牢包裹的魔头。后者几乎立刻便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倏然回头，一股迫人威势袭来。
　　那一瞬间，希微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无数可怖的画面纷至沓来……
　　若换做寻常修士遭遇此景，只怕当即就要被震慑碾压，心境都为之生出破绽来。可偏偏是希微，是曾经堕魔还修过鬼道，甚至屠戮过师门的希微。那可怖的画面骤然涌入眼帘，她确实有过一瞬间的失神，但也不过一瞬而已。
　　下一瞬，希微便寻回了心神，只因那些画面尚不及她记忆可怖。而后在那魔头以为她中招之际，忽然开口冲白雕喊道：“雕哥，就是现在！”
　　白雕与她也算旧识，双方多少有几分默契在，希微一开口，白雕立刻便冲魔头下手了。
　　只见它巨翅一挥，周遭的空气倏然冻结，点点白色冰花穿透浓郁魔气飘散落下。旁观之人只觉这画面唯美，在场之人却感觉到了一股从心扉骨骼之中透出的寒冷……那一瞬间，这些修炼千年早已寒暑不侵的修士，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凡人时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怔，旋即催动起灵力，这才将寒意稍稍逼退。期间就连那魔头，都有片刻受到影响，周身弥漫的魔气也有了瞬间滞涩。
　　希微等的便是这个机会。她在镇魔塔中走过一遭，不论寒暑还是其他，都已经深刻体会并早有准备了。当下半分不敢耽搁，一出手便直接捏碎了手心的剑符——那是清晏道君特意留给她护身的剑符，相当于对方的全力一击。
　　霎时间，周遭灵气汇聚，一柄凝如实质的长剑在希微身前骤然成型。虽不若从前巨剑纵横，但近在旁侧的希微只是低头瞧了一眼，便仿佛被剑气所伤，眼眸微微刺痛。
　　希微非但没有慌张，相反心头一安，旋即那凝聚的剑影便裹挟着无边剑气冲着魔头刺去。
　　这一招来得极快，几乎是魔头刚被白雕的冰霜影响，剑影便已刺到了他身前。后者当即脸色一变，原本凝滞的魔气瞬间翻涌起来，声势更甚从前……可惜也只是声势罢了，还不等他凝聚更多的魔力对敌，剑影便已经完成了全力一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仿佛蛋壳破碎，魔头掌中的锁形法宝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那裂痕初时比发丝还要细小，但随着剑影中凝聚的剑气迸发，裂痕也逐渐扩大。
　　直到剑符的力量耗尽，剑影逐渐虚幻直至消失，锁形法宝彻底碎成了两半，魔头周身的屏障也随之崩碎……希微一直留心着情况，一见此景心中顿时叫了声好，同时也没有丝毫耽搁，再次催动了手中的镇魔塔。
　　镇魔塔也是等候已久了，那魔头的气息骤然暴露，它便如等候扑食的猎豹一般，立刻循着魔气扑上前去。而这一回，那魔头已失了倚仗。
　　“不——”魔头大喊一声，终于大惊失色，转身便逃。
　　可镇魔塔镇压魔头无数，又哪里是他能逃得掉的？当希微察觉到掌心一空时，金色小塔已经出现在了魔头头顶，旋即一道熟悉的光束投下，便将欲逃的魔头笼罩其中。
　　后者自然还是要挣扎的，只是镇魔塔镇压之下的魔头，便仿佛瓮中之鳖，任他百般手段如何挣扎，都不过徒劳罢了。前后也不过数息光景，犹自挣扎的魔头便被彻底收入了塔中，等待他的也将是无穷无尽的镇压与囚禁。
　　……
　　所有事情发生，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希微出手捏碎剑符，到魔头束手被镇压入塔中，拢共也只用了不到十息。
　　原本与魔头交战的众人都不禁愣了愣，旋即意识到危机解除，顿时大喜过望。
　　受伤的众人不觉放松下来，吞丹药的吞丹药，调息的调息。不过也有那闲着的人，喜悦过后还忍不住埋怨：“有这般手段，早些施展不是更好，还连累大家受伤……”
　　这可不算什么好话，希微尚未如何，护短的藏道峰主便已经看不惯反驳了回去：“对抗魔道大能本是我等之责，希微不过一个小辈，你倒好意思苛责于她？”说完又道：“方才那一击破开屏障，希微可耗费了一件法宝，你对抗魔道这般尽心尽力，补给她一个小辈不算过分吧？”
　　先前埋怨的那人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主要希微真的是小辈，对抗魔道大能也不是她的责任——当下支吾半晌，憋出一句：“不就是个剑符，等我养好伤补她一个就是。”
　　藏道峰主闻言冷嗤了一声，剑符和剑符可是不同的。而希微方才捏碎的那一枚他认得，可是出自清晏道君之手，又岂是眼前之人能比的？
　　他也不客气，当即嘲讽了回去，大战方止这些正道修士便生出了争吵。
　　而希微作为当事人，无论是被埋怨还是被维护，脸上都不丝毫动容。或者说她早看清正道这些人的本性了，大是大非尚可，其余品性完全不必期待。包括正阳宗的护短，其实也很有问题，只不过她作为被护短的那一个，自然是感动且感激的。
　　众人吵吵嚷嚷，气氛却不如之前对战时紧绷，反而松懈下来。希微也没打算留下继续听他们啰嗦，目光向下看往城墙，果然瞧见云笙正双眸晶亮的冲她招手。
　　希微目光一时柔软下来，当下便对白雕说道：“雕哥，咱们回……”
　　话音未落，变故突生。周遭原本随着魔头镇压逐渐散去的魔气，忽然间再次翻滚起来。还不待众人反应，一直漆黑大掌便在希微身后凝聚成型。
　　白雕头一个反应过来，唳叫一声猛的挥翅扇去，白色羽毛上的根根细绒也在这一刻变成了细小的利箭，冲着那魔气凝聚的大掌射去。只短短一息，便将那凝实的大掌射得千疮百孔，凝聚的魔气也从逸散到溃散，再不成气候。
　　这一下白雕反应极快，等众人回神看去时，已是尘埃落定。
　　不过这般动静，自然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希微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希微的脑海中忽然警铃大作，极致的危险忽然将她笼罩。希微毫不怀疑自己的直觉，当即脸色大变，一面激发身上的防御法宝，一面喊道：“雕哥……”
　　话音未落，一击重击便已落在她后心之上，从头武装到脚的那些防御法宝也在同时被激发出耀眼光芒。然后下一刻便伴随着破碎声齐齐黯淡，可怖的力量透体而入。
　　希微被击得向前扑去，同时“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第138章 终有归（十二）
　　这一番变故来得突然又迅速,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希微已经身受重创。
　　在场许多人，希微是修为最低的, 甚至只是一个小辈，却首当其冲被针对，多少有些让人意外。可冷静下来再一细想，镇魔塔受她操控，虽然她本身修为不足只能依靠剑符破局, 但她的威胁显然要比在场的另几人更大, 因此被针对也是理所当然了。
　　只不过在眼下，能静下心来思忖出这一番利弊的，显然只有那些与希微不够亲厚之人。藏道峰主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以防下一次偷袭, 白雕则背负着希微将她牢牢护住。
　　而另一边, 城墙上的云笙前一刻还在为希微的力挽狂澜而兴高采烈，下一刻便瞧见了她遭遇偷袭身受重伤的场面。当下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安危，踩上飞剑便从飞羽城中直冲而上。不过瞬息，便落在了白雕背后。
　　白雕自然没有拦着，甚至微微别过头去不敢看她——从前云笙就对它“雕哥”“雕哥”的喊着, 可比希微更亲热, 如今自己却没能护好她的道侣, 多少有些没脸见她。
　　不过显然, 云笙此刻并没有与白雕纠缠的心思, 她从飞剑跳到白雕背后, 便飞快冲上前去将受伤倒下的希微扶了起来。
　　再看她此时模样，唇角染血, 脸色灰败，显然受创不轻。
　　只这一眼，云笙心里便“咯噔”一下。再一探希微脉搏，果真是经脉破碎，内腑受损，饶是云笙这炼丹师见过伤者无数，也得承认希微伤得极重，几乎性命垂危。
　　她脸色也“唰”的一下苍白起来，这时反倒问不出什么话来，忙不迭将珍藏的丹药都翻找了出来。此时的她甚至不顾上那些丹药究竟是针对何等病症的，只要是对疗伤有用的丹药，几乎都一股脑喂给了希微——若非丹药入口即化，希微恐怕都能被丹药噎死。
　　好在云笙的底蕴确实很足，七八样丹药喂下去，也不知哪一种起了效果，希微那灰败的脸色终于好了些。她费力的抬手握住云笙的手，声音虚弱：“好了，我，我没事。”
　　云笙见她终于说得出话了，那紧绷的心弦这才稍松，眼泪却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滴落下来。
　　希微看得有些心疼，想伸手替她擦拭，却实在是没力气。最后也只能重复着最简单的安慰：“放心，我死不了，没事的，没事的……”
　　虚弱的声音轻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云笙哪里敢让她继续将精力放在这上面，当下抹了泪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走，咱们回城去，我爹那里肯定还有更好的丹药。”说完便一扭头，冲着白雕喊道：“雕哥，走，带我们回城去。”
　　白雕闻言，看了眼半空中陡然黯淡的镇魔塔。镇魔塔虽然并未认主，但之前是希微将它催动，所用灵力都是希微提供。而现在希微忽遭重创，镇魔塔自然也深受影响。
　　好在镇魔塔本身就是一件极难得的法宝，千万年来只可运行，这才在失去主人操控的情况下，依旧悬浮于半空，威慑着那不知藏于何处的魔修。只不过这般情况之下，是否还要将镇魔塔留在这里，便成了一个问题——万一将无人操控的镇魔塔留在这里，又被魔修夺了去怎么办？
　　白雕是镇魔塔的镇守灵兽，肉眼可见的有些纠结。
　　藏道峰主大抵是看穿了它的心思，便出言劝道：“镇魔塔并非凡物，如今正魔大战正酣，有它镇守在此，也可震慑魔道宵小。阁下可放心，我等定会仔细看管。”
　　大长老等人虽然与藏道峰主话不投机，但这时的利益却是一致的。于是也收敛了之前的乖张，跟着保证道：“你们放心，镇魔塔在此，我等定小心守护。”
　　说到底，镇魔塔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镇压魔头，所以白雕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它颇为郑重的对在场几人点了点头，然后便带着云笙二人，毫不犹豫的转身飞走了——从始至终也没人觉得两人离开不妥，更没人挽留希微留下，因为所有人都看出，以希微如今的伤势留下也是毫无作用。
　　就这样，云笙顾不得战况如何，带着希微脱离了危险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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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微的退场虽然意外，但在意的人其实不多。
　　一来她修为战力虽然不弱，在战场上杀伤力极强，但整个战局并不为她所操控。她在与不在，也只是多杀几十几百个魔修，或是少杀几十几百个魔修的区别。
　　二来她虽凭借镇魔塔之威，在大能们的战场上决胜一时，但这并不是她自身实力，说到底也不过是依靠镇魔塔而已。如今镇魔塔还留在原地，少了她本人操控虽然会那么好用，但众人之前已经看过她操作，之后依葫芦画瓢也不会太过难为。
　　总而言之，希微的退场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下方对战之人看不到上空的一场偷袭，直面偷袭的人如今各个思忖着寻出那隐藏的暗手，也没工夫管她的立场。
　　然而事实证明，镇魔塔有时候是真不好用。
　　又或者说，这几百年落在魔道手中，镇魔塔的威胁魔修们可从未忽视——当众人好不容易在弥漫的魔气中寻见那偷袭的新魔头，镇魔塔却毫无反应。
　　仔细再一看，那魔头周身萦绕的魔气三分魔焰滔天，七分中正平和。正气压倒了魔性，想来是修炼了什么新奇的功法，以至于连镇魔塔都难以判断他究竟是不是魔道。于是缺乏操控的镇魔塔犹豫起来，最终表现出来的就是无动于衷，让大长老等人气愤又无奈。
　　不多时，飞羽城上空又打做了一团，新出现的魔头显然也比前一个好对付——希微反应机敏，身上的防御法宝也不可谓不多。那些法宝可都是清晏道君为小两口精心挑选的，寻常大能想要破开都非易事，结果被人一击全废不说，希微还险些被打死。
　　由此可见，来人修为高深。再加上镇魔塔也失去了原本的震慑作用，藏道峰主和大长老等人应付起来，自然更是艰难。
　　有那么片刻时间，几人都忍不住怀疑，自家宗主那身伤是不是白受的？他们明明深入敌营解决了不少魔修大能，怎么现在一个两个的，还这么难缠？！
　　然而想归想，现在能出现在此应战的也只剩下他们，所以众人硬着头皮也只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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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云笙心中，清晏道君大抵真是无所不能的。
　　虽然这一次希微身上的防御法宝并没能护住她，但在希微伤势沉重的情况下，被白雕带回城中的她，第一个想到的仍是回城主府寻亲爹。
　　这多少显得她有些无能，但毫无疑问，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这是最快捷有效的法子。
　　然而满心惊慌的希微显然忘记了，她无所不能的父亲如今也有伤在上，并且已经顾不上城外打生打死的大战了，甚至在这关头闭关疗伤。于是等她急匆匆回到城主府，带着希微赶到清晏道君的居所时，面对的就是因闭关而紧闭的大门。
　　那一瞬间，仿佛兜头凉水浇下，云笙慌乱的脑子终于恢复了几分冷静——闭关疗伤非同寻常，虽然有大战在外，清晏道君不可能闭死关，但贸然打扰显然也与他不利。那么一边是受伤的道侣，一边是疗伤的亲爹，她现在该怎么选？
　　云笙头一次遇到这般为难，满心无措之际，下意识低头看向了希微。
　　希微受伤不轻，但还强撑着没有昏迷。她虽昏沉，但却比满心焦急的云笙更加冷静，路上就猜到会是这般结果了。只不过她实在虚弱，没力气开口解释，也怕路上云笙着急赶路听不到，因此直到这时才开口：“不，不必打扰爹，我们回去，慢慢修养便是。”
　　云笙咬着下唇并没有走，反而又按住希微的脉门查探了一番，然后脸色就越发难看了——希微受伤颇重，之前那些丹药暂时稳住了她的伤势。然而那出手之人十分刁钻，不仅重击伤人，还留了一股奇异力量在希微经脉之中。虽不多，却搅得她经脉灵力紊乱不止。
　　眼下希微伤势还算稳定，看不出什么来，但长此以往必伤根基。这伤势多留一刻，都是对希微道途的阻碍，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管。
　　云笙可不愿希微今生再受根骨被废之苦，咬牙举起手，足以叩动关卡的灵力在她掌中凝聚。
　　希微看出她想做什么，费力抬手试图阻止她：“不，不必，我的伤，会解决的。”
　　这话倒也不全是安慰，前世希微经历过许多，正道魔道鬼道的功法她都有涉猎，深知世上功法秘宝万千，别说是经脉根骨受损了，就是经脉根骨被废，只要有心也能设法挽救。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未来，也并不想让云笙在此时打扰清晏道君，以免酿成苦果。
　　然而没等两人纠结出个所以然来，足以惊动整座飞羽城的巨大动静便陡然从头顶传来。两人心下都是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头顶护城大阵的屏障剧烈摇动起来。
　　两人看得心惊不已，料想她们离开之后，城外必然又出了什么变故。
　　只不待二人思虑更多，大阵屏障摇晃得越发厉害起来，终至极限，“啪”的一声破碎开来。


第139章 终有归（十三）
　　“啪”的一声, 护城大阵破了。
　　大阵被破的声音并不大，但落在云笙二人耳中，却仿若晴天霹雳一般——飞羽城作为交战的第一线, 护城大阵是早被改善加固过的，是以之前才能在魔头的强势攻击下坚持下来。而如今大阵却骤然破碎，显然是遭遇了比之前更加剧烈的攻击。
　　可她们才离开城楼不久，走之前虽然知道有大敌藏于暗处，可既然对方会选择偷袭这种方法来对付希微这样一个小辈, 想来该是不够强势才对。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护城大阵既然一息被破, 让人连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二人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云笙甚至连希微的伤势都顾不得了，仰头看着渐渐弥漫入城的魔气, 喃喃道：“大阵被破了, 难道又有强敌？”
　　希微也给不了她答案, 只下意识看向清晏道君闭关之所——清晏道君虽说是在闭关疗伤，但他既然选择留在这里，而不是回去正阳宗闭关，想来也是牵挂着这场大战。如今连护城大阵都被破了，也是他该现身的时候了。
　　然而希微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依旧没等到丝毫动静。
　　连云笙都察觉到她的安静, 收回目光看了过来：“你怎么了, 伤势又严重了吗？”
　　希微的伤势确实挺严重, 但说句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只是犹豫一番, 还是没把清晏道君的反常告诉云笙。她斟酌一番, 虚弱开口：“护城大阵被破，这里, 不安全了。”
　　云笙一听这话，顿时抿紧了唇，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也浮现出几分纠结来——希微伤势严重，这里并不安全，她该带她离开寻个安全之所疗伤的。可于公大战当前，她不该退缩避战。于私她爹也在这里，她更不能抛下对方离开。
　　想到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么大的动静，她爹怎么还没从闭关中出来？！
　　云笙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扭头看向清晏道君闭关的静室大门，发现上面蕴藏的能量并没有消失，这才稍稍放心了些。不过到了这时，她也顾不上闭关不闭关的了，当下便要叩关将人叫出来，好歹拿个主意。
　　希微眼见她就要动作，无端生出了几分不安来，于是笃信直觉的她想也不想就开口拦住了：“等等。”这一下叫得急，说完之后狠狠喘了口气，才听她继续道：“别，别叩关。爹他此时不出来，应当是在关键时候，切勿，切勿打扰。”
　　云笙一听也有道理，当下收起了叩关的打算。可眼见着形势不好，也是肉眼可见的纠结犹豫，目光也不由在静室和天空来回张望。
　　希微知道云笙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此刻骤失依靠，纠结犹豫都是正常的。她自己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选择才是最好，不过伤势再严重，她也不能在此时倒下。当下强打起了精神，继续开口道：“你，你先带我，去上面看看，什么情况。”
　　云笙正为难，又习惯听她的，当下甚至忘记危险便应了声好。
　　炼丹师战力确实不行，但带个人御空却不是什么问题。云笙当即将人打横抱起，脚下御空而行，很快飞到了半空高处。
　　所谓居高望远，两人飞至半空，视线也不由开阔起来。但这一看，两人却是齐齐变色，原因无他，原本该是多对一的城门局势，不知何时起竟然变成了混战。虽然魔道那边除了一个特别能打之外，其余人与大长老等人的修为不相上下，但有那一个特别能打的就足以奠定局面了。
　　云笙当即大惊失色，不由道：“遭了，怎么有这么多魔修？！”
　　这一点希微倒是知道，前世这场正魔大战最后是魔道获胜，原因有很多，其中一点便是多年积累足够。魔道的功法虽然有伤天和，但不得不说修行起来确实快速，威力也强劲。除了渡劫时艰难一些，在培养人手方面，是正道功法所不能及的。
　　换句话说，魔道那边蛰伏多年，早储备了不少高手。而正道这边因为承平已久，甚至产生了内斗，比如前世的正阳宗就是这么给斗没的。
　　总而言之，此消彼长之下，如今的魔道确实是比正道实力更强。甚至清晏道君等人之前特地深入魔道地盘清理，受伤而归，希微都以为他们此举卓有成效了，却到底还是不够。
　　一些思虑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希微又飞快盘算了一下正道这边如今的势力，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飞羽城，恐怕守不住了，当尽早离去。”
　　云笙听到这话很是诧异，倒不是诧异飞羽城守不住，而是诧异希微居然这么轻易就选择了放弃。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低头却对上了希微过于沉静的黑眸，所有的话瞬时噎回口中——是了，希微前世在正道遭遇种种不公，早不将正魔放在心上。如今这场大战，与她而言谁胜谁负都无关紧要，她之所以站在正道这方，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既然没有坚定的信念支持，自然是权衡利弊，择优而选。
　　云笙冷静下来，不觉希微这般选择有什么问题了，可她自己却不能如此果断。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希微看穿，说道：“你再看看城外局势。”
　　她下意识回头，却见这片刻之间，战局已颓势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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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当年镇魔塔现世一举建功，数千年来正道几乎都压了魔道一头，几次正魔大战都以正道取胜结局。于是久而久之，正道这边也生出了邪不胜正的想法。
　　然而事实证明，修真界永远是以实力为尊，所谓正魔根本不是决胜的关键。
　　如今日，这些高高在上的正道大能，终于别冰冷的现实狠狠打脸——原来不知不觉间，魔道竟然培养出了如此多的高手。即便掌门他们已经提前清理过一拨，如今竟还能聚集起如此多的人手，实在是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发现这些也晚了，别说护住身后城池，就连他们自身也各个负伤被人纠缠，恐怕就是想脱身而逃，也不可能了……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抛下一干弟子逃遁。
　　于是大能们的战场渐渐变得悲壮起来，先前还有心思挤兑希微的几个大能，也接连陨落。大长老比这些人强些，可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他与藏道峰主背对背而立，面对一圈的敌人，不由苦笑出声：“我倒不想，今日要与你死在一处了。”
　　藏道峰主同样伤势不轻，眸中却犹有锐利：“我可不想与你死在一处。”
　　大长老也不想，但看看这局面，哪里还有他们活命的机会？颓丧之余，目光再次落在了仍旧静静悬浮半空的镇魔塔——不得不说，这玩意儿从前好用，现在是真不好用。也不知魔道究竟研究了多少法子防它，这些魔修一个个现身，居然都没引动它镇压任何一人。
　　所以说，法宝就是法宝，少了操纵它的人，当真就是废铁一块。而之前希微首当其冲被偷袭出局，这些魔头们也真是深谋远虑了。
　　大长老想想也是憋屈，不由看着上方的镇魔塔骂道：“这破塔当真是中看不中用，这里这么多魔修，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它是要看着正道陨灭在魔头手中吗？！”
　　此言一出，魔修们不由哈哈大笑，竟是难得一致附和起大长老的嘲讽来。
　　镇魔塔依旧静静悬浮在上方，周身金光微微闪烁，仿佛无知无觉不知嘲讽加身。但谁也没有注意到，随着众人或怒或讽，塔身上多了一道不明显的流光。
　　少倾，魔修们笑够了，也懒得评说一件死物。当先一个魔头将手中的九环大刀往大长老一指，说道：“行了老贼，说这些有什么用，镇魔塔如今可救不了你们了。乖乖束手就擒，老子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若再负隅顽抗，老子有的是办法将你拘魂夺魄，求死不能！”
　　大长老备受推崇数百年，哪里能忍得旁人如此放肆。他当即顾不上浑身伤势，怒目一瞪：“休想，老夫就是死，也要拖你们几个垫背的！”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短短数息间修为竟是要跨入另一个大境界！
　　要知道，大长老修为本就不俗，而境界越高越是难以逾越。他这模样一看就是动用了秘法，真打算破罐子破摔拼命了。
　　魔修们又不是傻，这时候立刻作鸟兽散。因为他们根本不必与之正面对敌，只等拖延到秘法效用结束，再来给大长老收尸便可。然而这些人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齐齐后退之时，虚无的半空之中，不知何时陡然多了一道屏障，将众人退路悄悄封死。
　　后退撞上阻碍的魔修们齐齐一愣，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可伴随着攻击回头一看，却根本没发现什么埋伏的敌人。他们旋即伸手触碰，却实实在在摸到了看不见的屏障。
　　这是怎么回事？
　　魔修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而背水一战的大长老已然攻了过来。于是魔修们再次分散躲避，一边逃，一边摸索着退路，直到有人惊声道：“你们快看头顶！”
　　众魔修闻言齐齐抬头，这才发现原本静静悬浮在天际的镇魔塔，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众人头顶的正上方。它周身金芒依旧，也并没有释放出镇压威能，可还是让众人心头一沉，莫名生出几分压抑来。
　　“这……镇魔塔无人操控，发现不了咱们吧？”有魔修忍不住轻声开口。
　　可他话音刚才落下，便有同伴失声道：“不好，镇魔塔上有人！”


第140章 终有归（十四）
　　“不好, 镇魔塔上有人！”
　　不知哪个魔修喊了这么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众人抬头一看，这才发现那静静悬浮的镇魔塔上, 果然多了道人影。
　　她盘膝而坐，满头青丝披散，手中还缠着一串佛珠，雪白的僧袍在镇魔塔金光的映照下，似乎也染上了点点金芒, 更将她衬出了几分宝相庄严之感……没见过她的人都不由呆了呆, 因为那一身僧袍，因为那满头青丝，还因为她那一身特殊的气度。
　　这人是谁？
　　不少人心中生出疑问, 直到一人带着迟疑开口：“佛子？”
　　藏道峰主闻言也抬头看了过去, 菩提山的佛子早有传闻, 不过佛子乃是女儿身这件事，知道的人却不多。他原本也是不知的，直到她与希微二人一同失踪，这才听闻一二。
　　可是后来希微和云笙都从镇魔塔里出来了，独独佛子不见踪影。菩提山的和尚们笃定佛子尚在人世，因此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只是谁也没料到, 她居然在失踪十年之久后突然出现了, 还是以这般谁也不曾发现的方式, 出现在了战场上。
　　藏道峰主敛眉, 又看了看四周, 实在猜不到人是从哪儿来的。毕竟在场众人的修为皆是不俗, 不论对方从哪儿冒出来，都不可能躲开众人的感知。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那便是镇魔塔！
　　可镇魔塔之前已经被希微收归己用，数年时间也没少动用，甚至还将塔中镇压的魔头放出来帮忙过。在这样的情况下，若佛子真在塔中，希微又怎会毫无所觉？而她若有察觉，更不可能隐瞒不说，看着菩提山的人满世界找人。
　　藏道峰主心中疑问颇多，但眼下这般情景，却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佛修本就克制魔修，天生佛性的佛子更是魔修的克星。因此湛淳的身份一被叫破，众魔修心中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当下甚至顾不上正拼命的大长老，便有人振臂高呼：“先将佛子解决，再论其他！”
　　这话顿时引起了所有魔修的赞同，就连正在与大长老交手的几个魔修，都一下子撤走了大半，只留下两人勉力纠缠。
　　天生反骨的魔修们难得齐心，却也是有原因的——魔道的人才不比正道少，许多年前，精于卜算却堕魔的天机子就曾预言，菩提山的佛子将会是魔道大敌。于是魔王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趁着对方还未长成，提前斩草除根！
　　这也是湛淳当初为何会在前往宗门大比的路上遇袭的原因。只是后来三人失踪，几年后云笙和希微都出现了，偏偏湛淳没有。而后又几年，魔道几乎已经默认她夭折了。
　　可谁也没想到，她居然又出现了，还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
　　众魔修心中莫名忌惮，自然也将她当成了巨大的威胁，纷纷出手不说，还尽是取人性命的狠招。或黑或白或红或绿，各色灵光齐齐闪耀，攻向那始终垂眸安坐之人。
　　湛淳没有动，各色攻击将她吞没之际，在场魔修眼中都生出了几分惊喜……可惜，惊喜也只是这一瞬罢了，因为很快，原本安静悬浮的镇魔塔有了动静。它柔柔投射的金光骤然大盛，一下子便将那各色灵光吞噬了进去。
　　场面一时安静，待众人定睛再看，那些攻击已是被消弭于无形。而湛淳已经好端端坐在那里，连片衣角都未被波及。
　　这一下可谓出人意料，因为众所周知，镇魔塔五年前就已经落在了希微手里。如今希微重伤退场，镇魔塔也成了无主之物，所以哪怕它仍旧在场震慑，但其实对这些各怀手段的魔修，已经没有了多少震慑力。谁又能料到，它居然还会主动护住湛淳呢？！
　　魔修们眼中闪过惊疑，拿不准镇魔塔与湛淳的关系。而经过这一轮攻击，安坐的佛子也终于有了动静，她静静抬眸，清亮的眼眸冲淡平和，似乎并不将之前的遭遇放在心上。
　　然而魔修们可不会被佛修的平和外表所欺骗。他们忌惮归忌惮，可一眼看穿湛淳的实力，便也不觉得她真是一群魔修大能的对手。于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很快有人出声打破平静：“大家一起上，佛子不能留！”
　　此言一出，又是一轮攻击齐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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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淳的出现突兀极了，别说在场交战的众人没能看清她的来处，就连远远观战的人也不曾发现端倪，仿佛她就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这里所说的观战，就包括飞羽城内的云笙和希微。
　　二人从大阵破碎就飞至了半空查看情况，两人远远观望着，还没决定好是去是留，便陡然看到了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云笙惊得双眸瞪大，脱口惊呼：“湛淳？她从哪里冒出来的？！”说完就看到了旁边的镇魔塔，又问希微：“她之前在镇魔塔里吗？”
　　两人在镇魔塔中生活了五年有余，从第一层直到顶层通关，都不曾遇见过湛淳。但镇魔塔内自成世界，每一层都称得上广袤，若真巧合没遇见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五年前起，镇魔塔便与希微签下了临时契约，暂时为她所用。从那时起，镇魔塔几乎就在希微的掌控之中了。她甚至能将塔内镇压的魔头放出来，又怎会查不出湛淳是否在塔中？可她并没有发现湛淳的踪迹，也一直以为她不在塔内。
　　此时听云笙问起，希微仍是摇头：“不在。”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除非，镇魔塔不让我知道。”毕竟她不是镇魔塔真正的主人。
　　云笙一听这话，心中便生出了几分恍然来。
　　也就在这事，魔修们针对湛淳的攻击齐出，云笙又被吓得惊呼一声。随后镇魔塔主动出手解围，云笙和希微心中便又笃定了几分——希微破除魔性得到了镇魔塔的认可，但镇魔塔依旧没有真正认她为主，如今看来是另有选择了。
　　想到此，云笙不禁觉得可惜，毕竟镇魔塔是真的厉害也好用。而希微看出了她的心思，却捂着闷痛的心口说道：“不必可惜，如此正好。”
　　她说的是实话，并非安慰，历尽沧桑的人已经没有拯救世人的热情了。
　　云笙与她心意相通，一眼看出她眼中的疲惫，因此不再多言。两人随后又将目光投向战局，就见魔修们又一轮攻击齐至，这次甚至有人直接上前，打算近身出手。而湛淳这次也终于有了动作，她抬手，轻轻托起了金光璀璨的玲珑小塔。
　　那一瞬间，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云笙和希微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了。是湛淳身上冲淡平和的气质，陡然生出了凌厉，也是安静若死物的镇魔塔，陡然迸发的生机……
　　沉寂数千年的镇魔塔在这一刻，仿佛真正焕发了新生。原本便璀璨的金光霎时变得耀眼起来，那些金光照射在人身上，也多了一股灼热之感。好似片刻功夫，“平平无奇”的镇魔塔，已经变成了一轮曜日挂在天空，以无可匹敌的气势驱散了周围弥漫的魔气。
　　当然，“日光”也平等了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藏道峰主和大长老还好，只觉得那金光照在身上生出了融融暖意，连带着之前消耗过度的疲惫都被抚平了几分。可魔道众人便不那么好过了，那灼灼“日光”照射在身上，温度越来越高，渐渐竟有了灼烧之感。
　　“不好，快跑！”有人发现自己的法袍竟无法抵挡镇魔塔的金光，当即喊了一声。
　　魔修们见状也不再尝试攻击湛淳了，作鸟兽散般往四处逃逸。在场十几个魔修，每一个人选择的方向都不同，逃出几步再次被屏障阻拦也不在耽搁，纷纷拿出威力强大的法宝攻击。
　　藏道峰主和大长老自然没凑这热闹，两人都停留在了原地。大长老之前拼命消耗过大，这时还取出一件法宝，自己坐下略作调息。只坐下还没两息，就被这些魔修搞出的动静吓了一跳——他们似乎真的心有惶恐，用起法宝来半点不吝惜，再加上十几个人齐齐动手，别说是一道临时屏障了，就之前被破的护城大阵，他们都能一口气打穿三个！
　　然而即便是如此攻击强度，落在那无形的屏障之上，居然完全没有效果——待一轮攻击结束，着急的魔修再度前冲，结果仍是一头撞在了屏障上。
　　别说魔修们傻眼，藏道峰主两人也不由惊讶，但转念一想又觉释然。毕竟当年镇魔塔横空出世，镇压的魔头哪一个也不会比眼前这些魔修差，可他们都逃不过镇魔塔的镇压，这些人又如何以为自己能逃？
　　魔修们确实逃不掉了，镇魔塔的金光顷刻间再次将他们笼罩。这一次那金光便不止是灼烧了，被金光照到的魔修，更是忽然疲软，连周身的魔气调动都变得凝滞起来。
　　眼看着逃不掉，修为最高的魔头当即发了狠：“逃不掉，就把这破塔给我砸了！”
　　魔修大多天生反骨，修为到大能境界的，更非寻常心性。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哪怕砸了镇魔塔看上去就不是轻易能做成的，当下也义无反顾跟着发动了攻击。
　　藏道峰主拉着大长老躲去了一旁，顺道在两人身前竖起了防御屏障，然后便毫无负担的开始看戏——他可是听希微二人说过，当初两人拿出清晏道君的剑符抵挡，也没能逃开镇魔塔的镇压。而那时镇魔塔甚至尚在沉寂，如今仿佛恢复全盛，就更加难以撼动了。
　　这些魔修，不过以卵击石罢了。


第141章 终有归（十五）
　　这一场大战打了许久, 期间随着各方人马加入，生出了许多变故反转。好在这一次终于没再辜负众人的期待，事情按照最好的发展继续了下去。
　　只见镇魔塔金光耀耀, 被金光笼罩的魔修们群起而攻之。十数道攻击齐齐落在了镇魔塔上，却不曾动摇后者分毫。相反受到那些攻击中的魔气刺激，镇魔塔越发活跃起来，整个塔身迅速膨胀变大，散发的金光越发耀眼, 直逼得人不可直视。
　　藏道峰主抬手微微遮了下眼, 这时也没人再顾得上他。魔修们察觉镇魔塔不可攻破，很快便又将主意打到了湛淳身上，想像之前对付希微一般, 将她也除去。
　　事实上这选择一点毛病没有, 湛淳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过的, 连修为平平的云笙都靠着大战的积累突破元婴了，她的修为也还停留在原地——当然，即便她突破了，这点修为在这些魔修大能们面前也是不值一提，之前那些攻击中的任意一道落在她身上，都足以将她灭杀。
　　而盘坐在镇魔塔旁的湛淳, 自然也很快感受到了这浓浓恶意。只不过她面上半点不见慌张, 口中喃喃念了句佛号, 赶在众人出手之前, 便一掌轻拍在了塔身上。
　　这一掌轻飘飘没什么力道, 变大的镇魔塔已经恢复到了真正高塔的大小, 湛淳纤细的手掌落在塔身上，更像是蜉蝣撼树一般。
　　然而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掌, 竟推得镇魔塔向前移去。
　　与此同时，镇魔塔的威能也终于被激发了出来。只见塔身下投射出一道耀眼光束，见识过之前希微镇压魔头场面的人都知道，这是镇魔塔即将镇压的征兆。
　　魔修们顿时脸色大变，一些人转身再次试图逃离，但还有更多的人已经明了自己之后的下场。可这并不能让人甘心，他们辛辛苦苦修炼数百载，可不是为了让个小小后辈拿捏镇压的。所以在这一刻，湛淳的危机非但没有解除，相反更多恶意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下一刻，镇魔塔下的光束中传来了巨大吸力，拉扯得魔修们身形摇晃。
　　下一刻，魔修们不甘怨恨达到顶点，齐齐冲着湛淳发出了攻击。
　　远在飞羽城中观战的云笙二人见状，都不由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可惜二人如今自顾尚且不暇，即便担忧，也帮不上什么忙。
　　近在屏障圈内的藏道峰主和大长老就不同了，两人虽然也到了强弩之末，但之前短暂的休整也让两人得到了喘息。眼见着镇魔塔即将力挽狂澜，自然不能再让危机重演。两人于是齐齐出手，想要帮湛淳拦下这些攻击。
　　结果可想而知，本就是强弩之末的两人，又哪里敌得过这许多魔修的齐攻？两人设下的拦截几乎一触即溃，无数威力强大的攻击，仍旧向着湛淳飞去。
　　好在湛淳并不慌张，她神色依旧平缓从容，面对无数飞来的攻击，她只做了一件事——她身形微微一动，直接出现在了镇魔塔上。镇魔塔的金光彻底将她笼罩，而那一道道攻击到得近前，攻击中蕴藏的魔气却被金光溶解消散。
　　魔修的攻击没了魔气做支撑，结果可想而知，等落到湛淳身上的时候，几乎已经没了威力。就见湛淳端坐在金光之中，不动不摇，安然如初。
　　湛淳是安全了，可拼着不甘发出一击的魔修们，却再没有翻身的机会——镇魔塔笼罩的这片天地早被封禁，如今镇压之意一起，之前那道攻击便是他们最后能做的了。
　　于是攻击消弭于无形。
　　于是镇魔塔下光罩诸人。
　　于是巨大的镇压之力吸纳众魔修。
　　等到藏道峰主和大长老都感觉到阵阵吸力传来，心中忍不住生出警惕之时，在场的十数个魔修基本都已经被镇压入了塔内。
　　藏道峰主一手遮光，眯着眼往镇魔塔瞧去，就见最后一只手还牢牢扒着镇魔塔的塔门。随后定睛一看，便发现那人正是之前偷袭了希微的魔头，也是之前那一群魔修之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只不过修为再高，如今也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护短的峰主眼睛一眯，手指一弹，倏然一道攻击冲着那魔头扒门的手打去。
　　藏道峰主是再纯正不过的正道修士，一身灵力中正平和，自是不含半分魔气的。因此镇魔塔专门针对魔修的金光对他的攻击并无削弱，那道攻击便势如破竹般击中了目标。
　　换做寻常，藏道峰主这一击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落到谁身上也不至于伤筋动骨。然而此刻那魔头本就是强弩之末，正在垂死挣扎，这一击落在手上就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只听他一声大喝，再也抓不住塔门，彻底被吸入了镇魔塔中。
　　耳边仿佛传来“轰隆”一声，镇魔塔那精致却沉重的塔门在众人眼前关闭。紧接着光束收拢，金光内敛，不过片刻又滴溜溜变回了原来大小。
　　藏道峰主和大长老只觉身上压力骤然一轻，哪种即将被镇魔塔吸入镇压的危机感，也随之消失不见。甚至就连原本困住众魔修的屏障也不见了，以至于原本倚在屏障上稍作休整的大长老背后一空，险些跌落下去。
　　大长老身上伤势不轻，但眼前危机解除，也让他长长松了口气。
　　藏道峰主情况比他好上不少，之前还将身上的疗伤丹药分了他一些。此时见事情了结，便主动上前问道：“可是湛淳小友？”
　　湛淳闻言转回了目光，原本对战时不悲不喜的佛性在此时已经收敛许多。她缓缓眨了眨眼，刚要点头，眼前却倏然一黑，紧接着身体便似失去倚仗般直直坠落了下去。
　　此前激战都在高空，几人此刻都是御空，若放任湛淳就这么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藏道峰主不料事情会如此发展，惊吓之余反应也不慢，抬手往上一托，一道灵力生成的清风便将湛淳托举了起来。待将人重新托举至近前，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湛淳竟然已经失去了意识。随后再一检查，原是消耗过度，倒比伤重的大长老更先昏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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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道最后的倾力一战，声势自然浩大。别的不提，光是聚集在飞羽城外的大军，少说也有数万之众。可修真界向来实力为尊，且界垒分明——一万个炼气修士，也比不过一个元婴，且修为境界越是往上，差距越是明显。
　　如此一来，大战时高层们要么不出手，要么出手几乎就能奠定战争的结局。
　　这一次的大战自然也不例外。一开始因着魔渊城二度被屠的缘故，魔修们憋着一口气前来参战，与正道修士打得有声有色。随后大能出手，几番对比之下，竟是魔道占优，魔修们更是士气大振，几乎将正道修士打压得岌岌可危。
　　可谁知如此还能绝地反转，先是出了一个希微，后来又出了一个湛淳。两人修为明明不高，只是小辈罢了，偏偏仗着镇魔塔力挽狂澜。
　　当此番带队的魔王——也就是湛淳最后收入塔中的那个魔头——也被镇魔塔镇压，魔道那边再无胜算，战场上的魔修们也士气大跌，一个个惶恐不已。其中许多人不是怕死，而是怕被镇魔塔镇压其中，永生永世受那囚困！
　　要知道，就连数千年前的魔头被镇压入塔，如今都还活着。可那样的活着又有什么用呢？就连想出来一趟也得受人驱使，再不得半分自由。
　　魔头尚且如此，那他们这些小喽啰呢？被镇压后又真能落得什么好？
　　小魔修们相当有自知之明，他们本来也多生反骨，不是什么听令行事的人。于是在高空激战出了结果，绝大部分人便已心生退意，至于剩下那些，自然也被裹挟着离开。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场大战，到了最后竟有些虎头蛇尾之意。修士们往往打着打着，对手忽然就虚晃一招跑路了，等修士们回过神来，再想追都追不上。
　　镇魔塔镇压众魔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下方的大战也有了结果。
　　流景一手杵着剑，一手将舒仪护在了身后，望着刚刚逃遁的对手还有些发懵。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喃喃了一句：“这就，结束了？！”
　　舒仪身上的蓝白法袍多处破损，脸颊上也染了血，此刻是难得的狼狈。听到流景的话，她也恍惚了一瞬，紧接着便挤出个狼狈的笑：“是，结束了，我们赢了。”
　　此言一出，流景心弦放松顿时脱力，双膝一弯就往地上跪去。
　　舒仪见状忙伸手去接，结果人是接住了，她自己也早已脱力。于是跪倒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人重重跌坐在血泊之中，狼狈得很，但也足够幸运。
　　这一场大战结束得突然，似乎也没有预料中那样持久，但死伤的人却一点都不少。
　　流景与舒仪相互依偎，举目四顾，便见满目疮痍——飞羽城外的土地似乎都被削平了三尺，倒伏的尸首更是随处可见。其中有穿着宗门服饰的各宗弟子，有穿得五花八门的散修，更有一看就是魔道打扮的魔修。说不清哪方的人死得更多，但满目殷红，也可见此战残酷。
　　万幸，一切都结束了。
　　万幸，身边大多旧识还在。
　　万幸，这一次魔道没能取胜。


第142章 番外一
　　大战结束之后, 修真界很快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
　　飞羽城外的魔道尽皆退走，当日浩浩荡荡前来攻城的魔修，全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以至于前不久刚被屠过一回的魔渊城, 这一次都没了新的魔修入驻，少见的荒凉。
　　反倒是飞羽城这边还算热闹。一来这一次正魔大战终究是正道赢了，他们可以有条不紊的处理后续事宜。二来这一番大战到底死伤不少，死者需要安葬，伤者也需要疗养。因此除了一些无牵无挂也没损伤的散修之外, 飞羽城依旧维持着短暂的繁荣。
　　城主府内, 正阳宗的人依旧暂居，短时间内尚无离开的打算。
　　流景伤得不轻，但她的伤大多都在皮肉, 在修真界也不过是一颗丹药的事。因此在短暂的休整过后, 她便又精神抖擞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随后她带着人一番清点, 正阳宗此番随掌门前来参战的百余弟子，伤了过半折了一成。这死伤在修真界算不上多，毕竟能够修炼有成的，从来都是大浪淘沙。可到底是从前日日相见的同门，众人也是心有戚戚，气氛在获胜的高涨之后, 便迅速的沉寂了下来。
　　云笙尚不知这些, 因为希微伤势颇重, 这些天她都忙着闭关替她炼丹疗伤。直到两人的房门被人叩响, 正在炼丹的云笙抽不出身, 还是希微拖着伤势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的便是流景, 她一见希微那虚弱模样，差点下意识伸手去扶。
　　希微可不习惯与云笙之外的人接触, 于是稍退半步，问道：“流景师姐可是有事？”
　　流景见状自然收回了手，闻言先关切的问了一句：“你的伤很严重吗，已经过去好几日了，还未痊愈？”修真界的伤势，如果短时间内丹药恢复不了，便算是麻烦了。
　　希微摇头，目光往屋中一转：“无妨，阿笙已经在替我炼丹了。”
　　流景显然很信任云笙的炼丹本事，闻言果然放心下来，她紧接着便说明了来意：“此番大战，宗内伤亡者不少，掌门与两位峰主也各有损伤。本来大家决定暂时留在飞羽城内暂做修养的，但凌师叔此番大战似有收获，欲回宗闭关突破。”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眉眼间染上三分哀色：“已经故去的同门需得安葬，伤势恢复的弟子也不欲久留，便打算与凌师叔同归。我来是想问问你们，之后有何打算？”
　　因为丹药疗伤的效果极佳，许多受伤不重的修士很快就能借丹药之力恢复，这些天陆陆续续离开飞羽城的人不少。别的不说，隔壁天行宗的人在昨日就已经离开了，而正阳宗这边连掌门都还没出关，所以是去是留势必要分成两拨。
　　希微听罢都没考虑，便答道：“我们留下，至少要等道君出关。”
　　流景闻言一点不觉意外，事实上她也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出于尊重必然是要来问上一句的。当下便点点头，说道：“我知晓了。你好好养伤，我便不打扰了。”
　　希微点头，送走了流景，回到内室便见云笙正聚精会神的盯着眼前的炼丹炉。
　　她也不打扰，静静走到一旁，看着云笙那专注的侧颜。不多时便闻到空气中浮现出淡淡丹香，而后这股丹香逐渐变浓，萦绕在希微身旁，闻久了似乎连她因受损时刻胀痛的经脉，都跟着舒缓了几分——她有种预感，这一炉丹药对她的伤势应有好处。
　　想到此处，希微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期待来，目光终于从云笙转到了前方的炼丹炉上。
　　少倾，丹香由浓转淡，是丹药将成收敛药性的过程。果然没一会儿，炼丹炉出现了反应，发出“嗡嗡”的响动。云笙一见反应极快，立刻熟练的捏了个成丹的法诀，而后一道道打入炼丹炉内。
　　炼丹炉接收到这股灵力，原本应该恢复平静，直至灵丹出炉……希微这些年见过云笙炼丹不下百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结果，因她天赋奇高似乎从来没有失败的时候。然而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炼丹师炸炉的经过，“砰”的一声巨响险些连屋顶都掀翻了！
　　希微在炸炉的那一瞬间，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错愕，却是下意识向前扑去，一把将云笙护在了身下——她如今有伤在身动用不了灵力，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
　　好在炸炉的动静虽大，但希微预想中的危险并没有出现，牢固的炼丹炉也不会轻易碎裂。
　　云笙被希微扑倒时是懵了一瞬的，回神时又是感动又是担忧，她抬起手抵在希微肩头，轻轻将她推开：“放心，我没事，不过是炸炉……咳咳……”
　　话还没说完，云笙便被炸炉后生出的浓烟呛得咳嗽起来。旋即扶着希微一同做起，然后长袖一拂，一个小型的聚风决便从她袖中漾开，迅速将屋子里弥漫的浓烟聚集到了一起。而后云笙灵力一牵，紧闭的窗户大开，聚集的浓烟便被她扔出了窗外。
　　这一系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云笙显然做过不止一次。而她如此熟练的处理炸炉后的状况，显然炼丹炸炉这样的经历对她来说，也并不陌生。
　　希微见状也不知是好笑还是放心，不过之前那一扑，确实对她这个伤者影响颇大。这会儿她有些脱力了，便索性靠在了云笙怀里，问道：“这般熟练，你从前炼丹经常炸炉吗？”
　　云笙闻言脸红了一下，但转念也不觉有什么不能说的，于是一边将人小心圈着，一边答道：“刚学炼丹时常有，大家都是如此。好在我爹自来疼我，给我用的炼丹炉都是极好的，炸炉也不会伤到我。后来渐渐便少了，这次也不知哪里的问题，我得好好再研究一下丹方。”
　　在丹道方面，云笙自来天赋极佳，但她不爱墨守成规，时常会针对情况自行研究丹方。便如此次针对希微的伤势，过往的丹药虽有效果，但却不算十分对症，因此她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改动。
　　这一点希微也知道，闻言便鼓励道：“我觉得你这次的丹方挺好的，应是对症。我之前闻到丹香，伤势有所缓和，你可以再试一试。”
　　云笙听罢当即眼睛一亮，手中掐个法诀，迅速清理了之前的药渣：“我再试试。”
　　试试就试试，左右大战已经结束了，她们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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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云笙为希微不断调整丹方之时，其他人也都没闲着。
　　天行宗在此番大战中无功无过，因此最早离开，返回了宗门。正阳宗这边则如流景所言分作了两路，一路随着问剑峰主早早回去宗门，另一路则留下疗伤，同时等候掌门出关。而除去这两宗之外，最热闹的还当属菩提山了，这群佛修平日里最是低调，可这回却因佛子出了不小的风头。
　　当然，对于菩提山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佛子的归来——湛淳在战场上借镇魔塔大展神威之后，足足昏迷了小半个月，但她能渡过死劫活着回来，便已足够令人惊喜了。
　　小半个月后，湛淳终于醒了，醒来一眼就看到镇魔塔正静静放在她的床头。
　　很快，她苏醒的消息传了出去，足足寻了她十来年的菩提山众人立刻便赶了过来。先是一番嘘寒问暖，又是问她这十来年的经历，惯来平和的佛修们难得显出几分激动来。
　　湛淳好脾气的一一作答，等答完了众人所问，这才指着那座玲珑小塔问道：“这镇魔塔原是在希微哪里的吧，怎么如今还放在我这儿？”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有人问：“小师叔，这镇魔塔如今不是为你所用吗？”
　　湛淳身为佛子，在菩提山的辈份其实很高，问她话的是个中年模样的大和尚。至于镇魔塔的归属，菩提山虽然没有争取，但之前镇魔塔在湛淳手中释放的威能，显然超过了在希微手中——自来宝物有能者居之，众人显然默认了镇魔塔已经认湛淳为主，就连希微也没有提出过异议。
　　而湛淳一听这话，便也猜到了事情究竟，沉吟片刻看了看镇魔塔，却并没有认下。接着转而问道：“我昏迷已有半月，天行宗的人走了吗？”
　　立刻便有人答道：“天行宗的人前几日已经离开了。”那人说完顿了顿，又道：“若小师叔问的是希微道友的话，她如今跟着正阳宗，正阳宗的人还未全部离开。”
　　湛淳十几年前与希微二人一同失踪时，希微和云笙不过是结伴而行的好友，一般来说同性的道侣也不常见，因此湛淳也并不会往那方面去想。不过听到同门说希微如今跟着正阳宗，她虽诧异却也没多问，只道：“那等过两日，我前往拜访，届时再说这镇魔塔的归属吧。”
　　显然，镇魔塔也没认湛淳为主，至于她如何驱使的镇魔塔，大概是另有缘由。
　　众人听了也没多问，更没有对镇魔塔生出什么据为己有的独占之心，答应过后便替湛淳送了拜贴去正阳宗。而彼时云笙的特制丹药已然有了眉目，希微伤势恢复就在近日，便也爽快答应下来。
　　之后又过了几日，云笙的丹药炼制完成，希微服下后伤势好转，这三个久未相见的旧时才终于再度聚首。


第143章 番外二
　　城主府西花园内, 久别重逢的三人再度会面，气氛意外的融洽。
　　云笙还记得希微身上的菩提手串，那是湛淳很久之前送给她的。前世的希微没能用上这手串, 但今生却对希微助益良多——不提希微刚重生归来时，满身的魔性都靠它镇压，就是这次的正魔大战时，这手串也帮她避开过魔气侵扰。
　　对希微好的人，云笙总会另眼相待几分, 更何况从前三人相交, 湛淳也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于是久别重逢，她第一个开口招呼：“湛淳道友，好久不见。”
　　湛淳闻言一笑, 温和从容一如当年：“是啊, 好久不见。”
　　双方打过招呼, 便在花园内的凉亭中落坐，四周是盛开的繁花将凉亭簇拥。一眼望去，那肆意绽放的模样，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姿态，连偶尔吹拂过的清风都透着几许温柔。
　　身处如此平和的环境，连带着几人的心情都跟着舒缓几分。云笙取出茶壶灵泉, 给三人泡了一壶灵茶。待到茶香氤氲, 她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 问道：“当年遇袭, 至今也有十数年了, 湛淳你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问完没等湛淳回答, 又道：“我和希微当年被困在了镇魔塔中，独独不见你踪影。”
　　湛淳双手捧着灵茶, 静静听云笙问完，这才说道：“这些年，我亦在塔中。”
　　这个回答并不令两人意外，因为在此之前希微和云笙就猜到了，毕竟当日湛淳出现的突兀，不像是从外面赶来的。只是大家都在镇魔塔里，这么多年又怎会没有碰面？
　　云笙的眼中写满了疑问，刚要开口询问，湛淳却已经看穿了她的疑惑。她拇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几下，便缓缓开口说道：“我与你们，大概并不在一处。我入了镇魔塔，便被困在了一处密闭空间，一困十年。还是希微渡劫时，才对外界生出了一二感知。”
　　希微曾在镇魔塔内渡过一场雷劫祛除魔性，那场雷劫凶险异常，却也给了希微新生。否则她带着一身魔性出现在正魔大战之际，想也知道后果如何。
　　如今正魔大战刚结束，云笙对这些犹自敏感，一听湛淳这话立时便生出了三分警惕来——虽说希微如今已经魔性尽除，但湛淳前不久用镇魔塔镇压魔头也是大出风头，如果她此时透出什么口风，难保希微不受影响。云笙可不想在这时节，再节外生枝。
　　大抵是云笙脸上的警惕太过明显，希微不由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而对面的湛淳也并非没有眼力，当下淡淡一笑，说道：“道友不必紧张，过往已矣，何必深究？”
　　湛淳身上天生就有一股亲和力，让人轻易信服，云笙听罢果然放下了警惕。
　　希微这个当事人则更为冷静，她根本没提当年雷劫的事，也不打算深究湛淳这些年在镇魔塔中的经历。她直言问道：“道友今日约我二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她过于单刀直入，一下子便将事情拉回了主题，湛淳便也摆正了态度，抬手一番，掌心中立时多了一座熟悉的玲珑小塔。她看向二人，说道：“我为镇魔塔归属而来。”
　　这话倒让两人意外了，毕竟当日镇魔塔在她的操控下大发神威，便是云笙和希微在城中也是瞧见了的。既然如此，这镇魔塔自然该归对方所有，两人都没料到湛淳还会拿着镇魔塔来寻二人。她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此事何须再谈，镇魔塔理当归你。”
　　镇魔塔的厉害毋庸置疑，但希微和云笙对它半分觊觎也无。原因很简单，拿了镇魔塔就等于背负了责任，有朝一日魔头再度为祸四方，镇压重任便理所当然的归在了塔主人身上。
　　而显然，希微并不想背负这责任，她两辈子已经经历够多，如今只想过些隐居的平凡生活。
　　许是两人的决定过于快速，又或许是两人甩锅的姿态过于果决，湛淳小小的沉默了一瞬。而后她无奈一笑，说道：“两位是否误会了什么？镇魔塔并未认我为主。”
　　说完这句，湛淳又对二人仔细解释了起来，简单概括就是镇魔塔虽然可以为人操控，但其实并不会认任何人为主。它是先辈们为镇压魔头而铸造，存在的意义也只为镇魔，若是认主，主人难免会有私心。而且经过数千年沉淀，镇魔塔虽然还未孕育出器灵，但多少已经有了几分灵性。
　　湛淳操控镇魔塔时，或许发挥出了几分实力，但这并不代表镇魔塔就该归她所有。而希微是在镇魔塔的帮助下祛除魔性的，与镇魔塔的纠葛，其实比她更深。
　　希微二人静静听完她讲述，然后果断再次拒绝：“不必了。镇魔塔在你手中，菩提山正可看管，也免得再次落入魔道手中。此番大战结束，我也厌倦了这些争斗，今后便打算隐居度日。”
　　湛淳闻言终于露出了诧异之色：“咦？！”
　　道途千万，有人喜杀，有人好斗，自然也有人选择归隐。但说实话，希微原本并非恬淡无争的性情，她所修之道也并非如此，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尚不满百岁，正是热血好争的年纪，早早便说什么归隐，实在有些违和。湛淳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为了甩锅，故意这么说的？！
　　她的怀疑希微看在了眼里，然而她并不打算解释什么。而这世上除了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云笙，旁人也不可能猜到其中因由。
　　……
　　抛开镇魔塔的事不提，云笙二人与湛淳的叙旧，也变得轻松起来。
　　三人原本只是短暂同行的交情，但意外的共患难，意外的分别又重逢，也将三人原本平淡的交情平添了几分重量。于是聊着聊着，话题便逐渐分散了。
　　云笙托腮看着两人闲聊，忽而生出几分好奇来，便问道：“你们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湛淳闻言回忆了一下，说道：“许多年前了。那时于掌门来菩提山做客，希微道友随同而来，是我第一次见她。后来于掌门令她与菩提山小辈切磋，我虽未与她交过手，却见她胜过许多人，当真是少年意气。再后来遇见过几回，便也有了些交情……”
　　云笙静静听着，一双杏眸闪闪发亮，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希微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那是她没见过的风采，也是希微未曾经历磨难前，最本真的模样。
　　希微没有打断湛淳的话，听着她说起从前，脑海中也不自觉浮现出过往的记忆。只不过那些少年时的记忆对于她来说，已经太过遥远，遥远到此时听湛淳提起，有种在听旁人故事的感觉……这一刻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或许已经有些苍老。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希微的手便被另一只柔荑捉住了，回头一看正对上云笙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于是刚生出的悲春伤秋，瞬间就消失无踪了——苍老什么苍老？她还不满百岁，刚与道侣结契几年，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归隐什么的也是借口，不过是想与道侣过些自由自在的日子罢了。
　　心境一下子放开了，两人对视间，气氛忽然黏得有些发腻。
　　湛淳毫不知情，对于情爱本身也并不敏感，看着对面两人只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仿佛自己坐在这里就是多余的。好在她本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当下也不多话，安静喝茶。
　　也不知过去多久，两人终于想起凉亭里还有外人在，于是恋恋不舍的收回了对视的目光。
　　仿佛之前什么事也没发生，云笙又将话题转了回去：“那你们俩也算少时相识了。希微身上有条菩提手串，听说是湛淳你送她的？”
　　友人之间互赠礼物并不奇怪，但那条菩提手串显然非同一般。希微重生之时受前世影响，魔性不可谓不重，全靠菩提手串压制，才不至于当场爆发。后来也是靠着菩提手串的压制，才使她没有当场被揭穿入魔，还有机会脱离天行宗。
　　云笙是感激湛淳送了菩提手串，但又觉得她轻易送出这等法宝，有些不同寻常。
　　湛淳听问，目光转向了希微，短暂沉默之后终是开了口：“若我说，我见到希微的第一面，就在她身上看到了尸山血海，你们可信？”
　　此言一出，两人神色微微变化，却都没有接话。
　　随后就听湛淳继续说道：“此番大战，我听闻希微杀敌众多。这虽是除魔卫道之举，但杀戮过重，希微亦非走的杀戮之道。长此以往，这绝非好事，有菩提手串帮忙镇定心神也是好的。”
　　湛淳为自己当年所见寻到了合适的理由，但显然，她的理解出了差错——希微身上确实背负了尸山血海，可却不是因为这次正魔大战。若论杀人盈野，还当属前世，她为了报仇几乎屠戮了半个修真界。和那时相比，她重生后杀的人简直连零头都比不过！
　　不过这些两人可不打算告诉湛淳，就当事情是她以为的那样便好。
　　云笙甚至替希微开口说道：“原来如此，多谢你替她挂心了。不过湛淳你放心，这一劫已经过去，今后她过的就是安稳日子，这菩提手串可再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湛淳闻言看向希微，确实见她身上血色一清，同时也疑惑这话为什么是云笙来说。
　　云笙似乎看出来了，忽而露出灿烂笑容：“此间事了，湛淳道友可有暇随我们往正阳宗一行？我与希微不久当举行结契大典，还请道友前往观礼。”
　　湛淳听罢怔了怔，终于露出恍然之色，旋即欣然应允。


第144章 番外三
　　云笙出口邀了湛淳参加她与希微的结契大典, 但正阳宗的人还是在飞羽城逗留了一月有余。一月后众人伤势恢复，清晏道君也结束了闭关，这才启程重归宗门。
　　这一归家, 距离云笙上次离开，已有十年之久。
　　虽然修士寿命悠长，十年也不过是闭一次关的时间，但这显然超出了云笙离开时的预期。因此当飞舟归来，遥遥望见熟悉的山门之时, 她心中也不免生出了许多感慨。感慨完就看向了身旁之人, 眸中蓦地浮现出几许笑意：“希微，你还记得上次来此的场景吗？”
　　希微当然还记得，那时她与云笙不过是秘境中结识的浅薄交情, 是万万料不到还有今日的。而如今故地重来, 她身边已多了相伴余生之人, 心中自又是另一番感受。
　　不多时，飞舟穿过重重结界，终于回到了守静峰上。
　　同行的弟子们很快告辞，清晏道君最后收起了飞舟，再看向二人，此地便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云笙一点不见外, 挽着希微的手冲亲爹说道：“爹, 你伤势初愈, 赶路许久且先回去休息吧。我带希微回我院中了, 你不必操心。”
　　其实上回希微来正阳宗, 就是住在云笙院中的。那时两人算是好友, 再加上同为女子，清晏道君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可如今关系不同了, 他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别扭来，于是开口道：“随你。不过你们俩的事，总归还是要过个明路，抽空先补个结契大典吧。”
　　修真界的道侣不是说做就做的，结契大典更是意义非凡。从名分上来说，大典过后算是昭告天下，彼此的道侣身份才能得到认可。从实际上来说，结契大典上互许誓约，得天道认可，便是实实在在将双方联系到了一起。往小了说祸福与共，往大了说大道同登。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许下天道誓约的道侣，都是真心诚意。因此有人许下天道誓约，不过是与道侣分担些小小的灾祸。而有的人许下天道誓约，却是愿与道侣共享气运前程的。
　　清晏道君看不得两人“没名没分”的待在一起，同时也很想看看，甘愿“入赘”的希微究竟能为云笙做到何种程度？一旦天道誓约结成，她的真心便也明明白白摊开在了世人眼前——至少目前看来，于修行一途上，希微是要强过云笙的，她若愿意共享气运前程，自然是云笙得利。
　　云笙闻言倒是没想那么多，不过补上结契大典这事，她心里一直都惦记着，甚至已经提前邀请了湛淳前来观礼。因此听清晏道君提起，她立刻便答应了下来：“好啊，不过得选个好日子。”
　　希微听着父女二人的对话，自然也不可能反对，看向云笙的眸中俱是情意。
　　清晏道君见二人顺从，心里也满意几分，当下便应道：“这是自然。我的女儿，如何能委屈了？回头我便让人准备大典事宜，届时在广邀宾客，定要让世人见证才好。”
　　小两口在镇魔塔内结契的事，自然告诉过清晏道君。可那场结契既没有亲朋好友在场，也没得到天道认可，在清晏道君看来简直委屈了宝贝女儿。如果不是云笙对希微当真喜爱，希微也愿意为云笙退让求全，他保不准就要将人教训一顿。
　　如今好不容易补上大典，清晏道君自然要筹办得隆重热闹。
　　云笙没嫌弃过当初的那场结契，但也期盼着补办的大典，父女俩可谓一拍即合。于是热热闹闹好一通商量，就差当场把宾客名单都列出来了。
　　还是希微提醒二人时间，两人这才结束谈话，各自返回居所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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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魔大战刚结束，整个正阳宗的气氛都有些低迷——大战赢了不假，可赢了之后除了换回往日平静外，正道似乎也并没有获得什么另外的好处。再加上数年大战，宗门弟子总有损伤，因此获胜的短暂兴奋之后，各宗的氛围都是低迷沉寂的。
　　换做以往，这样的情况大概要持续数年到数十年不定，直到新的弟子补充进宗门，成为宗门新的血液，这个“疗伤”的过程才会缓缓结束。
　　然而今岁的正阳宗却不同，因为归来后不久，掌门便宣布了云笙与希微的婚事。
　　正阳宗是个极度护短的宗门，因此宗门内弟子的关系向来不错——虽然各峰之间自有争斗，还时常闹到掌门那里请他评判，但这也是宗门内部的良性竞争。而云笙既不属于相互竞争的五峰，平日里炼丹供给同门又很大方，自来是受众人一致宠爱的，堪称宗门团宠。
　　如今宗门气氛低迷，她的婚讯一出，却是立刻点燃了众人热情。有在飞羽城待了几年的师兄师姐，早早便知二人关系，如今见她们补办大典，自是前来道贺帮忙。也有些修为不足的师弟师妹，没能往飞羽城参加大战，以至于消息落后，骤然得知消息惊得目瞪口呆，紧接着同样前来道贺帮忙。
　　总而言之，云笙的婚讯一出，整个正阳宗都跟着热闹忙碌了起来。
　　云笙的小院几乎日日都有人造访，除了道贺帮忙的人外，还有更多是好奇希微究竟何许人也，于是跑来偷偷观察。以至连带着守静峰一起，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好在云笙性格本就跳脱，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大大方方拉着希微介绍给了一众同门。于是在正阳宗内，希微又一次体会到了万众瞩目的感觉。只是与从前她在天行宗当首席大弟子时不同，这一次众人看她的目光少了几分敬仰，多了许多亲热。
　　尤其是在众人得知希微身份，而她宁肯放弃天行宗首席的身份，也要嫁来正阳宗之后，不仅弟子们看希微的目光更亲热了，就连宗内长辈们见了她，也无比和善。
　　——挺好的，自家的白菜没被拱走不说，还拱了别人家的优质白菜回来！
　　希微在正阳宗小住一月之后，体会到了众人越发高涨的热情，就连冷心冷肺多年的她都有些承受不住。私下里和云笙提了一句，结果云笙当即笑倒在了她的怀中。
　　云笙显然是懂众同门小心思的，她一手勾住希微脖颈，笑得眉眼弯弯：“我正阳宗内，同门之间向来亲厚。不过此番待你尤甚，你可知为何？”
　　希微与云笙相识十年有余，几乎日日形影不离，对云笙自然也是了解颇深。一见她眉眼带笑，便猜到了几分，不过却没有点破。她一手托着云笙后背，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一面也弯起眉眼明知故问道：“那是为何，你与我说说可好？”
　　云笙闻言目光灼灼看着她，忽而身体前倾，直接吻上了希微红润的唇瓣。一边浅浅品尝，一边含糊不清的答道：“因为你是我叼回窝的白菜啊……”
　　希微听到这话一点不意外，更没觉得冒犯，反而弯起眉眼，加深了这个吻。
　　……
　　正阳宗内热热闹闹筹备起了结契大典，前后耗时三月，终于将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向各宗散发请帖，邀请一众同道如期前来观礼。
　　云笙和希微被分派了新的任务，那便是准备请帖。
　　清晏道君一面将空白的请帖分给二人，一面叮嘱道：“这不仅是你们的结契大典，也是大战之后的第一场庆典，理当办得热闹隆重。各大宗门的请帖务必准备妥当，另外你们若有故旧想要邀来观礼，便另备些帖子送去，切莫生出疏漏。”
　　两人接过请帖答应下来，等送走了清晏道君，云笙便率先拿出一封私人请帖说道：“各宗的请帖你来写吧。我给湛淳单独写一封，之前说过要邀请她的。”
　　希微应了声好，与云笙并肩坐在了书案前，提笔将各宗门的请帖一一写好。
　　云笙就比她快多了，因为亲爹从前的过度保护，她外出游历的时间都不多，亲朋故旧基本上都是正阳宗的人，额外的请帖倒是不必了。于是思来想去，最后也只给湛淳写了一封，写完再看身旁，希微还在为那一摞请帖奋笔疾书。
　　片刻后，希微终于写完了宗门请帖。搁下笔后，扭头一看云笙竟只写了一封，便好奇问道：“你只写了一封吗？给湛淳的？”
　　云笙已经托腮看她半天了，闻言点点头，反问她：“你呢，有什么故友打算邀请吗？”
　　希微闻言怔了怔，有一瞬间恍惚，旋即摇头道：“没有了。”
　　从前她是有朋友的，也有私交不错的同门。可前世一场变故，同门背叛故友反目，她哪里还有什么故交存在？甚至那些故旧，前世都被她亲手送走了。而今生虽然一切都没发生，可过往的交情与她而言，早在前世便已经了结了，今生不必再见。
　　甚至就连天行宗，她也只打算给宗门送一封请帖——这举动落在旁人眼中，或许会觉得她凉薄，至少她该给师父另送一封。可她既不打算这样做，也不在意旁人看法。
　　希微没有解释什么，云笙开口时也没多想，但见她神色变化忽然想起了前世种种。云笙心里当即生出些懊恼，但也明白此事不好多提，于是眨眨眼说道：“这样啊，那也挺好，正好省得咱们多费笔墨了。有这时间，你多陪陪我不也挺好？”
　　她故意这般说，挤眉弄眼表现粘人，终于惹得希微笑了起来。


第145章 番外四
　　云笙和希微都没有什么私交甚笃的好友需要另外送请帖, 但以正阳宗的势力外加清晏道君的地位，结契大典的请帖送出去后，依然得到了极大的响应。
　　最直观一点, 距离大典还有半个月的时候，便有宾客陆续登门了。
　　彼时关于大典的一切倒也筹备好了，再则除了请帖是小两口写的，许多事并不需要她们操心，正阳宗的同门就帮忙准备得差不多了。是以两人平日倒也无事可做, 闲不住的云笙便再一次拉上了希微, 带着她重新走遍了正阳宗的每一个角落——上回希微来正阳宗，云笙作为东道主就已经带她走过一回了，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这次希微可再不是外人, 而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一大早, 云笙便抱着套新衣回来了，脚步轻快的模样看着心情就很不错。她走到希微面前，一把将衣裳塞给她：“希微，你换上这套衣裳试试。”
　　希微接过衣裳展开一看，月白法袍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图文，正是正阳宗弟子服的样式。她微微扬了下眉, 对上云笙亮晶晶的期待目光,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惯了的蓝白法袍, 倏而一笑, 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好。”
　　说罢去了内间, 少倾果真换了法袍出来, 月白长袍衬得她越发清冷孤傲。
　　云笙笑眯眯将人上下打量一遍，尤其对上希微那姣好的面容, 真是怎么看怎么心动。然后摆出副一本正经的表情，点头认可道：“不错，穿上这身衣裳，就更像我正阳宗的人了。”
　　希微莞尔，抬手在她额上轻敲一记。
　　这一下力道当真是很轻，也根本不会痛，但云笙脸上正经的表情立刻就绷不住了。她皱皱鼻子，一把拉下希微的手，接着笑盈盈道：“走吧，咱们出去逛逛。我听说已经有宾客提前来了，也不知是些什么人，怎的来得这般早？”
　　希微知道这话是借口，云笙可不在意来的是什么人，她只是想拉着自己出去炫耀主权罢了。但这点小心思，希微当然也是不介意的，所以含着笑随她去了。
　　云笙本是守静峰的人，希微与她结契，自然也归了守静峰。连带着两人之后的结契大典也都是在守静峰筹备的，所以新来的宾客自然也被暂时安置在了守静峰的客院内。只不过等两人去过一趟才发现，来个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别说交情，两人连人都不认识一个。
　　既然如此，也便没有了拜访的理由，希微和云笙都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也不耐烦与不相熟的人客套寒暄。于是两人只在客院外打了个转，便又离开了。
　　走出客院范围，希微扭头问云笙：“今日你想去哪儿？”
　　云笙果然没将宾客的事放在心上，闻言倒也认真想了想，接着眼眸倏然一亮，拍手道：“有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希微这些日子跟着云笙几乎重新认识了一遍正阳宗，上次来没能去过的比如藏书楼、宗门秘境之类，云笙这次都大大方方带着她逛了一遍。前两日她还信誓旦旦告诉希微，正阳宗所有地方她都已经去过了，今日却又告诉她还有好地方没去？
　　另外不知怎的，希微觉得云笙此刻闪亮的眸光里，似乎别有深意？
　　事实证明，十年朝夕相处积累的了解，果然非同一般——云笙确实带她去了个没去过的新地方，也确实是个好地方，只不过那好地方是一潭藏在山涧里的灵泉。灵泉灵气充裕，泡在里面一个时辰比修炼一天效果更佳，但这灵泉偏还是潭雾气氤氲的温泉。
　　希微微微扬眉，似笑非笑看向云笙。
　　云笙眨眨眼，一脸的纯良无辜，指向温泉说道：“看，这可是我在外发现的灵气最充裕的一处灵泉了，尤其这里风景还好，四季景色各有特色不说，晚间还能看到繁星漫天。”
　　听这话就知道，她从前没少来这里泡灵泉。而云笙这话总的来说也没错，这里确实是处好地方……如果她没有拉着希微一起来的话。
　　希微闻言看了看周遭景色如画，又抬头看了看蔚蓝天空，明知云笙藏着的那点小心思，便也调侃道：“是吗？那真是可惜了，现在时候还早，要观星的话该晚些来的。”
　　话音刚落，就听云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早，很快就天黑了。”
　　伴随着这话，希微便感觉背后一股推力传来，却是云笙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推了她一把。虽然希微对云笙向来不设防，但两人修为差距摆在那里，按理来说云笙这一推是推不动希微的。然而眼下她不仅推动了，希微在跌落进灵泉之前，还顺手拉了她一把。
　　于是随着“噗通”一声水响，两人相拥着落进了泉水里，激起一片巨大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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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天朗气清，繁星点点，氤氲的泉水中映出漫天星河。
　　两道人影并肩坐在池旁，云笙将头靠在了希微肩头，稍一抬眸就能瞧见夜空——今晚的夜色如她所言一般美好，这天上水中两片繁星的景色对她而言，也并不陌生。只不过从前只有她一人独看，如今身边终是有人相伴。
　　夜风徐徐，吹散白日的暑热，静谧的夜晚有爱人相伴，总容易引得人思绪翻涌。云笙便望着漫天繁星，和希微说起了过往：“我爹和我娘是在游历途中认识的，他俩一见钟情，结契百年后就有了我。只可惜修士孕育艰难，我娘怀孕时修为倒退，生产时更是元气大伤……希微，你不妨猜一猜，我如今多大岁数？”
　　有关于年纪这事，两人从来没有谈论过，这对于修士来说也并不重要。不过仔细来算的话，希微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多大年纪了，单论今生她尚且不满百岁，但若是切切实实算她两世活过的年纪，就得在年纪上再添一位数——这样一看，希微忽然就有种自己老牛吃嫩草的羞窘。
　　所幸希微憋得住，脸上并未露出异色，仔细想了想答道：“外界传闻，你十三岁筑基，二十七岁结丹，算起来的话，如今年纪应该不会超过半百。”
　　那只这话刚出，云笙便冲她摆了摆手，笑眯眯道：“不对哦。”
　　希微其实不在意年龄问题，但听云笙否认，还是不免诧异：“那是多少？”
　　云笙不语，又在她眼前摆了摆手，可这回希微难得没领会她的意思。于是云笙便将巴掌竖在了希微眼前，张开五指道：“得再加五百年。”
　　希微顿时诧异的睁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答案惊到了——云笙在世人眼中的痕迹清晰可查，她筑基确实是数十年前的事，而在此之前她若没有修为，凡人可不会有五百年寿元。再则她若真有五百多岁，那什么天资天赋都耽误得差不多了，哪还有如今的丹道造诣？！
　　对上希微眼中明晃晃的不信，云笙继续娓娓道来：“我娘当初生产时元气大伤，我生来亦是天生不足。爹娘担心我活不到长大，便用秘法将我封印了起来。后来我娘撑不住去了，我爹伤心之余为我四处奔波，直用了五百年才帮我修补了不足，我才算真正出生……说起来，我都没见过我娘一面。”
　　这话听起来有些伤感，希微不觉将人往怀中搂了搂，安慰道：“别难过，你娘当年千辛万苦生下了你，想必爱你甚深，在天之灵也会眷顾于你。”
　　云笙点点头，抬手指着天上繁星道：“幼时我爹对我说，我娘变成了星星看着我呢。”
　　希微闻言也仰头看向夜空。她少时父母双亡，从凡间而来，凡间也是有着类似说法的。只不过那时她就不信，倒不料修真界的大能也拿这说词哄孩子。
　　但不管这说词可信不可信，对于失去亲人的小孩儿来说，总是一种慰藉。所以希微没有说什么不信之类的煞风景的话，反而在繁星之下牵起了云笙的手，仰头对着夜空说道：“娘，我和阿笙就要结契了。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永生永世。”
　　云笙的脸颊在夜色下微红，扭头看去，正见希微眸中映着点点繁星。她倏而凑上前去，唇软软的印在希微的脸颊上，轻声许诺：“我也会对你好的，我会永远永远陪着你。”
　　希微感受着脸颊上柔软的触感，眼眸弯了起来，那声永远将她的心房填得满满当当。


第146章 番外五
　　云笙和希微在灵泉处待到很晚才回去, 不过即便夜深，不睡觉的修士也是很多的。
　　两人一路回到守静峰，路上灯火不休, 偶尔也会遇见三两个修士。或是整夜不睡觉出来修炼的，也有三三两两同门结伴出行的，还有些外来的宾客大半夜跑出来看景的。
　　守静峰上确实有夜景，灵峰东面有半壁断崖，正是一处绝佳的观月台。虽然对于守静峰的弟子来说, 那地方早去过不知多少遍, 已经无甚稀奇的了。但对于外人来说，却是盛名在外，难得有机会在守静峰上留宿, 自然不容错过。
　　云笙和希微回来时, 就正碰上一群观月回来的外来修士。二人跟在后面, 还能听见这些人对于之前月色的赞叹，一字一句都是不虚此行。
　　正阳宗是云笙的家，守静峰更是，听到旁人真心的赞叹，她自然也是与有荣焉。心情正好之时，就听见前面那些人的话题渐渐从夜色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唉, 这守静峰上的景色真好, 灵气也充足, 若能留下就好了。”
　　“我说你, 就别痴心妄想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正阳宗的主峰, 别说你我这资质入不了大宗门的眼, 就算真来了正阳宗，也不过是做个外门弟子的命, 哪里还能来了主峰了？”
　　“是极是极。外门弟子有什么好做的，还不如来做客，那客房里还布置了上品聚灵阵呢。要我说还是趁这机会多吸收点灵气，好好修炼一番，之后几天也少出来走动了。大家如今都在瓶颈，若是能借着这灵气充裕的宝地突破，也不枉掌门费心了。”
　　云笙听到这里险些笑出来。她算是听出来了，这伙人就是早早来参加大典的小宗门修士，而他们这么早来也没什么别的目的，就是来蹭灵气的！
　　她出身大宗门，又有做掌门的亲爹当后盾，这辈子没为修炼资源发过愁，因此觉得这番作为实在好笑。扭过头刚要冲希微挤眉弄眼，却见她神情严肃的摇了摇头，很是不赞同模样。于是她也收了笑，回头想想也不觉得这事好笑了，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甚至有些心酸。
　　果然，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有人开口——
　　“知道了。就是这些大宗门的弟子，真是好命……”
　　“别这么说，那是人家的天赋，人家的机缘，能怨得了谁？”
　　“好了好了，我不会嫉妒，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这些大宗门弟子怎么想的。尤其是那希微，天行宗可是不弱于正阳宗的大宗门，她都是首席大弟子了，老老实实等着做掌门不好吗，怎么会想不开嫁过来正阳宗？还是说，正阳宗能抛下自家培养的首席弟子不管，让她来接任掌门？”
　　“啊这……”
　　“别这了。换做我，我肯定留在天行宗当少掌门的！”
　　夜风卷着细碎的话语传入云笙二人耳中，那一字一句都是世人对希微选择的不解。身为当事人之一的云笙当然明白，以前世天行宗与希微的纠葛，她肯放下仇怨不进行二次报复已经算是好的了。什么首席大弟子，就算是掌门之位，对她而言依旧是弃如敝履。
　　不过也正因为明白这其中的纠葛，骤然听到这番言论，云笙便忍不住有些心疼希微。她收紧了牵着希微的手，紧接着故意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前面说话的人。
　　这一声突兀极了，前面的谈话声顿时一滞，紧接着纷纷回头看来。
　　今夜前去观月的都是同门，所以说话时也放肆许多，之前那一番话就差没点名道姓骂希微脑子有病了。现在骤然发现身后还跟着别人，尤其看装扮还是正阳宗的弟子，一个个都尴尬极了。
　　徐徐的夜风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而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两人就是正主。
　　云笙瞥了众人一眼，拉着希微从他们中间走过，众人下意识给二人让出了一条路来。直到穿行而过，众人不约而同松口气之际，云笙忽然回头冲这些人丢下句：“莫要背后说人，此非君子所为。更何况这里是正阳宗，你们只是客人。”
　　说完这句，云笙倒也没做什么，拉着希微走了，打算离开众人视线再哄人。而留下的一群人面面相觑，尴尬无声蔓延，之前放话的人更是一下子涨红了脸。
　　而另一边，已经走远的希微倒也没用云笙哄。她根本没将旁人的看法放在心上，表现得十分豁达：“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是对的。这就足够了，不是吗？”说完甚至笑了：“更何况咱们说好隐居的，若让人知道咱们连宗门都不待，岂不更觉得我疯了？！”
　　“瞎说什么呢？”云笙鼓了鼓腮帮子，明显不太高兴的样子。
　　希微笑眯眯的，抬手就把云笙鼓起的腮帮子戳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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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若水，匆匆而逝，转眼一个月的时间便过去了。
　　随着距离结契大典的日期越来越近，正阳宗也迎来了一波波前来观礼的宾客，整个守静峰都跟着热闹了起来。后来的这些宾客大抵是没有来蹭守静峰灵气的打算，不过这些人从天南海北赶来，抵达的时间自然也各有不同，于是一月间陆续都有人来，倒是渐渐将守静峰上的客院住满了。
　　菩提山的人来得不早也不晚，领头的是位长老，而接到唯一一封私人请帖的湛淳，自然也跟着来了。她还是从前的模样，与希微二人也没有半分生疏，一来便受到了小两口的热情招待。
　　而除了湛淳之外，这场结契大典之中，最特殊的宾客还当属天行宗。
　　所有人都知道，希微从前是天行宗的首席大弟子，也就是另一种名义的少掌门。可绝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她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首席弟子不做，选择嫁去别的宗门——这本不是个需要选择的问题，即便两宗联姻，以她的身份也可以要求云笙嫁过来。再不然结契之后维持原状，两人各自守着宗门，也都是修真界中常有的事。
　　然而希微偏偏选择特立独行，她主动嫁去正阳宗的选择，更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甩掉天行宗的印记，这就着实令人深思了。因此这场庆典对于天行宗来说，多少是有些打脸的。
　　云笙和希微直等到大典前三天，也没能等到隔壁天行宗的人前来观礼。
　　两人对此倒是不太在意，尤其是希微，私底下还对云笙说：“虽然那些都是前世的事了，但我还是不想再见到那些人。尤其是在你我大好的日子，他们不来也好。”
　　云笙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她一点也不稀罕天行宗的人来参加她和希微的结契大典。不过人若真的不来了，她又有点不高兴：“我倒也不想他们来，但天行宗若真是没人来的话，也不太好。届时大典上你孤零零一个人，旁人见了这幅场景，还以为是你有问题，才让宗门放弃了。”
　　希微可不在乎这些，左右她有没有问题，天行宗都会放弃她。她笑着上前与云笙贴贴，一双明眸脉脉含情：“我早就是被宗门放弃的人了。你把我捡回来，我便是你的了，又怎么会孤零零？”
　　云笙抿唇忍了下，还是没忍住，她就是很喜欢希微的这番说辞，好似千万人中她独属于自己。
　　两人说着说着就贴在了一起，贴着贴着又吻在了一起，等一番黏糊过后，便也将天行宗没来观礼的事抛在了脑后——结契前后的事多着呢，谁有空成天惦记他们？
　　哪知二人都已经将这事放下了，到了大典的前一天，天行宗的人却来了。
　　于掌门亲自带队而来，他原是希微的师父，由他亲自前来本也是正理。只是这事情说来多少有些尴尬，众人也就没想过他还会亲自前来，哪知他不仅来了，神色间还没有丝毫介怀的样子：“天行宗与正阳宗比邻而居，如今这般盛事，想来贵宗多有忙碌，我便不曾早来打扰。今日过来，当是正好。”
　　亲自来迎的清晏道君听了这话能说什么？自然是领上小两口客气接待，完全没让围观宾客看到热闹。
　　随后一番寒暄，清晏道君临时退场，天行宗一行被云笙二人引去客院。一路上没了外人，于掌门也不见半分刁难。他甚至还送了云笙一件法宝做礼物，算是迟来的见面礼，把云笙都给看懵了。
　　当时云笙接过礼物道谢，并没有多说什么，私下却问希微：“你师父是没听说外面的流言吗？还是他脾性这般好？”
　　希微倒比她看得明白，尤其是在于掌门身边发现了于家后辈的身影后：“大抵是听过的，只不过比起流言，还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惹人心动。”说完顿了顿，又看向云笙，眼眸弯起：“再者说，你我结契，本来也能算是两宗联姻。都已经舍弃一个首席弟子了，眼见到手的好处又何必放开呢？”
　　云笙撇撇嘴，很是有些看不惯这些计较，但天行宗的人既然已经来了，无论如何也比对方来砸场子好。
　　希微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抬手抚在她发边：“不必管他们，明日便是你我结契的日子了。”
　　云笙抬头与她对视，两人目光相接俱是情意，负面情绪瞬间全消。


第147章 番外六
　　天行宗一行人抵达的第二日, 正阳宗筹备已久的结契大典终于到了。
　　这日抵达正阳宗观礼的不止是亲朋故旧，修真界大小宗门几乎都接到请帖派了人来——云笙是清晏道君唯一的掌上明珠，多年来宠爱非常, 婚礼自然不可轻忽。另一方面，希微在之前的正魔大战中也是崭露头角，更多的人对她怀有好奇，因此前来观礼。
　　总而言之，大典当日的守静峰一改往日平静模样, 当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以至于喧嚣的人声都从前山传到了后山, 早早便惊动了两个当事人。
　　云笙和希微不是第一次结契了。
　　上一回两人被困在镇魔塔中，不知未来也不见家人，凡人村中更是资源短缺, 因此筹备得相当简陋。可即便如此, 那也是两人费尽心思准备的, 纵使简陋也满怀期待……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镇魔塔中隔绝天道，誓约未成，否则连补一回结契大典都不必要。
　　当然，补上的这一回结契大典也是意义非凡的。一来可以重新向天道盟誓，定下契约。二来此番大典有了亲友作陪, 也算是弥补了前次结契的遗憾。
　　云笙和希微为此也满怀期待, 对待这一次结契大典的心, 也同前次一般郑重。
　　前面广场上的人声传到后山前, 云笙的小院中也热热闹闹挤了不少人。其中以流景为首的一群女弟子更是早早便赶来了, 正要帮着两人各自梳妆, 一进门却发现两人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
　　“啊，流景师姐, 你们怎么来得这般早？”云笙穿着一身精致的喜服，脸上妆容正好，将她原本八分的美貌也衬托出了十分。她见众人登门惊诧的问了一句，旋即又转回身说道：“稍等片刻，我们很快就准备好了。”
　　流景闻言上前两步，一边探头去看，一边说道：“我带同门师姐妹过来帮忙的，不过好像是来晚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也绕到了云笙侧面，于是也终于看清了二人此刻动作。原是希微坐在梳妆台前，云笙正捏着眉笔替她细细描眉——这着实是件小事，且不提修士们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决解决琐事，就凭修士对力道的绝佳控制，也能轻易画出想要的模样。
　　然而云笙这番描眉却是极慢，那漆黑的眉笔落在希微眉上，一点一点细细描摹，仿佛能描出花一般。两个当事人是何感想暂不可知，对于急脾气的流景来说，可是看得有些着急。
　　好在流景并不是没有眼色的人，一开始她是看得着急，甚至想要开口相帮。然而还没等她嘴边的话出口，便先一步察觉到了眼前二人之间那莫名黏糊的气氛。再定睛一看，便发觉云笙哪里是在描眉，她分明是在与人眉目传情！
　　那二人一坐一站，俯首仰视间，没有分给旁人半分目光，更无暇理会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两人四目相接眼波流转，有绵绵情意自眼中涌出，甜得人有点牙疼。
　　意识到这一点的流景，一瞬间觉得自己多余极了，赶忙闭上嘴拉上其他人退了出去。
　　后来的师姐妹并没有看到这一幕，被流景一起赶出房门时，还是一头雾水。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也有人从动作间看出端倪，才道云笙是在替希微上妆。
　　流景也没解释什么，一群女孩子便自己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云笙和希微从房中出来是，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再是缓慢的描眉，这速度也着实是太慢了些。再加上流景眼尖，隐约察觉到两人唇妆有些变化，便也不难猜测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两个当事人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流景倒是悄悄红了耳根。好在没人看见，流景也飞快调整好了心情，若无其事上前道：“恭喜小师妹。我们今早还打算过来帮忙的，结果你们自己动作倒快，竟然已经装扮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终于有心思细细打量二人，这一看眼中便不免浮现出惊艳之色。
　　今日是两人的结契大典，修真界也不免与凡间一般，处处装点得鲜红喜庆。包括二人的喜服，也都是格外精致红裙。云笙年少活泼，与这身红裙正是相得益彰。而让人惊讶的是希微，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穿上这身红裙，也将她那清冷的容颜衬出了三分娇俏。
　　希微原本就生得极好，今日又褪去了冷淡疏离，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别说云笙看着她的目光痴迷，就是在场的女修们，也多为她容颜所慑。
　　云笙自然看到了众人眼底的惊艳，不免有些自豪，仿佛自己被夸赞了一般高兴。只不过高兴归高兴，不耽误她往前踏出一步，恰恰好挡住众人视线：“回神了，回神了。各位师姐，都看我，有什么事都与我说便好。”
　　能在今早登门的，自然都是与云笙关系不错的同门。以流景为首，这些师姐几乎都是看着云笙长大的，她今日装扮虽然漂亮，但太过相熟也少了三分惊艳。
　　更无奈的是，大家太过相熟也就少了顾忌，当下便有人笑着打趣道：“好了好了，别挡了。怎么还是这般护食，我们又不会抢你道侣。”
　　云笙才不会被打趣得脸红，她下巴微抬洋洋得意：“便是想抢，你们也抢不去！”
　　起哄笑闹之中，希微温柔含笑的目光，始终也只落在云笙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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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今晨第一缕阳光落在守静峰时，守静峰前的广场上，便已经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
　　最初是一些正阳宗弟子，随后是一些受邀前来观礼的小宗门。直到天光明亮人声渐浓，那些在修真界举足轻重的大宗门与新人故旧，这才尽数到齐。
　　一眼望去，那观礼的高台上修佛修道，刀修剑修齐聚一堂，竟似修真界少有的盛事——两个小辈的结契大典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正阳宗和清晏道君的面子不能不给。再加上大战初歇，有这样一场热闹调动气氛也是恰到好处。
　　高台之上一派和乐融融，众人正聊得热闹，忽而便听一阵鼓乐声响。反应快的人当即明白过来，说道：“吉时快到了，新人该出场了。”
　　这么说的人不止一个，高台上的人不约而同停下了交谈，往后山望去。而高台下的人却没停下议论，甚至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些，只不过千百人的交谈混杂在一起，倒是听不清具体都说了些什么。然后很快，这些交谈声也被鼓乐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簇簇焰火忽然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后，又化作片片或红或粉的花瓣飘摇而落，便好似忽然下了场花瓣雨，一时间美不胜收。
　　有人看的好奇，伸手去接飘到眼前的花瓣，哪知花瓣落在掌心便化作了虚无。但要说这花瓣是幻象倒也不尽然，因为随着掌心花瓣消失，一股精纯的灵力也随之融入了体内——修炼资源丰厚的大人物自然不在意这点甜头，但也有不少囊中窘迫的修士眼睛立刻就亮了。
　　正在众人争相去接花瓣，气氛也答道顶点之际，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来了！”
　　众人温声抬头，一眼便瞧见守静峰的后山上空霞光万丈，旋即一群人御空而起。为首两人正穿着一身醒目红裙，而在两人身后还有十来个穿着宗门服饰的女弟子簇拥相随。
　　在场有不认识云笙二人的，但也有更多人在正魔战场上见过她们。彼时只觉二人黏糊，希微因结契放弃首席弟子的身份也过于冲动，早晚会后悔。哪知今日一见，看着那被簇拥着携手飞来的二人，不少人忽然就明白了般配二字的含义。
　　也不知是谁，低声咕哝了一句：“果然，美人就该配美人啊。”
　　这话获得了不少人赞同，下意识跟着点头。然后点着点着忽然觉得不对，紧接着便对那感慨之人怒目而视——修真界别的不多，单身狗遍地都是。也不是每个人都一心修道的，只不过寻不见心意相合之人罢了，若美人都内部消化了，他们岂非更没机会？
　　然而说话那人一点都不虚，察觉到众人的怒视，她毫不迟疑的等了回去，用目光表示：美人不配美人，难不成要纡尊降贵配你们？也配！
　　短短时间，一场无声的小风波在人群中发生又湮灭，而更多人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飞来的一对新人身上。目光中或是惊艳，或是嫉妒，或是感慨……
　　清晏道君原本坐在上首招呼众掌门，等二人出场，他身为长辈原本是该坐在原处等二人前来拜见的。可此情此景他却有些坐不住，下意识起身迎了上去，左右长老与宾客见状也纷纷跟着起身，一群人声势浩大走上前去，压迫力满满。
　　有那么一瞬间，还在半空未曾落下的两人备感压力，希微牵着云笙的手不由紧了紧。云笙瞬间读懂了她的紧张，微微偏头冲她低声道：“没事，我爹对你一直挺满意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清晏道君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希微颇为欣赏，甚至轻描淡写的将“星罗棋布”送给她当礼物。不过欣赏归欣赏，对于天资卓越的晚辈和抢走女儿的家伙，清晏道君显然有着两副面孔……万幸，他也不会主动搞砸女儿的结契大典。
　　希微定了定心神，稳住了心中少见的紧张。她低低的“嗯”了一声，面上倒还保持着一贯的镇定，语气也很平静：“咱们到了，该下去了。”
　　云笙忽然也有些紧张了，她应了声好又低头瞧了一眼，而后带着人稳稳落在了铺着红绸的高台上。


第148章 番外七
　　云笙牵着希微落在高台上时, 清晏道君已经领着一群人迎了上来——虽然他并没有带人来给小辈施压的意思，但众人也下意识跟随而来。
　　两个新人对结契尚有紧张，但面对宠爱自己的长辈, 却很难生出忐忑。
　　尤其是云笙，见到清晏道君便弯眸露出个笑，刚要喊一声“爹”，忽然想起今日大典的郑重。再一看清晏道君身后跟着的一群人，瞬间就收起了平日的随意, 脸上神色也变得严肃几分, 乖乖行了一礼，喊道：“阿爹。”
　　希微与云笙并肩而立，见状也同样行了一礼, 说道：“今日大典, 多谢阿爹操劳。”
　　要说两人关系也确认好几年了, 起初清晏道君还会时不时挑剔一番，但几年相处下来他心里早已经认可了希微。今日二人结契，他更不可能为难，只是自己一手养大宠大的孩子今日结契，从此命运与另一人绑定，老父亲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伤。
　　清晏道君抬手, 原本是想要摸摸云笙头顶, 但瞧见她头上发髻齐整, 到底还是收回了动作。几年相处下来, 该说的话他其实都已经说过了, 不过今日大典总得叮嘱几句。
　　沉吟一番后, 他认真叮嘱道：“今日你二人结契，从今以后休戚相关。大道难行, 还望你们相互扶持，同心协力，有朝一日同登大道。”
　　云笙和希微对视一眼，紧接着再次向清晏道君行礼：“谨遵父亲教诲。”
　　清晏道君点点头，应了声“好”，有深深看了云笙两眼，这才领着众人回去高台一侧观礼。将接下来的仪式交给了一对新人，以及充当司仪的藏道峰主主持。
　　同样前来观礼的问剑峰主一眼瞧出他感伤，十分不解：“师兄，你在难过些什么？小云笙今日虽然成婚了，但她又不是嫁去别处，大典结束之后她不还住在守静峰上吗？你看于掌门，他家徒弟嫁来咱们家，也没见他有多难过啊。”
　　正在一旁观礼的于掌门听了这话，脸上虚假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他瞪着眼回头看来，问剑峰主却连多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之前那番话就更像是阴阳怪气了。
　　不过这番话虽然惹得于掌门不快，清晏道君却是真正被安慰到了——没错，大典结束之后，云笙还会住在原来的家里。就算将来有了道侣，不会再时时刻刻待在正阳宗自己的羽翼之下，但雏鹰长大本来也是要离巢的，只当今日过后，女儿真正长大了便是。
　　清晏道君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心中那过度的牵挂也缓缓释然。而另一边的大典却并没有因为观礼者的心情而耽误，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始了。
　　修真界的结契虽然正式，但却不比凡人成婚那般，有着许多的繁文缛节。藏道峰主虽然充作今日司仪，但也不过是简单做个开场，便将举行大典的高台让给了一对新人。
　　云笙在清晏道君心中还是没长大的孩子，但其实这些年她经历不少，心性也早非当年能比。此时她牵着自己的道侣，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也并不觉得紧张，甚至因为自己抱得美人归，还有一点小得意。
　　她站在高台之上，先是开口谢过众人前来观礼，而后又将这些年自己与希微的经历娓娓道来。最后总结道：“我与希微一起经过风雨，历过磨难，也守过平凡。今日的大典甚至不是我们第一次结契，但无论向天道盟约几次，我待她之心永远不变。”
　　云笙说了许多，有人为她真情所感，也有人纯粹看个热闹。
　　相比之下，希微的话就要少上许多，她只用满含情意的目光看着云笙，认真道：“今生今世与你相逢，大约是我最大的幸运。”
　　希微曾站在高峰，也曾跌落谷底，有人说她是正道之光，也有人斥她是魔道妖孽。时至今日，历经种种的她早不将世人看在眼中。所以她不会对众人宣扬些什么，也不在意世人如何看待她的“离经叛道”，她只向着云笙一人刨白她的心意。
　　而她所言，字字真心，也没有人比云笙更清楚这一点。
　　云笙果然从这句话中，看到了希微最深刻的表白——不仅仅是爱，或许还有救赎。救赎那一颗早在前世千疮百孔的心，让她有勇气再去相信一个人，从此有了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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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的结契大典，既是向世人宣告这场婚事的存在，也是向天道盟誓，真正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从此休戚相关，命运相同，成为这世上最亲近也最牢不可破的联盟。
　　当然，世人都有私心，会在这场“盟约”中许诺出去多少，也是各不相同的。
　　简单的开场过后，云笙和希微也无意浪费大家的时间，所以大典很快就进入了下一个，也是这场典礼最重要的环节——向天道盟誓。
　　此时红绸铺遍的高台之上，早已经准备好了祭天的一应事物，无论祭品还是器具都是最好的。相比前一次两人在镇魔塔中准备的婚礼，这一次的结契大典显然是天壤之别，就连站在祭台前的两人，也非昔日能比。
　　然而这对二次进行结契的新人对视一眼，眸中的情意如故，对未来的坚持如故。二人初心不变，更不曾忘记当日许下的誓言。
　　希微率先站在了祭台前，竖起三指，一字一句重复了当年的誓言：“天道在上，我希微愿与云笙在此结为道侣，从今之后祸福同享，大道同登，永不背离。若违此誓，便罚我用堕灾厄，不得超脱！”
　　与前次在镇魔塔中的风平浪静不同，这一次希微的话音刚落，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中，便突兀的传来了一道惊雷。旋即有强大的威压一闪而逝，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让众人一瞬间领会了天道之威。于是所有人都明白，天道誓成，绝无更改。
　　而作为当时人的希微更是清楚的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落在了自己身上，不仅仅是束缚着□□，更加禁锢了灵魂。
　　然而希微一点也不畏惧，甚至露出了浅笑，因为她知道她永远不会违背誓约。
　　云笙默默上前，握住了希微的手，而后同样竖起了三指，重复了当年誓约：“天道在上，我云笙愿与希微在此结为道侣，从今之后祸福同享，大道同登，永不背离。若违此誓，便罚我天资断绝，大道永弃。”
　　随着她话音落下，同样的惊雷，同样的威压，同样的束缚加身……誓约既成，这一次有了天道的见证与肯定，她与希微也终于成了真真正正的道侣。
　　云笙同样不怕违背誓约，因为她知道，她永远不会舍得放开希微的手。
　　……
　　天道盟誓过后，这一场结契大典的重头戏便已经结束了。必不再有旁的繁文缛节，因为世人再多的行为语言，也比不过天道的监督见证。
　　不过这既然是正阳宗广邀众人举办的大典，自然也不会草草结束，只是接下来的事就与一对新人干系不大了——宾客们吃吃喝喝，寒暄往来，既是为一对新人的结合而庆祝，也是各自的热闹与往来。如此场合，新人在不在场也就不重要了。
　　尤其希微不是个喜欢交际的人，而且为了这场婚事，她还放弃了自己天行宗首席弟子的身份。云笙这些天也听够了闲言碎语，这时并不想带着道侣再听一回。
　　穿着显眼红裙的云笙左右看了看，发现盯着大家已经自顾入席，还关注二人的人已经不多了。于是她牵起了希微，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咱们偷偷走吧。”
　　希微眨眨眼，显然没料到云笙会在这样的场合偷跑，有些诧异。
　　云笙却一点不觉得自己的打算有多出格，见希微没有立刻答应，便解释道：“这些人觥筹交错，也不是为了我们，何必留在这里浪费时间？”她说着摇了摇牵着希微的手：“这里需要应付的，自有长辈们应付，咱们先走吧。”
　　希微历尽沧桑，是不拘礼数的，之前没有一口答应云笙的提议，也只是不想在这一场结契大典上闹出意外，再留遗憾。如今云笙既然坚定要走，她自然也没意见。
　　如此达成了共识，两个穿着喜服的人明明最是醒目，偏偏真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会场。
　　直到嘈杂之声远离，云笙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之前一直压低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咱们走得及时，不必再留下与人寒暄，真是太好了。”
　　希微闻言哭笑不得，她俩是躲了清净，就可怜正阳宗的长辈要替二人收拾残局了。
　　云笙偷瞄希微神情，见她只是无奈好笑，也是松了口气——她当然不耐烦与人寒暄，不过这并不是她选择在婚宴上偷溜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希微前世经历了太多人的背叛，这大喜的日子她并不想让希微再看见不想见的故人，索性便选择了远离。
　　希微或许察觉到了云笙这小小的体贴，也或许没有，总之今日她是不想也不可能提及过往的。无奈过后，她问云笙：“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云笙还没想好，食指点唇思虑片刻，只道：“反正不想回去。”
　　希微的目光随着云笙动作，落在了她的唇瓣上。涂了口脂的红唇显得分外红润，好似枝头上红艳艳的樱桃，看着便清甜可口，引人采摘。
　　前世当了许多年魔头的希微并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再加上今日两人结契，她就更不必委屈自己了。于是心念一起，便倏然上前一步，抬手揽住云笙纤腰的同时，也将唇印了上去……细细品尝一番，倒比樱桃更加可口。
　　这一吻略有缠绵，但总的来说，还是浅尝辄止。因为此刻两人还在外面，周围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被人撞见就不好了。
　　希微主动拉开了距离，云笙也已经连不上之前的思路了。她目光不自觉落在希微的唇上，紧接着感觉自己唇上又是一软，却是希微用拇指替她抹去了花掉的口脂：“想好之后要去哪儿了吗？”
　　云笙抬眸对上希微的视线，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下意识点了点头。
　　而后她眨眨眼抿抿唇，也不多说什么，牵着人便御空而去。
　　至于目标，自然是她的小院，也是两人未来的家……


第149章 番外八
　　结契大典过后, 正阳宗的热闹仍旧持续了小半个月。直到最后一波“蹭灵气”的小宗门终于消磨完了脸皮，依依不舍的离开，这才彻底恢复了过往的平静。
　　自然, 这小半月的时间对于云笙二人来说，也是十足的惬意。
　　不必日日耕作以求果腹，不必日日出城与魔修作战，甚至不必守在炼丹炉前炼制丹药，也不必时时修炼提升修为……忙碌了许多年的两个人终于彻底清闲了下来, 每日只需闲看日出日落, 守着心爱之人，天下没有比这更幸福惬意的日子了。
　　这一日，两人闲在院中没有出门。云笙托腮坐在凉亭中乘凉, 目光却追随着希微, 在她种满各种珍稀灵植的院中穿梭来回。
　　希微在给灵植们浇灵雨, 她手中熟练的捏了个灵雨法决，周遭的灵气瞬间被法决牵引凝聚，最后化作灵雨洒落在满院娇养的珍稀灵植上。这事她原本不必做，因为院中本来就有定期聚集灵雨的法阵，可谁让她最近实在是有些清闲，便给自己找了些事做。
　　前世追求过极致力量的她, 今生已经对此失去了兴趣。而且有前世的基础在, 即便她只分出三分心力在修炼上, 也比得过旁人十分辛苦。
　　再则两人相处, 也不必时刻黏黏糊糊, 像现在云笙的目光时刻追随着她, 也挺好。
　　希微很满意如今这平静且惬意的生活，然后她就发现云笙的视线不知何时, 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她旋即转过头看去，就见云笙正仰头望天，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正好眼前的灵雨浇得差不多了，希微便捏个法决收了术法，那淅淅沥沥的灵雨很快便停了下来。经过灵雨灌溉的灵植，也比往日更娇艳了几分。
　　希微收了手，原本转身要走，忽然瞥见一朵灵花开得正妍，心念一动便伸手摘了下来。而后她背着手，走回了凉亭边：“你在看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也抬头看去，但见蓝天白云不见异常。
　　云笙闻言也收回了目光，抬手正要东指，眼前忽然便多了一朵灵花。她眼眸倏然一亮，再抬眸对上希微含笑的眼眸，心中便又生出了更多甜蜜。
　　抬手的动作倏然一变，接过了希微手中的花，捏着花蒂在指尖转了转：“送我的？”
　　希微到她身旁坐下，含笑点头：“刚看到这朵花开得正好，与你十分相配。”
　　云笙听到这含蓄的夸奖，心里明明很高兴，眼中的笑意止也止不住，偏偏还要嘴硬：“哼，这花再好看，也是我的。而且我这院中的灵植可珍贵了，样样都是炼丹的好材料，就这样被你摘了下来，可真是暴殄天物。”
　　希微就看着她嘴硬。虽然云笙这院子里的花草确实都价值不菲，可当初两人还只是寻常友人，云笙都舍得摘下灵花赠她，如今自己摘朵花回赠，云笙又怎会在意价值？
　　不过云笙有句话说得挺对，这院中的花草都是她的，要送花自己还是另寻才是。
　　云笙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开口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希微看看她，故作沉吟：“我在想，这院中哪里还能再中花草？等我回头种上一些，下次再送你花，就是我亲手种的了。”
　　云笙见她将自己的玩笑话当真，有些哭笑不得。可看希微并不是说说，而是真有此打算的模样，心中又不免欢喜——虽然她只是玩笑，可希微肯为她一句玩笑上心，显然是十足的上心。这片真心可比什么奇花异草都更珍贵。
　　说到种花，云笙眼眸忽的一动，接着手一抬握拳朝上放到希微眼前：“我等着你的花，不过你现在才种，还是太慢了。来，我给你表演一个好看的。”
　　话音落下，她手掌摊开，希微还没看清她掌心中握的是什么，就见一抹嫩绿已经从她掌心生起。接着那抹嫩绿飞快成长拔高，眨眼的功夫便生了一尺来长，紧接着枝叶舒展花苞孕育。又片刻，花瓣颤颤巍巍舒展开来，在云笙掌心绽放成一支娇艳花朵。
　　从种子到盛放，这朵花催生的整个过程也不过几个呼吸罢了，若是凡人见了简直称得上神迹。不过对于有着木灵根的修士而言，也不过寻常。
　　云笙身负火木双灵根，却是头一次用这手段哄人。她将花递到了希微面前，右眼眨了眨，笑问道：“怎么样，好看吗？这可是你专有的。”
　　火红的花朵足有拳头大小，花瓣层层叠叠，隔着段距离便能闻见幽幽花香。
　　这确实是一朵很漂亮的花，也是云笙专程选的。希微果然被她哄的高兴，伸手接了过来，旋即感慨道：“论种花，果然还是你们木灵根更擅长啊。”
　　她感慨完不等云笙洋洋得意，举起另一只手，指尖一点，一朵幽蓝电弧便凭空生出。而后那电弧便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拿捏了一般，捏瘪拉长，弯曲成圈，不多时居然变成了一朵花的模样。而后不消片刻，又一番精雕细琢，这雷电组成的花居然也活灵活现起来。
　　这无疑展现了希微对灵力绝佳的控制，只是当事人并不在意。
　　希微含笑看向云笙，也冲她眨了眨右眼：“怎么样？我虽不擅种植，但这花也还能看吧？只可惜不能送你，不过你想看的话，随时都有。”
　　云笙仍旧转着最初那朵花，弯着眉眼，轻哼一声：“算你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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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两口待在一起，许多时候话说着说着就跑题了。
　　等二人从送花哄人这个话题中转出来，希微都忘了自己之前问过什么。不过云笙还记得，她抬手指着东方天际说道：“我刚才好像看到雕哥飞过去了。”
　　希微闻言下意识顺着她所指看了过去，然而白雕的飞行速度快极了，当时她都没看到什么，这时候自然更加看不到了。所以希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闲聊般说道：“雕哥今天是打算巡视藏道峰吗？”
　　守静峰的东面就是藏道峰，而之所以说白雕巡视，却是因为大战结束后它便跟着她们来到了正阳宗——当年云笙拐走白雕时就许诺过，包吃包住包身份。虽然两人一离开镇魔塔就撞上了正魔大战，不过时隔数年，云笙还是履行了当年的承诺。
　　白雕跟随二人来到了正阳宗，再加上它本身修为不俗，清晏道君便很爽快的给了它一个客卿长老的身份。虽然这客卿长老的职责是镇守山门，但给的灵石却是实打实的。再则说，白雕这些年在镇魔塔中的工作也是镇守，如今这般也可以说是再就业了。
　　总而言之，白雕融入正阳宗融入得很快，而它镇守山门也不是守在山门不动。相反白雕很是活跃，像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几乎每天都会在宗门内巡视。
　　绝大部分时候，白雕都保持着它巨大的体型，弟子们远远瞧见便觉威慑，于是乖巧行礼。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白雕偶尔会将体型变小。或者变成寻常雕类的大小，又或者干脆变成鸟雀体型，于是威风凛凛的白雕也显得可爱起来。
　　有不知情的弟子们见了，便会掏出身上的灵食灵果投喂。或许这些东西蕴含的灵气不够多，但能被辟谷修士随身携带的食物肯定滋味儿不错，因此白雕也被投喂得十分开心，最近变小体型骗吃骗喝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想到这一茬，云笙忽然便来了兴趣：“走，咱们去藏道峰看看。”
　　希微见她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不由失笑，不过有热闹谁不乐意看呢？她当即答应下来，召出飞剑，带着媳妇一起往藏道峰的方向飞去。
　　……
　　正阳宗除去主峰守静峰外的五峰各有传承，藏道峰便如峰名一般，主修道法。
　　各峰自有传承，弟子们也不在一处教导，因此每座灵峰都有一座问道堂，用以给新入门还没有拜师的小弟子们传道受业解惑。
　　云笙和希微就是在藏道峰的问道堂找到白雕的。彼时二人隐在云上，居高临下瞧着下方授课结束，传道的师兄刚一离开，变成鸟雀大小的白雕便从一旁的古树上飞了出来。然后立刻便有小弟子瞧见了它，兴冲冲向它招手。
　　堂堂大妖，修为堪比一峰之主……它真就被召去了！
　　变小的白雕不仅被个小弟子召去了，还乖乖落在了对方抬高的手上。然后一人开心投喂，一雕开心的接受投喂，直到这只巴掌大的小鸟吃光了小弟子身上所有的食物存货。
　　小弟子捏着空空如也的储物袋，还把口袋朝下抖了抖，结果什么也没抖落出来。
　　他只好无奈的看向手上的“小白鸟”，在对方眼巴巴期盼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说完见“小白鸟”垂头丧气满脸失望，又忙许诺道：“今日我准备的食物少了，等明日，明日我再带更多好吃的来喂你。”
　　白雕闻言勉强满意，眯起眼睛在小弟子手上蹭了蹭，后者立刻高兴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弟子眉开眼笑，正要趁着白雕没注意偷偷摸摸它羽毛，上空中突然传来“噗嗤”一声轻笑。
　　小弟子堪堪入门，修为不高，别说发觉头顶天空有人了，就连那轻笑声也没听见。但白雕就不同了，它不仅听到了声音，还立刻听出了是谁在笑。于是巴掌大的毛球突然就炸毛了，根本不等小弟子反应，就拍拍翅膀直冲天际。
　　小弟子遗憾的仰头看了半晌，最后在同伴的招呼下，恋恋不舍的走了。
　　而另一边，冲天而起的白雕一离开小弟子的视线，身形就开始飞快膨胀。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原来的巨大体型。
　　白雕凭着敏锐的神识，飞快寻到了刚才出声“嘲笑”它的家伙，二话不说就是一翅膀扇了过去。此时它已在高空，这一翅膀甚至搅动了风云，只可惜落到实处却被一道光幕所挡。那光幕似有弹性，受到它挥翅的力道往内稍稍凹陷，便又被更大的力道将它弹了出来。
　　这一击白雕倒没用多少力，顶多是有些羞恼，可被弹开之后，还是忍不住不满：“区区玩闹，也值得你将防御法宝用上？！”
　　财大气粗的云笙牵着希微从光幕后走了出来，笑眯眯道：“那我有什么法子？雕哥你这一翅膀下来，说不得我得躺好几天呢。”
　　白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既然知道怕，那你还敢笑我？！”
　　云笙可不知道什么是怕，再说这里还是正阳宗，她的地盘。当下一点不惧的继续撩拨：“这我有什么办法？我哪知道雕哥你堂堂大妖，居然还会去骗小弟子的零嘴，还会为了一点零嘴冲人撒娇……抱歉，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太畅快，以至于向来沉稳知道给人留面子的希微，也忍不住偷偷翘起了唇角。她虽然没笑出声，但那唇角扬起的弧度跟云笙简直一模一样。
　　白雕活了近万年，本不将两个小辈放在眼里的，再加上妖族性格恣意也不在意旁人看法。然而再不在意，被两个小辈当面笑话，它也是要面子的。这下是真被气得炸毛了，口中发出一声唳叫，就要冲上来教训二人。
　　希微一见不好，拉着云笙转身就跑，甚至用上了清晏道君给二人准备的逃命法宝。白雕一时间都追二人不上，于是晴朗的长空之下，留下了一连串“哈哈哈”的笑声。


第150章 番外九
　　云笙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大床上。她没发现任何不对，下意识翻了个身想滚进身侧熟悉的怀抱中，结果却扑了个空, 扭头一看才发现床上空空如也。
　　这一大早的，希微去哪儿了？
　　云笙迷糊想着，又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冷冰冰的不像是睡过人。不知为何，心里就有点不安, 于是索性翻身起床, 穿上鞋便出去寻人了。
　　卧房里没人，推门出去也不见人影，云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希微的影子——这很不寻常。虽然平日里两人相处, 看上去都是她粘着希微, 但其实希微粘人的程度一点也不会比自己少。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离开, 两人结契之后住在正阳宗，日子过得平静就更没有分开的必要。因此许多年过去，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更别提对方悄无声息的不见。
　　云笙又向四周扫视了一眼，心里的那点不安莫名扩大，催促着她寻找爱人。
　　随后她将每间屋子都找了一遍, 无论是修炼的静室, 还是炼丹的丹房、沐浴的浴间, 她都没能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中的不安渐渐化作了焦躁, 云笙终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举目一望, 远处云雾翻滚峰峦叠嶂, 熟悉的风景似乎千万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然而推门而出的人却没心情欣赏这番风光，她迅速环顾了一番, 依旧没寻到希微的身影，便招呼出飞剑踏剑而去，边飞边找。
　　索性她没找多久，半路便遇到了流景，眼眸当即一亮：“流景师姐，你有没有看到希微？”
　　流景本是为了她的碧眼灵狐而来的，好端端的一只漂亮狐狸，那蓬松的大尾巴愣是被人剃秃了半截。不说有多丑了，她的灵狐都自闭了，她自然的来寻这罪魁祸首给个交代。只不过她气冲冲而来，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就先被云笙兜头一句问懵了。
　　“希微？你寻她做什么？”流景倒是知道希微是谁，虽然不太熟，但对方是隔壁天行宗的首席大弟子，她自然也听过名号，就不知小师妹好端端怎么问起对方来了。
　　流景满脸不解，可被她反问的云笙更是不解：“我寻她需要什么理由吗？”
　　云笙一脸的理所当然，都给流景看懵了，一时间竟将碧眼灵狐的事也抛在了脑后。她糊里糊涂答道：“希微是天行宗首席，如今自然是在天行宗啊。”
　　希微在天行宗？！
　　云笙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句“不可能”几乎脱口而出。不过在话出口之前，她一早昏沉的大脑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流景方才说了什么？她说希微是天行宗首席！可自从当年她俩结契，希微的首席之位就早让给了旁人，甚至再没回过天行宗。
　　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在云笙心中浮现。她赶忙按捺下骤然慌乱的心跳，内视一番，发现自己丹田处缩小版的自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滴溜溜的金丹。
　　云笙心里当即“咯噔”一下，她居然真的从元婴修为回到了金丹！可金丹和经脉都不曾有所损伤，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流景师姐，你那只碧眼灵狐的角还好吗？”云笙忽然问道。
　　流景原本都已经将碧眼灵狐的事忘了，结果被云笙这一提，顿时又怒了：“怎么，你剃了我那碧眼灵狐的尾巴还不够，居然还惦记着它的角？！”
　　云笙闻言隐约记起是有这件事，再看流景那怒气冲冲的模样，当即转身就跑。
　　“等等，你给我站住，好歹炼炉丹药让它把毛长出来啊，秃尾巴狐狸可丑了！”流景一见她跑，立刻拔腿追了上去，边追边喊。
　　……
　　云笙还是给流景炼了一炉促使灵兽长毛的灵丹。这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自然是手到擒来的事，顺便炼丹的时候还又旁敲侧击了一番。
　　好消息是这一届的宗门大比还没开始，希微未曾斩获魁首，更没有被陷害入魔。
　　坏消息是她最近和一个外门弟子走得挺近，那外门弟子名叫苏昊阳。
　　云笙当时就沉默了，紧接着二话不说，直接冲去了她爹闭关的洞府前叩关——虽然结契之后，她已经改了有事就找爹的习惯，可现在不是道侣不在身边吗？更何况魔头精心培育的蛊虫，她一个小小的金丹期也真是没有办法解决。
　　所幸不管什么时候，亲爹永远是靠谱的。
　　旁人叩关或许不容易，云笙却是轻易便将亲爹叫了出来。然后不等对方询问，她便一把扑进了亲爹怀中，哭唧唧告状：“爹啊，我好像被人下蛊了。”
　　清晏道君一听，顿时吓了一跳，来不及问缘由就拉着云笙好一顿检查。
　　曾经被清晏道君找出来的幻心蛊，这回自然也逃不过清晏道君的探查。只不过这一回苏昊阳与她接触提前了，蛊虫对她的入侵也更近一步，因此在拔除蛊虫的过程中，她很是吃了一番苦头。让清晏道君心疼极了，也对下手的苏昊阳恨极了。
　　清晏道君抬手就捏死了那只幻心蛊的子蛊，远在外门的苏昊阳当即受到了反噬，吐出一口血后昏迷了过去。连带着藏身在他灵台的黑心老头残魂，都跟着萎靡了几分。
　　“是谁害你？”清晏道君捏死了子蛊才问。
　　云笙都没来得及阻止，也怕苏昊阳又像上次一样察觉不对立刻逃了，因此毫不耽搁就交代道：“是外门弟子苏昊阳。他体内有上古魔头的残魂，想借此蛊操控我。爹你现在把子蛊弄死了，他们恐怕已经有所察觉，得尽快将人拿下才行。”
　　她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全都交代了个清楚，清晏道君也没有深究云笙为何知道得这般详细。他听到上古魔头残魂便严肃了神色，当即道：“知道了，交给为父。”
　　说完人已经从云笙眼前消失，也不知要如何处理此事。
　　当然，幻心蛊已除，云笙自身的危机便算是解除了。至于苏昊阳和他灵台中的残魂要如何处置，那便是清晏道君的事了，她已经不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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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对于修士而言，是个既有意义又没意义的存在。
　　许多修士对于时间并不敏感。比如清晏道君，一闭关少说一年半载，若不是还惦记着女儿，闭关个十年八载对他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挥。
　　可许多修士对于时间又很敏感。比如年轻一代的天骄，十几岁筑基，二十几岁结丹，早他人一步就能证明自己的天资远胜旁人。
　　云笙不算是普遍意义上的天才，因为她修炼的速度并不太快，可谁也无法忽略她在丹药一道上的天资……从前她也会为了旁人的夸赞努力炼丹，精进丹道，可如今她莫名其妙从未来回到过去，少年时那种一心修行的心境，早就已经淡了。
　　好在丹道不比修为，修为会退回金丹，可她已经领悟的丹道不会。
　　当然，对于如今的云笙来说，最要紧的也不是修行，而是去寻找她那多灾多难的媳妇——如果希微也和她一样回到了过去的话，那就更好了。
　　云笙怀抱着这样的希望，先是将自己身边的麻烦处理了。待到一切都处理完，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却还没等到希微的消息。于是云笙便知道，如今的希微可能不记得她了。
　　这固然让人惆怅，但也不是云笙放弃对方的理由，所以这次得她主动去找对方了——距离之后的宗门大比还有近一年时间，不算很长，但也不是云笙能够忍耐的。
　　云笙思来想去，觉得这一次极地冰原的秘境希微大概是不可能去了。她便将秘境的消息告诉了清晏道君，让他安排人去探查，自己则彻底从此事中脱身。随后她便找到了流景：“流景师姐，如果我想去天行宗一趟……”
　　流景正给她的碧眼灵狐撸毛，碧眼灵狐趴在流景腿上原本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听到云笙的消息立刻就炸了毛，眨眼功夫便蹿了个无影无踪。
　　师姐妹二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好在流景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尴尬，也根本没提碧眼灵狐的事。她只是有些好奇：“小师妹，你去天行宗做什么？咱们两宗虽然是邻居，可关系也算不上有多和睦。”
　　修士多有争斗之心，与天争，与命争，与人争。
　　正因为正阳宗和天行宗是邻居，两家宗门之间的关系才更加紧张。平日里别说互相拜访了，就是走在路上撞见了，都得瞪对方两眼的程度。云笙很少出门，受宗门环境的影响也很大，所以流景就越发想不通她为何忽然起意要去天行宗？
　　云笙闻言沉默了，想了半晌也只挤出一句：“如果我说，我是觉得两宗关系太过紧张，想去天行宗缓和两宗关系的，师姐你信吗？”
　　她倒是想说自己为希微而去，可她从前被亲爹和师兄师姐们护得太严实，修炼至今出门游历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说，身边还总有人跟着。所以她从前根本没见过希微这事，也根本瞒不住任何人，这时候再提她也没人会信。
　　可云笙给自己寻的拙劣借口，流景同样也不会相信。
　　她一点不客气，直接摇摇头：“小师妹，你这借口也寻得太不走心了。你就算说自己想去天行宗寻希微道友，都比什么缓和两宗关系靠谱。”
　　这话完全出乎了云笙的意料，她诧异的微微睁大了眼眸：“师姐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寻希微。”
　　流景闻言也愣了一下，对上云笙诧异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居然猜中了真相。她一时哭笑不得，仔细将事情捋了捋，这才说道：“我知道你的脾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上回你突然提起要寻希微道友，我虽不知为何，但如今果然还是要去寻她的。”
　　云笙是有些小脾气在身上的，她从小就被娇宠着长大，又有个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亲爹，自然事事顺心。直到遇到希微之后，她渐渐学会了退让与包容。
　　不过面对自幼将自己带大的师姐，果然还是被对方一眼看穿了。
　　流景看她默认，不禁又问：“所以，你真的认识希微吗？又为何忽然想去寻她？”
　　云笙沉吟片刻，冲流景勾了勾手。
　　流景见状凑上前去，就听云笙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不仅认识她，我还心慕她。师姐，我想去把她拐回来，你帮不帮我？”


第151章 番外十
　　正阳宗和天行宗的关系不太好, 连带着两宗弟子也很少有往来。所以就算是流景，也没办法直接带着云笙登门拜访，毕竟她找不到合理的借口。
　　不过不能登门拜访, 不代表流景就没办法帮到云笙了。
　　“小师妹，快，我刚得到消息，希微她现在在星云城，你快跟我过去。”流景风风火火闯进了云笙的小院, 见到人后二话不说, 拉着她便向外飞去。
　　虽然时至今日，她也不清楚云笙所言的爱慕是真是假，但师妹的小小要求, 帮也就帮了。
　　云笙闻言果然毫不迟疑, 一出门就掷出一艘飞梭, 反客为主拉着流景跳了上去。这飞梭是清晏道君给她的法宝，比金丹期御剑飞行可快多了。
　　飞至半途，云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希微怎么会在星云城？”问完又皱起了眉头：“还有咱们现在得了消息才过去，会不会太晚了？”别到时候她们好不容易赶去了，结果人已经走了。要不然直接去对方回宗门的路上堵人？
　　流景听问却毫不担心，只道：“是两宗弟子发生了争执, 希微是被叫去替同门主持公道的。你放心, 咱们赶去之前, 她肯定走不了。”
　　云笙闻言将信将疑, 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
　　……
　　星云城距离正阳宗不算太远, 距离天行宗也不算太远。准确来说, 这座小城恰好是在两宗势力的交界处，是以星云城中常有正阳宗和天行宗的弟子活动。而两宗弟子不和已久, 时不时发生一些争执，也是十分常见的。
　　当然，两宗不和归不和，但毕竟是邻居，所以这争执往往也只是口头上的，双方真正动手的时候很少。除非有一方特意挑衅，就比如当下。
　　穿着蓝白法袍的天行宗弟子已经将灵剑横在了身前，怒气冲冲道：“好狗不挡道，你们要再挡着不让我们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身月白法袍的正阳宗弟子丝毫不惧，同样怒瞪了对方一眼：“你说谁是狗呢？道歉，否则你别想走出这条街。”说完又指了指身旁的师兄：“还有，向我道歉完，还得给我师兄道歉，否则你们今日谁都别想走！”
　　两宗弟子不对付，打嘴仗的时候多了，因此听了这番话天行宗弟子恼怒归恼怒，第一反应却不是动手，而是奇道：“你师兄关我什么事，凭什么要我道歉？”说完反应过来，又怒道：“明明是你们故意挡我们的路，凭什么要我们道歉？！”
　　正阳宗弟子则理直气壮的回道：“胡说！明明是你们路过的时候故意瞪了我师兄一眼，分明是你们主动挑事，当然得你们道歉。”
　　这话不假，但两宗弟子向来看对方不顺眼，路过的时候瞪一眼对方几乎是常态。然而以前瞪就瞪了，眼神交锋好过动手，所以双方都默契的将事态停留在此。如今正阳宗弟子忽然拿眼神说事，分明就是借题发挥，故意挑事。
　　这一下天行宗弟子可不干了，双方很快从口角上升到动手。好在双方都还顾忌着是在城中，大打出手时也保留着几分克制，这才没把整条街都炸了。
　　可即便如此，双方也很快打出了火气，接着开始召唤同门。
　　很快，械斗的规模越来越大，也从城中打到了城外。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闹出人命，但事态升级也导致了更多人牵连其中。
　　希微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收到的求救，流景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的消息。而等双方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两群打得鼻青脸肿的弟子……
　　云笙和流景到得比希微稍晚了些，两人来时争斗已然停止。彼时希微就站在两群人中间，穿着那身熟悉的蓝白法袍，仿若鹤立鸡群一般显眼——至少此时云笙的目光已经黏在了她身上，再也看不到周围那一群鼻青脸肿的猪头。
　　许是云笙的目光太过直白炙热，希微立刻便察觉到了，回头看来时那双黑眸之中还藏着三分凌厉。但意外的，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眸中的凌厉倏然便散了。
　　云笙从希微眼中看到了些许疑惑，来不及多想，刚要出声打招呼，就被身旁的流景一把扯住了。她不解回头，小声问道：“师姐，你做什么？”
　　流景扯着她衣袖，一脸的无奈，用眼神示意她看看眼下情形。
　　云笙一来就被希微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是以根本没留意过周围是何情形。此刻被流景提醒，她才分出几许目光瞥了周围一眼，然后一双杏眼便瞪的溜圆：“这是怎么了，如此狼狈。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此情此景，这话问得好像有些多余，云笙也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问出口后她便觉得这问题实在没什么意义，哪知流景却在此时冲她眨了眨眼睛。
　　师姐妹相处数十年，基本的默契还是有的，云笙瞬间心领神会——这是正阳宗主动挑事，而且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希微引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云笙，差点把脸皱成包子——虽说是她想见希微，也是她求师姐帮忙，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出此下策啊。再则她是不在意天行宗那些白眼狼的死活，可此时的希微想必是在意的，这样的初见对方说不定已经对自己的印象糟糕透顶了。
　　所以师姐，你这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啊？！
　　云笙看向流景的目光哀怨极了，隔着一段距离的希微不知为何，竟将她的哀怨读懂了几分。那双威严凌厉的黑眸中，不知不觉竟染上了三分笑意。
　　流景大抵也知道此事情况不妙，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当下别过头无视了云笙哀怨的目光，然后伸手在她背后一推，顿时将人推得往前走了几步，仿佛主动站出来要为自家弟子撑腰。
　　正阳宗众弟子显然就误会了，见云笙出面虽然诧异，但依然兢兢业业开口告状：“小师姐，这些天行宗弟子主动找茬，还把我们打成这样，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天行宗的弟子闻言自然不甘示弱，立刻冲着希微告状道：“大师姐，你别听他们胡说，明明是正阳宗这群混蛋找茬，他们故意挡我们的路，还出言不逊。”
　　正阳宗弟子不服，立刻嚷道：“分明是你们先瞪的我们。”
　　天行宗弟子接话：“是你们先挡我们的路。”
　　正阳宗弟子：“你们先瞪的人。”
　　天行宗弟子：“你们先挡的路。”
　　正阳宗：“你们挑事在先。”
　　天行宗：“你们借题发挥。”
　　两拨人吵吵嚷嚷，气上心头撸起袖子，眼看着就要再次打起来了。
　　所幸就在打起来的前一刻，两声厉喝齐齐响起：“住手！”
　　云笙和希微在这种时候还是很有默契的，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喝止了同门，随后又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不知为何，希微总觉得云笙的目光似乎过于炙热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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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道是不打不相识。
　　虽然打起来的不是她们，但云笙觉得相识的可以是她和希微。
　　“今次双方争斗，不过是为了口角小事罢了。如今大家各有损伤，不如便各退一步如何？我这里还有一些丹药，全做补偿。”云笙率先开口退让。她心知肚明，这一次两宗弟子打起来，全因正阳宗弟子挑事在先。更何况面对的还是希微，再软的话她也说得出来。
　　未曾经历过背叛与磨难的希微，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再加上她第一眼看到云笙便觉得面善，对方主动退让，她自然也表现得和善：“道友客气，既然大家都有错，此事就此作罢。”
　　两人都无意将事态扩大，这场莫名其妙开始的争端，自然也就莫名其妙结束了。
　　不过云笙可没打算就这样放希微走——流景师姐她们为了把希微引出来，将事情闹到如今地步，她自然不会错过机会——当即自来熟的凑了上去，笑道：“别叫道友了，我名云笙，希微若是不介意，叫我云笙便好。”
　　相比起希微这首席弟子，云笙的名号显然不如她响亮。不过旁人不知道云笙，希微倒是听说过她的名字，当下略显诧异的扬了扬眉：“原来是云笙道友。”
　　云笙一见希微表情，便知她为何诧异，身为正阳宗掌门的独女，她自来是傲气甚至骄纵的。可之前一番交谈，她对希微可不曾流露出半分骄矜来。不过这样也好，想要与对方有更多交集，至少得先吸引了对方关注才是。
　　所以云笙做出了更加出人意料的举动，她主动上前挽住了希微的手臂，嗔道：“说了别叫道友，就叫我云笙吧。”说罢目光在希微身上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希微，我与你一见如故。”
　　众人都没想到云笙会有这般动作，见她挽住希微手臂时，便有不少人惊讶得看直了眼。此刻又听她如此直白话语，这些人的目光都愈发微妙起来——主要还是天行宗的人，他们没想到有人初见便打算攀折自家的高岭之花，更没想到她如此直白表达好感。
　　希微也有些意外，从云笙挽住她手臂时便看向了她。先是露出惊讶，接着微微偏头想了想，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再回头时眼中却蕴出几分笑意来。她说：“真巧，我也是。”
　　与卿初相识，便似故人归。


第152章 番外十一
　　云笙从不会迁就讨好什么人, 希微除外。
　　有浓厚的爱意打底，再加上几十年道侣的了解，云笙和希微熟络的很快。虽然她们并没有在一起太久, 可在星云城中寥寥数日相处，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回去正阳宗的路上，流景很是惊奇的打量了云笙许久，啧啧称奇：“之前那般急切的想要寻人，我还以为你会赖上她, 或者直接把人拐回来呢。结果你居然就这样跟我们回来了, 真就只是认识了一下，这可真不像你的性子。”
　　云笙听她打趣，却是不以为意, 甚至得意的扬了扬眉：“这你就不知道了, 我和她才是初识, 太粘人她不会喜欢的。”
　　流景闻言却觉得未必。希微这人她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她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好亲近，至少天行宗那些弟子对她是崇敬躲过亲近的。可她对云笙好像并不是这样，两人明明该是初识，云笙不知怎么喜欢对方就罢了，希微对云笙似乎也颇有好感。
　　修士自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流景也不例外, 她就觉得希微对云笙或许是有那么点喜欢的。至少是比对旁人多些纵容, 如果云笙真黏上去, 对方多半也不会如何。
　　可惜的是, 她的小师妹身在局中却看不清, 以至于错过了大好机会。
　　流景这样想着，却不敢将猜测说出来, 怕云笙听过后悔莫及。她顺着云笙的话往下说道：“行吧，你说怎样就怎样，不过两宗不和已久，你想见她一面可不容易。”
　　云笙闻言倒真有些思念希微，毕竟从她二人相识开始，分别的时候就不多。更别提后来结契，两人更是形影不离，以至于她至今没有适应独守空闺的日子。好在她心中已有了计划，当下便道：“无妨，还有不到一年，就是宗门大比了。”
　　宗门大比是各宗门年轻一辈的较量，除了云笙这个偏科的炼丹师外，真正的天之骄子都对此十分上心，想要在大比中一举扬名。而如今的希微还是最初的模样，她自然也十分在意这场大比，目前正在为夺魁做准备。
　　在这样的前提下，希微根本不可能在星云城久留，更不可能将时间浪费在交友上。所以云笙也根本没打算在此时黏上对方，宗门大比前见过一面就很好了。
　　流景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是，不久就是宗门大比了，她该为此闭关修行。”
　　不仅是希微，作为正阳宗掌门弟子的流景，同样也是大比夺魁的热门人选。她能陪着云笙出门胡闹这一趟，已是极限，回到正阳宗后也闭关去了。
　　……
　　时光匆匆，一年转瞬即逝，宗门大比也近在眼前了。
　　流景掐着时间出了关，修为小小的提升了一截。常年闭关躲清静的清晏道君最近也出了关，为之后的宗门大比作准备。云笙就更别提了，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足足一年。
　　只是眼看着出发前往琼玉阁赴会，云笙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好在冥思苦想一阵，她终于记了起来，紧接着便慌慌张张跑去找亲爹了。
　　清晏道君又一次看到女儿慌忙而来，眼皮不禁狠狠一跳，生出了些不太好的预感：“怎么了阿笙，你这般着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云笙听问狠狠点头，真心担忧起自己被遗忘许久的小伙伴：“爹，你快传信去菩提山，就说魔修在陵江古道设伏，打算伏击他们的佛子。”
　　清晏道君见云笙那着急的模样，一开始还以为是她又出了什么问题，就像上次被人算计下蛊一样。哪知她一开口居然说的是佛子，可菩提山的佛子连他都是只闻其人不见其人，自己这没出过门的女儿又如何知道的对方？更别提还有魔修设伏的事。
　　许多的疑问在清晏道君心头徘徊，他甚至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了自来宠爱的女儿。
　　云笙忽然打了个寒颤，后背有些发凉，感觉像是要被人看透一般。可她向来信任亲爹，也相信清晏道君对自己的宠爱，因此根本没有多想。
　　好在清晏道君放出神识暗自查探一番，确定了云笙一切正常，并没有被人夺舍之类的状况。这才稍稍宽心，干脆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云笙听问支吾了一下，眼珠乱转想寻个借口糊弄过去。
　　奈何知子莫若父，亲爹对她太过了解，还没等云笙开始胡编就直接打断道：“别想胡编些理由来骗我，为父的见识不是你能比的。”
　　好吧，云笙承认这一点，她结契前有亲爹护着，结契后有希微护着，根本就没有需要编瞎话糊弄人的时候，这时候临时发挥，根本不可能瞒过清晏道君的眼睛。于是耷拉下脑袋，实话实说道：“我做梦知道的，但这都是真的，爹你不能不信我。”
　　清晏道君觉得云笙这理由还不如编瞎话糊弄她，可也正因为了解对方，他居然觉得云笙说的是真的。当下无奈的伸手按按额头，又看了看云笙：“我不记得你还有卜算的天赋。”
　　卜算天机，也是道法的一种，比如天机阁的预言就没人会怀疑。
　　云笙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否则也不会给出这样的理由。此时听到亲爹质疑，当即哼了一声：“那你就当是我新觉醒的天赋，行不行？”
　　清晏道君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可看着云笙那越发焦躁的模样，心里到底还是多信了几分。于是也没再纠缠，应道：“知道了，我会与菩提山的人联系。”到时候先问问佛子是不是在陵江古道，若对方真走这条路去琼玉阁，他再告知对方也不迟。
　　云笙听他答应，着实松了口气——这事由她爹出面比她更加合适，因为没有人会询问他消息来源。毕竟堂堂一宗掌门，在外面有些消息渠道也是正常的。
　　而且事情由清晏道君说出口，份量天生就比从云笙口中说出来的重，也更引人重视。
　　修士传递消息那么快，应该不会耽误救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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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笙不知道清晏道君是如何与菩提山联系的，也不知道菩提山那群大和尚如何处置的此事。总而言之，在正阳宗众人出发前往琼玉阁赴会时，清晏道君私下里告诉了她结果：“放心，菩提山那边已经处理好了，佛子已经没事了。”
　　听到这准确的答复，云笙也是松了口气，好歹没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害了湛淳。
　　清晏道君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忽然问道：“宗门大比只比武力不比炼丹，你从前不是不感兴趣，说不会去的吗？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云笙闻言觉得没什么好隐瞒，便答：“我要去见一个人。”
　　结果清晏道君开口就是：“是去见佛子吗？”
　　“啊？”云笙这回听得一头雾水，又关湛淳什么事？
　　云笙那一脸懵逼的样子毫不掩饰，清晏道君一看便知是自己猜错了。他倒也不甚在意，就像寻常老父亲一样关心女儿的交友情况：“不是佛子吗？难道是你其他朋友？”
　　如今的希微……也算是吧。
　　云笙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想了想，又觉得该先给亲爹透个底：“爹，我喜欢上一个人……”想与她结交，然后再一次把人叼回窝里。
　　老父亲没等她说完，整个人就不好了：“是哪儿来的臭小子，居然敢勾引你？！”
　　云笙听得尴尬极了，同时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果然不管再来几次，亲爹都是这般反应。可她不能让亲爹的怒气冲着希微去，尤其对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于是轻轻扯了扯发怒老父亲的衣袖，而后弱弱出声：“不是，错了。”
　　清晏道君怒目一瞪：“哪儿错了，你现在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云笙顶着亲爹的压力，轻咳一声：“哪儿都错了。第一不是哪儿来的臭小子，我不喜欢男子，我喜欢的是一个姑娘。第二也不是她勾引我，是我，是我喜欢她，她还不知道。”
　　老父亲听罢傻眼，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云笙也不在意亲爹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一摊手道：“就是这样。所以接下来到了琼玉阁，爹你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迁怒旁人。若是，若是她不喜欢我，不搭理我，那我，那我……”终身不嫁？可修真界多的是一心修道的单身狗，谁在乎她嫁不嫁啊。
　　她说着说着竟语塞了，可依旧是那句知子莫若父，清晏道君还是从她支支吾吾的叙述中看出了她的认真。当下长叹一声，拂袖不管了。
　　……
　　云笙随着正阳宗的队伍来到琼玉阁时，距离宗门大比开始已经不足三日了。
　　此时该来参加大比的宗门，基本上已经到齐了。往日里意境清冷的修仙宗门，也因为一下子涌入了太多人，变得热闹喧哗仿若闹市。
　　一行人刚安置好，云笙很快就见到了熟人——因为清晏道君的提醒，佛子有惊无险的被救，菩提山之前已经送信道谢，顺便还送来了谢礼。如今得知正阳宗众人抵达，还是由一个须发雪白的老僧带领，再次登门道谢。
　　那老僧修为辈份大概都不低，见他登门，清晏道君也亲自出门迎接。而后长辈们自去客套，左右云笙也认不全菩提山的老和尚，眼前这个她就不认识，也就不去插话了。
　　不过菩提山这一行人中，自然也有她认识的，正是她的小伙伴湛淳。
　　那身僧袍，那头青丝，一如初见。
　　而对于湛淳来说，与云笙是真正的初见。她并不知道魔修埋伏的消息是云笙告知的，可正阳宗送信提醒，她因此躲过一劫，自然也是十分感激。对上云笙偶然看过来的目光，她姿态从容，含笑行礼，感激中也透着几分亲近。
　　云笙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同样笑眯眯回了一礼。可这一幕恰好落在了清晏道君眼中，他眼眸一眯，看向湛淳的目光中顿时多了三分打量……
　　菩提山众人前来道谢，他已经知道湛淳就是佛子了。此前他并不知晓佛子原来是女子，而且还是个满头青丝未落，容貌上佳气质脱俗的女子。想想当初云笙匆忙跑来报信时的慌张，再看看两人俨然相识的模样，难不成宝贝女儿喜欢的竟是这佛子？！
　　清晏道君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湛淳，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不好——因为云笙提前告知，他已经接受了女儿喜欢女子的事，可喜欢上佛门中人就不一样了。尤其这人还是菩提山的佛子，不说菩提山有没有可能放人，就算菩提山真送了口，一心向佛的佛子也不可能结下俗缘啊。
　　啧，他宝贝女儿难道不止是单相思，还要求而不得了？！
　　清晏道君心中的念头千回百转，面上应付起菩提山老僧来，也半分不曾失礼。任谁也想不到，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把佛子偷偷绑回家的可能性了。
　　好在云笙还是了解她爹的，不经意间发现清晏道君偷瞥过来的目光，当即头皮发麻。顾不上这里还有许多人在，她赶紧传音给她爹：“不是她！”
　　云笙的修为不算很高，因此她传音的手段在大能面前就显得十分拙劣。比如正在与清晏道君交谈的老僧，即便不曾有心窥视，云笙的传音也像是直接出口一样，传入了他的耳中。只不过老僧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更不可能揭破，便只当做是没听见。
　　倒是清晏道君明白了女儿意思，讪讪收回目光，还不着痕迹瞪了云笙一眼。
　　云笙收到亲爹的瞪视根本不在意，知道他明白后便收回了目光。她眼珠转了转，又看向旁侧的湛淳，凑过去小声道：“我听说，魔修在陵江古道伏击你？”
　　湛淳性子和善，很容易结交，闻言点点头：“还要多谢贵宗提醒。”
　　云笙摆了摆手表示不必，紧接着又道：“我还听说，魔修势力已经死灰复燃，之所以要伏击你，是因为你对他们威胁甚大。”
　　这湛淳可就不知道了，她诚实的摇摇头说道：“或许吧，我不知。不过要论起威胁的话，菩提山中许多长辈都比我厉害许多，那些魔修跑来伏击我也是无济于事。”
　　云笙却知道，湛淳的威胁不仅仅因为她是佛子，也因为她未来能够掌控镇魔塔，而镇魔塔才是魔头们真正的克星。只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也并没有依据，云笙可不敢在亲爹之外的人面前肆无忌惮的吐露秘密。湛淳也不行。
　　更何况云笙这次搭话，也并不是为了说这些的：“那也很厉害了。我听说佛修天生就克制魔修，湛淳你身上可有什么克制魔气的法宝？有的话，我拿丹药与你换。”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拿出了一只玉瓶，稍稍揭开瓶塞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丹香传来。不仅来不及回话的湛淳被丹香引得看向了玉瓶，就连正在谈话的两位长辈也看了过来。
　　只见那老僧鼻息微动，稍一嗅丹香，便道：“这丹药，难道是小友自己炼制的？”
　　云笙克制的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将玉瓶递给湛淳：“给你。”
　　湛淳却没接，她摇摇头说道：“不必了。我这有串佛珠，倒是可以送给道友。”
　　云笙还是将玉瓶塞给了湛淳，同时也接过了那串佛珠——佛光熠熠，触之生温，挺好的。过去一年她已经炼制了许多祛除魔气的丹药，现在又得了一串佛子的佛珠，到时候见面都给希微。如此重重准备，想来这次再有人想要用魔气陷害她，应该也不会那般容易了。


第153章 番外十二
　　云笙和希微的再见来得挺快。
　　一来正阳宗和天行宗毕竟是邻居, 即便两宗多有摩擦，但总体利益还是一致的，许多时候也能互为盟友。于是琼玉阁安排住所时, 便将两宗落脚的位置安排得不远。二来再远的距离也挡不住有心人，而如今的云笙就是这个有心人。
　　在抵达琼玉阁的第二日，云笙便迫不及待的“偶遇”了希微。
　　彼时希微身侧还跟着许多天行宗弟子，她们一看到云笙便横眉冷对——上次星云城两宗弟子互殴的规模挺大，很不巧, 在场就有两个参与其中的, 也认识云笙这个“老对头”。
　　云笙虽然满心满眼都是希微，但也不会忽视如此直白的嫌恶目光。她一看那两个弟子的模样便知道，自己不适合在这里与希微多说——她自己是不在意那些目光的, 可给希微带来麻烦就不好了——于是只略一颔首, 匆匆和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 便径自离开了。
　　不过这一次见面之后，云笙就没这么收敛了，她很快给希微传信约了她见面。
　　如今的希微与云笙也不过是当初在星云城短暂的交情，其中还隔着两宗弟子的恩怨。但她似乎天生就对云笙持有几分好感，是以时隔近一年，接到信后也同意了会面。
　　两人约在了琼玉阁的观星台上见面。高台千尺, 白玉为阶。若白日站在那高台之上, 便觉云气环绕, 可俯视万千风光。若夜晚登高而望, 置身星河之下, 更有手可摘星的错觉……总而言之, 这是一出极佳的观景台，也是琼玉阁中有名的风景。
　　云笙是特地约在此处见面的, 除了风景独好之外，更是打听到一个消息——天行宗的人到得比她们早，就在两日之前，天行宗的弟子已经登过观星台了，应该不会再来。
　　至于希微，她记得希微也是挺喜欢看星星的，她俩从前就时常窝在一张躺椅上看星星。至于看星星的同时再做些什么，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云笙倚着栏杆思绪飘飞，又忆起了从前，连希微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曾注意。
　　直到她身边忽然多了个人，扭头一看，便见身穿蓝白法袍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正抬首望天，看向自己方才失神时仰望的那片星空。
　　当此时，漫天星河之下，一人瞭望夜空，一人侧首而望，时光都变得恬静美好起来……至少此时此刻，云笙心中一片平静，好似回到了从前。近一年因与道侣分离的怅惘担忧无奈都消失不见，连带着时常感觉空荡荡的心口，也都被重新填满了。
　　那一刻，云笙看向希微的目光再也抑制不住，写满了温柔缱绻。
　　希微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炙热，收回目光侧头望来：“你方才……”话未说完便撞入了云笙眼中，几乎被那缱绻纠缠，温柔溺毙。
　　有那么一瞬间，希微是懵的，她不知道云笙为什么会用这般深情的目光看自己。可发懵的同时，她似乎又并不那么意外，甚至因为这目光莫名触动了心弦。
　　直到云笙收回了目光，她抬手将被夜风吹落的鬓发重新挽回而后。指尖碰到耳廓时，能感觉到那迥异的温度，微微有些烫手……万幸此时夜已经深了，在夜色的掩映下，她通红的耳朵应该不那么显眼吧？
　　云笙或许看见了希微通红的耳朵，也或许没有，至少她没有提及这个话题：“你方才说什么？怎么只说到一半就不说下去了？”
　　希微已经迅速平复了心情，闻言也接住了话茬：“我是说，你方才在看什么？”
　　云笙又抬头看向了夜空，忽而抬手指向了天边一颗明亮的星辰：“我在看星星。这漫天星辰之中，我觉得这颗星星尤为明亮。”
　　曾经被亲爹哄过的小孩如今早已经长大了，也知道了逝去的母亲不曾化作星辰，更不是她御剑飞上九天便能重见。不过与爱人观星多年，那漫天星辰之中，自然也会有一颗比较特殊的。就比如她所指的那颗，就是对希微来说别有意义的一颗——那是她在凡间时便发现的星星，后来跟随师尊来到全然陌生的修真界，她什么都没有，也只有这颗星辰相伴。
　　果不其然，当希微抬头看见那颗熟悉的星星，眉眼都跟着柔和了三分。她在夜空下笑着说道：“是啊，这颗星星尤为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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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爱人相处，大抵是该抛开世俗，只谈风月。
　　云笙和希微的再次见面，便是从风月而始。两人默契的没提宗门，更没提两宗过往的恩怨，只当做趣味相投的友人相处，感情升温得倒是很快。
　　见气氛轻松，云笙不免问了几句希微在天行宗的生活——希微曾与她说过前世过往，但在她的讲述之中只见苦难，或许她也只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苦难了。而如今尚未到一切爆发的时候，她忽然很想知道，未经磨难的那个年轻赤诚的希微，曾是何种模样？
　　现在她见到了。希微并不介意将一些日常与她分享，于是她看到了年轻的、骄傲的、意气飞扬受人遵从的天行宗首席大弟子。
　　这和云笙认识的那个希微一点都不一样。
　　历尽沧桑的希微是深沉的、压抑的，即便脸上带着笑，你也能在她黑沉的眼眸中看到无尽的阴郁。及至后来，她终于放下了过往解开了束缚，也依然回不到少年时的明媚恣意。
　　此时看着陌生而又熟悉的爱人，云笙忽然感觉眼眶发热，无端的酸楚霎时将她整颗心淹没。
　　希微原本正倚着栏杆闲话，忽然察觉到云笙情绪不对，扭头看去时就对上了后者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神。她该是诧异的，然而不知为何，自己的眼眶竟也跟着有些发热，似乎有某种充盈的情绪即将喷涌而出。不知不觉，眼中竟浮现出一片水光。
　　两人相视而望，一瞬间云笙几乎以为希微想起了一切。
　　然而只是短暂的怔忪过后，希微便已回神，然后满心疑惑的拭去了眼角水光。她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何时这般与人共情了，却还关切道：“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云笙见状有些失望，但失望之后又是庆幸——曾经留下的伤口，哪怕愈合得再完美，也终究回不到从前。眼前这意气风发的希微就很好，又何必想起那些苦难呢？
　　想通了这一点的云笙，很快便整理好了心态，连带着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尽数收敛。她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故人罢了。”
　　希微顿了顿，接着笑道：“那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云笙点头，目光在希微脸上稍作停留，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希微见状也很识趣的没有多问，很快寻了个轻松的话题，又与云笙闲聊起来。直到夜色渐深，观星台下的灯火盏盏熄灭，她才道：“夜深了，回去吧。”
　　夜确实深了，今时不同往日，云笙已经不能再拉着希微通宵达旦了，所以她们确实该分开了。
　　不过在临走之前，云笙忽然伸手拉住了希微，而后在她询问的目光中，往她手中塞了枚储物戒指：“这个你拿着。过两日便是宗门大比了，我虽不参加，但你恐怕无暇脱身。咱们再说上话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这些东西你要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希微听她说完意识到什么，神识往储物戒指上一扫，果不其然顺利探入其中。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堆瓶瓶罐罐，显然都装着丹药，还有一些看着便不是凡品的法宝，甚至有一串檀香萦绕的佛珠。
　　虽不知这些东西具体价值几何，但显而易见该是十分珍贵的。换个人来为了这些资源都得打破头，而希微自认为与云笙不过两面之缘，哪怕为友，这些也太过珍贵了。所以她义正言辞的推辞了：“无功不受禄。丹药法宝珍贵，你不该给我。”
　　甚至正常来说，都不该让她知道！
　　这一刻，希微都不免为云笙操心，怕她来日交友不慎惹来祸端。
　　与此同时，希微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怀——她注意到了云笙之前看自己的目光不对，现下对方又表现出了过度的大方，她不免生出种对方将自己当做另一人的感觉。
　　说实话，有点堵心，因此希微的表情也越发严肃起来，推辞的态度十分坚定。
　　云笙就猜到会是如此，虽然她一直致力于将媳妇的储物戒指塞满，但希微似乎从不肯接受无端的赠与。直到两人感情渐深，互表心意，乃至于结契成为道侣，才真是不分彼此。
　　所以这一次云笙也事先寻好了理由：“别，你拿着……好吧，我说实话，我是有事相求，这些东西便提前给你当做报酬如何。”
　　希微皱眉，仔细盯着云笙瞧了几眼，竟分不出她这话是真的还是借口。不过给人送礼还得寻借口什么的，委实荒谬了些，她又不是什么手握权柄的大人物。所以迟疑片刻，她虽然没有收回推拒的手，还是问了一句：“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云笙没接希微手里的储物戒指，背着手往后退了两步：“这个不急，等这次大比结束我再与你细说。不过你放心，总归不会是什么违背道义的事。”
　　说完脚下灵光一闪，已然踩着飞剑升空，临了丢下一句：“带着防身，切记。”


第154章 番外十三
　　云笙的修为比不上希微, 但她身上的法宝都是亲爹精心准备的。既符合她如今的修为使用，又将法宝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以至于希微想追她也追不上。
　　无奈, 希微只好暂时收下了云笙的储物戒指。事后倒也仔细查看过一回，却发现里面的法宝丹药极多，而奇特的是这些法宝丹药竟然大多都是驱魔护身的……在看清这些东西的那刻，希微甚至怀疑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与魔修大战，而不是什么宗门大比！
　　希微猜不透云笙送她这些东西是何意, 但云笙专程来送她这些, 还是让她稍稍上了心。
　　后来她一番打探，终于打听到了菩提山佛子被魔修伏击一事，证明那些蛰伏了许多年的魔修又开始蠢蠢欲动。但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消息了, 更没听说有魔修混入琼玉阁的。
　　希微的二师弟发现了她打听魔修的事, 还特地问了她一回：“大师姐怎么忽然打听起魔修来了？难不成是怀疑琼玉阁里进了魔修？”问完没等希微回话, 便又道：“大师姐放心吧。那群阴沟里的老鼠躲在魔域几百年都不敢冒头，如今琼玉阁中正道汇聚，哪里是他们敢来惹事的地方？”
　　魔修确实已经沉寂数百年，这话顿时引得许多人赞同。
　　希微总觉得云笙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送了她那一戒指东西，说不定是正阳宗知道了些什么。她本想提醒同门的, 可偏又没查出什么, 众人还这副态度, 她自然不好再说。
　　而这礼物与魔修的事, 终究只是个小插曲, 宗门大比转眼便正式开始了。
　　所谓宗门大比, 正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的较量——修真界自来以实力为尊，而宗门的强盛也不在一时, 后继有人也十分重要。宗门大比不仅是各宗展示实力的手段，同时也通过比斗达成利益划分的默契。所以各宗对此都颇为上心，当事人更是身负重任。
　　希微肩上便担着这样的重任，流景也一样。不过云笙和她们就不同了，她这炼丹师可不擅与人斗法，所以纯粹是来看个热闹，更是为了盯紧希微，避免她出事。
　　大比共分为七天，第一天混战淘汰弱者，之后六天便是两两对决胜者晋级，在第七天最终决出胜负。最后留在擂台上那人，便是此届魁首，扬名立万之余也能为宗门挣得莫大好处！
　　云笙知道，这一届大比的魁首正是希微。
　　云笙也知道，这魁首希微没当多久，便被陷害入魔了。
　　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她做梦梦到过这一段，可惜没有亲身经历只是道听途说。希微也与她坦白过这段过往，但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所以也未曾细讲。不过云笙仔细回忆了一番，隐约可以确定天行宗当时还没有回去宗门，有外人在，所以才“不敢包庇”，很快给希微定罪废了她。
　　那么希微被发现入魔的地方，会不会就在琼玉阁？即便不是，也与这场大比有着莫大关系。所以云笙从踏入琼玉阁的那日起，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可惜，大比进行了几日，她还是没能见到“故人”，不论白渊还是陆媛都不曾出现。
　　……
　　宗门大比的第七日，也是最后一日，还能站在擂台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原本拔地而起的近千座擂台，也在这一场场比试中逐渐合并减少，到这最后一日便只剩下了八座。
　　八座擂台，十六人比试。
　　除了希微之外，正阳宗的流景、孟殊，菩提山的湛淳，也都在这十六人之列。其余人云笙也认识大半，不过那都是正魔大战时认识的，彼此更只是点头之交。如今一切回到从前，云笙与她们就更没有什么交情了，是以只是匆匆一扫便略了过去。
　　值得一提的是，擂台上还有三个她不认识的人。听着倒都是名门出身，可当年正魔大战云笙却没见过他们身影，也不只是半途陨落了，还是另有内情？
　　云笙警惕之心顿起，飞快在心头盘算了一遍。只是还没来得及寻人观察，就被孟殊打断了。他用胳膊肘撞了撞云笙的胳膊，笑嘻嘻问道：“小师妹，擂台安排出来了。我的擂台在离位，师姐的在坎位，你一会儿准备去看哪边啊？”
　　一东一西，这选择分明就是要她为难。
　　然而云笙根本不吃这套，她抬头一看便也看到了擂台安排，继而一挑眉道：“谁要看你们？我是来涨见识的，师兄师姐的本事我都看得多了，这次我要去坤位。”
　　说完一摆手，竟是直接走了，很快融入了密集的人群之中。
　　孟殊愣在了原地，接着眨眨眼看向同门，一手指着云笙离去的方向：“小师妹这是……”
　　流景倒是比他想得开，抬手将剑柄压在他肩头：“好了，没事，小师妹此行本来也就是凑个热闹。她不来看咱们比试，说不定是觉得咱们能赢，没什么好看的。”
　　孟殊顿时被激励了，狠狠点头：“那是当然，咱们肯定能赢！”
　　正阳宗的人很快也分开了，一半跟着孟殊往东，一半跟着流景往西。
　　倒是没人跟着云笙，一来旁人不似她没心没肺，并不想错过师兄师姐的精彩比斗。二来再是护得紧，云笙也不是没长大的小孩子，时刻跟随很没必要。
　　正阳宗众人也融进了往来人流之中，而另一边的云笙灵活的穿过人群，很快来到了坤位擂台。她站在擂台下抬头一看，便见希微已然到了，此刻正抱剑站在擂台上。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希微回头看了一眼，与她目光相对时微微诧异，紧接着舒展了眉眼。
　　云笙知道，她在诧异自己为什么会来。不过她也没有解释，扬起了眉眼回了个灿烂的笑容，而后捏起拳头冲她晃了晃，喊道：“希微，加油！”
　　此时周遭人声鼎沸，希微不一定听得到她说什么，却能看清她的口型。
　　唇角翘了下，希微露出个浅笑，不经意间便晃花了许多人的眼。不过希微也没与云笙说些什么，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因为她的对手也上擂台了。
　　“当”的一声，钟鸣悠远，主持比试的琼玉阁长老悬空而立，宣布了比试开始。
　　希微此局的对手云笙认识，并非那不相识的三人，而是曾在正魔战场上与她们并肩作战过的同道——既然认出对方身份，云笙就一点不担心了。因为这场比试希微注定会赢，而对方既不是下黑手的魔修，自然也就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事实也是如此，这场比试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就以对方投剑认输结束了。取胜的速度不算太快，但云笙一眼便能看出，此时的希微尚且游刃有余。
　　第一轮比试结束，败者退场，希微盘膝坐在了擂台上，打坐恢复灵力。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其余擂台的比试也陆陆续续结束了。云笙守在擂台下没有离开，只传信问了问同门，得知流景和孟殊双双获胜也没有太意外。
　　比试完的几人各自调息恢复，依旧留在擂台上的人变成了八个。而原本的八座擂台则再度合并，变成了东南西北四座——希微的擂台在正北，擂台合并的同时也将她的对手移了过来。这一次的人却是云笙不认识的，她打量的目光顿时犀利几分，直将人看得如芒在背。
　　万幸她还知道收敛，在那人寻着目光看过来时，她已经将目光收了回来。那修士目光寻了半天，也没寻到她头上，只得一头雾水的收回了目光。
　　不多时，休整的时间结束，希微睁眼时已然恢复了全盛。
　　她站起身来，目光细细打量着对手，忽而感觉一道强烈的目光从擂台下投来。她尚未回头，但通过方向立刻猜到是云笙在看她，只不过这一次的目光比上一回更加炙热，以至于希微明知不该分神，还是分神回头看了她一眼。
　　而这一眼希微就看出了不同。上一回云笙冲她挥拳头鼓劲时是笑着的，希微也能从她身上看出放松来，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比试会输。可这一回她却眉头紧皱，眼中分明带着紧张与担忧。
　　难道是这一场的对手格外厉害？
　　这猜测似乎没毛病，毕竟都已经是八强的局面，能在一场场比试中获胜的自然越来越厉害。可不知为何，希微觉得云笙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她似乎不在乎输赢，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希微莫名有这样的直觉。
　　修士最信的就是直觉，是以这一眼云笙虽然什么都没说，希微再回头面对对手时，就已经带上了十分的警惕——她不仅有直觉，她还记得云笙送她的那一戒指东西呢！
　　不论二人如何担心，如何防备，又一轮比试的钟声准时敲响了。
　　“当”的一声钟鸣悠悠，响彻云霄，搅动层云的同时也将云笙心头的忧虑敲散了。
　　她恍然回神，忽然觉出了不好——修真界的修士千千万万，她不认识的多了，怎么就因为希微的对手不认识而如此紧张呢？刚才希微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后眼看着便警惕了起来，看来多少是受了她的影响。虽然警惕没什么不对，可她传达了错误的信息，万一希微被误导就不好了。
　　云笙咬紧下唇懊恼极了，可惜比试已经开始，她再想说些什么也迟了。当下只好收拢心神，仔细观战，同时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希微待她，似乎比旁人更信任几分呢……


第155章 番外十四
　　这一场比斗开始, 希微果然受到云笙影响，原本表现得游刃有余的她这一次用上了全力。以至于前一场比斗她还用了一刻钟，这一场比斗对上更强劲的对手, 她的耗时反而更短了——约莫只用了一半的时间，陌生的对手就被她打到在地，实力对比不说碾压也相差甚大。
　　而彼时，四座擂台中只有希微一人结束了比斗，其余几人尚且相斗正酣。以至于擂台外围观的众人都被这效率惊到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 才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云笙倒不意外希微的实力，不过之前短暂的交手太快，以她的修为根本看不全两人交手的全貌。这让她有些为希微骄傲, 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怕这人有什么问题, 在比斗时偷偷冲希微下了手她也不知道。是以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唯有她表情纠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希微获胜后望向台下，一眼看到的就是云笙那纠结的模样。
　　两人四目相对，明明一个字都没说，但云笙却看懂了希微眼中的疑惑。她也不愿意对方误会什么, 于是蹙起的眉头微松, 想了想, 拿出只装丹药的玉瓶冲希微晃了晃。
　　希微顿时了然, 云笙这是在提醒她服用丹药。
　　云笙是经历过正魔大战的人, 而且是专属后勤的炼丹师, 自然炼制过许多克制魔气的丹药。她给希微准备的都是最好的，若之前那对手有问题, 及时服用丹药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而她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希微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只服用补灵丹恢复灵力。
　　毕竟这里又没有魔修，也没有魔气来源，祛除魔气怎么看都没必要。
　　希微不知始末，果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见云笙示意她服用丹药还摇了摇头——比试已经结束，服用丹药恢复当然不违规，但这场比斗结束得快，对她来说消耗并不大。再加上其他擂台上还没结束，她也有足够的时间调息，因此微微摇头示意不必。
　　云笙见状就有些着急，正好说些什么，忽然瞥见希微腰侧挂着串熟悉的菩提手串。
　　那是湛淳送她的礼物，当年两人初见，希微便将这手串挂在腰间压制魔性。但那是入魔重生后希微的选择，而在此之前，无论星云城还是观星台，她都没见希微将之带在身上。
　　所以说，这是巧合？还是希微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云笙盯着那菩提手串，若有所思，原本对于魔气的担忧倒是放下了不少——无论如何，那都是佛门的法宝，当年也确实帮了希微不少。别的不说，佛道专克魔道，若希微附近真有魔气出现，菩提手串不说抵挡多久，至少示警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想通了这一节，云笙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也开始为希微的获胜由衷高兴。
　　不多时，其余三座擂台也陆续分出了胜负，八人变成了四人，擂台再一次合并成东西两座。而这一次正阳宗就没那么幸运了，孟殊被淘汰出局，流景虽胜却也落了一身伤。
　　好在丹药的药效快捷，无论疗伤还是补充灵力，效果都十分明显。而流景身为掌门弟子也有不少好东西在身，服用丹药后调息一阵，也将实力恢复到了八成，有了再战之力。只不知在之后越发激烈的比斗中，这八成的实力又能让流景走到哪一步？
　　……
　　云笙原本是准备守着希微的擂台看完全场的，可流景受伤再战的消息传来，她身为师妹不去看看总归不好。所幸希微此时带着菩提手串防身，她倒也不必再担心她被人暗算，于是心中犹豫一阵，还是决定去师姐的擂台下看看——若无意外，这大概也是流景最后一场比斗了。
　　擂台下的云笙刚捏着传信玉符离开，擂台上闭目调息的希微似有所觉，睁开眼睛往擂台下瞧了一眼。恰巧看到云笙离开的背影，心中不知为何有点空落。
　　不过也只是一瞬，不等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希微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已经离开的云笙自然没有察觉，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来到了流景的擂台下，立刻就被观战的同门发现了。孟殊高举手臂冲她招了招：“小师妹，这里，快来。”
　　云笙见状挤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孟殊哀怨道：“小师妹，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特意避开我们呢。我这都下场了，你也没来看过一回。”
　　孟殊似真似假的抱怨，云笙顺口就答：“啊，我一直在希微的擂台下观战。她一直赢，我就一直待在那里没动，一不留神师兄你就下场了。”
　　这话简直扎心，孟殊立刻捂住胸口卖可怜：“小师妹，你好狠的心，师兄刚才也受伤了……”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颗丹药，化作精纯的灵力融入体内，孟殊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咦，小师妹，你的炼丹术又精进了？！”
　　云笙敷衍的应了一声，终于将注意力从孟殊身上移开。她抬头看向擂台上，这才发现擂台上相对而立的两人，居然是流景和湛淳。
　　流景的实力云笙心中有数，至于湛淳……虽然曾经同路，但湛淳出手的时候其实不多。
　　云笙在心里估量了一下，也拿不准这一场谁会赢。于是她又扯了扯身旁孟殊的衣袖，问道：“师兄，师姐和湛淳比，她们谁更厉害？”
　　孟殊闻言耸耸肩：“我之前也在比试，湛淳的比试一场没看，我哪儿知道？”
　　正阳宗那么多人观战，倒也有人看过湛淳的比试，只不过这些人的修为比不上孟殊，更比不过台上两人，哪怕看过也无法判断胜负。
　　云笙便也没问她们，不过湛淳身为佛子，修为想必是不会差的。至于流景，她倒是相信师姐实力，可流景如今有伤在身，这一场想要取胜恐怕很难。更别提两人实力相当的话，即便胜了这一场，接下来再想取胜也会更难。
　　显然，擂台上的两人心中也有成算，没打算硬碰硬。
　　待到比试开始的钟声响过，流景便率先开口：“湛淳道友，你我比到此时都不容易，之后还有夺魁的角逐。比如这样，咱们都省些力气，只比三招，三招之后便决胜负如何？”
　　如此比试，对有伤在身的流景显然更有好处，但也确实能够在这一场比试中保存实力。而湛淳显然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性子，是以并没有犹豫，便一口答应了下来。之后两人各自出手，招数尽出的同时倒也比试得很快，最后不出意料是流景稍逊一筹。
　　流景认输也很干脆，说完之后立刻就从擂台上跳了下来，顿时从对战的变成了观战的。
　　这边的比斗结束得过□□速，另一边的希微还在与对手过招。许多人涌了过去，连带着正阳宗众人，都跟着人流往对面的擂台而去。
　　云笙自然也混在人群里，一回头还能瞧见湛淳捻着佛珠独自站在擂台上。她看着看着，忽然便想到一个问题——最初的宗门大比，湛淳半路上就被魔道埋伏陨落，所以她根本没有与希微对上过。而如今有了她这样一个变数，曾经独占鳌头的希微，又能不能将之击败呢？
　　毕竟眼看着最后的夺魁之争，也只剩下她们二人而已。而若湛淳胜了，夺了此届魁首，风头正盛的就变成了她，那么陆媛嫉妒的，白渊陷害的，会不会也变成她呢？
　　至于佛子堕魔什么的，这笑话想必是没人会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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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云笙脑海中闪过，但现实显然不会因她的胡思乱想而改变。
　　宗门大比的最后一场，希微终于对上了湛淳。故人相争非但不会手下留情，相反因为尊重对手，更是要各尽全力。
　　当开始的钟声敲响，擂台上的两人连寒暄都没有，只对视一眼便达成了默契。旋即刀光剑影，法术齐飞，激烈时重重防护的擂台都被两人打出了裂痕，擂台外的防护罩似乎也摇摇欲坠……云笙没见过希微当年夺魁时的一战，但她想，那必不如此时两人旗鼓相当的争斗。
　　云笙看得目不转睛，比斗开始前的那些想法，此时已经全想不起来了。看到紧张时，她甚至下意识抓紧了身旁流景的衣袖，头也不回的问道：“师姐，你说她们谁会赢？”
　　流景此刻置身事外，正抱臂观战，闻言也没回她，只看得认真。
　　云笙没等到答案倒也不追问，很快又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擂台上。只偶尔，她目光还是会在周遭围观的众人身上扫过，以期能够提前发现些什么。
　　不过可惜，直到湛淳棋差一着主动认输，希微再次夺得魁首，她也一无所获。
　　宗门大比胜负已分，希微独占鳌头，自然为天行宗夺得了偌大好处。不过那都是之后宗门长辈需要操心的了，眼下她这年轻魁首，只需接受众人的崇敬便是。
　　天行宗的弟子是最先反应过来，也是最先冲上去的——
　　“大师姐胜了！”
　　“大师姐真厉害！”
　　“大师姐我就知道你能赢。”
　　比斗结束，擂台外的屏障自动解开，湛淳作为败者主动跳下了擂台。与此同时，一众穿着蓝白法袍的天行宗弟子一拥而上，瞬间簇拥到了希微身边。
　　他们热情极了，围着希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若非顾忌大师姐是女修，恐怕都要抬起她往天上抛两圈才能发泄此刻的激动。而这般激动的表现，也正是年轻人的热情所在，擂台下旁观的众人非但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甚至也凑热闹般叫着好。
　　云笙也被这气氛感染，眉眼间都藏着笑，除了替希微高兴之外，隐约还有几分与有荣焉。身旁的流景看出来了，唇角也含着笑，肩膀轻轻撞了撞她：“小师妹眼光不错。”
　　这话云笙可爱听了，哪怕结契多年，听人夸起希微来也依旧会扬起下巴。
　　正高兴着，云笙的目光还是不离希微左右，然后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然后很快，她便留意到希微挂在腰侧的菩提手串不见了，也不知是被挤掉了还是有了旁的差错。
　　若换个时候，云笙必定不会多想，但此刻她的神经却是瞬间紧绷起来。
　　顾不上身边的师姐，也顾不上此刻擂台上正是天行宗弟子的狂欢，云笙一个闪身就从擂台下跃上了擂台。她此刻正穿着正阳宗的法袍，出现在一众天行宗弟子中不仅扎眼，还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你是？”有弟子问她。
　　云笙却顾不得回答，抬手便将人推开到了一旁——她的修为在同辈中固然不是顶尖，但也算其中佼佼，至少眼前这些天行宗弟子有八成都不是她的对手。因此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云笙在拥挤的众弟子中挤出一条路，并不是特别艰难。
　　可显然，她这样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天行宗众人的注意。众人激动的情绪稍稍平息，一连串的质问旋即抛了过来：“你是何人？上台来做什么？”
　　云笙的注意力七分放在希微身上，余下三分则落在了地面，根本没有回答。
　　可惜地面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掉落的菩提手串。倒是被众人簇拥着围在中间的希微，此时发现了她，主动压下了众人质疑并走出人群：“云笙？”
　　云笙闻声抬头，第一时间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她的腰侧。
　　希微何等敏锐，一察觉云笙目光有异，立时伸手摸向腰侧——她并不是个喜爱打扮的人，但特意挂在腰侧防身的菩提手串，自然不会被遗忘。这一下摸了个空，希微心头陡然一惊，以她的修为别说被人不动声色偷走了贴身之物，就算菩提手串真是意外落下了，她也不可能一无所觉。
　　两人四目相对，虽然一语未发，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然后云笙二话不说，上前几步就直接往希微嘴里塞了颗丹药，动作熟练得仿佛曾做过千万次。
　　而更让人疑惑的是，希微不仅让她近身喂药，并且下意识般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待众人反应过来，场面顿时就炸了，天行宗众弟子立刻包围了云笙：“你做什么，是何居心？你给大师姐吃了什么？！”
　　事情发生只在瞬息之间，台上台下都意外极了。不过眼见着云笙被天行宗的人包围，正阳宗众人也坐不住了。一群人匆匆赶了上去，就要往云笙身边凑，保护她不受伤害。
　　云笙显然看见了这群师兄师姐，立刻喊道：“师兄师姐别过来，你们待在外围，别让人离开。”
　　这话一出，又是惹得不少人惊怒，吵嚷之间不少人冲云笙动手。可惜云笙从来不是善战之人，所以亲爹给她准备最多的就是防御法宝，此刻激发了法宝威力，众人的攻击立刻就被挡在了外面。而且不仅是护住了云笙，就连她身侧的希微，也一并被护住了。
　　云笙丝毫不担心自己的防御法宝会被攻破，激发出屏障护住二人后，立刻转头看向希微：“希微，你怎么样，没事吧？”
　　这话问得有些多余，云笙自己开口时都蹙着眉，因为希微如果真没事的话，早就开口喝止乱局了。可她不仅没开口，此刻更是皱眉闭目，像是在调用灵力——云笙喂给她的当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正是祛除魔气的丹药，眼下看来正是对症。
　　希微正依靠药力驱逐新入体的魔气，云笙见状也不再多问，更不敢在此时探她脉门查看情况。
　　正焦急间，擂台上的混乱终于引来了前辈的制裁。于掌门率先出现在了擂台上方，一拂袖便将冲突动手的众人全部压制：“放肆，你们都在闹些什么？！”
　　天行宗众人被掌门拂袖扇得七倒八歪，正阳宗弟子情况则更加糟糕，几乎各个被大能威压压得气血翻涌，站也站不住。包括防御屏障内的云笙，也在这强势的威压中心口发闷腿脚发软，控制不住的半跪在了地上。而她此时还不忘希微，怕她受这威压影响，连忙又往她身周叠了几重法宝保护。
　　于掌门居高临下，自然看到了这些，心中正自不解，半空中却有多了道人影。
　　这次出现的正是清晏道君，他扫一眼擂台情况，眉头顿时皱起。紧接着同样一拂袖，于掌门施下的重重威压立刻消弭于无形：“于掌门何故为难弟子？”
　　于掌门的修为比清晏道君差上一筹，见他轻而易举破了自己手段，顿时整张脸都黑了下来。他心中原还有些疑虑的，此刻却顾不得多想了，冷笑一声：“道君问我？怎不问你女儿做了什么？”
　　清晏道君闻言却更不悦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女儿做了什么，而是于掌门明知他女儿在擂台上，却还用那般威压压迫众人。护短的亲爹脸色不比于掌门好，不过在云笙无恙的情况下他还是讲道理的，所以目光往下一瞥，问道：“阿笙，发生了何事？”
　　云笙正要回答，忽觉身侧气息有意，回头一看正见希微身上灵力震颤。接着很快，一缕肉眼难见的黑色魔气自她周身溢出，而她本人的气息也为之一清。
　　擂台上的小辈们或许很难发现那缕魔气，但高居半空的两位掌门显然不瞎。
　　于掌门大惊失色，脱口道：“魔气？这里怎么会有魔气？！”说完犀利的目光便看向了希微，若非她此刻气息纯净，都要怀疑她与魔道有关了。
　　不过这念头也只在于掌门脑海中一闪而过，眼下希微刚刚夺魁，关于各宗利益分配还未商量出个章程，更不曾定下契约。此时大比魁首的名头还是很重要的，若贸然将人牵扯上魔道，对天行宗而言可是得而复失。所以就算希微真有问题，眼下也得护着！
　　清晏道君就没那么多想法了，他瞧见云笙的站位，眼皮就是一跳。下一刻出现在云笙身侧，抬袖一挥间，将那些逸散出来的魔气彻底震散：“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希微也睁开了眼睛，但面对这个问题，作为当事人的她其实也不十分清楚。
　　云笙便替她答了：“是希微，她刚才遭人暗算了。人应该就在这擂台上，我让师兄师姐她们把擂台围上了，现在一个个查就是了。”
　　清晏道君都不用看，就知道被围上的全是天行宗弟子。他眼神微妙的瞥了眼女儿和希微，心中隐约有些想法，却与当下无关。而另一边的于掌门显然也听到了这话，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有心想要斥一声“胡说八道”，可清晏道君护短也是出了名的，他没必要招惹对方。
　　正犹豫该如何处置，天行宗弟子里忽有一人出言道：“胡说！分明是你给大师姐喂了什么，才让她沾染了魔气，现在又倒打一耙说是我们做的。”
　　云笙当下手掌一翻，露出掌心的驱魔丹：“我给她吃的是驱魔丹，要不然她如何逼出魔气？”
　　于掌门和清晏道君显然是有眼力的，而于掌门面对自家弟子，显然也有足够的果决与魄力。一见这场景，当下掌心往下一吸，方才开口的弟子便被他擒入了掌中。随后不等对方开口辩解，掌心灵力往对方体内一探，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很快就从他口鼻涌出，显然是早便入魔了。
　　众目睽睽之下闹了这一出，于掌门顿时一脸晦气，二话不说便将人废了。之后勉强挤出个关切表情，问希微：“如何，你体内魔气可曾祛除彻底？”
　　希微点点头，回道：“有劳师父费心，那魔气入体不久，弟子已然无碍。”
　　于掌门听罢放心的收回目光，再一看满擂台的弟子，就觉得糟心极了。他不确定这些弟子中还有没有入魔的，但之前那弟子入魔就已经丢尽了他的脸面，他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细查。于是冲着众弟子冷哼一声，说道：“还不给我回去，丢人现眼的。”
　　前不久还欢天喜地的天行宗众人，瞬间蔫儿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从正阳宗弟子的包围中走了出去，往自家宗门的落脚地而去。
　　希微也不例外，正要跟上同门的步伐，衣袖却被云笙拉住了。
　　她回头看来，云笙便上前两步，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希微听罢皱了皱眉，而后在云笙笃定的目光中点点头，再度转身离开时，还能感觉到衣袖上的些许拉扯……仿佛话说完了，那人依旧有些恋恋不舍。
　　……
　　是夜，天行宗抓住了拥有上古魔族血统的罪魁祸首。
　　是夜，正阳宗驻地的某间窗户，被人轻轻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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