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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师真的不是海王
　　作者：墨钧
　　文案：
　　道清真人秦羡，苦苦压抑即将飞升的修为，只因不放心唯一的徒儿。
　　某日天道降临：你太虚门魔气翻涌，将有魔头现世，作为本世界修为最高者，拯救世界的使命就交给你了。
　　斩妖除魔，秦羡自然义不容辞！
　　外门孤女，受到同门压迫。
　　天道：此女灵根不佳，却有大气运，不能让她这么憎恶人间下去，快去送温暖啊！
　　妖族少主，流落太虚门，被门人追杀。
　　天道：这小狐狸承载妖族气运，不救下来怕是会造成人妖两族生灵涂炭，快去救（撸）狐狸！
　　……
　　眼见养的崽越来越多，魔头迟迟不现身。
　　秦羡被人圈住，她的徒儿从背后抱住她，魔气翻涌，双眼赤红：师尊曾说过，此生只有我一个徒儿的。
　　秦羡：………你听我解释…………
　　天道：魔头现世，还请真人尽快斩妖除魔！
　　==========
　　魔尊重延和修真第一人秦羡大战，这一仗只打得日月无光，天昏地暗，方圆百里生人勿近。
　　大战结束，秦羡揉着自己酸软的老腰，咬牙切齿的呼唤天道：快点给我打开通天梯，我要飞升！不要降妖除魔了！
　　天道：………为了世界的和平，尊者不如就此以身饲魔？
　　重延伸手揽过秦羡的腰，贴在她的唇边：师尊，你度化了我，我就能与你一起飞升了。
　　秦羡：………呸！孽徒！我们来再战三日！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师父我真的很专一
　　立意：无论陷入什么样的绝境，都要积极向上，心怀光明


第1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
　　今夜的太虚门并不安静，因了此前道清真人的飞升大劫，山门不少建筑被雷劫劈断。众弟子一边干活，一边也是喜气洋洋的。
　　飞升的真人千年难得出一个。
　　而拒绝飞升，砍断通天梯逼退天道的，可就只太虚门的道清真人秦羡一人而已。
　　更不用说真人逼退天道，截取无数蕴藏大道至理的精纯灵力，让观摩的众多弟子都获得了不少好处。
　　“道清真人修有情大道，飞升也不忘宗门弟子，果真是好人！”
　　“只可惜了，有了那样一个徒弟……也难怪不想飞升，若是真人飞升，清微峰一脉岂不是断了传承……”
　　“嘘……”
　　弟子们私底下的八卦和感激，秦羡并不知晓。此时她御风而行，按照脑海中所指引的所在，前往外门一处僻静的小道上。
　　她低头看过去，正正看到了一副豪横子弟欺辱弱小的戏码。
　　秦羡目光流转，她修为高强，自然是不会被屈屈外门弟子察觉，只是她还是拧起眉头，沉声问道：“你所说的大气运者就是这……”
　　一个童子化作流光而出，他不过手掌大小，背着双手，一脸的老气横秋。
　　他乃天道寄魂，此前秦羡强斩通天梯，逼退天道，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在道体崩溃那刻，天道寄魂，与她达成了一个交易。
　　真魔种子散落人间，透支寄体过去未来累世的气运。待到大气运者夺取地气，沟通天地，成就真魔之体，恐将这方世界化为魔域。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太虚门的众弟子，更为了能留在此方世界，秦羡自然义不容辞。
　　此刻这抹天道寄魂看向趴在地上的那女子，兴奋的喊道：“正是她！她的气运极不正常，心中已是怨念丛生，怕是很快就能引动心中真魔种子。”
　　一时之间，秦羡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若非那趴在地上的女子穿着太虚门外门弟子的服饰，秦羡甚至觉得这只是一个误闯太虚门中的普通，不，落魄凡人。
　　对方的模样着实有些凄惨了些，头发凌乱，脸上和身上沾染上泥土泥块，身子也瘦弱。
　　秦羡灵力扫过，便知道此女的根骨也实属平常，不过是一个杂灵根，若无意外，恐怕这一世都要耗在外门之中再无寸进。
　　这样落魄到极致的人，竟是天道口中所说的大气运者，是透支了过去未来累世的气运的人？
　　还有可能成就真魔，毁灭此方世界？
　　“……过去未来加起来的运气似乎也太低了点吧……”
　　听见秦羡的喃喃自语，天道嗤笑一声：“所谓大气运，自然是在磨砺之中获得机缘，又往往尝尽苦难，此时若是真魔种子稍加引导，就会憎恶人世，成就真魔。另外，她可不是杂灵根，而是混元五行灵根。”
　　秦羡倒也不恼，她手掌微微一挥，正打人骂人打得起兴的几个弟子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刮飞，连翻了好几个筋斗滚出去。
　　秦羡扭头看向那大气运者，她修的有清道，此刻看向那外门弟子时目光清澈，语气柔和：“你没事吧？”
　　那外门弟子看向秦羡，眼底很快就聚集水光，随即又垂下头来，泪水滴落尘埃之中，显得楚楚可怜。
　　“谁？是谁敢插手小爷的事？？”
　　为首的那个弟子知道自己怕是被人暗算了，翻身爬起来，一抹脸上的泥，见泥泞沾身，气得脸色扭曲，高声喊道：“你是哪一峰的弟子，可知道小爷乃是鹤鸣峰主的嫡系血脉。”
　　“哦？鹤鸣峰主的嫡系？”秦羡回转头。
　　她虽然没有穿着太虚门的衣裳，但腰上却有太虚门的印记，她背着手站在众人面前，看上去风姿卓越。但她看上去容貌年轻，倒有些像是门内那些年轻不知世事的内门弟子。
　　那男人眼珠一转，便笑起来，拱手打个稽首：“正是，这位师姐，不知是哪一位内门中人。”
　　秦羡眨了下眼，笑：“清微峰主门下。”
　　清微峰主门下？那不就只有一人？那个有名的废物？
　　男人的目光中涌起了不屑来，他弯下的背顿时一挺，上下看着秦羡，露出了色眯眯的眼神。秦羡没有错过这样的眼神，原本淡笑的眼也沉了下来：“怎么？有意见？”
　　“怎会呢？我怎敢对清微峰主有意见呢？不过嘛……”男人朝秦羡挤了挤眼，他长得油头大耳，这个动作做出来格外的油腻。
　　“谁都知道，峰主此次没有飞升，难保下一次。若是峰主飞升，以师姐的修为，清微峰可轮不到师姐坐镇，门主自然会另寻他人。到时候，清微峰主给师姐留下的东西，师姐怕是保不住。师姐你修为低微，自然得另寻一个庇佑不是？”
　　秦羡膝下只有一个徒儿，被她宠若珠宝的捧在掌心。只可惜她这徒儿出了意外，天之骄子沦为废人。
　　她勉力对抗天道拒绝飞升，也是为了这徒儿。而如今被男人这般说话，秦羡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
　　她冷眼看着男人的表演，杀心渐浓，手指微动，此时天道急忙喊道：“大气运者，大气运者！你可千万莫要忘了她，寒了她的心，日后怕对太虚门不利。”
　　秦羡扭头看向那女子，那女子看上去已经年过二十，挣扎在地上，仍旧仰头看着自己，目光之中带着一点艳羡，一点期望。
　　那一点期望让秦羡脚步一顿，让她想起自己的徒儿，她走到女子面前，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
　　或是秦羡的模样太过高洁，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女那般，引得那女子自惭形秽，下意识的想要捂住自己的脸不让秦羡看见。
　　“她叫做周虞，如你那般是个废物！”
　　一旁的男子见秦羡不理会自己，于是放声道。也有脑子灵光些的，轻轻拉扯了一下男子，低声道：“师兄，她刚才可以使一下就将我等挥出去了。”
　　“怕什么！”男子狠狠的抽回了手，“她不就仗着自己有个好师傅吗？大家早就盯着她手里的东西了，等到道清真人飞升，她就是一个守着宝藏的兔子！！”
　　秦羡不做理会，而那女子则努力起身，低声道：“抱歉，连累了师姐，你……你还是赶快离开吧。”
　　男子的三言两语让周虞知道眼前的师姐也与自己处境差不多，只是她比自己尚还好一些，目前有师父护着。
　　周虞心中略有伤感，又强打起笑脸，努力劝说：“这些人都是外门的，他们不敢去内门。师姐你尽可离去，不必管我。”
　　秦羡见状，目光倒是柔和了些许，低声道：“你手受了伤。”
　　说话之间，一股柔和的灵力就包裹住了周虞。周虞顿觉浑身清爽，精神一震。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看着秦羡，秦羡冲她笑笑，给了她一枚丹药，周虞闻到一股淡淡的梅子味。
　　秦羡看到她好奇的眼神，于是好心的解释了一句：“疗伤的丹药，梅子味的，我徒儿不爱丹药的味道，因此我特意做的。”
　　丹药还特意做出口味？
　　而且，这个人……真的是那几个人所说的废物吗？
　　周虞握着丹药，带着几分困惑，却也下意识的应了一声：“那，那你的徒儿不会介意吗？我吃了她的丹药。”
　　“我徒儿素来听话乖巧，自是不介意。”秦羡眉梢一弯，回道。
　　周虞应了一声，而秦羡已经走向那几个外门弟子。为首的男弟子见状，以为秦羡屈服，正待要说话，他身后一股巨力袭来，一人一下，干净利落的将几人直接打晕过去。
　　秦羡双手拢袖，她一点也不想碰这几人，只是沉着脸色，灵力转动，直接用灵力拎起了几人。秦羡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周虞，声线柔和：“我先送他们去刑堂，你伤好后便去固阳殿，我在那里等你。”
　　言罢，秦羡就化作流光，飞驰而去，也不管那几个弟子会在这样的高速下变成什么狼狈的模样。
　　周虞愣愣的看着秦羡的背影，她就算再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外门弟子，此刻也知晓秦羡多半不是那些外门弟子所说的那个师姐。
　　而秦羡这般风姿，让周虞心生向往，仿若绝望之中看到的光。
　　“若是……若是我能做她的弟子……”
　　周虞忍不住心生向往。在这虚伪的太虚门之中，也有像仙子那样的好人，周虞暗自收紧了手，原本黑暗包裹的内心升起一点亮光。
　　就在此时，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危机至极的感觉，急忙退后一步。下一刻，一柄长剑就落在了她此前身处之地。她此前再被欺辱，但限于门规，弟子也没有直接动手杀人的。
　　而如今周虞与生死擦肩而过，她后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是谁！！”周虞高声道。
　　黑暗之中，缓缓展露出一个身影。对方身形高挑，玲珑有致，额前一点朱砂，只她面相看起来略有几分青涩，还是个少女的年纪。少女面色冷淡的看着周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周虞周身那种危机感再一次浮现出来。
　　她下意识的拔剑在手，警惕的看着对方。
　　少女却没有再刺一剑，只是盯住了周虞的手，露出一丝恼怒。
　　周虞小心翼翼，而女人身影一转，周虞只觉得手腕一痛，五指松开，而此前那自称清微峰门下的那位送自己的丹药就已经落在少女手中。
　　少女打量着手中的丹药，眯起眼睛，放在鼻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低低的道了声：“师尊……”
　　“你要做什么！快还给我！！”
　　周虞想要抢夺，但少女脚步一转，轻松避开。周虞察觉对方根本没有动用灵力，但自己却碰不到对方一片衣角。她又惊又怒，拿着剑，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少女看着对方，上下打量着，突的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周虞脸色阴沉，死死的捏着自己的手掌。这太虚门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那个人美心善的仙子以外，都是一帮表面一套内里一套的伪君子！！


第2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二）
　　狂风呼啸，长剑踩在脚下，一览众山小。高空明月皎洁，远处灯火阑珊，偶尔有各色流光划过，那是太虚门的门人们乘遁光来往的痕迹。
　　秦羡沉默的看着，倒是天道有些忍耐不住，幻化出化身来，站在秦羡的身边，一起看着这天下。
　　“这山河盛景，只盼永远如此，不会沦为魔域。”天道忽然道。
　　秦羡没有说话，只是脚下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刑堂位于内门，负责的都是门内的精英弟子，他们大多出身剑堂，一身的黑衣，十分明显，再加上刚正不阿，平日里，其他弟子看到都会避之不及。不过太虚门地域广阔，刑堂负责的也只是其中人比较多的地方，再偏远点的，也是有心无力了。
　　刑堂个个都是战斗狂，性格里自然也很有些慕强。此刻他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说的也是今日里清微峰主秦羡一剑斩断登天梯的壮举。
　　随后遁光闪过，只听惨叫连连。
　　刑堂弟子见好几个外门弟子如同下饺子一般落到自己面前。他们再一抬首，就看见秦羡浮在半空中，冷冷的看着他们。
　　和没有见识的外门弟子不同，刑堂弟子可是对太虚门里的高端战力如数家珍。当下纷纷肃立，高声喊道：“清微峰主！！”
　　那几个外门弟子先是被灌了满嘴的风，山风寒冷，本就冻得直哆嗦，周身那点为数不多的灵力全拿来保命了。跟着又一股脑的被甩在地上，头昏脑涨之际，就听到了这震山响，只惊得一身的冷汗。
　　他们颤颤巍巍抱作一团。
　　而秦羡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来：“这几人欺辱其他外门弟子，你们处理一下。”
　　几个刑堂弟子顿时应了声是。秦羡嗯了一声，又道：“外门静幽小道有个外门弟子，名叫周虞，你们去接一下，带她去固阳大殿。”
　　“周师妹？”有人惊讶的说道，“她怎么了？”
　　秦羡一顿，看了那弟子一眼，朝那些装作鹌鹑不说话的外门弟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刑堂弟子已经明白过来，顿时愤愤不平：“周师妹孤苦无依，可怜得很。以往见她一个人悄悄的哭，我还说找时间查一下呢，没有想到……”言罢顿时将愤怒的目光投向几个外门弟子。
　　秦羡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此前那个大放厥词的外门弟子见秦羡似乎没有追究他话语的意思，正松了口气，就听秦羡又道。
　　“贺延年在哪里？”
　　“鹤鸣峰主？”
　　几个刑堂弟子互望一眼，有那消息灵通之辈道：“鹤鸣峰主正在固阳大殿与门主商讨事务。”
　　“固阳大殿？”秦羡哼笑一声，“倒是巧了。”
　　她五指一张，虚虚一握，一柄长剑自虚空显露出来。在场众人的目光更灼热几分，此前秦羡就是用这把剑一剑断天梯，其中风采令众弟子万分神往。
　　此刻这神兵异常乖巧，不过三尺二寸，全不似此前一剑断天梯那般巨大。
　　秦羡朝说这个消息的刑堂弟子点了点头：“多谢，此后你可在清微峰听道一日。”
　　那刑堂弟子顿时面露激动之色，引来其他弟子艳羡眼神。
　　而秦羡则直起九霄，数息之后，只听隆隆声大作，一道银光划破半边天幕，直冲固阳大殿而去。
　　而空中响起清亮的女声，遍布太虚门上下：“贺延年！你这为老不尊的老儿，想要我清微峰，欺辱我徒儿，那还得掂量掂量你够不够格！！”
　　秦羡的声音虽冲，依然是不紧不慢的，但说出的话简直让那外门弟子痛哭流涕，他已经可以想见气急败坏的老祖要怎么对待自己了。
　　远处，疾驰回峰的少女脚步一顿，她仰头看着天边银光，目光流转，垂眸不语。过了半晌，她捏了捏手中那枚带着山楂香气的丹药，又轻轻的喊了一声：“师尊。”
　　这声音温柔缱绻，随后又散落风中。
　　秦羡并不知晓自己徒儿在远处惦记自己，她此刻站在固阳大殿之上，原本殿前的八卦图案此刻裂出一条巨大的裂缝。
　　门主张洞之是一张娃娃脸，平日里为了威慑他人，素来都是不露声色。此刻他气得直跳脚，也顾不得其他了，手指着秦羡，浑身都在抖。
　　“你你你！！”
　　“贺延年包藏祸心，想要我的宝库山脉，还想让我徒儿转投他人。”秦羡风轻云淡，但眼中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于是张洞之的手指又挪向了贺延年：“你你你，你又说的什么疯言疯语！！”
　　贺延年手抚胸口，他此前被秦羡一剑荡来，震得心魂涣散。想他也是洞天真人，但面对秦羡时，只觉得神魂都仿佛逃不过那惊天一剑。
　　他咳出一口鲜血，又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可不知师妹从哪里听到这样的话。”
　　秦羡手一拂，说道：“若我飞升，那清微峰峰主之位门主要给谁……？”
　　两人顿时沉默下来，秦羡就重延一个徒弟。这个徒弟此前争气，可如今么……
　　只是秦羡对这个徒儿爱若珍宝，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但一峰之主，可不能儿戏，重延如今还在太虚门内门中，已经是师父的偏袒爱重了。若想要她接任清微峰主之位，只怕无人能服。
　　张洞之有些为难，他低声道：“你如今这般……若是想要峰主之位还在你这一脉流传，不若再收一个徒弟吧？”
　　清微峰上任峰主就是秦羡的师父，后来师父羽化，便到了秦羡的手中。这一脉素来人丁零落，但挑的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若是秦羡再收一个徒儿，哪怕不若秦羡这般天资纵横，张洞之也有把握能将峰主之位定下来。
　　张洞之身为门主，这么开口，就是明晃晃的偏袒了。贺延年听闻，看向张洞之的眼神一暗，却没有说话。
　　秦羡摇了摇头：“我的徒儿，只重延一个……”
　　她话还未落，阶下有一童子上前，他小心翼翼的绕开殿前的剑痕，依然被剑痕上残留的剑意惊得心惊胆战。他也不敢看平日里威风的贺延年此刻狼狈的模样，只低着头行了一礼：“门主，殿外有一个外门弟子求见……”
　　张洞之没好气：“不见！”
　　秦羡却插了一句：“是我叫来的。”
　　张洞之把一张娃娃脸憋得通红，生生露出一个笑容：“快，快快……快叫进来。”
　　说完他悄悄的擦了擦汗，差点说成了快快有请，若真的说出了口，这让他的威严直至何地？
　　周虞是被人叫进去的，她除了第一次登山门和众人一起试炼拜师外，就再也没来过固阳大殿了。此刻她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梦一般，走路都在飘。
　　她出身寒微，全凭着一股不服输，不认输的劲头被收入门墙。但她灵根并不出众，就算勉强待在外门，恐怕这一生也就会寂寂无名，默默老死山门。
　　她自然满心不甘，不平，而今遇到了太虚门中的传奇，道清真人秦羡似乎对自己青眼有加，却前路依然迷茫，不免有惶恐之感。
　　她行到几人面前，行了一礼，站着不语。
　　张洞之上下打量周虞，没有说话。对方看着柔弱得好似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瘦骨伶仃，总让人心生怜悯，只是怎么看也只是个普通外门弟子……甚至还不如普通的外门弟子。
　　倒是贺延年冷笑一声：“好哇，师妹，你就为了这么一个杂灵根的弟子，这么对你师兄么？我的血脉说错了话我认，但是这么个东西又有什么资格……”
　　秦羡一拂袖，周虞只觉得身前清风拂过，完全不知道秦羡已经为自己挡下了一记杀着。
　　秦羡看了贺延年一眼，贺延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而秦羡站在周虞的身边，她的手掌按在周虞的肩头，周虞闻到秦羡身上的淡淡的香气，只觉得周身上下，仿佛毛孔都张开了一般，有种醉醺醺的陶然之感。
　　“真，真人……”周虞小声喊了一声，脸颊通红。
　　“莫怕。”秦羡朝周虞笑了笑，周虞低鸣一声，垂下头，脸更红了几分。
　　“门主，你再仔细看一看她。”秦羡说道，她顿了顿，“用灵眼。”
　　原本并不在意的张洞之闻言，两指一并，往眼上一抹，又仔细的看过去，他越看越奇，又张手测算一番，惊声道：“这，这不是杂灵根！这是混元五行灵根！！”
　　贺延年闻言，脸色更是阴沉。
　　张洞之则激动惊呼起来：“师妹！你这是终于想开了，看中这个弟子做你的衣钵传人了么！！”
　　秦羡闻言，眉梢一扬，正要反驳，倒是天道窜了出来，大叫道：“快快快，快答应！否则怎么让大气运者感受你太虚门的温暖，日后不与太虚门作对？”
　　秦羡沉默片刻，又低低一笑：“我自有打算。”
　　张洞之闻言，便以为自己的开导终是被秦羡听进心去，顿时大为感动。而秦羡则转头看向贺延年：“贺师兄，你的嫡系血脉说的话可还没完。”
　　贺延年暗自咒骂一声，修道人道体圆融，几乎不会有子嗣，太虚门这一支还是贺延年入道前留下的血脉。而今贺延年已经寿数八百，之前的血脉虽然号称嫡系，但早就不知稀薄到什么程度了。此前贺延年看在自己一脉的份上，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里面出几个得用的，他也乐意往上拉扯一把。
　　谁知晓还有那不肖子孙也要他来兜底！！
　　若是以前秦羡非得守着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子，她清微峰一脉眼看就要断绝，贺延年可以不管不顾。可是如今秦羡有了资质绝佳的弟子，清微峰看来还有大好的未来。
　　贺延年沉默着，最后忍气吞声的道：“师妹，此事是我不对，我库中有一千年玉髓，明日我再亲自压着那不肖子孙来清微峰赔罪。”
　　秦羡慢吞吞的说道：“不够，你血脉辱骂我弟子，自然是你的责任。”
　　贺延年：？？？
　　他瞪大了眼睛，大声道：“秦羡！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我堂堂洞天真人，凭什么给一筑基小儿，灵力都不能用的废物亲自赔礼？”
　　秦羡说的理所当然：“你种的因自然你来赔罪。”看着贺延年那挣扎着要反抗的样子，秦羡一身灵压陡然压下，盯住了贺延年：“你愿意吗？”


第3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三）
　　“听说清微峰主要收新徒弟了！”
　　“什么？是哪一位有这样的好运气？”
　　“不是说当年清微峰主说不收弟子了么？”
　　“嗐，那个时候，那一位还是榜首大师姐呢。而今么……废人一个，哪怕峰主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清微一脉的传承想啊。只可惜不知是哪一位，根骨又有什么奇异之处，才能被峰主看上了。”
　　“这个我倒是知晓。听说乃是混元五行灵根。万年才出得一个的良才美玉！！”
　　当初张洞之的一声惊叹，并没有避讳旁人，早就被周遭明里暗里的耳目们听了去。贺延年也不会阻拦，他虽然在秦羡手底下没过几招，但比起秦羡为了一个普通外门弟子砍自己，秦羡为了一个万载难得一出的良才砍自己一剑可要好听多了。
　　也因此，太虚门上下，内外门弟子之中，这样的消息传了个遍。
　　身为秦羡唯一的亲传弟子，重延是不想听，也会有那些好事之人凑到她耳边对她说。
　　此时也是如此，重延被人拦在山道上，说话者轻摇折扇，说话轻慢，扬着下巴看着重延。在他身后，跟着好几个同门，你一言我一句的说得热闹。
　　重延垂着眼眸，她的手中握着长剑，长身玉立，看上去像是一尊没有表情的玉像。
　　有人高声笑道：“重延师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你怎么还拿着剑啊？可是要去练剑？”
　　他这话一出，立时就有人接了上来，笑道：“胡说什么？重延师姐如今连灵力都无法动的，怎使得出我太虚门的剑法剑意？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也是，清微峰一向人丁凋零。峰主也是为清微一脉废尽心思。我们旁观的都有所不忍。”
　　“若是我，那就赶紧退出山门，免得让师尊为难了。当初真人再不收徒的话仍犹在耳，而有些不肖弟子却偏偏要让师尊为难，破了誓言。”
　　原本没有表情的重延手猛然缩紧，她抬首看着眼前几人，正待说话，却听有人喊道：“你们在做什么！！”
　　几人回过头去，只见山道之上跑来一个女弟子，她修为不高，虽然动用了轻身法，却还未正式踏入修途，没有用道法。几人原本不屑，但目光在对方的衣着上转了转，又沉默下来。
　　女子身着白色长衫，蓝色内衬，衣袖到衣领有水月暗纹，正是清微峰内门的印记。而这身衣裳看上去极新，女子看上去也年轻，气质柔弱，惹人怜惜。她五官虽不如重延，但这份生动灵气看上去，倒似乎比重延更显活力。
　　而为首的书生一抹双眼，朝女子望去，只见五气沉浮，一打眼看过去，是再浑浊不过的五灵根，似乎只比普通凡人好上那么一点。
　　五灵根，清微峰内门新人，那书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笑了笑，朝周虞行了一礼，道：“师妹安好。我乃紫霄峰内门弟子晋松。你可是清微峰的周虞？”
　　重延闻言，原本眼底浮现出的戾气一顿，扭头看向她本没看在眼里的周虞。她沉默着，看上去与方才并无什么分别，但目光之中，隐藏着的寒意更是加重了几分。
　　周虞还没有习惯从见人就要行礼的底层外门弟子到内门弟子的区别。她侧身让避开晋松的行礼，只是拧眉道：“我还未拜入清微峰。”
　　晋松见状，顿时笑了笑，他此次前来，其实也是为了探一探这位传说中道清真人的第二位亲传徒弟的虚实。当然了，他也不介意让清微峰的两位亲传之间起一点嫌隙。
　　都说太虚门是一体，但峰主之间，亲传弟子之间还是要别一别眉头的。适当的竞争有利于各峰之间弟子的发展，大多数长老峰主也会对弟子之间的争斗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过火就行。
　　不过秦羡是个例外。
　　想到这里晋松又有点眼红。
　　清微峰向来人丁不兴，到了秦羡这一代，更像是一脉单传那般。秦羡修的是有情大道，对谁都和善，可重延就仿佛这好脾气上唯一的逆鳞，真是谁碰谁倒霉。
　　最近一个倒霉的，还是同为洞天真人的贺延年。
　　听说贺延年亲自来给重延低头道歉，回峰之后就砸了山下贺家的宗祠，说什么不接受后人的香火之类的话。
　　晋松瞅一眼淡然的重延，只见阳光下，重延那身和其他普通弟子一般无二的衣袍上闪过流光，那分明是高阶的防护阵法！！晋松的师尊乃是元婴真人，也就一件，还宝贝得很。
　　道清真人当真是心疼徒儿。
　　什么天材地宝也向来毫不吝啬，各峰弟子都很眼红。
　　曾经他们眼红也没办法，人家清微峰就这么一根独苗，这独苗还特别的争气，太虚门最短时间的引气入体，最年轻的筑基。
　　可谁能想到呢？这一筑基，百余年过去，眼见着其他人一个个金丹了，重延还是筑基。不仅如此，她的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吞噬灵气一般，明明是实打实的筑基修为，却渐渐的连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了。
　　这让那些曾经被重延死死的压在头上，自诩人杰天才的后起之辈们如何不感觉快意，仿佛终于是吐出一长气那般。
　　对比之下，晋松看周虞的眼神都温和了许多：“这是迟早的事，师妹不必谦虚。日后入了门墙，你我之间还要多多交流才是。”
　　周虞闻言，又朝一旁的重延看去。
　　她当然认出了重延是谁，也知道重延被眼前的这些人故意针对为难。
　　你也有今日，周虞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只是这丝得意又很快被她掩饰。
　　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秦羡是她如今得以翻身的大恩人。周虞此前在门中受人折辱，对太虚门本就没什么归属之心。秦羡的出现，挽回了她些许的心思，重延如何，她并不在乎，只有秦羡不行。
　　重延是秦羡的徒儿。她周虞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如今自然应该是一致对外的！
　　周虞转头，看向晋松，柔柔一笑：“这位师兄，日后的事如何，我还未知晓。不过此处是清微峰的地界了。师兄可得人通传了？可有凭证？”
　　她见晋松一愣，就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些：“我刚入山门，什么都不懂。不若我替你向峰主通传一声？”
　　晋松一想起曾经秦羡护徒的种种，立时拼命摇头，他无非就仗着清微峰无人，重延心高气傲，不屑向师父告状才屡屡在重延面前嘚瑟。
　　若是被秦羡知晓，是嫌贺延年的脸丢得还不够大？他紫霄峰还想来插一脚么……
　　晋松额上顿时爆出一层冷汗，急忙笑道：“不，不必了。师妹说得对，是我们唐突了，我们日后再见。”
　　说完，一群人转身驾着各色遁光离开。周虞站在那处看着，她修为低微，比不过晋松，甚至比不过晋松带的那些人，可是因为背靠清微峰，哪怕耍耍嘴皮子，也能让这些人闻风而逃。
　　弱肉强食，堂堂太虚门，也免不了这样的事。而秦羡真人，就好似这泥潭中的一点亮光，还能让她感觉些许的温暖。为了真人，她留在太虚门，也未尝不可。
　　周虞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却见重延只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要离开。周虞急忙喊住重延：“慢着！师……师姐……”
　　重延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周虞，语气不虞：“谁是你师姐。”
　　这是遇到重延后，重延说的第一句话。此前漠然无视，她当初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受人欺辱，这也就罢了。而如今她帮了重延，对方却依然不给自己好脸色看。
　　周虞一时无言，她心中也激起了气，她将面上的柔弱一收，神色也冷了下来。
　　只是还不待周虞说话，秦羡已经出现了两人身边，按住重延的肩头。
　　重延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重量，鼻尖缭绕着秦羡身上淡淡的檀香气，她太过熟悉秦羡，甚至不需要思绪浮动，身体就自动软下来，朝香气的来源靠近。
　　“你们都在这里？那正好让你们互相认识认识。”
　　秦羡的声音依然是平和淡然的，说话间似乎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周虞抬头，太虚门中这对最出名的师徒站在自己面前。
　　重延已经成年，带着冰雪的气质，头发却柔软温顺的垂落下来，落在秦羡的手间。秦羡唇边挂着微笑，让人如沐春风一般，光是看着都觉得暖洋洋的。
　　这对师徒，气质迥然不同，如冰雪包裹暖春，又异常的和谐。
　　周虞正暗自打量，却见重延将眉梢一垮，抽了抽鼻子，掉头抱住了秦羡，低声泣道：“师尊，你当真要收别的徒儿，不要我了么？”
　　冷美人陡然变成了嘤嘤怪。
　　周虞还未回过神来，就看见自己大恩人拥住重延，亲昵的拍着重延的后背，低声哄：“自然不会，我应过你，只你一个徒儿。周虞你叫重延师姐也不合适的。”
　　重延听闻，又蹭了蹭秦羡，抬眼看着抿着唇的周虞，朝对方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这分明是嘲讽周虞此前那声“师姐”是痴心妄想！！
　　只是不待周虞做出旁的反应，便听秦羡柔和温软的说道：“她应叫你师父。”


第4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四）
　　这话一出，重延和周虞都惊讶的看向了秦羡。
　　秦羡眨了眼眼，笑：“怎么了？”
　　两人不答，又彼此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浓烈的不情愿。
　　不情愿的叠加那就是双倍的不情愿！
　　周虞是个低阶的弟子，不好开口，她看着重延，对方眼底的不满都要溢出来了。她低低一笑，心道这个传说中独得秦羡喜爱的弟子多半是要开口的。她开了口，自己只要顺水推舟就好，恶人么，当然是要重延来做的。
　　因此周虞只是低着头，小声的道了句：“一切全凭真人做主，只是……委屈师姐了。”
　　她熟悉这样的套路，往往只要她这么一说，对方就会温柔的反驳她，甚至会压制另一人来附和自己。而真人那样的柔软，心肠良善，更是会如此。
　　周虞微微勾唇，重延不是给她示威吗？她倒要看一看。她开了口，以重延的性格怕是会仗着真人的宠爱当场反驳。而往往如此，却反而会引来人的反感。
　　周虞想起此前重延的种种小心眼的表现，心中大定。
　　却不想重延将目光一转，突的勾了勾嘴角，低声道：“师尊已经决定了么？”
　　“自然。”秦羡点了点头，她按了按自己徒儿的肩头，看着徒儿看过来的眼眸，说道，“阿延，师父记得自己的誓言。你要相信师父……师父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周虞是混元五行灵根，不会委屈你。”
　　于是重延长叹一声，她转开脸，看向周虞，脸上带着轻愁，对上周虞时，却勾了勾嘴角。那分明是嘲讽之意，仿佛在对周虞炫耀一般。
　　周虞眉头一皱。
　　而重延幽幽开口：“一切谨遵师尊法旨。只是不知周师妹是不是甘愿叫我一声师父了。”
　　周虞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周虞一转头，就对上了秦羡看过来的眼神，那分明的催促之意。
　　周虞：“……”当初想要扔给重延的两难，倒是原封不动的扔了回来。
　　这位师姐她了解得不多，但也从其他人的口中听说过几分。清高，自持身份，从不低头，而就她接触下来，除了这些之外，她似乎还很有些小心眼。周虞可忘不了对方将秦羡送给自己的丹药夺去的场景。
　　周虞微微抬眼，看着笑得柔和的秦羡，心道恩人善良柔软，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一心疼爱的徒儿有那样的坏心思呢。她一定要守护好恩人才好。
　　正因为如此，她就更不能忤逆秦羡，离开清微峰。
　　当下，周虞下定决心，朝秦羡拱手道：“真人，周虞愿拜这位师姐为师。”
　　周虞说完，又微微抬头，只见重延微不可查的蹙眉。她朝重延柔软一笑，喊了一声：“师尊~”
　　那声音，分明学的就是重延此前叫秦羡的样子。重延沉默着抿直唇，她抬眼看向周虞，眼中积攒了怒意。
　　周虞嘤了一声，眼底蓄起了泪意，看向秦羡，柔柔的：“真人……看来师尊她果真是……”
　　“哪有，只是不习惯罢了。”重延先开了口，她咧开唇露出一个不带笑意的笑容，“乖徒儿~你多叫几声，说不定我也就习惯了。”
　　周虞能屈能伸，倒真的多叫了几声。
　　重延如今是太虚门内出了名的“废物”，周虞一见这人就直觉的不喜，看她眼神也知对方表面柔顺柔弱，心中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可不是什么表里如一之人。
　　重延故作顺从，本想让周虞自己提出异议。却未料到对方为了进清微峰，竟宁可拜自己这“废物”为师。
　　如此心机！！一定不能留她在师尊（恩人）身边！！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下了决断，又都露出了柔软平和的笑容来，看上去好一副同门好情谊。只是笑容之中带着刀子，嗖嗖嗖的朝对方扔去。
　　秦羡对两人的眉眼官司是半点不察，她见两人相对而笑，“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颇感安慰，对天道炫耀道：“如此，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她免受欺辱，心中自然不会对太虚门有什么抵触心思了。我徒儿品性极佳，素来有责任心，也不会亏待周虞的。”
　　天道听着秦羡的话，再看着重延笑一句“我内门中最重礼仪，拜师大典上，你三跪九叩皆不可少”，对面皮笑肉不笑的回“我修士拜师，可不兴凡人那套规矩，师尊怕是都忘了”，随后两人又呵呵的笑起来。
　　天道虽然不懂，但总觉着有几分不对劲。
　　但它不过是天道一丝寄魂，因了这方世界劫难而生，虽然因此有了七情六欲，但诞生时短，自然也看不出什么。
　　它仔细想了想，觉得秦羡这个办法确实尚佳，因而兴奋的道：“道清真人不愧为本方世界第一人！待魔种恶意消弭，自然将邪气拔除。日后正道反而多了一番助力，此乃大善！！”
　　秦羡笑了笑，眼中闪动几分喜悦，她看着周虞，语气温和：“阿延也说的在理。你将要是我们清微峰第三代的大弟子，拜师仪式也不可轻忽。你的混元五行灵根不同于普通灵根，需得借助五行之精来辅助打开灵窍。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清微峰上，功课修行，若有不明之处，可以问询……”
　　“问我吧。”重延开口，她看到秦羡朝自己望过来的，略有吃惊的眼神。
　　师尊果然想要亲自教导周虞，重延压了压心底的酸涩，只道：“周虞修为不足练气，徒儿这点境界还是可以解惑的。”
　　她不希望周虞问询秦羡，就如同当初的自己那般悉心教导。这让她心中酸涩，只想不顾一切将周虞赶出清微峰。
　　秦羡素来心疼她，或许真的会放任。可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周虞，又难保日后不会出现一个王虞、赵虞来。重延暗自握紧了手掌，疼痛让她回过神来。她早已经没有可以任性的资本，一个徒弟就已经让她这般了。
　　这种事绝不能再增加下去。
　　秦羡见徒弟自觉负担起师父的责任，也是大感欣慰，忍不住升起几分徒儿已经长大的惆怅感来。不过周虞早早的跟重延接触也是好事，两人培养起感情，日后秦羡能解决重延功行问题，了了一桩执念，成功飞升了，清微峰她才可以放心交托给重延。
　　思及此，秦羡点了点头：“那好，周虞的功课便交给你了。”
　　周虞在一旁听着，她知道自己没有答话的资格，倒也乖觉的不说话。
　　而重延则扭头朝自己笑了笑，说道：“你此后的功课便都交给我了。我内门功课严，还望徒儿早日适应啊。”


第5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五）
　　周虞就此在清微峰中住下，她的到来似乎让许多人蠢蠢欲动，有说重延当真是被秦羡厌弃的，也有的则羡慕周虞的好运道，真是众说纷纭。
　　“周虞！真人如何啊？”
　　低阶的弟子都是在一起学习，并不分内外门，周虞才刚入门，修为也就引气入体而已，自然也不例外。她虽在清微峰住下，每日里自有外门弟子接她前往学堂。
　　她读书时十分用功，此前碍于灵根所限，学了一肚子的理论，实际应用其实并不好，因而时常被欺负。
　　如今见了周虞，同窗们与此前的态度大相径庭，一窝蜂的凑上来说什么的都有。
　　周虞心中浮现出一点厌恶，只道：“真人极好。”
　　周围人发出一阵唏嘘，又有人问：“如今你入了清微峰，那……那位有没有待你不好？”
　　周虞忍不住就想起了重延，重延对她冷淡，但她若是有什么修为上的问题，重延回答也算得上是尽心尽力，相比之下，倒比周遭这些陡然之间换了个脸色的同门却要好上许多。
　　周虞摇了摇头，按下心头想法，只浅浅笑道：“没有的事，清微峰上下，都待我极好呢。”
　　“周师姐心肠柔软，可千万要小心啊。毕竟你如今才是将来清微峰第一人了。”有弟子立刻接口道，其他人纷纷应是。
　　周虞说了句“莫要胡说”。她眯起眼睛，心头闪过重延的脸，又摇摇头：“师……她不是那样的人。”
　　好险！差点真的顺口喊了师尊！！
　　比起众星拱月的周虞，重延这里就冷淡许多。她原本也应与同门一道上剑道课，但她使不出灵力，就干脆窝在清微峰练剑。
　　她仿佛被众人遗忘了那般，而唯一将她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她的师尊。
　　可是秦羡也带了个新人来了……
　　剑下刀刃蒙上一层浅浅的灰色，落剑而下，手臂粗细的树木倒下，发出咔咔的声响。重延喘着气，看着眼前倒下的树，抹去额上的汗水。
　　飞剑断树，练气期的弟子就会了。可是她如今连这样的行为都需要耗费许多的力气，重延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默默的捏紧了些许。
　　“啊，这是仅以剑招做到的吗？”秦羡的声音突的从身后传来。
　　重延身子一僵，转过身来，低首道了一声：“师尊”。
　　她心头有些许的愧疚，她屡屡逃课，并未对秦羡说过。秦羡乃是洞天真人，是太虚门中首屈一指的战力，虽然闭关就以年计，但在她出关的时候，对重延还是关怀备至的。
　　以往的重延争取当秦羡的骄傲，如今……她虽然做不得秦羡的骄傲，却也不希望秦羡为此而伤心。
　　但秦羡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似的，她绕着树走了一圈，朝重延招了招手，笑：“我的徒儿果真是天赋异禀，光靠剑招也能做到这一步。”
　　重延垂着头，她知道师父只是安慰自己罢了，用剑招做到这点，或许算得上不错。可是比起灵力所能造成种种伟力，这样的……又有什么用？
　　“你用的是哪招？”秦羡问道。
　　“风月无双。”重延回答。
　　秦羡点了点头：“同境界内，当可无敌了。”
　　重延沉默，不置一词。
　　秦羡又摸了摸重延造成的伤害：“你虽然用不得自身的灵力，但你勤修不倦，若有一日你恢复如初，自然可一飞冲天。”
　　“师尊……”重延轻唤了一声，她抬首看着秦羡柔和的眉眼，心头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倾诉出来，“周师妹是万载难得一遇的良才，师尊为何不收下？”
　　“你也是万载难得一遇的良才。”秦羡回答，“你是我秦羡的徒儿，不可妄自菲薄。我清微峰，是要传到你手中的。”
　　重延一顿，抿住了唇，她突然就明白了秦羡让自己收徒的良苦用心，自觉自己此前的想法实在阴暗，自惭形秽。
　　秦羡仰头看了看天色，大袖一拂，地上就现出了几坛好酒来，秦羡抱起一坛酒，手中敲击身旁竹节，哼唱歌谣。而重延则自觉抽剑，应着秦羡的声音舞剑相和。
　　“真人为何不劝说徒弟去读书？”天道好奇的问，她们来找重延，其实是因为授课长老逮着秦羡告状，说重延屡屡逃课的事。
　　秦羡饮下一大口酒，眯着眼睛看着重延舞剑的风姿，轻轻哼笑：“我秦羡的徒儿，干什么要听他们的，她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了。”
　　第二日，秦羡叫来了周虞：“你的混元五行灵根需要五行之精开窍。库中只有土行与木行精华，我不日便带着你出发，去寻其他三样为你开窍。阿延你待在清微峰上就好。”
　　原本心平气和的重延顿时捏紧了自己的剑柄，她就知道，多了一人，以她师尊护短的性子，必然也会对周虞另眼相待！！
　　“师尊！徒儿也想随师尊历练。”
　　重延上前一步。
　　“不可。”秦羡下意识的拒绝，而在看到重延神情一暗之后，她顿了顿，这才又道，“你如今……不太适宜去往危险之地。”
　　“师尊，人说不破不立。我修行之人，更是与天地相争，与自己相斗。我若一直待在清微峰中，那又如何能得到那一线生机呢？莫不是我永远都只能在师尊的庇佑之下吗？”重延神情黯淡，说道。
　　这话也是她的真心话，以往她还可以告诉自己，就算是个废人也没有关系，只要师尊在自己身边就好。而今秦羡有周虞在，重延也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百年之后，若她像凡人那般死去。留在师尊身边的，又会是谁？
　　重延不希望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人。
　　秦羡张了张口，她原想让重延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修士原本就是与天地争斗……
　　天地……
　　秦羡垂下眼，在心中问询天道：“我徒儿的身体，你有什么办法么？”
　　天道绕着重延转了一圈，它是天道寄魂，自然不担心重延发现自己。而重延微微拧眉，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存在在注视自己。但见师尊并无反应，于是重延也就强自忍耐自己那股不自在。
　　“你这徒儿灵觉敏锐，身体灵力圆融充沛。我看不出来什么。”
　　秦羡闻言，沉着脸色，这天道尽说废话，她开始考虑起要消极怠工的可能，趁着天道能稳住自己崩溃的道体，她可以去寻找让重延修行的方法。
　　天道冥冥之中的危机闪动，他急忙道：“我记得水行属地有一个可帮助稳固道体的天地灵宝。沿路若有什么宝物，我也会有感应，到时候你尽可摘取，看看能否给你徒儿些许帮助。”
　　秦羡的神情这才一松。她抬起眼，见徒儿还在看自己，眼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秦羡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但一颗慈母心作祟，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此去还不知遇到什么事，你要好生待在我身边，不可冲动。”
　　重延自然是一一答应下来。
　　而周虞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总觉得：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我虽然在这里，但我好像又不在这里？她们虽然说的是我的事，但我仿佛又感觉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总而言之，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6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六）
　　次日，秦羡上禀了张洞之外出事宜。张洞之自然是答应，清微峰一脉实在人丁凋落，如今难得又出了一个好苗子，虽然秦羡说将周虞拜在重延门下，但谁都知道重延道途未知，最后周虞只怕也是由秦羡这个师祖来指点。
　　自家嫡系一脉，自然是该上一点心的。
　　“师妹，我这边也会让人多留意五行之精的消息，若有消息，就立刻传音与你。”张洞之也道。
　　就在一片“和睦”之中，秦羡带着两人离开了太虚门。
　　这还是重延第一次远离山门，自她拜入山门以来，就再也未踏出过太虚门。
　　太虚门占地极广，五峰之外还有十二脉，大大小小的秘境有三四个，足够让普通弟子历练到金丹。此时弟子们就有了一战之力，也可以代表宗门前往其他地方处理事务。
　　重延如今不能动用自身灵力，秦羡先让周虞上了飞剑，施法让周虞牢牢的站在飞剑上。
　　自己则站在重延的身后，带着她踏上飞剑，一手扶住重延的腰。
　　重延身子一僵，她和秦羡关系素来亲近，但是这般的贴近却是很少，往往都是她投怀送抱，秦羡却极少主动。
　　重延只觉得香风扑鼻，顺着自己的鼻尖一股脑往下，仿佛通体都被这香风包裹。重延身子顿时一僵。秦羡感受到了徒儿的不自在，她目露几分关切：“怎么了？”
　　在秦羡的记忆之中，重延似乎还是那个对外冷清，却在私下里向自己撒娇的孩子，她自然不会觉得重延是不喜自己碰触，只当是重延不舒服。
　　重延摇了摇头，她垂着脸，掩饰住从脖子上升起的燥意，声音之中带着一点点的哑，只道：“许久没有踏上飞剑了……”
　　秦羡的关切又变为怜悯叹息，她也不多话，只是轻轻的捏了捏重延的腰以示安慰。重延脚下一软，幸好秦羡将她搂入怀中，才避免了一头从飞剑上摔下来的危机。
　　秦羡低声道：“别怕，为师在呢。”
　　重延低低的嗯了一声，她侧头，将头枕在秦羡的肩头，闭上眼睛，将眼底的情愫尽数掩去，这才重新站稳了。
　　站在前方的周虞：……我感觉自己不应该在飞剑上，而是应该在飞剑下。
　　她一边想着，一边偷偷摸摸的去看身后，带着几分疑惑。莫非……真人就是喜欢人撒娇贴贴？
　　一道虹光划破天际，天地巨大，在视野的极处，呈现出一道巨大的弧度。日升月落，星野倒转，天地都被踩在脚下。重延不是第一次乘坐飞剑，却很难飞得这样的高，仿佛苍穹和大地都变得模糊不清一般，倒转之间，就可让天地变个个。
　　秦羡屏蔽掉罡风，她注视着重延的表情。看着对方从原本的思虑重重，变得惊讶和好奇，仿佛从一个成年人变成了一个孩子一般。
　　秦羡这才笑了笑，让飞剑停下那些花哨的花样，载着师徒三人，朝遥远的天际飞驰而去。
　　“真人真是太宠弟子了。”
　　天道忍不住道。
　　“我就这么一个徒弟，不宠她宠谁。”秦羡理所当然的回答。
　　“也罢，前方我感应到有一天魔种，气运不足周虞那么强，却有几分古怪，似乎在缓缓积攒中。”天道原本就是寻个话头，见秦羡理会自己，便说起了正事。
　　秦羡也不多话，按照天道指引的方向而去。
　　待到天色昏黄，秦羡这才搂着重延的腰下了飞剑。洞天真人，哪怕是顾虑着徒儿的承受力，但飞剑一日，也抵得过寻常百姓三四个月的徒步了。
　　周虞下了飞剑，脸色微白，她转过头，只见重延歪歪斜斜的靠着秦羡，秦羡则揽着重延的腰，拧着眉头问：“不舒服？”
　　重延摇摇头：“只是有些不习惯。”
　　秦羡闻言，往重延嘴里塞了一枚丹药，做完这些，她又抬头，看了眼周虞。周虞脸色苍白，孤零零的立在一边，很是可怜的样子。
　　秦羡低咳一声，又给了周虞丹药：“是为师没控制好速度，吃了这个头晕会好一些。”
　　周虞谢过，她瞧了一眼重延，见对方正盯着自己手里的丹药，顿时拧眉。
　　自己这个师父看起来是个会装弱之人，哄得师祖团团转，她可得替师祖盯好了！
　　重延很快移开了眼神，她见周围景色并不熟悉，也不知晓自己到了何处。
　　秦羡温声解释：“我见前方有一村落，今晚就在那歇息一晚吧。”
　　重延有些不解，她们乃修行之人，风餐露宿也不会为难自己，为何反而要去凡人之中呢？
　　秦羡一笑：“不知不觉你已这般大了，自从你来到太虚门，你就再未回到凡人之中去。为师有时候也会想，或许你也会想故乡，想父母亲人。我们虽是修士，却也是凡人。”
　　重延沉默着，恍惚之间，她似乎又听到了自己阿姐倨傲的声音：“这人呢，就是分个三六九等。不该是你的，哪怕你妄想，费尽心力，也得不来的。来人啊！将她拖下去，鞭四鞭，涨涨记性！”
　　重延垂着眼，她摇了摇头，伸手去拉住秦羡：“不，我只要待在师尊的身边就好了。”
　　秦羡颇为惊讶的看了重延一眼：“我听闻你的父母对你颇为宠爱……”说到此处，秦羡又叹了口气，“也是，你当初实在是太小了些，父母亲眷……若是有空，我也可带你回去看看……”
　　“不必！！”重延喊了一声，她脸上呈现出一种秦羡陌生的冷冰。
　　秦羡看着徒儿的冷冰冰的模样，这让她忍不住想起最初看见重延的那一幕。在太虚门中，她是最后一个爬上试炼梯之人。可是与其他人不同的，她是一步步走完了九百九十九阶通天梯。
　　这梯是祖师爷所设，越是道心坚定，就越可往上行走。寻常求道者，能走个一两百阶就已经算得上不错。若有那经历磨砺，道心坚固之辈，走得就更长一些。
　　通天梯不是没出现过登顶之人，但是重延当初才七八岁的年纪，这样的孩子，求道之心如此坚决，这让秦羡一眼就相中了她。
　　“我脉中有上经两部，可直通大道。分为情无情两道经，你可择一门修行。”
　　“徒儿一心向道，想请无情一道。”
　　当初的秦羡问询，重延叩首相答。
　　不知不觉，百年已过，修真漫漫，而人间恐怕已是更迭三代。当初的人事物，只怕早就不是当初了。
　　而今秦羡回想起来，见徒儿这般，又有些担心起来，无情道在筑基时开始修炼，重延就从最初那个小小柔软的团子变得老成持重起来。
　　所幸在自己面前，重延还有几分人气。只是如今对话，秦羡倒有些担忧起来，莫非是道经原因，让重延对父母生养之恩都不在乎了？
　　秦羡想了想，这才道：“无情道，虽名为无情，但取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意。若是只是断情绝爱，虽能修为短时间提升，却未免走入了歧途。”
　　重延急忙道：“徒儿并非因道经所惑。只是……”
　　重延垂首，她咬了咬下唇，许久后，才道：“只是当初过往徒儿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是一想到父母亲人，便觉得，便觉得近情情却之感。待到徒儿心中准备好了，再亲自前往故土拜祭。”
　　秦羡这才点头：“也是，你来太虚门中时还太小了些……”说到此处，她也不忘叮嘱徒儿，“虽然如此，但凡人寿岁有限，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待，只怕是……你也莫要因此乱了道心。”
　　重延闻言，下意识的勾起一点冷笑，又急忙垂首遮掩住，只应了声是。
　　秦羡见重延似乎有些不乐意的模样，只在心头对天道感慨：“孩子大了，似乎也不喜欢老师父的唠叨了。”
　　天道瞅一眼秦羡那貌美如花的模样，犹豫道：“或许你可以表现下自己的亲近？”
　　“有道理。”
　　秦羡从善如流，伸手过去牵着重延的手，重延手上一顿，她悄悄抬眼看了眼秦羡。秦羡看着远处，嘴角带笑，她笑容平和，这让重延也忍不住跟着勾了勾唇，她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扯得很长，最后交缠在一起，从两个变成了一个。
　　真好。
　　重延想。
　　就算用此后坠入阿鼻地狱，她对于此时此刻，两人这般，也感到了心绪平静，幸福。


第7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七）
　　这是一座普通的山村，只是村中张灯结彩，似乎正要办什么喜事。
　　见三人前来，村中人一愣。
　　九州大地，凡人国度林立，大山灵穴之中又往往有各个宗门。宗门想要承继，便需要新鲜血液。每年山门开启，或是有宗门四处召集年幼的孩子，或是有许多凡人不远万里前往，祈求洗去一身凡血，成为凡人口中的“仙人”。
　　因此九州大地之上的人对修士是陌生又熟悉的。
　　如今见三人皆为女子，然而广袖飘飘，脚不沾尘，脸上亦是没有风尘疲惫，便知道这三人绝非凡人。
　　一时间，热闹的山村都寂静下来。
　　秦羡目不斜视，重延垂眸，握着剑的手微微紧了紧。
　　倒是周虞久在外门，熟悉与外人打交道那一套，她上前一步，笑问：“我等初来宝地，天色已晚，只想借一地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人们议论纷纷，看着三人的目光闪烁，有人转身跑开，不多时引来了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朝三人行了一礼，说道：“贵客见谅，我乃这神河村的村长，贵客远来，只是明日我此处有祭神的喜事。若是三位不嫌，就暂且住在我家中罢。”
　　秦羡刚要点头，此时有人高喊道：“这时节来什么外人，惊扰了河神怎么办？让她们滚出去！！”
　　重延脚步一顿，微微侧头，她看了一眼说话人，那是一个后生，生得膀大腰圆。重延又是一顿，扫了一眼其他人，没有出声。
　　而村长已经训斥了起来：“周宝，闭嘴！怎好让仙人们出去。仙人只是借住一晚而已。”
　　那后生张了张嘴巴，最后又气得闭上，不说话了。
　　村长则满脸带笑，回头道：“几位仙人莫要嫌弃，祭神乃是大事，因此大家伙儿精神紧张了些。”
　　秦羡点了点头，几人跟着村长往前。
　　重延和周虞都还年轻，和沉默不语的重延不同，周虞时不时的左右望望，她见村中红绸铺满，顺着树梢一直往前延展开去，直到视野的尽头处那处高大的建筑。
　　“那是什么？”周虞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
　　村长顺着周虞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扭头看一眼秦羡和重延，面上露出些许的疑惑和防备。
　　秦羡一顿，转头道：“周虞。”
　　周虞急忙闭上嘴巴，知道自己多话了。而村长则笑了笑，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是我们河神的庙宇。我们村名为神河村，是因为河中住有神灵，河神保佑我等风调雨顺，人人安康。”
　　说到这里，村长的腰都挺了几分，说道：“这百年间，周围大旱也好，洪涝也罢，甚至还饥荒瘟疫，死了不少人，只有我们村风调雨顺。周围的村民们都想着搬来我们村呢。这都多亏了河神赐福啊！”
　　秦羡闻言，笑了笑：“确实是福。”
　　说话间，她目光转向了那座河神庙。那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大房子，哪怕是洞天真人的眼中，也与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分别，里面甚至连一点灵力都没有带上。里面待着的大概也只是一团死物而已。
　　而天道隐隐浮现：“就在那里，有魔气翻涌，想来那真魔种子就在那处。”
　　秦羡转头，安静的跟随在了村长身后。
　　村长家有两间空房，他转头笑着看着师徒三人，说道：“小地方，还请三位担待。”
　　秦羡刚点头，就听见重延和周虞的声音同时响起：“我与师尊（真人）一起！”
　　秦羡惊讶回头，看着两个少女同时看向自己。重延面容冷清，周虞活泼俏丽，两人都看向自己，显然都想与自己住。
　　秦羡顿了顿，她先看向重延，重延刚露出一丝浅笑，天道就一下子蹿了出来：“今晚还要方便行事呢！”
　　天道说话的时候，圆圆的孩童脸颊上都显露出了沧桑来。他算是看明白了，秦羡就是徒弟奴！凡事都先想自家徒儿，什么天下苍生都要往后挪挪。
　　天道恨铁不成钢，说道：“你徒儿好着呢，你看看她面色红润！！若你这么放纵下去，将来你的衣钵传承还怎么交托她。”
　　重延敏锐的感觉到一种让她不喜的东西在周围，又见秦羡原本看向自己，此刻又似乎有些犹豫的模样。她心中升起一点不喜，又强自按捺住，垂眸不语。
　　而后秦羡上前一步，走过来，轻轻的拥了拥重延，说道：“你与周虞将要结成师徒之契，你们住在一起，也好培养培养感情。”
　　“师尊。”重延拉住秦羡的衣袖。
　　“日后……清微峰总要交到你的手中的，莫要让为师失望。”
　　一句莫要让为师失望，重延顿时一顿，她扭头看了一眼周虞。周虞正警惕的看着自己。重延垂着头，后退了一步，站在周虞的身边。
　　周虞知道重延已经屈服了，她自然不会去找不痛快，反倒是朝秦羡甜甜的笑了笑，卖了个乖：“真人，我会与师父好好相处的。”
　　秦羡见这一幕，欣慰点头：“甚好，阿延不爱说话，你多跟她聊聊，她不会不理你的。”
　　周虞笑容顿时一僵，艰难的道了声好。
　　重延垂下的眼更是阴沉一分。
　　村长见状，急忙引路。
　　几人分了住所，村长也是个利落人，安排家里的女人带来了被褥等物。重延只是看了一眼，而周虞则急忙上前，和对方一起铺床。
　　女人一直笑着，看到两人就夸：“真是好俊的两位姑娘，像是天仙一般。”
　　周虞勾着唇，她干活麻利，一看没有少做这样的事，和女人一起换了床罩被褥，时不时说得一两句话。
　　女人也跟着打开了话匣子：“我是邻村人，虽然是邻村，一江之隔，却是大不相同。神河村风调雨顺，我那处却是凄风苦雨，水是苦的，庄稼都长不出来。我运气不错，嫁来了这里，才有饭吃。”
　　“河神保佑啊。”
　　女人已经年过三十，说到河神，一脸虔诚，看着重延和周虞：“姑娘，我听说外面也有什么修士，但外面哪有我们神河村好呢？不若你们留在此地，我们这里的后生……”
　　“我等志不在此。”
　　周虞只是笑笑，她抬头去看重延，重延却没有如同她预料那般露出什么不满或是轻蔑的眼神来。她一手撑着下巴只是坐在桌旁，双眼并没有对焦，可是当她坐在那处，却又让人忍不住去看她。
　　“我的乖乖，这仙子看上去，就像河神庙里的仙女似的。也难怪看不上我们这里了……”
　　周虞顿觉心塞，什么意思啊，她就留下来嫁给后生，重延就是小仙女？
　　周虞深吸一口气，绷着笑容，送走了大娘，这才颓唐的待在了椅子上。
　　重延看她一眼：“你与无关之人多说什么？”
　　周虞也懒得装，只把眼一翻：“真人既然到这里，总是有她的目的，我也是为了真人着想，看看能不能掏出些话来，许是对真人有用呢。”
　　重延闻言，眼睛在周虞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周虞则扬了扬下巴，她看不惯重延凡事都依赖真人，让真人为她担忧忙碌的样子。她既然在这里，自然要积极表现，好让真人明白重延的险恶用心。
　　重延那如冰雪一般清冷的容颜转向周虞，停顿片刻，忽的露出一个笑容：“道经可背了？洞玄经背到几重，神凝于虚，妙万变而无方何解？”
　　周虞张了张口，最后垂着头不说话。
　　寻常道经乃是外门和内门是共同学习的，但外门弟子浑浑噩噩，资粮原本就不如内门丰厚，往往心思都在奔走劳累上头。原本她读得还不错，只是入了清微峰，自然道经要换一换，重延所说的道经正是周虞新学的课程。
　　只是她陡然从一个外门弟子入了内门，生活环境，周围弟子试探等等，让她颇有些心力交瘁，自然读书也就没有往日用功。重延一问，竟是将她问住了。
　　重延自然是明白这点的，她不在秦羡眼前时，说话冷清，自有一股威严：“你如今初入道门，还未继承道统，正是学习的时候，心思先放在学习上，先学好再说其他吧。”
　　言罢，重延又眯了眯眼睛：“我九岁时就可将洞玄经倒背如流了。”言语中的不屑近乎要溢出来一般。
　　周虞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了学渣的磨牙声。
　　可恶的内门的弟子，这可恼的师父，这太虚门的好人，果然还是只有真人一个。


第8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七）
　　小山村一般休息得很早，天黑了，周围也就没了声音。
　　天黑时分，大娘还按村长的嘱托送来了半截蜡烛。周虞道了谢，又释法点亮蜡烛，蜡烛并不是什么好物，点燃后有烟雾，周虞远远的放开一些，忍不住感叹：“这神河村中确实富裕，蜡烛都可以随意给路人。”
　　周虞想到重延自幼待在太虚门，定是不懂这些凡人疾苦的，她转头来，正打算说教一番，就看见重延正握着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在指间把玩。
　　夜明珠光芒柔和，落在重延青葱似的指间，也分不清谁更白一些，只觉得眼前这女人仿佛也被笼上了一层迷蒙，越发的像仙子了。
　　周虞一愣，张了张口，最后憋屈的闭上嘴巴。
　　内门弟子什么的，真的是太讨厌了！！
　　两人都不愿跟对方说话，互看一眼都觉得嫌弃。
　　周虞早早上了床，她看着重延盘腿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一副入定的样子，心中冷嗤一声，也跟着盘腿闭上了眼睛，吐纳起来。
　　夜半时分，周虞心头一悸，仿佛有什么大危机一般，惊得她陡然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看见重延双目闪亮，正盯着自己。
　　“你，你要做什么！！”周虞喊了一声，手里抓住剑。
　　重延扫了她一眼，拧眉：“蠢货！凝神！”
　　周虞：“……”
　　周虞憋屈的凝神，果然察觉到空气中灵力有不正常的波动。
　　“这是……有人斗法？”周虞犹豫着，她如今不过是个练气弟子，也就比普通凡人好上一些，术法并不精通。而外门弟子，更是少用术法，因此并不熟悉。
　　只是，她好歹也能感知使用灵气。自己的这位“师父”，不是说一点灵力也使不出来，如同废人一般了么？怎的也能感知？周虞忍不住看了重延一眼。
　　重延察觉到了周虞的眼神，却并不在意，她垂眸细想片刻，又道：“除此以外，你还感觉到什么？”
　　周虞睁着眼睛，重延便有些不耐烦起来，她拧眉抓住周虞的手腕：“我教你灵气运转，你探出灵觉去看看。”
　　周虞原本想要挣脱，听闻立刻就不动了。她按照重延所说延展灵觉，不得不说，哪怕还未开窍，混元五行灵根也与其他杂灵根不一般，周虞灵觉敏锐，细细探寻后，睁开了眼睛：“师……真人的房中无人了！！”
　　周虞只感觉自己手腕陡然一紧，她看着重延，重延脸色却没有大变化，只是松开了周虞，沉默的待在一旁。
　　而周虞则一把跳了起来，说道：“斗法的莫不是真人？我们快快去看看。”
　　“……师尊斗法，我们又帮的了什么？”
　　重延说完，沉默不语的坐在一旁，倒真是如同一尊泥塑一般。
　　而周虞则扭头不屑道：“帮不上那我们也去看看，能帮多少便是多少。”她见重延依然不作答，恨声道：“你一点也不将真人放在心上！难道我们就这般干坐着什么也不干么？”
　　重延轻轻的敲了下桌面，目光转向周虞：“很奇怪，你为何一定要出去？师尊的层次的战斗，你我都太过弱小，绝无一战之力，反倒会乱了师尊的心神。”
　　周虞闻言，眉心微跳，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只是把眼神转开。
　　“你……”
　　“我对真人绝无恶意！！”周虞急忙说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重延冷漠的眼神，目光又落在对方轻轻敲打着剑柄的手指上。
　　重延的剑仿古制，剑格古朴，剑柄由乌木制成，上面缠了兽皮防滑，剑柄异常的长，中间有短脊分开，足以让重延用双手握住。此时她的手指落在乌色的剑柄上，衬得那双手白玉似的。
　　但周虞眉心一跳，却知晓这是对方的威胁动作，周虞若是说话不对，只怕重延就会一剑斩来。重延在修士眼中或许是个废物，但周虞此时也不过比寻常凡人好上一点。真要打斗起来，谁胜谁败还真是不好说。
　　周虞急忙开口：“我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重延眸光闪动，露出一点沉思。
　　周虞开了头，自然也就不再隐瞒：“我也不知晓，总之就是，好似有什么东西，让我想要过去看一看。”
　　说话间，她的神智有一瞬间迷离，又很快的清醒过来，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却尽数落在重延眼中。
　　重延没有开口，周虞也冷静了些许，盘腿坐下：“我知晓了，不去便不去吧。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去，就是给真人添麻烦。”
　　这话明明是重复重延此前的话，但重延还是忍不住抿了抿嘴唇，握紧了剑柄。
　　周虞看在眼底，便悄悄的挪了一下屁股，离得远了一些。她这个未来的“师父”着实不是一个好讨好的人，喜怒无常，让人生厌。她如今太过弱小，只能忍气吞声，待她开了灵窍，一飞冲天后，绝不会再轻易受重延的威胁！
　　两人各自陷入沉思，一时无言。
　　陡然之间，窗外亮起白光，重延啪的一声打开窗榄，只见漆黑的天空如今宛若白昼。而罩在两人房门外的结界在这白光照耀之下犹如冰雪消融。
　　“这是……”
　　重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师尊既然打算出手，又如何不会为徒儿们着想，想来一开始就已经布好了结界。重延极目望去，只见无数房屋上罩的结界都化开，一时间，小小山村，竟有一种梦幻般的美感来。
　　就在重延还来不及整理心绪之时，锁啦声陡然响起，随即吹拉弹唱，由远及近，最后笼罩在整个村子上空。
　　重延凝神听去，这声音喜庆，但极其尖细，在这山村之中空荡荡的回响，带上了不详的意味。
　　唢呐声一声接一声，空中的亮光早已散去，山村再一次安静下来，空气里渐渐的漫上河水的腥臭气息。重延眯起眼睛，耳畔仿佛也传来了河水拍打岸边的响声。
　　哗啦啦，哗啦啦……
　　一声简短的响声后。
　　重延看见村长的房门被打开，村长和他的夫人同时走出来，他们还穿着中衣。双手捧着红绸彩带，身子一摇一晃，脚尖踮着，好似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拉扯的木偶那般，将他们高高的吊起来，一摇一摆，晃晃悠悠的往前。
　　深夜无光，但重延这具身体是实打实的筑基圆满，倒是看得十分清楚。她紧紧的盯着两人，看着他们走到院前。
　　村长双手按住院门，突然回头，直直的朝重延看来。
　　重延骤然一惊，手按住剑柄。
　　她看到村长拉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又缓缓的转过脖子。
　　“迎新娘子嘞！！”
　　村长高声喊道。
　　“迎新娘子嘞！！”
　　门外响起无数人声应和。
　　锁啦声陡然加快，也仿佛是在催促一般。
　　村长双手一推，院门老旧，发出吱呀的一长声，在幽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绵长阴森。
　　而在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村民。村民眼睛向上翻起，露出一双双森白的眼白，一起看向了重延。仿佛是安静的等待着什么。
　　重延眼也不眨一下，只是回望过去，她手上用力了些，长剑在她手底下微微颤动。
　　只见两个村民上前，手中捧着绸缎，尖声喊道：“新娘子该出来了！”
　　新娘子？这里又哪里会有新娘子？
　　重延这么想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后实在太过安静了，周虞可不是那等安静的人。她急忙回头，只见周虞安静的站在房中，双手垂落两侧，头低低的垂着，发丝自身后滑落，遮掩了她大半面容。
　　“周虞？”
　　重延喊了一声。
　　周虞身子一震，重延后退一步，她不敢保证如果周虞抬头也如同外面的那些人一样，她会不会忍不住一剑直接砍下去。
　　所幸周虞并没有抬头，她只是缓缓的，似乎是试探那般踏前一步。一步之后，她身子晃了晃，又紧跟着走了第二步。
　　重延拉住周虞。但此时的周虞力气大得出奇，她肩膀一震，重延的手掌就被弹开。重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的掌心一片焦黑，黑色还在不停的往里钻，只是碍于重延筑基巅峰的灵机不得寸进。
　　但重延依然可以感觉到这黑气在吞噬自己护体的灵机。
　　重延拧着眉头，她翻手摸出一块灵石，牵引灵力，很快黑气就被驱散开去。只是那灵石也裂开了一道裂缝。
　　重延低头看了一眼灵石，将它扔了回去，再抬头时，只见周虞已经走到了人群之中。众人为她披上红绸，不过也只是象征性的往上一搭，就簇拥着周虞往前。
　　空气中的唢呐声更加响亮了，仿佛真的要举行一场婚礼。
　　重延嗤了一声：“也太寒碜了，竟然让新娘自己走的吗？”
　　但没人应答，重延左右四顾，最后又往此前亮起的白光处看了一眼，最后眼光落在了周虞身上。
　　周虞身子僵硬，但时不时会抖动一下，看得出来，她或许神智还未完全消失，正死命挣扎中。
　　但重延视若无睹，她双手抱剑抬脚，施施然的跟在了一众村民的身后。
　　就仿佛是一个正要去参加婚宴的普通观礼人。
　　远处的天道陡然咦了一声，惊疑不定的看向村子的方向。秦羡正用神识一寸寸的扫过，想从这恶意间找出天道所说的气运者，见天道模样便问道：“怎么？”
　　“唔……远处的真魔种子仿佛壮大了些许……这气机……好似你那徒孙。”
　　秦羡一顿，原本垂眸微笑，气定神闲的模样顿时一转：“糟了！我们上当了！！”


第9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九）
　　在察觉到自己徒儿可能会遭遇危险后，秦羡眉梢一立，眼中闪动厉色，她手掌一翻，长剑隐约展现。
　　天道急了，转着圈在拦阻在秦羡眼前，急声道：“真人万万不可！若是那真魔种子就藏在这里，真人这一剑下去，绝无活口！真魔种子可是激发的人累世气运！真人若是斩杀对方，那便得承担其人累世的因果！！”
　　秦羡不为所动，她厉声喊道：“让开！否则连你也一并斩了！！”
　　天道身为天道，何其尊贵，何曾被人……
　　不，他还真被眼前这人砍过。
　　天道一噎，突然意识到眼前人虽然修行的是有情道，平日里看着温和体贴，但其实是个混不吝。他突然对自己选了这么一个人感到一丝丝后悔。
　　就在此时，秦羡周身灵气鼓荡，一击之下，整座庙宇如泥沙垮掉。此前秦羡进入时，周围那浓重的魔气和死气被一扫而空。天道啊了一声，说道：“庙中泥塑里全是尸骨！”
　　秦羡扫了一眼，她见尸骨狰狞，手指挣扎朝上，仿佛在控诉无人救援的怨恨。而这样的尸骨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就连空气中都漫上了腥臭的气息。
　　秦羡大袖一拂，尸骨化作沙尘散去，她转身急忙朝村长的房屋方向疾驰而去。
　　天道看着这一幕，跟在秦羡身后，低声嘀咕：“真的修的是有情道么？”
　　看这冷漠淡然的模样，说秦羡修的是无情道也是毫无违和。而周围魔气渐起，天道乃是玄天正道，对这魔气天然不喜，他打了个抖，急忙跟在了秦羡的身后。
　　重延和周虞自然都已经不在房中了。秦羡眉心一皱，她掏出一道灵符，灵符微微闪动，很快就在逐渐蔓延开的魔气失去追踪的作用。秦羡低着头，天道见她的眉心跳了跳，默默的远离了秦羡一点。
　　秦羡又掏出三枚古铜钱，做了一卦。
　　她正要往前行，院中却无声无息的出现了许多村人。秦羡看也不看他们，正待起身离去，却不想众人齐声道：“真人慈悲，就不顾惜我等性命么？”
　　这声音显然并非出自众人本心，而是在无形之物的控制下，齐声发出，尖锐刺耳，阴气森森。
　　秦羡转头，她见众人手持柴刀剪子等尖锐之物，对准了自己的喉咙。显然只要秦羡只要往前走出一步，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刺下去。
　　秦羡沉默不语，她的手指轻划，血光飞溅而起，天道吱哇乱叫起来：“真人你要杀凡人么？凡人可是定世之基石，随意斩杀沾染因果更重！”
　　“闭嘴！”秦羡低吼一声。
　　秦羡平素都好声好气的说话，何时有这样的时候，天道立刻闭上嘴巴。
　　他朝那些村人望去，只见他们的手脚筋被划断，鲜血流下，但他们就仿佛被操纵的木偶一般，脚尖踮着，手掌软绵绵的，却还是捏着器具对着自己。
　　“真人，好痛啊……”
　　“你这妇人好生恶毒，我等收留你们一晚，你却这般对我们。”
　　众人脸色扭曲，仿佛清醒过来一般，偏生又如同此前那样，直挺挺的站立着，刀口都对准自己。他们挣脱不得，只能将满腔怨愤都朝秦羡倾倒。
　　天道纵然知晓众人往往被情绪驱动，很多时候不会去责怪施加罪恶那人，反而会去责怪无罪之人。但他终究是才出生在这世间，哪怕继承天道，但还是第一次直面世间恶意。
　　他惊讶的看着这些人，而那些人也扭曲着脸，仿佛也都看向自己。很快，他眼前黑影覆盖，秦羡已经站在了天道身前。
　　“真人……”
　　天道万分感动，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修有情道的秦羡，就是如此怜悯世人，救人于水火！
　　“真烦人……一并烧了得了。”
　　随即天道就听到大好人秦羡说出的话。天道急忙上前：“这，这些都是凡人啊，真人你就不怕因果吗？”
　　秦羡一向柔和的眼中跳动着不耐烦：“左右顾虑，我等还修什么自在仙！”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倒像是魔修会说的。
　　“若有因果缠身，那我一并担了就是！！”
　　秦羡话音一落，只见火光陡起，如地狱烈焰一般，瞬间吞没了这些人。
　　天道啊了几声，看着火焰中人群发出哀嚎声，他愣愣的看着，又看着一旁站立的秦羡，听着对方口中说出的超度经文。她神情怜悯，仿佛倒真的是有情道怜悯众生的模样。
　　只是与此前行径比起来，让天道一时分不清楚眼前之人是人还是魔了。
　　而后秦羡抬首，沉声道：“都只一具活躯壳，他们的魂灵都不在了。”
　　天道：“什么？”
　　秦羡也不作答，只是大袖一拂，将天道收拢在袖中，往村边的大河飞驰而去。
　　村边的大河既是有神河之名，浩浩汤汤，极为广阔，远远的能看见对岸的场景。秦羡看了一眼，只见一片荒芜，比不得这村中规整。她也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
　　那真魔种子此前在庙中兴风作浪，多半是和“河神”有关。如今此地更是在河边，对方的地盘，秦羡连着占卜几次都徒劳无功，把天道一把抓了出来：“他们在哪里？”
　　天道眼巴巴的看着秦羡，对方显然已经有几分焦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很像当初对抗天道时一剑斩来的模样。天道闭上眼睛，指了个方向：“那边！！”
　　秦羡看了天道一眼，朝天道所指的方向而去。
　　幸好天道并没有指错方向，远远的秦羡就看到了人影聚集在一处泥穴之外，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也不知是生是死。泥穴上下尖利的土岩错落，上面挂着残肢断尸，极为可怖。
　　而她的徒弟重延一手扯着周虞，一手持剑，正将她从泥穴之中拖出。
　　忽然之间，山吼声起，腥风自泥穴深处刮出，泥穴陡然上下合拢，森然冷厉。那哪里是泥穴，而是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巨鼍！！而那张开的泥穴正是巨鼍张开的嘴巴。
　　眼看巨鼍上下吻合拢，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重延一脚踹向周虞。
　　周虞此前好容易将自己神魂自禁锢之中挣扎出来，一抬眼，自己的腰间就被狠狠来了一脚，她往后一扑，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周虞抬头看见秦羡冷凝的面容，她此刻也顾不得其他，惊喜的高呼一声：“真人！！快快救救师父吧！”
　　秦羡不说话，她按住周虞的腰间，待她站稳之后，拔出长剑。周虞后知后觉的发现此时的秦羡目光极冷，看向那翻滚的巨鼍。
　　就在挥剑之际，天道急忙闪身出现，说道：“真人！因果！因果，这巨鼍乃是真魔种子，承载了一村气运，你……”
　　秦羡凝然不动，挥剑而下。
　　也就在此时，巨鼍发出一声痛呼，张开双吻，只见重延立在其中，浑身是血，她一手持剑，剑身抵住了巨鼍的双嘴，使它不能合拢，而她的另一只手则不停的从手握的灵石之中牵引灵力，腐蚀巨鼍的身体。
　　无数灵石在她指尖化作飞灰。
　　秦羡见状，也不多话，直接飞剑一指，将巨鼍刺了个对穿。
　　巨鼍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重延的手指微微一动，她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波动朝她涌来。
　　天道记得直跺脚：“哎呀，哎呀，真人你好糊涂啊！真魔种子只能度化，否则一身因果便由……诶？”
　　天道奇怪的绕着秦羡飞了一圈。秦羡才懒得理会一直喋喋不休的天道，她急忙冲上前，伸手要将重延抱在怀中。
　　但重延只后退了一步，秦羡一顿，看向重延。
　　重延低低的喘息，朝秦羡低头：“徒……徒儿如今一身脏污，实在，实在不能……”
　　“……傻子。”秦羡上前一步，将重延拢在怀中，她低着头，牵引灵力，洗去重延身上脏污，低声道，“为师如何会嫌弃你？”
　　重延垂首，她已经不再如同孩童时候那样，可以被秦羡轻易的举起来，而今她长大成人，但她依然被秦羡这样柔软温暖的对待着。她垂着眼睛，又悄悄抬首，去看秦羡那严肃的目光。秦羡正打量着的她的身上的伤口，用灵力一一洗净。
　　明明伤口很痛，但被秦羡这般专注的看着的时候，重延依然感觉到了灼烧以及痒意。
　　“看着我做什么？”秦羡问，她低头要把重延抱起来。
　　重延自长大后就没被秦羡这样对待了，她有些犹豫，但看到不远处一身狼狈的周虞时，她微微僵硬的身子就柔软下来。于是秦羡一把抱起重延，就要急匆匆的往回赶。
　　重延扯了扯秦羡的衣袖，秦羡低头，她看到自己徒儿脸色微红，低声道：“师尊，我没有拖你后腿吧。”
　　“当然没有。幸好有你，他们才都活着。”
　　周虞在一旁听闻，露出一脸的难以言喻，重延可没有管过她和其他村民。那些村民倒地也是因为送她到了这地方，自然晕倒的。
　　不过最后关头，若不是重延那一脚，她只怕也活不下来。思及此，周虞只是看了那边的师徒一眼，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天道正感动于师徒情谊，就听见秦羡传音过来：“你快看看阿延，她身子有些发热，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天道看一眼软声安慰重延的秦羡，再想想对自己传音的那个冷漠……
　　天道委屈，但天道不说。


第10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十）
　　重延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看看左右，周围黑沉沉的，隐隐约约有水声，哗啦啦，哗啦啦。
　　自己……是在那河神的肚子里吗？
　　重延抬起脚，她想要往前，却发现自己脚步仿佛被什么禁锢住一般，无法向前分毫。于是重延终于想起来，那河神已死，而自己被师尊接回去后，就昏睡过去。
　　那么现在……自己是在梦境之中？
　　这个想法刚刚升起，黑暗就陡然被划破，展现出一幅幅画卷。重延念动口诀，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也就渐渐的安定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眼前仿佛是某个东西的回忆，之所以不说是人，是因为它只是一只小小的鳄鱼。它在破壳而出，躲避着长大，它比其他同族更具有智慧，在救过一次村人后，受到村人的膜拜。
　　村人喂食它，供奉它，于是它成长为体型巨大的“神物”，渐渐的，它似乎也当真以为自己是河神的化身。
　　它用巨大的身体将村人载过河，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村人的供奉和香火。
　　随着时间的过去，它好像与这村子的联系更加紧密起来，它可以兴风作浪，在村人跟其他村人械斗的时候帮助他们。
　　村人们感激它，香火更浓，它和村子的气运相连，它想，自己应该要报答的。
　　但村人总是想要很多。
　　他们要风调雨顺，要人丁兴旺，要男丁众多，还要男丁都能娶上媳妇，要钱要土地，要自己后世子孙幸福安康，还要让其他村子都一蹶不振。
　　为此村人们可以供奉香火，供奉童男童女，供奉成年的，容貌姣好的女性，甚至可以供奉邻村或是所有经过村子的路人。
　　巨鼍越吃越多，越长越大，它也好像与村人那样，永远不懂满足，它和他们都永远的在吃人，吃更多的人，吃掉更多的气运，好让自己的欲望和身体都越来大，就像巨鼍本身那般。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重延有些疲惫，她看了许久，也对眼下的情况有了几分猜测。
　　她低低笑一声：“一只巨鼍，死了也便死了，还要发出一二三的感慨么？”
　　那些画面闪动几瞬，仿佛有什么不满足一般，有声音在不甘喊叫：“为什么！为何要杀我？我是河神，我只是做了村人让我做的那些事！我有什么过错？？”
　　“你不通人伦，不懂善恶。”重延嫌弃的退后一步，她的声音却是冷淡，“这不是你的错，不过，反正你已经死了，对错又什么关系。”
　　背后的巨影显然被重延的话噎住，都诡异的停顿了一瞬间。
　　很快的，一只巨大的身影匍匐朝前，破开黑暗，它长大嘴朝重延咬下：“成为我的养料吧！”
　　重延低低的笑了声：“说什么不懂，还是知道挑软柿子捏啊。”
　　她眸光一闪，身影一翻落在巨鼍的身上，按在巨鼍的头顶，她的长剑在梦中展现，一剑刺下：“搞清楚，这是我的梦境。而你，不过一具残魂罢了。”
　　巨鼍发出一声惨呼，摔落地上，翻滚几圈后，化成点点碎光。重延冷冷的看着，只见碎光并未散开，反而是朝重延汇聚过来，融入她身体中。
　　重延冷淡的眼神终于起了些许的波动，她感觉到了灵气。
　　而这时，幻境散开，重延睁开了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窗落在自己的身上，暖洋洋的。窗外鸟鸣阵阵，格外安详。
　　重延左右四顾，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师尊，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失望。
　　她回想起梦中的一切，闭目凝神，随即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惊喜。她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细微灵气，虽然很细微，可那真真切切，就是灵气！
　　重延垂着眼，她念动口诀，如同自己曾经做过千百次的那般，引气入体。而这一次，并不如此前那样毫无感觉，灵力蜂拥而入，又如灌入了一个破了洞的桶一样外泄。但她分明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莫名的禁锢着她的魂灵的东西松动了一丝，足以让她牵动一丝，引入体内。
　　重延勾了勾手指，她再次念动灵诀，这一次，灵力好似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人那样，微微抬起，又随即被什么无形之物压得动弹不得。这是，仅仅只有这一丝的松动，也足以让重延欣喜若狂。
　　重延捂住眼，身子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勉强将自己的情绪压下，起身朝外走去。
　　这只是村庄中的普通房屋，出门就是堂屋。重延听见外面传来谈话声，正是秦羡和周虞。她停下脚步，两人的说话声传到她耳中。
　　周虞：“……这就是我们此前所遇之事，若非师父相救，我只怕早就没命了。真人，此事到底是……那些村民……”
　　周虞想起那些村人阴森森的眼，以及那巨鼍满是尸骨的嘴牙，虽然觉得都死了也无妨，但在真人面前，自己的形象还是要的。
　　秦羡点了点头道：“那巨鼍一身气运早与这个村子关联在一起，整村人将一身的福祸都牵挂在那巨鼍身上，送上了所有，包括自己的魂灵，宛若伥鬼一般。如今这巨鼍一死，他们的魂灵回到自己身躯，自然无事。只是过去无数年里夺取的气运反噬，只怕很快，这个村子就会荒芜下去了。”
　　周虞闻言，她其实对这村中的人未来命运如何并不在意，只是听见秦羡这般说话，于是也满脸的唏嘘怜惜，跟着感慨叹息几句，不过是为讨秦羡喜欢而已。她更关心的还是其他事：“那……那师父她可是好了？”
　　这话落在重延的耳中，重延自然是听得出其中带着的几分惶恐惆怅，似乎生怕自己好了，秦羡就会把周虞踢出门墙那般。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只垂着头，听秦羡说话。
　　秦羡的语音柔和，在不涉及到自己徒儿时，她为人处世都有让人沐浴春风之感，十分体贴柔和。
　　“阿延的身体还未好。她用的法子是牵引灵石灵力，凡人多用外物做出阵法之类的事物，这法子也是如此。”
　　周虞哦了一声，心道，那有足够的灵石，重延岂非就如同普通的筑基巅峰一般了？也难怪秦羡同意带重延出来，此前也放心的把自己跟重延放在一起，一个人出去。
　　周虞想到此处，又暗道若是她自己学会这法子，日后跟同级别人斗法，岂不是灵力永不枯竭？
　　不过想也知道，这么烧钱的法子，自己可用不得。想到此前重延手中的灵石如同不要钱那般花出去，周虞都觉得眼红，悄悄看一眼安静的秦羡。
　　太虚门上下都说秦羡为了延续清微峰一脉，故而选择了自己，其实就是抛弃了重延，此后定然不会将重延放在心中。而今看来，传闻不可尽信。
　　真人对弟子可真好。
　　周虞想到此前秦羡救自己于水火的模样，又觉得，真人或许对谁也都很好很好的。
　　她目光闪亮的看着秦羡，低声道：“那……那若是师父永不能恢复呢？”
　　秦羡沉默下来。
　　而一墙之隔的重延也忍不住捏紧了自己的手掌。她很害怕，她从小就跟在秦羡的身边，享受着秦羡的温柔和宠爱，她当然知道以自己的师尊的性格，她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那就一直养着她，养到死。”
　　重延无声张口，与外面的秦羡同时说出。
　　她靠着墙壁，额头抵在泛着泥腥味的墙壁上，泪意在眼底汇聚。
　　这句话，又温柔，又……残忍。
　　她倒宁可她的师尊放弃她，任由她自生自灭，也不想自己寿数耗尽时，白发苍苍的看着依旧年轻的秦羡，看着对方投向自己的眼神，是与其他人一样的，怜悯的眼神。
　　她想要活着，想要恢复到过去……
　　重延垂着眼，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再一次确认自己此前的感觉不是错觉后，这才收拾好自己，打开门。
　　门一开，秦羡的目光就朝自己看来。
　　显然她早就知道重延醒了，只是体贴的没有揭穿而已。如今见重延主动出来，秦羡朝重延招了招手，说道：“阿延，你来。”
　　重延温顺的走到秦羡身前，秦羡拉住她的手，灵力往里探去，只是灵力刚刚探入，就消失无踪，如同以往那般。
　　秦羡微微叹了口气：“我方才察觉到灵气汇聚……”
　　“师尊。”重延喊了一声，“我在梦境之中看到了那巨鼍生平，它想要吞噬我，我在梦中与它缠斗，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可以动用灵力了……”
　　握住重延的手顿时紧了紧，秦羡立刻传音过来：“天道你快看看我徒儿怎么了？”
　　天道已经习惯做一个称职的工具了，他化作流光而出。重延微微眯眼，她似乎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影子，只是不待她细看，那影子就转向了自己。
　　重延顿时垂眸，不去看那影子。
　　天道绕着重延转了一圈，有些疑惑：“奇怪，那巨鼍分明就是一个真魔种子，又与那么多凡人气运相勾连。无论是你还是你徒弟，斩杀了也应该对气运有损的……莫非你徒儿如今身体虽为筑基，但使不出灵力，就与一普通凡人无疑，凡人之间生杀因果只在凡人之间，反倒是让你们逃脱了……？”
　　秦羡听着天道的自言自语，到最后也没说出个准话，她暗道这天道当真是不靠谱，果然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天道察觉，立刻辩驳着：“你懂什么，真魔乃是世外之物，本就不在这方世界中，不能以寻常推算。不过凡事不能绝对，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这一线生机或许当真是要落在你身上了。”
　　重延侧耳，这虚影说话她听得不太清楚，朦朦胧胧之间，只听得什么“真魔”、“因果”、“气运”之类的来。她心道这莫不是与她灵力有松动有关，于是抬眼去看秦羡。
　　秦羡正听着天道的话，她见重延看过来，于是又对重延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容：“阿延你做得很好，此去路途凶吉难料，若有需要，你只管使用灵石就是。师尊旁的不多，灵石倒是可以管够的。”
　　重延闻言，看着秦羡信誓旦旦，巴不得自己花光她的灵石的样子，也有些忍俊不禁。重延修的无情道，素来冷着一张脸，对着秦羡时柔和撒娇，却也很少这般笑容。
　　这一笑便似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一般。
　　秦羡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阿延真是长大了，出落得这样好看。”
　　重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心中却暗下决断，自己灵力松动之事暂且按下不禀。
　　她有预感，这件事多半与那虚影有关。
　　真魔……听上去就很不妙的样子，她抬眼看着秦羡，又忍不住伸舌舔了舔自己的牙龈。
　　可是，她实在太想与师尊并肩了。
　　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


第11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十一）
　　既然重延已经醒来，此处的真魔种子也已经湮灭，那秦羡三人也就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秦羡经过此事，深觉若是按天道所说那般一路寻找真魔种子，多半也万分凶险。这些真魔种子，既有像周虞这样的寻常人，亦是有如同神河村巨鼍那样的凶物。
　　更为关键的，他们还都身具气运加成。此前若非重延运气好，只怕在秦羡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徒儿就会无声无息的被杀灭了。
　　一想到这里，秦羡就眉头紧锁。
　　秦羡下了决定：“此去我们直接前往寻找五行之精，真魔种子一事，我此后再寻机会出来便是。”
　　天道顿觉不满：“我们好容易出来一趟，这一路前往再顺道度化真魔种子，这些对真人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真人何必非要这么费事呢？”
　　秦羡：“对阿延太危险了，不去！”
　　天道：“……”
　　为什么堂堂洞天真人竟是个徒弟奴啊！天道幽怨的看了不远处的重延一眼。正好看到重延施施然别开眼神，天道一个激灵，方才……这小徒儿是不是在看自己？
　　天道急忙凑过去，只见重延神色不变，任由自己凑得很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只是对周虞说着话。天道这才拍拍自己的胸脯，晃晃悠悠的飞到秦羡身边。他就说嘛，一个筑基期的小鬼，怎么可能会看到自己呢？
　　重延憋足了气，这才缓缓的吐出来，周虞疑惑的看了一眼重延，只见对方面色苍白，衬得额间朱砂更加鲜红，仿佛那颗朱砂痣吸饱了鲜血，活了过来似的。
　　周虞还是不喜重延，但想起此前重延救过自己，她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腰。重延踢她可一点也没留力，周虞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似的，现在这么一摸也很痛。可是再痛，那也是救了自己。
　　周虞期期艾艾，看了重延好几眼，还是低声道：“重……那个，那个，师，师父，这次多谢你了啊……”
　　重延扫了周虞一眼，面无表情：“谢什么？谢我踢得不够重么？”
　　周虞：“……”果然还是故意踢的吧。
　　重延说完，又将目光落在了远处了秦羡身上。秦羡还是那般柔和的面容，但重延与师尊朝夕相处，一下子就看穿了对方那温和容貌下隐藏着的不耐烦。
　　而在重延眼中，那一团模糊的不明物体还在指手画脚的喊：“真人！那巨鼍死了，你都没有沾染因果，你就是天定的救世主啊！”
　　重延听得并不分明，模模糊糊的几个词，她在脑海之中反复揣测，默默猜想。此刻凝神，便忍不住朝秦羡又走了几步。
　　她一动，秦羡立时就察觉到了，她回转身，看向重延，露出柔软的笑容：“阿延，你身子可好一些了？”
　　“师尊……”重延低声说，跟着喘了一声。
　　引得周虞投过来难以言喻的眼神，好似在说，师尊一说，你这就喘上了？
　　“装得还挺像！”
　　这时，天道和真魔种子同时在心底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但很显然，秦羡当了真，她快步走来，将重延拢在怀中，低声问道：“要不要再歇一段时间？”
　　重延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默默的摇了摇头。秦羡微一沉吟，道：“此处确实不适合长待，我们先走。”
　　而此时，门外传来了嘈杂的响动。
　　重延觉得有些吵闹，她看向大门：“师尊，外面是什么声音？”
　　秦羡扭过头望去：“怕是那些村人都醒了……”
　　说话间，大门打开，门外早就站满了戒备的人群，他们手拿着各种各样的农具，对准了师徒三人。
　　见到三人站在院中，人群立刻喧哗开来：“就是她们！！”
　　“妖道！”
　　“邪魔！！”
　　“是她们杀了我们的河神！！”
　　男人们红了眼睛，而女人们则就地一坐，哭闹着撒泼：“你们坏了我们村的风水！夭寿啊！！”
　　周虞年轻气盛，见状气鼓鼓的回道：“你们那河神才是邪魔呢！它汲取其他村子的气运，迟早会反噬到你们自己的身上！！”
　　“其他村子与我们又有何干！”
　　“我们好好的就是！”
　　“我们有衣穿，有肉吃，这都是河神带来的！”
　　“你们就是嫉妒！”
　　“你们不会是其他村子的人故意来害我们的吧？”
　　村子的人们互相看几眼，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
　　周虞见状，张了张口，她当然知道人性本恶，她本身也在恶意之中生活了许久。
　　可是如今，这份赤裸裸的恶意上，又裹上一层愚昧。这些人看不得其他人好，也巴不得其他人不好。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就是这世界的全部，以为自己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
　　周虞不知道说什么，闭上嘴巴。
　　这时有人朝她们扔出了某样东西。只是青光一闪后，那样东西并没有落到三人身上，但空气中依然弥漫起了难闻的气味。
　　周虞急忙捂住了口鼻，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污物。
　　而其他村人则大喊着要对付脏污之人，便要以脏污之物对待。周虞见状脸色一白，差点没直接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她悄悄的看一眼秦羡和重延，见她们两神色不变，周虞只觉得清微峰的这支嫡脉果真是不同寻常。
　　想归想，周虞到底是真魔种子，心中不忿之气渐起。
　　秦羡动了清风诀，重延自然是闻不到气味。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些愚昧的凡人，眼底跳动着不耐的怒火。
　　她谪仙一般的师尊，竟被这些人如此污蔑……她微微晃眼，正巧对上周虞看过来的眼神。对方的眼中竟是与自己相似的怒火，还有……杀意。
　　两人皆是一愣，又对彼此笑了笑，在转瞬之间就达成了某种协议。
　　秦羡对重延和周虞的眉眼官司并不知晓，她低叹一声，大风陡起，将村人们泼来的脏污一并反了回去。她一手挽住重延，另一只手则拉住了周虞，一晃眼间，站在飞剑上。
　　她低头看着下方谩骂的人群，只道：“三年之内，此地气运回转周围，此地气脉将要絮乱，各位好自为之。”
　　秦羡驱使飞剑疾驰，而重延则歪歪斜斜的低吟一声。秦羡急忙止住飞剑，重延眼泪汪汪的看着秦羡：“师尊，徒儿觉得有些难受。”
　　秦羡略一沉吟，四下张望，道：“如此，我们先在附近待一晚再走便是。”
　　趁着这个空档，重延看向了周虞。周虞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神河村，再在脖子上一划。重延默默点头。
　　两人对望一眼，这一次，都露出丝欣赏的笑容来。


第12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十二）
　　虽说是露宿野外，但秦羡身为洞天真人，自然是有神通手段。
　　在周虞兴致勃勃的眼神中，秦羡大袖一挥，只见一间小院出现在空地上，内有药草香气，空地上还立着一个秋千，还有两间草房，窗户搬开，周虞看见内里装饰雅致，甚至桌面花瓶间还插着一支梅花，花瓣鲜嫩，空气中隐有梅花香气。
　　秦羡淡淡的道一声：“今日我们暂居此地吧。”
　　周虞哇了一声，小声道：“这，这些都是幻境吗？”
　　秦羡淡淡一笑，说道：“自然不是，洞天真人可容纳万物，这不过是一点小小手段罢了。”说完，她又看向重延，重延正盯着秋千，眼中呈现怀念之色。
　　她刚入门时，年纪尚轻，只是老成成熟，素来都只晓得练剑读书。秦羡于是建了这么一间小院，将她抱到秋千上轻轻晃荡。第一次上秋千，她面无表情，内心却十分慌张，抓紧了绳子，最后还是秦羡将她拢在怀中，两人一起在月色下晃悠。
　　重延还记得那晚的月色，冷清温柔，就连空气里飘荡的梅香，都似乎有种温暖的感觉。
　　那是她深埋心底的温柔回忆。
　　只是没想到师尊竟然将整个小院都收起来。也许……也许师尊她也……
　　重延朝秦羡看去，秦羡身边站着周虞，周虞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神仙手段，神情有点兴奋，她问这个，问哪个，仿佛那一个小物件都可能会有潜藏的大秘密。
　　秦羡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活泼的人，她脾气甚好，一一回了，又道：“原本以为你是个沉静的性子……”
　　周虞立刻轻咳一声，挂上笑容：“真人见谅了，我，我就是……”
　　“无妨，这样也好。小孩子，还是要多笑笑的。”秦羡说道，有个活泼一点的徒弟在身边，也许阿延也能跟着开心一些。
　　周虞双眼放光，真是好温柔的真人。
　　秦羡转头去看重延，重延则快速的扭过头，她伸手过去拉住重延的手，重延轻轻的动了动，没有抽回来。
　　秦羡想，这样也挺好，原本她以为自己徒儿看到旧物会很开心的。也许……是忘了吧，秦羡不确定想着，略有些失落。
　　两人都发了会儿呆，眼看天色黯淡，秦羡这才开口：“阿延，你身体不好，今日你便与我……”
　　秦羡话音未落，重延便打断了秦羡的话：“师尊，今日我与周虞同住。”
　　秦羡一愣，她随即回过神来，只是目光又转向了一旁还在打量草房的周虞。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阿延已经与周虞这般好了么？明明此前住一间房的时候还不乐意的。
　　周虞被盯得一个激灵，她扭头看着秦羡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明也是温和的，但周虞总觉得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打量之意。
　　周虞小脑袋瓜转了转，把方才过耳的那些话过了一遍，于是甜甜一笑，凑到重延身边，挽起重延手臂：“是呀，真人，师父救了我，如今她身体不适，我总是要好好伺候她，报道她的。”
　　周虞感觉到重延的手臂僵硬，往外偷偷的挪了挪。
　　周虞心中暗笑，她在重延手底下没讨过几次便宜，这一次一致对外，虽然对重延有了改观。但是能让重延吃瘪，周虞还是心中暗爽。她手上一个用力，把重延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重延虽然一身筑基的修为，但无奈一点灵力都没法用。周虞抱得紧，她也挣脱不得，只急得脸都憋红了。
　　而落在秦羡眼底，就是那个一向只会对自己撒娇，自己害羞微笑的徒儿，陡然间仿佛变幻了一个模样。她脸色微红，目光时不时的扫过周虞，又迅速移开，脸色更红了些许。秦羡自己就是个使剑的大家，自然也能看得出来，重延身子正不自觉的僵硬……
　　徒儿长大了啊……
　　秦羡陡然明白过来。
　　可是明白虽是明白，心底深处，却总是带着几分惆怅。好像原本属于自己的特权被陡然分走了几分似的。虽然眼下明明一副师慈徒孝的场景，却总觉得有点碍眼起来。
　　秦羡看向周虞，周虞只觉得一阵危机蹿过自己的后颈。她吓得手一松，摸着自己的后颈左右四顾。
　　而随着她的松手，重延僵硬的身子松动下来，秦羡也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视线，露出和平日里一般无二的笑容：“如此……那你们便住一间吧。”
　　说完，秦羡便转过身自己的房间走去，她走得干脆，也没注意重延抬眼，盯住了秦羡的背影若有所思。
　　倒是天道窜了出来：“怎么了？我刚感觉到……”
　　“你感觉错了。”秦羡微笑着说道，“我就是……觉得徒儿突然长大了。”
　　秦羡在洞天真人里是年轻的，可是她也活过了很多年。修有情道游走人间时，她也看过了许多事，她知晓世间一切，最后都会离别。幼子长大成人，会告别父母，成家立业，而徒儿长大，自然也会与师父渐行渐远。
　　只是她想，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想到那一瞬间心底升起的恼怒，秦羡有些羞愧。她不应该这样想，徒儿长大，是一件好事，而她也要学会放手才行。
　　就如那小院一般，她还记得，她珍藏着，只是徒弟，却已经不记得了。
　　周虞见秦羡走得远了，她迫不及待的转头看向重延，正要开口，重延朝她比了手势，周虞急忙闭上嘴巴。两人默默走进另一间草房。重延摸出灵石，牵引灵力，布下一个隔音结界。
　　周虞看着重延手中的灵石飞快的化作飞灰，饶是这样的景象她已经看过了一次，但也忍不住咋舌。
　　而在自己房间的秦羡默默的收回灵识，她沉默着不说话，嘴角还挂着与此前差不多的笑容，只是笑容如今看上去十分的虚伪，仿佛是一张假面具那般，空洞得吓人。
　　天道悄悄的缩在了墙角，当自己不存在。
　　真人的有情道，真的是很吓人。
　　重延布下结界，这才转头看向周虞，说道：“可以说了，师尊不会听见的。”
　　周虞回过神，她看着重延冷漠的脸颊，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无论宗门之中再如何奚落她。但凤凰就是凤凰，只要给她一线机会，她或许就会飞得比谁都高，让所有人都赶不上。
　　周虞迟迟不答，重延脸上划过一丝不耐。
　　周虞顿时回过神来，说道：“神河村那些人口舌不干不净，这些年也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罪无可赦。更何况他们谩骂真人，我们自然要为真人找回场子！”
　　重延垂眸，她细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可知修士击杀凡人，会沾染凡人因果？”
　　她盯住周虞，周虞一愣，这才道：“可是凡间那些散修也……”
　　重延不屑轻哼：“他们宗门道法至多不过元婴，终其一生或许都无法突破元婴，又怎会在意这样的事情？若求大道，因果气运便要从根基开始图谋，方可步步争先。”
　　周虞这才明白，为何太虚门中就算是外门弟子，大家也争破了头往里。
　　直通大道。
　　光是这四字，就足以让无数人心动。
　　她倒吸一口气，看着重延安静注视自己的目光，也陡然明白重延为何要这般对自己说话了。她这个师父，总爱不停的试探人，是瞧不起谁呢！
　　周虞站直了身子，一改以往柔弱无依的姿态，朝重延行礼道：“我自身道途、命运，皆因真人一时怜悯而起。为全真人之义，这份因果，我自然担得！”
　　“但真人的名誉，绝不可任由他人诋毁。他人以恶言恶举报之，我必百倍奉还！！”
　　重延确实带了试探之意。
　　她的师尊不可能突然带回来一个外门弟子。若是为了延续清微峰一脉，重延怕是早就多了无数的师弟师妹师侄之类的人物。这些年也不是没人往清微峰塞过人，但没一个人可以进来。
　　五行混元灵根，说起来很好，开灵窍前比寻常杂灵根还不如。重延见周虞，也不认为秦羡会为了一个混元五行灵根专门收周虞入山门。重延想起她看到的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隐约觉得，或许周虞被秦羡收下，跟那个模糊的身影有关。
　　只可惜她听不清那事物的说话，很多事情还得靠猜测。
　　修行中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而在此之前，重延还需要确认周虞的决心。
　　不过周虞表了决心后，重延心头还是涌上几分郁闷。她们才认识多久，周虞便肯为师尊做到这种程度。她的师尊……可真是招人。


第13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十三）
　　重延一手手握灵石，念动口诀，变幻出两个人影。这两个人影看上去模模糊糊的，但周虞神识扫过，却惊讶的发现这两人影的气息与自己和重延一般无二。
　　周虞看向重延，重延施展这样的神通，骗的还是洞天真人，自然气息上不能有丝毫的破绽。她也有些吃力，她手中一用力，灵石就化成灰散去。
　　重延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个神通耗费的灵力比她预计的更多，若不是她体内灵力有一丝松动，在最后关头续上，只怕就要出丑了。思及此，她想，自己定要找出灵力松动的缘由。再回到村子中，也许能有什么线索。
　　“我们走吧。”重延看向周虞，又给她一张隐匿符，掩饰自身气息。
　　周虞有些犹豫：“我们当真不会被真人察觉么？”
　　重延点头：“放心，我此前设下结界，师尊便不会再试探神识了。只要能在天亮前赶回来，师尊就不会察觉。”
　　周虞将信将疑，待到两人当真平安溜出来后，周虞看向重延的眼神也跟着变了。
　　内门弟子……都这么了解自己的师尊的吗？
　　周虞想起自己的外门弟子生涯，只怕负责教导她的师长都不知晓她姓甚名谁。周虞升起一点羡慕，她也想这么了解真人！师父虽然不是个好人，但真的很会讨真人的欢心，这方面她得多跟重延学习才是。
　　重延还不知晓她给自己找了个多大的麻烦，她无法动用飞剑，只能让周虞带着自己，以节省灵石。
　　两人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才到神河村，落在河边。河边气息已散，重延绕了几圈，一无所获，而周虞早就已经等不及了，看着重延：“师父不是想要反悔了吧？”
　　重延按下心头焦虑，道了声：“走吧。”
　　神河村其实跟她们此前来时差不多，只是今晚不如前一晚那般早早的休息了。村中空地上，篝火正起，村人们都聚集在那处。
　　重延和周虞带着隐匿符，潜入其中，只听得村长站在高台上大声喊道：“大家莫要惊慌。那妖女所说的话自然不可能当真。我神河村受河神保佑，风调雨顺这么多年了，怎会出事？”
　　“可是，就连河神大人都……”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话一出，很多人又都担心起来，窃窃私语。
　　村长听闻，眼光一转道：“那只是河神使者，这妖女神通广大，还会飞，使者打不过是自然的。不过河神是在的，大家集资筹款，我这就让人去请道人来降魔除妖！”
　　“那妖人虽然可恶，但长得却极其漂亮……”
　　“她身边的两个女人也很是漂亮。”
　　“到时候把她们腿打折了关在牛棚中就是……”
　　还有人道：“可是那妖女说咱们村子……”
　　立时便有人驳斥回来：“你没听村长说的话吗？村长可是我们村中最有学识之人，怎可能会骗我们！”
　　周虞在一旁听闻，心中恶心至极，拧眉道：“那妖物已死，这些人明明得了自由，但却比身为伥鬼更加可恶！”
　　重延目光沉沉，她也不多话，分了一张符咒给周虞，她们二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一起引动灵力。
　　空气陡然变得灼热起来，天空中繁星仿佛闪动一般。不多时便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左右招呼起来。
　　周围村人开始还聚集在一起看着天上，直到发现天上火焰流星齐齐朝自己砸来。
　　村人发出惨叫，捂头乱窜，抱孩子的，求神拜佛的，鸡飞狗跳，丑态毕露。
　　惨叫声齐齐传入重延与周虞耳中，两人充耳不闻，眼中呈现出极为一致的冷漠来。重延是实打实的筑基大圆满修为，又是无情道。但在周虞看来，除了对这些人该死的冷漠之外，又隐约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掌控他人生死的兴奋来。
　　秦羡此时正在打坐，一直装死的天道陡然弹跳起来，高声道：“糟了糟了！！我感觉到了魔气！！”
　　秦羡睁开眼睛，天道的目光盯住了神河村方向：“就，就是那里！”
　　秦羡推开窗，她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灵力的汇聚，她神识扫过重延所在，察觉到重延的气息好好的待在房间，她也不再多言，卷袖捞过天道，喝了声：“走！”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神河村疾驰而去。
　　周虞盯住天空，她不过一个炼气弟子，何曾看到过这样的伟力，她一直待在外门之中，直到现在才终于知晓什么叫做神仙手段，才知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受。
　　相比之下，那些抱头痛哭的凡人们，就如同蝼蚁一样渺小不起眼，而且还令人生厌。
　　这些恼人的家伙就应该消失，就应该如蝼蚁一般向她们跪拜求饶……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只听得天空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火流星速度不变，落下时，却又都被无形大手生生抹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空气中灼烧的温度还告诉着人们，方才那奇诡的一切都不是梦。
　　重延抬首，舔了舔自己的牙，没有说话。
　　凡人们哭嚎着跪地朝天拜倒。
　　空中缓缓浮现出一白衣僧人，他身着月白袈裟，面容慈悲，眼含怜悯，俯视众生，双手一合十，道：“阿弥陀佛，施者同在道中，为何要妄造杀业？”
　　一道佛号过后，佛光照拂下，隐匿的重延与周虞也现出身影。
　　“既然有果，那便有因。”重延答道，她手指间夹着符咒，话音落下，绿光大盛，地面长出无数藤蔓，卷住想要逃走的村人们，她回眸看向那些村人，眼帘微垂，唇边忽的展露出一丝浅笑。
　　“既然想让我们留下，你们逃什么？”
　　这笑容极淡，却又极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
　　周虞忍不住吞咽一下，她突然觉得，重延说出这番话时，有种说不出的魔性，看上去，仿佛是话本里的魔头一般！但偏偏她容貌端庄冷淡，额上朱砂娇艳欲滴，就如观音染血，圣女坠魔，勾得人眼都移不开去。
　　我到底在想什么！！周虞捂住了脸，脸上如火烧一般。
　　而那和尚见状，眉眼一凉：“施者，莫要执迷不悟！”
　　说话之间，只见藤蔓枯了又长，长了又枯，两人无声无息已经交手数次。
　　重延眉头一皱，她指尖的灵石已经化灰数次了。
　　而那和尚也打出了火气，他看了周虞一眼，又咦了一声，“竟有一个魔头在此。原来如此，那也莫要怪贫僧除魔卫道了。”
　　那和尚喊了一声佛号，摇身一变，显出两头四臂的法身来，一面现慈悲相，一面现忿怒相，四臂之中各持法器，气势节节攀升，只压得周围凡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也动弹不得。
　　重延道了声不好，她推了一把周虞，拦在周虞身前：“快走！这是金丹期的秃驴！！”
　　忿怒相转向周虞，高呼一声：“魔头哪里走！”
　　灵光朝周虞刷来，周虞抵御不得，吓得脸色一白只觉得自己将要死了。


第14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十四）
　　危难关头，周虞只感觉腰间一阵熟悉的剧痛。
　　她飞扑而起，落到地上。周虞一手捂腰，顾不得痛，急忙回头。
　　重延就站在周虞的身前，张开结界，替她拦住了这一击。
　　金丹期的修士岂是一个筑基一个练气的修士可以抵挡的？更何况重延根本就算不得一个筑基的修为！
　　周虞看着重延脸色苍白，额上的朱砂越发的殷红，而在她的周围，灵石如飞灰般化去，仿佛这一场宏大之中飘落的白雪。周虞一时呆住，但很快，腰上的剧痛就让她回过神来，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想要挣扎着上去，去帮重延。
　　重延看了周虞一眼，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冷汗顺着她的额间往下落，一滴滴的滴落。
　　她死在这里，虽不甘心，但周虞得活着。就算不想承认，她也知道周虞对师尊的作用，比自己要大上很多。
　　只可惜，只可惜，她还没有告诉师尊……
　　结界崩散，重延往后摔去，周虞慌忙扶住了重延，她看着重延唇角淌下一丝殷红，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周虞心脏狂跳，她脸色微红，一时看得呆了。
　　卧槽！这，这是，心动的感觉！！
　　一个白色的人影落在两人面前。
　　重延一直看向前方，低声道：“师尊……”
　　来人正是秦羡，她看了一眼重延，心头又气又恼，只是见她这样的模样，心中担忧顿时掩去了其他。
　　秦羡快步上前，喂了一颗丹药给重延，不忘说道：“桃子味的，你最喜欢的口味。”
　　重延低咳几声，方才的冲击伤到了她的脏腑，她感觉到体内那丝可以动用的灵力自动旋转起来，一点点的修复她受伤的身体，甚至比入口的丹药还要快几分。
　　重延有些几分不解，只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重延艰难的朝秦羡歪倒，秦羡一伸手，就理所当然的从周虞的怀中接过了徒弟。秦羡拧着眉头，细细的为她擦掉唇边的血迹。重延乖乖的仰头，仍由秦羡施为，两人都没有说话，可两人之间又仿佛有一种无言的，谁也无法插足的默契。
　　这一幕落在周虞的眼中，周虞听见自己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再一次鼓动，跃动出欢喜的节奏。
　　卧槽？？这？又，又是心动的感觉？？
　　不，不是吧……？好像哪里不对劲？
　　周虞看看重延，还是很惊艳，但却没有太激动。再看看两人一起的模样，心跳重新加速……
　　周虞想她怕是有点不对劲，但秦羡已经在这里，危机终于过去，周虞也跟着松懈下来。她看着两人，心里不时爆出了愉悦的喊叫声。
　　“啊啊啊，真人看着师父的眼神好温柔！！”
　　“啊啊啊，师父蹭真人的手指了！”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周虞拍拍胸脯，她好像看到这两人待在一处才会感觉心动，这怕是哪里不对劲。
　　等到秦羡处理好了徒儿，她一把抱起重延，重延脸色一红，挣扎着想要反抗下来。
　　秦羡把脸一沉，用力拍了下重延的屁股：“乖点，之后再跟你算账。”
　　难得的，有点凶的口气。但重延的脸更红了些，她终是没有说话，把头埋入了秦羡的颈项处。
　　周虞：“啊啊啊啊！！她们抱一起了！！！”
　　秦羡转头，就看见了一双闪亮的眼睛闪闪发光的看着自己……和怀里的重延。秦羡下意识的把重延抱得更紧了些，以避开周虞的目光。
　　于是周虞的眼睛更亮了。
　　秦羡：“……”
　　她不就来晚了一点吗？为什么自家人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了？一定都是那个秃头惹得祸！
　　秦羡立刻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白衣僧人。对方已经收起了法相，面相慈悲，看到秦羡看向自己，僧人行礼道：“真人。”
　　“就是那妖女！”
　　“大师救我们啊！”
　　其他吓坏了的村人立刻喊道。
　　僧人却不理会他们，只是朝秦羡再合什：“小僧无色，真人，你我换个地方说话？”
　　周虞小声道：“做出一副慈悲相，却看也懒得看一眼凡人。装！”
　　话音不大，但以无色和秦羡的修为，这样的话如同大声在他们耳边说一般。秦羡扫了周虞一眼，觉得周虞说话说得十分得她心。而无色则毫不在意，宛若不闻。
　　“你我无话可说。”秦羡答道。
　　僧人微微一笑：“小僧见真人身边有一魔种，真人剑气凌然，乃是玄门正道，自当除魔卫道。”
　　这时，天道一下子出现，高声道：“他，他也是一个真魔种子！！”
　　秦羡闻言，这才看向无色，笑笑：“说旁人是魔，怕也得先叩问自身。”
　　无色一行礼，不卑不亢，他目光之中满是诚挚：“我自然也是。”
　　秦羡一顿，她眯了眯眼睛，佛家对魔种感知比玄道要更敏锐一些，无色或许是因为自身，也或许是师尊告知，只是……
　　“我有佛光庇护，魔性亦是小僧的磨砺。我大道之心不灭，借魔心磨砺佛心，终成大道。”无色抬首，他目光虔诚，随着他的声音，脚下生莲，身后金光普照，如同画像中的佛像那般宝相庄严。
　　秦羡点头：“希望如此。”
　　说完，她也不答，将两个弟子带着，化作一团流光远去。
　　而无色双手合十，遥遥看着秦羡远去的身影，许久之后，他才长叹一声，道：“阿弥陀佛，可惜了。”
　　秦羡回得极快，很快就回到了此前的草屋中，她把重延放在椅子上，这才板着脸：“说吧，你们此前偷偷摸摸的出去想要做什么好事？”
　　周虞身子一僵，看向一旁的重延。
　　重延被秦羡抱了一路，此时眉眼微垂，嘴角带笑，耳根通红，分明一副回味甜蜜之态。她轻轻的碰了碰重延，重延一愣，回过神来，看向秦羡，目光都有些痴：“是徒儿的错。徒儿愿意领罚。”
　　周虞震惊，难道不应该控诉村民们的无耻，说出他们的下流妄想，引发真人的同仇敌忾之情，再抒发自己为了真人的大无畏心情，好让真人同情她们，最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么。
　　秦羡闻言，半晌没有言语，最后她上前一步，轻轻的捏了捏重延的手，低声道：“你素来都有自己的主意，为师也向来都由着你。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值得。”
　　重延没有说话，她无意大道，所思所虑皆是因为眼前人。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听着秦羡的话，重延却突然笑起来，尽管她一句未说，但秦羡也是知晓她是为了谁。而秦羡这般说话，是她一定好起来，所以让她珍惜羽毛，不要因为其他毁了自身道途。
　　她想杀凡人，秦羡不是不在意，却是因为她而在意。
　　“师尊……”重延低喃，许久后，才道，“是，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秦羡松了口气，转头对周虞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跟自己走。
　　周虞战战兢兢的随着出了门，一出门，秦羡周身柔和的气息一收，冷着声音道：“说吧。”
　　周虞只好一五一十的说了。
　　秦羡站在月色下，良久不说话。
　　周虞偷眼看着秦羡：“真人……师父，和我，也是看不惯那些人的污言秽语，他们着实可恶！！”
　　秦羡便点头道：“我知晓你们的心意。”她顿了顿，“只是这样才是便宜了他们。此前因果反噬，那些冥顽不灵之人才会遭受最痛苦的打击。地气流转，草木不生，他们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衰败下去，而其他人兴盛起来。”
　　说话之间，秦羡脚下已经浮现出了一幕幕场景，竟是以大神通将未来一幕幕展现出来。
　　周虞看着看着，突然转头问道：“若是凡事都看因果，不论血性，那我们岂不是躺平就好，又修什么仙呢？”
　　秦羡闻言，看向周虞，露出一点笑容：“阿延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这点你像她，都是有悟性，敢于思考的好孩子。”
　　周虞对秦羡三句不离徒儿已经麻木了。
　　而秦羡狡黠一笑：“既然修士手染因果，那便让凡人来做不就是了？”
　　周虞眼睛一亮，顿时道：“我明白啦！我这便……”
　　她一顿，又看了看秦羡，义正言辞：“那些村人如此行径自当让其他受害者知晓才是。这是天地正理。”
　　秦羡微微一笑，朝周虞扔出一个储物袋，转身走向草屋：“我去看阿延了。”
　　周虞笑起来，看着秦羡背影消失，自己也跟着跑走了。
　　远远的天道老气横秋的声音传来：“那可是真魔种子啊！！你教真魔种子使坏！你简直，你简直！！”


第15章 绿茶味的真魔种子（十五）
　　秦羡推开房门，看见坐在座椅上看着外面的重延。
　　月光落在重延的身上，她头发乌黑，和月光一起衬得脸色如上好的白瓷，白皙细腻又易碎。
　　“师尊。”重延抬眼看秦羡，眉眼柔顺乖巧。
　　秦羡微微晃眼，她记得此前那一瞬间从重延身上感觉到的陌生，而如今，她似乎又变成了自己那个熟悉乖巧的小徒弟。
　　秦羡没有说话，她走到重延身边，伸出手想要揉揉重延的头，只是伸手那刻，她想起此前闪过的念头。
　　徒儿已经长大了，自己这样的举动有些不合适。
　　秦羡手一顿，一时不知自己是不是要收回来。
　　“师尊，对不起，我错了。”
　　重延主动靠了过来，把头放在秦羡的手掌下，乖巧得像个小狗，还温顺的蹭了蹭。
　　秦羡感受着手掌下那毛茸茸的感觉，低声道：“你是为师尊出头。若非要说对错，那也是师尊的错。只是师尊希望你永远不要像今日这般，损伤自己了。不值得。”
　　重延闭上眼睛，没有视觉，嗅觉和触感就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感觉到自己被秦羡的气息包裹住。
　　重延压抑住几份激动的情绪，她刻意的在师尊面前保持住少女的容貌和情态，就是为了师尊能肆无忌惮的亲近自己。
　　此前师尊的那一顿，重延已经察觉到了秦羡隐藏的些许不自在，而今……
　　“师尊，我不会了，你也……不要离开，好不好？”重延低声道。
　　秦羡低低一笑，这种孩子气般的说法让秦羡放下心头升起的那一点陌生。
　　她如同重延幼时那样，抱了抱重延：“怎的这么傻？师尊迟早要离开……不过，阿延你也会飞升上界来寻师尊啊。”
　　“我答应过阿延，只收阿延一人为徒，阿延也答应过师尊，会飞升的。可不要失言啊。”
　　那曾是初拜师时，一贯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重延终于对秦羡笑，秦羡便对她道：“你可对我许一愿。”
　　“什么愿都可以吗？”
　　当时的秦羡露出自得的笑容，说道：“洞天真人，自然无所不能。”
　　哪怕不是什么伟力造就的奇迹，若论给家族财富，洞天真人开了口，那也是极容易的事。秦羡看着小重延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那小小的团子被她养得很粉嫩了，秦羡语气柔和的说道：“但说无妨。”
　　小小的重延不复初见的冰冷，小声而羞怯的对她道：“我愿师尊只我一个徒儿，再不要收其他的人。”
　　秦羡一愣，她低头，看到重延盯着自己，唇抿成一道直线，又紧张又期盼的模样，冰雪可爱。
　　秦羡一笑，她蹲下身，揉揉重延的头发，看向重延的眼睛：“好，师尊起道誓，永不收徒。”
　　重延笑起来，她知道人人都是骗子，说出的话总做不得数得多。可是师尊愿意低身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她就可以把她当做真话，于是她也郑重的说道：“那好，你只我一个徒儿，我也只你一个师尊。我会一直在师尊身边。”
　　秦羡失笑：“那师尊飞升了呢？”
　　小重延睁大了眼睛：“那师尊你不要怕，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幼年时的一切早已淡去，旧时回忆泛起，她记得当时孩童天真的话语，可是她没有想到，秦羡也记得。重延原以为那些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
　　她们彼此立下了誓言，秦羡遵从了自己的誓言，然而重延……她的道途茫茫，甚至不知何时才能继续往前。
　　这份誓言，是终究要断在自己的手中么？
　　重延的脸色因痛苦而微微扭曲一瞬，又很快淡定下来，她没有说话。
　　秦羡叹了口气：“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眼前这人，是她在本方世界的唯一执念，是她对抗天道的勇气来源，她看着怀里的姑娘，就如同她第一次抱起那个小小的孩子。
　　她从此知晓什么是责任。
　　这就是她的责任。
　　次日一大清早，周虞推开门，她脸上犹带疲惫，但精神奕奕，就连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柔弱假笑都跟着淡去了许多，显出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活力。
　　重延正坐在窗边，托着下巴，一脸的心事，听见声音，连头也没回过来。
　　周虞见状，她犹豫了下。
　　此前两人关系并不好，周虞大可装作没看见重延，说不定还会刺重延两下。
　　但如今……
　　周虞顿了顿，还是别别扭扭的走到重延身边，喊了声：“师父。”
　　这声师父一出口就更别扭了，此前喊师父那是故意恶心重延，如今喊，总觉得怪怪的。
　　重延没有回答。
　　周虞坐了过来，笑：“真人教了我个法子，我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听到秦羡的名字，重延缓缓转过脸来。
　　周虞见状，心下暗笑，嘴角也挂上了老母亲般慈祥的笑容。重延默默的坐远了些。
　　“我托梦言神河村所做出的种种事，夺取地脉，又盘剥他们，想来他们醒来就会清楚前因后果了。”
　　周虞没察觉，只是一股脑的将她做的那些一一道来：“真人慈悲，我等身为弟子的，自然不能让真人为难，尽管如此，真人名声，也不能任由人污蔑。”
　　重延点头，她认真的说道：“你做得很好，如果能告诉村人们，神河村衰败，他们地运也就兴旺起来，如此就更好了。”
　　神河村衰亡是因为地气回归各方，重延所说的说法，同一件事，前后顺序一倒就仿佛是，神河村衰亡，其他村子才会兴旺一般。
　　这是真正的杀人无形。
　　周虞露出一丝羞涩笑容：“原来师父也是有次打算的，那我便实话实说，我正是如此告知那些人的。”说完，她又感慨一声，“他们从此不会再为神河村的恶人们所蒙蔽，可真是一件好事啊。”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股臭味相投的心思。
　　以往立场不同，看到对方只觉得厌烦，而今一致对外，就陡然觉得对方可亲可近起来。是那种可以一起使坏水的可亲可近！！
　　两人对视一笑，就在此时，秦羡推门而去，恰好将这一幕落在眼底，她神色一暗，掩饰住心底升起的那丝不舒服，笑道：“你们二人看来感情好了不少。”
　　说着，她走了过来，看向重延。重延软软的靠向秦羡。秦羡身子一僵，随即摇了摇头，手轻轻的拍了拍重延的后背。
　　“多大的人了。”
　　重延轻哼：“师尊是师尊了，我也是师尊了。”说着，她朝周虞看过去，皮笑肉不笑的，“未来徒弟，快给师祖行礼让座。”
　　周虞：“……”
　　对不起，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这一晚，神河村周围的村民们都做了个梦，梦中有一神女道，原本他们不该受洪水，贫穷所困，皆因神河村夺取了他们的风水气运，致使代代贫苦。
　　一个人做梦算不得什么，人人做梦就有问题了。
　　次日村中人一合计，先就信了个七七八八，有那年轻气盛的后生，又或是想要浑水摸鱼的有心人集合一大帮人往神河村讨要说法。
　　半路上又遇邻村的人，双方一问，便知都是去讨个说法的，如此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人们纷纷往神河村走，心中那股火焰也越涨越高。
　　这一日之后，神河村便再也寻不到踪迹了。过得几年，周围村寨风调雨顺起来，神河村之名就更是无人知晓。


第16章 刁蛮大小姐味的真魔种子（一）
　　三人又修整了一日，秦羡待在自己草屋中，天道正在她身边浮浮沉沉。
　　“真人，真魔种子之所以是真魔种子，便不会那么轻易度化。你偏生还要教那些躲避规则的歪门邪道，日后真魔若生了魔性，只怕是……”
　　秦羡沉默着，对天道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她感觉着这方天地灵气朝房中汇聚，而周虞还在门口练习基础剑术。这样的动静自然不会是周虞做出的，唯一的可能就是重延了。
　　重延看来还没有放弃修行之道。
　　秦羡这般想着，却也知道，他们满门上下都不清楚重延体内到底是怎么回事。而重延的吐纳，哪怕聚拢灵力，也只会徒劳无功，身体根本无法吸收。
　　秦羡感受着灵气激荡，惯来和善的脸上显露一丝哀色。她低低的叹息一声，这才转身问道：“天道为何要选我做那超度之人？不可能仅仅因为我是洞天真人吧。”
　　真魔出世，本方世界遭受大劫，这样的事情，放在任何一个玄门中都是大事。天道有灵，只要泄露出一丝信息，就足以让所有玄道中人重视，甚至自觉汇集起来诛杀真魔。根本不需要天道专门做一个化身，跟在自己身边耳提面命。
　　天地之间自有规则，天道贵为天道，受限制也是更大，何必舍近求远，选了这么一个办法？
　　天道一愣，最后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来：“真魔是域外之魔，除了真魔本身，再无感应。就算是我，也只能感应气运者。可是，这大气运者本就是应劫而生，其中奥妙玄之又玄。若是一味斩杀大气运者，恐怕反将一切推往祸端。天道演化推算，这劫难，最终是要落在太虚门。”
　　秦羡闻言，原本就沉郁的面上更是一沉。她捏紧了窗榄，忍不住又想到了自己的徒儿，最后才道：“如何说来？”
　　“你太虚门魔气沸腾。这魔气不是天地自然生成，反倒是与那域外真魔出自同源。魔气自然会引来其他的真魔种子汇聚。”
　　天道回道，他虽然有了七情六欲，却也出生不久，并不太明白很多情感，于是说话也直白：“真人只需守株待兔就好。”
　　秦羡沉默不语，她突然道：“真魔种子到底有多少。”
　　天道笑笑：“真魔种子千千万，只是能激发气运的却不多。就恰如这世间修道种子何其多，却也不是每一个种子都能走上道途。”
　　秦羡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了。她依旧看着重延所在的房屋，直到空气中灵力平缓，重延打开房门走出来。她微微抬手，挡住阳光，白瓷一般的肌肤在阳光下越显透明。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失落之色，秦羡的心情就渐渐平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个徒儿，心志坚毅，她当初既然能从那样的环境中走出来，就不会为这一时的失败打倒。
　　正想着，周虞已经收了剑势，来到重延的身前。两人说着话，过不多时，又看着彼此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刺得秦羡眼睛生痛。
　　她的徒儿，也很少那样眉眼弯弯的对自己笑得这么灿烂呢。
　　果然，当了师尊的人，就是不一样了，跟老师父就生分了。
　　秦羡心头酸溜溜的想着，她拉住窗榄，正要合上。这时周虞扭头看向秦羡，于是两个年轻女子又都齐齐朝秦羡看来。两个小姑娘同时朝秦羡笑，喊了一声。
　　重延声音恭敬，周虞却甜甜的，重延便看了周虞一眼，眯着眼睛。
　　秦羡莫名的多了一点心虚，她低咳一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师父在教我剑法。”周虞回道，她如今叫重延已经非常顺口了。
　　而重延没有说话，她看着秦羡，默默的，就如同秦羡记忆中那个乖巧到让人心疼的孩子。秦羡心头猛地一跳，她看向重延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看到类似失落的表情。
　　但什么都没有，反倒是重延露出一点疑惑的喊了一声：“师尊？”
　　“……没事，我们修整修整，这便准备出行吧。”秦羡回道。
　　徒弟没有因引气失败而失落，这是一件好事，但秦羡一想到这是因为周虞的原因，她心中就有那么一点不高兴。有了徒弟就不要师父父了吗？
　　啊！好气！
　　秦羡一个人生着闷气，到了下午的时分，见两人都精神抖擞，于是收了神通，一行人往火精之处前行。
　　这一路倒是平顺，再没有什么真魔种子出现。只是每日里重延都会闭目引气，一日不落。秦羡和周虞虽然都知道重延此举是无用功，但都是没有说什么。
　　秦羡顾惜两人，速度并不快，沿途还可以指点周虞，只是每每此时，重延就主动站出来，接过职责。周虞收敛许多，重延无愧大师姐之称，教导得也到位。
　　只是秦羡每每看着，就颇为心酸，于是她悄悄的加快了速度，很快就来到兑域。
　　兑属西，兑域则是火之属地，素来都是炎热难当。此地茫茫黄沙中点缀几点绿洲，凡人和宗门就都散落在这些绿洲之中。
　　秦羡按下飞剑，落入一座绿洲之中。此处虽为绿洲，但地貌宽广，是一座小城。城中笼着一层结界，显然是有修士在地方。周虞好奇的张望，只听得驼铃悠扬，人人身着清凉，袒胸露乳，亦是常见。
　　周虞啊呀了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她回转头，看着一脸冷漠的重延，和一脸见怪不怪的秦羡，顿时觉得自己仿佛是个乡下人，于是讪讪的放下了手，小声问：“师父，真人，我们是要在这城中待着么？”
　　秦羡嗯了一声：“是你们两，此处距离火精之地不远，你们两人便在这里等我便是。”
　　重延张了张口，看向秦羡，最后还是闷闷不乐的点了点头，道：“好。”
　　秦羡揉了揉重延的头，没有说话。两人都知晓，此刻无论说什么，对重延而言，都只会伤她自尊罢了。
　　待这一瞬的伤感过后，秦羡这才打起了精神：“此次出来，本就是为了让你们增涨些见识的。这座城名为赤方城，城主有元婴修为，我数百年前曾来过，当时城主不过八百岁，如今应该也正年轻。当时这里的绿洲还要大一些，湖水也很大，还有一片芦苇荡……”
　　兑域赤地千里，而凡间沧海桑田，时间流逝总是会改变地貌，秦羡倒也不在意。她环顾四周，又感慨道：“虽然绿洲小了不少，人倒还是这样多。此地人魔妖都有，行事要低调一些。”
　　说道此处秦羡露出一点怀念之色：“我曾在这里被人偷过储物袋。”
　　重延听着，又有些恍惚，她陪伴秦羡百年，而数百年前，又是谁陪秦羡来此处的呢？
　　秦羡收回回忆，这才对两个少女道：“进城吧，这异域风情，与九州本地又有不同，你们多看多思，亦是有好处。”
　　两人皆应了一声是。
　　秦羡改换相貌，让三人的模样更像普通人，衣裳只是变得普通了些，还是中原的样式。她们走入城中，只见城中热闹吆喝，呈现出一种不同于此前神河村的勃勃生机来。
　　周虞少年心性，哪怕是个真魔种子，此时也不禁左右张望，满怀兴奋。秦羡看到这一幕，又见一旁的重延冷着一张脸，显露出一点无趣，紧紧的跟在自己身边。
　　秦羡笑了笑：“阿延不喜欢么？”
　　重延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也没有不喜欢。”
　　但也没有喜欢。
　　秦羡看向远处，周虞已经跑远了，正守在一个杂耍的摊看人杂耍。而她的徒弟却还是那样的安静。
　　重延并没有太多的好奇，她此刻安静的模样倒真是像极了一个修无情道的人。她垂着眼，最近的灵力反复提炼之际确实有几分提升，只是速度还是太慢，如果有什么可以提升的手段……
　　正想着，一个冰糖葫芦就递送到了重延的面前。
　　重延微微抬眼，对上秦羡带笑的眼睛：“山楂的。”
　　重延接过来，没有说话。
　　“怎么了？”
　　秦羡问得有几分迟疑，她心疼这个孩子不假，可是她们师徒之间这样平静相处，甚至逛街的经验其实少之又少。在清微峰时，重延专注修为，就如同自己那般。而现在，秦羡心头升起几分陌生，她有些不知应该如何与重延相处了。
　　“是现在不喜欢了吗？”秦羡带着几分酸的问，她总是以为重延是个孩子。但是最近种种又告诉她，重延早就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爱撒娇，喜欢山楂酸甜口味的小孩子了。
　　重延摇摇头，她低头咬了一口，看着秦羡甜甜的笑：“怎么会？我若是喜欢，那必然是一世的喜欢。”


第17章 刁蛮大小姐味的真魔种子（二）
　　这是难得的闲暇时光。
　　重延和秦羡一起并肩漫步于街头，重延小心的去看秦羡，手指微微勾起，抚过秦羡衣袖的一角。秦羡灵识流转，她侧眼看了一眼重延，见她故作无辜的扭头去看街边，只是耳尖微红。
　　很可爱的样子。
　　秦羡眼睛弯了弯，没有开口，也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
　　然而不久，周虞遇到了麻烦。修真者大多容貌不错，哪怕秦羡做了遮掩，但仔细看依然能察觉美人的痕迹，更何况，修真人的气质本也并非常人。秦羡可以遮掩自身气息，不被外人察觉，周虞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丫头，自然做不到。
　　旁人见周虞，觉得好看，大多也就多看两眼便罢。
　　但城中那些纨绔子弟却不然。
　　很快，周虞先是撞上了一人，她道过谦，正要挪开，却被人拦住。
　　周虞环顾四周，见众人都躲得远远的，再一回头，重延一手悄咪咪的勾着秦羡的袖子，一边面无表情的吃着糖葫芦。而秦羡也远远的，含着笑，看着重延。
　　美得如画一般，就是跟周虞没什么关系。
　　哪怕周虞对这种画面有种诡异的兴奋，但依然感到一丝心塞。她沉默着回头，甚至有些懒得带平日里柔弱惹人怜惜的面具，只道：“诸位有什么事么？”
　　“小美人，我可没见过你。你是外面来的？可要我们带你好好逛逛这赤方城？”
　　几个纨绔彼此一指，笑眯眯的朝周虞道：“美人，你跟我们走，包你享受世间快乐。”
　　周虞脸色一沉，她都快维持不住自己平素的面具了，只想暴躁打人。她急忙回头看自己的师父和师祖。只可惜重延只是看戏，秦羡根本万事不放心头。
　　得了，苦孩子，反正如今也不在太虚门，她的真面目好像也没什么要紧……
　　想到要在真人面前暴露，周虞还是有点犹豫。思及此，周虞陡然一惊，不会重延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吧？让真人看清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小白花？
　　正在此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少城主！！”几个纨绔急忙转身，脸色苍白，行礼退到了一旁。
　　周虞抬眼看去，一瞬间只觉得眼睛都疼了起来。这不是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伤害。面前的少女穿着一身白纱衣裳，有着和城中其他人不同的雪色肌肤。只是手臂，头上以及胸口都挂满了金饰。她盘腿坐在华丽锦缎制成的大椅上，左右有四个柔美的侍女，各持羽毛扇，香薰等物。
　　下方有八个壮实的大汉抬着大椅，在后面有数名护卫，皆是身着金甲，手持各种器物，要有多浮夸便有多浮夸。
　　少女歪着一边身子，以手托腮，看向几人：“欺男霸女？”
　　“不不不！”纨绔们急忙摇头，其中一人手指着周虞，高声道：“是，是她！是她勾引我们！！！”
　　周虞的拳头硬了。她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看向那个少女。
　　少女见状，一皱眉：“你哭得好难看，不过也比这几个人好看多了。你们那么丑，人家干什么要勾引你们。”
　　周虞一愣，挤出来的眼泪瞬间就干了，她觉得她的面具也彻底碎了，她到底哪里丑了！
　　而那几个纨绔的脸也很扭曲，其中一人忍不住反驳：“就，就不能看中我们的钱吗？”
　　少女一脸惊讶：“你们那么穷！身上加起来还不如我一只镯子贵！”
　　几个纨绔彻底不说话了。
　　重延远远的看着，嘴角微微勾起。
　　秦羡看着重延笑，她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正要朝周虞看去。这时天道猛地跳了出来，高声道：“真，真魔种子！这个女孩也是一个真魔种子！”
　　秦羡一顿，她这才转过头去看那少女。少年人灵觉敏锐，顿时察觉有人在看自己，随即抬起一双桃花眼来，对向了秦羡，微微一笑：“啊，这位姐姐才是真国色呢，想不想入我城主府？姐姐那么美，我可以的。”
　　秦羡一言难尽的别开了眼，一时间连徒孙都不想救了。
　　秦羡：“……这个……真魔种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天道艰难的回答：“……都说是真魔了……总，总跟其他人，不，不一样的吧？”
　　重延垂眸，她用力的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山楂混合着糖渣在口腔中混合，显露出酸甜的口感。不过大概是这个山楂并不好，因此吃在口中，显得尤其的……酸。
　　重延听不到师尊的传声，但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小东西的声音，重延倒是听了一点。也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每日引气入体，炼化灵力的关系，如今那个东西说的话比之前好了一些，也仅仅只有一些而已。
　　但这也足够让重延猜测那个少女的身份了。
　　重延看着那个少城主，对方露出三分不屑，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也扫过了重延。那瞬间，她眼中露出了一点惊艳，又邪魅一笑：“这位小姐姐也很好看，不如都来我城主府？”
　　重延：“……”
　　此前那个也是真魔种子，后来死了。现在这个真魔种子，是不是也死了比较好？
　　想到此前那个真魔种子死亡时，自己灵力的松动，重延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如果这家伙也死了，那自己是不是……
　　正想着，秦羡就已经捂住了重延的眼睛。
　　重延伸手按在秦羡的手背上，疑惑道：“师尊？”
　　秦羡叹口气：“阿延，你不要对这种奇奇怪怪的人感兴趣。”
　　重延一瞬间身子都僵硬了，她还以为秦羡知晓她心中所想，只惊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寒，生怕秦羡训斥自己。没想到秦羡碎碎念的话传来：“我知道你唇瓣上有糖，但是你不要当着这种奇怪的人舔唇，她一定会误会的。”
　　重延：“……”
　　为什么师尊会对这种事情这么熟悉？
　　重延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拍了拍秦羡：“我知晓了，师尊……我也不会对她感兴趣的。”重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秦羡在这点上敏锐，可她对自己，也似乎太迟钝了些。
　　而远处已经误会正想发言的少女被人这么一挡，硬生生的没找到插话的余地。而且那两人之间还升起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这着实让少女感到憋屈。
　　少女原本就不是脾气好的人，此刻气得跳脚：“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是不是看不起本少城主？”
　　早已习惯了的周虞一脸麻木：“放心吧，她们两个就这样，习惯就好。”
　　少女转头：“我为什么要习惯！我可是这城中的少城主！！”
　　说完，她脸上闪过狠厉：“我最是厌恶旁人无视我。来人，将这三个女人给我抓起来！”
　　周虞：“……？”
　　这又关她什么事呢？她明明就是一个无辜的观众罢了啊。
　　少女身后的人立刻上前一步，护卫冲向三人。
　　有秦羡在，他们自然进不了身。周虞自觉热闹看够了，走到秦羡身边，等着秦羡带她们离开。而重延听到真魔种子，也正期待师尊能将真魔种子伏诛，而她正好看看能不能再杀一个，印证自己的猜想。
　　而那几个侍卫也有筑基修为，其中领头的甚至有金丹修为，对付一般人足够了。没料到一上前，对上秦羡那深不可测的气息，直接吓软了腿。
　　为首者勉强定了定神，朝秦羡一躬身，退到少女身边，低声道：“少城主，此人至少有元婴修为，我等……只怕是城主来才行。”
　　少女闻言，看向秦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在这城中素来说一不二，极少遇到这样的事。
　　而秦羡也没有开口，她身边天道喋喋不休的说话，她还未想好要如何处理这个少女。
　　一时间，场面弥漫着某种尴尬的沉默。
　　随即一股气息升起，少女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回头看向城主方向，又转过头对着秦羡笑道：“我祖爷爷来了，你们速速求饶，我还可以求祖爷爷放你们一马！”
　　话音落下，她头顶就被挨了一下。随即她看到自己尊敬的太祖爷爷快步走到秦羡面前，一向严肃的脸上挂上了笑容，拱手作揖道：“真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第18章 刁蛮大小姐味的真魔种子（三）
　　一行人就此转移到了城主府中。
　　城主府守卫森严，府上又罩了一层结界，秦羡定定的看了结界一眼，转头看向城主。
　　城主苦笑一声，道：“真人见谅，只是兑域之中不同九州本土，玄门林立。此地有魔修，亦是有妖修。近百年来，我城地气衰竭，绿洲逐渐被吞没，而魔修最近也不安分，附近好几座城池被破，我等无法，只能加强戒备了。”
　　秦羡思考片刻，便道：“待我此间事了，可替你梳理地气，再赐你大阵一盘，助你抵御魔修。”
　　秦羡已经想好，自己独自去取火之精，重延和周虞少不得让城主代为照顾，这样她也可放下心来专心取火之精。既然城主开了口，她也不介意出点力当工钱。
　　城主果然大喜过望，当下深深一拜，又说起过往来，有意拉进双方的情谊。
　　原来城主在数百年前曾见过一次秦羡。当时的秦羡已经是天下第一人了，城主虽是元婴大圆满的境界，可是在这一关卡上卡了许多年，不得寸进，也就歇下了这份进取心，干脆专心教养自己的后辈子弟。
　　“当年真人来我城中，我见真人乔扮做凡人，与其他凡人共游，因而不便出面，还望真人海涵。”
　　秦羡摇了摇头，她突有些感怀，转首看向正看着自己的重延：“时光匆匆，原来百年已过。”
　　城主因功行不能再进，对时光尤为感叹，因而也叹道：“仙家轻岁月，浮世重光阴。白发有先后，青山无古今。我以往不知岁月长，而今才深觉如此。”
　　城主说着，又拉过一旁装乖的小姑娘：“这是我太孙南宫瑾，是难得的火木灵根，是个炼丹的好苗子。”
　　城主拍着少女的后背说道。他知晓秦羡的身份，因而对重延和周虞都十分礼遇，半点没有因为两人修为不高而有看低的样貌。重延少年闻名，但她后来遭逢大变，就连太虚门中人都会趁着秦羡不在不给重延好脸看，但南宫城主元婴之身，竟是没有半分的怠慢，不得不说一句心性极佳了。
　　“我观她似还未入道？”
　　因了天魔种子一事，秦羡也对南宫瑾多了几分打量，自然察觉到南宫瑾身上没有一丝灵气波动。
　　城主笑笑：“我这城中向来是我南宫一脉为主。原本她要待到成人后成婚，留下血脉，才会开始修行。”
　　南宫瑾闻言，脸色微红，没有说话，只是神情之间还有些许的不满，显然并不赞同婚事。
　　周虞一听，看了南宫瑾一眼，她对南宫家并没什么好感。不过这是旁人家事，倒是说不得。
　　城主设了酒宴，修行之人其实大可辟谷，只是城主大概还是在凡人中待久了，不禁府邸奢华，就连酒宴也十分奢靡。兑域中不常见的蔬果肉类都如流水一般的端上来，不曾断绝。
　　酒饱饭足后，城主便探问起秦羡的目的。听闻秦羡是寻火之精后，城主一笑道：“火之精成形不易，我祖祖辈辈就一直在此地驻守，经历过火之精的成形。当时运气还算得上不错，采引了些许，又留下了一丝火种。我此处便有详细的地图。只那火精有伴生灵兽守着，不易采摘。”
　　秦羡闻言，便知城主有所求了。她带着几分笑，沉吟片刻道：“秦某手中有灵剑剑丸一枚，是火属性的，我观你后辈火多余木，有此剑丸，当可事半功倍。不知可否换取阁下手中地图。”
　　城主哈哈一笑，说道：“真人太过客气。我只有一求。”
　　秦羡抬眼，示意城主直言。城主摸了摸自己胡须，看了眼气鼓鼓的南宫瑾，这才叹息着传音道：“我南宫家，如今有灵根的只有这一个孩子。而我寿岁已近，恐怕日后就要护不住她了。我此前为她择了一门亲事，她倒好，去给我拒，此后……或许这城主也轮不到南宫家了。”
　　秦羡顿时明白过来，扭头去看南宫瑾，少女正朝重延介绍吃食，眉眼间尽是倨傲，显然是从小被宠到大的。
　　她不仅想起重延来，秦羡寿岁漫长，可是若是有一天她被天道召唤飞升，留下重延，只怕她也会如同城主这般，会为重延去寻一个安身之所，哪怕舍了自己的老脸也不在乎的吧。
　　兔死狐悲。
　　秦羡点头，她看向了南宫瑾，而城主也招手叫南宫瑾过来。
　　“祖爷爷？”南宫瑾有些不解，但她对城主素来仰望钦慕，因而并不反抗，乖乖的走到了城主身边，看向城主凝重的表情，心底突然升起了几分不详的预感来。
　　城主用力的按了按南宫瑾的肩头，示意她不要开口。
　　而秦羡酝酿许久，这足以令一旁的重延和周虞同时朝秦羡看过来了。周虞悄悄的靠近了重延，她还不能传音，因而只能尽可能的压低声音：“师父，真人打算干嘛？莫非要惩戒那个小城主？”
　　重延摇了摇头，她对向秦羡。秦羡也正好朝自己看来，天道还在秦羡耳边使劲蹦跶：“真人，这可是好机会啊，真魔种子都送到你的手中了。”
　　重延听得断断续续，却也知晓多半和南宫瑾这个真魔种子有关。既是真魔，那斩了便是，为何师尊要以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
　　秦羡有些不耐：“闭嘴！我得先问问我徒弟。”
　　天道恨铁不成钢：“真人，天下重要还是徒弟重要，这个真魔种子都送到你面前了……还是个没有长成的，最是好度化的时候。此乃天意啊！”
　　秦羡犹豫不决。
　　天道见状，也急了，道：“火之精往往半生朱雀，朱雀之羽可炼化□□，你徒儿若是无法动用灵力，走不得法修之道，我知晓一门体修法门，脱胎于妖修，你徒儿说不得可以练！”
　　秦羡一顿，目光立时变得坚决起来。
　　重延心头一跳，陡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来。她站起身，刚要说话。
　　随即秦羡的声音响起来：“……你……想不想做我的徒孙？”
　　重延加快的心跳陡然变得缓慢而沉重起来，她的目光默默的转移到了南宫瑾的身上。这个人的灵根是好，但在人才济济的太虚门，也就中人之姿，除了真魔种子的身份，有哪一点值得人收徒的？
　　而周虞的反应更是剧烈，她的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站起身来，摇摇欲坠：“真，真人，徒徒孙是做错了什么么？真人……真人要逐我出门墙？”
　　南宫瑾也跟着跳脚：“我要留在祖爷爷身边，你是什么鬼东西，说收我，我就……”
　　只是她话还没有说完，就直接被自己的祖爷爷一顿收拾，最后垂头丧气的立在一旁，没有吭声，只是也不言语，显然并不服气。
　　秦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转而看向重延，重延一双美目安静的回看着她。
　　秦羡就陡然觉出了几分被当做负心人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的头不仅更大，而且还多了许多的心虚。
　　“阿延……”
　　秦羡低咳一声，想要解释。重延也抬起头来，目露几分不解。她是想错了么？师尊难道并不想除魔？
　　也在此刻，天道忽然咦了一声：“又是一个真魔种子，这，这也是个大气运者？”
　　秦羡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忍不住传音道：“不是说没那么多真魔种子么？你这是怎么回事？真魔种子扎堆出现，难不成我都要收入门墙？”
　　天道喃喃不知道该怎么说。
　　重延也立刻想到了这个可能，脸色也跟着不好看起来。
　　大门打开，一个少年推开房门，他扫过众人，最后在秦羡身上，眼睛微亮，随即他拱手一拜，唤道：“诸位真人好。”
　　城主笑了笑，拍拍一旁别扭的南宫瑾，转头对秦羡道：“这是我原本为这孩子定的未婚夫，名叫宋步凡。我儿不经我同意退婚，他倒也硬气，说莫欺少年穷，退便退。是个好孩子，他家遭遇大变，我就接他过来了。”
　　秦羡哦了一声，看向那个真魔种子，慢慢的道声：“还真是不凡……他……也要当我徒孙？”
　　这下，重延的脸色彻底的难看起来。


第19章 刁蛮大小姐味的真魔种子（四）
　　秦羡的话在令众人一愣后，就被当做了笑话。
　　开什么玩笑，洞天真人的徒孙，那是可以随便收的吗？这九州天下，有的是人哭着喊着的拜山门，有的是比南宫瑾和宋步凡根骨好的，这么多年了，秦羡有收过一人么？
　　至于重延……
　　城主又看了一眼秦羡，心道传闻不虚，秦羡是真心偏宠这个大弟子，为了大弟子的地位，收徒也是归入大弟子的门墙下。须知九州玄门最重师徒传承，弟子入了门墙，那就得尊师重道，日后修为再高也绕不过去。
　　他没有多话，而南宫瑾并不待见这个未婚夫，看对方眉毛不是眉毛，眼不是眼的。宋步凡也不恼，他是带着下人一起上菜来的，虽然与南宫瑾姻缘不成，但南宫老城主却是很喜欢这个有骨气的年轻人，不会轻易将人推出去。
　　宋步凡年纪轻轻，说话稳妥，城主叫他上前，看向秦羡说道道：“真人玩笑了，不过这孩子资质根骨俱佳，又是我老友之子。如今家破人亡，若有幸能让真人引荐太虚门，也是他的福气了。”
　　宋步凡看向秦羡，不卑不亢立在那处，朝秦羡行一礼，背却立得笔直。
　　南宫瑾撇了下嘴，低声道：“装什么样子。”此话一出，倒是引来重延和周虞的暗自点头。
　　秦羡知晓这人也是真魔种子，因此也多看了对方几眼。
　　宋步凡不过十七八岁，十分年轻，温润如玉，确实是良才美玉。只是这样的面相，看上去过于轻浮，看向自己时，目光闪烁，心思也多。不适合做阿延的徒儿。
　　秦羡看了几眼，便不想再看，左右他是真魔种子，那日后自有他的机缘。
　　宋步凡看了眼城主，城主便叹息一声，说道：“兑域之中，人魔妖三道混杂，为了绿洲争斗不休。我与他父亲是旧识，他父亲是附近的一个城主，道途无望，散尽修为，得了他这么一个儿子。却不料魔修来袭，我等救援不及时，也就只剩下这一个独苗。”
　　宋步凡垂首，他目光含泪，显然也是想到旧事，难以自持。
　　周虞闻言，假惺惺的掉了两滴眼泪，说道：“这位哥哥当真是可怜，不过也是福大命大，日后自然有好日子。”
　　宋步凡转头看向周虞，目光微闪，再拜：“多谢仙人。”
　　周虞笑了笑：“我可当不得仙人一词，说不得，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姐呢。”
　　说完，周虞朝重延看去，果不其然，只见重延瞬间黑了脸色。她心头顿时觉出几分爽快来。她们两人也算得上冰释前嫌，但看到重延吃瘪，周虞还是觉得心中松快许多。
　　宋步凡笑了声：“这可折煞我也。”
　　这一幕落入旁观者眼中，倒是多了其他几分考量。天道先就憋不住，说道：“如今有两个真魔种子，你看她们相处甚欢，不如一并收入门墙罢了。”
　　秦羡却是摇头：“我清微峰都是女子，他一个男子来做什么。我在他身上留一道神识，若是日后生变，我再行决断便是。”
　　天道想了想，便道：“也罢。”
　　而重延听得天道断断续续的话，原本就黑沉的脸色此刻如同黑锅一般。她用力的捏住自己的衣袖，生怕泄露分毫情绪，只是心头翻涌无数念头，无一不是与秦羡有关。
　　自己的师尊到底想要收多少弟子。莫非她此前猜错了，师尊不想杀真魔，而是想把这些人都收徒……不，是徒孙。她还要有几个好弟子？
　　可是此前被杀的那个“河神”又是怎么回事？莫非师尊收徒还有种族考量？
　　重延只觉得满头雾水，但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猜想。
　　而第二日，秦羡便要离去，城主见状，沉吟许久，还是打算与秦羡一道去，他寿岁不多，也要为后代子孙攒一些资粮。万一有一日他不在了，也好让南宫家得以延续下去。跟着秦羡，安全有很大的保障。
　　城主的小心思秦羡知道，也并不在意，她叫来重延，给了她数个储物袋，又在她脖子上挂了一张符印，言辞殷切，满是关怀：“若有意外，阿延定要先保存自身。”
　　重延看着秦羡的目光，她心中微动，不禁问道：“师尊给的实在太多了……”
　　是因为重延在秦羡的心中格外不同吗？她忍不住期翼的看向秦羡。
　　秦羡又道：“你那弟子，有大气运护身，南宫瑾和另一个……应该也不差。因而你不必为了他们而舍命。”
　　重延刚拉开的笑顿时又收了回来，她点点头，又问：“师尊如何知晓他们有大气运护身？”
　　大气运者，往往会成就大事。但九州大地，虽有望气的传说，但并没有相关的知识传承。只是大气运者，往往经历磨难脱颖而出，往往是成就一番事业后，其他人才后知后觉的发觉。仿佛这气运之说，在冥冥之中就为天道屏蔽一般。
　　其实想想也可明白。若是知晓此人是大气运者，那宗门自然会优先择选这样的人物，哪里还轮得到其他人呢？
　　秦羡闻言，暗自感慨一声徒儿的敏锐，目光却带着几分心虚的朝一旁看去。
　　那正是天道的方向。
　　重延也随着秦羡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那模糊难辨的身影，她心中顿时明了。定是这不知名之物告知自己师尊。她心头升起一股怨愤，但在天道朝自己看来时，又转开眼神：“师尊在看什么？”
　　“没什么。”秦羡回过神，她看着重延，心头总是有些放心不下。但临别在即，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转头召来飞剑，与城主一道离开。
　　几个小的眼看着大人们离去，南宫瑾第一个跳起来，离宋步凡远远的，在宋步凡看过来时，冷笑道：“收起你那虚伪的表情。我知晓你对我低三下四就是看中了我的地位和金钱，告诉你，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重延垂着头，捏着储物袋不语。
　　周虞则靠了过来，她心中虽有好奇，但对于师尊偏宠徒儿的行为，她已经从习惯到麻木了，因而并未有太多的抵触，只道：“师父，我们回去吧？”
　　重延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到周虞身上，带上了几分打量。
　　重延在秦羡身边待了百年有余，对秦羡是了解的。秦羡待人亲和，但待人人人都亲和，那必然是对所有人都有隔阂的。一直以来，只有重延对秦羡是一个例外，哪怕重延无法动用灵力，也是如此。
　　而今陡然收了一个徒孙，眼见着，即将又要收第二个徒孙，那其中必然是有关联的。
　　重延思索着，默默往前，又转头看向周虞：“你运气很好吗？”
　　周虞一愣，随即无奈的苦笑：“师父头次见我时，我那满身狼狈，你觉得我运气很好么？”
　　若不是秦羡找到了她，她此刻还在外门之中苦苦挣扎求生，也许一世都不知晓自己的灵根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混元五行，反而会憎恶人间，最后变成让人不齿的模样。
　　可若是运气不好，她也遇不到秦羡。但秦羡又说不定是因为天道指引，如此因果难断，便形成了一个死循环。气运之说虚无缥缈，便是如此，因而修道中人，往往摒弃这样的说法，不过分追求气运一事。
　　重延回头，她看着周虞，再看一眼远处在线暴躁的南宫瑾，以及低眉顺眼的宋步凡。
　　要不……随便杀一个试试……？
　　这个念头刚升起，宋步凡就朝重延看了过来。重延冷漠回望，对方沉静的面容下，有一双同样冷漠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看着重延，眼里满是打量的意味。
　　重延微微扬眉，这个人，看起来并不简单。
　　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是想要干点什么，重延的手指轻轻拂过剑柄，她不介意试剑。


第20章 刁蛮大小姐味的真魔种子（五）
　　秦羡走了，重延就安心的待在了城主府上，每日引气修炼，十分的自律，只是可以动用的灵气实在太少，哪怕是日夜不停修炼，也见效甚微。
　　重延睁开眼睛，她默默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用力的捏了一下，低低的叹了一声。
　　果然，还是应该去斩杀几个真魔种子看看吧？
　　重延站起身，推开窗，窗外周虞站在花间，正微笑着。在她面前是南宫瑾，南宫瑾背着手，看着周虞，面上还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道：“前些日子，仆役传音，道我给你的灵石都花光了？”
　　周虞顿时目光含泪，轻声说道：“对不起，我只是修炼了一下下，我还从未见过纯度这么高的灵石呢，一不小心便略微有些沉迷……”
　　整整一箱上品灵石啊！南宫瑾脸色倨傲，扬起下巴，道：“你一个孤女，自然是没见过什么好灵石的。没关系，本小姐有的是钱，我再给你一箱！”
　　周虞顿时喜笑颜开，只是那笑容之中还带着一点露珠，仿佛是花瓣上尤带露水那样，惹人怜惜。
　　南宫瑾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一红，哼了一声，转身道：“我这就派人给你送来。”
　　她一转身就对上重延的眼睛，原本红的脸更红。
　　重延是洞天真人的高徒，平白比南宫瑾高出一辈来。南宫瑾顿了顿，还是朝重延点了点头，喊了声：“你好。”
　　重延看了周虞一眼，周虞有些不好意思，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现在徒弟还薅人家羊毛。
　　但到底是自己的徒弟，重延还是朝地主家的傻闺女点了点头：“你也好。”她顿了顿，又道，“有修道不懂之事，可以来问我。”
　　南宫瑾闻言，看了眼重延，憋了憋，最后道：“不必！你……我库中还有灵宝，你要不要？”
　　此前她老祖已经为了说了秦羡的事，南宫瑾对自己“师门”也有大概了解。见未来“师父”这样，一边觉得对方修为不足，一边又觉得有几分可怜。左右也是自己的师父，自然是要照顾一二的。
　　重延还未回话，周虞就娇娇弱弱的道：“多谢你啦。你人可真好，只是你老祖会不会……嗯，不舍得啊。”
　　南宫瑾下巴一扬：“怕什么，老祖的以后都是我的。”
　　周虞啊哟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姐姐好受老祖宠爱啊，就不似我，以前一个外门孤女。”
　　南宫瑾脸红红的：“你不要怕，日后我罩着你！”
　　重延默默的看着这一幕，觉得周虞很有分寸，她从“师妹”身上薅羊毛，日后自己也可以不用额外把师尊的赏赐给出去了。于是她沉默着，待两人说完，这才对周虞道：“你与我来，要进修今日功课了。”
　　周虞见重延不训斥自己，看重延都觉得友善许多。
　　她这个小师父么，倒确实有几分意思。
　　重延并不在意这些，她自幼修道，清微峰上虽然也有不少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但她常年只与秦羡待在一处。所思所想，除了修道就是师尊。而如今师尊不在，修道又无寸进，重延就难得的，升起了几分茫然，不知自己应当怎么办。
　　所以她只好将一腔苦闷都扔在了周虞身上。
　　她对周虞教导严厉，周虞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娇气，但遇到这种事，倒真有股韧性，自己也努力。
　　“开什么玩笑，若是再不努力些争取配得上清微峰，万一真人再找几个徒孙来那怎么行！！”
　　周虞咬牙切齿的坚持，重延只是看她一眼，沉默不语。她是不会知道，师尊找徒孙根本就不是因为周虞不努力，配不上的原因。
　　那有没有可能……
　　周虞也是真魔种子呢？
　　周虞修为低微，也没有什么靠山，杀了也没人知道的吧……？
　　思及此，重延再一次默默的看向了周虞，周虞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忍住一身恶寒：“师父，你这么看我，徒儿……怕怕。”
　　重延就转过了头。
　　这个人是师尊钦点的徒孙，不能杀……有点可惜。
　　重延有些遗憾的想。于是周虞就默默的离得更远了些。
　　“两位仙子，正巧我有事找你们。”远远的，宋步凡走来，看向两人。
　　重延和周虞循声看去，只见宋步凡立在两人不远处，远远的看着她们。周虞先回过神来，转而笑笑：“宋公子有事？”
　　“我想出府，但府上设了结界，我出不去。因此只好麻烦两位了。这城中吃食玩乐都多，我也可为两位带路效力。”
　　宋步凡叹了口气，他态度亲和，说话温润动人。只是他面前的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良之辈，重延冷着脸不说话，周虞更是只微笑，活像挂了张假面具：“宋公子怎么不去找府上人，来找我们呢？”
　　宋步凡垂下头，低声道：“南宫小姐素来对宋某有些误会，不好去找她。至于这府中其他人……主家如此态度，我终究不过寄人篱下……”
　　宋步凡脸上显露出无奈，在配上那张俊秀的脸庞，十分招人。若是怀春少女，只怕早就连声答应了。
　　周虞可不是那么好欺瞒的，她心中冷笑，心道自己玩这些心机，装小白花的时候，这宋公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她刚想回绝，就听到一声传音：“答应他。”
　　周虞微微侧头，只见重延的手指间散落划开的灵石尘埃。
　　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啊，给徒弟提升修为不好么？
　　周虞觉得自己心态有点崩，她破罐子破摔的应下来：“那好吧。”
　　宋步凡正待说点别的，引起两个小姑娘的善心，就见两人痛快的答应了下来。他一愣，而周虞就靠了过来，笑得十分亲切，言语之间亲热极了。
　　宋步凡抿了抿唇，也跟着一笑，风度翩翩。
　　有了重延两人的帮助，宋步凡很轻松的出了府，他左右四顾，倒真是如自己此前所说的那般为两人带路。
　　三人行到市场，却见广场凋敝，人烟稀少，广场之上立着两个雕像，是两个策马扬鞭的女性。周虞抬眼看了一眼。宋步凡显然对城中如数家珍，于是道：“这是数百年前的两位女侠，她们曾为城中人对抗妖修，以凡人之力，杀了许多妖修。”
　　周虞并不相信凡人可以做到如此程度，哦了一声，转过眼没有去看。但重延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雕像的其中一位女子。
　　“怎么了？”周虞问道。
　　“这是师尊所化，那剑中还留有师尊一抹剑气。”重延传音道，显然并不希望宋步凡听见。
　　周虞闻言，也跟着看向那雕像。宋步凡随同等了一会儿，这才道：“此地没什么，我们再去其他地方吧。”
　　周虞以为重延会一直看着那雕像，毕竟她对秦羡的执着，哪怕是周虞也很明白的。却不想重延回头，定定的看向宋步凡，应了一声好。
　　三人慢悠悠的在路上走着，只是周虞发现，这一次城里的人似乎少了很多，许多人眉头紧锁，有些愁眉苦眼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周虞低声道。
　　宋步凡见状，十分体贴的说道：“我知晓有个地方能知道许多消息，两位若是不嫌，我可以带路。”
　　于是重延扬了扬下巴。宋步凡对这种态度显然已经习以为常，自觉地走在前面带路。她们很快来到一个茶楼，宋步凡点了许多吃食。
　　而说书人早就在其中坐定，他见周围人神情郁结，只拱手道：“诸位，魔门攻伐，在兑域之中也是常见。我等有元婴级的城主镇守，必然不会有事的。”
　　其余人低声议论，有的人松动几分，有的人也高声道：“可是我城中商队已经被劫掠了好几批，也不见城主出来啊。”
　　说书人目光一厉，道：“元婴是何等伟力，区区几个盗寇，城卫队足以应付了。”
　　说罢，他又将惊堂木一拍，道：“今日老夫便来给大家说说元婴真人的往日战绩。最近一次便是魔门攻伐，将临城屠戮殆尽，城主带着三百修士与魔门大战三日三夜，不仅将魔门驱逐，还将那城归入我城中成为下城……”
　　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周虞也不例外。秦羡虽是洞天真人，其实鲜少大展拳脚，不若说书的说得精彩。她边吃边听，中间宋步凡见食物少了，又去加了一次，也浑然不觉。
　　待到一行人听完，又跟着宋步凡去买了东西，再回到府上，竟是一点事都没有发生。
　　夜晚时分，周虞正待回家，被重延叫住：“这几日，你在我房中睡。”
　　周虞捂住了胸，眼泪涟涟：“师父，你终于要对徒儿下手了吗？”
　　重延：“？我还可以对你下狠手，你信不信？”


第21章 刁蛮大小姐味的真魔种子（六）
　　火之精所生之地乃是一片火山之中，其中温度格外高，地面被高温所化，呈现出一种半流动的液态，内里隐现火光。
　　而秦羡正盘腿坐在熔岩之上，在她所在之地，地面冷凝，竟硬生生的造出了一片冰雪之地来。秦羡以剑法和有情道闻名，原来她的灵根竟是罕见的冰系灵根。
　　五行灵根多少会影响人的脾性，冰系灵根的人多是冷漠，而秦羡则向来与人为善，倒真是让人猜想不到她竟是这样的灵根。
　　城主就站在秦羡身边，不时偷偷的看一眼秦羡，眼中露出些许的敬畏。
　　朱雀乃是遗留九州的圣兽，传说中这一族有神兽血脉，极为难缠。若是城主一个人，恐怕就已经折在这里了。而秦羡……
　　城主又看了一眼秦羡，秦羡面色苍白，正在调息内伤，但城主依然不敢造次。对方受伤纯粹是因为要手拔朱雀冠羽！若是直接动手，那朱雀怕是早就死了。那朱雀似乎也明白，只是不堪受辱，有点鱼死网破的意思。
　　只是因为秦羡不欲伤朱雀的性命，反倒受了点伤。
　　不多时，秦羡睁开眼睛，天道转瞬间出现在她身边，语气之中都带着无奈之情：“火之精拿到，如今朱雀冠羽也到手，该动身了吧？”
　　“莫急。”
　　秦羡回道，她转头看向城主：“你为我护法，此地还有什么你想要的，尽可去取。”
　　城主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狂喜之情。有洞天真人保驾护航，他可以拿到的天材地宝就多了许多。他见秦羡点头，于是急忙躬身道：“我带真人前往。”
　　秦羡便施施然的跟在了城主身后。一旁的天道颇为不解：“你如此心疼徒儿，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前往她身边吗？怎么又突然不这样做了？”
　　秦羡面容不变，只道：“故人曾对我道让我推己及人方可理解世间情感，故而我推己及人，若我身处城主的位置，也希望阿延长久安乐。因而成全他人，也是一桩美事。”
　　天道咂摸了这些话，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疑惑的看一眼秦羡：“真人当真是有情道？”
　　“自然。”秦羡点头，“我这般做法可是无情？”
　　天道：“这自然不是无情，只是……”
　　只是这个出发点，总是有哪里怪怪的。
　　但秦羡修为已扛过天劫，直取飞升，想来也不是修道修出了问题。这个念头在天道脑中转了转，只默默的跟在了秦羡身边。他看上去倒比秦羡更担忧一些：“三个真魔种子凑在一块啊，我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羡：“无妨，我已经嘱咐过阿延，若有意外，就让她直接逃命就是，她不会有事的。”
　　天道：……
　　他担忧的是这个吗？
　　前方的城主引着路，又觉得有些尴尬，便将话题引到了南宫瑾身上：“我自家的后辈，我还是清楚的。阿瑾灵根在兑域算得上不错，但放在太虚门可就不算什么了。真人到底看上她哪里了呢？”
　　秦羡沉默，最后才道：“她的气运非常。”
　　“气运？真人竟然习得望气之术了么？”
　　秦羡没有回答。城主倒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不过若是气运非常，那我倒希望她像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就好。”
　　秦羡便疑惑的问道：“为何？”
　　城主笑起来：“真人怕是没有孩子吧……”
　　秦羡道：“阿延是我从小带大的。”
　　“是了，虽然是真人带大的孩子，但她也必然是人中龙凤，旁人不及的。”
　　秦羡闻言，原本有些不开心的心情顿时舒缓，露出笑容来：“是的，阿延是最最乖巧懂事，又聪明伶俐的孩子。”
　　只不过，长大总是让人觉得心烦，秦羡也叹口气：“若是她永远不长大就好了。”
　　“孩子么，都是这样。做长辈的总希望孩子永远那样，但是他们总是会长大，做长辈的就是要学会放手……”城主也感慨了一声，随后才道，“说远了。我也是幼年时道听途说，人的气运极佳，机缘深厚，那是福气。可往往在他们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同样遇到了危难，他活着，旁人却死了。他得到了机缘，却往往有无数尸骨垫脚。”
　　“与其说是福星，或许也是灾星。”
　　城主慢悠悠的说道：“阿瑾是我的血脉后代，可是这城也是我的心血。”
　　“若是一城和一人，那你选什么呢？”秦羡问道。
　　城主狡黠一笑，反问：“那若是真人呢，你会怎么选。”
　　秦羡不加思索，下意识就要回答。只她刚张口，城主悬在一侧的玉佩陡然一碎，城主脸色一变，喊道：“不好！城中出事了！”


第22章 刁蛮大小姐真魔种子
　　秦羡不加思索，下意识就要回答。只她刚张口，城主悬在一侧的玉佩陡然一碎，城主脸色一变，喊道：“不好！城中出事了！”
　　秦羡不待城主多言，一把抓起了城主，转身朝城中飞驰而去。而天道也冒了出来，他道：“放心，真魔魔气并未波动，看来真魔种子……”
　　“真魔种子是死是活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秦羡传音道，此刻她话音冷漠得就如同她的灵根一般。天道结结实实的打了个抖，默默的忍住不再言语。
　　两人疾驰而去，只见城中烟火缭绕。城上空的禁制已破，半空中停留的全是密密麻麻的修士，这些修士血气外露，并非玄门正道。
　　“是魔门的人！该死！他们竟来攻城！”城主怒吼一声，他手上凝聚光，朝那些魔门修士打去。
　　魔门修士最不讲究什么因果，他们通常会采用屠城手段，十分的凶恶。虽然魔门晋升天雷劫尤其凶险，但魔门功法凶狠，也有不少灵根道途无望之人投入魔门，只图一时任性妄为。
　　面前人影一闪，走出一个手持鬼头刀的汉子，对方哈哈大笑道：“南宫无缺，好久不见。”
　　南宫无缺咬牙切齿，不待汉子说话，就要打来，两人一掌一刀相触。那汉子后退一步，又嘿嘿一笑：“且慢，我们先开叙叙旧。”
　　一个少年手持匕首，抵住了南宫瑾的脖子，缓缓从汉子身后走出来，他抬起头，朝南宫无缺微微一笑，道：“世伯，你寿岁无多，还要为赤方城的千秋后世打算啊。”
　　正是宋步凡。
　　“你！”南宫无缺一愣，哇的吐出一口血。
　　“我徒儿呢？”秦羡这才缓缓开口。
　　宋步凡微微抬眼，他明明是凡人，面对洞天真人竟也没有丝毫的怯懦，眼下全是得意。
　　他扬起笑容：“真人的徒儿们，我自然是要善待的，她们此时无忧。不过真人需答应我几件事。否则的话，她们有没有事，我便不知晓了。”
　　宋步凡侃侃而谈，他半分不怵，也真可称得上一句不凡。
　　秦羡眯起眼睛：“你说。”
　　宋步凡哈哈一笑，自认为拿捏到了秦羡的痛处，这才说道：“还请真人莫要参与我们与南宫城主之间的旧事。”
　　“可以，还有呢？”
　　宋步凡眼睛一转，他很快就露出了一丝浅笑：“我自认不比南宫瑾差，我不过一贫贱少年，采取此举实属迫不得已。还请真人给我一个机会，收我入门墙。”
　　秦羡正待说话，宋步凡又道：“我知真人曾对天道起誓，不收徒弟。我也不介意如此前阿瑾那般，做你的徒孙。”
　　他话里话外，阿瑾一次喊得极为亲密，只是手又往里送了送，一丝殷红顺着南宫瑾的脖子往下。他看向秦羡：“我自认不比阿瑾差，心性也好，努力也好，忍耐也好，岂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一个女子能及的？”
　　“真人，收我不亏。我也可对天道起誓，绝不会对太虚门不利。”
　　秦羡低笑一声，她没有说话，此刻异变突起。
　　宋步凡身子一震，他缓缓低下头，他的后背陡然出现一把长剑。长剑上滴滴答答的滴落他的血液，绞痛随之传来，那长剑竟是硬生生的转动了一圈。隐身的重延现出身形，她目光沉沉的看着宋步凡，手下用力。
　　“拿命来！！”那鬼头刀的汉子怒目圆睁，拔刀砍下，但重延身上浮现淡淡宝光，那汉子的脸色通红，刀口竟不能近分毫。
　　就在那汉子还想用力时，他整个就被弹出去，南宫城主出现在他身后，一掌劈下。
　　“祖爷爷！”南宫瑾哽咽着喊了一声。
　　秦羡闪身在宋步凡身边，蹲下身来，看到宋步凡张大口，似乎还在呼吸。秦羡蹲下身，摸出灵药，想要替他止血。
　　宋步凡可以死，但他是大气运者，他不能成为阻碍重延未来因果之人。
　　“师尊。”
　　重延按住秦羡的手，抬起眼，眼睛漆黑如夜：“我对准了他的心脉，他绝无可能再活。”
　　秦羡侧头去看重延，重延神情冷清，但眼中分明还残留着杀人后的戾气。
　　秦羡深深的吸了口气，她有满心的话想要说，但却深知此刻并不是好的时机。她站起身，看着宋步凡。宋步凡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睁大眼睛，口中嗬嗬有声。
　　“真，真人……救……救我……”
　　他伸手，想要抓住秦羡的衣摆。但他的手立刻被重延踢开。
　　随后秦羡补上了一掌，她按在宋步凡的心口，手掌用力，宋步凡的肋骨化开，他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重延拧着眉看他。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嫌弃，如同看一个最让人厌恶的虫子。
　　这是他在这人世看到的最后一个眼神。


第23章 刁蛮大小姐味的真魔种子（七）
　　尘埃落定，魔门虽然退去，但城中已经不复此前的繁华，无数人哭泣，搂着自己的亲人尸骨。修士们忙着修筑损坏的城池和结界，大街上一片萧索。
　　倒是此前的广场，借了秦羡的一道剑意，因而十分完整。
　　周虞不停的偷眼去看秦羡。
　　秦羡绷着一张脸走在街道上，看到有人需要帮助，也会出手，甚至会软声安慰人。只是周虞却觉得，自己这个师祖的心情好似不太妙的样子，所以陪在她身边的，不是重延而是自己。周虞颇为自觉的想着。
　　“你看着这样，有什么想法？”
　　两人上了城墙，秦羡突然问道。
　　周虞不明所以，她看着城中一片混乱，有的地方还残留着烟火。可是这样的场景，在九州大地中比比皆是。周虞并不会对这样的场景有什么感触，她从幼年时就知道，自己要过好日子，就只能往上爬，否则，身为蝼蚁，就永远的被别人捏住生死，如同这城中的每一个人。
　　但是在秦羡面前，周虞只能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说道：“自然是悲惨的，人……在这世间实在太多的不得已和痛苦了。”
　　这最后一句，倒真的是她自己的想法了。
　　秦羡又问：“若是你，会杀宋步凡么？”
　　周虞有些惊讶，宋步凡勾结魔门，是这惨状的罪魁祸首。她犹豫不决，只听得秦羡道：“但说无妨。”
　　于是周虞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道：“大概……大概是……不会的吧。”
　　她若是重延，自己背靠秦羡，旁人定是不会将她怎么样的，还得礼遇有加。至于其他凡人，那些都是他们的命数，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凡人这么多，救得过来么？
　　秦羡就长长叹了口气：“我也希望阿延不会。可是她不是那样的人。”
　　周虞：？？？
　　就她对自己那个“好师父”的了解，她可以断定重延这样做肯定是有什么目的，绝对不会那么无私高尚的。周虞犹犹豫豫的提醒：“真人，我师父她……”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羡转头，面带愁容的看向周虞：“阿延这孩子，有时候总会冲动。日后你若有成就，定要好好保护好她才是。”
　　周虞：“……”
　　周虞僵着脸色，把满腔吐槽尽数咽下，麻木的说道：“是，真人。”
　　秦羡点了点头，她忽的扭过头去看天空，说道：“灵气汇聚了。是阿延。”
　　重延又在吸引灵气，她似乎总是不死心。秦羡忽觉几分心酸，她那一直骄傲的弟子，哪怕是到了这种绝境之中，也从来不肯放弃。秦羡为这样坚毅心志的弟子而骄傲，又难过。
　　“真人莫要担忧，我给的体修路子也是可以直通大道的。”
　　天道忍不住安慰道，他仰头看着天空，空中有其他人看不见的气运纠葛，天道感慨了一声：“此地死气散去，无数人必死的运数因你徒弟之故而获救。功德积攒，这也是好事。”
　　秦羡嗯了一声：“愿她永世安康。”
　　重延缓缓睁开眼睛，她方才又一次进入梦境之中，也如同上一次那般看到了宋步凡的生平。宋步凡与那巨鼍一般，似乎都保有神智，想要吞噬重延，仿佛以此可以夺舍重延一般。
　　宋步凡幼时根骨出众，但他父亲却不想让他修仙，只想让他做一凡人，继承城主之位，南宫瑾退婚，他觉得是因为对方瞧他不起。他家破人亡，看着满城惨状，便觉得南宫城主故意来迟，一边心中又有庆幸，他终于可以不再被家业纠缠，去追求自己的大道。
　　只是在这之前，他还要杀灭南宫一家，为自己父亲族人复仇！
　　“我没有错！我没有滥杀无辜，论根骨心性，又哪一样不如南宫瑾，哪一样不如你。为什么！为什么真人选的不是我！”
　　宋步凡不过一介凡人，哪怕心思缜密，为人狠毒，也抵不过重延。他被重延再一次刺穿心脏，临死之前，他用力的抓住了重延手臂，看着她阴沉沉的笑了一声：“掌握力量的感觉如何？我知道，你也舍不得。”
　　重延漠然无情的拔剑，看着宋步凡的身躯化作光点融入自己体内。
　　重延睁开了眼睛，果不其然，随着口诀的念动，她所能动用的灵气又多了一分。
　　她觉得不太舒服。
　　无论是宋步凡也好，还是那巨鼍也罢，这两者都让重延不屑，鄙夷。但是这些肮脏之物，冠以真魔之名，却又让她可以动用灵气。这其中意味着什么，重延不敢深思。
　　或许有一日，这些真魔种子积攒太多，让她自己也化身成魔也说不定。想到此节，重延又苦笑一声，若是没有这些真魔种子，她也不过是个没有前途之人，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而自己师尊身边有那莫名其妙的东西，想来此后怕也少不得跟真魔种子打交道，重延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唇瓣。或许这般下去，迟早有一日，她可以正常修行。
　　修道之人，既然决定了道路，就无需瞻前顾后。起码眼下，她已逐渐掌握灵力，若是能成功继续修行，那边可以长长久久的陪在师尊身边了。
　　重延站起身，推开门，门外站在秦羡，秦羡身后是周虞，身边光影点点，是一个小童。重延扬起眉梢，她看得更加清楚了一些，虽然还看不清楚相貌，但想来再吸收几个真魔种子，说不得她就可以彻底看清这东西的样貌了。
　　天道见了重延，于是转头对秦羡道：“真人，我知晓你心疼徒弟，但是真魔种子之事可大可小，你得好生跟她说说，万万不可再这么莽撞下去了。这两次是你在她身边，但是下次呢？说不定什么时候，真魔种子的一身因果就让她扛了。”
　　秦羡沉沉点头。
　　而重延微微扬眉，果然如她所想那般，这东西的声音她也听得更清楚了些。虽然中间有漏掉的音节，但重延也猜了个大概，不要莽撞？
　　她还想要更多的真魔种子呢，至于因果……她眸光注视着秦羡，若是这是唯一让她往前的办法，她缠绕因果又如何。
　　重延上前一拜，朝秦羡拜倒：“师尊！”
　　秦羡急忙上前拢住重延，将满腔的心事和教训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欣喜道：“阿延，猜猜为师此前给你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重延弯了弯眼睛：“是什么好东西啊？师尊你告诉我吧。”说着，她拉着秦羡的衣摆，轻轻的晃了晃。
　　秦羡于是笑起来：“是一部体修的法门。既然阿延动用不得灵力，但体内又有灵气，用体修的法门是最好不过了。此道法直通大道，你完全可以无忧。”
　　重延的唇动了动，哪怕她已经找到了捷径，但依然是大为感动。她的师尊向来将她放在心上，从来都是想着自己的。
　　天道看着这感人的一幕，轻轻咳嗽一声：“真人，你记得你还有个徒孙吗？”
　　秦羡转过身，也朝周虞招了招手：“朱雀之羽还有一根，待到五形之精聚齐，我便为你炼制一样本命法宝。”说着，她将手中的朱雀之羽放到了周虞手中。
　　周虞感受着朱雀之羽的热力和灵气，她一直都是个外门弟子，入了清微峰，也因修为低下，没什么机会接触宝物。在认清师祖对重延和对自己的差别后，周虞都已经自觉的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却没有想过有一天，秦羡会这样给她宝物，而且还对她这样温柔。
　　一时之间，周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这，这真的是给我的？”
　　秦羡略有些尴尬，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忽略这个徒孙了，忍不住对天道说道：“你说的对，我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她是阿延的弟子，日后还要继承阿延衣钵，为阿延撑腰的。我是应该送她一些好东西，总不能每次都让阿延来保护她。”
　　天道：“……”
　　敢情她说了这么多，还是因为重延。天道忍不住瞅瞅重延，重延收起笑，正看着周虞手中的朱雀之羽。天道觉得这个徒弟看上去就更不顺眼了些，冷哼道：“总之，真魔种子往往受真魔影响，心性容易长歪，真人你也要注意些。待她修为稳定清正，到元婴期，斩断心魔便好了。”
　　秦羡想自己为阿延找徒孙之事，日后怕是只会更多，定是要趁着自己在的时候，将这一众真魔种子的魔性拔除，以免将来对阿延不利。于是她慎重的点头：“你说的在理，日后我自会在意。”
　　天道便点点头，扭过身去。
　　而重延则微微抬眼，盯住了天道的后背。她如今在吸取了一枚真魔种子，天道的话，听清楚了七七八八，她不知道自己师尊怎么回的。但是这东西挑唆师尊对其他人温柔相待，这点她可是听得清楚明白。
　　重延眼中闪动戾气，只觉得这东西简直碍眼至极。
　　天道后背一凉，他回转身，但重延已经垂下眼睛，避开了天道的凝视。
　　天道挠挠头：“奇怪……”
　　他觉得总有些心慌，于是赶紧缩回了秦羡神识之中。
　　而重延则走到秦羡身边，低低唤了一声“师尊”。秦羡嗯了一声，她想起天道所说的话，又想了想，说道：“正好，我们去看看南宫瑾，日后她也是你的徒弟了，我这里还有些东西可以给她。”
　　重延：“……”
　　周虞：“……”
　　凭什么这个还没入门墙，只是口头入了山门的家伙这么好命，这么快就能得到师尊/师祖的另眼相待了？


第24章 24
　　南宫瑾沉默的站在城主面前，她往日趾高气昂，满是倨傲之色。而今却仿佛一个斗败的公鸡，站在一旁，愣愣不语。
　　倒是城主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人世间事，就是如此，祸福相依。”
　　南宫瑾抬起头，拧着眉。她长相是兑域特有的英气，她抿着唇：“祖爷爷觉得，城中这样，对我反而是福么？”
　　城主低头看着她：“你不是一直不想嫁人，想要修仙，想要脱离这人世间么？如今真人已经开了口，太虚门是九州玄门第一，真人是九州第一人，你的夙愿达成，难道不是福气么？”
　　南宫瑾张了张口，又扭头去看这残破的城。这是她出生长大的所在，她打小就在这城里作威作福。人人看到她都会退避三尺，可是在她一掷千金时，他们又会靠上来笑。以往南宫瑾看不起他们，他们或许也看不起自己，但南宫瑾从来不在乎，因为她有权势，没人能对她怎么样。
　　但是现在，那些人都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权势，其实都是建立在他们身上的。他们离开了，于是她也像是没有了根的浮萍一般，什么都没有剩下。
　　而现在，她又要离开，她扭头看着城主：“祖爷爷也希望我去吗？”
　　“这是当然，祖爷爷无缘大道。可也希望能有人替我在这条道上走得更远一些。怎么？还是说，你想继任我这个城主，从此不去修仙了？”
　　南宫瑾低着头没有说话。
　　而城主转身行礼，言语恭敬：“真人，你来了。”
　　秦羡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南宫瑾身上：“我们也要告辞了。至于她……”
　　城主轻轻的拍了拍南宫瑾的后背，南宫瑾抬起头，看着秦羡，她此前看到秦羡一招制敌的模样，如今看秦羡柔和的笑容，就无端觉得几分害怕，害怕之后，又有些向往。
　　“你要跟我走吗？”
　　秦羡问，天道在旁边说话，她也不理睬。
　　南宫瑾抿了抿唇，方道：“真人，你为什么要修仙呢？”
　　秦羡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的回转头，想要去看身后那个身影。只是重延并没有在她身后，于是秦羡看向南宫瑾：“我的答案，是属于我自己的。但是你的答案，是在你的心中，要问自己才有。”
　　南宫瑾啊了一声，她去看远方的天空，良久后方才回道：“那我还要考虑一下……”
　　城主见状，忍不住道：“你这孩子……”
　　这样好的机会，九州中多少人求而不得，但南宫瑾却偏做出这样的高姿态，实在是让城主有种想要打孩子的冲动。
　　秦羡只一笑：“那你想好，再答我。我明日便会启程。”
　　南宫瑾认认真真的点头：“我定会认真回答真人的。”
　　对方认真的小眼神让秦羡多看了她几眼。南宫瑾有些不明所以的歪了下头，秦羡便笑起来：“唔……我才发现，你那个眼神有几分像阿延。”
　　南宫瑾愣了一下，但秦羡的态度却陡然柔和下来，她看着南宫瑾，轻声道：“人的一生匆匆百年，但修士的一生却很漫长，百年，千年……修成大道，与天地同寿。在这漫长的一生之中，你如今执着之事或许会变得无关紧要，你而今看重的东西，也许会变得无足轻重起来，你的目的，也会跟着改变。”
　　南宫瑾啊了一声：“那……”她皱了皱眉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道，“就算如此，那我也要以现在为重。若没有当下之我，便没有未来之我。”
　　秦羡终于笑起来，她对天道说道：“你说的对，真魔种子虽然不好，但附身之人，确实是个好苗子。”
　　天道哼了一声：“但真人依然不想收徒。”
　　秦羡摇摇头，她慢慢走出房间，只见重延立在外面，她抱着手臂靠着墙壁，目光有点迷离，在她身边，周虞正低声说话，两人之间气氛倒是不错。
　　看见秦羡，重延急忙站直，来到秦羡身边，两人都探头去看秦羡的身后。秦羡心知她们在看什么，只道：“人家还没同意呢。”
　　“真人门墙，她都不来么？真是好大的脸面呀。”周虞立时道。
　　而重延也看着秦羡，目光含义如出一辙。
　　秦羡扬了扬眉梢：“怎么，阿延看上她，想要收她为徒？”
　　这话一落，原本与重延站在同一阵线的周虞立时倒戈：“师父？”
　　重延：“……师父，收徒一事，又没有经过我同意。”
　　秦羡便有些内疚了，她拉着重延，叹了一声：“这事是师尊不对。只是阿延……”她张了张口，一时也不知晓如何说下去。
　　重延目光隐晦的扫过天道，只低着头道：“无妨，师尊自有师尊的考量，我……我没关系的。”
　　周虞：“……”
　　论装，她真的比不过自己这个师父。
　　秦羡满脸感动，她想了想，便道：“我们不说那些了，师徒本也是缘分。这次出来，事事不顺，为师想，不若明日回太虚门。正好你也打磨一番。”说着她又看向周虞，“你灵窍之事，也不必着急，安心在太虚门待着，我亲自走一趟就好。”
　　周虞倒是没什么意见，她修为低微，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结果一直遇到各种事，而且每次受伤的都是她。虽然她也得了些好处，却更感实力的重要。与其这样闲晃，还不如安心在太虚门待着。
　　天道立时跳脚起来：“真人！那真魔种子的事又如何呢？万一真魔种子入魔，又或是其他……”
　　秦羡不理他。天道就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我都探寻到了啊，就在安阳城呢。”
　　重延目光闪动，她灵力调动已有眉目，回到太虚门后，又上哪去找真魔种子来吸取。难道把周虞杀了么？重延淡淡的扫过周虞。
　　周虞身子一僵，只觉得后背发凉，左右四顾，却不知晓危机来自哪里。
　　重延默默的收回目光，这样傻的备用粮，还是先养着。九州大地还有其他真魔种子，说不定也有如此前那样的妖物和恶人，那样的人，死不足惜。
　　作为资粮，也更合适。
　　重延沉默着思考，面上展露出了一点不情愿。
　　秦羡看在眼中，浮现出一点慈爱之色：“我徒儿百年未出山门，如今怕是不愿回去了。”
　　天道并不想对秦羡这种徒弟奴的想法发表什么意见，不过他还是看了一眼重延，见对方似乎有点不情愿，于是他陡然之间心念一转，有了个主意：“是了，真人，那不若带你徒弟四处转转，游历人情啊！！”
　　重延闻言，勾了勾唇角，她刻意表现，不想师尊没有动摇，倒是那东西说出来了。
　　秦羡顿了顿，看向重延，重延整理表情，叹了口气：“师尊，我没事，就是难得出山门，忍不住想起往事罢了。”
　　秦羡唔了一声，她思量许久，这才道：“也罢，此前说到你的出生地，我们也正好去看看。”
　　重延笑容一敛，她看到秦羡朝自己看来，最后才道：“好。”
　　回故乡……
　　一想到这个词，她心中顿时泛起了恶心。不过百年已过，当时她的族亲说不定该死的都死了。
　　她默默的又看了一眼天道，天道也一脸开心的模样，说道：“是啦，真人就该多走走。”
　　秦羡：“你的故土……”
　　重延微微笑：“在安阳城。”
　　秦羡：“………”
　　几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临到第二日离去，南宫瑾站在了秦羡面前。秦羡问道：“你可想好了？”
　　南宫瑾点了点头：“我不愿自己婚事再被人安排，也不愿旁人仿佛挑拣我的模样。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天道在一旁点头道：“她的魔性怕是你这些徒孙之中最小的了。”
　　秦羡嗯了一声，招手叫南宫瑾在重延面前：“叫师父吧。”
　　南宫瑾也不忸怩，直接拱手道了声：“师父。”
　　重延唔了一声，心道，后备粮二号


第25章 故城旧梦（一）
　　既是决定了前路，秦羡也不多耽误。她原本就不愿重延再这样跟随着，此去更是只想要直达目的地。
　　因而她也不多话，将手一张，一枚宝船停留在半空中，船上彩灯四挂，宝光万千，一眼看上去就是三个字
　　“很有钱”
　　周虞见重延和秦羡都一脸的淡漠，这才意识到自己入的清微峰到底多有底蕴，为什么其他峰峰主都眼巴巴的盯着重延。巴不得她永世不能修炼，只待秦羡飞升，就好将清微峰收拢手中。
　　而南宫瑾也没什么表情。她祖爷爷虽然是元婴真人，比不得洞天底蕴。但他们一脉，在兑域之中深耕多年，也是富可敌国。此刻她看了周虞一眼，哼笑一声：“没见识。”
　　周虞脸色一冷，南宫瑾想起此前祖爷爷对自己叮嘱的那些话，于是顿了顿，又道：“改日我给你些宝物，免得旁人说我南宫瑾的师姐这般穷困。”
　　周虞很气，一边气，一边微笑着对金钱低头：“小师妹真是好人，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未拜师，未来的师姐就已经亲热的喊自己师妹了。南宫瑾自觉自己这波干得很好，暗自点了点头，挂上了笑容。她看着前方两人登船，秦羡却是走在重延的身后，手掌虚虚的张开，似乎要随时把住重延的腰那样。
　　南宫瑾此前与重延和周虞也有过接触，但只匆匆看了几眼秦羡，眼下既然打定主意要拜秦羡为师了，自然也要打点关系。她看了秦羡那小心翼翼的行动一眼，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在城中张狂惯了，祖爷爷管得严，却也溺爱，更有许多纨绔子弟拉着她娱乐，她自然知晓许多事。
　　这架势……好似有些不对劲……
　　周虞见怪不怪，南宫瑾小声道：“我听闻师父不能动用灵力？”
　　周虞朝南宫瑾看来，南宫瑾笑笑：“我家虽然地处偏远，但一些消息还是传得很多的。怎么说，她都是洞天第一人的亲传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周虞眨了下眼睛，笑笑：“有师祖在，怕什么呢？”
　　南宫瑾一击掌：“我才不担心的。我是说师父和师祖，嗯？嗯嗯呢？”
　　她使劲朝周虞眨眼睛，周虞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南宫瑾就叹了口气，心道，她知道得太多，终究还是太寂寞了，师祖把师父当做禁脔这种事。说不定师父不能修行也是因为师祖不愿意，否则的话，她这弟子收的，都没有经过师父点头啊！
　　想一想……就觉得……
　　好刺激啊！！！
　　重延上了船，她手往后，就碰上了秦羡的手。重延低声笑了笑，转过脸去看秦羡：“师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上云船不会摔的。”
　　秦羡也跟着笑：“我知道。这次打算去你家乡，你想想要为族亲带什么了吗？”
　　重延摇摇头：“也没什么旁的要带的。他们……”
　　全都死了才好。
　　“他们一定什么都不缺的。”重延笑着，“我出来得太早，其实已经想不起太多了。”
　　秦羡唔了一声：“那我安排外门弟子去吧。”
　　重延不置可否，她只想找自己的资粮，对这种事并不在意，不过是寻个由头，继续在九州游历罢了。
　　九州广大，宝船哪怕是洞天真人的法宝，也是需要花费不少时日。
　　“阿延这些日子便先练体修的法门，安心静待就是。”
　　秦羡说的柔和，但重延知晓自己没什么反驳的余地。她的师尊对她的修行一直很上心，特别是这门法门是新的，秦羡多半还要随时看顾着自己。重延看了眼她名义上的两个徒弟：“那她们……？”
　　秦羡：“她们先由我教习。”
　　重延顿时抬首：“师尊我……”
　　秦羡按住重延的手：“你的修为眼下才是重中之重。你我一体，谁来教习又有什么区别。”
　　重延闭上眼睛，她深吸了口气，这才点头道：“如此，那便依师尊所言。”
　　一旁的南宫瑾双眼发光，抓住了周虞的手臂。
　　她师祖不让师父教导旁人，借口教导她们，其实是根本不让她们接触师父的借口！一定是如此。
　　“师父和师祖的感情真好啊。”南宫瑾说道。
　　周虞沉默着，被掐得差点不能保持自己平日的微笑了。但是她默默的看着南宫瑾，心中倒是颇有些欣慰，此前她只能默默的一个人看着这两，如今有了同盟，倒让她突然之间对这个被薅了许多羊毛的师妹多了几分同门之间的情谊。
　　数日时光一晃而过，重延睁开眼睛，她打熬肉身，又不忘日日调用灵力兼修內识，如今一整个大周天运行完毕，只觉得神清气爽，行走之时，也更觉轻快。
　　重延走出房门，门外阳光正烈，重延许久未见日光，略有些不适，因而抬起手，想要遮挡一下。
　　只是下一刻，她的额头上就已经放上了一只柔夷，微微冰凉的触感让她舒适的低吟一声。她拉开一个笑容：“师尊。”
　　宝船由秦羡掌控，神识布满整个船，有什么动静秦羡都是知晓的。平日里几个小的也会凑到一处嘀嘀咕咕着，不过秦羡并不在意，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重延身上。
　　这个法门虽然是天道给予，她自己也多次推演，并没有什么隐患。但还是放心不下，因而重延一出来，她立时就出现在重延身边，细细的打量过重延的脸色，见她神清气爽，脸上虽然白，却是那种许久未见阳光的白，而非失了血色。
　　秦羡放下心来，还是再问了一句：“功行如何？”
　　重延则一一回了。秦羡这回算是真正安下心，她听得重延说话，于是又道：“等我们到了地方，你我来战一场，我看看如何。”
　　重阳微微扬眉，这次她的表情真正有了少年意气，道了句好。
　　秦羡心中大感欣慰，目光更是柔和。重延心头一动，只见秦羡又转过头去，看向远处山峦，说道：“我们已经到安阳城三日了。如今你既然出关，那我们便出发吧。”
　　重延原本飞扬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她低声道了句：“这么快……”
　　“是啊，时间是过得极快的。”
　　秦羡也感慨一声，师徒二人都看着远方，同时陷入了回忆之中。
　　重延很快回过神来，她看向秦羡：“师尊在想什么？”
　　秦羡的目光流露出点点怀念：“我曾在这里有一位很好很好的朋友，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重延一直跟随在秦羡身边，从未听说过秦羡用这样怀念的语气谈起另一人，她忍不住有点酸溜溜的：“是吗？我从未听师尊说起过呢。”
　　“已经故去的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赤方城中，也是她与我共游。”秦羡回道，她说的话是她惯常的，属于有情道的那种带着怜悯的无情。但重延却隐约觉得其中有一些不对劲。好似里面有藏着极好的无奈和遗憾一般。
　　死了啊……
　　“师尊的故人，应该也是人中龙凤吧。”
　　秦羡摇了摇头：“她是一个凡人，身无灵根灵脉，终身都无法踏入修途。”
　　重延啊的一声。
　　秦羡却并没有什么可惜的颜色，只是露出一抹回忆的笑容：“她使得一手极快的剑，天下江湖无人不晓，说她是天下第一剑客……她确实是天下第一……”
　　话还未完，重延已经握住了秦羡的手。秦羡有些惊讶的转头，看向重延。重延沉默着，最后方道：“师尊，我的剑，也很好，很快。”
　　秦羡顿时柔和一笑，抬头拍拍重延的肩头：“是的呀。你的剑很像她。你与她一般，也是安阳城人，所以我在第一眼看你的时候……”
　　重延再一次打断了秦羡：“师尊，我很像她吗？”
　　秦羡愣愣的看着重延的眼睛，重延的心随着秦羡的沉默而渐渐泛冷。秦羡最后摇了摇头：“不，你不像她，你也不是她。我当时只是觉得，你我很有缘分罢了。”
　　重延垂着头，她想了想，又道：“师尊，你那故人故去，你没有去寻找她的魂灵么？”
　　秦羡转头，她看向远处的安阳城，许久后才道：“没有。”
　　来一趟安阳城，得知了秦羡的旧事，重延却心头烦闷，只觉得自己与这安阳城果真是八字不合，简直就是相生相克一般。她抬眼看到不远处的天道，心道，自己为他提供了这么条路，可千万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宝船宝光四溢，安阳城中人早就安排了人接应。如今见船上有了动静，便立刻有人前来迎接。
　　来人自称重千岁，是重家族亲，按辈分算下来，也应该叫重延一声太奶奶。他已经年过四旬，他见秦羡牵着一个少女下船，深深一拜，那句“太奶奶”一时间卡在喉咙间，硬生生的没有叫出口去。
　　重延倒是自在，她抬眼看着左右，今日来迎接的人可不少，太虚门的外门弟子，重家子子孙孙，还有安阳城城主。只是重延一个也不认识，她方才得知了秦羡旧事，心头正是烦闷，也就懒得装模作样了，在一旁立着不动弹。
　　那外门弟子处理的就是这些人情往来，见状立刻极为熟练的上前一步，朝秦羡拱手道：“真人，住宿都已经安排好了，还请随弟子来。”
　　重千岁见了，有几分着急，轻轻的拉扯了一下那外门弟子的袖子，低声道：“尊者，族亲还未叙旧呢。”
　　那外门弟子将袖子一扯，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尊者可担不起。我等都是方外之人，叙什么旧，不走血脉至亲那一套了。”
　　重千岁更是着急，他擦擦额上的汗水，急忙挤上前去，高声道：“太奶奶，四小姐！我乃重明玉的嫡系子孙，还请你赏脸过府叙旧！”
　　重延的脚步一顿，朝重千岁看来。重千岁挤出一抹笑，但那笑容之中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喜的狡猾：“四小姐，你当首徒之事，我们可早就知晓了……”
　　重千岁还待说话，但再一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重延觉得自己肩头一沉，秦羡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声音清朗：“今日晚了，我徒儿不喜人聒噪。”


第26章 故城旧梦（二）
　　太虚门为几人安排的位置也是在安阳城中。
　　此处与兑域有所不同, 虽然地处偏僻，并非什么有名的大城，却也是九州内陆, 因而并未设什么城防结界, 只有城主府几处要紧的地方, 又或是当地豪强才舍得花费大量金钱来设。
　　因而到了夜间，重延出来时，也十分轻易。
　　也就在重延翻过高墙时, 一直盘膝闭目的秦羡也默默的睁开了眼睛。她感受着自己放在重延身上的那道神识默默远去，沉默片刻, 就站了起来。
　　天道嘿嘿一笑，道：“你这徒弟, 倒真是有意思。看来是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啊。”
　　秦羡冷着脸答：“既然不能为外人知, 你就不要看。”
　　天道气哼哼的道：“那你不也跟着去么，说我做什么？”
　　秦羡：“我是她师尊。”
　　言下之意, 那就不是外人。天道哼了一声, 他跟着秦羡也好多日了，而且他是天道，被秦羡这么一说，觉得里外不是人，十分生气。
　　秦羡也懒得搭理天道。她隐匿身形，也缓缓走出房间, 她走得并不快, 莫名的有种拖延的感觉。重延避开她独自离开, 自然是有她的理由。秦羡此前才想着徒儿已经长大了, 自己要放手。如今就寸步不离的往前，只是她又十分在意重延, 因而行为之间都充满了矛盾。
　　“我觉得师父有些不对劲。”
　　路过周虞的房间时，秦羡侧了侧耳朵，看了过去，她隐着身形，周虞也关着房门，说话也没那么多顾虑。在她身边还有南宫瑾，南宫瑾轻蔑一笑：“大家族里，还有什么事？多半就是一些龌龊之事。师父看那性子就不是受宠长大的，多半啊，是对方拿住了她什么把柄吧。”
　　周虞闻言，顿时有些犹豫：“可是，这百年都过了。”
　　南宫瑾笑：“过得百年又什么关系，只要关系到家族利益，死人都能扒拉出来给你说活了。”
　　秦羡一顿，原本有些犹豫的心顿时一落。
　　她是要放重延独立，但她也是重延的底气，她就这么跟着，待到重延处理不了时，为她撑腰就是。
　　这么一想，心中顿感开阔，秦羡瞅了一眼房门，屈指一弹，自己却化作一缕青烟，去寻重延了。
　　周虞听到窗户重重一响，吓得跳起来，她打开窗户，只见窗前飘起两行大字“背后说自己师父，罚抄道经五百次”。
　　周虞浑身僵硬，南宫瑾还浑然不觉的走过来：“怎么了？安阳城风这么大的吗……？”
　　周虞哭丧着脸，转头去看南宫瑾：“我们说师父，被发现了。”
　　南宫瑾一愣，顿时压低了声音：“是，是师祖发现的？”
　　传闻重延不会使用灵力，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家师父的手笔吧。
　　周虞摇摇头，语重心长：“别说师姐不照顾你，师父是有办法用灵力的。所以……”
　　南宫瑾看着周虞，一言难尽，你这是照顾吗？出了事你才跟我说，你合适吗？
　　秦羡惩戒了徒孙，心中还愤愤不平：“身为徒弟，妄议师父，实在太没有规矩了！我此后定要代阿延好好的教育她们才好。”
　　天道沉默，他现在不想说话。
　　秦羡慢悠悠的跟在重延身后。重延对安阳城似乎并不熟悉，走走停停，还要辨认许久方向。不过一入了某个地界，就立刻有人上前来，躬身问道：“四小姐？”
　　重延沉默点头，那人便道：“请随我来，家主早就恭候多时了。”
　　重延也不答话，只是跟在那人身后，一直到了一处大宅院门前，方才停下。重延抬眼，只见月色之下，这宅院古朴素雅，只是上面多了许多痕迹，看上去似乎年久失修的模样。看得出来，主人家已经没落了。
　　重延收回视线，跟在了那人的身后，穿堂而过。主屋上，重千岁早已等候多时，此刻见了重延，露出一点笑，上来迎接。他表情中带着一点傲，又隐藏着一点惧怕，目光不由自主的朝重延身后张望。
　　重延整了整衣袖，道：“放心，我师尊不在。”
　　重千岁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笑：“真人若是来了，那我们定是要好生招待的。来，四奶奶，请上座。”
　　“上座就不必了，你想要说什么？”重延本就没打算多待，她神情之间带上几分不耐。
　　若非担心师尊知晓她的旧事，她根本就不愿来听重家人说什么废话。
　　重千岁也不多话，只是道：“我们重家还有几个有灵根的，都是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听闻四奶奶出了些事，清微峰又人丁奚落，不若带回去，也好为你处理些事务。”
　　重延眯起眼睛。最近人人都盯着清微峰，盯着她，仿佛人人都要当她重延的徒儿。重延本就对自己下面多了两个徒弟不满。但那两一是自己师尊塞来的，二来也可以当后备资粮看待，重延也就忍了。
　　她冷笑一声：“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当我的徒弟了么？”
　　重千岁见状，弯下的腰身也直起来：“四奶奶这话说的，晚辈便不爱听了。四奶奶当初，可不就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么？这些年，先祖强忍失去爱女之心，为了重家，也为了四奶奶的前程，为四奶奶欺上瞒下的。若是真人知晓四奶奶为了登上太虚门，不惜将自己的嫡亲姐姐推下山崖……”
　　重千岁轻慢的笑了声：“若非三奶奶当年握着玉佩，我们才得知真相……”
　　重延脸色微变，脸色本就白，如今在灯光之下，白得竟如纸一般。只是她眼底却浮出一层浅浅的血色。
　　这些人，这些重家人，隔了这么多年，依然一个一个都那么的惹人讨厌。
　　重延走到座椅旁，她低着头，一点点的挽起自己的袖子。旁人也不说话，她抬眼，只见几人隐秘的将门口堵住。这几人已经入了道，看那模样也有筑基修为。
　　重延笑：“看来我成了废物一事，是传得人尽皆知了。”
　　重千岁也笑，只是笑得不怎么客气：“再废物，那也是洞天真人的弟子。四奶奶无需感怀。只不过未雨绸缪罢了。日后四奶奶总归要收徒，与其便宜其他人，那不如便宜自家人不是？”
　　重延微微展身，一双眼睛安静的注视着重千岁：“既如此，你就将那几个孩子带来，我先瞧上一瞧。”她勾起一点笑容，若是将重家人这一辈有天赋的后代一网打尽，她倒也想看一看重千岁痛苦的模样。
　　说起来，将他们带往太虚门，她也有的是办法……让那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延目光转向那几个筑基修士，真以为就凭这几个人就能拿下她么？重延很有把握，此事绝不会让师尊知晓。
　　见到重延的模样，重千岁也稍微放下心来，朝左右点头，他也坐到主座道：“四奶奶莫要着急，今日太晚了，孩子们收拾过来也需要些时间。”
　　重延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重千岁也并不理会，只是续道：“四奶奶，还有一事。”
　　重延不答，只是抬了抬眼。重千岁笑了笑，续道：“重家在安阳城扎根千年，还望四奶奶与真人说一声。我重家愿意为真人，为四奶奶效犬马之劳。”
　　重延哼笑几声，她虚应了一声。
　　很快，几个孩子就被带了过来，他们满怀好奇的看着重延。重延扫了一眼，重家这一代有灵根的人并不太多，只有五个，其中三个都是杂灵根，还有两个是双灵根。那两人显然自己也知道与旁人不同，神情格外倨傲。
　　重延对此笑了笑：“这两人倒有些像我那早去的姐姐。”
　　重千岁的唇想要勾起，又落下来：“四奶奶说笑了。”
　　“说起来……”重延看向重千岁，“我那姐姐死在断崖下，你们没有去收尸么？”
　　重千岁没有说话，重延便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爱女，原来也不过如此。”
　　重千岁脸上浮出怒意，却又硬生生的忍住，道：“我这就派人去为三奶奶入殓。”
　　重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轻轻的拍了拍那两个双灵根孩子的头，说道：“行了，我知晓了，走时我会带人走的。”
　　重千岁立刻笑起来，说道：“如此甚好。四奶奶，你我乃是血脉至亲，如为一体。日后自当吩咐我等办事就好。”
　　重延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在她身后，秦羡一直默默的跟着，她见重延走得慢，她也走得慢。重延去时速度极快，回来时却慢悠悠的，她背着手看着天上的明月，良久一叹：“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秦羡脚步一顿，也随着重延的目光往天上看去。
　　今日之月，今日之城，千古不变，昨日之人，却早已换了一波。
　　秦羡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重延身上，露出了怀念之色。
　　天道看看左右，咦了一声：“刚才，好似有气运者的气息。不过眼下倒是消失了。”
　　秦羡唔了声：“那就是你感觉错了。”
　　这一日，重延难得没有修行，选择了如凡人一般熟睡。她以前在这安阳城中从未睡得过好觉，如今自然不同。
　　只是第二日，房门敲开，此前迎接的外门弟子匆匆而来，还带来了重千岁。重千岁红着双眼怒视着重延道，高声道：“重延！你好狠的心肠！竟然杀了他们！”
　　重延带着几分茫然，随后那外门弟子低声道：“昨夜重家有灵根的孩子，今晨都死了。”


第27章 故城旧梦（三）
　　重延眨了下眼睛, 她眼睛有些酸涩，眼底也闪过一点不耐。但此刻她却依然只能站在这里不能动弹。
　　重千岁是只老狐狸，因为了重家有潜力的后代死亡一事, 他对重延恨之入骨, 因而并非是来找重延一人, 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太虚门。
　　重千岁站在堂上，恶狠狠说着旧事，在他身后, 站着一个摇扇道人。这道人名叫重锦绣，也是重家血脉, 却不是太虚门弟子，而是静虚宗弟子。
　　太虚门是九州魁首, 静虚宗就是那万年的老二。重锦绣已有元婴修为, 他能出山，当然并非全为了宗族之事。而是静虚宗与太虚门之间的争斗。
　　重延面色如霜, 一旁的太虚门外门弟子, 还有周虞与南宫瑾都忍不住悄悄的去看重延。
　　谁能想到呢？当初重家送往太虚门的孩童并非重延，而是她的嫡亲姐姐。
　　而重延更是杀害了自己的亲姐，才登入山门。
　　“此事原本便是我重家的阴私。门贴下达时，我等方知嫡亲的小姐已经去了。只是重延也是我重家血脉，我先祖不忍断绝另一个子嗣的前程，因而隐而不谈。”
　　重延沉默的听着, 这哪里是顾虑她的前程, 不过是因为她当年拜了秦羡为师, 成了清微峰一脉的大师姐。重家先祖觉得为了个死去的女儿去断绝未来不值得罢了。
　　重千岁口沫横飞, 指着重延的手指都在颤抖，他高声道：“而她狼子野心, 这么多年，依然将旧怨记恨在心！我族叔已经查探过，这些孩童死于血脉追踪之法，除了你，又有谁与我重家有怨？”
　　“你们太虚门乃是玄门正宗，九州魁首。我家中死了孩童，又有凶手的旧怨在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此事你们太虚门定是要给我们个交代的。”
　　秦羡端坐堂上，一语不发，而那外门弟子时不时的看一眼秦羡，唇动了动，又不再说话了。
　　重锦绣朝秦羡一拱手：“真人爱重徒弟，只是如今真相大白，真人还有什么话好说。”
　　秦羡眉眼一挑：“阿延不是那样的人。我一直跟在她身边，她没有动手脚的机会。”
　　这话一说，众人皆惊。重千岁当下就失声喊道：“这断无可能！昨夜重延可是独身前来。”
　　秦羡一点头，不避不让：“不错，我用了隐身的法门跟她身后，莫说你们不知晓，就连阿延也不知晓的。”
　　众人又都陷入了沉默之中。重延忍不住去看秦羡，对方神色坦荡，重延一时分不清秦羡说的是真是假，只是想到她昨晚身后静静站着师尊，她心里头便又是隐隐激动难耐，又觉得几分惶恐。她忍不住回想自己当时是否表现得太过戾气，被师尊知晓……
　　而其他人就更是一眼难尽。
　　那外门弟子当先捂住了脸，洞天真人啊！堂堂的洞天真人，这么隐着身形跟在徒弟身后，这种堪称变态的行为传了出去的话，只怕太虚门的声望要一落千丈了。
　　而周虞和南宫瑾则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对方的眼中都满是不可置信。
　　周虞听见南宫瑾小声道：“真人……玩这么大的吗？”话音很轻，但里面的兴奋之情却明明白白。
　　周虞默默的离得远了些，她这个未来师妹怕不是有什么问题。
　　“敢问真人可敢对天道发誓？”
　　重锦绣沉默良久，方才艰难开口，他擦擦额上的汗。都说道清真人宠爱徒儿，这个宠爱法，也有点太过了吧。重锦绣觉得若是自己师父这么隐着身形跟在自己身后……他下意识的往左右看了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羡正要开口，外门弟子急忙说道：“你说让真人发誓就发誓么？”
　　秦羡看向那外门弟子，外门弟子老在外奔波，心眼可一点也不少，他心知定是不能让人带走节奏的。因而盯着洞天真人的目光，他也要站出来。他先朝秦羡行了一礼，秦羡眉头一皱，倒是一旁的重延喊了一声：“师尊。”
　　秦羡默默的不动了，她不说话，外门弟子便直起身道：“诸位，你们哪只眼睛看到重延师叔做了这样的事。众所周知，重延师叔已经无法动用灵力了。”
　　重千岁正要开口，重锦绣便道：“那你们待要如何？这些孩子就白死了？重延与重家有旧怨，她来过了，人就死了，这些还不够么？”
　　元婴真人的压力方方压下，就瞬间被秦羡消弭干净。外门弟子擦了擦汗，道：“此事是我太虚门的事，自然会让人查明真相，给诸位一个答复。”
　　重锦绣哼笑一声：“一直未查明便一直拖着了？”
　　话音落下，重锦绣身子一顿，他抬起头，只见天空之中划过一道暗色。重锦绣转眸看向秦羡。秦羡沉声道：“无论如何，杀人者必然是修士。修士来往都有记录，今日未有出城者，如今我已下了结界，身负灵力者，绝不会离城。”
　　这样的神通手段，不过是眨眼之间便成。重锦绣一时难言，若是真的惹恼了这位，那他可讨不了什么好去。
　　思及此，重锦绣便一行礼，说道：“如此甚好，那便看真人的了。”
　　秦羡眼中划过一点厉色，抬眼看向重千岁，重千岁低着头，哪里敢看一眼秦羡。
　　此事就此罢了。而那外门弟子一出门就直接给太虚门发了传音，讲述事情经过，求太虚门帮助。
　　秦羡此刻正站在重府上，周虞和南宫瑾跟在她的身边，再远处是探头探脑却不敢出现的重家人。主要是此前有几个胆大的探头，结果被一掌拍下去，没死，但也就剩了一口气。
　　因此谁也不敢出来看了。
　　秦羡垂着眼，她面色冷淡，周虞和南宫瑾都忍不住开始搓手臂，却也不敢说话。
　　其实此地她们已经来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几个孩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竟是连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不过重家最近几代看着人多，有灵根的孩子却很少，这几乎是这一代里唯一的了。这一次死光，差不多也是断了重家的后路，也难怪重千岁再不忍耐，怎么也要咬重延不放。
　　天道默默的看了秦羡一眼，小小声的道：“那个……真人，此地似有魔气。”
　　秦羡眉心紧锁：“为何我未感受到？”
　　秦羡抬眼，她没有说话，天道却是一抖，说道：“此魔气我无法追踪，是域外之气。只可能是……”
　　“是真魔种子。”
　　秦羡回道，她的目光在自己两个徒孙身上转了一圈。周虞和南宫瑾下意识的感觉到几分不妙，瑟瑟发抖的抱在了一处。
　　于是秦羡收回了眼神，自己这两徒孙太弱了，周身一点魔气都没有，断然不可能是她们做的。能做到这一步的，是……
　　“魔修？”
　　天道的语气也沉下来：“很有可能，真魔种子作为魔修，自然是事半功倍，他若是能引动真魔之气，也极难被其他人察觉，此人，定是要及早处理的。”
　　秦羡点头，眼中闪动一丝杀意。
　　不远处传来一声佛号，秦羡抬头，只见此前曾有一面之缘的无色赤着双足，手持铜钵站在秦羡不远处。见秦羡看过来，无色不卑不亢的朝秦羡一合十，说道：“贫僧追寻魔种的踪迹至此地。我想真人定需要我的帮助。”
　　说完，他又看一眼周虞和南宫瑾，笑道：“想来真人也当知晓魔种之事了。”
　　秦羡冷着脸，她手腕微抬，无色只觉得自己眉心一痛，落下一点红来。他巍然不动，只看着秦羡：“小僧所修之法，以小僧一身血肉，追踪魔种格外方便。真人定是不会错过的。”
　　秦羡冷哼一声，道：“你知晓多少？”
　　无色笑起来：“寻到魔种，自然什么都明白。”
　　秦羡便又问：“那你要什么？”
　　无色行礼道：“自当度化魔种。”
　　秦羡点头，无色便转身走在前方，秦羡默默的跟随在后。无色说道：“魔种与九州魔修又有不同，他们善于隐蔽，又因是域外真魔，灵机屏蔽，本方世界的占卜之术往往失灵。”
　　无色见秦羡隐带不耐，他耐性极佳，行到一僻静之处，手指一划，割开了自己的动脉，念动口诀。秦羡嗅到血气只是一个拧眉，没有动弹，却听得身后呼吸渐重，秦羡转头，只见自己两个徒孙目光闪动，齐齐的盯住了无色。
　　无色笑笑，手指抹过伤口，伤口处血液立时收回，他看向秦羡：“真魔种子总渴望聚合在一起，成为真正的真魔。魔种之血，就是对其他魔种最大的诱惑。”


第28章 故城旧梦（四）
　　重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吸引。她扭头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她记得这样的感觉，在她第一次遇到真魔种子的时候，在她第一次吸取真魔种子的时候, 她就感觉到了这样的冲动。
　　因此, 她才会发现周虞的异样。
　　在那里, 是另一个真魔种子。
　　重延深吸了口气，又缓缓的吐出来。她来到安阳城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可是, 这个明显的诱饵，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下去。
　　重延低低的笑了一声：“还不现身么？我已经感觉到了你的气息了。”
　　在察觉到那股怪异的吸引力的时候, 重延就感到了身边有种奇异的波动，仿佛如她一般被什么吸引着, 甚至维持不了自己的气息。
　　空气中现出波纹, 一个黑衣女子缓缓走了出来。她面容上纵横交错，全是伤痕, 将那张脸划得几乎要看不清真容。只是光从那骨相上, 也可以看出娇艳的原貌。
　　重延只是默默的盯住那个身影，而后，她陡然一笑说道：“三姐姐，好久不见啊。原来你没死，却成了魔修。”
　　女人看着重延，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我也没有想到, 再相见, 你已经无法修行了。”
　　重延往后退了一步, 靠在墙壁上：“那你待要如何？”
　　女人笑了笑：“你不要拖延时间了, 我这魔气无踪无际，哪怕是洞天真人也搜寻不得。”
　　重延勾了下唇,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这是她的嫡亲姐姐，行三，她那便宜老爹的正妻的女儿，重明玉。她们两人岁数相差不大，但待遇可如天地一般。
　　“我要把你制成我的魔仆，按我的意志行事。你说若你的师尊察觉你勾结魔修，会如何对你呢？”重明玉咬着自己的手指甲，有些神经质的发出了笑声。
　　重延看着对方，在她记忆中，重明玉是一个总是仰着头，骄傲，好看，又残忍的小姑娘。她身边的仆役被她打死的就有不少，当然还有自己，用各种方法折辱自己，看着自己低头，这就是她那好姐姐最喜欢做的事情。
　　而现在……
　　重延忍不住发出笑声。
　　“你笑什么？啊？你笑什么？”重明玉一下子转过头，她伸手卡住重延的脖子，重重将她推在墙壁上，血红的双眸盯住重延。
　　重延忍不住放声笑起来：“重明玉，看看你眼下的模样？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当初，从悬崖掉下去，你过得很不好吧？”
　　重明玉眼中的红更红了几分，她手指用力，重延的颈项都发出咯咯的声响。但重延毫不畏惧，她能使用一些灵力，可以坚持到师尊来到的时候，就算真的不敌重明玉，她也不像被对方制成魔奴，她要激怒对方，才可以获得一线生机。
　　重延大口喘气，挤出一点笑：“真是不好意思了，在你受苦的时候。你看不起的我，却享受着太虚门最好的待遇……”
　　“……你该死！！你该死！！！”重明玉果然怒气冲天，她大声喊着，手下一个用力。
　　重延则绷起小腹，飞起一脚，正正踹在重明玉的小腹上。她这一下用上了灵力，此前修行的体修法门使肉身如石一般，直接的冲击让重明玉猝不及防，她往后退了几步，狠狠的看着重延。
　　重延并不打算与重明玉多说什么，她一手持灵石，一手持法诀，直接朝重明玉攻去。她有大半的把握，对方也是一个真魔种子。既然送到了她的面前，她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重明玉曾是家中的天之娇女，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正妻之女，更是因为她的天资比起重延来说更好上几分。重延虽然后来拜在秦羡门下，但她卡在筑基大圆满上实在太久。重明玉功行如何，重延实在不敢冒险。
　　因而这一暴起，重延是早就考虑好了的，她轻喝一声，先以雷法直朝重明玉而来。重明玉身上泛起黑气，那黑气张牙舞爪，在雷法之下被层层消磨，复又生起，只是颜色黯淡几分。重延却并不因此而喜，她看得明白，自己这样全力施为，对方也仅仅是被消磨，并未受到什么实际损伤。
　　这说明重明玉或许已有金丹修为。
　　魔修修为与道修有所不同，他们不惧因果，以提升自身功行为目的。虽然每次大劫会比道修更加艰难，飞升之劫十不存一，但在大劫之前可说都是攻击强劲，手段难测。
　　重延并不后退，富贵险中求，就如重明玉哪怕明知洞天真人就在附近也要动手一般，她也是有非要杀灭重明玉的理由。她知晓自己在使用灵力之后，师尊定然会察觉不对劲，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重延摸出长剑，剑光湛湛，剑气纵横。她双手握剑，剑柄倒转，反身入鞘。她一手持剑身，一手虚握剑柄，面向重明玉。
　　重明玉早已疯狂，见重延的模样，发出嘿嘿的怪笑声，她也不再掩饰，黑气暴涨，沿着周围石壁和土地朝周围延伸开去。黑气所过之处，只见灵气灭尽，凡有活物立刻就死，而土石崩裂腐蚀，只有重延所在灵光闪烁，宛若黑海之间的孤岛。
　　身边有灵机浮动，重明玉猛然抬头，看见秦羡持剑而来。就在秦羡要动之际，无色伸手拦住了秦羡，说道：“真人，这样对决，分明是你徒儿所愿，真人又何必越俎代庖呢？”
　　秦羡顿时看向重延。重延身上灵光明灭，但灵机却是节节拔高。她面容沉静，哪怕知晓秦羡已到，却也没有丝毫的动容，更不如以往那般，立刻就会朝自己看过来。这副模样，就像是曾经那个可以修行，意气风发的少女，可是，又与以往有所不同。
　　秦羡缓缓松开手指，她盯住重延的脸，此前被按下的那点陌生又再次浮现出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懂阿延了，对方想要做什么，想要求什么，她都不知晓。
　　秦羡是个剑修，她自然看得出重延的剑意锐利不可挡，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可是，她的阿延，是因为什么而非要一往无前，不给自己一丝后路呢。明明，她就是阿延最大的依仗和依靠。
　　“真人的徒弟，藏得真够深啊。”
　　无色说道。
　　匆匆赶来的其他人则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看看秦羡，又看看重延，心中大多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说重延不能修行了吗？
　　重千岁心中懊恼至极，他狠狠的看着重明玉，他不认识重明玉，只觉得那个魔修当真是可恶至极，毁了他重家的根基不说，还让他们与重延起了间隙。
　　“四奶奶！魔修罪无可赦！你万万小心！！”
　　重千岁叫出来，其余人都露出一丝嫌弃，离得他远了些。此前重延没有修为，他便撕破脸，而今看到重延有灵力，又立刻不管不顾的贴上去，连自己那张老脸也不顾了。
　　重延看着重明玉，低声笑：“看啊，阿姐，谁还记得你呢，谁还在乎你呢。你不过是一只狗罢了。”
　　重明玉早就疯了，她听到这句话，高声尖叫：“你们都要死！！！”
　　魔气卷成一团，宛若黑夜一般将重延团团围住，裹得如同一个茧一般。秦羡上前一步，她手指一颤，只是她的衣袖被周虞拉住了。
　　秦羡转头，见周虞对她摇了摇头，是难得的严肃神情：“师祖，这是师父自己的事。你应该相信她才是。”
　　秦羡又是心酸，又是……有点不太舒服……
　　为何谁看上去都比自己更了解阿延，更相信阿延？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就连才收入门墙的小弟子，对阿延的了解都是自己所不能比拟的了。
　　黑夜依然如同墨团一般，渐渐从中炸开一道光亮，这光亮就如初升的朝阳那般，明亮锋锐，随后，眨眼之间，红日初升，破开黑夜，升起日轮，光明万丈。
　　这样的对决，在洞天真人眼中是不够看的。但秦羡却觉得格外的耀眼，从中越出的那个身影，就仿佛是神祇一般，让人目眩。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重延可动用的灵气并没有太多，她是采取的一击毙命的方法。重明玉的功行高不假，重延却不避不让，以玉石俱焚的手段斩杀的重明玉。
　　重明玉被砍杀在地，却还是哈哈大笑，她看着重延，笑道：“你以为我就这么死去么？真是天真，迟早有一日，你们都会死在我魔域之下。到那时候，你我还会再见。”
　　重延沉默着拔刀，她的身上鲜血直流，秦羡急忙闪身在她身后，喂了她一颗丹药。重延缓过气息，她脸色惨白，放任自己躺在秦羡的怀中。
　　“失陪了。”
　　秦羡道了一声，急匆匆的消失。
　　其余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有动弹，倒是无色站了出来，说道：“虽然是魔，也是众生。”
　　说罢，他走到重明玉身边，盘膝坐下，念经超度。旁人见状，也不好打扰，只得立在一旁。无色经文念诵完，又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手指一点，点在重明玉的额头间，突然脸色微变。
　　“魔种……消失了？”


第29章 故城旧梦（五）
　　重延重新回到了这片熟悉的黑暗之中。
　　她沉默的站立着, 比起第一次，她已经很有经验了。只是这一次，与头两次还有所不同。周围浓稠的黑色转动起来, 仿佛呼吸一般起伏不停, 甚至有逐渐逼近的样子。
　　看样子, 重明玉和前几次的真魔种子并不一样，有了掌握这片天地的能力。可是，这明明是重延的内府, 还是说，这并非是重延以为的那般, 是自己的内府？
　　重明玉那令人厌恶的尖锐嗓音融在这片黑暗之中，发出让人厌烦的噪音, 打断了重延的想法。
　　“你竟然在这里？你竟然是真魔种子！！哈哈哈哈, 魔主说的对，此处果真有真魔种子！真乃是天助我也。”
　　黑暗不时的幻化出重明玉的人头, 人头狰狞, 从黑暗中探出，又收回，它扭曲着来到重延眼前，睁开无神的眼睛，盯住重延：“我等着你求我。”
　　重延微微抬眼：“聒噪。”
　　她捏紧了手中剑，剑气从中迸发出光亮。这是另一场战场, 重延要斩断这片黑暗, 在她面前的重明玉, 虽然是残魂, 却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强大。
　　可是她却总有种感觉，在这里, 她不会输给重明玉。
　　直到将最后一点黑暗打散，重延用剑杵地，低声喘息。她受了伤，伤口处溢出黑色的气息，又被黑暗反哺，反倒让她渐渐的回复过来。
　　“不可能！不可能！你为什么……”重明玉的尖叫声散去，随着她的消失，重延也看到了重明玉的记忆。
　　那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充满了暴虐，欺骗和被欺骗，背叛与反背叛。正如重延所料那般，重明玉也曾杀死过其他真魔种子，吸收过其他的真魔种子。
　　重延盯住那些回忆，看着他们在黑暗中争斗，宛如蛊皿中决出最后的蛊王。那她呢？她会不会也是真魔种子？
　　可是多想无益，她前路茫茫，除了一直往前，再没有其他通路可走。重延面无表情，挥剑。
　　那些回忆就如烟雾般散去。而从这些灰蒙黑沉的记忆中，漂浮出了点点光点，重延神识扫过，那是在重明玉落下山崖之前，重明玉的记忆，充满了阳光，家人温柔的宠爱，以及欢笑的记忆。它们被浓缩在一起，上面浮现出淡淡的柔光，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是珍宝那般。
　　重延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那记忆中的自己，瘦小的自己，被迫低着头，或是埋在泥土里，或是跪地求饶，像一只无力抗争的虫子。她脚下一个用力，于是那些珠宝一般的回忆也随之消散开去，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了。
　　她应该醒来了。但重延还不太想就这样醒来。她看着这片黑暗，突然笑了一声：“他们没有去找你，所以你就恨上了他们，想要让曾经护住自己的家族灭亡。你可真是小气啊。”
　　如果是她的师尊。
　　重延眯着眼睛，她会强大起来，会护佑师尊，无论师尊如何对她。她想要强大，想要一直往师尊身边走去，她的所思所想，所求所愿都在另一人身上。这大概就是她和所有在识海之中斩杀的真魔种子都不同的地方。
　　重延安静的沉思，最后放空心神，神魂漂浮，回归身体。因而她也没有发现，在识海深处，迷蒙黑色之中，缓缓的绽放出了一朵黑色的曼珠沙华。
　　秦羡得知重延醒来的时候，她还在处理余下事务。这些本来不该由她来，是无色先一步出现，看向秦羡：“魔修虽然已经伏诛，但城中却未必只有一个魔修。真魔种子难寻，普通魔修却是不难。”
　　这是九州内陆，哪有那样容易就出现魔修的。哪怕是真魔种子，也得熬过九州大阵，才能深入九州内陆。而且魔修出现在安阳城，若说是为了杀一个重家，那秦羡也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因而在秦羡的主持下，大家就都开始忙碌起来。
　　大阵转动，去筛选其中魔气，倒真的找出了几个魔修。秦羡也不其由来，只是将指尖一点其额头，快速粗暴的搜魂，再一一斩杀。无色看着秦羡杀剑之下，没有活口，忍不住诵念经文，说道：“道友修的是有情道，贫僧还以为道友心怀怜悯。”
　　秦羡看向远方：“再说就连你也一并斩了。”
　　很显然，道清真人的心情并不怎么愉快。无色乖觉的转了话题：“真魔乃是域外之魔，寻常大阵恐怕无法找到他们。”
　　秦羡转头看向无色：“你自便就是，我不会管你。”
　　天道一下子冒出来，万分焦急：“真人，眼前这人也是真魔种子啊！你就这么放任吗？”
　　秦羡上下看了眼无色，没有说话。但此时重延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尊。”
　　秦羡急忙转头，来到重延身边，一手把住重延的肩膀，刹那间神识就扫过重延的周身。秦羡随即笑了起来：“你无事了？”
　　重延点头：“是，我已无事了。”
　　天道不满的飘在秦羡身边，嘀咕道：“你可真是，方才没看到徒儿，就挂着那一张臭脸，如今笑得这么灿烂。”
　　重延闻言，抬眼看着秦羡，拉开笑容：“师尊很担心我？”
　　“自然是担心的。那人是金丹修为……”秦羡想起当时场景，又想起那些让她感觉不快的心思，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应该相信你些的。”
　　“你是因为担心我。关心则乱。”
　　重延大着胆子，手放在秦羡的手背上，她心跳如鼓，见秦羡没有什么反应，于是抿着唇，悄悄的露出一点笑容。
　　“贫僧就不打扰两位了。”无色说道。
　　秦羡无所谓的挥了挥手，无色便行了一礼，从她身边过去。他走到重延身边，上下看了一眼重延，说道：“说起来，上一次也看到施主了。”
　　重延沉静脸色，回道：“我在师尊身边，你看到她便能看到我，又有什么稀奇的。”
　　无色点了点头，他说道：“也是，有缘自会相遇。”
　　重延没有搭理他。无色将腿一迈，随即远行。
　　天道见此一幕，气得敲秦羡的头，他身为天道，有什么敲不得的。不过秦羡怎么也是洞天真人，对此根本就不痛不痒。她神色不变，只对重延笑道：“此地魔修尽灭，我们便回太虚门去吧。”
　　重延点了点头，目光隐晦扫过张牙舞爪的天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喜，又按心头那点怒气，问道：“此地为何会有这样多的魔修？”
　　秦羡闻言，这才沉了脸色道：“魔域之中，出了新的魔尊。”她方才搜魂，得了不少消息，重延一问，她便回道，“此地曾有真魔种子出现，魔尊似乎在各地寻找真魔种子。”
　　这话一说，不止是重延一惊，就连天道也惊道：“魔尊在找真魔种子！难道……”
　　重延还记得自己的人设，面露疑惑：“真魔种子？”
　　“域外真魔。”秦羡没有回答天道，倒是优先回了重延的话，“此事你本不应知晓，既然你问起来……真魔乃是域外之魔，并非属于本方世界的力量。因而要寻找真魔十分困难。”
　　重延闻言，心头重重一跳，说道：“那岂不是找不到了？”
　　秦羡倒是笑了笑：“既然是域外之魔，那也得依托这方世界的肉身，除非它可以壮大到摆脱规则……也就是如你师尊这般修为才可以。”
　　天道则哼笑：“就连我也只能从气运找寻，你又怎能找到？”
　　秦羡传音道：“我不需要找到所有真魔种子，我只需要斩杀那最大，最恶的那个便可。”
　　天道顿时跳脚起来：“这可是域外真魔，你放过那些，若不以天道道法教化，消磨魔性，迟早他们也会成就魔头！到时候，这方世界又会如何？”
　　秦羡则道：“真魔如无色，如我两个徒孙，都并非一心向魔，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
　　天道气得团团转。
　　重延虽然不能听到秦羡的话，却将天道的话听得真切。如今她已吸取了第三个真魔种子，或许是因了重明玉也吸食过其他的真魔种子的缘故，她如今已经彻底能看清天道模样，天道说话更是听得清楚。
　　重延沉吟着，她并不在意这方世界到底如何，可若是师尊在意，那她也愿意多费点心神。这一次，她觉得那个话多聒噪又碍眼的东西说得很对，这些真魔种子有一个是一个，还是全部消失的好。
　　若是她师尊不愿意，她也不介意私底下下手。
　　重延坚定的说道：“师尊，我会帮你的。”
　　秦羡笑：“此事你帮不了。”她见重延垂下眼，似乎有些低落的模样，于是又道，“不若你与为师去祭奠一个故人吧。我许久不来，她应是很乐意见我……也会很乐意见你的。”
　　重延心中闪过一点灵光，说道：“就是此前师尊说的那个凡人么？”
　　秦羡笑答：“正是。我当初并不熟知凡人的规矩，她教了我很多……”说到此节，她又升起一点感慨，“许多许多。”
　　重延看到秦羡脸上浮现的感怀，心中宛若被虫咬一般，酸痛难忍，她拉住秦羡问道：“她真的只是一个故人吗？”
　　秦羡有些惊讶的回望她，重延咬着下唇，静静的注视她。秦羡莫名的有些惊慌，说道：“自，自然是故人。”
　　天道在一旁哼笑道：“你结巴了，你心虚了。”
　　秦羡：“……”
　　重延：“……”
　　她盯住秦羡，秦羡：“……”
　　她为什么这么心虚啊！一定都是天道的错。


第30章 故城旧梦（六）
　　秦羡抿着唇, 按住了重延的肩膀，她想了想，又道：“要不师尊还是送你回去休息吧。”
　　重延摇摇头：“我要跟师尊一起去。师尊说了带我见故人, 可不要说话不算话……还是说师尊心虚了？”
　　“哎呀……”秦羡叹气, 又打量了下重延的脸色, “有什么好看的呀……”
　　重延笑：“那是师尊的朋友啊……”
　　她还得记住地方，日后把那处移平了，好让师尊再也找不到才好。
　　秦羡看着重延的笑容, 最后露出了熟悉的妥协的笑容：“好吧……唔，那家伙喜欢美酒, 我记得西城那处有家酒庄，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了。”
　　秦羡嘀嘀咕咕的说着, 每一句都让重延的笑容更深一点, 只是那笑容一点也没落到眼里。师尊跟那个故人的关系果真是不一般，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连对方喜欢的酒庄都记得一清二楚！！
　　好气, 但还是要微笑。
　　师徒两人慢悠悠的往前，走不了几步，就看见面前拦住了一个人。重千岁躬着身子在重延面前，露出一点难看的笑容来：“四奶奶安好。”
　　重延眼也不抬一下：“我可不是你什么四奶奶。”
　　重千岁就笑得更难看了些：“血浓于水……”
　　重延闻言，突的一笑：“这话可当不得。毕竟杀你们重家新生代的，可是当初你们重家的嫡亲小姐, 我的三姐姐呢。”
　　这话一出, 不止是重千岁顿住, 就连一旁的秦羡都顿住了。重延看了一眼秦羡, 见对方下意识的蹙眉，自己的心顿时也跟着拧巴了一下。
　　她突然想要把自己隐瞒了许久的事都一起倒出来。
　　重千岁只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 这么上百年前的恩怨，怎么现在落到他的头上了呢。他擦了擦汗水，说道：“重明玉已经入了魔道，这是大家伙儿都亲眼所见之事。既然她已经舍了人的身份，我们重家自然也是不能认这样大逆不道的人的。”
　　重延哦了一声：“那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重千岁擦擦汗，急忙道：“还有还有，那个，锦绣祖叔，好像还有其他想法。旁的不说，当初重明玉之死，也……也……”
　　重延哼笑：“我不过是个没有前途之人罢了。”
　　“莫要妄自菲薄。”秦羡说道，又按了按重延的肩头。重延看一眼秦羡，倒是沉默不语起来。她如今道途迷茫，但秦羡却是太虚门的门面……她还得准备才好。
　　重千岁哎呀一声，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随后他就走不了第二步了。秦羡看着他：“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你错了一次，还以为有第二次么？”
　　重千岁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而在他脑海之中，响起重延的声音：“当初重明玉留在重家的玉佩，晚上给我送来。”
　　重千岁顿时露出喜色。不怕重延有事吩咐他，就怕重延无事。看来这一门“血缘关系”，是可以持续下去了。
　　秦羡拉住重延往前，走着走着，重延又觉得很是好笑，于是便哈哈的笑出了声。这可真是她难得的开怀，她以往总是忍耐着，哪怕知晓自己师尊对她十分的娇惯宠爱，可她也尽可能的不给师尊添麻烦。
　　哪怕是自己使不出灵气了，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不能让师尊丢脸，惹麻烦。
　　其他山门弟子欺负她，她会默默的忍耐，因为她打小便知晓，她若是没有了价值，旁人就会抛弃她。她不能任性的由着自己的性子。她曾以为自己的一身根骨、天赋，就是自己对秦羡的价值。在失去了这一切后，她也就没有了价值。
　　秦羡还能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她懂事罢了。
　　懂事的孩子，是没有任性的权力的。
　　重延一直苦苦忍耐着。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她才陡然明白过来，秦羡对她，究竟放纵到了什么地步。她杀了嫡姐，秦羡并不在乎，她对抗血亲，秦羡也不在乎。甚至明知有人会通过她来针对秦羡和太虚门，秦羡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她。
　　她只在乎她！
　　不是因为她是一个有价值的孩子，仅仅是因为她是重延。
　　这怎能不令重延感到畅快至极。而她哪怕是这样哈哈的笑着的时候，秦羡也并不在意。她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没有灵力，也不在意她这样的举动会不会丢了太虚门，洞天第一人的脸面。
　　重延笑着，眼泪有扑簌簌的往下落。最后她捂住了自己的脸，秦羡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拦住重延。重延也不挣扎，她为什么要挣扎呢？
　　在师尊面前，她可以哭，可以笑。她想要师尊包裹自己，怀抱自己，她向往这样的怀抱，因为这样的怀抱之中，只有她一人。
　　“怎么就哭了啊。”秦羡有些无奈的说道。
　　重延捂住脸，她的脸上通红，但眼泪还是顺着指缝间渗出来，她的额头被轻轻的撞击了一下，是织物柔软的触感。她轻叹了一声，沙哑的声音传来：“我就是，想哭而已。”
　　秦羡想了想：“行吧，那你哭吧，哭完我们便回去休息。”
　　重延急忙抬首，说道：“这不行，我要去见师尊的故人。”
　　秦羡有些无奈：“你怎么这样惦记啊……”但是看到重延红彤彤的眼睛后，她又妥协下来，“……好罢，我们现在就去。”
　　重延展开笑容，拉着秦羡：“师尊，你对我真好。”
　　这声音实在太过甜腻了，秦羡甚至感觉到了有种头晕目眩的眩晕，她静静的盯着重延的脸：“阿延……你是不是，长大了些？”
　　好像原本那个稚嫩的少女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的风情，像一个女人了。秦羡突然觉得自己怀抱住重延腰肢的手都跟着不自在起来。那腰肢太细太软，又过分的坚韧，里面蕴藏着的生机仿佛透过衣物，顺着体温传递到自己的手中。
　　秦羡突然意识到，自己怀抱中的少女长大了，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秦羡的手微微移开了些，也别过脸，不让两人呼吸太近。
　　重延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惊讶：“是吗？”
　　她筑基得太早，身体发育很慢，再加上她很早就察觉到秦羡在察觉自己长大后就有意的疏远自己，因而不惜用的秘法，让自己保持在十六岁的容貌上。
　　若说她“长大”，那只可能是因为她吸取了真魔种子的缘故。
　　重延摸着脸，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要想点别的什么办法。这时她看到秦羡有些不自在，她原本在秦羡的怀抱之中，两人靠得极近，她很清晰的看见秦羡的表情，察觉到对方的动作。
　　师尊在不自在。
　　重延想通这一点，她眼中爆出光彩，又突然朝秦羡靠近了些：“师尊，我好看吗？”
　　秦羡呼吸一窒，她虽然知晓自己并不应当，却也不可避免的，随着重延的话，去打量重延的脸。这是一张她看得很熟悉的脸，却又渐渐的，似乎变得不同起来。
　　到底是哪里不同呢？秦羡的目光扫过重延的眉眼，额上的朱砂，那脸庞洁白细腻，唇色是浅淡的粉色，润泽可爱，像一颗小小的樱桃，引诱着人要去一亲芳泽……
　　秦羡急忙移开眼，她往后退了一步，咬着下唇，说道：“你自然是好看的，这样的事……日后可以不用问我。”
　　说罢，秦羡急忙转身，匆匆往前行。只是她到底还是顾虑着重延，走得并不快。
　　重延微微笑，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修道之人是何等敏锐，更何况她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师尊之上，刚才师尊的目光分明在自己的唇间多停留了一瞬。
　　重延笑盈盈的想，她的师尊看起来，也并非完全将她当做了一个孩子，这很好。
　　师徒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远远的南宫瑾无奈的看着一旁的周虞：“师姐，你抓痛我了。”
　　周虞见人走远了，这才啊啊的叫了一声：“她们两个抱着了！”
　　南宫瑾翻了个白眼：“对，我看到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们两个就算亲上了，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啊。”
　　周虞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嘴角：“你懂什么，美人如云端，我们能做的就是远远的看着，然后使劲的看着就好了。”
　　南宫瑾：“……你要是敢一直看着，真人定是会削……唔，师父就会先削掉我们的脑袋了。”
　　周虞想了想，没有说话，南宫瑾则道：“师父又黑心，又小气，对师祖还有那种心思，她肯定会灭口我们的。”
　　周虞：“……这些话，你放在心里就好了。”
　　为什么要说出来，让她感觉自己一边给自己插刀，一边嗑糖啊！
　　秦羡速度并不快，但安阳城本身也不大，她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她看着面前的布庄，又带着几分失落的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换了地方啊……”
　　重延来到秦羡身边，说道：“徒儿储物间中有酒。”
　　秦羡想了想，于是道了声罢了。她带着重延一路往前，来到一处偏僻所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大树，极高极大，也不知道几百年了。秦羡按住了树身，转头看向重延：“就是此处了。这棵树……还是她去世时，我种下的。如今也这么久了。”
　　重延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的空间中拿出酒，递到秦羡手上。
　　秦羡拍开封泥，只闻得酒香四溢，她笑道：“好酒！”
　　随后她将酒水浇到树根，看着酒水缓缓渗入，半晌没有说话。重延也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这颗大树。大风吹过，树冠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秦羡吸了口气，这才道一句：“走吧。”
　　重延扭头：“师尊不打算对故友说点什么么？”
　　秦羡看着她，重延总觉得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有些什么话没有说出口，只是那眼神中带着的意味总让重延有些不舒服。
　　“没有什么，我已经不需要对她说什么了。”秦羡说道，她看着这颗大树，“她不过是个凡人，魂灵也已经轮转了不知道多少世了。”
　　重延酸溜溜的问：“那师尊不去找她么？”
　　“有缘自会再见。更何况……”
　　最后那声音实在太小，重延却听不分明了。


第31章 故城旧梦（七）
　　重延怀抱着许多的心思, 她看着不远处的秦羡，却又觉得，对方明明立她很近, 又仿佛距离她很远那般。
　　重延有些垂头丧气, 她知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 师尊的过去时光，她还未出生，她明明不应该这般想……
　　天道也有些好奇, 他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这里已经连一丝魂气都没有了, 你那故友早就已经投胎了吧？”
　　重延眼睛一亮，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奇怪的东西也有他的好处, 说出了重延不敢说的话。
　　秦羡目光沉沉的看着这大树：“是, 她不止投胎了一次。”
　　天道便奇怪的起来：“你以前也找过她？以你这样自……自……”他原本想说自私，但看到秦羡默默看过来的目光, 艰难的变成, “护短的性格，怎么也该将她护佑在自己羽翼下。瞧瞧你徒弟都被你宠成什么样了！”
　　杀真魔的时候那么凶狠，对着师尊就成了个小哭包要抱抱。每次天道看着重延都觉得格外的无语，他就不信秦羡真的看不出来徒弟心眼到底有多少，都快变成蜂巢了。
　　秦羡脸色顿时一沉：“我哪里宠了，她可是以这样的身体, 杀死了一个真魔种子！你能办到吗？你办得到还需要找我们这些修道的人来替你办事吗？”
　　天道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指着秦羡：“你, 你你！大家职责不一样！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 守护世界的天道罢了！”
　　重延目光一闪，她直到今日才知晓这东西的真实身份。
　　竟是天道！
　　重延又悄悄的打量着正在跳脚的天道, 这么幼稚，易怒的小东西……突然觉得本方世界，也，也是很辛苦的呢。
　　秦羡看着天道一副当场炸裂的样子，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咳了声：“那个么……我那故友，我确实找过她的转世。只是她每一次都不能修行。”
　　天道倒是一愣：“都不能修行？”
　　秦羡低低的嗯了一声，目光在重延身上转了转，这才收回来：“我每次下山，都会遇到她，与她共行一段。而每次，她都只是个凡人。”
　　天道想了想：“这不太可能，天道不会完全断绝一个人的通路，今生或许灵根资质不行，但每一世都如此就奇怪了。除非她是天厌或是天弃之人。”
　　秦羡只是想转移个话题，倒是被天道的话勾起了兴趣：“如何说来？”
　　天道唔了几声：“此事，其实你们修行中人知道的也不多。有些人，或许命格有问题，也或许某一世里行恶太多，为祸一方，又或许干脆本就不是本方世界的魂灵，自然会遭到天道排斥。这种人在本方世界断绝道途，也无天运加身，便是为此了。”
　　重延沉默的听着，她抬起头，看到秦羡正注视着她，那目光复杂，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就好像……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一般。
　　重延猛然觉得酸楚难当，她张了张口，而秦羡已经朝她走来，牵起了她的手，目色柔和：“阿延，我们回去吧。”
　　秦羡的手很温暖，重延又侧头去看向秦羡，她想了许久，想要问出心中所思所想。但秦羡先一步朝重延看过，她听到声音自脑海中浮现，是秦羡的声音：“阿延……你是不是能看到天道寄魂？”
　　重延一惊，就要转头去看秦羡。
　　秦羡却道：“不必太过惊讶，若是被他察觉到不对，那便不好了。”
　　重延定了定神，这才传音回道：“师尊，我，我并非故意隐瞒……我就是，我就是……”
　　秦羡嗯了一声，她其实就是问了一声，因重延那句心虚之语正好与天道相和，让她起了疑心。只是自己一问，重延就半点不隐瞒的态度，也很是让秦羡开心。
　　秦羡又看了眼重延：“你的灵力可以用了？我看你斩杀那重明玉时，并没有用到灵石。”
　　重延不敢隐瞒，只道：“只可动用一些，极少……杀死重明玉，也有那锻体之法的缘故。我并非刻意瞒着师尊。”
　　“无妨，阿延已经是大人了，很多事，你自己做主就好。只要不伤天害理，有损公道就好。”秦羡说道，她顿了顿，这才又道，“天道的事，是我等洞天真人关心的问题，阿延可以不用理睬他。”
　　重延忍不住勾了勾唇，她又去看秦羡。
　　秦羡朝她扬眉：“怎么了？这副模样？”
　　重延摇了摇头，她传音问道：“师尊的故人，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秦羡沉默着，许久后，她才答道：“你们，没有关系。就算有关系又如何，忘川洗去一切，故人也并非是当初的故人。”
　　重延一愣，秦羡扭头，拇指轻轻的蹭了下重延的脸颊：“而且阿延说过要陪我一直到飞升的。”
　　这个动作和说话总觉得充满了熟练。但重延只是这么晃了下神，所以的神智精神就全数放在了秦羡的话上。
　　重延点了点头，是的，不管其他人，也不管什么转世或是故人。如今在秦羡身边的是她，以后万万年，在秦羡身边的也只有她。
　　重延点了点头，又低低的叹息着：“师尊，我还是有些不高兴。要师尊哄哄才能好。”
　　秦羡原本已经轻松下来的脸色一顿，她转头看向重延，重延看着自己，眼圈都红了一圈。她们为了避开天道，都是传音说话。因而天道就看见这师徒两对望几眼后，小徒弟眼眶一红，秦羡就抱住重延，轻轻的哄着对方。
　　天道啧啧称奇，转悠着来到重延身边，对秦羡说道：“我看你很不对劲啊。”
　　秦羡沉默，这次没有传音，只是压低了声音：“我看你才不对劲，走开！”
　　天道哟哟了两声，摇着脑袋：“世风日下，你是不是对你的小徒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秦羡脸色一僵，此前她不知道重延可以看到天道时，自然无所畏惧。此刻知晓了后，她便不能如此前那般自如了。
　　重延便羞涩一般的把脸往秦羡的怀中埋了埋。
　　秦羡面色一红，她原本是想把重延往外推一下的，却不曾想重延却靠了过来。她侧头见重延的耳根通红，又恍然回过神来。自家徒儿是听得见天道的话的，这个反应……多半是害羞了吧。
　　在反驳和安慰徒弟之间，秦羡果断选择了自己的徒弟，她拢住重延，又抬头瞪视天道：“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天道无情，请你好好的当一个合格的天道好么！”
　　重延察觉到自己的脑海之中也响起了秦羡的声音，她便知晓，既然师尊知道她看得见天道，与天道说话也就不再避讳她了。
　　如此信任，但重延吸取真魔种子壮大自身一事，话到嘴边，却又数次被吞回。重延只觉得心中愧疚难当，仿佛辜负了师尊信任那般，却也只能闭上眼，埋着头在师尊怀中，求得片刻安宁。
　　天道嘿嘿的笑了声：“我不过是天道寄魂……待到此间事了，我也就该消散，回归天道本身，到那时候再做好天道就好。”
　　秦羡闻言，正经八百的点头道：“那看来确实要加快些许速度了。”
　　天道一噎：“……你，你就这么希望我消散么？”
　　这种人为啥还能得天宠爱，一路修到洞天啊，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秦羡没有理会天道，她拉住重延往前，传音道：“这抹天道寄魂出生时短，七情六欲未能通晓，你不必管他就是。”
　　重延乖巧点头，秦羡又看重延一眼，在对方水汪汪的眸子上转了一圈，眼神柔和。
　　两人回到驻地，又过了几日安生的日子。重延一边苦修，一边教导徒弟，只是心头总有不安，当初重千岁的话像一块石头一般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一月过去，太虚门中来了人，这次来得是内门弟子，他们见了秦羡，齐齐行了一礼，口称“真人”。秦羡点点头，为首的名叫骆阳波，元婴修为，乃是紫霄峰峰主的二弟子，虽没有实名，但却是事务主持。
　　他虽然是元婴修为，但毕竟实权在握，来接替秦羡，旁人也不会多话。
　　骆阳波与秦羡见了礼，方道：“真人传递之消息，掌门已知晓，安阳城中事便由紫霄峰来接手。”
　　紫霄峰主修五雷秘法，五雷法乃是法修路数，由因紫霄雷气去一切污秽邪恶，对付魔修尤其好使。看得出来，张洞之也是对魔修的事情十分上心。秦羡便点了点头，一切任骆阳波接手。
　　骆阳波不敢大意，秦羡平日里是好说话的，旁人说什么，只要不涉及底线，她大多时候都是公平公正，有来有往。但涉及到重延时……那便不一定了。骆阳波看了重延一眼。
　　秦羡手微微一抬，将重延护住，只是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师侄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骆阳波心头一紧，急忙垂头，其实他的寿岁也好几百了，什么美人没见过。重延好看不假，他也不至于□□熏心想些旁的。但秦羡这么一拦，倒让他不敢抬头。
　　“掌门有法旨，重延回太虚门后，直接送往刑堂，等候发落。”
　　只听啪的一声响，秦羡脚下的地，裂了。


第32章 变势（一）
　　骆阳波急急往后退了几步, 下意识的张开了一道屏障，护住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同门。
　　但是什么攻击都没有，骆阳波看着冷眼看着自己的秦羡嘿嘿的笑了一声, 伸手抹去了屏障, 连声道：“手误手误。”
　　秦羡沉着脸色：“此事我自会对掌门说明, 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的么？”
　　骆阳波其实不想说，但是叮嘱他的是长老，因而他苦着脸道：“这些都是长老说的……并非师侄我的本意……”
　　秦羡哦了一声：“你直说便是, 我不怪你。”
　　骆阳波顿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笑道：“是这样的, 我这有一副锁灵环，需要给重延师妹套上, 她原本就不能使用灵力, 此举其实也就是做个样子……”
　　话音未落，只见风声一震, 骆阳波整个人都跟着飞了起来, 他啊的喊了一声“师叔你不厚道”！！
　　只是那声音渐渐远去，也不知晓被震怒的秦羡给扇到了哪里。不过左右骆阳波一个元婴真人，也不会死……应该不会死的吧……
　　“你们呢？还有谁给我带话么？”秦羡的声音传来，春风般柔和的语气里有寒冷一般的寒意。
　　其余太虚门的人默默的把目光从天边收了回来，看向秦羡，又默默的低下头, 恭恭敬敬的说道：“一切都由峰主做主。”
　　秦羡转身, 按住重延肩头。重延看向秦羡, 秦羡低声道：“阿延不要担忧, 不过一场误会罢了。”
　　重延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咬住牙道：“师尊，你当真不想，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么？我杀了我的嫡姐，顶替了她的名额，此事太虚门……”
　　秦羡看着重延，她看着她从八岁慢慢长大，对秦羡而言，重延是什么模样，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就在自己身边，如果非要说，那也是自己欠了对方，而非对方欠了自己。
　　因此秦羡只是坚定道：“你是我的弟子，那些都不重要。”
　　重延定定的看着秦羡，她沉默着，唇角微微颤动，最后只是道：“弟子明白了。”
　　秦羡欣慰点头，又有些茫然。阿延知道了什么？是明白了她对阿延的拳拳爱护之心吗？
　　重延握紧了拳头，她知晓，自己为何哪怕有秦羡护着，也会被人这么针对的原因，因为她在其他人眼中，是一个不能用灵力的废物，因而哪怕得罪了秦羡，只要重延没了，日后秦羡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徒弟，那时候就不会有人记住重延了。
　　至于说秦羡为了她得罪整个太虚门？
　　莫说其他人不信，就连重延自己都不会相信。
　　重延沉着眼神，无论如何，在走前，她都得找个借口，把自己的修为再往上提一提才行。
　　重延想着，转头看向秦羡：“师尊，我们还需要帮他们找真魔种子吗？”
　　秦羡笑：“你对真魔种子感兴趣？”
　　重延点头：“毕竟是域外真魔……此乃本方世界之大事。”
　　天道在旁边感动得眼泪汪汪：“你看看你徒弟，对本方世界多上心，你还不如你徒弟！！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围着徒弟转。”
　　秦羡：“……”你少说两句也没什么问题！
　　秦羡看向重延，重延勾着浅浅的笑容看向秦羡。秦羡听见重延悠长的叹息，是传音：“真不愧是天道啊……”
　　秦羡：“？”跟天道有什么关系。
　　“广闻博知，说话极好。”
　　秦羡：“？？？”徒弟你是不是在内涵我对天下事不上心？
　　秦羡扭头，她心头难得有点不满。天道说她就罢了，徒弟也要内涵她，这是什么道理？重延眼睛闪亮亮的，她倒是难得看到师尊使这样的小性子，可以说根本就没有见过。
　　重延拉了拉秦羡的衣袖，小小声的传音道：“师尊不要生气，我请你吃马蹄糕。”
　　秦羡冷笑：“一个马蹄糕就能让我消气吗？”
　　重延晃着眼：“那就一盒。师尊不是挺喜欢吃甜食的吗？”
　　秦羡一时无语，这个小爱好，她虽然不曾刻意隐瞒过，但是修仙人辟谷已久，自己的徒弟是怎么发现的？重延的眼睛弯起来，她自然是不会告诉师尊，师尊在给她做各种口味的丹药的时候，若是遇到自己喜欢口味的，她也会跟着吃上一点。
　　重延的目光都在秦羡身上，自然会发现。
　　等到马蹄糕送到秦羡的手上，她也终于消了气，便道：“无色有办法查出真魔种子，你如果要帮忙便可去寻他。不过真魔难寻，此地应该是没有了。”
　　重延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她点了点头：“也是。”
　　重明玉吸收过不少真魔种子，甚至有不少还是普通的凡人。如今重明玉已死，这些积累尽数到了重延手中。重延也需要消化一番，等到了太虚门，她也可以闭关重获灵力了。
　　重延想着，她转头看向秦羡：“我们便回太虚门吧。”
　　回太虚门……
　　秦羡想起回去要面临什么，她便突然有些不想回去了。不过太虚门是她的家，而今真魔种子的消息也传开，她也得与掌门去商量其中事务。手中的两个真魔种子徒孙还得根据宗门的态度来确认是否告知。
　　秦羡点头：“那就尽快回去。”说完，秦羡又顿了顿，“你不必担忧。”
　　次日一早，秦羡便展开宝船，带着几个孩子一起上了船。骆阳波鼻青脸肿的站在他们面前，他被扇了老远才跑回来的，如今还得恭恭敬敬的送瘟神上船。他心里头有些许不满，但看到秦羡的脸，就什么不满都不敢有。
　　这样的护徒瘟神，还是交给师父和掌门他们处理吧。
　　想到这里，骆阳波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他高声道：“恭送峰主！”
　　身后弟子们也高呼：“恭送峰主！！”
　　南宫瑾见状，便道：“他们这么高兴，好像是在送瘟神哦。”
　　其他弟子：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啊！把我们心声说出来是要干嘛啊！
　　周虞僵着笑脸，扯了一把南宫瑾，压低了声音：“别说啦，一会儿让师兄们尴尬怎么好！我们这一支人丁凋敝，不如人家势大，自然要好好的低头做人。”
　　其他弟子死鱼眼的看着周虞，你这么阴阳怪气我们，是当我们听不出来吗？
　　骆阳波身为元婴真人，被两个修为方入门的小孩质疑，心头有些不快，忍不住道：“峰主，你这些弟子，还是要教教的……”
　　秦羡看向骆阳波：“怎么，我清微峰的人，你有什么意见。”
　　骆阳波……他深吸了口气，挂着笑容：“当然没有意见，我就是随便说说。”
　　清微峰一脉还是快回太虚门吧！从师尊到徒孙都……一句话，心累。
　　秦羡一直拉着重延上了宝船，启动宝船朝太虚门的方向而去。这时候骆阳波才发现，那锁灵环还在自己手中。骆阳波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清微峰的事，还是别人来担心吧，总之他是搞不定的。
　　南宫瑾这还是第一次到太虚门，她立在船头，看着下方郁郁葱葱，玉阶宝殿点缀其间，中有一条大河自山中而来，绕过五峰十二脉。这样的广大，岂是南宫瑾那一片绿洲可以比拟。南宫瑾惊讶道：“这样广阔的地脉，出产如何，收入又如何？”
　　周虞一愣，转头去看重延。重延静默半晌，又转头去看秦羡。
　　秦羡：“？？？我不知道。”
　　南宫瑾痛心疾首：“师祖你怎的都一点都不知道呢？你们峰的收支财务呢？管事呢？”
　　秦羡：“……”她也是用的自己师尊留下的，而且他们清微峰一向都很人烟稀少，开支很少。外门弟子当然也有依附的，只是秦羡素来不管，她眼神漂浮，最后定下来，低咳一声，看向南宫瑾，“日后你与你师姐的开销就靠你了。”
　　南宫瑾：“……？？？”她转头看向周虞，“我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什么麻烦？”
　　周虞朝她微笑：“这是你的错觉，师祖可是给你极大的权力呢，让你掌管一峰事务。”
　　开什么玩笑，未来的金主大腿，周虞当然是要抱好了。至于秦羡的财物，她周虞早就清楚明白了，那些都是她的好师父的，她不敢想不敢想。
　　重延看着这远山，她对太虚门很是熟悉，可以此前对太虚门多有归属感，如今就有多平淡。只是师尊在这里，她也只能在这里。
　　不过也无妨……重延这么想着，手指勾住了秦羡的手指。她感觉到秦羡微微一顿，却也没有挣脱自己的模样，重延勾了勾唇角。这样的师尊，也很好。
　　一片安详温馨之间，天道的声音响了起来：“远处有个大气运者突破了屏障朝我们赶来了。”
　　秦羡：“……”
　　她都回到太虚门了，大气运者还不打算放过她吗？还是说她应该欣慰，太虚门真不愧是玄门第一，有好多的大气运者呢。她默默的看向重延，天道还在巴巴的说着：“这个人有种族气运在身，你一定得收了他了！”


第33章 变势（二）
　　重延看向秦羡, 微微一笑：“师尊，我已许久未曾见过清微峰外门山川了。”
　　只一句话，秦羡便停下宝船, 降下云头。
　　周虞在一旁抓住南宫瑾, 欢天喜地：“看到没, 这就叫宠溺啊！”
　　南宫瑾哦了一声，她心直口快，说话根本不会去管其他人的想法：“你这么高兴做甚, 我们师父可不会这么宠我们。”
　　周虞：“……”
　　自己师妹真的很讨厌，看着别人幸福就好, 为什么非要提醒自己的悲惨状况呢？
　　不过很快的，南宫瑾就被按在了首座上。
　　清微峰上向来只有秦羡和重延两人, 但两人衣食住行, 也是有杂役弟子来做的，山峰占地广阔, 甚至还有一处秘境, 秦羡修为高，不爱理会这些，重延自身刚到筑基大圆满就遇到了瓶颈，自然也不需要如同其他大弟子那般还要负责外务。
　　因此这些则是由清微峰的外门弟子来掌管。其中管事 ，等等，盘根错节, 根系交杂, 其实是一个庞大的体系, 涉及的利益更是复杂。
　　以往秦羡并不管事, 而今她带来一个少女，叫来管事, 再往那一坐，其余管事就都露出惊容，不知秦羡到底何意。
　　南宫瑾勾起一抹笑，这些人的表情十分有趣，看起来里面猫腻不少啊。
　　她笑道：“我是峰主的徒孙。把账册都搬出来吧。”
　　管事们面面相窥，有那敏锐的，便察觉——清微峰，怕是要变天了。
　　而另一头，重延正走在清微峰的山头之中，她的身边并无旁人。秦羡留在南宫瑾那处替她做靠山，而重延则出来寻找那个有种族气运的小家伙——她未来的徒弟。
　　这是重延讨来的差事，她得提前看看这小东西，才好决定是生是死，交到自己师尊那处。
　　草木沙沙，刮过重延的小腿，她垂着眼，用剑扫开这些残叶。清微峰灵气十足，其中的生物往往也是颇具灵性，重延自幼在清微峰上练剑，对这一草一木也很是熟悉。她站在山脚下，仰头上望，她的家，她和秦羡的家就在峰顶，被草木遮蔽了视线。
　　重延手上捏决，察觉到灵气流动方向，灵气有两道，一追一逃。显然，那大气运者就是逃跑之人了。重延有几分犹豫，如果去得慢些，那大气运者死了，她说不定还可以捡个漏……
　　沉默良久后，重延还是叹了口气，转头朝那大气运者处而去。没办法，她虽然并不想收徒，可也不想让自己和秦羡所居之处染上血。
　　更何况，敢自己往清微峰上跑，无论是谁，也未免太不将清微峰放在眼中了。
　　重延熟知清微峰，顺着灵气指引，她反倒绕到了前方，在树梢上默默等待。很快一抹白影蹿过，是一直圆头圆脑的小狐狸，在它身后，则是一个身着清微峰外门弟子服的人。他手持长剑，一边四处搜寻，一边笑道：“小狐狸，快出来，别躲着了。”
　　小狐狸抱着头，发出嘤嘤的声音，那声音很快变成了奶声奶气的童音：“此处是清微峰上，你就不怕道清真人责备么？”
　　那外门弟子眼冒精光，舔了舔唇。
　　与妖修结主仆之契，不仅可以分享对方能力，还能分享对方的寿数！
　　外门弟子生活不易，长生之道遥遥无期，他看着那些内门精英耀武扬威，心中自然是又羡又妒的，若是能与一只妖修结契，那他还怕什么寿岁限制！
　　男人目光更是火热，他嘿嘿一笑，道：“道清真人才不会管这样的小事，你还是乖乖出来吧。”
　　重延低头，她看到那小狐狸抱着自己的脑袋，嗷嗷的喊道：“这不可能，道清……道清真人可是有情道，万物有灵亦有情！她一定会救我的！”
　　男人步步紧逼，掐了一个口诀，不停的逗弄小狐狸说话：“嗨，说什么傻话呢，她才不理会我们呢。我们外门中人，贪墨的，以权压人的，你见过峰主管么？你不是要找收养你的那小姐姐……”
　　小狐狸一下子探出了头：“我小姐姐怎么了……不不，你又是在骗我！”
　　男人嘿嘿狞笑：“你要是不听从我，你那小姐姐可就要变成死姐姐了。”
　　小狐狸嗷呜了一声，它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恶意，但它挂记着它的小姐姐，因而抖了抖耳朵，似有犹豫。
　　男人有些不耐，又强自忍耐，哄道：“你放心，这次我绝不骗你。只要你乖乖的听话，我绝不会为难你的小姐姐。你也性命无忧，还可以随时看见她……”他勾起一抹笑，结了契还不是他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么？若小狐狸闹得厉害，他也不是不可以替它去找它的小姐姐，左右是个女人，大不了收入室内，都是一家人，可不是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么？
　　小狐狸耳朵一颤一颤，它到底年纪小，犹豫许久，奶声奶气的：“那，那就一言为定……”
　　听到这里，重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小傻子罢了，被人接连欺骗，简直愧对狐狸这种族。
　　它正要探出头，但后脖子一凉，随即被人拎了起来。它四肢乱蹬，嗷嗷的就要朝后咬过去。但脑门很快被来一下，它瞪着一双迷蒙的眼睛，听见冷清清的声音响起来：“你想要契约这小妖？”
　　男子一惊，随即看到了重延。
　　少女站在那里，像一根青竹，偏又展露出女性的风情。她额上一点朱砂，斜瞥着男子，后背背着一柄长剑。男子是熟悉这副模样的，在男子还是个少年的时候，重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那时候的少女虽然冷清，对清微峰上的人也算和善，她当时也是人人称颂的大师姐，太虚门年青一代的第一人。而现在……
　　男子躬身行礼，喊了声：“小师姐。”
　　“我可担不起你这句小师姐，毕竟真人也不在你的眼底。”少女晃了晃手里的小狐狸，然后将它转了个圈，面向自己。小狐狸四肢乱蹬，黑溜溜的眼睛对上少女的黑眸，它突然就不动了，浑身毛发都炸起来，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团毛茸茸的圆球。
　　“姐，姐姐。”
　　它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大尾巴一摇一晃的，好像在讨好一般。
　　重延哼笑了声，这小东西夸奖了她家师尊，让她对这小东西多了份纵容。她看了一眼小狐狸周身的毛皮，又伸手摸了摸，手感果然极佳，给师尊做个狐狸围脖应该也不错。
　　小狐狸只觉得周身恶寒袭来，它也不明白为什么，只嗷嗷的叫了几声，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重延干脆抱起它，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它的毛发。
　　而那男子则慢慢往后退，直到他觉得一转头重延就看不到他的时候。重延慢悠悠的开口：“站住，谁叫你走了？这小东西的小姐姐你且与我说来，还有外门的事，你也好好与我说一说呢？”
　　男子一转身，他满头是汗，低声道：“师姐莫要逼我？”
　　重延却没有看他：“这可不是我逼你。”
　　男子一咬牙，外门的乱象若是被真人知晓，他也两头都得罪，讨不了好处。既然如此，还不如要了重延性命！都说重延没了修为，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又为什么要独占道清真人的弟子之位，又凭什么能让道清真人独宠呢！
　　男人左右一琢磨，顿觉自己此举是为了全太虚门着想。他们早就受够了一个什么修为都没有亲传弟子，引得各峰都嘲笑，十分憋屈。
　　“为了真人！受死吧！”
　　男人一跃而起，他手上有利爪，在阳光下闪烁光芒。小狐狸见过男人的手段，啊呀一声，喊道：“小心！”自己却用两个小爪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但随即周围无声，小狐狸张开手指，只见重延掐住了男人的脖子，她手高高举起，男人被举在半空之中，脸涨得紫红，徒劳无功的蹬着腿。小狐狸呆呆的看着，重延低头看了小狐狸一眼：“你倒是好心。”
　　说罢，她松开手，男人挣扎了几下，大声咳嗽，萎靡在地，却是连半点想逃的心思都没有了。重延想了想，看着小狐狸：“你愿不愿做我的徒弟？”
　　重延也麻木，反正都是要收徒，收一只动物，总比收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吧。
　　小狐狸有些呆愣，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那，当你徒弟有，有什么好处吗？”
　　重延笑了笑：“好处就是，你可以随意命令清微峰上的人，包括他。”重延踢了踢男人。
　　小狐狸眼睛顿时亮起来：“那，那我也可以跟小姐姐在一起了。”
　　重延对小狐狸的识趣越发感到满意，动物，心里还有白月光，非常的好。她就不用担心师尊身边总是围绕着一个人，让她心神不灵了。
　　“这是自然。”重延懒得和颜悦色。
　　小狐狸立刻跳了起来，不过它就在重延怀中，因而只能蹬了两下脚丫子：“那，那我要拜师！！”
　　于是重延就抱着自己唯一主动收下的徒儿满意的回去了。
　　小狐狸一路左往右看，十分的好奇，一直到见到秦羡，此时的大厅中已经跪了一堆管事。南宫瑾一边翻着账册，一边念人名字，大殿中灵压甚重，如同重物一般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重延抱着小狐狸，一进到大殿就感觉到不对劲，随即她身上一轻，是秦羡发现了她。重延朝秦羡行礼，正要说什么，小狐狸钻出重延怀中，看到秦羡，顿时一惊，欢天喜地的喊道：“小姐姐！是我是我！我来看你了！”
　　说话间，它跳出重延怀抱，一个打滚，变成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朝秦羡冲过去抱住秦羡的腰，仰着头：“我可以变成人形了！我也可以娶你了也！”
　　重延：“……”
　　你这该死的逆徒！赶紧回来受死啊！！


第34章 变势（三）
　　南宫瑾手握账册, 周虞站在她身边，她们两面前密密麻麻跪着人。其中有谁跪得双膝麻了动一动，立刻便会有一道灵压压下, 后背剧痛, 于是根本不敢动弹。
　　她们如今换了个场地, 一晃眼，连人带座椅就都移了出来。她们能怎么办，南宫瑾看向周虞, 周虞面无表情，于是南宫瑾决定装作什么不知道, 淡定着一张脸，翻着账册开口。
　　“登仙历300年到356年的管事出列, 你来说下这账册是怎么回事。”
　　南宫瑾开口, 她扫过下面的人，表情非常飞扬, 但实际上耳朵高高竖起。在她的身旁, 周虞正用自己还不足筑基的灵力艰难的在蔽音结界上打洞。她们现在在室外，重延，小狐狸和秦羡都在室内。
　　“怎么样，好了么？”
　　“快了快了！听见了！！”
　　听到室内声音传过来那一瞬间，南宫瑾激动得咳嗽一声，下面汇报的管事立刻被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 满脸的凄苦, 他已经实话实说, 不想什么欺瞒了，为什么还要被扎？
　　南宫瑾见状, 有些愧疚，又立刻扬起了下巴，故作高傲：“继续。”
　　管事不敢多言，只好低眉顺眼的继续说话。
　　秦羡的目光扫过结界，她倒是没想到，周虞在听八卦上，这么的坚持……而且居然还颇有天赋。不过她也不打算继续堵，她自己坦坦荡荡，自觉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更何况自家徒弟还在这里，秦羡微微勾唇，总有种当初自己看着重延与周虞嘀嘀咕咕，如今反转的爽感来。
　　秦羡心情愉悦，自然没有说话。
　　而她的微笑落在重延眼中，就变成了秦羡对小狐狸的认可。重延压住怒气：“师尊，她是谁？”
　　秦羡想了想，小狐狸却着急起来，她嗷嗷的叫喊起来：“你不记得我啦！我是白以呀，名字是小姐姐你和关飞大姐姐取的哩！”
　　一提到关飞，秦羡目光闪动，她抬头看了重延一眼，又低头看着小狐狸：“啊，是你，我想起来了。你如今都能说话了……时间倒是过得真快。”
　　白以一顿点头，抱着秦羡不撒手，又依恋的蹭蹭，随后蹦蹦跳跳的跑回来，抱住了重延蹭蹭，喊道：“师尊大姐姐。”
　　重延感受着白以的温度，仿佛借此可以感受到秦羡的手温，她低声道：“我不是大姐姐，也莫要叫我师尊。”
　　而且为什么师尊是小姐姐，她就是大姐姐？
　　白以眨着眼睛，一脸茫然：“可是，可是你以前让我叫你大姐姐的。”
　　重延面色一沉：“我以前没有见过你。”
　　白以啊了两声，嘟着嘴巴：“你见过的！你就是忘记了。你就是大姐姐！”
　　重延面色越来越难看：“那便是你认错人了。”
　　白以跺脚：“我才不会，我认得的，你就是！”
　　“好了。”秦羡说道，她走过来，揉了揉白以毛耸耸的小脑袋瓜，语音柔和，“人族和妖族不一样，她现在便是你的师尊……”
　　“是师父。”重延认真的说道。
　　秦羡一顿，看向重延，挂上一丝无奈的微笑：“好吧，是师父。”
　　白以不解：“师父和师尊有什么不同么？”
　　秦羡想了想：“都一样……”
　　重延又一次开口：“不一样。师尊就是师尊。”
　　白以是小孩子脾气，她也闹着要喊师尊，随后重延默默的看向她，白以扁了扁嘴巴，委委屈屈的喊了声：“师父。”表示自己的屈服。
　　“我觉得师父给自己找了麻烦。”南宫瑾看一眼周虞，悄悄说。
　　周虞修为高些，她点点头，颇为赞同。于是她们看着彼此，便一起笑起来。
　　怎么说呢，哎呀，虽然嗑两人很开心，但是看重延吃瘪，也一样开心就是了。
　　重延还不知道外面两不孝徒弟的想法，她现在只觉得面前的白团子简直是逆徒！缠着自己的师尊不放，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重延看着秦羡，随后拎起白以的后颈：“既然已经见过人，我便带人回去了。”
　　白以甩着小短腿：“我不要，我还要娶小姐姐！！”
　　秦羡唔了一声，她原本有些心虚，看重延要带着小狐狸走，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笑就听重延幽幽的声音：“然后我们再来说一说，关飞是谁。”
　　秦羡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低声嘀咕：“就，就是个故人啊……”
　　“诶，不是道侣么？”
　　白以话音落下就再发不出声音，随后周虞也觉得自己识海一荡，整个人的神识被弹了出去，任凭她再怎么努力也进不去了。
　　周虞颤颤巍巍的看着南宫瑾，双目发愣：“我好像听到一个惊天大秘密！！”
　　由于太过震惊，她下意识的说出话，一瞬间，所有人都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随后周虞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张了张口，摊手。
　　其他人：……所以到底是什么秘密啊！我们好好奇啊！！
　　而在大殿里，本来自己认为坦坦荡荡的秦羡，看到重延默默的看向自己。
　　“道侣？”
　　秦羡莫名的别开眼，低声道：“不是，她是凡人，而且，而且已经故去……”
　　听到对方已经死了的消息，重延的心情总算是松动了些许。她上前一步，看着秦羡：“她与你神魂交流，定下契约过吗？”
　　秦羡大惊失色，脸上浮现红晕，急忙摇头：“没，没有！！！我们，我们，她是个凡人，我我……”
　　秦羡是难得的局促，这副模样重延还是第一次见，她甚至忘记自己质问的事，一时有些发愣。
　　秦羡浑身不自在，别开眼：“你盯着我作甚？”
　　“觉得你有点可爱。”重延低声说道，她上前一步，伸手，顿了一下，又咬牙抚上了秦羡的脸颊。秦羡顿时往后退去，但她腰上一紧，重延的另一只手牢牢的把住了她的后腰。
　　秦羡顿时有些羞窘，仿佛是猎物被猎人卡住了退路，有种无法进退的困窘。
　　天道在一旁看了许久，捧着脸颊突然冒出声：“你为什么不用缩地成寸？”
　　秦羡：“……”
　　重延：“……”
　　下一个瞬间，秦羡就从重延的怀中消失，出现再房间的另一头。重延勾了下唇，她扫过天道，再没有一刻觉得这个东西碍眼到极致。只是对方是天道，以她如今的修为，她还需要忍耐。
　　重延朝秦羡走去，秦羡下意识的后退，重延却道：“师尊，你从未提起过她。”
　　秦羡抿住唇，别开眼：“她已经死了，提不提……又有什么打紧。”
　　重延叹了口气：“那我与她，谁重要？”
　　秦羡睁大了眼睛：“这怎么一样？你是我徒……”
　　重延沉声道：“是，我是你的徒弟，而且会一直长长久久的陪着你。她只陪了你短短的时间，那我和她谁重要？”
　　秦羡张了张口，又闭上，又张了张口，又闭上。天道在一旁摇头晃脑的道：“这有什么疑惑的吗？旁人和你徒弟比，你向来都是说你徒弟的。如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嘿嘿，看来还是道侣重……”
　　随后天道就被秦羡扇得飞了。
　　秦羡转头看着重延，语气里还带着气急败坏：“阿延，你莫要听他胡说。他根本就不懂这些……我……”
　　重延上前，重新将秦羡搂在怀中，眼底闪动着愉悦的光芒：“那就是我更重要了。”
　　秦羡：“……”她似乎仿佛好像也没有这么说吧。
　　不过活人总比死人重要，更何况……
　　秦羡目光闪动，露出一点妥协：“好吧……”
　　重延笑颜如花，她额头抵住秦羡的脸颊蹭了蹭，又凑上前，用鼻尖轻轻的碰了碰秦羡的鼻尖。
　　秦羡被那微凉的触感一惊，随即感觉到重延距离自己实在太过接近，她有些不自在。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用此前那个当师尊的自己如此轻松的面对重延了。她甚至不敢说话，怕自己的呼吸与重延纠缠。她也不敢呼吸，怕嗅到重延的味道。
　　“师尊，我好高兴……”
　　重延低声道，她凑得很紧，鼻尖缓缓移到秦羡的脸颊，最后紧紧的贴了上去。
　　秦羡啊了一声，她满眼的茫然，但触感依然是清晰而鲜明的，她傲视天下的宽广神识尽数集中在了脸颊上，她甚至能用神识勾勒出重延嘴唇的形状，连一丝唇纹都不会错漏。
　　秦羡觉得很热，又很渴。这份渴与热间，还有她许久未曾感觉到的心跳，在使劲的跃动，仿佛在告诉她，你还是个凡人，看啊，你的心跳那么快。
　　随即她又想起，曾经重延小时候也亲过自己的脸颊，当时她也傻傻的笑，却不会如同现在这般心跳这么快速，也不会如同现在这般，心底深处好似升起了某种需要被填满的渴望。
　　重延心跳也很快，她对自己的师尊肖想已久，但这还是第一次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她压制住心底的欢悦，正要说话，大门被推开，周虞高声道：“师父师祖！刑堂来……对不起，你们继续……”
　　周虞默默的关上了门，蹲在南宫瑾身边画圈圈，自闭状。南宫瑾拍拍周虞的肩膀，以为她被训斥了，没想到周虞抬起眼，眼底含泪，泪里有光，满脸通红。让南宫瑾一时无法判断自己这师姐到底是兴奋还是难过。
　　南宫瑾迟疑了一下，还是秉承着同门情谊，礼貌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呜呜呜呜！！！！”
　　周虞开口，发现自己又一次被禁言，得了，八卦总是寂寞，她手里捧着瓜，却无法对旁人说，真的很寂寞很寂寞。


第35章 变势（四）
　　整齐的脚步传来, 周虞面色一僵，她急忙站起身来，想起自己竟然还忘记了这茬！！
　　她踢了南宫瑾一脚, 南宫瑾虽不知晓周虞到底想要说什么, 却急忙起身, 看向远处。而刑堂弟子们都已经密密麻麻的站在了门口。南宫瑾表情不变，沉着声音：“都跪着作甚，客人们来了, 还跪着让人看笑话么？”
　　管事们一愣，动了动, 倒真是能动了。他们被真人这一脉折腾了很久，现在正是挣表现的时候！于是他们也顾不得膝盖要碎掉, 直接拍了一团灵气稍做缓解, 就赶紧站了出来，面带微笑, 语气锋芒：“诸位师兄来我们清微峰做什么？真人还在里面, 可要我们代为通传？”
　　刑堂的弟子闻言，脸顿时一垮，还是为首的黑脸师兄绷着表情，拿出了掌门令牌：“清微峰大弟子重延涉及一桩旧案，还请诸位通传。”
　　他们没有再往前，态度也算礼貌, 全是因了秦羡在里面, 谁都不想被真人一剑拍飞。但刑堂堂主有令, 他们也不能违抗。想到这里, 为首的黑脸师兄忍不住埋怨起自己堂主来，谁不知道道清真人护短, 让他过来，就是故意的！
　　管事双手捧过令牌，送到南宫瑾面前，讨好的说道：“您看这……”
　　南宫瑾心下发虚，但神情不乱，仰着下巴道：“看我作甚，去请真人啊。”
　　这不就是让他去送死吗？
　　管事的苦着一张老脸，只觉得自己膝盖一痛，却也不得不上前，轻叩房门：“真人，刑堂的人来了，要见重延师姐。”
　　房内秦羡默默的看向重延。重延的手还按在秦羡腰上，她听到声音，冲秦羡一笑：“师尊，我要走了。”
　　秦羡眉头一拧，反手按在重延肩头：“莫要胡说，你要去哪里。”她看到重延张口，似是想要说什么，于是道，“你在此地等我，我去去便回。”
　　重延沉默片刻：“我与师尊一起。”
　　“不必。”秦羡回道，她拍了一道灵气在重延肩头，将她定住。见她动弹不得，目露焦急之色。秦羡一直严肃的表情这才松动下来，微微笑道：“你莫要担忧，这灵力你是挣脱不得的。乖乖等我。”
　　秦羡的口气难得的带上一点得意。重延定定的看着秦羡，随后点头道：“好罢，师尊早去早回。”
　　自从开始找徒孙，这口气真是重延最柔和顺从的一次了。秦羡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起来，她迈开脚步走了几步。天道急忙喊道：“你飘了！你飘了！”
　　秦羡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的飘了起来，她急忙落到地面，又想起自家徒弟可以听到天道说话，她脸上一红，急忙回头去看重延。只见重延笑眼盈盈的看着自己，秦羡急忙转头，不敢再看，只是脸上一片绯红。
　　重延盯着秦羡的脖子，那截雪白的肌肤如今已经是绯红一片了。她看着秦羡离开，这才缓缓的闭上眼睛，将秦羡的样子印在心头，调动起周身灵力，去突破秦羡下的禁制。
　　秦羡不知道重延已有了别的方法调用灵力，重延需要一个借口，除此以外，她也并不希望让天下闻名的道清真人，一身的清名毁在自己身上。
　　白以歪着脑袋看着重延：“师父你在做什么呀？”
　　重延：“……破禁制。”
　　白以：“我来帮你呀。”
　　重延睁开眼，盯住白以。白以笑得傻乎乎的：“你是关飞姐姐，又是我未来媳妇儿的徒弟，我自然要帮你的。”
　　重延：“……不必了。”
　　秦羡小心的关门，她一出现，其他弟子立刻肃然起敬，齐声道了声：“真人。”
　　秦羡点点头，看着刑堂的带头弟子：“你回去吧。”
　　那弟子绷着一张黑脸，寸步不让：“真人，此乃掌门命令。”
　　秦羡也冷着脸：“我自会与掌门说。”
　　那弟子抿着唇，过了好半晌，才咬着牙对秦羡道：“真人，重延师姐的事已经传遍太虚门上下。真人虽为天下第一人，却也是太虚门的弟子。真人这般做法，置太虚门名声于何地？我等弟子，向来自傲于宗门，日后让我等如何自处呢？”
　　秦羡冷眼看着那弟子，她只道：“此事我自会与掌门谈。”
　　黑脸弟子躬身道：“真人！还请不要让我等为难。”言罢，他拔出长剑，在他身后，其余人也纷纷拔出了长剑。他们虽明知自己力有不及，却也硬着头皮往前。
　　秦羡见状，暗自点头。她默默的拔出了自己的长剑，严肃的说道：“既然你们以诚相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自然也不能轻视你们，当以剑修之礼相待。”
　　黑脸弟子：“……”
　　我们其实就是想这么逼逼你而已，真人你可以不用当真的。
　　天道：“我觉得……他们应该不是这么想的……”
　　一时间，大殿前一片安静，风卷着一片落叶自众人眼前飘过。黑脸弟子手颤了颤，他看看左右，只见自家师弟们朝他看来的那种求饶的表情。黑脸弟子低咳一声，正打算滑跪，就听周虞的声音响起来。
　　“我以往在外门时就听说刑堂的师兄们个个大义凌然，威武不能屈，乃是我们太虚门的脊骨所在。我还不怎么相信呢。”
　　南宫瑾扬起下巴，哼笑道：“这有什么。我赤方城也人人都是勇士。哪怕面对魔修，也是人人不惧死亡。堂堂太虚门，怎么也不会比我赤方城差吧。”
　　黑脸弟子：……
　　我们差点怎么了？我们面对的是我们自己人，跪快点怎么了？怎么就不是勇士，不是脊骨，不是汉子了？
　　黑脸弟子苦着脸，面前的秦羡散发着浓浓的剑意，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剑在哀鸣。而旁边的一对师姐妹一唱一和的，简直把他们架起来，只等秦羡来狠狠打自己的脸。
　　“师兄……现在怎么办？”身后有师弟悄声问。
　　黑脸弟子咬着牙，正要说话，却听房门被打开，重延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看向黑脸弟子时，却是不卑不亢之态：“我随你们走。”
　　黑脸弟子如释重负，啪的一声，将长剑收回，高声道：“有劳师姐了！”
　　秦羡转头，她听到慢腾腾的脚步声，重延走得慢，显然是受了内伤。秦羡心中焦急如焚，伸手拉住了重延的手，重延反手拉住秦羡，她看向秦羡的目光：“师尊，此事师尊就不要参与了。”
　　秦羡的心头仿佛被什么重重一击，她艰难道：“此事……”
　　重延笑，她的笑容很淡，衬着她那本就惨白的脸色，就像个即将要散去的虚幻泡影。秦羡忍不住喊了一声：“阿延。”
　　重延冲她摇摇头：“师尊，我没事。”
　　她扭头看向刑堂弟子：“走吧。”
　　黑脸弟子松了口气，手指一点，化出一柄牵引飞剑来，冲重延行了一礼道：“师姐，请上飞剑。”
　　“师兄师兄！还有枷锁呢。”有其他人小声的说道。
　　黑脸弟子回头就给了那师弟一个盖帽，大义凌然的道：“师姐是什么人，难道我们还怕她跑了不成？”
　　那师弟捂着自己的额头嘀咕道：“那，那是堂主命令啊……”
　　“啰嗦。”黑脸弟子喊了一声，又转身请重延，“师姐，请。”
　　重延点头，她抬起脚步，身后陡然传来声响。
　　“阿延。”
　　重延扭头，她看见秦羡正定定的看着自己，脸上是平静无波的，但这份平静就像是一块寒冰，正散发着寒气。其余弟子和管事都不自觉的离得远了些，瑟瑟发抖着，不敢去看秦羡眼下的表情。
　　“你真的要去？”秦羡问道，她见重延要回答，又加重了语气，“只要你开口，谁都不会带你走。师尊向你保证。谁都不可以。”
　　天道在旁边急忙道：“真人，你要做什么？你不会是要带着你徒弟走吧？那你的徒孙们怎么办？你还要拯救天下啊！真人你不可以这么徒弟脑啊！！”
　　但秦羡全数不管，她低声道：“我一个要飞升的人，这世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天道一下子傻眼，他没想到秦羡这么一个浓眉大眼的天下第一人，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天道的话让重延露出笑，她绽放着笑容，也让秦羡的脸色微微一松。但重延坚决的摇头：“不，师尊，我要去。这是我的因果……”她眯着眼睛，她曾经憎恶着很多，但太虚门，起码在秦羡的呵护下，她还是有很多美好的回忆。更何况，她还有自己的打算。
　　她冲秦羡笑了笑：“放心吧，师尊，我总要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徒儿。”
　　秦羡还是不放心，她虽然选择退后一步，最后还是跟上了重延。只是她一直在身后散发寒气，让前面的刑堂弟子们都瑟瑟发抖，生怕清微峰主一个不开心，一剑劈来，然后他们就是挂了。
　　别说什么清微峰主不会干这种事，没见到此前她就差直接说她会带着徒儿背离师门了吗？
　　想到这里，一众弟子偷眼看重延，见她虽然没有灵力，但站在飞剑之上风姿卓越，白衣飞舞，背脊笔挺的模样，便又觉得，如此美人，也难怪道清真人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什么？重延是道清真人的徒弟？
　　啊呸！哪个师父会为徒弟做到这一步啊！
　　他们不信！！
　　总觉得相信的话，就会对自己的师尊满怀怨气呢。


第36章 过往（一）
　　“清微峰弟子重延已押上刑堂！”
　　随着弟子的通传声, 刑堂之上点起明火，原本闭目修行的众人也纷纷睁开了眼睛。张洞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又扭脸看了眼身边的长老。他们的脸上隐隐浮现出兴奋之情, 其中又以贺延年为最。原本他一个鹤鸣峰主是不应参与此事的, 但此前他在秦羡那里折了颜面, 此时就是专门来看笑话的。
　　你不是说我的血脉违反宗门规矩吗？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处理自己违背宗门规矩的徒弟！
　　想到这里，贺延年的得意都要溢出来了。
　　只是重延还未走近, 大家就先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剑意，这剑意厚重锋锐, 仿佛是无声的威慑，警告着所有人不要乱说话。
　　张洞之顿时露出一份无奈之色, 他偷摸看了眼贺延年。贺延年果真忍耐不住, 立时便如抓到什么把柄一般高声笑道：“怎么，道清真人, 堂堂的清微峰主, 也要做这种包庇之事了吗？”
　　一行人逐渐走近。此前的那个黑脸弟子已经满脸是汗了，他也顾不得擦，只是一拱手，道：“掌门，堂主，诸位长老, 重延已带到, 我们等这便下去了。”
　　他也不等掌门等说话, 急忙带着自己的师弟们往外走。那脚步声快得就如同逃跑似的。
　　刑堂堂主吴闻见状, 拧眉低声道了句：“不像话。”
　　张洞之叹了口气：“别说了，理解理解吧。”
　　话音里满是无奈。
　　秦羡身为太虚门的高端战力, 刑堂这不是还好好的吗？他大殿广场可是到现在也没修好呢。
　　吴闻摇摇头不说话了。倒是贺延年哼笑了一声，他看着站得笔挺的重延，再想到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血脉，对比之下还真是一个天下一个地上。只是贺延年素来小心眼，威压施下，重延身子一顿，一双冷目朝贺延年看过来，没有半分的屈服之色。
　　贺延年脸色不好看，随即他觉得胸口一震，吐出一口气，一双眼瞪着秦羡，低低喊了声：“秦羡！”
　　秦羡脸色也是如敷寒霜：“你对一个小辈施压，你不要脸，也莫要怪旁人。”
　　贺延年还待说什么，张洞之急忙出来打圆场。他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明明是个很简单的事情，所以他也跑过来，就是因为这个啊！
　　张洞之叹口气，说道：“两位莫要相争了。重延师侄犯了错事，该怎么判，又该判什么，这是由刑堂堂主说了算的。”
　　吴闻严肃的表情这才缓和些许，他道：“这是在刑堂，诸位若是还这般任性妄为，那也莫要怪我不客气了。”言罢，他一拍扶手，脚底阵法光芒闪动。大家察觉此处竟是一处禁灵法阵！
　　贺延年当先服软，嘿嘿的笑了两声：“行，是我等的不是，吴堂主素来大公无私，不似有些人，那我等就静观其变了。”
　　话音落下，就看到重延和秦羡同时凉凉的朝他看来。秦羡也就算了，此时就连重延看向他，贺延年都下意识的升起一种警觉之感来。贺延年不安的动了下，又觉得这多半是因为禁灵法阵的关系。
　　重延早就习惯了不能动用灵力，禁灵法阵下，她甚至有把握一击杀死贺延年。只是……可惜，她还是太虚门弟子，不能这样做。
　　重延又扭头看了眼秦羡，秦羡的目光焦灼在自己身上，重延勾出一抹浅笑。她很享受这样的目光，只觉得师尊满心都在自己的身上。
　　“好了，重延，你将嫡姐推入山崖，顶替对方进入太虚门一事，你可认罪？”吴闻道。
　　重延扭头过来：“我不认。”
　　吴闻脸色微微扭曲，他做的是刑堂长老，素来有威仪，旁的弟子见到他，大多就跪地伏法了。而现在，重延这样表态，无疑是给了他一击耳光。他隐晦的看了眼秦羡，心中不满。
　　这弟子显然是被师尊宠坏了，这样的弟子。吴闻捏紧了扶手，冷笑道：“此间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抵赖！！”
　　他说完，眼前一片虹光闪动，正是当初重延与重明玉对决时的模样。重延对重明玉冷笑的说道：“看啊，阿姐，谁还记得你呢，谁还在乎你呢。你不过是一只狗罢了。”
　　那模样又狡猾，又得意。吴闻脸色一沉，说道：“这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你还有什么抵赖的？”
　　重延嘿嘿的笑了一声，说道：“我自小被这嫡姐磋磨，如今她失意，我得意，不过是自然而为罢了。但若说是我故意她，那也是不认的。至多也就是自保罢了。”
　　“一派胡言！”吴闻一拍扶手，他身上浮动灵气，只是下一刻就被无形大手也拍了回去。吴闻只觉得自己心口一痛，一口血涌上，他看了眼冷笑的重延，不肯服输勉强将浮上来的那口血又默默的吞了回去，转头对张洞之道：“掌门！清微峰主宠溺徒弟，竟将我打伤。”
　　张洞之啊？了一声，转头看向吴闻，细细的打量对方，忽略了他苍白的脸色，说道：“你这不是没事吗？”
　　吴闻：“……”他懂了，这是掌门也不敢管的意思。
　　秦羡冷声道：“你好好说话，自然不会有事。”
　　吴闻：“……”
　　吴闻能怎么办？打不过对方，只好忍，他看向重延。重延却没有轻视嘲笑之意，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重家的玉佩，当年之事，重家老祖全看在眼中，今日也正好真相大白。”
　　吴闻朝左右点了点头，弟子捧过玉佩，但秦羡站了出来，她伸手捞过玉佩，放在眼底看了看，说道：“是一个监控法阵，我来吧。”
　　吴闻脸色抽动：“你是她师父，谁知晓你会不会包庇她。”
　　秦羡头也不抬：“我会不会包庇那是未知之数，但你已经对我徒弟下过手了，我可不信你。”
　　吴闻：“……”他吃了一个闷亏，只好绷着脸色不说话。
　　秦羡注入灵力，空中一阵震颤，显露出景色来。玉佩是被人挂在胸口，因而场景十分晃动，也不知秦羡使了十分法门，倒是逐渐的稳定下来。大家听到周围的声响，先是一个仆役的声音：“三小姐，行走劳累，您要不要先喝点水。”
　　跟着就是一个娇憨的声音：“不喝！有什好喝的，每日里都要行走这般久，我何时才能去往太虚门？”
　　仆役好声好气的哄道：“路上辛苦，方能显出求道心诚，我听闻到了太虚门，还要走天梯呢。如老奴这样没有灵根的人，可走不了。”
　　最后一句就是直白的讨好了。
　　女孩立刻笑了起来，她声音里充满了骄傲：“这是当然的，我有灵根，天生便是做仙人的料。你们这些凡人，也就只配做这世间的石头。”
　　仆役立时笑起来，躬着身子，语气讨好：“这是自然的，仙人日后可莫要忘记老奴啊。”
　　“看看吧。”女孩哼道，随后又叹气，“真是无聊。”
　　那仆役立时道：“要不……把小姐的玩具拉出来？”
　　女孩哼笑道：“什么玩具，那可是你的四小姐。”
　　仆役弯下腰来，镜光中出现对方谦卑讨好，同时混合着刻薄的脸：“老奴的小姐可只有小姐一人。重府嫡亲的小姐，除此之外，那都不过是半仆。”
　　女孩抚掌而笑，声音高昂：“行了，这话若是被我爹爹听到，那不剥了你的皮。”
　　仆役笑道：“那小姐可得保护好老奴。”
　　女孩下巴一扬：“得了，去把四小姐请出来吧。”
　　那仆役诶了几声，转过身，过不多时，只听得锁链哗啦作响，一个瘦小的孩子慢腾腾的走了出来。她的双手被铁链束缚住，脚下也是锁链。走路的时候，锁链拖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孩子头发有些乱，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
　　女孩顿时捂住了鼻子，尖声道：“臭死了，好臭！！来人啊，先给我们四小姐洗一洗！”
　　仆役急忙道是，急匆匆的跑过来，提了一桶水，哗啦一声倾倒在孩子身上。孩子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她抬起手，撩起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了额头一点朱砂，以及下面那双漆黑的眼睛。
　　光影闪动，一下子黑了下来。
　　众人立时望向秦羡。秦羡紧紧的抿住唇，她瞬间来到重延身边，抬起手摸了摸重延的脸颊。重延手指微动，目光在台上坐着的那些人身上转了一圈，这才缓声道：“师尊，我无事，你安心就是。”
　　“当初……只可惜她已经死了，否则我应当一剑斩了她才是。”
　　台上几人闻言，默默的摸了下鼻子。这样的场景在他们漫长的人生中当然算不得什么惨烈。但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去这样对待另一小孩，也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吴闻低声问询道：“掌门，还看么？”
　　“看啊，杀人就是杀人，再凄惨，那也是杀人，不是么？”贺延年说道，他满脸都是笑，显然就是看到重延吃亏而单纯的开心罢了。
　　重延也转头来，微笑：“那便继续看吧。”
　　秦羡咬牙，按住玉佩的手微微颤抖，而重延则道：“师尊……”
　　秦羡终是长叹一声。


第37章 过往（二）
　　光幕重新打开, 幼年时期的重延直直的看过来。
　　秦羡手微微一颤，甚至觉得对方似是穿越了时光，正定定的看向她。光幕晃动片刻, 又停顿下来, 年幼的重延低低的喊了一声：“三姐姐。”
　　“这声音太小, 没有吃饭么？”女孩笑道，看向左右，“四小姐这般瘦弱, 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还不快喂四小姐吃饭？”
　　仆役见状, 手持一颗馒头，嘻嘻哈哈的上前来, 他哎哟一声, 作势摔倒，馒头落在地上滚了一圈。那仆役又笑嘻嘻的踩了一脚, 诶的一声：“哎呀, 馒头脏了。四小姐，不介意吧？”
　　说着，他捡起馒头，朝重延递过来。
　　重延不说话，也不接。那女孩到底年幼，还不会忍耐, 于是笑嘻嘻的道：“夫子说粒粒皆辛苦, 四妹妹不愿意, 那就莫要怪姐姐帮你一把了。”
　　声音落下, 仆役伸手抓过重延衣领，馒头就直接往里塞。
　　秦羡别开眼神, 她听到里面有干呕的声音，只恨得咬牙切齿。重延沉默的看着当初，倒是张洞之有些于心不忍，说道：“师侄若是难受，那便不要看了。”
　　重延看向张洞之：“谢掌门好意，却也没什么难受的。都过去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中塞入了软玉一般的触感，是秦羡。重延勾了勾唇，她曾经的悲惨，若能换回师尊这样的怜惜爱护，她又有什么不满的呢。
　　总之当初欺辱自己的人已死，她还从中获得了许多的好处。
　　场景很快过去，便到了夜晚。
　　天空有隆隆的雷声，仆役们看着四周，低声说着什么，彼此眼神都有不安。有人行来道：“三小姐，再坚持坚持，我们今晚连夜出谷。”
　　重明玉骄纵已久，走得早就走不动了，她抓起腰上鞭子，劈头劈脑的打过来，高声道：“今日就留宿在此地！不走了！”
　　其余诸人无法，只好彼此看看，兼之雨势渐大，下山也很危险，因而选择了妥协。
　　于是当夜，暴雨倾盆。哪怕有秦羡加持，玉牌显示的场景也混乱起来。明火被暴雨熄灭，泥石流席卷而来，重明玉高声疾呼，护卫们拉了她一把，却又在落石下纷纷逃命。她看到以往跟在自己身边讨好，奉承的那些人抛下自己，匆匆忙忙的跑走。她也开始慌不择路，随着人流跑走。
　　秦羡想看重延，却并没有发现她。而重明玉脚下一滑，她失声尖叫，周围无人应答，眼见就要落下悬崖，双手却陡然被抓住。
　　重明玉抬头，看见了重延。
　　雨水冲刷着重延的头发，她定定的看着重明玉，手抓住重明玉的手。重明玉的双腿悬空，大声疾呼：“重延！重延！你快救救我！我入了太虚门，自然也有你的好处！你莫要放手，你千万莫要放手！”
　　重延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的看着重明玉，大雨哗啦啦落下，而重明玉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手越来越滑。她急忙抬头，却见重延露出一点笑容：“三姐姐，我握不住了。太虚门……真的，有那么好吗？三姐姐，你会记得我吗？”
　　重明玉露出一点笑容，想要再哄骗几句：“这是自然，入了太虚门，就是仙人了。到那时候，你就是仙人的姐妹。你也有灵根，可以修仙法，与我一起。”
　　“仙法啊……”重延笑起来，她低低的喘了口气，她说道：“我握不住了，我也不想与你一起死。”
　　于是，她放开了手。
　　在重明玉以为自己会得救的那一瞬间。
　　重明玉睁大眼睛，落入眼中的是重延看着她的微笑。
　　影像戛然而止。
　　一时之间，房间里静默无声。过了半晌，吴闻咳嗽一声，说道：“你到底还是松了手。”
　　重延抬首：“不松手我也会死。吴堂主觉得我应该牺牲自己，成全一个以打骂我，羞辱我为乐之人？”
　　若是普通人，那自然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说些废话的。但是此前众人都看到了对方如何折辱重延的，一时倒没了声音，秦羡冷笑一声：“我倒是可惜她没有站在我面前，挫骨扬灰都不解我心头之恨。”
　　吴闻也露出几分赞同之色。他扭头去看张洞之。张洞之咳嗽一声，慢条斯理的说道：“此事也不怪师侄嘛，要不就……”
　　“慢着。”贺延年慢悠悠的说道，“你放了手，情有可原。但你却是拿着仙贴登了山门，这可是事实。”
　　重延倒也不隐瞒：“是。”
　　贺延年便露出一点笑容，看向张洞之：“重延此举不合规矩。若是人人如此，杀人抢贴，那日后我宗门中的人会是些什么人？此举不可开先例。”
　　张洞之也跟着点了点头，他看向秦羡。秦羡倒也没有说话，张洞之便道：“如此，这事便按规矩办吧。”
　　吴闻见状，点头应喏：“重延，你可认罪？”
　　重延便道：“我认。”
　　“那便将你关入思过崖，禁闭五十年。”
　　重延也随之低首答道：“遵法旨。”
　　秦羡猛地抬头：“不，此事并非如此！”
　　贺延年阴阳怪气的道：“道清真人，宠徒儿也需要有个度，你的乖徒儿可都认了。”
　　秦羡咬了咬下唇：“不，此事她并不知晓。”秦羡深吸口气，“我身负冰灵根，修的是有情道。对世情并不通晓，修为停滞不前……师尊在时，她让我下山游历世间，体悟世情……”
　　张洞之闻言也道：“是了，那时候师妹多次下山，前后游历两百余年，回山后，成功结成元婴，此后道途便一帆风顺。”
　　其余人也好奇的看向秦羡，心中揣测莫非秦羡当时有什么奇遇。只是这些跟重延这个徒弟又有什么关系？
　　只有重延沉默不语，她心头突然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道清真人修的有情道不假，可她对自己实在太好了。若说是因为秦羡护短，但周虞与南宫瑾两人也是清微峰的弟子，秦羡对待她们分明是大棒与蜜糖齐下，进退有度。
　　唯独对自己。
　　唯独只有对自己，秦羡会好得宛若无底线那般。
　　以前重延以为这是因为她是秦羡唯一的徒儿，唯一的骄傲，是清微峰一脉的希望。可是，可是若说这份好，也是有一个前提呢？
　　重延愣愣的看向秦羡。秦羡也正朝她看来，就在重延下意识的朝秦羡露出微笑时，秦羡已经别开眼去，留下几分狼狈。重延慢慢的，缓缓的将自己还未拉开的微笑完整，心里却渐渐的往下沉。
　　她不想听秦羡说其他的话了。
　　也不愿知晓秦羡对她的好背后的意义。
　　“师尊！”重延提高了些许音量。
　　秦羡看向重延，重延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惨白又单薄，却楚楚动人。秦羡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缓缓下沉，这副模样总让她想起从前，那些不属于重延的从前。
　　“师尊，莫要说了。这是徒儿的事情。徒儿做了错事，就应该接受惩罚。”
　　秦羡咬着牙：“五十年，太长了……”
　　修真无岁月，可是重延不是，重延一直迟迟没有进入金丹。若是按此前的年岁计算，若重延再不迈入金丹，那她今生寿岁便到了尽头，再见面，也就只有下一世了。
　　“没关系。我会活下来的。”重延柔着声音道，她有把握，这个结局也是她想要的。
　　贺延年眯着眼睛，摸了摸自己下巴：“女子之间，都是这么黏黏糊糊的吗？我以前的妾室也喜欢做什么都约着一起，去更衣也要手牵手的。”
　　吴闻硬邦邦的回道：“我无道侣，并不知晓。”
　　张洞之欲言又止，他是看着小师妹长大的，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黏黏糊糊？呵呵，如果秦羡是这样的人，他就把自己的头拉下来当球踢！！
　　张洞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嘶……突然觉得脖子痛。
　　秦羡最终还是不再说话。
　　重延也扭头看向吴闻：“堂主，此事是我的错，我自当认罚。”
　　吴闻点点头，严肃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好！是条汉子！可莫要学你师尊那般，黏黏糊糊的，儿女情长。”
　　张洞之和贺延年：“……”
　　重延笑笑：“师尊很好。”
　　“太娘们儿了。”吴闻摇头，“修什么有情道，还是咱们无情道很好。”
　　无情道三字似乎一下子唤醒了秦羡，秦羡看向重延，满眼心事。
　　既然重延认罚，贺延年也没有别的说法。五十年的思过，以重延的修为，这一世就算是白费了。贺延年十分满意，哈哈大笑，朝重延扔出一个储物袋：“里面吃喝用度皆是好物，也不要怪师叔我不为你着想了。”
　　重延看了一眼里面事物，发现果真如贺延年所说那般，她也笑：“多谢师叔。”
　　贺延年大笑几声，化作一团遁光而出。而其余诸人还要押着重延前往思过崖。
　　思过崖位于孤峰山阴处。孤峰上寸草不生，山峰之上终年积雪。吴闻站定，对重延道：“此地虽然灵力狂乱，但极为精纯。若是潜心修行，说不得也可以攀上金丹修为。”
　　重延自然谢过好意。吴闻点头转身，拉走了张洞之，剩下的就只有清微峰的四人。
　　周虞与重延也算是共患难，她正要说什么，就被南宫瑾拉走了，周虞眼泪汪汪的：“你干嘛！我要好多年看不到师父了。”
　　南宫瑾叹气：“你信我，师父也不想见你。她现在最想的是另一人。”
　　于是周虞就迅速擦干眼泪，跟南宫瑾一起躲到一旁看着了。
　　秦羡上前几步，给了重延一个储物袋：“里面有灵石，有各种物品，你……”
　　重延一把握住了秦羡的手：“师尊，你放心，我会平安出来的。”
　　秦羡勉强笑，却也没有说话。重延又道：“你会想我么？”
　　秦羡：“自然……”
　　重延便又道：“不是你的徒儿，也不是其他什么人，仅仅是重延……”她上前一步，紧紧的拥住秦羡。
　　这一次，她很用力，似乎想要将心中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统统都倾泻出来，她又偏偏很克制，转过头，轻轻的贴了贴秦羡的脸颊。
　　“你等我。”
　　一触即分。
　　秦羡抬首，重延已经后退一步，迈入思过崖的地界。她看着重延拉开笑容，朝自己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好似没有一点留恋。秦羡按住了心脏，这才惊觉，自己仿佛丢失身体的一部分那般。
　　匆匆五十年，一晃而过。


第38章 出关（一）
　　一道虹光划过, 在天空之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飞剑破空飞行的声音响亮。那声音惹得正埋首账本的南宫瑾一个皱眉。
　　一旁好生伺候着的管事见状，立刻直了腰, 朝左右大声喊道：“都愣着干嘛, 声音吵到二奶奶了, 快给打下来！”
　　随着一声应和，一旁的小子们立刻掏出了阵盘朝天上扔去。那阵盘见风长大，从中发出一道白光, 直直的朝着天上那个已经跑远的剑修而去。只听啊呀一声惨叫，旁边候着的小弟子们熟门熟路, 手脚轻快的跑去捞人了。
　　老远的还听到他们的说话声：“这上品灵石做成的阵盘果真是好用。”
　　“若不是二奶奶，我们这样的外门弟子哪能把上品灵石的阵盘这么扔。旁的峰可都羡慕我们着呢。”
　　管事听闻, 欣慰的点点头, 小小年纪，就如此会拍马屁, 这样的心声, 又怎么能不让二奶奶知道呢？因而管事手上掐诀，轻风吹起，将那原本已经渐渐远去的说话声，都传到了南宫瑾的耳中，宛若在南宫瑾耳边说话一般。
　　南宫瑾：“……”她看了眼管事，满脸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的表情。
　　管事嘿嘿的笑了一声, 这才道：“都是小子们的心声。”
　　南宫瑾摇了摇头：“今年的灵石俸禄我争取给大家翻个番。”
　　谁不知道如今清微峰上下, 只要涉及到“钱”, 都是南宫瑾在管事呢？南宫瑾开了口, 那事情就差不离了。管事急忙点头，满脸堆笑, 舍得掏钱的老板谁不喜欢？如果真的不喜欢，那一定是给的灵石不够多！
　　但是二奶奶给的灵石，那总是最多最好的。
　　“今年轮到我们峰办宗门大赛，二奶奶，我们要预备怎么办？”
　　南宫瑾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景色。眼前的景色可和当初她初来时完全不同了，大小殿错落，金碧辉煌，远远望去，足可以闪瞎人的眼睛。南宫瑾出身赤方城，赤方城炎热，周边都是沙漠。大家的喜好也很朴素，无他，唯黄金尓。
　　由于南宫瑾手握清微峰的财务大权，因而如今清微峰已经如同黄金屋一般。南宫瑾看到就觉得心情非常明快，她勾起一抹笑：“当然要大办，好让大家看看如今我们清微峰的气象。莫要老是想些有的没的……”
　　说到此处，南宫瑾一顿，看向管事。管事急忙点头，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牌，那是由南宫瑾重金向七宝阁定制，清微峰人手一个的法器。管事熟练的看了眼，说道：“宣传由七宝阁负责，通过拍卖会口播形式。美人图由百晓生接了，保证惟妙惟肖。大会种子选手资料已经交由各大门派及各宝阁，已经确认赌场赔率了。”
　　南宫瑾点了点头，她摸出一把金光灿灿的算盘，噼里啪啦的一算，勾起唇：“这次我们应该能有五倍回利。”
　　一时间，周边人都跟着喜气洋洋起来，叫南宫瑾二奶奶时越发的恭敬和发自内心起来。
　　这时，前方有脚步声传来，一名男修远远的跟着一个青衣女修，喊道：“周师妹，周师妹！”
　　南宫瑾眉心紧锁，走上前去，周虞看到南宫瑾双眼冒光，喊道：“师妹！”
　　南宫瑾唔了声，将周虞扯到自己身后，眼神不善的看着那男修：“你是谁？”
　　男修看着年轻，面色一红，停下脚步，道：“见过师妹，我是周师妹的干哥哥。”
　　南宫瑾挑眉，扭头看向周虞：“又是干哥哥？上次那个也说是你干哥哥。”
　　周虞微微笑：“可不么，大家都想认我做妹妹呢。”
　　男修急忙应是，将手中的旗帜交到周虞手中，连声道：“正是，周师妹，这就是哥哥给你的见面礼。你可千万千万莫要推辞了。”
　　周虞拧着眉，眉间一片轻愁：“大家都争着给我礼物。我只一人，身无分文，又哪里能还得起。”
　　男修急忙摆手：“不要还，不要还。”
　　“那不行！”周虞立刻道，她掏了掏自己的储物袋，摸出一柄白玉折扇，看向男修，目光盈盈，宛若水波一般，“陈师兄，这是我此前所得，你是水灵根，极适合这水纹灵扇。就收下吧。”
　　男修的耳根都红了，他摆摆手。但周虞却强自塞到了他的手中。感受着手里折扇上似乎还保留着佳人的温度，男修接过折扇的手都微微颤抖，他急忙行了一礼，转身跑走了。
　　待到男修跑得不见人影，周虞这才拍拍手道：“行了，一送一还，因果偿还。”说完，她把玩着手中的令旗，爱不释手，显然是十分满意。
　　南宫瑾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你那折扇是哪里来的？”
　　周虞头也不抬：“谁知道呢？是哪个好哥哥送的吧，我拿着也没什么用。”
　　所以，她拿着别人送的东西去送人情，拆东墙补西墙，还把人感动得不行？
　　南宫瑾沉默片刻，斩钉截铁：“日后你就从我这里支灵石。法器什么的，我都给你买。别瞎认哥哥了。”
　　周虞笑起来，她上前，看着南宫瑾，轻轻的拍了拍南宫瑾的脸颊，似乎感觉到对方肤若凝脂的触感，又惊讶的捏了捏：“师妹！你的皮肤怎么这么好啊？”
　　南宫瑾侧了下脸，避开周虞的魔爪，她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粉色，周虞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爪子，她好像也没怎么用力呀？
　　“是鲛人眼泪磨成的粉末……我一会儿给你送几盒。”南宫瑾淡淡道。
　　鲛人远居大海，对人类修士向来怀抱警惕之心，因而并不易获得。南宫瑾开口就是几盒，实在是财大气粗。
　　周虞笑道：“好妹妹，多谢你了。”
　　南宫瑾叹口气，还要再劝，周虞又拍拍南宫瑾的肩头，说道：“好啦好啦，你还是专心赚钱吧。这次师尊出门，又不知晓要带几个好徒孙回来呢。”
　　说话间，她就捂着嘴笑了起来。南宫瑾面色一僵，一时无话。此时，此前去捞人的小弟子们也带着人回来了。看到南宫瑾后，便开开心心的跑来：“不是四师叔，是个不认识的。”
　　说着将那男修往地下一扔，周虞看了一眼，啊了一声：“这不是是落雁峰的宋哥哥吗。”
　　南宫瑾：“……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
　　周虞笑：“谁会嫌哥哥多呢？”
　　南宫瑾沉默：“……那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周虞：“……咳，那便要看师祖给几个了。”
　　南宫瑾很生气，她不说话，把目光转向那男修：“把他身上值钱的都扒干净，然后扔出清微峰地界。我清微峰是随意上山的吗？”
　　小子们嘿嘿一笑，就要上前来，男修急忙翻身爬起来，大声道：“师妹，你们且慢！我是奉堂主之命来的。”
　　周虞哦了一声：“是了，宋哥哥是刑堂的。”
　　刑堂中人是抽调各峰精英，倒并非是一峰之人。男修擦擦额上汗水，冲周虞感激的一笑：“周师妹，你还记得我……”
　　随后他的视线就被南宫瑾挡住了。
　　南宫瑾：“瞎认什么亲戚，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男修被这不客气的话激得满面通红，周虞从一边探出头，看着男修笑：“宋哥哥，你莫要急，脸都红了，慢慢说。”
　　男修：……他是气的！
　　男修深吸了口气，缓了缓，这才道：“思过崖那处最近灵气波动。堂主觉得，或许有人要进阶突破了。”
　　众人闻言，顿时一愣。周虞说话都带上一点结巴来：“是，是……师父么？”
　　男修摇了摇头：“思过崖那处也有其他人，只是这劫云，堂主说似是金丹之劫。”他小心的看着周虞，脸上浮现红晕，“我知你挂心师父，因而立刻就讨要了差事来通知你……”
　　只是这些表心迹的话，周虞全没听见去。
　　也就是说，可能是重延，也可能是其他人。吴闻此前对重延赞许有加，如今派来男修，也是想要给秦羡一个希望。毕竟……这些年，有的事，说出去真的很影响太虚门和道清真人的声望。
　　周虞立刻跳了起来，高声道：“我这，这就去联系师祖！”
　　男修左右看看，也奇道：“对了，道清真人呢？”
　　周虞身子一僵，南宫瑾则叹了口气：“去收徒了。”
　　男修啊？了一声，忍不住小声道：“又收徒了啊……这次又是哪里像重师姐了？”
　　周虞与南宫瑾顿时不说话，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倒是那男修小声道：“如今真魔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魔族又有大动静，真人就挂记着重师姐……”
　　南宫瑾脸色一沉，立刻道：“怎么？这些年我师祖收下的苗子们，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丢了太虚门的脸面么？”
　　男修一愣，周虞也跟着垮下脸来：“宋师兄，你这是在清微峰，若是对我们清微峰不满，那我随时可跟你切磋切磋。”
　　男修急忙道：“没有，就是……”他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既然，既然话已带到，我这便离开！”
　　说完，他跳上飞剑就要跑走，远远的还大声道：“周师妹，日后哥哥给你寻点好物赔罪！”
　　话音还未远去，只见一个阵盘升起，白光闪过，男修发出一声惨叫，此前一旁待着沉默不语的小弟子立刻条件反射般的朝掉落的地方跑过去捡人了。南宫瑾看向一旁的外门弟子，那弟子手持阵盘，挠挠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习惯了习惯了，看见天上飞的就想打一个下来。”
　　南宫瑾摇摇头，看向周虞：“若是师父要出关，我等应提前相迎。”
　　周虞摆摆手：“你还要管宗门大比之事，我先联系师祖。”
　　山崖之上一时沉默，许久后，南宫瑾才道：“真的会是师父出关吗？”
　　周虞想了想：“师父魂灯未灭，也许真的是她。”
　　南宫瑾便长叹一声：“希望如此……毕竟我也不想再来几个师弟师妹了……”


第39章 出关（二）
　　劫云翻涌, 在天空停留许久。周虞抬头看着天空，在她身边，一名男修提来一个木盒, 好声好气的说道：“师妹, 你要不要吃一点。”
　　周虞叹气道：“师父入思过崖已有五十年。如今还未出。若是这劫云不是她, 那……”
　　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男修见状，急忙安慰：“师妹的师父，定然是无事的。”说完, 他就想起了曾经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个废物，又默默的闭上嘴巴, 只道，“如今清微峰中, 你就是大师姐, 是门下众人的顶梁骨，自然要好生撑住的。”
　　周虞笑得柔和, 眼中却是一片冷意。她目光远眺, 看向远方，远方天空虹光不时划过。
　　宗门大比已经开始了。
　　就在周虞沉默间，一道气息陡然逼近，如同远古凶兽，带着凶戾之气。只是将到思过崖时，那股气息又陡然缩紧, 好似生怕惊扰劫云那般, 变得温柔起来。
　　能有这份心思的人, 除了秦羡, 再无他想。
　　周虞急忙转身行礼道：“师祖。”
　　秦羡嗯了一声，落在周虞身边, 她身姿挺拔，怀中却抱着一个小少年，约莫六七岁的模样。周虞抬眼，正好看到那孩子扭头看向自己。周虞顿时一惊，这孩子足有七八分和秦羡相似，剩下的两三分，则是和重延相似。
　　按理说周虞与重延相处不足一年，对重延印象并不深。但无奈秦羡每次收徒都会拿出重延画像，不仅如此，在每逢节假日时期，也会拿出重延画像。看得久了，周虞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重延的样子，比自己的脸还熟悉。
　　在意识到这个事情后，曾让周虞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因此周虞可以说，如果天下的女人能让她上心的，重延那绝对占第一位。而这个小少年的样子……周虞慢慢的睁大了眼睛，盯着小少年：“师……师祖和师父有，有孩子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男修也跟着睁大了眼睛，盯着那个小少年。
　　小少年冷笑一声：“蠢货！”
　　周虞：！！这个口气，肯定是师父亲生的！！她只会在师祖面前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她们两的孩子，当然是不需要隐藏的。
　　秦羡拍了拍小少年的后背，扭头看向周虞：“他叫天……天成，你们好生相处就是。”
　　周虞急忙道：“是。”
　　一旁的男修轻咳一声，温温柔柔的对周虞道别：“师妹，真人回来，我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
　　周虞点头，也是格外和气的送人。随后男修就形色匆匆的离开了。天啊！！难怪当初道清真人这么宠溺徒弟，原来她们两个连孩子都有了！！！
　　什么？两个人都是女的？修行中人逆天而行，当然可以在一起！
　　什么？修行人不能有孩子？修行中人逆天而行，女女结合，当然是可以有孩子！
　　简直就是逻辑闭环，十分有道理。
　　男修神情激动，他要跟好兄弟们一起吃瓜！
　　而秦羡还在看天空，突道：“来了。”
　　随着话音，酝酿已久的劫云轰鸣，从中劈下一道黑中带紫的雷光。小少年眯着眼睛：“这雷气之中似乎带着怨气，不是普通的天劫。”
　　秦羡下意识的摸了摸小少年的后背：“那是如何？”
　　小少年道：“或许是此前她杀死几个真魔种子的因果之力，到底还是产生了反噬。如今道消魔长，天怒定然会更重。不过”小少年话风又转，“这是不是你那宝贝徒儿那还两说。说不定是思过崖中罪大恶极之徒呢？”
　　周虞默默的看着这一幕，不得了！道清真人的孩子也是个从小老成的大能啊。只是怎么能不叫自己妈做妈，叫什么“你那宝贝徒儿”，太不孝了！
　　周虞想起这些年里秦羡收了徒孙直接往自己和南宫瑾那处乱扔孩子的情况，又不禁轻叹一声。师祖是不会养孩子的，养孩子这种事，看来也只有交给她和南宫瑾了。
　　此后要是师父出关了，她和南宫瑾得把这孩子教成个大孝子才好，免得丢了师祖的脸。
　　徒孙在想什么，秦羡不知晓。她眯起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上方的劫云。转瞬之间天雷又往下劈落，而后剑光冲天而起，天雷与剑光相撞，竟生生的将雷光斩碎。
　　天成默默的抹了把自己的脸：“天道也是要面子的！真人你能不这样吗？”
　　秦羡却很淡定：“阿延杀的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天道震怒，也不能对她。难道天道也欺凌弱小？就算不是针对阿延，但阿延在里面，天雷落下，她也会受伤。”
　　天成默默不言，在重延的问题上，他早就放弃跟秦羡争论了。
　　劫云似乎被秦羡这么一下给激怒，劫云之中轰鸣之声越来越响，就连周虞都能感觉到其中的煌煌天威，压得她几乎就要腿一软跪下一般。但周虞看了一眼秦羡，秦羡立在云端之下，神情不变，好似半点没受到压制。
　　周虞也咬牙坚持，硬生生的站稳了。
　　就在劫云酝酿之中，巨剑剑尖倒转，下一刻，直接将劫云冲出一个窟窿出来。一瞬间，灵气就如不要命一般的落下。天成默默的看着，又默默的抹了一把脸。
　　他有点心累，天道的面子啊……
　　周虞看着劫云努力聚拢，随后被巨剑几个来回穿刺，最终化成了片片金雨落下。一时间，这灵气狂暴的思过崖上灵气被理顺，周遭灵花灵草顿时浮现，抓住这时机，去储蓄足够多的灵气，随后静静等待下一次思过崖上的人修突破。周虞也立刻盘腿而坐，太虚门上下的羊毛她都薅，师父的自然也要薅！这么多灵气，不用白不用！
　　秦羡默默的看着，她伸手到思过崖的地界处。果然感受到那处原本形成天然封闭的灵气乱流平静下来，秦羡心念一动，往前走了一步。
　　结界阻碍了她的脚步，只是她已无需再行。在她面前已经站了一人。
　　重延额间朱砂殷红。两人目光相对，重延冲秦羡一笑：“师尊，我金丹已成。”
　　宛若旧日时光重现，只是垂发皓首，重延白头青丝尽成白发。
　　秦羡一顿，她鼻尖微酸，心下带着钝痛。
　　五十年匆匆而过，足够一个凡人大半辈子。秦羡原以为，阿延就如自己记忆中那般，永不会变。若是能结成金丹，寿岁增加，她们两人在一处，也可以持续很多很多年。
　　可是时光，到底还在她心中挂记的那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这个时候，重延的目光停在了天成身上。她默默的盯住那张看上去格外熟悉的脸：“……这是……？”
　　秦羡回过神来，道：“这是天成，如今……也算是你的徒弟了。”
　　小少年看一眼重延，高傲的点头：“重延，我知道你。”
　　“不是应该叫娘亲的吗？”周虞嘀嘀咕咕的说着，她也没刻意压声音，倒是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重延目光在天成脸上再转了一圈，而后秦羡的传音就传了过来：“是天道……因为某些事，他有了肉身。而今他与天道之间的感觉全断，可以说和普通修士也没什么区别。”
　　重延闻言，心中原本吊起来的那些不安也彻底的落了下去，她笑眯眯的：“我明白了，我定会将这孩子当做自己亲生的来看待。”
　　周虞在一旁暗暗摇头，还当亲生的，要是重延看到那一屋子……只怕她就不会这么想了。
　　“师祖，师父，需要把师弟师妹们都叫来拜见师父么？”周虞急忙问道，她看看重延，给她使了个眼色，看在曾经一起经历磨难的份上，周虞觉得自己也要做到身为大弟子的责任，那就是。
　　师父，你自求多福吧。
　　重延没明白周虞不停给自己使眼色是什么意思，因而只是沉默不语。秦羡正要开口，却听宗门处有撞钟之声，声音响三次，说明宗门中有要事相商。
　　重延顿时看向秦羡，秦羡抓住重延，道：“你随我同去。”
　　首席大弟子往往也是峰主继承人，许多重大要事也会带着，秦羡此举倒也无错。重延点了点头，她手一招，召来飞剑，她踏上飞剑，朝秦羡行礼道：“师尊，请上来，我送师尊过去。”
　　想到徒儿在一个地方囚禁多年，如今刚得自由，秦羡自然是不会拂其好意。秦羡转身将天成交到周虞手中，道：“你且先带着他。我们去去便会。”
　　周虞以一种令人心痛的熟练姿势抱住了天成，点头道：“师祖，师父，早去早回。”
　　重延点头，手上掐诀，飞剑带着她和秦羡冲入云霄。
　　秦羡站在重延的身后，重延原本绑发的头带早就不知晓落到何地，若非修真人不沾尘埃，她刚一出来时，只怕不知晓要多狼狈。只是而今秦羡看着重延的白发，也能想象对方在思过崖到底如何度日。
　　秦羡叹了一声，她手指绕过重延的发丝，叹道：“你金丹，当真是极好。”
　　重延笑，笑完后，她伸手过去，拉住了秦羡的手，和她十指交缠在一处：“师尊，你可想我？”
　　“自然是想的。”
　　秦羡答，重延面向她时，虽然是以往的模样，但或许是因为重延已经金丹修为，秦羡依然能感受到，重延有了某种她不知晓的改变。或许是因为这份陌生，秦羡不禁问道：“你呢？”
　　空中传来笑声，随着震动落入秦羡的耳中，宛若是谁在她耳边倾诉痴心情话。
　　“日日夜夜，从无间断。”


第40章 无色（一）
　　高空疾驰, 天高海阔，自然不同于此前在思过崖五十年的憋屈之感。
　　重延甫得自由，飞剑似乎感应到主人心中欢喜, 发出轻鸣之声, 微微颤动。
　　秦羡感应到, 便笑了一声：“飞剑应主，阿延看来是很开心的。”说着，她又盯住了重延的发丝, 许久后才缓声道，“这些年, 辛苦你了。”
　　重延笑一声：“此前幸而未结金丹，徒儿及时换了道途, 才赶得及寿岁前突破。”
　　“改换道途？”秦羡顿时一惊, 拉过重延的手掌。重延也不挣扎，由着师尊的灵力在自己身上走了一圈。
　　秦羡并未察觉到重延经脉有絮乱之相, 这起码说明重延没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她心头松动, 这才问道：“你改了哪一道？”
　　道和术是两个概念，道是修士对自身经历的体悟，入道后聆听同道中人的感悟，就如同不断拓展对己道的认知。直到有一日，大道通天，令己身踏入飞升之途。
　　因而道韵无处不在, 哪怕是普通凡人, 若是长期专注某事, 也有可能一朝入道。只是入道后, 普通凡人身体依然脆弱，便若是一个有前世记忆的剑客投胎成了三岁孩童。再是如何熟练, 以孩童之身，也举不动三尺青锋。
　　但改弦易撤，又如何容易？道途本就代表了自身对天地的感悟。
　　重延既然如此说来，那就说明她对自己，对世界，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思及此，秦羡便有莫名的畏惧之心。她沉默片刻，还是问道：“你……从头修行了么？”
　　重延倒也并不避讳：“是。徒儿改修有情道。万物有情，我亦不例外。”
　　秦羡一愣，便道：“如此，我那里还有曾经感悟，事毕后我交给你。”
　　重延应是。秦羡顿了顿，又道：“虽说万物有情，入有情道的众生多。只是欲与情并不相同，若是混淆，便容易入了魔道。”
　　情之一字，既救人，也伤人。情有多种，可修士修道，大多都是聪毓灵秀之辈。少年得意，往往容易陷入男女之情中。男女私情，□□相混，因而有情道中，走火入魔的修士也格外多。秦羡就不由得担心起来。
　　“好，徒儿会谨记的。”
　　重延应道。
　　秦羡便沉默下来。五十年不见，自己徒弟突然改弦易撤，模样也有了很大变化，甚至不如之前那般，喜欢凑到自己身边说话讨乐。
　　秦羡觉得，自己很不习惯。她明明是与阿延最为接近的那个人。可是如今，又有许多的不同。
　　两人各有思量，待到飞剑落地，各峰主事都到了，也有几个峰主带上了自己大弟子。见了秦羡和重延，众人皆是一惊。
　　再细看重延，立时便知对方已经金丹修为。也有人笑呵呵的道一句：“真人好福气啊。”
　　大家都以为重延道途断绝，想不到竟然还有翻盘的一日。以当初重延修行一日千里的速度来看，只要对方可以继续修行，指不定没多久后，就能再出来一个元婴呢？
　　而且最近清微峰的繁荣大家都是看在眼中的，因而对秦羡也不仅仅是最初那般，因为横行的实力而单纯的敬畏。反倒是多了几分微妙的讨好意味来。
　　重延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她虽有不解，也只放在心中。
　　只是很快这一团和气就被打破，有人阴阳怪气的说道：“如今可以修行怕不是晚了点。可莫要等金丹大圆满又……”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男修滚了出来。他捂住脸颊，而贺延年则站了出来，踢了男修一脚：“没脸看的，还不快滚回去？”
　　男修急忙起身，他朝贺延年行了一礼：“是，师尊。”
　　而重延看了男修一眼，勾了勾唇，传音给秦羡：“是当年的万年老二。大概是对我又羡又妒吧。”
　　秦羡也跟着勾唇，在她身后，传来了个严肃的声音：“你出来了？”
　　重延转身，见是吴闻。吴闻扫过她，见她周身灵气圆融，并非是急功近利，强求金丹之相，便朝她点了点头：“很好，极好。”
　　重延知晓对方好意，也跟着恭敬的躬身。她去思过崖，受了吴闻恩惠，自然也要对吴闻礼遇。
　　吴闻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走进大殿。重延抬起头，看到若有所思的秦羡。
　　“师尊，怎么了？”
　　秦羡露出几分迟疑之色：“你……似是有些不同了。”
　　重延便笑起来：“我心如故，从未变更。”
　　秦羡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时间说什么了。张洞之匆匆按下遁光，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身着朴素的光头和尚。
　　“师妹，你来了。”张洞之朝秦羡点点头，他眉心之中沉着郁气，“进去再说。”
　　只这一句，秦羡就知事情可能不大好。她给重延使了个眼色，张洞之似乎这才看到重延。他盯住重延的白发，许久后道了句：“也好，你突破了，你师尊也就定了心。”
　　重延没有作答，只是行礼，随后跟着师尊往里走。
　　大殿之中，五峰十二脉的主事都到齐了。大多是重延曾经眼熟的人，却也有重延不眼熟的。
　　或是某峰大弟子，或是某峰峰主。
　　这很不正常。
　　峰主最低的修为都是元婴，修真界中许久无大事，在太虚门这样的门派之中，更迭更慢，而各首席往往都是各峰最顶尖，最具天资之人。他们有漫长的时光进行积累，然后又在这漫长的时光中去培养新人。
　　凡间王朝往往只有两百余年，而这对元婴真人来说，不过是一次闭关的时间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重延不能修行后招人嫉恨的原因所在。
　　大家都是真刀真枪，费尽心机，从生死线上磨出来的首席。你凭什么不能修行了，也可以当首席呢？心志弱一些的，叫声天道不公，心魔都能起上一打来。
　　“这些年，正魔之间冲突越盛，各有胜负。本次的宗门大赛，除了查看弟子能力，也是为了挑选新人历练。”
　　张洞之说道，在座之人都知这话是说给重延听的，却没有一人露出不满。
　　这就更不对劲了。
　　正魔之战，已经到这样的程度了吗？重延心下骇然，可分明她出关时还是一片和睦之色。难道说普通弟子并不知情？
　　“魔尊吃了不少真魔种子，距离真魔之身越发接近。”
　　此时此前那个被秦羡打了一巴掌的男修忍不住道：“我们不是也有对应之法么？无色禅师高义，以真身佛力镇压真魔种子……”
　　话音落下，现在张洞之身边的和尚已经忍耐不住，泣声道：“师兄此前前往镇魔，如今生死不明，失踪三日了。”
　　房间之中顿时一静。
　　此时那个男修颤巍巍的问道：“埋伏之人可是真魔种子？”
　　和尚摇头：“贫僧不知。只是此前师兄有过话，若他有意外，便让我来寻太虚门。”
　　那男修一顿，咬牙切齿：“这事怎的就赖在了我太虚门的头上？若是埋伏之人是真魔种子，我等贸然前去，岂不是坏了道途？！”
　　那和尚听闻，脸上浮出一抹哀色。而张洞之则呵斥道：“我们正道之间同气连枝，我太虚门乃天下第一宗门，除魔之事乃卫道本分，不可胡说！”
　　贺延年则阴恻恻的笑了声：“那真魔种子着实古怪，我徒弟说的也在理。我等修道不就为了有朝一日挣脱天地，求的自然逍遥么。再说了，佛门也说，菩萨畏因，凡人畏果。可见因果多可怕。那凭什么就要我们来担这果呢？”
　　“世间若都论一个凭什么，那又凭什么合该你修道呢？”
　　秦羡的声音缓缓响起。
　　贺延年扭头看向秦羡，哼笑一声：“看来秦师妹不惧因果啊。”
　　秦羡站起身，看向张洞之：“我愿前往。”
　　张洞之却是摇摇头：“不可，你是太虚门的第一人，若你出面，魔主也便可以放任自身前往。如今我们谁也没有伤筋动骨，正是因为你与他都未到台面上来。若是正魔交战，死的又何止一人。何况他这古怪的因果，也不知晓他距离天魔真身到底有多近。你不可轻举妄动。”
　　于是大殿之中再一次安静下来。
　　张洞之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和尚：“无色此举必有其缘由，他可曾透露一二？”
　　那和尚茫然摇头：“师兄什么都没告知。”
　　张洞之就叹了口气，倒是贺延年笑：“什么都没告知，就让我们太虚门去做白工吗？”
　　那和尚摇摇头，神情黯然：“师兄只是道，若是有缘，去了自然会见到。”
　　“这个时候了，说话还这么莫名其妙，这些死秃……”
　　张洞之话说到一半，及时住嘴，朝和尚道了个歉。
　　和尚倒也不在意。
　　反而是此前那男修道：“既然说到有缘。重延师姐刚出关，无色禅师……”
　　他话还没说完就再说不了第二句，但人人都明白他未尽之话是什么，都朝重延看过来，目光之中带着打量的意味。
　　重延心中转了一圈，又想起了无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她陡然笑起来。原来如此，或许无色早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而秦羡已经站在重延身前，就如同旧时那般，她总会先站出来。只是这一次，重延叹息，她依然会让秦羡失望了。
　　“师尊”重延拍了拍秦羡，她站了出来，冲众人一笑，“无色说的不错，我应该就是他的有缘人了。”


第41章 无色（二）
　　重延出了大殿, 身后众人鱼贯而出。
　　张洞之拍拍重延的肩头，方道：“你师尊她……也是不容易。”
　　重延点头：“我知晓。”
　　堂堂天下第一人，手握长剑, 无人掠其锋芒, 却只能作为一个大杀器, 雪藏剑鞘之中。对一个剑修来说，这是何等憋屈之事。她明白，虽不赞同, 也想让秦羡得自由。
　　但，如今的她还做不到。
　　重延不禁望向九重天, 或许那些修士们之所以选择飞升，是因为飞升后, 才有自由。
　　而后吴闻也慢慢走出来, 看着重延：“若是杀了魔种后因果缠身，可转投佛门。”
　　重延脸色一黑：“那就不必了。”
　　吴闻摇摇头：“莫要太执着。”说完也走了。
　　最后来的是贺延年。贺延年看着重延, 勾笑, 晃了晃脑袋：“真是看不出来……”他朝重延伸手，似乎也想是要拍一拍重延肩膀的样子。
　　秦羡的目光凉悠悠的晃过来。贺延年后退了一步，双手抬起，笑笑：“我只是刮目相看。”
　　秦羡没有动，她的目光还定在贺延年的身上。贺延年就叹了口气：“师妹，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若是真的喜欢, 不如纳入房中吧。我们修真, 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自在……”
　　下一刻, 贺延年一闪, 剑光落在他的脚下，坚硬的地面又碎了一块。贺延年哈哈大笑起来：“女人就是口是心非, 这一剑，可比当初你砍我的那一剑要轻多了。”
　　话音落下，贺延年已经消失在远方，他的声音宏亮，随着扩音的法器传来：“毕竟你们两连孩子都有了！”
　　“什么？秦羡真人有孩子了？”
　　“和谁生的？”
　　“还是师徒？未免有些刺激。”
　　“话本子里为什么没有出！难道还要我们自己写吗？”
　　“你在放屁，最近新出的《霸道逆徒和无情师尊》已经出到有孩子了！”
　　“什么时候出的？”
　　“就在刚才，你看我玉牌信息刚弹出的提示呢。”
　　激情书写后收工的周虞，吐出一口长气，她看了眼不断增涨的灵石进账提示，深藏功与名。
　　重延默默的看向秦羡，秦羡急忙道：“我没有，他胡说，我……”
　　“没事，这也挺好的。”重延拉出一点笑来，“明日我就出发。”
　　秦羡于是叹了口气，她招来飞剑，拉着重延上了剑。两人感受着罡风吹动，她们的修为高深，这样的风已经对重延没什么作用了。只是两人还是谁都没有说话。
　　秦羡应该还是在生气的，在大殿上时，秦羡阻拦了重延，重延却并没有顺从她的意思，这让秦羡感觉到有些低落。重延离她，越来越远了，她有了自己的想法和目标。
　　五十年的时光，或许并不仅仅是修士以为的一睁眼一闭眼，有时候也相隔了很多。
　　这并不是秦羡第一次有这种感受，但秦羡依然不能释怀。或许是因为重延对她而言，总归与其他人有些不同。
　　“师尊莫要担忧，真魔种子的因果对我并不起作用，反而还会助我修行。”
　　重延说道，重新修行，进入金丹，这好似也给了重延新的自信，让她终于可以平静的说出自己最大的秘密。
　　“我甚至怀疑自己也是一个真魔种子。”
　　“莫要胡说。”秦羡冷着脸挥手设下结界，防止他人偷听，“若你是真魔种子，天道第一个就会发现。你不是真魔种子。只是因果……”
　　想起曾经天道说过的那些话，秦羡低声道：“或许天道所说的那一个一，就应在你的身上。”
　　“什么一？”重延有些奇怪。
　　秦羡便将此前天道说的那些话又对重延说了一遍。重延闻言，却是心中隐有不安：“魔劫是要落在太虚门上？”
　　秦羡却笑：“莫要担忧，你才金丹期，若真的有什么问题，那也不应该由你来承担。还有许多元婴期的人，还有我。”
　　天塌下来，还有个子更高的顶着。秦羡不期望自家孩子太过担忧。
　　重延摇了摇头，道：“总之，真魔因果对我无用，师尊也应再相信我一些。”
　　最大的隐患已经没有，秦羡也轻松了些许：“我会给你封存一道剑符，以备不时之需。”她又笑，“我们先回去，也好让大家认认你。”
　　重延：“大家？”
　　秦羡低咳一声。
　　重延：“？？认认我？？”
　　秦羡默默的看着天。
　　重延：“……师尊，你收了几个好徒孙？”
　　秦羡：“……也，没有多少？”
　　实际上秦羡并不记得到底收了多少，在这五十年间，因为真魔种子之事被广而告之出来。她在天道指引下四处寻找真魔种子，看得不顺眼的扔到佛门，或是道门。道门效果往往不若佛门好，因为道家崇尚自由无为，孩子散养着散养着就养歪了。
　　这些年里，出了好几个心性歪了的，佛门的倒是一直安安静静的，但秦羡总有些不安，所以扔得也少。
　　而看得顺眼的就捞回来丢给周虞和南宫瑾养着。至于养了多少个，秦羡表示，她真的没算过。
　　原本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南宫瑾这些年赚钱越来越多，心越来越黑，与钱就变得更多。秦羡原本觉得孩子太多不太好，但是……后来发现纯粹是因为灵石不够多而已。
　　秦羡悟了，悟了就朝某个奇怪的方向发展。反正扔来扔去的麻烦，放着又可能喂魔尊，不如都自己养了吧。
　　直到现在。
　　心虚啃食心脏，秦羡甚至不敢看重延，只支吾道：“嗯，就是，热闹了些……”
　　此事也在重延的预料之中，她的师尊人前人后都给她很多尊重，哪怕是再收徒也是打着自己的名号。于情于理，重延都没有资格去说秦羡。
　　只是因为重延想要大逆不道的当那个唯一罢了。
　　见状，重延也有些无奈，她拉着秦羡的手：“师尊，我并不是想要怪你的。”
　　秦羡原本心虚得耳根都红了，听到重延的话顿时眼前一亮，转过头来看重延：“真的么？你当真不生气？”
　　看着秦羡亮晶晶的眼神，重延心头软成一片，柔着声音道：“自然是真的。我知晓你想要度化天魔种子一事，此事对九州有利，大义更为重要。”
　　秦羡顿时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了。”她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重延被这一幕逗得心口发软。
　　真魔种子，哪有这么多的，又不是蒲公英种子到处吹。只是因为这副模样的师尊太过可爱，重延忍不住逗师尊罢了。
　　而后不久，重延就知道自己那句说得早了。
　　“拜见师尊！！”
　　重延双眼发直，看着殿前黑压压的一群人。为首两个很熟悉，周虞和南宫瑾，周虞是难得一见的混元五行灵根，这些年很明显凑齐了五行之精，修为突飞猛进，到了金丹中期。
　　南宫瑾是双灵根，如今却只筑基大圆满，就显得很偷懒的样子。
　　第三位是个小少女，眼睛闪亮亮，鼻子微动，刷的一下，从背后冒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看着重延和秦羡左右晃动，还有越晃越快的趋势。
　　好了，她知道了，这是那个小白狐。
　　第四个，立着垂头丧气的天道……不，应该叫天成。
　　至于其他的黑压压的一大片，粗粗一看足有几十人的，那就不知道是谁了。
　　重延转头看向秦羡：“……都是我的弟子？”
　　秦羡默默的看着天花板。不得不说，经过了南宫瑾管控，大殿雕梁画栋，十分豪华，上面还画着各种故事，就是太金灿灿，闪得眼睛有点痛。
　　“这里都是入了道门的，这些年师祖还带回来些不能修行的，或是资质不佳的，如今还在外门等着师尊见。”
　　南宫瑾不亏是如今清微峰第一大总管，闻言开口，有条有理。
　　重延：“……”
　　她不想驳自家师尊的面子，但是见徒弟应该有见面礼吧？她现在两袖空空拿什么给？
　　倒是这些年南宫瑾越发的大总管架势，她上前一步，眼泪涟涟，抓住了重延的手：“师尊，我好想你！这些年，您辛苦了！”
　　重延下意识的想要甩手，她们很熟吗？但南宫瑾握得很紧，又悄悄塞来一个储物袋。
　　重延神识扫过，里面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全是各种器具，恰好可当见面礼。重延沉默片刻，看着南宫瑾，说话意味深长：“你很好。”
　　这是个人才啊！！
　　想到这里重延就不禁看向了周虞，周虞抬眼，柔柔弱弱的朝重延一笑，一副“师父你快给点好处”的样子。重延别开眼，这徒弟就没啥用，但修为不错，还是当后备粮吧。
　　有了南宫瑾的帮助，重延顺利的认识了人，也给出去了礼物。她默然的看着一个一个从她面前走过，带着或是讨好，或是亲近的态度去看秦羡，更甚至有几人对重延隐约有挑衅的意味。
　　重延传音给了南宫瑾：“清微峰看来你掌控得并不够强力。”
　　南宫瑾如今是修士，自然也可以传音，她丝毫不惧：“这不是给师尊找些事做么？而且师尊要立威，也不好总是靠着师祖。”
　　重延若有所思。
　　秦羡漠然的站着，她虽然并不完全是淡漠的，嘴角也带着笑容。只是神情之间也带着几分茫然，显然对这些人她也并没有什么印象。
　　重延释放了一点威压出来。
　　她出关后已经是金丹中期，而这群天才弟子之间，也不是没有天资卓越之人。但她释放了气息之后，所有人都身子一顿，感受到一股来自灵魂的威压，同时垂下了头，不敢再有多余的举动。
　　只有天成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周围。


第42章 无色（三）
　　“有些奇怪。”
　　待到重延离开后, 南宫瑾沉思道。在她的身边，其他的师弟师妹们都走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了周虞, 白以和天成。都是可信之人。
　　天成南宫瑾并不熟悉, 但他一直是被秦羡抱在怀中的, 这样的殊荣可不是人人都有。哪怕不靠谱也靠谱。而现在，他站在一边，肉眼可见的有些颓丧。
　　南宫瑾抬起头。
　　五十年匆匆而过, 南宫瑾也不再如同此前那样是一个空有架子的富二代了。她手握清微峰的财政大权，这份权力同样也带给了她底气, 更是她修行的法门之一。
　　“我想诸位都看出来了，以前师父可没这种……”
　　南宫瑾停住话头, 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形容。
　　倒是一旁的周虞闲闲的开口：“血脉似的压制。”
　　身为妖族的白以也点头：“是与妖族的品阶压制有几分相似。”说到这里, 白以脸鼓鼓的，“师父都不理我。”
　　那条大尾巴愤怒的拍打了一下地面。
　　周虞立刻抱住了白以的尾巴, 撸了撸, 哄道：“小白不要生气，大家都很爱你的！”
　　“不要碰我的尾巴！”白以更生气了。
　　南宫瑾熟练的扔给了白以两颗灵石，趁着白以咯嘣咯嘣吃灵石的时候也摸了摸。她看着左右：“这些年，想必大家看了佛门的做法和形式，也该明白，师祖为何将我们收下门墙吧？”
　　只可惜这四人里, 一个狗脑子, 一个自闭, 也就只有周虞还是个正常人。她轻笑一声：“以前不明白, 那现在也很明白了。”
　　南宫瑾看向周虞：“师祖也对我们很不错。”
　　周虞打断了南宫瑾的话头：“我自然明白，也没有怨怼。”只是终究还是有一点点伤心。
　　南宫瑾知道自己无法再劝, 也就点头：“那就好。无论如何，师祖也是个好人。若我们出事，哪怕做不到对师尊那般，但师祖也不会放弃我们的。”
　　周虞沉默，半晌才勉强道：“好了，不说这个。你怀疑师父也是真魔种子？”
　　“不，重延不是真魔种子。”在一旁一直当一个自闭蘑菇的天成终于开了口。他对上周虞和南宫瑾的眼神，艰难的说道，“我可以感知真魔种子……曾经……可是，最近这段时间，我的感知被屏蔽了。”
　　而且他还有这身拖累一般的□□。摸上去软乎乎的……emmm，好恶心。
　　自己的徒弟们在打什么主意，重延一无所知。她还等着秦羡的回答，秦羡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己。这让重延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无奈的道：“师尊就打算这么一直不看我？”
　　秦羡：“……”
　　重延：“还是说师尊多年不见，连见见我也不乐意了？”
　　秦羡：“……”
　　重延：“师尊，你收了那么多个徒孙。而今，也终于不再挂记我了吗？”
　　秦羡：“……”她无奈的看向重延，说的话也有几分委屈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重延眨眼：“那我以前是怎么样的呢？师尊更喜欢我从前的样子么？”
　　秦羡叹气：“你什么样子都好，我从前这么说，如今我也同样这么说。”
　　重延也跟着叹气：“师尊，你这个样子，总让我觉得，你好像对我心怀不轨一般。”
　　秦羡大惊，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莫要胡说。”
　　“明日我便要离开，胡说几句，也就当徒儿抒发一下心头惆怅吧。”重延看向远方。
　　秦羡不再说话了，她也随着重延看向远方。过了许久她才道：“天成就是天道，只是前不久，天机突然蒙蔽，天成已经感觉不到天道意志了。”
　　重延转头看向秦羡，天机蒙蔽，这样的大事……她回想起来时，却也只能想到思过崖那永远咆哮着的灵气。还有清微峰不同平常的热闹，以及大殿上太虚门的推诿，和最后大家看向她欲言又止以及怜悯。
　　“宗门也知道？”
　　秦羡点头：“宗门不可能不知道。只是真魔一事传开后，鹤鸣峰首席弟子出战，挥剑斩真魔，随后担上了大量的因果，修为再无寸进，甚至引发心魔，可说是断了道途，不得不从首席弟子的位置上退下来。”
　　更为重要的是，因果不因这一世而消弭，一旦沾染上因果，那投胎轮回，反是一种因果的纠缠。因而佛修才说，菩萨畏因，凡人畏果。
　　秦羡将之一一道来。
　　太虚门到底是第一宗门，无论如何，哪怕是心中再多利益，在种族与天地之大义上，太虚门绝不会对真魔坐视不理。
　　秦羡交给重延一个玉牌：“这是如今太虚门人沾染因果，以及牺牲之人的名录。并非太虚门不愿再出人，而是这些人应要用在刀刃上。”
　　重延默默的看着，又问：“为何……为何不让普通的小弟子……”
　　秦羡闻言，她看向重延，许久后才低叹一声：“阿延，我或是太宠溺你了。”
　　重延心中一颤，抬首回看秦羡。秦羡也回望她：“我太虚门，万没有让师尊、长者还在时，就让小弟子出去承担的道理。那些都是太虚门未来的希望……你也是。”
　　重延默然，她想去，自己师尊却不让她去，是因为她是师尊的弟子，是太虚门的希望的缘故吗？重延缓缓闭上眼睛，她心头翻涌戾气。只是又艰难的被重延压下，她咬着下唇，低声道：“我也是清微峰的大师姐。”
　　“是。”秦羡温柔回答，“所以我不会阻止你。”
　　因为师尊不能顶上，那便弟子顶上，既然受了恩惠，得了宠爱和倾斜，那自然也要承担自己的责任。
　　重延默默的行了一礼，她心头明白却总是有些不开心。秦羡看着她：“你不开心？为什么？”
　　重延垂头：“我不应该不开心。”
　　秦羡便道：“无妨，有人告诉过我，人的理智和感情总是不统一的。有时候理智是一回事，感情便是另一回事，你……”
　　重延抬头：“我不开心师尊不阻拦我，尽管我已经要前行。”她看到秦羡惊诧的眼神，又道，“我也不开心师尊说起你的故人。哪怕她是我的前世，或许是旁的什么，我都很不开心。”
　　秦羡沉默，她张口想要解释什么，最后又道一句“罢了”。
　　她看向重延：“你不喜欢什么，我便不说什么。”
　　重延笑笑，自己师尊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这件事一直是入了思过崖后，缠绕在重延身上的噩梦。也得亏她吸取真魔种子，不停消化魔种，也是对心魔的一种提炼。只是终究，还是意难平。
　　“我……我整理一下，明日便前往。”
　　秦羡也跟着唔了一声，她心中略有些的酸楚，看着重延慢慢离去。不久后，天成慢吞吞的走来，拍拍秦羡的袖子，语气老成：“要看成望妻石啦。”
　　秦羡叹气，弯腰伸手正打算抱起天成，又是一顿，陡然直起身来。天成都已经伸出手了，结果搂了个寂寞。他瞪着秦羡，秦羡便道：“她不喜欢。”
　　天成哇呀呀的喊：“你不喜欢我了！”
　　“我本也没有喜欢过你。”秦羡语气淡淡的，最后，她目光看向前方，“她曾说我总会明白，但到现在，我也还是不明白。”
　　话音落下，天成啪的一下打在秦羡腿上，他严肃着小脸道：“你莫要乱想，免得坏了心境。”
　　秦羡摇摇头，道：“虽然修为可至飞升，可情之一字，我始终还未能勘破，哪怕是当时飞升，也恐是中途遭遇劫难，最后飞升无望。说来，此事我还要感谢你。”
　　天成鼓着脸颊：“感谢我做什么，我如今也算不得天道了。”
　　秦羡笑：“无妨，也要恭喜你得肉身，有了七情六欲，亦有无限可能。”
　　天成沉默，天道至高无上不假，但也一直会被禁锢在这方世界之中。无比强大，也无比禁锢，不得自由。而如今他虽小，却正如秦羡所说那般，日后有无限可能，或许还有一日能飞升超脱，离开这方天地，寻得真正的大自由。
　　最后天成才道：“我被脱离出来，也可能是大劫将至。”
　　“这天地之间无人可避，都需应劫，你也不必孤独。”秦羡十分无情的回答。
　　天成按住了额头，许久后才看着秦羡道：“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修的到底是不是有情道。只有面对重延时，你好似才有普通人的情思……”
　　说到此处，天成突然想到什么，惊道：“你，你不会是……”
　　秦羡却没有看他，只是道：“因果纠缠，这也是我欠了她的因。”
　　次日，重延收拾好自己，驾飞剑来向秦羡辞行。秦羡在洞府之中，却并未出来。重延有些奇怪，不多时，天边驶来一飞剑，从上面跳下一个少女来。少女有一弯笑眼，眉眼灵动，周身修为也不过是金丹中期，与重延正相仿。
　　“我名唤宋蕊，家中行十三，你可叫我十三娘，奉真人之命与你同去。”
　　重延看着少女，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并不陌生。但在重延的修行路上，可从未有什么同路之人！
　　“……师尊？”
　　少女笑眼弯弯，又比了一指在唇边，做出嘘声：“如今可不是。”
　　这是一尊身外化身。
　　重延明白过来，这并不仅仅是普通的分身，普通分身与本尊并无太多差别，或许修为低微，但记忆、性情都与本尊无差。
　　但宋蕊分明有自己的名字，性格，乃至完整的身世，或许就连神通也与本尊有不同。
　　秦羡将此事瞒得极好，重延此前竟是连半点风声都未听过，她想，或许太虚门其他人也不知道。
　　重延思及此，便点头道：“道友好。”
　　“道友好。”宋蕊眼睛一弯，朝重延行了一礼。


第43章 无色（四）
　　两人走向山门, 此前的佛修已经传来讯息，会在山门前等她们。因而现在，重延和宋蕊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同行以及相处。
　　“我已有许多年的时间没有出去过啦。”宋蕊与秦羡并不相同, 她们竟然有一个灵魂, 但性格却大不一样, 宋蕊爱笑，不是秦羡那种淡淡的微笑，而是拉开嘴角, 弯起眼睛，笑起来时眼睛都仿佛会闪光一般。
　　很容易就能得到旁人的好感。
　　重延甚至无法想象, 秦羡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两人一路往前，去任务堂接了任务。发布任务的弟子面相已有中年, 不过筑基修为, 看样子已有天人五衰之相。他打了个呵欠，拿过重延递过来的手谕, 从任务堂中取来玉牌。重延和宋蕊便将自己的弟子玉牌交到弟子手中。弟子手指一点, 一边念着，一边记录。
　　“重延，清微峰，金丹中期。”
　　“宋蕊，鹤鸣峰，金丹中期……宋, 宋蕊师妹！！你出关了？！”那弟子陡然大声叫起来。
　　周围原本十分嘈杂, 但听到声音又顿时安静下来。其他弟子们都忍不住看过来。重延也带着几分茫然的看看宋蕊, 再看看那弟子。而宋蕊则细细的打量着对方, 随后笑起来：“啊，王侯师兄, 多年不见。”
　　“多，多年不见……”那弟子原本惊讶的站起身，如今见宋蕊认出了自己，更是潸然泪下，举袖擦擦自己的眼角，“师妹终于修得金丹，从而出关。实在，实在是令我十分感动。”
　　宋蕊的脸上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柔和怜悯来：“修真无岁月，师兄你竟是还记得我。”她细细打量王侯，“你的寿岁已近，不如学我那般……”
　　那弟子却是摇摇头：“我没有师妹闭死关的决绝。心境不够，此生怕是离破境也无望了。”他看着宋蕊，突然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我辈同道，有道友先行，我已是极欣慰了。”
　　宋蕊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点点头，又笑：“待任务完成，我会给师兄带特产来。”
　　那弟子原本是一副颓废之相，而今听到多年不见的师妹这般说话，一时之间，也起了些许少年意气，笑道：“那我便静候师妹了。”
　　重延一直在一旁看着。
　　身外化身，分出一点真我灵识投入世间。或是托身轮回，又或是寻一具身体，有修士甚至会屏蔽真识，彻底化身化作他人，体悟人世，待到兵解，魂消魄散，又带着一世记忆，一世感悟返回真灵。若是操作不当，很可能会被反客为主，又或是陷入执念，对本我有所冲击，反伤己身。因而这门神通其实道门用的并不多。
　　道家素来讲究随心所欲，清静无为，这门神通常会使人陷入庄生梦蝶之境，分不清谁是谁。倒是佛修讲究真我本我，用得更多一些。
　　只是重延从未想过，自己师尊会用这样的方式来体悟人世。
　　她又是惆怅，又有几分喜悦。惆怅是因为此前她并不知晓，喜悦是因为而今师尊让她知晓。
　　因了宋蕊之故，王侯又将许多任务相关的事物都放在一个玉牌之中交给了两人。临行之时，王侯叫住重延：“我这师妹，此前只下山过一次。她不通事务，师尊早亡，不同于师姐这样的内门真传。一路同行，还望师姐你多多照拂。”
　　真·徒弟·重延绷着一张脸，她其实并不想回应，但看着王侯那一张老脸，好似在说“我把我女儿就此托付给你了”的表情，再看着明明知晓内情，却捂着嘴在一旁看好戏，与自己印象中完全不同的师尊。
　　重延……
　　重延无法拒绝。她点点头：“放心，我定，定不会让她有一根毫毛的损伤。”
　　“好，好好。”王侯点点头，又擦擦眼，这才将两人送出门。
　　任务堂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弟子们立刻炸了锅。大家虽然对重延本人并不熟悉，但却对《霸道逆徒和无情师尊》十分熟悉。据小道消息称，本话本作者是清微峰内门弟子，才能得到这么多的内部消息。大家看了十年连载逆徒怎么追求师尊，又足足看了三十年的逆徒伤心无比，闭关修行，师尊每日苦苦在外等候，只能不停寻找与逆徒眉眼相似之人收做徒孙。
　　最近好不容易逆徒出关，师尊还有了孩子。
　　大家伙儿都以为起码可以再嗑糖个三十年呢。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怎么对得起苦苦在外等候的真人啊！！”
　　有弟子突然道，旁的弟子也立刻应是，大家义愤填膺。
　　重延打了个喷嚏。
　　“我等已经到金丹境，是不太可能受灾病，想来你是被人挂记了。”宋蕊笑道，她走起路来时还有份少女似的雀跃，摇摇摆摆的。
　　重延沉默着，她从前跟在师尊身边，学得一身的老成。如今师尊换了个化身，倒好似重延要稳重许多起来。她埋着头往前，一时半会，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怎么去和宋蕊相处。
　　只是听宋蕊这样说，她又下意识的回道：“那我师尊，岂非是随时随地都会打喷嚏？”
　　宋蕊眼中闪过一丝金光，属于秦羡的真识退出宋蕊的身体。秦羡抬眼看着眼前的洞府，耳根闪过一丝殷红，她好似真的察觉到了一丝痒，像是要打喷嚏一般。
　　而另一头，宋蕊则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出来，笑容爽朗，看向重延的眼神里都带着促狭：“看来你是真的很是喜欢你师尊啊。”
　　重延张了张口，又默默的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蕊倒是笑着，左右看看，深深的吸了口气：“闭死关可憋死我了，如今正好。托了你的福，我才可以再在世间走一遭。”
　　重延回想起宋蕊的弟子腰牌，一应俱全，看起来，宋蕊曾经是有完整的人生阅历，而且……闭死关……
　　或许曾经的师尊是打算再也不让宋蕊出面。闭死关，是要生生熬死寿数吗？重延忍不住看向宋蕊。宋蕊脸圆圆的，看上去并不大，但是修真人，外貌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宋蕊察觉到了重延的眼神，回望过来：“你看着我做什么？”她咧嘴笑，“不会喜欢我吧？我都七百岁了哦。”
　　重延一噎，金丹可延寿到八百，而宋蕊七百岁……
　　宋蕊叹口气：“其实我也应当感谢你。若不是你，恐怕我就要老死在洞府里，一辈子都升不到金丹了。”
　　重延下意识的问：“为何？”
　　宋蕊眼睛一弯：“当然是本尊不让啦。”
　　重延又不说话了，她现在有点不太理解本尊和身外化身之间的关系。而宋蕊则毫不在乎的说道：“所以你不可以喜欢我，毕竟我快要死了，喜欢我是没有前途的。”
　　重延：“……”
　　她好像没有说喜欢她啊？
　　宋蕊又道：“而且你对你师尊情根深种，我和她虽是一人，却也不是一人。你明白吗？”
　　重延：“……”
　　不，她也不明白，而且……到底谁说她对自己的师尊情根深种的啊！！
　　宋蕊最后叹了口气：“我都明白。”
　　重延：“……”所以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重延艰难的开口：“谁说我对师尊……”
　　宋蕊白了重延一眼：“你们有孩子的事情，我出关就知道了呀！师姐还给我倾情推荐了这个话本！”说完她手腕一翻，一本彩色的图册就出现重延眼前。
　　随后这画册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异火烧了个干净。饶是如此，重延还是看到了上面闪亮的几个大字《霸道逆徒无情师尊》。
　　那字体上施展了道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好似要闪瞎重延的双眼。
　　重延：“……”这特么是个什么鬼东西！！！
　　宋蕊再抬起眼，神情发生了变幻。重延急忙回退几步，道：“师尊。”
　　宋蕊点了点头，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神识侵入，强迫压下自己的另一份真我，这让秦羡也不太好受。只是这种时候，她也不能坐上观了。再由着宋蕊这么下去，她简直怀疑自己此后还能不能面对重延了。
　　“我警告过她了，她不会乱来了。”秦羡说道，她看着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的重延，又想起此前面对宋蕊时，重延那明显的轻松样子。秦羡心中升起了一点不满。
　　明明宋蕊也是自己的真识，但是此刻秦羡却莫名的生出了宋蕊不存在了就好了的想法来。
　　只是很快，秦羡就将这份心情压了回去。她没有再多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再一睁眼时，重延看到眼珠子乱转的那个人，重延就知道是宋蕊了。
　　宋蕊看着重延，忽的一笑：“看来她当真是很重视……呜呜，好了好了，不说了。”
　　说着，她一把拉过重延，然后朝对方一笑：“行了，事情说清楚了吧，我们一起走！”
　　重延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宋蕊是不同于师尊的，可是……可是师尊好似也一直都通过宋蕊看着重延。重延……她到底应该怎么跟宋蕊相处啊！
　　重延很头痛。


第44章 无色（五）
　　门外的佛门弟子名叫无行, 是无色的师弟。他看到重延与宋蕊结伴而来，合什后垂首，唤了声：“施主。”
　　三人互道姓名, 又彼此沉默一阵。宋蕊虽然是秦羡化身, 但性格显然与秦羡并不相同, 她勾唇一笑，说道：“小和尚，我两个是来帮你的, 你且道个一二来。”
　　无行便行礼告罪道：“师兄在缥缈山失踪，我等寻找不得, 于是其他师兄们便遣我来通知。我们此行先前往缥缈山。”
　　无色以佛法镇压真魔种子一事，早就被他人所知, 谁不说一声高义。但无色也终究是个金丹期, 金丹期之事，自然是不好让其他更高一层的修士们插手的。因而此次才有了重延和宋蕊出山, 宋蕊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木船, 手掌一抛，木船化作一座宝船。
　　这宝船与秦羡那个显然并不能相提并论，无论大小还是材质都差上许多，但在金丹期也很是豪华了。宋蕊拉着重延上了宝船，又朝无行招手。
　　无行行礼道谢，这才登船。他着实有些局促, 双手合十, 垂着眼睛, 宋蕊摆上茶水, 笑盈盈的道：“是了，无色是何人, 我们又要做什么？”
　　无行有些惊讶的看着宋蕊，似乎很是吃惊宋蕊竟然不晓得自己的师兄。
　　重延明知宋蕊与秦羡不同，却也看不得宋蕊受他人质疑，因而道：“宋师姐闭关多年，此前才方方出关。”
　　无行道一声原来如此，道：“道友可知真魔种子？可知如今魔王罗睺？可知真魔修行之法？”
　　宋蕊给他表演了个三连摇头。无行看向重延，重延也给他表演了个两摇头。
　　无行：“……”
　　他突然担心师兄说的对不对了。还是说他要找的不是重延师姐了，该不会是找错了人，辜负了师兄的托付吧？想到这里，无行觉得自己道心都不稳了。他急忙默诵经文，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再睁眼，看着宋蕊好奇的表情，这才说道：“这宇宙之间三千小世界，三千大世界。本方世界外，还有其他世界。域外真魔曾与本方世界大能大战过一场，从此大能断绝，域外真魔也就此从本方世界退出。只是真魔不甘，还留有种子。种子不与本方世界规则相合，因而寄身人体，施展大神通，透支人过去未来气运，同时渗透人心，待到修成果位，自然就可化为真魔复生。”
　　宋蕊托着下巴，想了想：“好麻烦的样子。”
　　无行严肃的点头：“因为寄身之人是本方世界天道承认的人生，而修成大能自然是天道偏宠，所以一旦得证真魔，那就自然化归本方世界。真魔也不会被世界规则所排斥。”
　　重延闻言，她虽然也同样汲取真魔种子，但她并不了解其中隐秘，因而听得格外专注：“这有何用。”
　　无行便笑道：“我佛常在，但神恩如海，神威如狱。天道亦然。天道无情，圣人无仁。无关生死真善，在这方世界规则之下，正道可存，魔道亦是可存。”
　　宋蕊恍然，锤了下手心道：“我明白了，原本真魔就如同强占房间的强盗小偷，一旦闯入，房间里的人就都会驱赶它出去。而一旦天道承认，那他进来，便当做了自己人，谁都不能赶它出去了。”
　　无行点头：“道友聪颖，正是如此。虽然如此，真魔本身就如同一个体型极为庞大之人，它若是能进入房中，自然也就会让本就在房间内的其他人无路可退。可是，它也是屋主人之一，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便不是它死就是旁人完。这是生存大事，自然是没有回旋余地的。
　　这一下重延和宋蕊倒都是明了了。重延看向宋蕊，宋蕊是秦羡的化身，她当真不知晓秦羡所知晓的一切吗？
　　重延心中泛起一点疑问，又将其按压下去。宋蕊并没有刻意瞒着她的意思，重延想，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头，沉默不语。
　　宋蕊又好奇道：“那小和尚的小师兄呢？”
　　宋蕊这具化身也不知道年岁几何，但面相稚嫩，看着满是少女意味。她一个一个小和尚的喊，无行倒也半分不气，气度悠然：“无色师兄乃是真魔种子。”
　　宋蕊一挑眉，笑道：“真是奇了怪了，魔尊杀背负真魔种子之人，吸取真魔种子，你们说他十恶不赦。你师兄也吸取真魔种子，怎的就变成了大善人。”
　　无行念了一句佛号，他面色不变，倒也不知道那句佛号究竟是为了压制心头怒气还是单纯的念念。
　　“道友不可这样说。无色师兄是以己身镇魔。他曾发过宏远，人间有魔，誓不成佛。”
　　重延则远眺重山说道：“无色师兄高义啊。”
　　这句话似是感慨，又似乎是其他，无行低头向重延行礼。而宋蕊托着下巴，看看无行，又看看重延，发出娇笑声：“你们这些年轻人呀，一个两个的，还都很有意思。”
　　重延目光向宋蕊瞥来，总觉得对方下一句就要说出什么“老身很是喜欢”这种略显惊悚的话来。
　　察觉到重延的眼神，宋蕊朝重延眨了眨眼睛，很快传音道：“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虽是具化身，但也比原身可年轻好几百岁呢！你喜欢她都不觉得大，为什么要觉得我大？”
　　重延被这话呛得重重咳嗽，她急忙起身来到外面。
　　金丹期的修士已经不惧罡风，宋蕊也没有开。冰冷的风吹到重延脸上，这才让她脸颊上的温度降低了几分。过了片刻，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轻盈而灵动，是记忆中的师尊绝不会有的脚步声。
　　重延回转身，看到宋蕊微笑的模样。宋蕊啊呀呀了几声，左右看看重延，笑得十分开怀：“你的脸怎的还这么红？可真是纯情啊。”
　　重延低咳一声，别过了脸。眼前这个人，不太像师尊，可……她又是师尊，那，那是不是她也知道师尊心中所思呢？
　　重延想着，低声道：“很明显吗？”
　　“你都这样了，那还不明显吗？”宋蕊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她看着重延带着几分神伤的表情，陡然明白了几分，“我知晓了。她还是不明白你对她的想法，对么？”
　　重延转头看向宋蕊，她也同样意识到了宋蕊的意思。
　　宋蕊勾唇，指了指自己：“我们是一个人，却又不是一个人。或许你并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不过，身为你的长辈师姐，我给你一句忠告。不要喜欢她，她没有心。”
　　重延惊讶的看着宋蕊。
　　宋蕊朝重延眨眨眼睛，随后脸色陡然一变，整个人猛地弯下身，她一手抓住衣领，一手抓住身边的栏杆，浑身颤抖。重延大惊失色，她顾不得其他，急忙上前来，扶住了宋蕊。
　　宋蕊抬起头，现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重延沉默，随后试探一般的喊了一声：“师尊？”
　　秦羡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重延的手紧紧的抓住自己的手臂。她很用力，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到自己的肌肤上，是温暖的，又是灼热的。
　　好像在让她感受到的同时，也在她的心中点燃了一捧火焰，去灼烧她的心脏。
　　秦羡闭上眼睛，随后睁开，最后神情不定的说道：“你们感情真好。”
　　重延一愣，随即像是被烫到那般，急忙松开手。她有些局促的用手擦了擦衣裳，想要上前，又不敢靠近。倒是秦羡默默的站起身。她侧头看着宝船飞渡，一路破开流云。这是一番天家迹象，若有凡人抬头，恐怕就要跪下高呼神仙了。
　　“宋蕊此人，性情不定，好热闹，也好开玩笑。她素来憎恶我，你莫要太相信她。”
　　秦羡说道。
　　重延有些茫然，宋蕊让重延不要信秦羡，说她没有心。秦羡让重延不要信宋蕊，说她好热闹开玩笑还，还憎恶秦羡。
　　同一个人，你们就非得要这么自己黑自己吗？
　　重延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她也是你。”
　　“是。”
　　秦羡隔了很久才回答，她扭头，面色认真，借着宋蕊的脸蛋和身子，她这副模样甚至让重延感觉到几分陌生来。
　　“所以你也不要太相信我。”
　　重延叹气：“可是师尊，难道你还会害我吗？”
　　秦羡咬牙，许久才道：“随便你。”
　　重延往前走了一步，见秦羡没有理会，她便又上前一步，凑到了秦羡的身边，拉住她的手，轻轻的揽住了她：“师尊，你不是都知晓了。你与宋蕊，是一人又不是一人，但你们终究还是一人。她说的你话，她的想法，你是不是都知道？”
　　秦羡：“……”
　　她猛地抽回了手，随后一个眨眼，重延就对上了宋蕊笑开花的脸。宋蕊朝重延举起一个大拇指：“干得漂亮啊小徒弟。说不定，你还真可以把神拉成人呢？”
　　重延：“……”
　　宋蕊笑：“怎么，不接受我这个性格？”她这么说着，目光闪动，在她神魂身后，秦羡也正默默的注视着重延。
　　重延有些无奈：“怎么会，就是，我更希望是师尊这样对我说话。”
　　宋蕊哈哈笑起来：“原来你喜欢她的脸。”
　　重延回答得理所当然：“谁不喜欢美人呢？”
　　宋蕊耸耸肩。而在洞府里，秦羡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露出一点笑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轻轻跳动，正在加快。
　　而远远的，无行看着窗外重延和宋蕊靠在一处，又叹了口气：“真是想不到啊，重延道友也是个见一个爱一个的人。真人当真可怜。我佛说的对，女人如老虎，阿弥陀佛。”


第45章 无色（六）
　　宋蕊的宝船日行八百里。这段时间里, 重延主要也就是稳固修行。宋蕊虽然说自己也是刚金丹，但似乎她也共享了一部分秦羡的经验，指点起重延来头头是道。就连小和尚无行也经不住在一旁听论, 深有感悟。
　　秦羡一次也没有在重延面前出现过。重延不知自己师尊是真的没有出现, 又或是她也有借宋蕊的眼睛看自己。她有时夜深人静时, 也会去想师尊与宋蕊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何意。
　　但这些都毫无意义。
　　就如重延本身一般。她的前世，她为何能吸取真魔种子，都是一个个巨大的谜团。重延求索不得, 那就只能一步步继续往前，如此而已。
　　等到了缥缈山下, 重延和无行的修为又更精进了些许，倒是宋蕊自己毫无寸进。宋蕊对此并没有什么感受只笑道：“我寿岁无多, 世界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呀。”
　　无行小和尚心肠软些, 听闻急忙低头道句佛号。重延只是看着宋蕊，化身死后, 自然回归己身, 那也许对宋蕊来说，是新生也说不定。
　　缥缈山虽名为缥缈，其实山上并没有什么仙门宗派，只是因为云雾缭绕，看上去总云山雾罩，因而起名。此地与九州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山下有无名小村, 村里活口一二百人, 世代务农。此地灵气算不上浓郁, 出的灵根人也少，出行时宋蕊翻阅资料, 五百年间，也只出过一次有灵根人，入的还是不入流的宗门。
　　“师兄来此地，是因为感应到了此地有个真魔种子。”无行说道。
　　重延闻言，她回想起此前第一次看到无色的模样，对方佛法精悍，灵气纯粹，佛光纯澈。若是没人说，那谁也不会知道他也是个真魔种子。只是再如何说以己身镇压因果，度化真魔，但道理却与重延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反而是秦羡捞回不少真魔，却无一人死去。
　　重延扭头去看宋蕊，宋蕊还在看不远处的缥缈山，摸出一个罗盘不知在自言自语什么。重延想，或许自己师尊的想法和无色并不相同。
　　不过现在并不是细论这些的时候。
　　无行低诵佛号，掐了一个法诀，道路上隐约显出一道金光。只是这金光十分稀薄，看上去若隐若现。
　　“两位道友请随贫僧来。”无行在前方引路，解释道，“这是我宗秘法，可指引我等前往师兄所在。”
　　重延：“可是你师兄已经失踪了。”
　　无行点头：“不错，他失踪了。这寻踪之法我等已经用过一次。你们看它如此稀薄，想来再过三日就会完全消失。我们此去会先到师兄失踪所在。”
　　重延也就没有说话，她摸了摸自己剑柄，又看一眼宋蕊。宋蕊见她望来，眼睛一弯，道：“你看我作甚？”
　　“你的剑呢？”重延道。
　　宋蕊笑，手腕一翻，啪的一声拉开一个花折扇：“谁说我用剑，我这辈子最讨厌剑，我用它。”
　　重延挑眉，师尊化身，竟是连喜好也与师尊全不相同。
　　几人走不多时，便到了一荒寺之中。寺庙门口处，金色的光芒多了许多，无行便道：“这些应该都是师兄们留下的。”
　　重延和宋蕊闻言，看向这荒寺。这寺虽然荒芜，但看上去山门森严，倒也不知此地为何有这样的寺庙。宋蕊一下下，用扇骨拍着自己掌心，笑道：“这是有趣，这荒地竟隐藏着这样的地方。”
　　无行摇摇头，他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因宋蕊问起，因而道：“我也不知，只是三月之前，师兄说感应到此地有真魔气息，因而过来。”
　　重延惊讶：“竟是有三月了么？”
　　她自己吸取过真魔种子，自然是知晓其中关窍。吸取真魔，神识较量，往往一夜之间就可觉出胜负。
　　无行则道：“师兄每每超度一人，总要花费许多时间……师兄虽身负真魔种子，却以魔性磨砺佛性，这条道路旁人未曾走过，也无法可依……”
　　重延抿了抿唇，确实如此，她只顾吸收，或许旁人还要镇魔呢？无行自然没有发现重延的异样，依然心事重重：“师兄来此地后，每日与师门传音。只是不久前突然断了音讯，于是我随其他师兄也来过此地一无所获。师兄想起无色师兄曾说过的话，因而差我来寻道友。”
　　说话之间，无行推开沉重的山门：“日前我亦是传讯，师兄他们说依然没有发现无色师兄的踪影。若有疑问，可问询师兄他们……”
　　山门打开，却是一片安静。无行高声喊道：“师兄！无端师兄！无常师兄！！我们来了！我带太虚门的道友来了！”
　　山门安静，空无一人。这午后阳光落在大殿前的空地上，一片空寂之色，无端的有些冷意。
　　无行脸上显出些许不安，摸出自己的传音符，但另一头没有一丝声音。他又提高了些许声量，依然没有声音。宋蕊见小和尚急的快要哭出来一般，安慰道：“你且莫要惊慌，或许你师兄他们发现什么线索，去寻你的无色师兄了。”
　　无行急忙摇头：“绝无可能。就算有什么线索，师兄他们也会留下一两人的。”
　　重延打量四周，周围并没有什么魔气，大殿前被打扫得十分干净，重延看到殿前香炉中还有一点薄灰，树下也立着一把扫帚，仿佛主人有什么急事将扫帚一放，随时还会回来一般。
　　她一边巡视周围，一边道：“我们分头看看周围，半个时辰后，再到大殿汇合。”
　　宋蕊笑了一声：“你胆子不小。”
　　重延转头：“无色也好，还是旁人也好，都不是一到此地就失踪，想来我们也不会。”
　　无行立刻道：“道友说的有理，我们事不宜迟。”他面上还有几分惶恐难安，只是对师兄的安危的担忧更甚心中恐惧，因而鼓足了勇气。
　　宋蕊见状，有些无奈，她拍拍重延的肩膀：“你陪他走，我们半个时辰后汇合。”
　　重延虽知宋蕊与秦羡还是有所区别，心中却也下意识的升起一点不满，只默默的看着宋蕊不言不语。宋蕊顿时笑起来，她性子活泼，拍拍重延脸颊：“你是舍不得我？”
　　重延叹气，她对其他人可以骗，可以做尽各种恶事，但到秦羡这里，哪怕是一点隐瞒，都会让她心中打鼓，反复思量。
　　“我不想跟着他，我想跟着你。”
　　这句话说完，看着宋蕊笑开花的脸，重延又觉得，总是有哪里不对的样子。虽然是一个人，却又好似不是一个人。
　　重延带着几分迟疑，最后一把抓住了无行的后领子：“我们先去了。”
　　说着，她就拖着无行，一路往前，推开了大殿的门。
　　身后的宋蕊笑出了声，过了片刻，她又脸色微变，揉揉自己的心口：“小气鬼！”
　　说完，她眼睛弯了弯，就转身离开了。
　　无行此前一直将自己当做一个隐形人，此刻到了大殿中，只有他和重延两个，这才轻松了些。
　　重延也放开手，两人在大殿中转了一圈。周围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檀香气味。显然佛门中的修士们哪怕对凡尘的寺庙也很有感情，不忍佛寺蒙尘，虽然身负任务，也尽力做到了最好。
　　重延沉默的看着大殿之中的佛像，金身佛像，眉眼慈悲，一手抬起结印，一手下垂。
　　不多时，无行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还在左右四顾，说道：“重延道友，我这边没有发现什么。”
　　重延哦了一声，她也不气馁，只道：“那我们换个地方……是了，你们还在此处诵经的么？”
　　无行便道：“功课需得每日诵读。”
　　重延就点头：“难怪此处香味浓郁。对了，那是什么佛？”
　　无行急忙道：“重延道友！对佛需敬，不可直指。”说完，他又看一眼佛像，“大殿之中通常供奉如来佛……此处供奉的是毗卢遮那佛，乃是一切法相平等觉之意……”
　　“咦？”无行突然睁大了眼睛，“这尊相，似乎太干净了些。”
　　重延扭头看向无行。无行有些迟疑，他被师兄们派出来报信，实是因为他是这批弟子中年纪修为最为弱小的弟子。师兄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才会让他去往太虚门。
　　无行习惯被人安排，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此刻见重延看向自己，一时有些迟疑。
　　“道友但说无妨。或许因为你的发现，能及早救出你的师兄他们呢？”
　　重延的话让无行升起勇气，他点头道：“我们来时，此地已经荒芜。师兄们寻找无色师兄无果，便决定在此地留守几日，打探消息。我与师兄们打扫庭院，修整佛寺。这尊佛像……”
　　无行沉默片刻，似在仔细回忆，最后他斩钉截铁的回道：“这尊佛像以青铜塑造金身，但上面布满裂纹，绝不似如今这般模样。”
　　重延闻言，打量佛像。佛像金光灿灿，宛如周身无漏，佛眼半垂，唇畔含笑，也似乎正在看向重延。


第46章 无色（七）
　　重延沉默片刻, 无行小和尚有些紧张，他原本空着手，如今也摸出一个降魔杵来, 紧紧的握住, 看向那佛像。
　　佛像无声, 无行习惯向佛祖躬身念诵，何曾这样以敌人的形态面对过。他默默的念诵了几声“诸法空相”，又去看重延, 小声道：“重延师姐，我们……”
　　不知从什么开始, 无行连称谓都变了。
　　重延默然，她也按住剑柄, 但周围并无异样, 反倒衬得他们对着一尊死物如此戒备十分奇怪一般。
　　“走吧，先去其他地方看看。”重延拉着无行的衣领往后退, 她退得十分小心, 并不将后背对向佛像。待到出了大殿门，无行长长的松了口气，只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都仿佛暖和了几分。
　　“我们还去其他殿吗？”无行问，他面上显露出忧愁来，这个地方显然是有古怪的。至于跟他的师兄们有没有关系，无行既害怕, 又担心。
　　“去。”重延点点头, 又吩咐无行, “注意一下佛像, 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这样的古怪。”
　　无行点头，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这才感觉好过几分。
　　这荒寺虽然修建精美，但毕竟地处偏远，也并不大。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两人将东边走完，重新回到大殿门口。
　　无行抬眼看了眼敞开大门的大殿，默默的离得远了些，搓搓手臂。重延倒是无谓，她抱着剑身，在一旁闭目沉思。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紧跟着就是宋蕊的笑声：“你们这么快的么？”
　　重延顿时抬眼，看向宋蕊。无行在一旁见了，声音压得极小：“重师姐，你可千万别红杏出墙啊……”
　　重延一顿，看向无行：“红杏出墙？”
　　无行急忙后退一步，脸上有几分紧张：“是，是啊。你与道清真人连孩子都有了，真人等你五十年，你，你可千万不要做对不起她的事……”
　　重延僵着脸：“师尊……等我五十年……？孩子都，都有了……？”
　　无行焦急起来，还以为是秦羡没有对重延说：“你们太虚门都传遍了！你们的孩子不就是叫做天成的么？”
　　重延闻言，她沉默着，手指头在剑柄上轻轻敲打。无行还以为重延恼羞成怒的要打自己，急忙捂住自己圆溜溜的光头，却不想重延抬首，冲无行一笑：“你说的对。”
　　无行：“？？？”
　　这时宋蕊已经到了，她看看无行，又看看重延。重延默默的退后了几步，离得宋蕊远了些许。宋蕊：“小重延，这可不像你。”
　　她说着，就要朝重延走过来。
　　重延转过脸，义正言辞：“你莫要过来。”
　　宋蕊：“？？？”
　　重延脸色严肃：“我要为师尊守贞，不近女色。”
　　宋蕊：“……你是想找死吗？”
　　她不由分说，一把扯过重延，正要做什么动作时，又猛地一顿，最后恨恨的放弃，指着重延：“你不愧是你师尊的徒儿，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天生一对！”
　　重延脸色一直很平静，听到最后四字时，这才露出了笑容，道：“多谢祝福。”
　　宋蕊：“……”谁祝福了啊！我明明就是在骂我自己和你！！
　　宋蕊气笑了，浑身上下都满是金丹期修士的低气压，压得风都不敢舞动。一旁的无行看了眼宋蕊的冷面，再看一眼重延，对重延当真是万分佩服。
　　如果不是事关师兄们的安危，无行真是想抱住大瓜不停嘴。他站了出来：“两位师姐莫要吵了，我们发现了一些事情。”
　　提到正事，宋蕊就安静下来。她变脸极快，看得小和尚一愣一愣的，甚至默默的怀疑宋蕊是不是其实就是对重延玩玩。
　　“小和尚，你来说说看。”宋蕊喊了一声。
　　无行点头，将大殿佛像的异象说了一遍，他又道：“我们从大殿出后，又发现了三座佛像有异，只是其中一座的异象只到腰部，上身依然斑驳难辨。”
　　宋蕊点头：“若是佛像，我也看到，有的佛像似乎更新一些。我还找到了大和尚们的禅房，房中略有几分凌乱，却不像是突发事故。”
　　无行闻言，咬了咬下唇：“师姐，还请带路让我一观那些有问题的佛像。我想算算到底多少佛像。”
　　宋蕊这才扭头看了眼无行。小和尚虽然挂心师兄们，却也还分得清轻重。她闭关多年，如今出门，外面也有许多有趣的事情。
　　“好啊。”宋蕊笑起来。
　　三人又按宋蕊所说那般，把西边也走了一遍。这里果然如同宋蕊所说那样，也有佛像浑身金光灿灿，与周围不同。无行默默计数，将佛像都过了一遍后，这才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道：“此处共十尊佛像有异，三尊只转化了一般。我师兄们共八人，数目对不上。”
　　原来无行担忧佛像与师兄们数目相对，因而格外仔细。既得知数目不对，虽然心头也知晓这佛像异象多半与师兄们失踪有关，却也还是松了口气。
　　他又去到师兄们的房间走了一圈。大和尚们都是修士，自然不会如同凡人那样，生活用品到处都是。此地房间干净，放着几个蒲团，蒲团上还带着些微的灵气。
　　“这是用我佛门后山的长草所编，有醒神聚气之效。”无行解释道，他看着一旁灵茶还摆放在那处，似乎师兄们只是临时出个门，很快就回来一般。
　　无行暗自神伤，随后他擦擦眼泪，看向重延：“师姐有何安排想法？”
　　既然当初无色师兄让他来找重延，那多半无色师兄的着落就落在重延身上。因而无行看向重延的眼神里也满是期待之意。
　　重延自然是没什么想法的。无色让人来找她，她猜测也就是因为真魔种子一事。可哪里去寻找真魔种子，又要如何去寻，重延却连半分想法都没有。
　　重延想了想，这才道：“既然无法找到人，那我们就也如同你师兄那般，暂时在此地住几日。”重延看看天色，日已昏黄，这天光很快就要沉下去，夜晚即将到来：“明日我们先去山上和山下都逛逛，看看有什么线索。”
　　夜晚时分，无行安排了房间给重延和宋蕊。房间众多，修行人又不必太在意其他，一人一间，比邻而居，也可互通有无。
　　“我与重小师妹一间房。”宋蕊揽住重延，朝无行笑。
　　无行看着重延，重延抿着嘴，脸有些红，却也没有拒绝。
　　哎呀，突然觉得道清真人头上多了点颜色。无行暗自叹气，还是答应下来。
　　于是宋蕊大大咧咧的拉着重延进了房间。她将门一锁，又拍了个蒲团到地上：“这是好东西，和尚们还挺会选的。金丹期也用的，来坐。”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顺手牵的羊，连失踪了的大和尚的羊毛也不忘记薅的吗？
　　这种行径与师尊当真不同。
　　重延一时无言，陷入“我的师尊不可能是这种人”的混乱中。
　　宋蕊一抬眼就知道重延在想什么，她不禁摇摇头：“你与她当真不一样。”
　　“谁？”重延走过来，坐在蒲团上，顿觉原本有些浑浑噩噩的头脑一清，她眼睛一亮，这果然是好东西。
　　不过她倒也没有忘记宋蕊的话，低着头摸过蒲团后，就看向了宋蕊：“关飞吗？”
　　此前匆匆从那个小狐狸逆徒那里听到过关飞的名字后，她就没有忘记过。闭关五十年，艰难进阶中，这甚至一点成为了她的心魔，在识海内幻化出的关飞与她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只是看着她冷冷的笑。
　　“你的这份好，也是因为我。”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重延识海起波澜，几乎要入魔一般。
　　所幸她终于渡过过去，成就金丹。
　　宋蕊回了她一个吃惊的眼神：“关飞？谁，谁是关飞？”
　　重延：“……”
　　宋蕊仿佛想起什么，戳了戳本尊的神识：“关飞是谁？”
　　秦羡的神识沉默着往旁边躲了躲，传来了不耐烦的情绪：“与你无关。”
　　宋蕊：“……”对自己也这么狠，还是人吗？
　　重延沉默片刻，这才开口：“你说的是谁？”
　　宋蕊沉静下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怀念和伤感，过了许久，才道：“她叫做惊羽，你……听过她的名字吗？”
　　重延茫然摇头。
　　宋蕊便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她托着下巴，看着窗榄，或许她什么也没看，看向的是旧日的时光，是那个属于宋蕊的时光。
　　“她是个凡人。”
　　重延想起秦羡曾经带着她去的“故人”的葬身之所，说的也是这样的话，她顿时升起了几分疑惑。只是宋蕊并不知晓，她说了这么一句后，就闭上嘴巴，似乎再也没有下一句。
　　重延静默片刻，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死啦。”宋蕊回答，她忽而一笑，“她没有父母，也没有子女。死了，就好像不存在了。没人会记得她，就连她……多半也不记得她。不过没关系，我还记得她。我记得她，她就存在过，在我的心里，有她的痕迹。只要我活着，那她就会活着，一直一直，长长久久的活着。”
　　重延安静的听着，房间里寂静无声，她突然觉得，有几分羡慕。
　　因为曾有一世，她也是被师尊这样深深的眷顾过。


第47章 无色（八）
　　重延静坐吸取灵气, 金丹缓缓转动，上面其实与寻常金丹有些不同，布满了曼陀罗的花纹, 仿佛是地狱中的藤蔓, 缠绕在金丹之上。
　　重延已经习惯金丹的异状, 她能再修行就已经和魔字挂钩，如今只是金丹异样，灵气照旧而已, 算不上什么大事。她并不做理会，只是闭着眼睛, 试图壮大金丹。
　　比起寻常修士，重延在修行时进展神速, 且不说她一入金丹期就直接冲到了金丹中期的境界, 就算每日吐息，吸取灵力也十分迅捷。
　　这样的场景, 似乎在筑基时也有过。然后重延就被卡在了大圆满好几十年。
　　不会是到了金丹大圆满也如此吧……
　　重延心神一动, 又随即稳住，冲击元婴终究还有一段时间，而她现在还不需要去想太多。
　　宋蕊托着腮看着重延修行，她虽坐着不动，但神识之中却十分热闹。
　　“为何她可以修行？”
　　秦羡的神识睁开眼，借助宋蕊的眼睛看着重延：“我亦是不知晓。”
　　“我的惊羽为何就不行？”宋蕊跺脚生气, “天道不公！天道偏心眼子！”
　　秦羡：“你也是我……”
　　宋蕊冷笑：“你都不要我了, 我与你也没什么关系。”
　　秦羡：“那你为何同意出关？”
　　宋蕊垂着眼睛：“我只是……想来看一看我的惊羽。”
　　秦羡眯了眯眼：“她已经不是你的惊羽了。她不记得你, 也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宋蕊看向重延, 轮回转世，父母不同, 这具灵魂依凭的肉身自然差别也是极大。但宋蕊依然可以一眼认出重延，就如同重延天生就会朝她走来。
　　哪怕山海相隔。
　　只是可惜，她永远都是一个赝品，一个身外化身。
　　宋蕊咬着牙：“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与我挤在一处，有什么意思？”
　　秦羡却不说话，她的这具身外化身实在有些啰嗦，身为主体，秦羡不喜欢宋蕊，就如宋蕊也不喜欢她一般。她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罢了。
　　“你们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是有问题，我……”秦羡到底还是担心，忍不住开口。
　　宋蕊便冷着脸：“我们没有难处，也不需要你的帮助。你可以照看好她，我自然也可以。”
　　秦羡不说话了。
　　宋蕊看到秦羡就满心的厌烦，道：“你当初舍弃我时，怎么想的我再清楚不过。而今你看看你对她如何？哪怕没有我，你也照旧如此，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秦羡闭上眼睛：“我没有，我只想飞升。”
　　“可你终究未能飞升。”
　　秦羡道：“那是因为心境不全。”
　　宋蕊哈哈笑起来：“你就总是这般，口硬得很。”
　　一切对话都落在神识之中，重延一无所知。她一呼一吸之间，带动灵气卷入。或许是因为她困在思过崖整整五十年，如今得了自由，见证天地，心境磨砺许久，竟有了小境界的提升。
　　秦羡见状，也不再理会宋蕊的冷嘲热讽，她身为化身的主体，对化身的掌握是绝对的。当下立刻便将化身那微弱的自主意识给赶到一旁，张手一挥，落下一道结界。她与宋蕊本质虽为一人，但宋蕊毕竟是一道化身，秦羡可随意取用宋蕊的记忆能力经验，宋蕊却不能反过来取用秦羡的。
　　因而哪怕是同一人，施展出来的效果也不相同。
　　宋蕊眼睁睁的看着秦羡为重延护法，看着她一直看着重延，也不嫌烦，她沉默许久，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待到天光亮起，重延睁开眼睛，灵气在周身转过一圈，重新汇到丹田。丹田处的金丹光华闪动，虽然发出的是黑光，但依然让重延精神一振。
　　她睁开眼，看到宋蕊正托着腮看着自己。在对视上重延的眼神后，宋蕊张嘴打了个哈欠，带着几分困顿的泪花儿：“啊，你终于醒了。我的眼睛都睁痛了。”
　　秦羡：“……”她的神识慢慢的缩了回去。
　　眼睛会痛？那闭上眼不就好了么？重延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她跳过了这个话题，转头看看天光：“走吧，今日我们去看看。”
　　外面无行早就等着她们了。看到两人出来后，无行递过来干粮和泉水，重延辟谷已久，摆了摆手。倒是宋蕊接了过来，吃得十分开心：“你们这些和尚，还要吃凡人的食物啊？”
　　无行笑答：“凡人与修士都一样，因果轮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凡人，什么时候就成了修士。我等修行，体悟红尘，自红尘中来，也自红尘中去。当时刻记得自己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时刻清扫心境浮尘。”
　　宋蕊扬眉，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的大饼：“以往总觉得你们罗里吧嗦，如今看来，你们这法门也颇有可取之处。不似有的家伙，餐风饮露，把自己活成了个神仙，还带着小朋友一起当神仙。”
　　有的家伙·秦羡：“……”
　　这也是她，她不能生气。
　　小朋友·重延：“……”
　　这也是她的师尊，她不能说话。
　　无行嘿嘿一笑，他是个老实人，听出来宋蕊夹枪带棒，也不知道回什么，于是艰难的扭转话题：“我们是先往哪里去？”
　　“去山下吧。”重延回道，她转过身，“既然无色是来降服真魔种子的，附近的村人或许会听到什么消息。”
　　其余两人并无意见，隐约中也以重延为首。三人便结伴去了附近村子。
　　就如无行所言，此地当真是个小村子，站在村口就可看到村尾。听闻门口有仙人来访，村长急忙出来相迎。
　　重延少话，无行木讷，宋蕊倒是一点都不嫌弃村长身上那透着汗水的浑浊气息，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老丈，我等只是问询点事。”
　　老人急忙点头，背躬得更深了些许：“我等必是知无不言。”
　　“附近周围可有何异事？”
　　老人点头，只是说来说去倒都是些山野精怪的事情。宋蕊倒也不耐烦，只一一听着，末了又问：“那附近的山上的寺庙又是如何荒芜的呢？”
　　老人闻言一愣：“仙人们怕是说笑了，附近山上哪有寺庙？”
　　宋蕊闻言，扭头看向了重延。重延点头，施展传音之术，将三人拉在了一起：“看来就是这寺庙本身有问题了。”
　　宋蕊：“不知是邪修还是佛修建的。”
　　说着宋蕊扭头，又问过了附近的人可有失踪的迹象。
　　老人便笑道：“我等山民，靠山吃山，自然是有人失踪的，只是人并不多，最近几年都不曾见到。反倒是我们此地有传说，山中有山神，会护佑我等村民，因而从不见迷路，也极少遇到猛兽。若是村中有恶霸，神明自会将其收走。因而我等自然朴质善良，邻里和睦，什么恶事也没有。”
　　说道此处，老人显露出隐隐的自豪来。
　　重延传音道：“也可能是有人抹去他们的记忆。”
　　宋蕊：“那要搜魂吗？”
　　无行：“这，这万万不可！！”
　　宋蕊和重延对看一眼，在那一瞬间就都明白了各自的意思。重延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回去吧？”
　　无行还有些吃惊，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脑袋：“不，不继续问了吗？”
　　宋蕊笑：“此地没有魔气，真魔魔气我们也感受不到。以往传说没有佛寺踪迹，而这些山民甚至不知晓附近还有这样的异事。倒是那个山神的传说有些意思。”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没有神。而普通人，又往往容易把山精鬼魅，又或是修行之人与神怪混淆。
　　“还是寺庙有问题。”
　　重延说道，她看向寺庙的方向。缥缈山云山雾罩，绿林成形，却连一分寺庙的影子也没有展露出来。好似他们来的那座透露出古怪的庙宇从来就不在那里一般。
　　三人往山上走去，行到寺庙前。无行有些不死心，又唤出了他佛宗的独门法门，只见金色的痕迹蜿蜒细碎，断断续续的往前。很显然，这段时间里，既没有佛门的人进来，也没有佛门的人出去。没有沾染上金色……
　　重延一顿，突然道：“你是佛门弟子，此处为何没有留有你的痕迹。”
　　无行脚步也是一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瓜，露出一脸的震惊，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结结巴巴的：“对，对啊。我，我应该也有痕迹才对。此地……此地……莫非痕迹是假的！”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都开始上扬，好似有了许多期盼，只觉得此前寺庙中都是大梦一场一般。
　　重延摇了摇头，她拉住无行的衣领，说道：“我们试一试便知。”
　　招出飞剑，直直飞到村口。无行急忙唤出法门，来回行了几步，只见自己的脚印来回不休。他看向重延，重延沉默不言，倒是一直跟随一旁的宋蕊开口道：“去佛寺再看一看。”
　　三人形色匆匆，来了佛寺前，果然此地又没了无行的足迹。
　　重延看向了宋蕊：“此地，莫不是旧时时光？还是一个幻阵？”
　　宋蕊摇了摇头，她盯住寺庙不言不语。而无行也按捺不住，往佛寺走去。重延看了无行一眼，没怎么理会，只是低头不语。宋蕊则微笑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重延方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出关出来一趟，明知事情有问题，却一无所获。
　　宋蕊一愣，笑起来：“我怎会如此觉得？我当初在凡间时，还被人偷走了家当呢。若不是惊羽替我找回来，我可就惨了。”
　　重延心中一动，正待细问，却听无行高声道：“不好了不好了！佛像，佛像……”
　　重延与宋蕊互看一眼，匆匆进了寺门。


第48章 无色（九）
　　无行跑了出来, 他神色之间着实有些慌张，手指着庙宇：“佛像，佛像, 又有几尊化金了。”
　　重延沉声道：“带我们去看看。”
　　无行咬住下唇, 他方才看到佛像化金, 其实着实吓得不轻。只是重延那沉稳姿态让无行勉强压下心中慌乱，点了点头：“师姐你随我来。在侧殿之中。”
　　宋蕊一直沉默的跟随着两人，重延的身影落在她的眼中。那头白发在阳光下闪烁光芒, 好似金色的一般。识海中，秦羡的声音传来：“她现在……也很好。”
　　宋蕊唔了一声, 低声叹道：“是啊。”
　　虽然不是惊羽，可是, 她还是她, 是那个很好很好的她。
　　只是宋蕊还是觉得有几分可惜，她的惊羽未能白首, 不能修行, 也，永远的离她而去了。
　　重延随着无行一路到了偏殿之中，果然卧着的三尊佛像都变成了金色。无行更是吃惊，道：“此前还有一尊未变作金色的！”
　　重延顿时沉着脸色：“说明速度加快了。”她环顾这座寺庙，只见宝相庄严，空气中沉淀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看来这座寺庙, 很不欢迎我们。”
　　无行急忙念诵佛经, 一时无言。倒是宋蕊闲闲开口：“为何不欢迎我们？”
　　重延将剑锋一转, 看了宋蕊一眼：“或许我们因为我们是恶人？”
　　宋蕊眼一抬：“行何种恶事？”
　　重延便弹弹剑柄：“那便得问问小和尚了。”
　　无行看着两人打机锋，原本十分茫然, 陡然被点名，虽然茫然，但他既然被带出来试炼，功课做得十分扎实，因而道：“佛法中，‘恶’可分为五恶、五逆、十恶业。十恶业有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邪见，五恶有……”
　　他话音未落，重延便抬首阻止了无行。她拖着长剑缓缓而行，说道：“我曾弑杀亲姐恶人，有杀生之过。盗用亲姐名额入太虚，是有偷盗之过。对师尊……”她忽而轻笑一声，“对师尊心怀不轨，是邪淫之过……”
　　无行先是茫然的听着，慢慢的就低下头开始低诵佛经。宋蕊哈哈的笑起来：“照这样说来，这修真界，哪有干净之人？哪怕是小和尚，怕也是杀过生的。”
　　无行先是沉默，随后低头不语，把着佛珠的手却更快了几分。
　　就如宋蕊所说那般。一个宗门想要立世，哪有不沾血的道理。旁人让你，忍你，容你，又哪会因为你的乐善好施，无非是因为你威名远播，旁人不敢惹罢了。
　　“……我遇顺情之境，心无厌足，遇忿怒违境，又心不能平，不论因果，只想强求，心无正信……十恶业俱犯。”
　　此时重延已走到金身佛身之前，她双手握住剑柄，目光沉沉看着慈悲佛像：“或许还得加上一个，不信神佛，只求自己。”
　　话音落下，丹田之中金丹急转，带动着周身灵气，重延高悬长剑，当空斩落。只听剑身嗡鸣，划落之间，剑气裹挟着灵气，发出细碎的爆裂之声，朝佛像落下。
　　无行只吓得脸色苍白。佛门弟子，整日对着佛像诵经，自然不可能挥刀相向。无行甚至觉得这凌冽的剑意也一并刺向了自己一般。
　　“不可！！”
　　他高声喊道，伸手想要阻止。却见原本低眉善目的佛像陡然一动，伸手握住了剑柄。
　　重延嗤笑一声：“什么妖魔鬼怪的，还不是出来了。”
　　佛像张唇，一股金属碰撞共鸣之声响彻寺庙上方：“阿弥陀佛，施主十恶俱全，当下阿鼻地狱。”
　　话音落下，只听寺庙之中传来无数撞钟之声。一声一声，先是悠长，而后变得急促起来，简直要刺痛人的耳膜一般。
　　随后尖啸声起，周遭景色一变，三人身处一个宛若漏斗一般的洞穴之中。周围升起热浪，周遭岩壁火热，透出红色的熔岩在其中流动。而热浪滚滚，自下而上，仿佛顷刻之间就要吞没三人。
　　“火，火山地狱。”无行身形颤抖，双眼含泪，“我，贫僧持戒修行，并未犯戒，为何会，会打入此等地狱中来。”
　　火山地狱乃是佛教之中十八层地狱之一，杀人放火，以及和尚犯戒等都会落入这地狱之中来。重延和宋蕊倒不觉得如何，信仰坚定的无行却觉得自己心境摇摇晃晃，直要怀疑其自己来了。
　　“莫要乱想。”重延拍了拍无行的后背，“你既然问心无愧，那有问题的就不是你。而是它。”
　　话音落下，剑尖朝上，直指天穹。
　　无行看着重延白发无声而动，剑尖在火光之间闪烁锋锐光芒，好似下一刻就要直刺破天际一般。那一刻，无行甚至觉得，哪怕漫天神佛，也挡不住她。
　　“真像啊……”宋蕊小声说道，她的神识透过双眼，与另一人共享着视线。她看得挪不开眼去，却又不得不与秦羡共享。只不过，秦羡怕也是同样的想法。
　　在那瞬间，宋蕊甚至有种愉悦的心情：“风水轮转，到了如今，你当初的种种坚持，又有什么意义？”
　　而这一次，秦羡却没有如同以往那般去训斥她。
　　重延抬首，天穹之顶，探首伸出了一个佛首，佛首极大，占据了洞穴上方，它唇边带笑，周身金光无漏。只是或许因为太过巨大的缘故，那个笑容看上去带着一股邪气。
　　只是不待几人细看，佛首开口：“杀人者，处火山地狱。”
　　地底轰鸣不断，空气中的灵气躁动，宋蕊脸色一变，顿时设下结界，她说话速度都快上几分：“地底熔岩要漫上来了。”
　　只听轰隆声不绝于耳，地面开裂，火焰带着火毒齐齐蔓上，在撞上宋蕊设下的结界后，又仿佛是心有不甘的徘徊、
　　佛首再开口：“信仰不正、不端者，处火山地狱。”
　　火焰再次暴动。无行高声念诵佛经，一时间他周身金光大盛，牢牢的护住开裂的结界。他心性软弱，容易人云亦云，只是此刻，他脸涨得通红，高声道：“我心如磐石，此罪，我不认！！”
　　话音落下，金光大盛，竟是牢牢的护住了三人。
　　重延眼底划过一点笑意，她仰首看天，与佛首垂下的眼眸对视。那一瞬间，重延只觉得半空之中有一股巨大的威压沉沉压下来，仿佛是天道意志那般，浩然宏大，又沉重如磨盘，要将她的意志碾压破碎一般。
　　“真的天道我都不怕，你这样的东西……”
　　剑光大盛，剑意昂然如龙，隐隐约约发出龙吟之声。
　　“给我破！！”
　　一声大吼，长剑往上飞驰，一开始如入泥泞之中，而后越来越快，直直飞入佛眼中。只听得一声脆响后，金光闪过。三人竟是又重新回到了寺庙之中，只是重延曾持剑相对的佛首开裂，再不复金身模样，而是显露出了破败之相。
　　这倒是与这破庙相合了。
　　重延抬首，对上宋蕊，随即眼神一凝。宋蕊嘴角带血，显然方才受了了伤。这还是重延第一次看到自己师尊受伤，一时间她还来不及反应，面上甚至还流露出些许的茫然。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急忙伸手扶住宋蕊，又摸出了丹药来给宋蕊。宋蕊低头吃下丹药，看向重延担忧的眼神。这眼神宋蕊极为熟悉，她下意识的露出了一丝微笑：“放心，我不会乱来。”
　　重延点头，还是搀扶着宋蕊盘腿坐下，看着她闭眼调戏。而旁边的无行还愣愣的站在原地，重延扭头过去看了他一眼。佛修的法门与玄门不太一样，十分讲究顿悟。
　　正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无行对着佛像念了多年的经文，对佛的敬畏也有一部分投射在佛像之上。方才所为，对重延这般的玄门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对无行来说就是一件从未敢想，也从未敢做的大事了。
　　重延分了一份神放在无行身上。若是无行过不去心中困境，那她自然也要对不起无行了。
　　所幸无行很快回过神来，他走到重延身边，看了眼宋蕊，低声念诵佛号，道：“宋师姐如何？”
　　“并无大碍。”重延回道，她顿了片刻，又道，“你呢？”
　　重延素来独来独往，其实并不擅长交朋友，她历来也不需要朋友。只是方才，她也算是承了无行的情，因而虽有些不习惯，却也问了一句。
　　无行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我此前……因对佛像有畏惧心，方才一破镜，心中顿悟。我佛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之意。因而，修为倒是更精进一步。”
　　重延闻言，也不禁打量一番这个看上去朴素无华的小和尚。在生死之间有突破，这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机缘。她笑笑：“恭喜你。”
　　无行也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多谢师姐。”
　　随即他看看其他化作金身的佛像，又露出了苦相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不会一个一个的打过去吧？”
　　重延慢慢擦拭着剑身，回道：“又有何不可？”
　　无行：“啊？”


第49章 无色（十）
　　红铜柱高耸于云, 上面被钉上无数人，空气中弥漫着哀嚎之声以及烤肉的味道。周围小鬼们手举钢叉，虎视眈眈。
　　“蓄意杀人, 隐瞒罪孽, 处, 铜柱地狱。”
　　空气之中，有庄严之声响起。
　　无行小和尚偷摸儿看了一眼重延。重延面上无所畏惧，只抬头盯住了眼前的红铜大柱, 铜柱被烧得通红，上面的人赤身裸体贴在上面, 挣脱不了，只能哀嚎。就连这哀嚎之声也是一种攻击, 动摇心神, 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被震住, 然后摇摇摆摆的往铜柱上贴。
　　宋蕊就中过一次招数, 她摇摇晃晃的往前，还是重延拖住她的后领，把她拉回来。无行再施一记狮子吼，让宋蕊混沌的心神回归。
　　在察觉自己差点中招后，她的脸色并不好看，倒是重延颇为担忧。宋蕊本就是秦羡的化身, 魂魄不全, 甚至算不得一个真正的人, 受这种蛊惑也是正常。
　　“你没事吗？”重延有些担心。
　　宋蕊摇了摇头, 又扭头去看那铜柱，眼中有丝后怕：“我能感觉到, 它好像可以看透我的罪孽。”
　　重延扬眉：“罪孽？”
　　话音方落，就听铜柱上的人形再一次惨呼起来，重延将宋蕊拉在身后，迎面对上。恍惚之间，她仿佛被拉入了一个黑色的空间之中。重明玉抬起头来，朝她嘿嘿的笑起来。
　　“重延啊重延，地狱相逢，感觉如何？”
　　重延并不作答。倒是重明玉见状，发出怒吼之声：“你故意杀我，又刻意引导旁人，让他们同情你。你夺取我玉牌，抢夺属于我的东西。”
　　重延沉默，随后又哼笑道：“那又如何？你若是在我面前，我还可以杀你个七八百回。”
　　“顽孽不堪！”
　　“处铜柱之刑！”
　　哀嚎声声，这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一个事物。铜柱之上的人伸出双臂，他们皮肤被铜柱粘住，一扯就往下掉落皮肤，露出血红的肉，以及被烤焦了炭色，朝重延伸过来。
　　重延冷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东西，颠三倒四的全是这些无稽之谈。”
　　她手一抬，长剑上波光闪烁，如海浪拍打顽石。一招过去，空气之中隐约响起海浪拍击之声，轰鸣不绝。这声音越发广大，冲击铜柱时，冷热相撞，顿时漫出层层白烟。
　　灵力与灵力相互撞击，只听得铜柱发出哀鸣之声，碎裂开来，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轰然倒下。
　　重延回头，此前的幻境尽数消失不见。无行还维持着撑着结界的震惊模样，他喃喃的说道：“你这是看到什么了啊？”
　　重延甩了下剑：“看到了我亲姐。”说完，她又抬头看了眼宋蕊，宋蕊似乎还有些恍惚的模样。重延又道：“我杀了她，可她也欺了我。她既然欺我，那就应当承受这样的恶果。若要以此定我罪，我不认。”
　　一个我不认，让宋蕊回过神来，她看着周围已经变回原样的寺庙，又看向重延。重延的目光亦是盯着宋蕊：“更何况，死去的就死去罢了。人是活着的。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若是心怀愧疚，那就努力恕罪。若是如重延这般，那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只是秦羡……不，宋蕊，又是因为什么呢？
　　重延打量着沉默着的宋蕊。这个自己师尊的身外化身，再是一具化身，那也是天下第一人的化身，就算不能用到洞天修为，但这具身体的根骨并不差，也到了金丹期，自然是有悟性，也度过了心魔劫的。
　　怎么会这样轻易中招，就连无行这样的人……重延看了眼无行，无行蹲在已经破碎的佛像面前念经，也不知是超度还是什么。重延有些无奈，无行看着虽然有点傻，但信仰极深，倒也真的不易受到蛊惑。
　　而在宋蕊的神识之中，秦羡和宋蕊相对，许久后，宋蕊才开口：“你也是愧疚的吧？利用惊羽，也利用她一世一世的轮回。”
　　秦羡闭目不答。
　　宋蕊却突的笑了一声：“我真当你是无情无欲，一心只想成圣的人。”
　　秦羡眼睫微微一颤：“我是个人。”
　　不是圣人，也不是神佛。她情感并不丰富，甚至算得上淡漠，可她也是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是人，也就会后悔愧疚。秦羡沉默着：“我亦是有回报她。”
　　宋蕊却别过了头，她对上重延打量的眼神，对方在看到自己看向她之后，迅速的收敛神色，近乎是本能一般的，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这个还未完成的笑容就被察觉，又带着几分尴尬的收了回去。
　　宋蕊上前一步，伸手轻抚过重延的脸颊，轻声道：“你真的很像她。”
　　重延抿住唇：“我不是她。”
　　宋蕊却笑了起来：“你在生气？是了，我也很不喜欢有人拿我与秦羡放在一处提起的。”
　　无行的耳朵动了动，他察觉自己在可耻的听墙根，急忙捂住了耳朵，低声道：“非礼勿听，非礼勿听……”一边念诵着，一边快步迈出房门，把一室安静留给了两人。
　　宋蕊看着无行跑出房门，忽的一笑：“这倒是个妙人，日后必成大器。”
　　重延有些无奈：“你想说什么？”
　　宋蕊顿了很久，她的目光扫过重延的脸，又去看那具刚被重延打破的佛像。许久后，她才低声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中招？”
　　重延自然好奇，但她还是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宋蕊笑：“对我来说，或许是过去了。但对你而言。却算不得过去。”
　　重延不言，随后她的袖子就被宋蕊隐蔽的拉了下。重延低头，只见地面上被宋蕊用脚尖划出一行字，重延瞳孔微微一缩，只是下一刻间，这行字就生生的被灵力的风抹去，竟是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了。
　　重延再抬头时，宋蕊的表情就已经变了。重延立刻道：“师尊。”
　　秦羡对上重延的眼，她嘴角向上拉起一抹清浅的弧度，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向重延点头：“阿延。”
　　随后她就低下头，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重延难得多了一份心虚与紧张来：“师尊在看什么？”
　　秦羡慢悠悠的抬起头来。她注视着重延，许久后，才道：“无论她要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
　　那一刻，重延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还以为是秦羡发现了她与宋蕊之间的小秘密。但随即她就反应过来，或许是因为两人是同一个人的关系，因此宋蕊在想什么，要做什么，秦羡多半也能猜到些许。
　　可是秦羡还是没有多说。重延抿了抿唇，她小心的打量着秦羡，在秦羡看过来的时候，她又扭开头去，不再去看她。
　　“头发都白了。”秦羡勾起重延的发丝，叹了口气。
　　“只是头发白了而已。”重延扫了一眼自己头发，看到那白色，也有些不满的拧了下眉，她低声道，“师尊不喜欢吗？”
　　“是你的话，怎么都好。”秦羡回答。
　　重延心头重重一跳，但她对上秦羡的眼睛时，她又按下了自己的心悸，只露出一点苦笑来。秦羡对她是宠爱甚至溺爱的，她甚至清楚明白的知道重延对她的感情，也包容这样的感情。
　　只是她从不会主动的走出下一步。
　　重延低声道：“师尊啊……你这样真的特别的渣。”
　　秦羡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她用的是宋蕊的外貌，重延此前并不觉得秦羡与宋蕊是一个人。但当秦羡在宋蕊的身体里时，重延发现，其实她们两人还是非常的相似，有几乎一样的眼睛和嘴唇。
　　重延笑起来：“你明明知道的，知道我对你是如何……大逆不道。可是你既不拒绝，也不主动。”
　　秦羡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冷笑，是属于宋蕊的情绪：“她跑了，这个胆小鬼。”
　　随后，她又看着重延，默默的比了个大拇指：“做得好。”
　　起码在今晚，秦羡都不会再出现在重延眼前了。
　　两人走出了殿门，无行就在外面垂首念经。他听到脚步声，急忙转过头来，看着两人，说道：“两位师姐，我们还继续么？”
　　宋蕊伸了个懒腰：“不了，累了。”
　　无行忧心忡忡，想要开口，但看到宋蕊衣裳上沾染的血迹，还是努力的忍住了自己焦躁的情绪，只道：“我们今晚在此地修整，还是……？”
　　“就在此地吧。”宋蕊说道，她一把拉过重延，“走走，我腰酸，腿也酸，快替我揉揉。”
　　重延带着一点无奈，朝无行点了点头，跟着去了。
　　无行远远的看着两人的背影。这明明就是很凶险的境地不是吗？刚刚不是才大战过的吗？为什么两个人都这样的闲适淡定，一点也不在意呢？
　　无行想不明白，他又扭头去看了看倒下的佛像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他想要关上门，却见佛像眼角缓缓的淌下一滴眼泪。
　　无行心一动，他扭头想要去喊重延和宋蕊，却见她们靠得很近，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无行便回转过头，他咬了咬牙，缓缓靠近佛像，想要去擦拭佛像的眼泪，再寻个什么东西，将佛像盖起来。他刚触碰到佛像，却见佛像眼一翻，直直的的看向了他。


第50章 无色（十一）
　　宋蕊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重延回转头, 看向宋蕊。宋蕊则从储物袋里掏东西：“喝点？山楂酒，我存了好多年的。”
　　半晌没听到重延的回话，宋蕊看向重延, 露出一点笑：“你放心, 她不在。你方才的话……啧啧, 可真够诛心的。”
　　重延顿时有些尴尬，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坐在宋蕊的身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 你只是说了实话。”宋蕊将手一挥，非常的豪迈, 只是倒酒的动作又很轻柔。
　　重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确实说的是实话。她低下头, 酒气已经漫溢出来，整个房间里都飘着酒香以及山楂香甜的气息。重延喜欢山楂, 或许她也喜欢旁的, 但是山楂是她吃到的第一个带着甜味和香味的东西。
　　也是秦羡第一次亲手喂给她尝试的小物件。
　　那时候她还很小，虽然做了杀姐顶替名额这样大胆的事情，但她依然心中惶恐。只是她知道，这个世界无人在意她。再多的惶恐难安，表现出来，也只会惹得他人嘲笑罢了。
　　这是过往带给她的经验。所以她成熟稳重得像个小大人, 力求在师尊的眼中变得更有用点。太虚门多好啊, 吃饭管饱, 穿衣干净, 也没有人打她骂她，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会叫她一声“小师姐”。
　　重延不想回到过去。
　　所以她很严肃的对待秦羡交代的每一件事。直到有一天，秦羡看向她，说道：“张口。”
　　重延不明所以，乖乖张口，于是嘴里就被塞了个酸酸甜甜的东西。重延眨着眼睛看秦羡：“这是什么？”
　　秦羡唔了一声：“是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
　　从那之后，重延就下决心，自己一定会喜欢这个奇怪的东西。
　　不过确实是美味的，从不喜欢到喜欢，也就只有一颗山楂的距离罢了。
　　重延从记忆中抽回神思，她看着手里的酒，忽然道：“这是……她喜欢的东西吗？”
　　宋蕊一愣，笑起来：“是啊，这是她喜欢的。以前我答应过她，要为她酿一个天下绝无仅有的陈酿好酒。只是她最后也没有喝到。现在你喝到了，也算是完成夙愿了吧。”
　　重延没有回答，若是之前，她一定是厌恶的。她就是她，哪怕关飞是她，惊羽是她。她还是觉得，她就是重延。师尊能看到，记得，喜爱的，只有重延。不是其他人。也不能是其他人。
　　可是现在，她却有几分不确定起来。
　　她低着头，慢悠悠的喝着。这酒酿了很多很多年，酒味醇厚，梅子酒，山楂酒，其实都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酒水，用的通常也并不会是什么好酒。但这酒却不同，选料精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心思。
　　很好喝。
　　酸的，也是甜的。可也是涩的，像眼泪。
　　“师尊原来也是记得她的啊。”重延道。
　　宋蕊微微抬眼：“记得谁？惊羽？怎么可能？”
　　重延回得很严肃：“她给我的第一个吃食就是山楂。”
　　宋蕊便一愣。她一口一口的饮下杯中酒，重延看得有些担心。她生怕宋蕊喝醉了，那之后也听不到她想听的那些事了。师尊有什么在瞒着她，这件事一定很重要。可是重延还不清楚，她猜到了些许，却又怕自己猜错了。
　　宋蕊看着重延的表情，她笑笑：“你放心，我不会醉的。在把那些话说出来前，我都不会醉。”
　　重延叹气，她觉得宋蕊现在就已经醉了。
　　“秦羡记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应该记得，只是她不记得感情而已。”宋蕊还在喝。看到重延惊讶的表情后，便如同恶作剧成功那般笑起来，“怎么？不相信么？”
　　重延摇头：“师尊修的是有情道，她又怎么会忘情呢？”
　　更何况，更换道途，重延是再清楚不过其中的代价了。若不是重延自己仗着她的底牌，她也不敢轻易改换道途，否则的话，五十年的时间，根本不够她冲到金丹，直接就熬死岁数了。
　　宋蕊笑：“不错，所以才有了我。”
　　宋蕊眯着眼睛，她晃了晃酒杯：“秦羡出生就是冰灵根，天生就是适合无情道的料。可是无情道的道途很难，断情绝爱，对个人或许没什么。但没有宗门想要一个无情道的尊者。”
　　更何况，秦羡的天资，从一开始就展露非常，没人不会觉得她日后必成大器。
　　一个有情有义的尊者，和一个无情无义的尊者，谁都知道应该选哪一样。
　　或许是刻意为之，也或许秦羡本身也有点叛逆，秦羡顺从宗门的愿望，选择了有情道。
　　“从引灵入体再到筑基巅峰，秦羡只花了十年。”
　　就算是重延这般，也花了十四年时间。秦羡的天资可以说非常可怕了。宋蕊笑起来：“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你们这一脉的坎，然后秦羡就卡住了，卡了很多年。”
　　因为秦羡对感情的体悟实在是太浅了。清微峰人烟少，师徒感情素来深厚，可是也仅仅只有师徒感情，更何况，秦羡对感情的体悟素来有缺，她不是不喜欢，只是很难在她心头留下太深的痕迹。
　　“要过心劫，当入红尘历练。”宋蕊说道，她说起旧事，并没有什么感情，面色十分淡漠，似乎也没有什么怨怼，“于是就有了我的出现。”
　　“我是秦羡的身外化身，封锁记忆，重造灵根，秦羡只留下一抹紧急时唤醒的神识。然后我就入了红尘，成了一个红尘中的小丫头。那是个乱世，人人皆苦，我每日看着红尘里人来人往，街头的恶霸掀了桌子，卖艺的父女相依为命……”
　　时间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初入红尘，带着一脸懵懂的宋蕊，托着腮去看眼前的一切。她被人使唤，奔来跑去，被人责骂，她虽然不记得，却也并不会怨恨，和世间的一切都仿佛隔上一层琉璃，她明明身处尘世中，却又与他们格格不入，只是浑浑噩噩的度日。
　　她甚至不知晓这样的度日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一种焦虑。
　　直到有一天，一个骄傲的小丫头，身后背着巨大的神机弩来到她面前。人群之中，她们看到了彼此，于是一瞬间，琉璃尽碎，红尘滚滚而来，将她淹没。她才真真正正的，跌入了红尘里。
　　“惊羽不是她的名字，她其实……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因为她修炼的武功叫惊羽诀，所以她就叫惊羽。”
　　宋蕊说道。
　　她说起过往，说起惊羽虽然是个个头小小的小姑娘，但胆子却一点也不小。面对强权她从不畏惧，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让她畏惧的事物。她说惊羽总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却还是很爱吃山楂，偷偷吃，后来被宋蕊发现了，就跳起来要捂住宋蕊的嘴巴，要“杀人灭口”。
　　那些过往，说起来每一件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但宋蕊却说得很认真。她一直珍藏着这样的回忆，珍藏了很久。
　　重延一直静静的听着。她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明明宋蕊是师尊的化身，明明惊羽也是她的前世。她细细的听着，最后道：“后来呢？”
　　“后来……”
　　宋蕊沉默着，她沉默着，最后才道：“后来有仙门弟子说要收我入太虚门。”
　　“我不去！”
　　宋蕊大声说，身边的大人们，还有那个仙门弟子都很是惊讶的看向宋蕊。这样好的机会，旁人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这样的小姑娘，还是个面黄肌瘦，一看就过得很苦的小丫头，为何就不愿意接受呢？
　　“你为什么不去啊？”
　　在一群说宋蕊不知好歹的话语里，只有惊羽歪着脑袋，露出奇怪的表情。宋蕊抽抽鼻子，期期艾艾的看着惊羽，她小声说：“我去了，那就看不到你了。”
　　惊羽笑起来：“不会的，那我陪你去。”
　　宋蕊没话说了，惊羽学什么都快，飞檐走壁的，也比宋蕊要厉害很多。宋蕊想，她当然比自己更适合修仙。
　　于是两个小朋友就结伴而行了。
　　但是惊羽没有灵根，不能修行。宋蕊一直看到惊羽知道自己没有灵根时那一点也不在意的表情才知道，惊羽早就知道自己不能修仙。
　　她之所以会再一次来受一次侮辱，仅仅是因为宋蕊罢了。
　　于是宋蕊抓住惊羽的袖子，抽抽噎噎的哭着，一直不肯放手。
　　一直都大大咧咧，混不在乎的女孩第一次露出苦恼的表情，她拍了拍宋蕊的脑袋：“哎呀，你不要哭了。这个世道不怎么好，修仙好啊，修行可以平平安安。”
　　宋蕊哭得像个小傻子，说什么都不让惊羽走。
　　惊羽有些无奈，她跟宋蕊勾着小手指：“你放心啦，我会回来找你的。这天大地大的，总有修行的办法的。你要是不信，我们就拉手指头啊。我一定一定会等你的。”
　　宋蕊抽噎着看惊羽，跟她盖了章，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太虚门里走。
　　“你要等我啊，你一定要等我啊。我一定努力修行，然后尽快出来找你的。”
　　重延听到这里，已有些不忍听了下去。如果惊羽还活着，那就不会有此前的关飞，也不会有如今的重延，她叹了口气。却听宋蕊道：“我入了洞府，就失去了意识。我那时才知晓，我不过是一具身外化身罢了。”


第51章 无色（十二）
　　“我只是一个修行人的化身, 一个体验红尘的道具。我的存在，我感情、记忆，七情六欲, 都只是……”
　　宋蕊停顿片刻, 露出一点苦笑：“都只是另一人的养分罢了。”
　　重延垂下眼。
　　她一时不知如何说, 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自己身上，重延恐怕会疯了。可是，宋蕊控诉的那个人, 是她的师尊。她还记得师尊对她的每一次笑容，纵容着她的一切。
　　那样一个温柔的人……
　　重延甚至不知自己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宋蕊哼笑着，她眼中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看着重延：“你后悔了？”
　　重延沉默, 她摇了摇头，最后又点了点头。宋蕊就发出哈哈的笑声。
　　等到宋蕊笑够了, 房间里也就跟着安静下来。重延扭头去看地面：“你把这些告诉我, 你又想如何？我是绝不会对师尊行什么不敬之事的。”
　　宋蕊笑出声：“你自己就抱着大逆不道的念头，还要做什么不敬的事。最不敬的，怕就是你这个不孝徒弟吧。”
　　重延面上一红，她咬着牙：“那不一样。我是，我是绝对不会损害师尊的。”
　　宋蕊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些，其实也没想过如何。她死了, 我也活不了, 虽然我也没想着要活。但是你毕竟是惊羽的转世。”宋蕊低声说道, “看着你傻乎乎的一头热的样子, 我就是有些不忍心罢了。”
　　重延心头重重一跳，她知道, 宋蕊接下来说的话，或许不是自己想要听的。可是，也是自己应该要听的。
　　“她没有感情，她用化身体悟红尘。从我开始，化身有两具，我是第一具，说是成功也是成功，说是失败也失败，因为我不想再经历红尘了……我甚至试过自杀，于是她让我闭了死关。”宋蕊指了指自己，“她每一次都会遇到惊羽的转世。或是友情，或是爱情，又或是一段师生路。每一次，最美好的是她，最难过的，也是都是她。无论重来几次，都是她。体悟让她修为快速上升，同时也让她格外的痛苦。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重延垂着头，她的手指轻微的颤抖着，她用力的蜷缩着手指，像是攥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宋蕊停下来，她有些担心的样子：“你还要继续听么？”
　　重延抬头，她的眼角处沉着一片红，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难过。她张了张口，听见自己没有感情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喉咙里滚过了石头，沙哑得难听：“你已经说到这里了，又做什么惺惺作态的样子？你不就想都说出来么？”
　　宋蕊扁了扁嘴巴，声音压得很低，但重延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的：“这么凶，我的惊羽可舍不得对我这么凶。”
　　重延张了张口，她心头仿佛真的升起了一点不舍，好像有极为亲近的什么东西在拉扯着自己，让她不要太过分。重延只好闭上嘴巴。
　　宋蕊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所以她把这些感情都封在了化身的身上。只有记忆和感悟在本体那里。这样，她就可以永远不会做错误的决定。”
　　重延原本挺直的后背，陡然垮了下来，而宋蕊则站起身，拍了拍重延的肩膀：“你不要相信她。她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也好，惊羽也好，我也好，都是她可以随手抛弃，助她感悟的工具罢了。”
　　说完这些，宋蕊就走了出去，或许她也知道，应该给重延一点时间消化。
　　没有感情……
　　重延躺在床上，她难得的没有打坐。在思过崖的日日夜夜里，她每日都在打坐，炼化己身，日夜不停，从不敢有丝毫懈怠。而现在，陡生的疲惫席卷了她。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连修炼都变得有些乏味起来了。
　　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方，宋蕊选择坦白的时机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她想起宋蕊看向她的目光，是很认真那种：“我怕我说不出来。每一丝自由都很宝贵。虽然你不是她，但我想你也应该明白这样的感受的。”
　　那瞬间，重延的心头轻轻的跳动了一下，仿佛是无声的回应。
　　这天晚上，重延做了个梦。
　　梦里灰扑扑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模糊久远的砂，它们模糊了很多东西，人影，街道，天空，都是灰色的。但只有一个小姑娘是鲜活的，彩色的。她冲自己笑，脸很瘦，可是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就鼓了起来，显得很圆很可爱，眼睛都弯起来，好像总有许许多多开心的事情。
　　她也冲自己哭，哭得时候很丑，眼泪哗啦啦的，像是开了闸的水，止也止不住。
　　“呜呜呜，你一定要等我啊！”
　　小女孩冲她喊，特别的大声：“一定要等我啊！！”
　　她冲小女孩笑：“好啊。我们拉钩盖章。”
　　后来……后来怎么了呢？
　　她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等到她一路回到都城，等到她身形渐渐抽条，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等到身边人成亲生子。
　　等到……
　　乱军破了城，她和许多人在战场上，战场上尸横遍野，她其实也不是好人，但在那样的时候，其实也想不到什么太多的事情，好的也好，坏的也好，都不想了。巨大的神机弩撑着她的身子，她觉得很累，身上也很痛。
　　她看着天空，想起小姑娘哭泣的脸，只觉得有些遗憾和可惜，她没有能达成约定。
　　只是在黑暗侵袭的那瞬间，她看到一个女人从天而降，站在自己身边。
　　虽然她们长得并不一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女人：“我……等到了吗？”
　　女人看向她，目光中闪动着她不熟悉的光芒，她朝女人伸出手，染血的手指在她眼角轻轻一划，没有擦干那一点荧光，却为她染上了艳红。
　　“可惜啊，我失约了，如果，如果有下一世……”
　　如果有下一世，或许她也可以修行，会自己来找她，不用她去找自己。她想，自己总会找她的。
　　黑暗笼罩住了她，但她并不觉得很冷。她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摇摇晃晃的，摇摇晃晃的去往一个安稳的所在。
　　重延睁开了眼睛，她还是有些迷迷瞪瞪的。
　　修士几乎不会做无关紧要的梦了，这个梦，也或许就是惊羽的记忆。重延坐起身，窗外已经大亮，但是没有日光。外面似乎是个阴天，空气中有些微的凉意。
　　重延推开门，门口站着宋蕊。
　　宋蕊闻声转头，目光看向她。那恍惚间，重延梦中那个哭得呜哇呜哇的脸就和宋蕊重叠起来。让重延一时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重延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一句“小丫头”似乎就要脱口而出。
　　“无行不见了。”
　　宋蕊开口。
　　重延神识一震，此前那种迷迷茫茫，如坠梦境，分不清谁是谁的感觉顿时散去。身上那份沉重也恍惚之间消失不见。重延顿时一惊，眨了眨眼，脸色也跟着沉下来：“怎么回事。”
　　宋蕊道：“我早起巡视，就没有看见他了，用了传音符咒，也没有他的消息。”
　　她们两人一路往前，宋蕊侧头看了重延好几眼。在重延推开门看向自己时，对方的眼神好似有些奇怪，仿佛是许久未见的故人忽然见面，那眼中既欣喜又难过。
　　宋蕊沉吟着，低声问：“你刚才看我，在想些什么。”
　　重延心头咯噔一下，她扭头去看宋蕊，宋蕊绷紧了脸，似乎带着几分紧张不安。
　　宋蕊总是喜欢笑的，大笑浅笑微笑，这是她与秦羡最大的不同，她好似也用这份不同来告诉旁人，告诉自己，她和秦羡不是一个人。
　　可是当她严肃了表情，收起了笑容时，她们两个的不同就逐渐的消弭。重延看着宋蕊，就仿佛看到了秦羡。
　　“……没有，我只是，突然很想师尊。”
　　重延道，她压低了点声音，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很想师尊。自她出关以来，她就没怎么与师尊多待，她已经是个金丹修士了，哪怕是放在太虚门，也是可以独当一面，需要为其他人负责的时候了。
　　所以不能再这样黏着师尊了。
　　但是，她也真的是很想师尊的。
　　宋蕊沉默着，随后抬首，看着重延的表情满是痴爱：“阿延，我也很想你，不要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她抬手，轻轻的摸了摸重延的脸颊。重延没有动，她心里突然想起宋蕊的话。
　　“她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重延咬了咬下唇：“师尊，你……”
　　她想问，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很难说出口。秦羡看着重延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在神识之中质问宋蕊：“你跟她说了什么。”
　　宋蕊笑：“我就是，把你做的都说了一遍呀。”
　　秦羡：“你！！！”
　　宋蕊哈哈大笑：“我说错了吗？你我本是一体，你可以试试，泯灭我的真识，你我合而为一。”
　　“可是啊。”宋蕊靠近秦羡，笑的张狂，“可是，你敢吗？”
　　秦羡沉着脸，可是对重延又格外柔和：“不要多想，你如今先把事情解决了。我在太虚门等你。”
　　重延点了点头，又道：“师尊。”
　　秦羡嗯？了一声。
　　重延咬了咬牙，道：“师尊对我，可有一点心动？”
　　秦羡顿了顿，这才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的弟子。修行中人，当以飞升为第一要务。”
　　重延定定的看着秦羡，目光沉沉，许久后，她方道了声：“好。”


第52章 无色（十三）
　　秦羡神识后退, 宋蕊重新占据身体的主控。她勾起唇，似笑非笑的看了重延一眼。
　　重延分明看到那眼中的透着一股“你相信我了”的意思。
　　重延对师尊素来是柔顺的，但对其他人却并不是。更何况她如今心情不佳, 总带着几分泄愤之意, 因而低声道：“我梦到你了。”
　　她没有说梦到惊羽, 只说梦到宋蕊。宋蕊也是秦羡化身，悟性也一并继承下来，只是神念一转就立刻明了重延的意思。她脸色一变, 顿时拉住重延的手掌，急急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我当年也曾偷溜下山, 但物是人非。惊羽她后来去了哪里……”
　　重延勾了勾唇，笑：“我不告诉你。左右, 她也是死了。”
　　宋蕊咬着下唇, 惊疑不定的看着重延。重延也不作答，只是往前走。宋蕊无可奈何, 只好随着重延往前。重延好似就完全不打算提起她的梦境一般, 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们先去此前的偏殿看一看。”
　　宋蕊只咬着自己的指甲，也不说话，只是随着重延。重延推开门，她看到佛像庄严，金光灿灿，此前倒地的佛像都已经回复原样了, 甚至比此前还要灿烂几分。
　　重延：“……这好像就摆在面前说它们有问题一般。”
　　宋蕊看了眼佛像：“小心有诈。”
　　她似乎也暂时放下追究的心思, 并不打算去追究惊羽的去向了。
　　重延点头, 她想起此前无行教她们的法门, 也念动起来。地面出现淡淡的金色光晕。只是这光晕缭乱，从门口往里, 又从里朝外，似乎有人从这里走了出去。重延和宋蕊对视一眼，两人跟着足迹一路往前，只见足迹来回，在这寺庙之中，似乎四处散步一般，来来回回走了个遍。
　　但行走之间，却并不急迫，有种闲适的感觉。
　　重延随着往前，突然问道：“我们跟着这足迹，能找到无行吗？”
　　宋蕊笑：“那自然是不能的。只是这般闲散，倒是让我想起了那些失踪的大和尚们留下的蒲团。”
　　同样的从容，好似主人随时会归来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迫和胁迫。表现虽然不一样，但实际却很相似。
　　重延嗯了一声，她们跟着足迹绕了寺庙一圈，也没有看见人。重延心中早有预料，因而也并不失望。她抬首，说道：“足迹没有向外。”
　　宋蕊也接口：“此前那个大和尚们的足迹也没有。”
　　她们异口同声道：“他们就在此地。”
　　可是此地也或许并非此地。
　　重延敲了敲剑柄：“此前我们斩断佛像，去的是另一层空间，还是幻觉？”
　　此前斩魔，当时他们三人都笃定是幻觉。可如今看来，或许并不是。
　　重延沉默片刻，便道：“我要做个试验。”
　　宋蕊脸色一变：“不可。”
　　重延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还未说要做什么呢？”
　　宋蕊露出了丝冷笑来：“你从来都不顾自身，总是要往危险里走，我……”
　　“我不是惊羽。”重延陡然开口。她盯住宋蕊，宋蕊一愣，在重延的目光之下，慢慢的后退了一步。重延语气微凉：“我不是惊羽，不会孤勇朝前。我喜欢师尊，我……可以修行，我想要，长长久久的活着。在师尊身边，永远永远。”
　　宋蕊眼中的光渐渐消失，她慢慢的垂头。
　　重延则扭头去看眼前这座偏殿：“所以我会很惜命很惜命。你在这里等我。”
　　宋蕊没有回答，重延也不想要等她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剑，掂量了一下重量，又将它缠在自己的腰间，重新推开门，走向佛像。
　　宋蕊看向重延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又很稳。她抽剑，剑光落下。她看见地狱之门打开，佛语庄严肃穆，沉沉的宣告罪行。她看见重延从容走向地狱之景，随后一切消弭，寺庙之中安静无声，她好像被所有人抛弃，就如同她不得不将自己封闭在洞府时那样。
　　她知道自己将被抛弃。
　　黑暗将伴随她，漫长的时光将伴随她，直到她死去。
　　宋蕊闭上眼睛，她听见耳畔响起声音：“自杀而死，至欠阳间宿债，入枉死地狱！枉死地狱，心之幻境矣，怨念不尽，不能解脱！”
　　重延一刀破铜柱，阳光落下，她转过头，快步朝前。而眼前空空荡荡，再无一人。重延扭过头，只见此前被她砍倒在地的佛像不知何时已经回复成金身模样。
　　佛像垂眸轻笑，仿佛在嘲笑重延所做的一切。
　　重延握紧剑柄，她传音给宋蕊，然而宋蕊再无回音。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将目光投向这空荡荡的寺庙。不知何时，寺庙之中响起当当当的撞钟声。
　　声音悠扬绵长，落在心头，是冷冷一片。
　　这里是此前的寺庙，还是又一座幻境？重延低声念诵无行教她的咒文，周围出现了淡淡的金色。修行人过目不忘，重延一眼就可以看分明行踪还如同此前那样，除了正常的消逝以外，并没有什么区别。
　　重延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她坐在了台阶上，陷入沉思。宋蕊只是秦羡的一个化身，其实就算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没事。最多真识回归本体，重延完全可以不去管宋蕊的行踪，只用专注的寻找无行就好。
　　可是……
　　重延的手指插入发丝。
　　对方看向自己时笑得那么真切，她还记得在那个梦境里，她无数次笑着的样子。她们认认真真的盖下章，许下诺言。
　　“你要等我啊，你要等我来找你。”
　　“我下山后就找你了，可是我哪里也找不到你。”
　　怎么会找到呢？因为惊羽已经死了啊。
　　“真傻。”
　　重延低声道。一个不能修行，偏偏要许下那样的承诺。一个明明就是一个化身，也偏偏想要挣扎出一个自我，去寻自己的自由。
　　明明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真的很傻。”
　　重延低声道。她从来不在意其他人，她也不觉得这世间其他人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就算转修有情道，她的一颗心也只挂在师尊身上。可是，或许是那个梦，也或许是因为宋蕊是秦羡的化身。让重延放心不下。
　　重延猛然站起身。
　　她看向远处山水，这寺庙隐匿在山间，外面的人无人知晓，而里面，则空无一人。
　　这本身就像是一处幻境。
　　重延慢慢往前，她还记得无行说过，主殿之中供奉的不是传统的佛像，而是毗卢遮那佛。重延是玄门，自然不懂佛门的事，但事有异常，那必然有妖。她并不迟疑，推开主殿大门。
　　大门之中经幡垂挂，空气中香火气味越发浓重。重延看向佛像，佛眼低垂，有声音在其中响起：“即入佛国，为何还不开悟？”
　　重延笑笑：“废话真多。”
　　她提剑而上，剑光湛湛，闪动流光，以一往无前的架势直接迎上佛像。
　　佛像低声轻叹：“冥顽不灵。”
　　随即地狱大开，将重延收入其中。
　　这并不是重延第一次来了。只是现在，周围幽暗，面前横着一条大河，空气中有着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重延朝左右望去，只见河岸盛放着许多艳红色的曼珠沙华，风一吹过，重延感觉到这风仿佛可以穿透身体，只余下刺骨的冰冷。花朵也随风轻轻摇摆，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里是……幽冥？”
　　玄门之中，也有不少人前往幽冥，有的人亲友或是爱徒去世，玄门中人大多会去送上一程。但幽冥与人界不同，自有规则，修行中人无法干涉，至多能留下一道神识，待到投胎转世后再去寻找。
　　只是修行中人，哪怕是大宗门的弟子，谁又不是从争夺中拼杀出来的呢？多少会带着因果，投胎成人身也就罢了，投成畜生道也不是没有的。更不要说再轮回一世，便是个新人，脾气性格甚至灵根天资可能都会改变。因此也很少有再续前缘的事情，至多照顾一二，算是全了前世情谊罢了。
　　重延却向来是孤身一人，没什么牵挂，也只在读书时读到过幽冥而已。她环顾四周，发出一声冷笑来。她杀的人不多，但个个她都觉得可以是一杀再杀的，若是再用过往来让她心软，她觉得自己还挺开心的。
　　“既然老用这样的手段，那也就不要怪我了。”
　　重延长剑落在，这时前方突然听到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重延扭头看过去，只见一队身影半透明的魂灵朝重延而来。前方鬼差高声道：“让一让，让一让，这波人要送过忘川去投胎转世了。”
　　重延沉着脸色，正要挥砍过去，却见前方一个魂灵抬起头来，正是宋蕊。
　　重延急忙收手，抓住宋蕊的手：“你怎的在此地。”
　　话音一落，她也就想起来，她因为对战佛像而进来，那宋蕊多半也做了什么，才会进来，如今她们是身处同一片幻境之中。
　　鬼差见状，就要上前拦阻，全被重延打倒。重延抓住宋蕊的手，道：“随我走。”
　　但一拉之下，宋蕊纹丝不动，重延回转头，却见宋蕊冲她一笑：“不必了，这就是我的归宿，我觉得很好。”


第53章 无色（十四）
　　“你！”
　　重延还想要拉扯宋蕊。宋蕊却按住了重延的手：“你不要在此地了, 回去吧。”
　　“回去？回去哪里？”重延压住自己的脾气，“你如今身在幻境之中，难道把自己也欺骗了吗？”
　　宋蕊看着重延, 忽然笑了一声：“没人能欺骗我。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吗？此地是真正的幽冥鬼界。”
　　重延脸色微沉,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跳动了一下。宋蕊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她勾起唇角：“你不信？还是说，你以为我自己也是幻境的一部分？”
　　这自然是两者都有的。重延沉默着，过了一会儿, 她才道：“你与师尊一体，我师尊呢？她又在何方？”
　　宋蕊闻言, 哈哈的笑开来，她目光从未这么亮过, 闪亮亮的, 说道：“她不见了。入了这个世界，她就不见了。我感受不到她, 我猜她也感受不到我。”
　　重延神情微凝, 但宋蕊却好似很开心的样子，她张开双臂，看着天空。此方地界的天空昏沉、幽暗，连一丝阳光都没有，但宋蕊偏偏笑得明媚极了。重延看着她，这是她梦中的笑容, 是那个惊羽熟悉的笑容, 和她认识的宋蕊并不相同。
　　“我从未感觉这么好过。哈哈哈！！”
　　宋蕊猛然回头, 她手指着前方, 前方是幽冥鬼界，走过黄泉路, 度过奈何桥，从此冤孽两清。宋蕊的目光中带着期待：“只要我过去了，只要我喝完孟婆汤，那我便可以去投胎转世。成为一个人，一个自由的人。我不要什么修行，我也不想要什么修行。我想要让我是一个人，不是别的什么的化身。”
　　重延沉默着，眼前的宋蕊宛如疯魔一般。重延从来只看到宋蕊的笑，看她的风轻云淡，看她对自己本尊相看两相厌时的情绪，可是此时此刻，她像一个疯子，那也是一个快乐的疯子。
　　重延扭头去看河水。忘川的河水，落羽即沉，饮之前尘尽忘。
　　重延沉默了一会儿，她拖着自己的剑，转过身。宋蕊在她身后喊：“你要去哪里？”
　　重延不回头，高声回：“去找师尊！”
　　如果宋蕊的神识进来了，或许秦羡的神识也会进来。她走得很快，但身后只安静了片刻，就跟上了声音。重延没有转头，只是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宋蕊沉默着，突然道：“我想要惊羽。”
　　身后一阵劲风飞来，重延侧头避过，扭身抬剑，看向宋蕊时的表情已经带上了戒备：“你要做什么？”
　　折扇在宋蕊的手中转了一圈，哪怕是在这样的幽冥之中，扇身依然划过一丝流光。宋蕊看着重延：“我还忘记了一件事，将惊羽还给我。”
　　重延眉一挑：“她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宋蕊啪的一声，打开了折扇，此刻她再没有此前的笑容与和煦：“我自然是知晓的，我还知道她轮转了很多世，可是每一次都不能修行。既然她不应该能修行，你是怎么办到的？”
　　重延不说话，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此时，已经不能善了了。重延偏头躲过一记凌厉的灵气，风刃擦着重延的脸颊，让她留下一丝殷红。她看着宋蕊不为所动的表情，心知一切已经不可和解。她将剑一立，疾冲而去。
　　风声掠过，惊起几瓣花瓣，又摇摇晃晃，无声坠下。
　　宋蕊手指一转，扇面旋转，如同盾牌一般，瞬间接下了重延狂风骤雨一般的二十四击。
　　“你的剑可真软。”
　　宋蕊笑起来，她笑得又妖娆，又魅惑，带着血色：“她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重延不为所动，她长剑一甩：“那你可以用身体来试试。”
　　宋蕊就笑得更加大声了：“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占便宜？我和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这样，是不是对不起你的师尊？”
　　两人在花海之中战斗起来。宋蕊出身在战乱时期，她虽然入道之后，下山得少了，但她在战乱之中，一直都跟在惊羽的身边。她看着惊羽战斗，有时也会与惊羽一起战斗。
　　活下去，就仿佛成了宋蕊本身的一部分，虽然下山得少，但行动之间总有一股与她并不符合的狠戾。倒是重延，始终有些顾虑。两人越打越急，声响不断，灵气不断闪现，又不断消磨。地面上早就看不见了原本的花朵，泥土被揭起，露出下面的层层白骨，又在下一瞬间，被灵气碾压，变成粉碎。
　　“这就是你的招数？比起惊羽来，你可真是差远了。还是说，你是借了惊羽魂魄的其他什么东西？”宋蕊大声说道，她的眼睛隐隐有了红色，攻击也更加的凌厉，仿佛觉得自己说的就是真实，就连说的话也逐渐变得癫狂起来。
　　“把我的惊羽还给我！还给我！！”
　　重延不答，她沉稳出剑，她在思过崖中磨了五十年，不止是她的道途，就连秦羡给她的，天道出品的体修法门，她也练得极深。一个旋身后，双手剑被她一手抬起，紧跟着，她紧握拳头，呼啸之间，狠狠的打向了宋蕊。
　　宋蕊一下子飞远，下一刻，重延就出现在宋蕊眼前，她的一把抓住宋蕊的衣领，一个用力，掐住了宋蕊的脖子，把她按在泥土间。
　　巨大的疼痛让宋蕊闭上眼，张开嘴，大声的喘息。她用力的握住重延禁锢着自己的手，但她的挣扎也似乎越来越慢。重延眼前闪过宋蕊的样子，不是现在这般如同入魔的模样，而是曾经，曾经属于惊羽的记忆里，总是会笑着。哪怕惊羽受了伤，对方也会眼睛通红，又强自笑着的样子。
　　“你这样子，真的难看死了。”
　　重延说道。
　　宋蕊不答，她的手动了动。重延看着前方，又道：“真魔种子透支人过去未来的气运。我的转世一直无法修行。直到我这一世才可以。”
　　宋蕊慢慢的睁开了眼睛。重延也正看向她，她的目光十分的淡漠，她对上宋蕊的眼睛：“我可以吸取真魔种子。”
　　宋蕊睁大眼睛，这件事，秦羡知道，但宋蕊是不知晓的。
　　重延朝她笑了一声，很轻：“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这一世后，我或许就没有下一世了。”
　　宋蕊瞳孔慢慢放大，她身子微微颤抖着，重延说话还是很轻柔，却又很残忍：“如果不相信，你也可以试一试。”
　　冥界十分安静，或许人死亡以后，就是这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就连远处的忘川，也安静得仿佛一块坚冰。可是宋蕊只觉得自己的耳中嗡鸣，浑身上下都像是要崩裂一般。
　　她大口的喘息，落在这安静的世界里，分外的明晰。重延看着她，慢慢的松开手，她的手指指腹虚虚的与宋蕊的相触，只有一点余温，传递在彼此之间。宋蕊没有趁机反抗，于是重延慢慢的收了手。她翻身坐到宋蕊的身边。
　　“为什么……”
　　许久后，宋蕊带着泣音的声音响起来。
　　重延笑了笑：“谁知道呢……不过如果是我自己的想法，那也许，是厌恶了等待吧。”
　　重延站起身，拍拍身上，其实她身上并不脏，只是突然之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做这样“凡人”的动作。她扭头，看见宋蕊正看着自己，重延问：“怎么？”
　　宋蕊垂下眼：“没什么。”
　　重延朝宋蕊伸出了手，宋蕊迟疑片刻，还是握住了重延。她借着重延的力道站起身，脸上显露出一点迷茫来。重延说道：“你说这里是真的幽冥鬼界……”
　　“我有感应，此地就算不是真实的鬼界，也是借用了其中的伟力。”
　　重延嗯了一声：“既然你想脱离师尊真识，想要自由，那我便送你一程吧。走吧。”
　　说完她往前行，身后却没有传来脚步声。重延转头看向宋蕊，宋蕊还满脸的惊讶，看着重延。重延侧了下头：“怎的，还不走么？”
　　宋蕊慢慢的走上来：“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是你师尊的分魂，我若是入了轮回，那天道补全残缺的三魂六魄，我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了。”她此前虽然算得上是生出自我意识，可也收到本体的制约，从本能上就无法违背本体的意志。否则的话，以她的性格，又怎么会甘愿闭死关呢？
　　只是因为机缘巧合之间，来到此地，与本体断了联系，宋蕊知晓自己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到来了。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一旦入了轮回之中，就代表她是一个全新的，自由的人了，她想了念了许久的事，竟然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实现。
　　可是宋蕊没有想到，重延竟然会帮自己。
　　她看了重延一眼，对方的白发在昏沉的冥界之中，随着她的步伐而起伏，与周围的曼珠沙华一起，轻轻的晃动，却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宋蕊突然之间觉得重延和这片景色格外的相和。
　　或许是绝望的，也或许是没有希望的。
　　“为什么呢？”宋蕊低声道。
　　重延还以为宋蕊问的是为什么要帮她，她扭头看向宋蕊：“谁知道，或许是因为，你也是师尊吧。”


第54章 无色（十五）
　　宋蕊迟迟不言。
　　她跟在重延的身后, 重延走了几步，又顿住，她回头看向宋蕊说道：“我对此地不熟……”
　　宋蕊就啊了一声：“你跟我来。”
　　她们换了一个位置, 这次由宋蕊在前, 不知为何, 她们两谁也没有提起要并肩而行。重延看着宋蕊的后背，宋蕊的背并不太直，不像秦羡那样总是笔挺得像是一棵青竹。宋蕊的肩膀有些微朝前倾, 重延知道这是为什么。
　　宋蕊虽然是秦羡的化身，却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出来的, 在她少年时期，跑堂、受苦, 需要弯腰点头, 伏低做小。哪怕开始修行，这些过往依然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此前没有发现, 或许也是受到了秦羡神魂的影响。
　　可是只有在此时, 重延从未如此鲜明的感觉过，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师尊，而是一个独立的人。
　　“这里是黄泉路，人死后都会来此地。眼下你什么都没看到，或许是因为此处并非完整的幽冥。一直过了奈何桥, 就可以投胎了……”
　　“没有孟婆吗？”
　　宋蕊笑起来, 她扭头去看重延, 重延睁着眼睛, 似乎还有些惊讶的样子。宋蕊折扇一挥，啪的一下打开来, 只露出了一双盈盈的笑眼：“你肯定没有好好的听修真常识课。”
　　重延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她当初一心只想着如何提升修为，关注点都在自己和师尊身上，对修真的常识虽然也看。但幽冥鬼界也好，还是魔修也好，其实她并不太在意。她一直都在太虚门陪着师尊，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日后也会一直在太虚门。
　　她向来没什么挂念之人，魔修的知识说不定还会记上一记，幽冥鬼界那就彻底与己无关了。非要说的话，她对幽冥鬼界的认识，其实与普通的凡人也差不多。
　　宋蕊见状，笑意更深了点，重延不好意思时下意识的动作很像惊羽，让她很喜欢：“每日里死去的人那么多，就算真有个孟婆，又怎么忙得过来。轮回池中混了忘川水，一旦入了里，自然前程忘尽，干干净净为人。”
　　重延点了点头。
　　“如今到了奈何桥，也就到了……”宋蕊顿了顿，她侧头过去。
　　重延也随之望过去，只见忘川河畔立有一巨石，巨石光滑，如同镜面一般。河畔有一木桥，零零散散的人从上走过，站在上面遥望。
　　“三生石……”
　　重延低喃。
　　“不去看一看么？”宋蕊突然说道。
　　重延抿了抿嘴：“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不看么？”
　　宋蕊笑着摇头：“上面没有我。”
　　重延这才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你对幽冥鬼界这么熟？”此前宋蕊言之凿凿的说此处是幽冥鬼界，后来又主动带路。这分明不是初次前来的模样。
　　宋蕊嗯了一声：“我曾来此地找过她，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三生石……”
　　那一瞬间，她升起一点妄想，想要再续前缘。可是三生石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宋蕊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魂灵，她当然不可能在上面看到什么，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我当时觉得……原来我的一切都是虚无的啊……”宋蕊轻声道。
　　但是现在，三生石上却有她的影子，她伸出手，手指颤动着，去触碰三生石上的自己。而下一刻，石壁上影响晃动，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婴儿，有着一双爱笑的眼睛，她伸出手，有看不清的人影俯身抱起了她，放在怀中轻轻晃动着，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宋蕊潸然泪下，这明明就是极为寻常的一幕。天下所有的凡人都有这样的时候，这个世上，或许只有宋蕊一个，会这样感动到哭泣。
　　她不再是虚无，而有了未来。
　　她踏上桥，转头去看重延，重延也正站在三生石前看着自己。眼前是一片草原，里面是她不认识的人，有一头长马尾的飒爽女性，有着爽朗的笑容和弯起的眼睛。她骑马奔驰在草原间，张开双臂，仿佛拥抱住整个世界。
　　明明是个凡人，却偏偏洒脱得像是一个修士。
　　她转过头，笑：“喂，你们修士，都不会笑的么？”
　　重延听见师尊的声音：“我只是不喜欢笑。”
　　三生石上出现了秦羡的身影，她的目光定在关飞身上，目光之中探究。关飞笑起来：“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跟着我你又不会高兴。”
　　秦羡抽离眼神，她注视着远处：“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我也没有高兴而已。”
　　“那你可真是难伺候啊，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秦羡道：“我只是很奇怪。”
　　马儿在奔驰，但关飞似乎毫不受影响，她托着腮，充满了好奇：“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都没有奇怪，你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秦羡则道：“因为每一次你都会出现在我面前。所以这一次，我亲自来找你。”
　　关飞疑惑的眨眨眼：“你找我做什么？”
　　秦羡就转过了头：“我也不知道。”
　　关飞就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可真是有趣，我叫做关飞，是天下第一的剑士。”
　　秦羡侧头：“你才刚十六岁，而且刚逃家。”
　　“未来的天下第一，那也是天下第一。”关飞毫不在意，满不在乎的说道，“你还没有说你叫什么呢？”
　　“我叫做秦羡，是一个修士。你的前世……是我的朋友……”
　　“那你可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是要交定你这样的朋友了。”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最是少年意气，意气相投。一句之间，就可以交付生与死。
　　三生石上景色一转，关飞仰头看着天空，这是一片黄沙之城，天空很蓝，又蓝又空旷。她的腹部插着一把剑，看着天空，秦羡握住了她的手，头微微低垂着。
　　关飞笑了声：“你是在哭吗？”
　　她说着话，声音被血堵住了喉咙，说话时都会带出一大口血。
　　秦羡急忙抬头，她从怀中掏出丹药，手微微的有些颤抖。关飞抬手，按在了她的手腕上：“别费力了，你已经用过了……修士的丹药对我无用。”
　　秦羡默默的握住了关飞的手：“下一次，等到下一次……我一定……”
　　关飞忽的笑了，随着胸膛的震动，她的血越吐越多。秦羡急忙扶住她，她的手不安的在伤口上方移动，却又束手无策。关飞扭头看着秦羡：“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下一次，我，我来找你。我，我愿意以此后永生不入轮回。我，我一定……”
　　她的话还是没有说完，随后三生石一阵晃动，只有重延站在那处。重延默默的看着自己的一生在三生石前略过，受人欺辱的过去，过分幸福的青少年时代。直到现在白发的重延冷冷的站在那处，冷冷的回望着自己。
　　随后三生石重新变成一块白石，上面什么都没有。
　　重延扭头转身，踏上桥。宋蕊也将三生石上的一切都看在眼底，她想起重延的话，咬住下唇，没有说话。重延脚步不停，走到宋蕊身边，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还不走么？”
　　宋蕊摇了摇头：“你没有下一世了……”
　　重延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求仁得仁，这很好。虽然我不喜欢我的前世，但我很感谢她。”
　　宋蕊看着重延，重延毫不在意宋蕊的目光，她甚至亲和的问她：“还要往前吗？”
　　宋蕊很难说明她的内心，她这一世，若论让她牵肠挂肚的执念，无非就是自由和惊羽。她若是可以重来一世再为人。但惊羽却不能。惊羽早就做了选择，她抛下了自己，去选择了她的本体，她仿佛从来就是一个镜花水月中幻影泡沫，此生此世，都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走。”
　　奈何桥缓缓前行，前面的幽冥之气越发的浓厚，就连重延也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她拧着眉头：“真的是幽冥之气。”
　　宋蕊淡笑一声：“我早已说过。”
　　两人一直行到中途，忽然之间，天地震动，原本静默如死水的忘川也开始晃动起来。重延一把按住了宋蕊的肩头，她沉着脸色抬首，原本幽冥之中昏昏沉沉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重延感受到了里面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重延目光紧紧的盯住远方天空，又轻轻拍了拍宋蕊的肩膀：“一会儿我喊跑，你就跑，一直往前。只要过了奈何桥，便可去投胎转世。”
　　重延扭头，看向宋蕊，忽的一笑：“祝你自由新生。”
　　宋蕊一顿，回头看向重延，她对上重延的眼睛，这双眼里的情绪宋蕊十分眼熟。就好像当初在太虚门的门口处，惊羽与她拉钩时的眼神。
　　当初宋蕊并不知晓为什么惊羽的眼神那么复杂。
　　后来她体味过修仙无岁月，体味过永久的别离后，她才陡然明白过来。那是诀别的眼神，此生再不能相会。
　　“惊羽……”
　　宋蕊低声道。
　　重延手握双手剑，高喊了声：“跑！”
　　而她脚下一蹬，凌空而起，天空云层一震，显露出一个巨大的金色佛像。佛像面露慈悲，手掌翻转，朝两人压下。


第55章 无色（十六）
　　佛光普照, 这一片终年昏沉的幽冥之地，刹那之间仿佛一轮大日升起，正如日中天。
　　忘川河水如煮沸一般, 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河下亡魂惊动, 纷纷弹出枯骨一般的手臂向上延伸。枯骨叠加枯骨，叠成一座长长的链条，无数亡魂从河水中爬出, 飞快的沿着枯骨朝重延疾驰而去，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仿佛无数虫子攀爬时发出的声响。
　　宋蕊躲避着河中的亡灵，她折扇一挥, 无数骨头落下, 但亡灵们不生不死，打碎一个又立刻可重组一个。而且折扇带来的感触也逐渐变得不同, 这些亡灵似乎正在适应宋蕊的攻击, 变得越来越坚固起来。
　　宋蕊抬起头。
　　白骨形成的锁链甩动出无数光影，牢牢的锁住重延，密密麻麻的亡灵沿着锁链冲向她。而在重延的头顶上方，一座手掌伸在半空之中，正往下压来。
　　宋蕊目光闪动，她看着前方, 桥头已经近在眼前, 只要她过去, 一切就已经完结了。宋蕊转头, 又看了重延一眼，她眼中到底是下定了决定, 最终还是决绝的转头，朝前奔去。
　　重延再是如何灵敏，但河水中伸出的白骨链条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根本无法躲避。重延很快就被捆了个严严实实。她看着前方朝自己奔来的白骨，身上陡然燃烧起黑色的火焰。金丹上的黑色曼莎珠华缓缓盛开，带着金丹旋转。
　　黑气笼罩在重延身上。
　　佛像原本半垂的双眼猛然睁开，宏钟一般的声音响彻云霄：“真魔之气！你果然是真魔种子！”
　　重延闻言，仰头朝上，发出一声清啸，顿时骨链尽断，白骨成灰，她高声笑道：“你总算露出马脚了！”
　　这个声音或许重延并不熟悉，但对方这一开口，那必然就是重延认识之人。她挥舞长剑，剑上黑焰升腾，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凤凰，凤凰仰头，声波震动，四周白骨尽碎，震得金光都在一瞬间扭曲起来，更映衬得这佛像的笑容也跟着扭曲狰狞，仿若化身成魔。
　　佛像抬手，凤凰黑焰与之相撞，顿时爆出一阵金光，而在金光之中，落下一个人影。
　　重延大惊失色，惊呼道：“师尊！！”
　　这一声叫唤，让秦羡陡然睁开眼睛，看向了重延。重延一阵心惊，这眼神之中无悲无喜，看向重延时，就如同看向花草一般，惊不起一丝波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有情道的极致亦是无情道。”
　　秦羡低声道。
　　随着她的说话声，空间隐隐响起了佛号：“诸法悉空，名为无相。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转瞬之间，被破散的亡魂聚拢，形成一具高大的白骨巨人。而秦羡站在半空中，立于佛像旁，齐齐看向了重延。重延只觉得心中一阵阵的寒意升起。
　　此前她已有了隐隐的不安，宋蕊与秦羡为一体，但如今宋蕊分了出来，而她的师尊神识又去了哪里？重延原本不敢想，而今看到秦羡垂目看向她时，那冷漠的表情，重延心头凉了半截。
　　剑身沉重，微微向下滑落。重延猛的一个用力握住，这才察觉她的手心不知何时早已是湿滑一片。
　　“师尊！”重延高声喊道，“你醒醒！！”
　　秦羡默然，她看着重延，低声道：“你是魔。”
　　重延脸色一僵，魔这一字几乎就落在她的心间，是她最为害怕的字眼。她并非怕自己是魔，而是怕秦羡觉得她是魔。
　　“你说过，天道说的，我不是！”
　　秦羡缓缓抬起剑，陡然朝重延攻来，两人长剑一个交错，重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秦羡的修为降低了，似乎被压制在了金丹期。重延心念急转，于此同时，两人在转瞬之间又交错了数招。
　　白骨蠢蠢欲动，幻化出一把战斧，朝着重延劈落。重延闪身躲过，身后秦羡一剑刺来，重延临空踏步，足尖在剑尖上一点，如一只燕子那般，险之又险的从两者之间的狭缝之间闪过。
　　秦羡一击不中，使了一招踏云步，紧紧追击。而重延已经踏着白骨之上，她顺着白骨肩头一路狂奔，秦羡紧追其后。白骨怒吼起来，不时用手掌拍击，团团转起来，显得十分笨拙。而两人腾挪转移，移动得飞快。
　　重延回头看着秦羡，又喊了声：“师尊！”
　　秦羡面色不变，只是看着重延。重延喊道：“你还记得我么？你小时候曾喂过我山楂。”
　　一记剑光袭来，重延侧身闪过，剑光在她脸颊上流下一道血痕。秦羡的目光在那血痕之上停留片刻，神情微微晃动。重延见状，顿时柔软了面容，口中哀泣：“师尊，好疼啊。”
　　剑光微微晃动，流露出迟疑之意，只是在下一个瞬间又变得坚定起来。
　　“心魔！”秦羡眼神一厉。
　　重延简直要哭笑不得，她跳得像个小猴子：“师尊，我并非心魔。”
　　秦羡抽剑，注视着重延：“阻我飞升者，皆为心魔。”
　　重延缓缓收回笑，她意识到，秦羡说的话中，有些不对劲。她转过身，也不在躲藏，直接与秦羡对战。对方只有金丹修为，与宋蕊一样，那多半还是受到了宋蕊的影响。只是不知为何，在此地时，将两人的神识一起分开来。
　　既然如此，那此地的秦羡，多半也不是完整的秦羡，而是属于秦羡的一部分。
　　两人是师徒关系，也有着远超过普通师徒的亲密，重延的每一招每一式，呼吸的口诀，灵气的运转，都来自秦羡。当两人对战之时，两人的模样就如同在跳一首默契到极致的双人舞。
　　往往一方动作刚起，另一方就能接上，两人叮叮当当打起来，刀光剑影之间，战意越发浓郁。
　　只是重延却渐渐感觉到力有不及，原因很简单，秦羡当她为心魔，一心只想斩杀自己，而重延却无法下杀手。只要秦羡使用出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招数，重延哪怕拼着自己受伤，也不会让秦羡受到半分伤害。
　　两人进退之间，重延身上的血倒是越流越多。眼见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重延忍不住低声唤道：“师尊，我痛。”
　　秦羡目光微顿，空中传来一声佛语：“秦施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秦羡顿时重又变得坚定起来：“你一世世的纠缠我，而今还是做个了断吧。”
　　重延只觉得心头重创，她对秦羡的真心，对秦羡来说，只是无用又厌烦的纠缠吗？她虽然只记得如今一世的记忆，但从三生石上，从宋蕊与惊羽之间的梦境之中，她也隐约能看得出来，自己曾经是如何的，如何的……喜欢着她，恋慕着她。哪怕是从此轮回不再，没有来世，也要固执的，固执走向她。
　　这一刻，哪怕心头清楚秦羡并非是一个完整的神识，但重延依然被刺得心头鲜血淋漓，神魂大震。红色泛上眼角，白发近乎透明，额上的朱砂都似乎变得更加殷红。
　　她看上去，就好似一尊上好的白玉，漂亮，精致，却又易碎到了极点。
　　秦羡的眼神再一次晃动起来。
　　重延所思确实没错，秦羡并非是完整的秦羡，她虽然有此前秦羡本尊留下的那些记忆，但更像是禁锢住宋蕊，属于宋蕊之中秦羡最为理智的那一部分。
　　“果然留你不得。”
　　秦羡抬起剑身，她重又恢复了冷漠的状态，长剑平平递出。但重延不避不让，只是看着秦羡。长剑落到重延喉头，又终于停住。秦羡静静的看着重延：“你为何不躲。”
　　重延垂着眼眸：“师尊让徒儿死，徒儿安能不死？”
　　她抬头，眯着眼去远处的佛像。佛像无声无息，自从她与秦羡相斗开始，佛像就再无声息，安静仿若不存在一般。但重延却不会忘记佛像。
　　这尊佛像在此，要么就是积蓄大招，想要一下将她们都死在此处，要么他就得分神控制秦羡，顾不上其他。当然，也可能两者皆有。
　　而无论哪样，重延觉得，这东西绝不能继续存在，更何况，他还很可能是自己认识的人！
　　老朋友。
　　重延勾出一抹浅笑，看向秦羡：“师尊杀我，我自然会引颈就戳，但既然同为魔，一人之魔与天下人之魔，孰轻孰重？”
　　两人不愧是师徒关系，一人只要开口，另一人立时就能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两人只一个眼神，顿时同时转身。秦羡张开手掌，法印在身前旋转，从中飞出去无数把剑意，直直刺向佛像。佛像显然也不会小瞧这位曾经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修士，哪怕她如今只有金丹修为！
　　佛像一侧头，剑意呼啸而至，前行至胸前卍字标识时，又化作了一柄巨剑。无数剑意融为一体，杀意盎然，就要扎入卍字之中。
　　佛像高呼一声：“冥顽不灵！”
　　卍字旋转变大，两者相撞，火光四溅，竟将巨剑挡住，不能寸进。
　　佛像注视着秦羡，哪怕是这般形象，这死物也经不住勾起了唇角来。
　　“洞天真人，道清真君，也就这般么？”
　　它身后陡然浮出重延身影，重延双手握剑，目光低垂：“堂堂真佛，也会有这样的贪嗔之心吗？你着相了，老友。”
　　“脱下你这身皮吧！！”


第56章 无色（十七）
　　剑光直直插入佛像头顶。一道裂痕从佛像头顶往下裂开, 顺着额头一直往下，划过人中，痕迹两侧就如火焰腾起, 显露出黑红色, 迅速融化开去。
　　佛像发出了一声尖啸, 这声音仿佛是金银划过琉璃时发出的尖锐之声，刺耳难听。
　　重延一个翻身落到秦羡身边，低声道：“也不知那些和尚看到这一幕有何感受？”
　　“修士本就逆天而行, 无非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秦羡说道, 她剑光一正，拔剑而上, 正对佛像额前朱砂所在。这一下便如火上泼油一般, 佛像整个逐渐化开，一身金身如同遇到了酸一般, 剥落下来真身。
　　重延目光紧紧的盯住了被佛像包裹住的那个年轻僧人。对方穿着一身月白袈裟, 手持法杖，脚踏祥云，眼睛合拢，却也精准的对上重延和秦羡的方向：“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好久不见。”
　　正是无色。
　　他说完, 又朝秦羡看去, 话音中带上几分叹息：“真人大道之心可敬可配, 实在令小僧羡慕。”
　　重延长剑一横, 靠近秦羡：“师尊与他多说什么。”
　　秦羡沉默的看着无色，没有看重延, 只是道：“他身上没有魔气。”
　　无色微微一笑，他原本就长相俊秀，衣裳严正，此刻一笑之间，便真如佛祖拈花微笑那般赏心悦目，周身佛光起伏。重延脸色微变，对方的气息完全压制住了重延，这绝非是金丹期的气息。至少也是元婴期了。
　　修行一途，境界只差如同天堑一般。若说炼气大圆满或许还可以反杀，但金丹与元婴就完全不同了。元婴期就生成了元婴，元婴不灭，神魂不灭，可说是多了一条命。重延的脸色微沉，她也好，如今的秦羡，无论是自己身边的师尊的一抹残识，还是宋蕊，都不过是金丹修为，想要轻松战胜无色，那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眼下里，秦羡敌我不分，重延只能以大道劝说：“师尊，他吞噬了自己师兄弟九人，身上无魔气，所行却为魔事。”
　　重延在心头盘算，无色却是和颜悦色：“贫僧虽行魔事，却是为了天下苍生。贫僧一心只想度化真魔，以身镇魔，发宏愿若不镇压天下真魔，贫僧誓不成佛。”
　　无色这样的修行方式，在佛宗之中为宏愿法门，便是先许诺一个宏愿，完成之后，修为直接突破。当然，这种誓愿也不是什么“今日不吃饭”之类的。多大的愿望成就多大的成就。而镇压天下真魔这样的话，本就是本方世界的天道所赞同的，若真让无色完成，那说不得还真可能一举成佛。
　　只是这成佛路上有重延。
　　重延面沉如水，她已是一个没有来生之人，这一生便只这一生。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无色来镇压度化她，成为无色的踏脚石！
　　“那无色禅师又打算对我做什么？”
　　无色合什一礼，态度非常温和：“自然是镇压度化你。你身有真魔之气，旁人不知晓，你我一脉同源，自然不可能骗过我。”
　　秦羡转头看向了重延。无色继续说道：“真人，曾经她是你的助力，助你感悟大道，体味七情六欲。而令徒如今已是成道之路上的魔障。真人何不挥剑斩魔？既除你心头屏障，又是为苍生谋福？”
　　重延闻言，却是脸色大变。她不在意无色说的什么魔障，也不在意什么天下苍生。她知晓就算无色披上一身佛祖袈裟，却遮不住他浑身沸腾的真魔之气。
　　重延得真魔种子进行修行，对真魔同样有一份感悟。此界之中，旁人或许无知无感，但其中绝不包括重延。在重延眼中，无色身上的真魔气息浓郁得都快要溢出来了。而秦羡本身，也只是自己的师尊一部分，甚至算不得是自己的师尊，但无色所说的话，依然让重延难以自持冷静。
　　重延突然升起一份明悟，她想起宋蕊的话。宋蕊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你不要相信她，她没有心。”
　　什么又叫“没有心……”
　　无色抬首“看”向重延，他忽的一笑，芝兰玉树的身形，却带着无尽的恶意：“原来如此，你竟是什么都不知晓的么？”
　　重延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她想要训斥无色，但在这一刻，又颇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她扭头看向了秦羡，秦羡也正看向她，眼中却没有重延熟悉的那些，让她感觉温暖的东西，反而是透着一份冰冷漠然。
　　如今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有情道的修士。
　　“……你，真的是有情道的吗？”
　　重延低声道。
　　秦羡神情微动，道：“有情极处极为无情。大道常在，大道包容众生，众生有爱乐喜悦，众生亦是有恶贪嗔怒。我以无情之本性，以有情入道，最终与天道相趋，是为合道。”
　　合道，洞天之上的境界，本方世界之中已经很久无人飞升了，合道也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
　　而当初秦羡，却另辟蹊径想了这么一条路。
　　就连无色也感慨道：“真人之天资，着实令人羡慕。”
　　秦羡没有理会无色的感慨，她只是看向了重延：“多谢你一世一世的成全，终成就如今之我。”
　　重延身子微微一晃，咬紧了下唇，她看向秦羡，低声道：“我只是师尊修行之时的工具吗？”
　　她想起宋蕊说起惊羽时那带着一点哀伤愁绪以及温柔的表情，她想起三生石上，关飞将要去世时，秦羡那手足无措的举动。她闭上眼睛，只觉得喉头有什么甜腥的事物漫上。她喉头滚动，又生生的将其压下，看着秦羡：“师尊，都是假的吗？”
　　秦羡摇了摇头：“自然都是真的。你真心待我，我自以真心相还。”
　　重延刚露出了一点笑容，就听秦羡波澜不兴的说道：“只是我不需要那些过于激烈的感情。它们助我修行，却也成了我的阻碍。”
　　重延抬眼看着秦羡，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白：“然后呢？然后你……你对宋蕊又做了什么？”
　　哪怕此时站在重延面前的，是那个理智到极致，更接近于天道的秦羡，但在对向重延的眼睛时，秦羡还是忍不住别开了眼神：“我只是，把不需要的那些感情，放入了一个不需要的棋子身体里。”
　　重延忡愣许久，方才仰头大笑，她笑得十分大声，那笑声戛然而止，她又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又被她毫不在意的粗鲁的擦掉，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深红。
　　幽冥鬼界，此前金光万丈的大日如来已经消失，幽冥鬼界又恢复了此前的昏沉，而重延白发如月光，脸上也极白极冷，她脸颊上的红就仿佛一张白纸上抹上的那一抹颜色。秦羡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她静静的盯着那一抹红，下意识的就要伸出手去。
　　只是在下一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柄冰冷之剑。而剑的主人则看着秦羡。
　　秦羡慢慢收回手。
　　“你我因果纠缠，每一世我都有补偿于你。”秦羡冷眼说道，“如今，你已是我的大道之敌。”
　　这确实是一条天才之路，只是重延一世一世，却成了秦羡的踏脚石。
　　“大道之敌……哈哈哈，大道之敌！！”
　　无色虽未睁开眼睛，但他却一直看向重延，重延笑得越是大声，他勾起的唇也约是上翘。他看到了，无尽的黑色自重延体内舒展，在重延丹田处，那一枚缠绕黑色曼陀罗的金丹旋转着，上面的曼陀罗花纹却逐渐的伸展出藤蔓，变成了一株真正的曼陀花。
　　黑色的真魔之气自曼陀罗中渗出，逐渐填满了重延的体内。
　　“真魔……”无色轻声道，“化作魔头，只要……”
　　镇压真魔，他就可以达成宏愿，一步迈过万重山，直达令他向往的彼岸之境。
　　重延握住剑，她扫过秦羡，脚步一踏，空间微微波动，她一下子来到无色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她看着无色，双目通红：“你……该死！”
　　她挥剑而来，剑身上腾起熊熊黑焰，黑焰舒展魔气，火舌舔舐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起来。
　　无色脸色微变，他往后急退，在他的位置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严肃的秦羡。而无色身上袈裟被火焰这么一燎，也有了破损，上面的防御法阵崩裂。无色没有想到重延的火焰如此强大，他往重延那处“看”去，重延周身被魔气包裹，但她还未成魔。
　　“你是魔？”秦羡问。
　　重延只觉得自己脑海之中仿佛有无数大锤在敲打一般。她目色通红的看着秦羡，艰难的道：“你让开！”
　　秦羡则树起了长剑：“除魔卫道，乃是我辈之责。”
　　重延呵呵低笑：“除魔卫道，所以师尊你要护住他吗？”
　　秦羡没有回头：“他是人，你是魔。”
　　重延不再回答，她抬眼看无色，无色感觉到了重延身上的杀气，他明明已有元婴修为，此刻却又忍不住有了后退的想法。无色强自忍耐，站着不动。而重延则不管不顾往无色冲来，哪怕秦羡再如何攻击自己，重延拼着伤口，拔剑而起。
　　“到底谁才是真魔！”
　　她高声怒吼，魔气激荡，宛若咆哮挑衅。无色脸色微微变动，他的双眼似要睁开，哪怕无色强力控制，但双眼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那般，依然坚定的张开。
　　那瞳孔之中一片血红之色。大地陡然摇晃咆哮，无数鲜血从裂口中漫溢出来，忘川下沉，露出河底无数森森白骨，又随即被血海淹没。此处幽冥之地，顿成尸山血海的地狱之所。


第57章 无色（十八）
　　秦羡睁开双眼, 她猛地站起身，又因神魂不稳，此前神识陡然断绝, 身形陡然摇晃了一瞬间。她伸手撑住自己, 心底滑过一点不安。
　　修行之人, 直觉往往已有天道警示的作用。若有不安与危机，通常都不是空穴来风。更何况秦羡是洞天真人，走的大道又是最接近天之道的人。秦羡立时便知, 其中一定有了变化，而且这变化, 多半是与重延有关。
　　毕竟如今这方世界，还能如此牵动她情绪的, 也只有重延一人。
　　“阿延……”
　　秦羡低声轻唤, 随即严肃了表情。她伸出手，手中有一块玉牌。秦羡看着玉牌, 沉吟片刻方才叹了口气, 捏碎了玉牌。玉牌顿时化作荧光飘散，不久之后，秦羡面前现出一道身影。人影长身玉立，是一男装丽人。不同于秦羡的冷清不容侵犯，也不同于宋蕊的娇憨，而是如芝兰玉树般, 有着一身的风流之气, 她眼睛狭长, 目光流转, 自带一股英气。
　　她看看周遭，忽而一笑, 手一展，一把折扇出现她手中，她用扇柄敲打着掌心，笑道：“真人千百年如一日，这间洞府还是如此无趣。”
　　秦羡抬首：“靖南，莫要多嘴。”
　　男装丽人，也就是靖南闻言一笑，飒然落座：“你我许久不见，如今怎么想到了我。莫不是终于想清楚，要与我合为一体，成就完整的神魂了？”
　　没错，眼前的男装丽人也是一具化身。如同靖南和宋蕊这般有自己独立意识的化身极为难得，更何况还有分体反噬的危险。但秦羡不仅敢分出神魂，还一造造了两具。一金丹，一元婴，极为难得。
　　秦羡摇了摇头：“你们都太过偏执，不适合大道。待我度过飞升大劫，天道自然会补完神魂。”秦羡说完，靖南的表情之中也显露出几分伤感来，而秦羡的话则落入她的耳中，“到那时候，你们也就都自由了。”
　　靖南闻言，她身子微微后倾，似乎想要依着什么东西。但此处是秦羡的洞府，内里一贯的清贫节俭，哪怕南宫瑾赚了再多的灵石，秦羡也从未对自己的住处有过什么要求。她一向心向大道，身外之物通通舍弃，而感情……她也都通通舍弃。
　　靖南笑了笑：“你看看，你似乎总是想着要周全。你放了我们自由，对得起了我们。那惊羽呢？关飞呢？秦昭呢？相和呢？”
　　靖南说出一个又一个名字，秦羡脸色不变。靖南见状，哼笑一声：“是了，我忘记了，你将所有不喜欢，不符合你大道的情感都扔给了我和宋蕊，然后又想丢垃圾一般，想要把我们都扔下去。”
　　秦羡没有说话，靖南摇了摇头：“我怎么还对你抱有一点的期望呢？你叫我出来做什么，是这一世，她又去了，你受不住要给我情感？还是打算让我护送她去轮回？”
　　这次，秦羡终于抬起了眼睛看向靖南。靖南敏锐的察觉到秦羡的眼中闪过一点奇异的光芒，她微微一惊，又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机关。机关上有十二面，上面写满了字。靖南将灵力注入，机关快速的旋转起来，最后落入靖南眼中，靖南微惊：“竟已过去两百年了吗？”
　　这一世一世的纠葛，秦羡早就摸出了规律。重延生生世世都无法投胎到可修行的身体，也同样的，命途多舛，短寿少命。哪怕秦羡亲自护送，投入一个家庭优渥的人家，也总是会发生种种事情，最后落到阿延身上，总是免不了家破人亡。
　　仿佛她总是会抽中最差那个签，跌跌撞撞的长大，又很快的死去。
　　但也不知为何，只要秦羡，无论本尊还是分身下山，两人就会相遇。秦羡有多么的顺风顺水，那阿延就会有多么的艰难。
　　靖南低头算了算时间，拧着眉：“怎么回事？”
　　秦羡道：“你出关以后没人对你言吗？”
　　靖南露出一点不耐，她看出秦羡面无表情下的那点心虚，忍不住笑道：“怎的，你我之间，你竟也要瞒着？”
　　秦羡沉默，然后道：“她这一世，我找到了。”
　　靖南挑起一道眉，倒也没有说什么。她们两人总是轮流下山，宋蕊情绪不稳，于是秦羡让她闭了死关。靖南好歹也是元婴境，自然要比宋蕊神魂和情绪都更加稳定。只是后来，她下山也下得少了，倒是秦羡去的多。只是每一次回来，靖南和宋蕊都得承受一番秦羡将剥离的情绪扔到她们身上的痛苦。
　　无数次的相聚再离别，离别再相聚，靖南有时候都觉得，若她是一个神魂完整的人话。她对于那个人，到底是喜欢还是恨呢？
　　这么看来，一次次忍耐着这一切的秦羡，倒真的是无愧于修士之名。
　　“是她来的，她过了太虚门的测试，成为了太虚门的弟子。”
　　靖南惊讶道：“她可以修行了？！”
　　秦羡道：“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靖南站起来，她下意识的露出了丝笑容和期待。秦羡则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神微微沉下来。她是两个化身的主体，她再了解不过这两人在想什么了。
　　阿延一次次的奔向她，难道她们就不会想要一次次的奔向阿延吗？
　　她们之间，总是这样。
　　靖南后背一凉，一股危机感袭上心头，她下意识的摆出了一个攻击架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人是秦羡，她绝对不可能打过的人。
　　靖南讪笑一声，又看了看秦羡阴沉的眼睛，迟疑道：“你记得你快要飞升了……莫非你让我来是要再将这一世的情感抽出去？”
　　秦羡的面色就低沉几分。
　　靖南见状，啧了一声：“你真该看看你如今的样子。若不是我们，你早就心魔缠身了，还想要直通大道？告诉你，你可不许对她不好。”
　　被自己嘲讽的感觉真的很不好，所幸，只要飞升，她与她们也就没有关系了。秦羡闭眼：“我一直都有很用心的补偿她。”
　　靖南嗤笑：“那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劲的给她她不想要的东西罢了。她这样的人……命途短暂，无法修行，又有什么好值得留下的，无非是一份真心罢了。”
　　秦羡：“……她现在可以修行了，不过如今怕是遇到了危险，你……”
　　靖南立时道：“我去！！”
　　秦羡：“……”她深吸了口气，才维持住自己想要把靖南按下的冲动，如果可能的话，如果可能的话……明明最应该陪在阿延身边的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人。不是自己那些充满乱七八糟想法的化身，也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和尚。
　　可是责任如同一根钉子一样将秦羡钉住，让她哪里也动弹不得。
　　秦羡默默的握紧了拳头。
　　几次深呼吸后，秦羡方道：“原本是宋蕊陪着她的，但是现在我和宋蕊的链接断开了。”
　　靖南侧头去看秦羡，她与秦羡和宋蕊都不相同，谈笑之间总是有一种贵气，如今也不例外：“你担心什么，哪怕你放手了，宋蕊都不可能对她放手。”
　　秦羡向往大道，一心只想合道，靖南当初托身于皇家，从算计之中走过一遭，因而自控力极强。宋蕊不同，宋蕊出身低微，她是她们三个之中对重延最为纯粹爱慕执着之人。
　　秦羡沉默片刻，方道：“我感觉阿延她……如今不好。”
　　洞天真人的预感，靖南也不得不在意起来。她点头道：“我知晓了，我立刻便去。”
　　秦羡点头不语，而在这一刹那之间，靖南也接到秦羡的传识，她忽的笑起来：“她这一次叫做重延？真是……可爱。”
　　秦羡猛然抬首。
　　靖南哈哈大笑，拂袖而去，只有声音传来：“秦羡，你真是个可怜虫。又喜欢，又不敢承认。”
　　秦羡默默垂首，摊开手掌，因为太过用心，她手心如今一片血红。
　　“阿延……”
　　你要等我。
　　无色猛然张眼，他的眼中血红一片，仿佛藏匿着无边地狱。重延距离他极近，她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息，也看到他眼底怨魂横生，哀嚎四起。
　　“你觉得如今你还像度化旁人的菩萨吗？”重延道，她的剑往下压，无色拦住她的剑，表情却并不轻松。
　　“你不过是一个披着和尚的皮的天魔罢了。”
　　无色脸色大变，喝道：“胡扯！”
　　这一声吼比此前无行使出的狮子吼，力道又不知强了多少倍，整个空间都引发阵阵共鸣，重延首当其冲，只觉得自己额头仿佛被大锤敲击一般。重延却不管不顾，咬牙朝下。
　　无色脸上显露出一点裂痕，就在此时，秦羡自身后而出，长剑穿透重延的肩膀。
　　重延猛然扭头：“师尊！！”
　　她手上一松，无色才得以退开。他一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血红的双眼看着这对师徒，发出低低的笑声：“真人，此为你大道之敌，自当先杀。”
　　秦羡猛地收回剑，剑尖带出一道血痕。她扭头看了一眼无色：“你也逃不了。”
　　无色回复此前的从容，淡定的一躬身：“自然如此。真人扫清大道，自然再无敌人，我自然从容应对。”
　　秦羡眼中闪过一道厌恶，但这个和尚说的不错，她扫清大道，自然一往无前，无色不过是后死而已。她看向重延，径直朝重延而来。


第58章 无色（十九）
　　重延抬手, 剑光之间火光四溅。她去看秦羡的眼睛，但已经看不到此前默契。
　　很显然，秦羡已经打定了主意, 要先扫清她这个“大道障碍”了。明知眼前这人并不是完整的师尊, 可是对方也是有着师尊的神识, 用着一样的脸，和一样的声音，说出这般无情的话语。
　　重延甚至怀疑, 或许秦羡的内心深处就是这么想的。
　　“师尊……你这样，你这样……”重延浑身颤抖, 她猛然挥剑，那一瞬间而起的力道, 甚至将秦羡的剑直接打开。她高声道：“你这般, 对得起惊羽吗！对得起关飞吗！也对得起我吗！！”
　　生生世世仿佛都被错付。
　　秦羡抬剑，天地之势都被她牵引, 她原本就是天地宠儿, 就连天道选的也是她。她行走世间，原本便是要往那最高处而走。
　　“我都补偿过了。”秦羡道，她快剑如风，剑影似大风吹下过的雪幕，飘摇寒冷，无孔不入。
　　重延艰难避让, 她是火灵根, 遇到秦羡的冰灵根, 哪怕是将冰化作水, 也是被压制的。除非她突破，修为压过秦羡一头, 这才可能胜过秦羡。
　　不多时，她的身上就已经出现了血迹。而这一次，秦羡并没有因为心疼而停下。
　　“我收你为徒，对你尽心尽力，无一不应。阿延。”
　　秦羡持剑而立，站在半空中。重延失魂一般的看着她，天光泛着青色，将空中的云层映出层层叠叠的青灰色，远处是一片无边无涯的血海，秦羡穿着一身青衣凌空而立，幽冥无声的风吹过她黑色的发，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和剑光是其中唯一的亮色。
　　却也是唯一的冷色。
　　重延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她听到秦羡毫无起伏的声音：“阿延，是你太贪得无厌了。”
　　重延只觉得自己一直吊着心终于沉甸甸的落了下来。一切都仿佛尘埃落定，一切都好像变得寂静无声起来。她眼中只有冷冷看着自己的秦羡，耳畔回响着的，也只有秦羡说出的那句话。
　　只有无色缓缓的勾起一点微笑，注视着这对持剑而对的师徒。
　　“……你不是师尊。”重延低声道，她缓缓的抬剑，红色与黑色纠缠在一起，仿佛从灵魂深处探头，要缓缓的拥抱住她整个魂灵，“你不是师尊。”
　　她重复了一次，抬首看向秦羡，她的双眼彻底通红一片：“我要杀了你。”
　　秦羡低声道声：“魔。”
　　这方世界的魔是天道允许的，有光必然有影，有善才会有恶。有了玄门正宗，自然也当有魔修。可是域外真魔却不同，它们没有凭依之物，在这方天地的法则下，它们本身就是异类，是异类，便是魔。
　　这样的事物，是本方世界的天道不允的，除魔卫道，只要在本方天地之内，那就是该是义不容辞之责任。
　　而现在，秦羡已经明了自己的责任所在。
　　她的徒儿，也确实太过贪婪了。
　　两人再次撞击在一次，只是这一次，两人都想对方直接置于死地，动作之间再不留情！
　　只是再如何下定决心，秦羡依然是以洞天期的经验应对金丹期的重延。哪怕再有那奇特的金丹异象，升腾的黑火哪怕能燃烧空间，烧不到人也没用。
　　更何况重延身边还有一个无色在虎视眈眈，他时不时放一出冷箭，秦羡看他一眼，无色笑道：“除魔亦是我的宏愿大誓。”
　　于是秦羡再不阻止。这一幕落在重延眼中，只激得重延眼中魔意更甚，魔火高起，打起来宛如拼命一般。
　　如此缠斗，不久后，秦羡寻了一处空档，长剑直透重延左胸。重延发出一声惨叫声，秦羡目光摇晃，又随即冷硬起来。重延一把抓住秦羡的长剑，看着她。重延的力气很大，秦羡抽了抽，血液就从重延的手掌间缓缓流下，却并没有抽动分毫。
　　“师尊……”重延低声道，“不，你不是，我要将你杀死在这里。”
　　她的师尊，怎能有这样的念头。她亦不会是师尊的大道之敌，师尊要飞升，她也可以努力修行，她如今也可以修行，她可以追到本方世界外，一直与师尊在一起！
　　秦羡叹了口气：“我亦是她的一部分本识，下一世，我会将你托生为一个好人家的……”
　　这样的事，其实她也做过了很多次。如今重延可以修行，那再次托生，也不会如同此前那样倒霉了吧？
　　“下一世，哈哈哈哈，下一世！”
　　重延哈哈大笑起来，她看向秦羡，再不答话，甚至缓缓的剑拉着往自己的身上拉。
　　秦羡的脸色终于产生了变化。
　　“你这家伙，是真的没有心了吗！”
　　一声姣喝！一把折扇旋转而上，边缘部分闪动着锋利光芒，它高速旋转着，如同一轮满月一般。秦羡脸色一变，急忙向后闪去。重延往后一倒，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耳边传来宋蕊着急的声音：“你怎么样了啊？”
　　重延一张口，就被塞入了一个灵丹。重延感受着灵力化开，滋养身体，她看一眼宋蕊：“你怎么还没去投胎。”
　　宋蕊呸的一声：“你怎么咒我呢？”
　　重延：“……”
　　明明眼下里危机重重，但重延依然感觉到了一点难得的放松，她转头过去，抱住了宋蕊：“……师尊……”
　　宋蕊啊呀呀的喊：“你可别乱喊，我可不是你的师尊，我是宋蕊。待到我这边事了，投胎转世，我就是个完完整整之人。你呢……”
　　宋蕊说着，抱着重延一个闪身，躲开了天空中一道火箭。她抬首瞪了放冷箭的无色一眼，见秦羡默默的拦住无色，这才说道：“你呢，若是你愿意，日后也可以来找我的转世。我不在意你跟她有过一段。反正。”宋蕊笑嘻嘻的道，“你也看到了，她就没有心。”
　　重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羡。秦羡则对宋蕊道：“她是魔，放她下来，你自去就是。”
　　宋蕊笑了一声：“我既是来了，那岂有你说走就走的道理？”
　　秦羡也就不再说话，提剑而来，宋蕊抱着重延几个闪身。重延也挣扎着，说道：“放我下来，我们一起。”
　　“一起？你肯帮我揍她？”宋蕊目光闪闪亮亮的。
　　重延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我帮你揍她，给你出气。”
　　“你真是个好人，哪怕你不是惊羽，你也是最好的人。”宋蕊看着重延，笑出了声。重延转头握了握宋蕊的手，她手里提着自己的剑。而这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是无色。
　　无色微微笑着，他的目光血红，带着一种如同打量食物的眼神扫过重延：“重施主，眼下，你的敌人是我了。至于另一位施主。”他转头看向了秦羡，“真人，你的事情，你解决？”
　　秦羡点了点头，她低头，长剑上还有重延的血，鲜红色，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秦羡突然有种奇特的庆幸，宋蕊来得太及时了，否则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对着重延刺下刀剑，她的心思在动摇，哪怕她仅仅只是本体的一抹神识，她也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若是要飞升，重延必然不能留。她对重延，就如同此前无数次那般，心软了。而这一次还与此前不同，重延陪了她百年了。
　　重延的目光从秦羡那处收回，她朝无色笑了下：“来吧，看谁吃了谁。”
　　无色也跟着笑了一声：“重施主，你吃了我，不过是变成魔，我吃了你，却是为了镇压魔气。施主既然在真人门下，自然也该知晓除魔卫道乃是我辈责任。不如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吧。”
　　重延脸色一沉：“妖言惑众！”
　　她话音一落，两人便又战成了一团。这一次作战，似乎更类似重延梦境之中，与那些真魔种子作战一般。无色彻底脱掉一身人形，他镇压真魔多年，也不知吞噬了多少真魔种子，人类的，修士的，妖魔的，零零种种，都在他一呼一吸之间幻化而出。
　　重延不停躲避，又放出金丹的黑火，那些黑火对上真魔种子的形态，宛如就是火堆之中扔入了柴火，有越烧越烈之势。无色咬牙，盯住重延：“施主果真是大敌，只要有你在，真魔就不会断绝。”
　　重延低笑：“魔？到底谁才是魔？”
　　无色不答，他已经逐渐没了人形，周身幻化出各种奇怪的肢体，哪怕翻身过去，背部也有肢体支撑，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朝重延袭来。重延几个纵身躲避，但无色已经完全无视距离，他吃掉的真魔种子实在太多太杂，如今一口气释放出来，将他撑出一个怪异的形状。
　　“啊！”
　　宋蕊一身惨呼，重延立刻朝宋蕊那处看去，她看到宋蕊被秦羡一剑穿腹，秦羡猛的用力，长剑抽出，自半空中带出一抹长长的血痕。
　　“师尊！！！”重延高声叫道。她朝宋蕊扑过去，而在她身后，无色满目猩红，一击击向重延背心。
　　重延只觉得眼前一花，她扭转身，发现自己与宋蕊换了一个位置。这等移形换位的术法，重延并未见过，只是她已经来不及吃惊，她看到无色那一击击穿了宋蕊的心口。宋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心口，随后抬起头，对重延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我可不是你的师尊，我叫做宋蕊啊。”


第59章 无色（二十）
　　宋蕊, 是的，她是叫做宋蕊。她不是秦羡，不是师尊, 仅仅只是宋蕊而已。
　　重延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快过, 她一剑逼退了秦羡, 再无一丝一毫的留情。在秦羡错愕的眼神之中，她挥剑而下，金丹处燃烧起的火焰仿佛取之不竭, 火墙升腾，拦住了无色的路。
　　重延则一把抱住了宋蕊。她一手将宋蕊托在怀中, 开始翻找自己的储物袋。
　　她有很多的丹药，从前秦羡总是巴不得把一切好的都塞给她。在知道秦羡真实的目的后, 重延对这份好也心怀芥蒂, 她不知道秦羡对她到底是如何看的，给她这么多的东西, 是为了补偿还是什么。
　　所以哪怕受了伤, 重延也一点都不想用秦羡给她的东西。
　　但是现在她抛开了一切想法，她只想要宋蕊活下去。她明明已经抓到了得到自由的契机，不应该被她耽误在这里。重延赔不了一个惊羽给她。宋蕊唯一的念想也就只有自由了。
　　而自由，明明已经近在眼前。
　　“不要费心了。”宋蕊低声道，“我不过是一抹神识，这些东西, 对我而言根本没什么用处。”
　　“不会的。不会的。”重延握住了宋蕊的手, 她从不肯对着其他人流泪, 但眼泪却不听使唤的浮上来, 再滴落到宋蕊的脸上，“不会的, 我们约好了的。小丫头。你不能死。”
　　宋蕊听到重延的声音，眼睛顿时冒出光华，她看着重延，忽的笑了起来：“你想起来了。”
　　重延想要摇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全想起来，我，我……”
　　其实她并没有想起来，但是到现在，她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真好……真好……”宋蕊伸手，手指抚上重延的脸颊，她手指染上自己的鲜血，轻轻一抹，染上了艳红的颜色，就好似此前惊羽临死时那样，“我好歹，也是我，对吧。你喜欢的那个人……”
　　“是。”重延握住宋蕊的手，她的手心像是按住了一块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就是你，你是宋蕊，不是任何人。”
　　“哈，真好。”
　　宋蕊说完，身子变幻成无数光点，光点们聚拢起来，绕着重延转了一圈，最后恋恋不舍的消散开来。
　　重延试图去抓住，但光点却穿过了她的手掌，最后一直向上，最后不见踪迹。
　　重延愣愣的看着，她顿住，又扭头去看无色：“你们，都该死！”
　　秦羡一直坐立不安，她打开洞府，洞府外已经是天黑。清微峰被南宫瑾接手后，兴建了很多房舍，但秦羡所在的地方，南宫瑾可不敢动。她这里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她抬步往前，一路无光，只有天上星辰镶满天幕。秦羡抬眼看了一眼，她眼皮微跳。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兆头，让秦羡幼稚的按住自己的眼皮，不敢动弹。
　　这时，一串幽蓝光点朝自己冲来。秦羡一把抓住，光点依次消散在她的体内，与之一起的，是宋蕊的回忆，她对惊羽的爱恋和执着，她对自由的爱恋和执着。以及最后重延抱着她哭泣的样子，以及最后的最后，重延看向“秦羡”时，那眼中的仇恨。
　　秦羡心头骤然一惊，她失声喊道：“阿延！”
　　随后光点散去，她又回到了清微峰上，周围是千年如一日的冷清孤寂，缠绕着她。可是眼下，秦羡的心乱了，她无法再忍受这样的事情。
　　一想到最后重延看向自己的表情，秦羡只觉得自己的心头仿佛被扎了一刀，密密麻麻全是疼痛。这疼痛既陌生又熟悉，是她曾经以为自己忘记，但又经历了很多次的疼痛。
　　秦羡朝前踏了一步，只是一步之间，她就已经来到了山门大阵前。
　　只要再往前踏上一步，她便可以离开太虚门，前往阿延的身边……
　　“师妹！师妹慎行！”
　　张之洞急匆匆的出现在秦羡眼前，他身着的衣裳散乱，还有一只脚上只套了袜子，十分的狼狈，显然是得到了大阵警示，仓促之间赶来的。
　　秦羡冷冷的看着他：“阿延出事了。”
　　张之洞无奈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除了重延，大概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务会牵扯秦羡的注意了。
　　真不知道当初让秦羡收徒，想让她多体悟世间情感这个决定到底是好是坏。
　　“师侄已有金丹修为，又有佛门弟子相助，她定然会没事的……她的魂灯不好好的还在弟子堂中燃着吗？我来的时候看了，烧得又高又旺，好得不得了呢！”
　　张之洞急忙道。
　　秦羡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重延眼下很好，她只是，她只是受不了重延那样看自己，带着仇恨和杀意。
　　也受不了她的阿延为了其他人，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眼神。哪怕那个人也是她。
　　秦羡无法忍受，她只想握紧手中的剑，前往重延身边。去告诉她，那些都不是她的本意，她是一心向大道不假，可是飞升之后，她也会等她的。
　　阿延曾答应过她的不是吗？
　　师徒也好，道侣也好，会一直与阿延在一起的人，与天地同寿之人，只有她啊！
　　“师妹。”
　　张之洞见秦羡不答，叹了口气：“真魔入侵，我等修士能与真魔抗衡之人不多。你是知道的。魔修那些人都是些疯子，若是他们知晓能透支后世，换来今生一个前程，你以为他们不会去做吗？”
　　秦羡顿时一愣，扭头去看张之洞：“你是说魔尊他……”
　　张之洞露出一个带着无奈又痛苦的笑：“不错，我们已经接到了确切的消息，魔尊在制造真魔种子。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魔修的好苗子已经越来越多了。”
　　这些好苗子是怎么来的不言而喻，上层的战斗力确实是要紧，可是大量的中层和底层却是未来的保证。
　　长此以往，魔涨道消，到时候不止魔修大盛，气运转移，只怕连这方天道规则都会变换。
　　秦羡垂眸：“掌门要我做什么？”
　　张之洞看着秦羡：“如今，或许还有余地……”
　　“不必，天地大劫前，我又如何能放心飞升？”秦羡说完，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长剑，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协助守卫，抵抗叛军，死在战场的惊羽，想起了死于魔修攻城的关飞，她低声一笑，“人总有可为与不可为，如今，便是我出世之时。”
　　张之洞沉默良久，最后才向秦羡一拜：“我为天下谢真人。”
　　若是秦羡出手，因果业障那么庞大，哪怕是洞天真人也消化不了，相当于断了秦羡的飞升通路。这对于一个即将飞升的真人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
　　可是这世间，不需要一个已经飞升的真人。秦羡修道多年，到如今天下第一人，而这份沉甸甸的名头，也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秦羡早就知晓，从她师尊轻抚她头顶，念诵道经，引她入道门时，从她顺从宗门意愿，选择了有情道时，她便隐隐有了直觉。
　　终有一日，她会为这世间鞠躬尽瘁。她享受了虚名，享受了宗门供养，那也该当在适当的时机，割肉剔骨，将这一切还给他们。
　　只是在此之前，她唯一的任性，也不过是阿延而已。
　　一直以来，也仅仅只有阿延而已。
　　她回转头，朝重延的方向看了一眼，停顿了很久，还是扭过了头，朝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远处的靖南闭上了眼睛，又叹了口气，她看着远处，感受着心中属于秦羡那一部分神魂的动荡。作为同样的化身，靖南其实更清楚一点，当初秦羡为了维持自己对大道的追求，将情感封入化身之中，不止是宋蕊，还有她。一世一世的情感，每一次几乎都不是什么好的结局。
　　靖南日日夜夜咀嚼着这些痛苦，花费漫长的时光，才让自己变得好受一点。
　　而宋蕊一死，她一身的神魂、意识、记忆和情感回归。那些被掩藏了几百年的情感，哪怕曾经也浅薄，但早就再漫长的时间里变成了最苦涩醉人的酒。
　　秦羡被这些陡然淹没，只怕不会好受。
　　靖南看向前方，她也快要到了，她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重延猛地抽出了剑，无色发出一声惨呼。他这样的修为，原本早就不应该做这样的姿态了。但重延的剑仿佛钉在了神魂之上，让无色根本忍受不住。他转身侧头，张牙舞爪，想要朝着重延冲来。
　　重延一把抓住无色的头，猛地把他按入了地面，再抬起来的时候，无色的脸根本就看不出了人影。重延面色不变，她手掌微微一收，无色的身体慢慢扭曲着，开始逐渐往重延手心去，要与重延融为一体。
　　“你……是魔……”
　　无色嘴唇微动，低声道。
　　“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比我更像个魔。”重延冷冷的回答。
　　无色神情大变，高声道：“我是为了天下苍生！我是为了天道玄清！！”
　　他身影扭曲，完全失了人形，化作一张巨大而扭曲的红色肉毯，猛地长大，只一个呼吸之间，就朝重延扑来，将她整个包裹。
　　“我是佛子！是未来佛！我不是魔！”


第60章 无色（二十一）
　　重延站在一片雾气之中。
　　她伸出手, 潮湿的水汽在她手掌之间滑过，带来凝涩的感觉。重延听到水声，哗啦啦, 哗啦啦, 是小河的声音。重延知道这多半是真魔种子的过去, 只是不知道是无色的，还是属于那些被吞没的真魔种子的。
　　她举步，朝前走去。
　　雾气便朦朦胧胧的散开, 这是一处山谷之间，有小河叮叮咚咚的流淌。重延朝远处看去, 看到了正低头喝水的小鹿。小鹿听见动静，抬起一双灵动的眼睛看着自己。神情之间没有什么惊惶, 看那样, 不是没有见过人类，就是与人类相处很好, 从未受过什么伤害。
　　重延转头, 她对此不感兴趣，只想找到无色。她甚至有些遗憾，如果无色像那些她曾经遇到过的真魔种子就好了，他们会经受不住真魔吞噬和夺舍的诱惑，迫不及待的冲出来与自己对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得先在这处幻境之中, 去看很多重延并不感兴趣的事情。
　　她想起了宋蕊, 又暗自捏了捏自己的手掌。
　　这时, 有什么东西顺着河水晃悠悠的往下, 重延扫了一眼，是一个破旧的小木盆, 里面有个小婴儿。重延没有动，小木盆被河水推着，晃晃悠悠的推到了她旁边。重延看到里面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朝天空伸出双手，发出了咿咿呀呀的笑声。
　　这是个弃婴，但弃婴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重延没有动。
　　她听见脚步声，声音很是轻盈，来得也很快。不出一息，她就看了一个大和尚，他抬着水桶从远处而来。重延是金丹期了，一眼也看出对方也至少是金丹修为。
　　金丹修为的和尚，还保持这样凡人的作息，那也只有佛门的那些人了。便如曾经无行那样，佛门的修行方式更类似苦修，明明自己也是修士了，却还是要严格按照凡人的生活方式。
　　这也是体悟的一部分。
　　重延心中闪过一丝明悟，那这里，应该就是佛门了。
　　大和尚看到了重延，有些迟疑，随后朝重延行了一礼，就朝河边走。他很快就看到了木盆，发出咦的一声：“有个孩子？是谁遗弃了他？”
　　话音落下，大和尚的目光就朝重延扫过来，那眼光之中带着一丝狐疑。
　　重延：“……不是我的。”
　　她虽然不在乎，但也并不想平白当人的母亲。
　　“阿弥陀佛。”大和尚闻言，他急忙扔下了木桶，将木盆中的婴儿抱了起来。
　　小婴儿性子极好，看到大和尚，笑得更开心了，伸手过去，拍打着大和尚粗糙的衣裳，看着他笑。大和尚也跟着柔和了脸色，露出笑容来：“小施主看来与我佛有缘。”
　　重延：“……”
　　这些和尚往家里带东西的时候，总喜欢这么说话。她扫过了小婴儿，看着一大一小都笑得很开心，而重延，已经知道这处幻境到底属于谁了。
　　无色。
　　只是这里与重延曾经吞食过的那些真魔种子又有些不同。此处光明、温暖、柔和，和那些总是过分放大内心黑暗的景色完全不一样。
　　无色是这样的人吗？他为什么会堕魔？
　　重延想起无色那已经不成人形的模样，脸色却逐渐低沉下来，她自己是什么人，她再了解不过。她从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不是因为师尊，她其实并不在意人命、大义，亲情对她是折磨，友情更是趋近于无。她脑海中陡然闪过周虞和南宫瑾的模样，她不仅为之嗤笑，那两个家伙，她也不觉得对方可算作自己的友人。
　　如果无色都在真魔的吞噬下支撑不住，那自己呢？
　　重延垂首。而转瞬之间，此处已经变幻了一个模样。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业种自然，如恶叉聚。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错乱修习，犹如煮沙……”
　　读书声朗朗，是小和尚跟着大和尚读书。
　　重延熟读道经，但对佛经却不了解，此刻听得一知半解的。因而听得直打瞌睡，而小和尚声音清脆，却是精神旺盛，他看向大和尚：“师父，都是修行，还能修错的么？”
　　大和尚便笑道：“这是自然，我等修行，便是不断破魔，若光追闻慧，那边会成就魔事。我眼下里教你的《楞严经》，需要记得时时修持，不被邪魔外道蛊惑。”
　　小和尚便严肃点头，他又道：“若是日后徒儿杀灭一切魔，让所有修士不被魔所惑，那岂非我们都可以好好修行，得成正果了？”
　　大和尚哈哈大笑：“外魔可破，那你心中之魔又如何破呢？”
　　小和尚似懂非懂：“我佛心坚固，自然牢不可破。”
　　大和尚便摸摸小和尚圆滚滚的头颅：“赤子纯粹，只是到你长大时便知，人的心，到处都是破绽，哪来牢不可破之说。”
　　转眼之间，小和尚便长大，他踏过山水，从山谷走入佛寺，周围依然山清水秀，只是再不是曾经的纯粹了。重延听见四周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长老说他是佛子，他这般卡在筑基大圆满境界，不得寸进的人，又怎么算得上佛子？”
　　这话实在太过熟悉，重延忍不住侧头去看和尚。和尚已经不是少年时圆润可爱，他清俊风雅，站在那处恰如一支兰花一般。偶尔也有女修或是凡间的女郎过来，看到他都会忍不住红了脸色。他很受人欢迎，说话也是温和有礼，周围人看向他就越发的妒忌。
　　当他修为不得寸进时，那些早就潜藏的不满就一下子都暴露了出来，说的话也越发难听。无色脸色不变，但重延看见他捏住佛珠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忍不住笑了一声。
　　做得什么好样子，其实心头依然过不去那一关。
　　接下来，一切似乎变化得很快。在一次除魔时，无色发现了真魔种子的作用，他吸取了真魔种子，自己的修为顿时越过了筑基大圆满，从而到金丹。
　　那一夜，无色坐立难安，他在佛祖枯坐一夜。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
　　楞严经也跟着念了一夜，无色抬起头看着佛像。佛像眼眸低垂，仿佛也正看向他，他露出一个惨笑：“可是没有修为，空有佛心，又有何用？”
　　佛像拈花不答，唇边绽笑，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这世人。
　　无色垂首叩头：“我……我只杀恶人，以度修行。”
　　无色修为渐长，谁都不知他的秘密，他所镇压的也全是大恶人，他吸取他们的记忆，一遍遍的在尸山血海的幻境之中诵念把持自身的同时，也吞噬掉那些真魔种子，渐渐的，他似乎觉得这样他的心中佛性也渐渐滋长，他并没有错，不是么？
　　只有重延低低的笑，他的心上全是裂缝，还以为自己金身无漏。
　　而后在一个魔修身上，他终于发现了真魔种子的真相，知道域外真魔会通过真魔种子降临。那一刻，无色只觉得自己终于大彻大悟：“原来如此，这便是我佛赐下的考验。”
　　他施宏愿，天道响应，他便越发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并没有错。
　　这个世界，有人，有妖，有鬼，有魔，也容不下更多了。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整个天下，是为了苍生大义。大义之下，牺牲一个生命，或者百个，千个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披荆斩棘，将一身魔血因果背负，缓缓朝前，终于从那个鸟语花香的地方，走向一片地狱酷景之中。身后，曾经养育他长大的大和尚叹息道：“无色，人的一生会犯很多错，有的错有回头路，而有的错只犯过一次，就没有悔过的机会了。如今你还在岸边，回头是岸啊。”
　　无色没有回头，只是道：“前面纵是血海一片，我也一往无前，度过血海，当得大道坦途。”
　　他不能回头，他也无法回头。他与魔同行，也坚信自己佛心坚固。
　　直到他手持钵盂，推开了佛寺大门。大门中有佛像，佛像身上却有一颗真魔种子。
　　“妖孽！”无色道。
　　佛像却也不逃，它看着无色：“我一直以来，都护着整个山下，我为他们惩戒恶人，我保佑他们不迷路，我为何是妖孽。你周身杀孽深重，为何我是妖孽，你不是妖孽。”
　　无色眉头一立：“胡言乱语！！”
　　他收了这佛像，只是在进入幻觉的时候，佛像却没有一丝恶意，它只是回忆了过往种种欢乐时光，也没有想要夺舍的意图。无色愣愣的看着佛像，佛像安静的看完自己这一生，忽道：“我受普通凡人恩惠，从朽木成为一桩佛像。凡人们日夜顶礼膜拜，我便自此有了一丝灵识。我要回报他们。”
　　“只是妖类成精，太久太久了，曾经的那些人都不见了，我也只有去庇护其他人。”
　　“若有机会，我希望能越快越好。如今我要走了，你也要好自为之。”
　　佛像看向过往，露出一丝浅笑：“我这一世，过得再开心不过了。”
　　话音落下，佛像消失，只余下一丝佛性。无色看着这丝佛性，陷入了沉思之中。真魔都可以一念成佛，那以往他所谓的度化，实则的吸收，又有什么意义？他曾杀过很多的普通人，是人便有恶念，可是有恶念又并非一定是要做出来。
　　那他因这恶念而杀人，又是对还是不对。
　　心神动摇，恶念和魔性一下子淹没了无色。
　　重延转头，发现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她手一张，长剑出现在手中，她低低的笑：“说到底，你还是个魔，找什么借口呢。”


第61章 魔主（一）
　　靖南身为元婴修士, 在空中的速度极快，只是她还做不到划破虚空，直接一步踏入的地步。
　　她身影陡然一顿, 看着天空, 冥冥之中的感觉让她看向了自己的目的地。过了许久, 她才低笑一声：“宋蕊，去世了啊……”
　　只是伤感还未升起，她就已经被恐慌所淹没。她很了解宋蕊, 比秦羡更加了解。从本质上来说，她们本就是一人, 同样继承了秦羡对于重延这个魂灵的执着和生生世世纠缠的缘分。与其说她和宋蕊的化身，还不如说, 靖南的最初就是宋蕊。
　　宋蕊身死, 那一定是为了重延，别无其他可能。
　　她正要加速往前赶, 却突然接到了秦羡的传音。
　　“我将要赶往魔域, 重延就拜托你了。”
　　神识传音，跨越千里，靖南一顿，却又低声笑道：“你不想你的飞升大道，仙寿永昌了么？”
　　神识之中的秦羡面色不变，她的嘴角似乎还挂着浅淡的笑容。可是就连这笑容都是曾经那个人经历了一世一世教给她的。她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模样, 只有重延才能真正的牵扯出她的七情六欲。
　　但身为化身, 靖南又如何不知道, 这七情六欲之中有几分真假呢？
　　“不要笑了！”靖南收起了自己一贯从容的表情, “你这副模样，看着尤其让人作呕。”
　　于是秦羡收回笑容, 冷冰冰的看着靖南：“我既然得了太虚门这么多年的资源，得了他们的峰主之位，那我也要作为回报。一舍一得，一因一果……”
　　靖南沉下声：“够了！有的事情不是这样算的。难道宋蕊的死还没有让你恢复一点身为人的情感吗？你还没有成神呢。”
　　秦羡沉默，随后略过了这个话题：“阿延……”她说到重延的名字，声音里有细软的绵长，仿佛旖旎，可是无论是她还是靖南都没有意识到，“阿延的身边有一个真魔，如今已有元婴之力。还有，曾经我留在宋蕊身上的，防止她做错事的那抹神识被分离出来了。约有金丹的修为。”
　　靖南神情顿显焦急，只有一个金丹期，重延完全可以应付，可是一个真魔，一个还是另一个自己，重延极有可能应付不来。
　　看到靖南焦急的模样，秦羡的声音带上一点苦涩：“阿延她，似乎对那个我很生气。”
　　靖南哈哈大笑：“你竟也有今日！其余不必你多说，我自然会救下她的。”
　　话音落下，靖南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而秦羡也重新睁开眼睛，她身边的人低声道句：“尊者？”
　　秦羡低头看着下方的魔域，魔域海之中魔气翻涌，里面无数的魔头从中诞生，伸出头颅，吞噬周围。有的刚张开嘴就化作烟尘消散，也有些机缘巧合之下，会在无尽吞噬中产生灵智，成为真正的魔头。这些魔气原本就是最初沾染心魔的人修，他们汇聚在一起，人数越多，魔气越重，魔气相融，产生种种幻象，逐渐形成一片魔气之海。
　　而真魔种子散播其中，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
　　真魔只有真魔可以感知，秦羡虽然不知谁是真魔，但最大最危险的那个真魔她却很清楚。
　　在秦羡身边，自然也不会是无名之辈。张之洞来了，作为太虚门主事人，张之洞脸色并不好看，因果缠身，道途断绝。太虚门让秦羡出手，相当于是断了一个未来的飞升真仙的道途来对抗真魔。纵然此后秦羡修为仍在，但在巨大的因果之下，秦羡的修为再无寸进的可能，只会在这方天地之间无休止的消耗自己的寿岁，直到落入轮回之中。
　　旁边的也都是各个玄门的话事人，有人说道：“魔主灭亡，又有佛门佛子帮忙镇压度化其他真魔种子，想来此事便可了结了。”
　　佛主点了点头，而在他身边的一个大和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不语，低声道了句：“阿弥陀佛。”
　　张之洞沉着声音：“诸位，莫再多说了。”
　　众人也默认点头，魔主虽然是真魔，难以杀灭，但若是魔主身陨，那他失了控制力，恐怕各地都会发生魔修的暴动。若当真是赢了，后续才是麻烦。
　　更何况。
　　“希望佛子修行能更快速一些，否则的话，谁也不知晓，会不会再来一个吞噬真魔种子的真正域外天魔。”
　　有人说了一句，佛主看向那人：“我自会督促无色。”
　　而一旁的大和尚面露怜悯，头颅低垂，闭上了眼睛。
　　重延撕开了层层血幕，无色的声音还回荡再耳中：“这不可能！你此前打不过我，为何如今却能打得过我？”
　　重延淡笑一声：“你心乱了。”
　　从道途坚定，到自我怀疑，佛门功法本就重心，讲究顿悟。所以佛门中才有那样多针对心魔的修行之法。
　　无色所走之路更是困难重重，每一步都踏着血海。若他一直道心坚固，仿若秦羡那般，或许还真能让他走出一道通途。但他心乱了，强压下的那些愧疚，怀疑就通通涌上来，再加上重延一次次的冲击，他已经维持不了自身。
　　此消彼长，重延更是趁机吃了他不少的真魔，无色的败落早就成了注定。
　　重延一把抓住无色的头颅，她神情舒缓，仿佛是在看一个好吃的甜品。她露出一点笑容：“行了，我已与你耽误太多时间，还有一人呢。”
　　说到此处，她手上一个用力，无色顿时消散开去，而他消散开来的魔气则被重延吸取过去，蚕食鲸吞一般。魔气进入腹中，就仿佛吞噬一顿大餐，引得重延忍不住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她眯着眼睛，看着周围，此处的以绝大伟力建成的幻境，也就如同无色所构建的那样，逐渐消散开去。
　　重延盘着膝，托着腮往下看，她看到了一脸茫然的无行。小和尚似乎刚帮了一个人，对方带着笑向他道谢，随后又一下子崩散开，无行一顿，露出惊讶的表情，环顾四周。
　　“人道。”
　　重延低声道，她目光朝另一侧看去，只见几个大和尚左右四顾，此前与他们笑谈的漫天诸佛消失不见，只余下他们站在那里茫然失措。
　　“天道。”
　　无色竟是生生造出一个六道轮回出来，重延笑，她的目光一直朝下，一直对上了秦羡的眼神。她如今坐姿并不如何的端庄，衣裳在战斗中也多有破损，衣裳上更是沾染了血迹。哪怕这曾是秦羡给予她的极品法器，却也依然扛不住。
　　她这般坐着，去看秦羡时，面容悠然，目光却是极冷，与无色斗争后的血气还未消失，反而是因为吸取了真魔之气，更是浓重几分。她看到秦羡拧眉，低声道了句：“魔。”
　　重延惊讶的发现自己心中已经一片的漠然。此前被师尊说魔时那种心痛中夹带着心虚的感觉彻底消散开去。仿佛随着宋蕊的死亡，她心中的某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一般。
　　她缓缓站起身，手指张开，长剑握在手中，让她看上去，就仿佛一个真正的魔一般。
　　“师尊……”重延低声道，“你真的要杀我吗？”
　　秦羡摇了摇头，又道：“并非是我想不想杀你，而是你。你所求之事阻我大道，因而你必须要死。”
　　“哈……哈哈。”
　　重延放声大笑，笑过之后，她抬首，半张脸上已经染上了魔纹。黑色的曼陀花纹在她皮肤之下若隐若现，她抬起眼：“既然你也是她的一部分，那我便不可能放你回归！”
　　杀灭这缕只想大道的神识，让师尊再也升不起这丝念头！
　　那一瞬间，这样的执念从心头喷薄而出，她抬首，这个即将崩溃的幻境之中想起了哗啦啦的水声。原本已经干涸的忘川水涌动起来，掀起巨浪朝秦羡扑来，秦羡掩住耳鼻，看向重延的眼中已有了极深的厌恶之色。
　　这个眼神让重延痛到极致，但她的眼神却又越发冷静，她挥剑而下。
　　靖南闪身来到此处的时候，幻境已经濒临崩散，这幻境本就是虚实之间，如今整个寺庙也是如此，一部分地方是寺庙，而另一部分则是幽冥。幽冥之气散开去，周围已有幽灵幻影忽隐忽现。
　　靖南叫声不好，她收起折扇，立刻稳定周围空间。元婴真人的灵气灌入，周围那些幻境也渐渐的消散开去，显露出了里面还有些茫然的人，和两个靠得极近的女人。
　　若不是元婴真人那惊人的眼力，靖南只怕都觉得这两人只是关系极佳，十分旖旎的靠在一处，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爱侣。
　　重延轻轻的抚摸过秦羡的脸，她手上沾染血迹，落到秦羡的脸上，也带上血痕。秦羡恍若未觉，她双眼睁大，带着一点茫然的看着重延，忽然低声喊了一声：“阿延……”
　　重延的眼泪顿时淌下，她侧头，亲昵的亲吻着秦羡的唇瓣：“师尊，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抽出手，长剑滑落，秦羡这尊承载了主人最为理智的意识也消散开来。
　　靖南：“……”
　　她默默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突然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她看到重延冷漠着脸色转头看向自己：“又是一个师尊？”
　　这话音里莫名多了额一股杀意。
　　靖南：“……”
　　她就不该来，真的！


第62章 魔主（二）
　　“……又是师尊？”
　　靖南无能狂怒：“是化身！是化身！！”
　　重延哦了一声, 双眼无声，她还在看秦羡消散的地方。那个确实不是师尊的本尊，神识消散在她怀中, 但依然是她下的狠手。重延还记得自己触碰秦羡肌肤时的感触, 既温暖甜蜜, 又满是血腥。
　　靖南叹了口气，她把重延大逆不道的行径看了个清楚。宋蕊当初不愿再历练红尘，她是秦羡化出的第二具化身。如果非要说的话, 其实她与重延打的交道才是最多的。
　　她当然清楚重延的性格，有些性格, 或许会根据出身时的环境而有不同，但一些本质却是永远都不会变的。靖南不是宋蕊那样纯情, 也不如秦羡这般的理智冷情, 其实她和重延的前世有过多次结合。反正，她也很喜欢这个总是前尘尽忘, 却也总会奔赴自己的灵魂。
　　这让靖南感觉自己的是被需要的。
　　直到有一日, 秦羡对她说：“不需要你去找她了。”
　　靖南愤怒：“为什么！”
　　秦羡摇头：“你太过沉溺与她了，长此以往，对你的修行并不好。”
　　靖南咬着牙：“我只是你的一个化身，为何还要苦修。你做不到一世一世的陪着她，我可以，这还不行吗？”
　　秦羡只是深深的看她一眼：“不行。”
　　当初的靖南想不通为什么, 但现在……她隐隐有了一点想法, 却又不是那么肯定。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说道：“你师尊她去找魔尊了。”
　　重延脸色微变, 一旁的和尚们倒是都凑了过来，听闻这个消息, 倒有一个大和尚笑了起来，道：“天下苦魔尊久也，若是道清真人愿意出手，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此乃天下大幸！太虚门不愧是天下第一宗门。”
　　话音落下，他就狠狠被挨了一记耳光。他被打得一愣，只听重延冷声道：“我师尊除魔，魔尊乃是真魔，身负因果，她这是断了自己一身道途！”
　　大和尚喃喃不语，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服气的：“她，她既然身负天下第一的名声，自然也要为天下负责才是……”
　　“那是我师尊自己修炼上来的，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重延说完，一道黑气就要缠上那和尚，只是靖南一挡，黑气消散。她用扇骨拍打着自己的手掌，笑眯眯的看着重延，熟练的顺毛：“不过是一些口舌之争，但她可是直面魔尊，你也知道她的性格……”
　　靖南话音未落，重延已经一把抓起靖南的后领，划破虚空而去。
　　靖南：“？？？”
　　她一个元婴真君，被一个小辈抓着后领……？？她忽的想起什么，问道：“你什么修为了？”
　　莫非重延已经过了金丹？可是也没有看见劫雷啊？
　　重延绷着脸色：“不知道，不过，划破虚空是真魔本能。”
　　域外真魔，既然来自域外，自然是破虚空而来。这原本就是真魔本能，重延说的并无道理，靖南拧着眉头，她如今身体放松，一点也没有此前的那种担忧感觉了，反倒让自己盘腿更舒服一点。
　　“真魔划破虚空是本能，为什么其他真魔做不到？”
　　“我如何知道？”
　　重延回答，她伸手一扔，靖南翻了个身，落在张之洞身边，这才看清周围的形式。
　　魔海已经彻底沦为战场，原本深厚的魔海如今□□显一块，西突显一块出来，看上去……
　　“好像是个秃头啊。”
　　靖南低声道，她声音不高，但周围人无不是洞天境界，将靖南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其余的人也默默的看了一眼靖南，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又朝张之洞看过来。
　　张之洞也很头痛，靖南什么来历，其实他也不太清楚，只是知道某一日秦羡领着靖南就来了。不过靖南除了喜欢往凡人那边跑，也没惹出什么事。后来甚至因为修为提升太慢，去闭关。当时张之洞还十分开心，以为靖南收心了，很快就可以提升修为，没想到这一闭关就再无踪影。
　　久而久之，张之洞都快忘记有这么个人了。
　　他按着发痛的头，低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话音落下，他就看到了重延一身煞气，正看着前方的魔尊，当下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一凉，惊的扬起声音，又急忙压下：“她怎么也来了？？快快快，快把她带走，别让师妹看到。”
　　靖南低咳一声：“不是我带她来的，是她带我来的。”
　　张之洞神情一肃：“重延？她怎么……”
　　他下意识的朝重延看过去，却发现眼下这个原本应该只有金丹修为，原该在洞天眼皮底下毫无一丝秘密的师侄女，已经无法勘破了。
　　倒是一旁的佛宗掌门闻言，也朝重延看过去，只是一看过去，他顿时惊讶起来：“这位小友，身上似有魔气，是真魔之气。”
　　佛门是接触真魔最多的地方，哪怕真魔之气其实本方世界的修士们根本无法察觉。但如今天道有变，真魔之气先是从佛门开始，有人察觉到了。
　　这并非是什么好事。有的东西，天道不认可，那它就不存在。寻常人可以察觉，这也说明了，天道开始逐渐被这外来之物侵袭，逐渐被本方世界的人“观测”到。
　　一旦所有人都察觉到，那很有可能便是天道真正承认真魔之时。到那时候，天道就不会一味的打压真魔，哪怕众生联合起来打压，天道也会给这个被天道承认的种族一线生机。
　　众人脸色顿时一变，一旁的静虚宗掌门则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太虚门中，竟有真魔种子修到我等都看不出来的修为。此事，张掌门还需给一个交代才好。”
　　什么鬼交代，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宗门里有真魔种子。这时候他忽然想到头几十年里，秦羡时不时就往佛门扔孩子，不，扔真魔种子的事。后来似乎她不怎么扔了，反倒是带回来很多的孩子。
　　这些……不会都是真魔种子吧……
　　这一瞬间，张之洞有种想哭的冲动。他还记得里面有好几个孩子都很不错呢，其中一个还帮着宗门把每年宗门的进账翻了好几番。他还挂记着这样的好孩子，不当掌门太可惜了。
　　难道……
　　虽然洞天真人周身无垢，但张之洞还是久违的有了擦冷汗的冲动。
　　靖南看了他一眼，只道：“不必担心。”
　　张之洞不答，靖南也没有去管他，只是传音给重延：“你打算如何？是要等你的师尊杀了对方吗？那样的话，你的师尊就可以永远陪着你了。”
　　不能登仙的登仙境，除了与重延在一起，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靖南看着重延，等待着重延的回答。
　　靖南没有等到重延的回答，她微微一愣，却也不着痕迹的叹息了一声。以往她总是会以自己为先，而今却半分目光也不愿落在自己身上。
　　靖南感到有几分憋屈和愤恨，却又无可奈何。她与宋蕊不同，宋蕊始终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但靖南不一样，她一直都清楚明白自己与秦羡的关系，她也深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因此在愤怒之余，还有一点点得意。毕竟，不管是她还是秦羡，重延向着的始终是自己。
　　重延的目光只是盯着大战在一起的魔尊和秦羡。秦羡虽然是天下第一人不假，但魔尊已可以操纵部分虚空，他腾挪之间就可以将秦羡杀招避开，但他移动的范围显然也有限制，否则的话，早就跑了。
　　但现在却是逃也逃不开，打也打不过的尴尬状态。就连秦羡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耐，魔尊就像是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每次都能躲开，着实让她不爽，她目光闪动，长剑挥出。
　　魔尊再一次避开。只是这一次，秦羡的长剑划破了虚空，落在魔尊身上，直接划断了魔尊的手臂。魔尊大惊失色，捂住断臂看着秦羡，秦羡大口喘息，看得出来，她这般做法消耗还是有些大。
　　只不过……
　　“胜负已经定了。”
　　有人轻声道，他们看向魔尊，如同鲨鱼看向了一只猎物。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动，谁也不想背负巨大的因果，那并不仅仅是道途的断绝，或许连周身气运都会受到影响。他们也许终身都不能飞升，但自己享受宗门供奉太久太久，谁都不像气运不佳，受点什么罪。
　　既然有天下第一，那为什么不让天下第一来顶上呢。
　　而他们，只需要分享魔尊剩下的那些事务就好了。静虚宗看向下方的魔海，说道：“魔域共三十城，诸位，既然道清真人出手，那太虚门分个二十城域没问题吧？”
　　这话说的为太虚门着想，但必然有人不同意。果不其然，佛门行了一礼，说道：“道清真人帮了大忙，但后续还需要无色来做，分二十城域不可。”
　　一众人吵吵闹闹，忽然有人道：“没声音了。”
　　众人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战场中。秦羡站在半空，她低头看着下方，魔尊立在一旁，愤恨的看着秦羡，他身上满是伤，但秦羡半分眼光也没丢给他。
　　她只是看着下面。
　　众人这才又将目光转下，只是魔海秃出的一块地面上，站着一个白发女人。对方手中拿着魔尊的半臂，她默默的注视着这截半臂，忽的发出一声轻笑，放到口边，用力咬下，血肉变成了精纯的魔力，送入重延的口中。
　　这时，原本默不作声的魔尊忽然发出了惨叫，好似真正的被人断了一臂那般。


第63章 魔主（三）
　　这陡生的变故, 让其他旁观的洞天们都有些坐不住了。
　　只有张之洞拧着眉头往前冲，但静虚宗的掌门却伸手拦住了张之洞。他看向张之洞：“既然来人也是真魔，一并让道清真人斩了就是。杀一个是杀, 杀两个也是杀。”
　　张之洞扭头, 双目通红, 训斥道：“滚开！”
　　重延对秦羡到底有要紧，这是整个太虚门都清楚的事情。更何况，重延还是下一任的清微峰主, 秦羡收了很多徒孙不假，可是她平日里也不怎么教导, 谁都知道只有重延才是她的衣钵传人。若是这一场战斗一次折进去两个清微峰的人，断了清微峰的传承。张之洞觉得自己也无颜去面对太虚门的列祖列宗了。
　　但其他人却明显不这么认为, 牺牲两个太虚门的人, 解决一桩心事不说，还能一举削弱太虚门最强的战力。那样巨大的因果, 哪怕是洞天真人们都不敢沾染。说不定还会影响太虚门的气运, 对于其他宗门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张掌门，何必这样激动。这可是关系苍生的大事啊，只要这魔头陨灭，其他的就不足为惧了。”有人好声好气的劝说着。
　　靖南闻言，冷声轻笑：“其他魔头, 你们还指望着佛门吗？无色已经死了。”
　　佛门的人闻言, 脸色顿时大变, 佛主身后的大和尚失声道：“什么！无色怎会死！！”
　　靖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亲眼所见, 自然是真的。”
　　那大和尚摇摇欲坠，又陡然看向了重延。重延还站着, 她还在慢条斯理的吃着魔尊的魔气。她的头发银白，柔软的垂落到地面，身上的衣裳有些破损，还有残留的血迹，她皮肤白的可怕，魔纹一点点的攀爬，她微微抬眼，对上秦羡。额上的朱砂痣红得就像是一颗红珊瑚。
　　就算明知道眼下并不合时宜，但秦羡依然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她听见了重延低声轻笑：“师尊啊……”
　　那声音实在太过柔媚了，落在秦羡的耳中，仿佛是刻意的魅惑。
　　或许也不是，而是秦羡自己，是她本身有问题。
　　秦羡忍不住抬眼看了眼天空。天空中不知何时笼上了厚重的云层，此前她与魔尊的大战时，冲天的灵气和魔气，驱散了天空的云朵。而现在，云层堆积，风雨来袭。让秦羡看不到蓝天，也……看不到通天之路。
　　“师尊为何不看我。”
　　下一刻，声音就在秦羡的耳边响起。秦羡扭头，重延又轻飘飘的飘远了，她站到了魔尊的身边，手掌轻柔的搭在魔尊的肩头。
　　魔尊顿时大喜，他也似乎看出点了什么，身边的女子虽然柔软的喊着师尊，但她看向秦羡的眼神，却分明不是一个徒弟看师尊的眼神。
　　“这位小友，你这身真魔之气，尤为精纯啊！你助我一臂之力，这天下真魔种子我愿与你共享！日后真正成为真魔，这天下我也与你共享。”魔尊说完，又发出宏钟一般的笑声，“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任谁都不敢对你和你师尊的事放肆的。”
　　重延这才回头看了魔尊一眼，她唇瓣一勾，她吃了魔尊的手臂，原本有些苍白的唇色，如今就好似涂抹上了血一般，显得丰腴又艳丽：“你眼力倒是不错。”
　　魔尊还要待笑几声，但重延手下一个用力。魔尊大喊一声，施展瞬移之术，转瞬之间出现在另一侧。而重延手中，则多了另一块魔尊的血肉。重延低头看了一会儿手中的血肉，轻轻一吸，那团血肉就化作了真魔之气，汇入她的体内。
　　在“吃”掉无色后，她的身体似乎也发生了改变。她目光转动，神识甚至能感应到这天下所有的真魔种子。然而最大，也最为接近自己的那个，则在身边，是魔尊。
　　眼下的情景似乎又有变化，他们三人分在三个位置，魔尊警惕的盯着重延。比起秦羡，他直觉的感觉到重延对他的危机似乎更大一些。而直到重延出现后，秦羡的注意力就半分没有放在魔尊身上，只看着重延。至于重延，她先是抬头，对着秦羡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就在秦羡下意识的回了一个笑容的时候，她下一刻就出现在了魔尊身边，再次撕扯下了魔尊的血肉。
　　“不可能！不可能！”魔尊高声叫道，“你不应该能使用这种……这种……”
　　魔尊到处躲避，但重延总能跟上。她对于魔尊的伤害，比秦羡要更为深刻，魔尊根本无法恢复。
　　秦羡沉默看着，其他人却等不了，他们传音向秦羡，让她赶紧将眼前的两个魔尽快斩除。秦羡却纹丝不动，她已经收回了曾经宋蕊的所有记忆，因此她自然记得重延和宋蕊在那个幽冥幻境之中的事情。
　　没有下一世了。
　　她的阿延，已经没有下一世了。
　　她想起了很多回忆，她曾经一次次的将那些相处伴随的感情封到了自己的化身身上，她的两个化身，一个被逼得近乎疯魔，一心想要脱离她这个本体，而另一个心思深沉，只想着往旧日的情人身边跑，哪怕一世世不得善终，也要尽可能的待在阿延的身边，做那相处短暂的鸳鸯。
　　但化身的本身也是她自己。化身的记忆，她当然也可以拥有。只是她封锁了感情，却舍不得忘掉那些记忆。
　　而今……或许是因为了宋蕊身体消散，记忆神识一并回归，她已经……
　　无论如何，都无法对阿延挥剑了。
　　她看着重延，重延似乎根本没有去管秦羡，她只肆意的去猎杀自己的猎物。她宛若一只最好的猎猫，好整以暇的逗弄着自己的猎物，随着她“吃”掉魔尊的部分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轻松。
　　这样的事，不仅秦羡看得明白，其他人也同样看得分明。众人皆是着急起来。
　　“真人！！为了天下苍生，你千万不可感情用事啊！”
　　事关天下苍生，可也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主动应对。对方是两个真魔，己方还有一个秦羡。已有人一往无前，那谁还会站出来，谁还愿意站出来呢？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聒噪，从苦口婆心的劝说，再到愤怒的谩骂。从天下第一人的责任，再到痛骂秦羡自私自利。秦羡没有回过一句。
　　秦羡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动了动，随后，重延就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了秦羡。她们两人的眼神相对，重延吃掉了最后一口魔气，下一刻，她就已经站到了秦羡的眼前。她看着秦羡，歪了歪头，笑得又是可爱，又带着一点点的坏：“师尊，你是不是很失望？”
　　秦羡抿了抿唇：“没有……阿延，我……”
　　“我知道的。”重延伸出手指，抵住了秦羡的唇瓣上。秦羡是冰灵根，原本体温要比正常人更冷一些，而重延是火灵根，她一向体温要更高一点。然而现在，抵住她的那根指头冷得像冰一样，秦羡甚至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重延轻轻的挑起了眉梢。
　　“师尊……”重延压低了点声音，她看着秦羡，目光扫过对方的眉眼，忽然笑起来，“我让师尊失望了。我想要的，师尊给不了。但是师尊想要的，徒儿却是可以帮师尊一把。”
　　秦羡微微睁眼：“什么？”
　　但重延已经从秦羡眼前消失，她出现在了秦羡的身后，双臂伸展，将秦羡包裹在自己的怀中，像是一种禁锢。
　　秦羡从未与重延这样接近过。前世种种，曾经也是有的，但那些与重延又不太一样。重延陪她太久了，无论是秦羡还是化身，都可以不必去变幻身份，而是以秦羡最本真的模样与之相处。
　　那样漫长的时光，消弭了许多张面容，又或者，那些面容都融合成了重延一个人。
　　秦羡手掌一凉，她的手被重延持起。重延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平静得让秦羡有种不安，她下意识的想要转头，但耳垂处传来细弱的疼痛，是重延咬了一下她。
　　“别动。”
　　长剑握在秦羡的手中，却被重延带着转了一个半圈。秦羡听到重延的声音。
　　“真魔种子总共十万八千颗，散落世间。世间总有不甘之人，或是没有天赋，或是跌落谷底，他们心中所愿自然会激发真魔种子的回应。你们觉得的邪魔外道，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剑身划过一个银亮的圆，天空云层翻涌，大地灵气引动。这等威力，就连洞天真人们都为之惊惶震动。他们终于想要动手，但冲上前去者无一不被气浪阻拦。
　　有人搬山填海，可是山海在重延的目光下，也只消散，山川化为尘泥，大海变成倾盆大雨。
　　众人无能为力，只能将满心的恐慌与愤怒都落到张之洞身上：“你们太虚门究竟造出了什么魔头！你们需要给我们，给天下一个交代。”
　　张之洞双目通红看着其他人：“你们难道都死了吗？你们都没死，我宗门的人怎么就是魔头了！”
　　他身边的贺延年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拔剑立在张之洞的身边：“我要是魔头，先杀的就是你们，有什么好说的。”
　　众人的吵吵嚷嚷，秦羡一句都听不到，她只听见重延的声音：“师尊，我送你一件大礼。”
　　话音的末处，剑光的尽头，只见无数暗色光点升起，又一一在剑光之下湮灭。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你飞升了。”


第64章 魔主（四）
　　百年之后。
　　闻泰行步匆匆, 他背负长剑，头上绑了个道士头，走起路来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天空中有声响震动, 有点熟悉, 闻泰抬起头, 果不其然，是飞剑，飞剑上的修士们个个面色严肃, 一晃眼就不见了。闻泰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场景了，现在看着也觉得十分的艳羡。他如今才筑基, 还不能驾驭飞剑。
　　“今年又是宗门大比。师兄们说其他宗门都来了。这一次我们还会重夺天下第一宗门的宝座吗？今年有白师姐，说不定我们可以呢。”
　　路边有人小声道。
　　立时就有人笑：“我们太虚门出了个魔主, 怎么也不会让我们得第一吧。此前我听师尊说了, 白师姐不会参赛。”
　　“就算参赛，只怕也不能赢, 还不如好好的待着呢。”
　　众人立时就唉声叹气起来, 倒是一边站着一个满脸臭屁的小孩，绷着脸色冷笑：“闷声发大财就行了。我们不得天下第一又如何，他们还不是得看我们的钱袋子点头哈腰的。再说了，这天下第一，是这么好当的吗？”
　　只听叮的一声响，一枚极品灵石被手指弹起, 在半空中转动出绚烂的光彩, 又重新落回了小孩的手中。
　　众人肃然起敬, 端正身姿恭恭敬敬的喊道：“天成师叔高见。”
　　能把极品灵石当弹珠玩的, 除了那一峰的人，也没其他人了。
　　这一幕落入极远处的几人眼中, 他们穿着的并非太虚门的衣裳，而且统一的白底紫衫，行走是暗纹浮动灵光，正是静虚宗的弟子们。
　　有个小弟子咋舌道：“我还第一次见到极品灵石呢，这，这也……太豪横了。太虚门不愧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啊。”
　　“闭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只看重钱财，心境不提升。修为也不可能精进的。”
　　一旁的男修严肃的说道，他看了身边的人一眼，神情之中展露出高傲之色：“就好比我们静虚宗，已有许多次都是天下第一了。”
　　一旁的弟子们顿时附和起来。
　　太虚门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又如何，但他们早就堕落在这些俗不可耐的外物上了，这天下第一宗的位置也早就移位。而站在最前方那个元婴修士，则默默的看了这些年轻人一眼。
　　有些事情，年轻人们不知道，但他还是知晓的。太虚门从天下第一宗门的位置上下来不假，但他们其实也并没有捞到什么实际的好处。只是这些年，由于天下第一宗门的位置旁落，太虚门的新弟子们质量差了许多。这才让其他虎视眈眈的宗门们放下心来。
　　若是太虚门再出来一个秦羡，只怕其他人都要气死了。
　　只是……
　　元婴修士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高峰，天下第一的宗门又如何，天下第一的那个人，还在那座山峰之上。
　　虽然人人都说她已经废了。
　　但只要她在那里，本身就是被人忌惮的一座高峰。
　　“诸位，在旁人的地盘上说这些话，就不怕被打么？”
　　一句笑声突然响起来，众人转头，只是这么看一眼，立时便有人面红耳赤，训斥道：“这，这，不知廉耻……”
　　话还没说完，就立刻被旁人捂住了嘴巴：“这是乾通真人，你怕是不要命了！”
　　说完，那人又朝来人笑了笑，充满了不可言说的谄媚来：“乾通真人，真是好巧。”
　　“可不么？”南宫瑾的眼光闲闲的扫过来，她一身金光闪闪的，简直要闪花所有人的眼睛。而且她还露出了胳膊，脖子上挂着大金项圈，密密麻麻的一直垂到胸脯处，至于露出来的胳膊上，缠着一根雕刻成巨蟒的金色巨蟒，眼睛也是用极好的火焰石制成的，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而在她的身边，则站着四个模样一模一样的少女，手持琴、剑、画、花几样，少女的身后，则又站着四个一模一样的少年，分别捧着各样器具。少年少女们模样清俊，身着白衣，修为都是金丹，虽然看上去有些飘忽，想来也许是用药物堆上去的。但在他们的身后立着的两个女性，却都是实打实的元婴境，看来这两人就是她的保镖了。
　　南宫瑾笑：“可不么，正正好是你们说我曾经师门坏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十足的感慨，“这确实是再巧合不过了。”
　　静虚宗带头的元婴真人脸色不好看。但短短百年间，南宫瑾就已经迈入了元婴境，是与他同级的天才，而他自己，困在当下的境界已经两百年了。
　　此刻见到了南宫瑾，他自然做不到如同其他人那般充满了鄙夷。
　　要知道，太虚门如今已经是走下坡路了不假。乾通真人，才是最最惹不得的人。虽然，她也算不得是太虚门的人了。
　　南宫瑾的目光扫过了那个元婴真人的长剑，挑了下眉：“哦，真人原来也买我们多宝阁的东西了，这青灵剑性价比极高，看来是熟客。”
　　那真人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南宫瑾拍了拍手，在她身边的少女立刻恭恭敬敬的双手捧着一张灵石卡放到了那元婴真人的面前。南宫瑾皮笑肉不笑的：“这是多宝阁中的贵宾卡，日后可以为真人省下不少钱财。”
　　那真人脸色微微扭曲，一旁的小弟子们已经神情难看了。这多宝阁主，乾通真人，根本就是拿钱来侮辱他们！！接受了，那自然就管束其他人，不可说多宝阁主师门坏话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要知道，他们可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宗门！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后小弟子们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带队真人抽走了那张灵石卡，转瞬之间就变幻了一张面容那般，对南宫瑾笑得十分的亲和：“阁主厚爱，在下领受了。”
　　那真人说的是阁主，而非喊的真人，显然是接了灵石卡，但还是想将南宫瑾与太虚门分割开来。仿佛多了这么一句废话，南宫瑾就不是师承太虚门了一般，仿佛他只要这么说上一句，就可以挽回他的颜面似的。
　　南宫瑾倒也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弟子们，说道：“那真人自便。”
　　“自然自然。”
　　于是一群人眼睁睁的看着南宫瑾这一行人平地起云，飞到空中，往清微峰去了。那衣带飘飘，香风四溢的模样，倒真如凡人们幻想之中的仙子似的。
　　身后有静虚门的小弟子呸了一声：“看着人模人样的，不就是仗着自己钱多么？”
　　“闭嘴！我等既然到了太虚门，是客人，便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这般口无遮拦的模样，真是丢了我静虚的脸面！”
　　元婴真人将袖一拂，面露不虞。其他弟子们便立时像个小鹌鹑似的。只有此前被训斥的那个弟子，仗着自己是掌门的亲传，略有些不服气的说道：“这有什么不该说的。多宝阁主，不是已经脱离太虚门了么？而且……就一个修金钱大道的，居然还能成事？真是天道不公！！”
　　元婴真人这才真正的动了怒气：“你道心不正，三千大道，道道通达。你这般心境，修为上去了，迟早也会陨落在其他人的手中。回去就静思己过，不到大比那日不许出来。”
　　那弟子闻言，脸上更是恼怒，只是他不过金丹期，也不能质疑元婴的真人，只好忍气吞声的忍耐下来。心中只道真人被金钱腐蚀了心志，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高洁的师叔了！
　　真人见小弟子这番模样，如何不知对方如何想法。他回想起曾经太虚门的弟子们。在太虚门如日中天那些年里，金丹期的弟子们都可以独当一面了。而自己宗门，因为想要尽可能的维护这些中间层的弟子们，最大可能的保证他们的存活，因此出门也总有元婴真人跟着。
　　久而久之的，这些金丹期的弟子们，还是一副孩子的模样，当真是差远了。
　　也许此次回去，也该要向掌门说一声，此后不能再放任这种情况了。想到此处，元婴真人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灵石卡。
　　乾通乾通，其实便是钱路通达之意。谁不知道乾通真人修的是金钱大道，在此之前，可从未有金钱大道。哪怕是一些商人偶尔入道，也很快抛弃自己的本行，不去做这种迎来送往的行当。
　　而南宫瑾偏偏另辟蹊径。若不是后来南宫瑾自己主动脱离太虚门，只怕不少宗门都会心中顾虑，不会容忍太虚门继续下去了。
　　就算有秦羡又如何，那个天下第一人，已经闭关百年，她亲眼目睹自己徒弟入魔，成了魔尊，心境有缺。闭关百年，清微峰的高空之中再无劫云出现。当初飞升天劫，静虚门都能感觉到那股天地威压。
　　而现在……
　　那元婴冷笑一声，又想到，只是这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倒真会教好弟子。金钱大道……他觉得自己手中的灵石卡都仿佛在发热一般，也在心中狠狠的骂了一句。
　　“真是天道不公！！”
　　远处的天成猛地打了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子，看看左右，一脸茫然：“是谁在骂我？”


第65章 魔主（五）
　　南宫瑾升到高空, 一直行了很远，前方才出现了一人，正是张之洞。他看上去带着几分疲惫, 比起曾经, 更多了份沉重, 看向南宫瑾时的表情，也带着一点无奈。
　　“好像一个中年大叔啊。”
　　声音是从南宫瑾身后传出来。张之洞一愣，侧目看过去, 也露出了更加无奈的表情：“周虞，你身为大师姐, 就不能为你的师妹做一点表率吗？”
　　周虞低咳一声，道：“这个, 她已经叛出师门了, 算不得我的师妹。”
　　“是脱离，不是叛出。”南宫瑾原本笑盈盈的, 如今也满是无奈了, 她看了周虞一眼，目光落在对方柔弱的身姿上，最后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成了一声长叹。
　　是两声。
　　因为第二声是张之洞发出来的：“你们清微峰一脉，除了你，就没有一个靠谱的了。只可惜，你也不是轻微峰的人了。”
　　南宫瑾笑了笑, 不说话, 只是道：“这次我也带了几个多宝阁的人来参加大比。”
　　张之洞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到了南宫瑾的身后, 扫过那些少年少女们，最后落到了唯一一个没有说话的元婴身上。对方神色倦怠, 面无表情。察觉张之洞的眼神后，她撩起眉眼，看了张之洞一眼。只是连那眼神也是淡淡的，看上去活像一条被搁置很久的咸鱼，没有一点元婴真人的活泛气。
　　“这位是……”
　　南宫瑾和周虞的身子同时一僵，她们侧头看了那位元婴一眼，沉默。南宫瑾到底是做生意的人，她当即笑了声：“我带的都是些年轻人，这位自然是我们多宝阁的客卿了。”
　　多宝阁满打满算成立也不过几十年，虽然以极快的速度席卷修真界，成了名副其实的“宝阁”，但根基尚浅。此前那些被侵占了利益，分走肥肉的人自然不满，充满怨恨。而太虚门目前正是要韬光养晦的时候，虽然有的事情，偷偷摸摸的可以帮忙，但毕竟不能到明面上来。
　　因此南宫瑾多半会雇佣许多修为高深的散修做客卿，由她来提供对方修为上的资源，与之相对的，则是他们需要付出自己的武力。
　　只是这样的人，既容易被收买，让其他势力插钉子，也容易混进来一些心思不正之徒。
　　张之洞满是担忧的看了那人好几眼，到底是不放心，问道：“不知这位姓甚名甚，师出何处？”
　　这话问完，他目光炯炯的看着那人。那人沉默，然后看向了南宫瑾。南宫瑾只觉得自己后背冷汗都要出来了，她啊哟一声，笑道：“她叫什么不重要啦。掌门师叔祖，你放心。在我们多宝阁做事，我们都是把对方祖上十八代都调查得清清楚楚的。”
　　“呵。”
　　那个咸鱼一般的修士发出一声轻笑。
　　南宫瑾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不止有冷汗，好似还有冷刀了。她擦擦汗，道：“师叔祖，我想休息了。”
　　张之洞见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和蔼的道：“安排的哪里？”
　　周虞急忙出声：“就在清微峰。”说到此处，周虞顿了顿，又道，“总归是我们清微峰的人。”
　　张之洞沉默。
　　而南宫瑾则道：“我到底是清微峰出来的人，此次，也是想要看看师祖。”
　　说完，她又隐蔽的朝后看了看，所幸，那位可怕的咸鱼并没有抬眼看自己。
　　张之洞闻言，长长的叹气：“你是个好孩子，去吧。不过……她也很久没有出关了。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出关。”
　　咸鱼真人听闻，默默的捏紧了自己的手。而南宫瑾则打了个哈哈：“怎么会呢？师祖当时也没有受伤不是么？”
　　“心境上的问题，哪是那么容易就弥补的？”
　　张之洞摇摇头，也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说，只是给周虞一个眼神示意。周虞点了点头，张之洞这才道：“去看看也好，但这段时间，既然你们要住在清微峰上，便要记得慎言慎行。”
　　南宫瑾急忙堆笑：“这是自然，我保证，大比之前，我们是决计不会出来的。”
　　开什么玩笑，就算她想出来，身后那个煞神难道舍得吗？
　　与张之洞互相道别后，南宫瑾这才松了口气。一行人一直到了清微峰的地界，感受着那熟悉的护山阵法，南宫瑾这才终于松了口气，道：“师父，你自便吧。我与师姐先去找其他师弟妹们。”
　　咸鱼真人转头，她冷漠的一扫眼，南宫瑾与周虞立时就仿佛被定住一般不敢动了。她冷漠的道：“师……她在哪里？”
　　南宫瑾看周虞，周虞颤颤巍巍的举手：“应，应该在洞府吧。”
　　“洞府……我知道了，你们自便，莫要来打扰我。”
　　话音落下，人便已经消失不见了。南宫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镶嵌着无数珠宝的手掌与胸前的金圈撞击，发出了悦耳的金钱的声音。
　　“谁会去打扰她啊！我可巴不得离远一点呢。”
　　周虞摇了摇头，她带着人往另一边走。
　　南宫瑾的目光落在了周虞身上。周虞行动之间沉稳又不失柔和，来往人对她都十分恭敬又崇拜，看得出来，她这些年里御下有道，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大师姐了。
　　“这些事……我们最后能活着，也要感激师父当年。她们也是苦的。”
　　“那谁不苦呢，我被迫离开师门，在外面受尽苦头，难道我就不苦么？”南宫瑾的目光缠绕在周虞身上，嘀嘀咕咕的。
　　周虞浑然不觉，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放远，突然，她脚步一顿，身子一僵，又随即松软下来，道：“我们走这边去。”
　　南宫瑾的目光一直在周虞身上，自然察觉到了周虞的不自然，她的目光也随之顺着周虞此前看向的方向而去，心中暗戳戳的摩拳擦掌。
　　这些年清微峰秦羡一直闭关不出，亲传的徒儿成了魔尊，而门下弟子也脱离了一个。想来清微峰不会太好过，周虞身边的莺莺燕燕们自然也不会在她身边了，说不定还会欺负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的情节了？
　　南宫瑾已经可以脑补出自己掏钱打脸的情景了。不得不说，还有一点小激动呢！
　　“别着急走啊，师姐，出了什么事吗？也许我能帮到你呢？毕竟师妹我什么都没有，就是钱多。”南宫瑾说道，话音里满是假惺惺的关怀。
　　随后她就看到一个男修与一个女修互相斗嘴着上前，然后看到周虞的那刻，同时顿住，眼中冒出绿油油的光芒。
　　周虞沉重的说道：“来不及了。”
　　南宫瑾心里头有了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曾经在她还未离开师门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多次。南宫瑾默默的深吸了一口气。而这时，两人快步走近，嘴角堆笑。
　　“周师姐！”
　　“周师妹！”
　　好家伙！！南宫瑾默默的看向周虞，周虞已经收起了嘴角压下的沉重，换上天衣无缝的微笑。这种微笑，南宫瑾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只是还不待她细想，那一男一女就已经走上前来。
　　男修殷勤的碰出一个锦盒，说道：“师妹，这是我此次历练得的一盒深海鲛珠，据说……据说若是两人心意相通，借助此珠相隔万里也可以通讯。你……我……”
　　“走开！”女修立时挤开了男修，凑到周虞面前，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全然看不见方才挤开男修的凶悍，“师姐！清微峰如今全靠你独木支撑，我，我可心疼了。这是这月我大师兄和我的俸禄，还有，我也为你争取到了丹峰开炉的权利。此后师姐便不用费心思为峰下弟子们去跟那些管事纠缠了。”
　　南宫瑾闻言，默默的看了眼那女修，心道，这份礼倒是给的不错，颇有心意，比那男弟子显然更讨人欢心。只是看那男修的衣着，想来也应是什么亲传之类的。回想过往，当初周虞的鱼塘还是内门弟子，如今已经进阶到亲传弟子了吗？
　　南宫瑾带着几分茫然，当初的周虞可以仗着自己是清微峰第三代大师姐的身份，鱼不满意，她也压得住。但是如今可全是亲传弟子呢！周虞搞得定？
　　想到此处，南宫瑾暗自叹气，摸上自己的储物袋，看来说不定还得让她来花钱消灾。她盯着周虞的脸，有些烦恼，又有些窃喜。花钱嘛，她可最是喜欢不过的了。
　　只见周虞上前一步，面带笑容：“你们真是想着我，我真的很感动，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她伸手拿过男修的鲛人泪，赞叹几声，哄得那男修十分开心，又看向一旁不做声的女修，双手捧起对方的手，放在胸前，目光盈盈的看着对方的脸。女修的脸色一红，周虞则满怀柔情的说道：“于苑师妹，你挂记着我的事情，我十分感激，我清微峰上下都会记得你的。”
　　“不，不不，没有什么的……”女修立刻红了脸色。
　　南宫瑾的脸皮抽了抽，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伸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黑色的灵石卡，插在周虞和于宛之间，她下巴一扬。
　　“里面有十万极品灵石，你清微峰的开销，我包了。”


第66章 魔主（六）
　　徒弟们的争风吃醋, 明争暗斗，重延一概不知。她攀登往上，一路顺着石阶。修士们来来去去, 早就已经习惯了各种的飞行器具, 以及那些奇奇怪怪的灵宠。至于拾阶而上这样的事情, 似乎从修士们的记忆里淡去了。
　　在她的身边，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正是靖南。靖南长开双臂, 伸了个懒腰，她眯着眼睛看着左右, 又低声笑道：“许久未来这里了。如今看来，清微峰的景色, 倒是比魔域要山清水秀许多。”
　　重延不答, 只是慢悠悠的抬脚而上。在她身边的靖南则有些话痨，她看着重延一眼, 见她淡漠的双眸, 暗暗摇头。重延这些年里，越来越淡漠，好似什么都提不起她的兴趣。
　　有时候靖南都会觉得，若不是自己还在重延身边，或许这个至今威震修真界的魔主，早早的就会因为过度厌倦这个世界而主动兵解归于尘埃。
　　“你看看这些路, 它们都是凡人走的。以前的清微峰可没有这样的。”
　　靖南有些无奈, 她还是尽可能的打起精神, 指着脚下的路面说道。她看重延听见她的话以后, 低头看着路面，于是笑起来, 笑容中都带上一点骄傲：“清微峰可是太虚门几大主峰之一，怎么说也是天之骄子才能拜入其中。谁不会飞呢。这些石阶都是她让修的。”
　　以前重延总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清微峰上，大大小小的殿门都有蜿蜒曲折的道路延展。她幼年时，踩着这些石阶爬上爬下，去看这个世界。后来她修为高了，便也如同其他的修士那般，踩着飞剑，再也不去行走这些道路。
　　如今看起来……
　　重延僵着一张脸，转头看向靖南：“你为什么在这里？魔域的事情处理完了？”
　　靖南震惊的指了指自己，重延毫不避让。靖南顿时露出了伤心欲绝的神情：“我跟她明明也是一个人啊！你，你对她好，那也算了，但是你对宋蕊也比我好啊？我们都是化身……”
　　看到重延脸色一变，靖南急忙打住了话头：“你也别太伤心。她不过是回到了本体而已。”
　　“那她也是死了。”重延别过了脸，她的心头微微抽痛。
　　靖南瞅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是喜欢她？宋蕊？”
　　重延摇了摇头，她并不喜欢宋蕊，她只是……
　　“我只是……很抱歉……她心心念念着想要成为一个人，却因为我而失败了。”
　　这一断送，并不是一个随时可以弥补的错误，而是永永远远的失去。重延垂着头：“我想，她不是师尊。如今这样的结果，她已经死去了。是那种再无来世的死去。”
　　回到了本体，不如说，重延觉得，宋蕊就此死去，或许无论对重延还是对宋蕊来说，都要更为让人感觉到安慰一些。
　　重延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她的额头跳动，靖南看了她一眼，神情也略有些严肃起来。她扶住了重延：“头痛又犯了？” 话虽然这样说着，靖南倒是熟门熟路的摸出了一枚丹药，送入了重延的口中。
　　重延大口喘息着，按住自己的头，仍由靖南将自己送到了一旁的石椅上。她双目紧闭，声音压得很低，但靖南还是听到了重延的声音：“师尊……”
　　“啧，闭嘴不谈了这么多年，每次头痛脑热的难受了，就知道叫师尊。”靖南啧了一声，她低头看着重延苍白的脸色，低低的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的戳了戳重延的脸颊，“你啊，平常也这么坦诚就好了。”
　　话音落下，靖南抬头看了眼峰顶。树木遮掩了靖南的视线，但她知道，那个同样不坦诚的女人就在上面等着她。
　　靖南重新垂首，她又面带眷念的看了重延一眼，身影缓缓消失。待到再出现时，她已经不在重延的身边，面前站着秦羡。秦羡一身的白衣，站在山崖上看着远方。靖南慢慢的朝秦羡走去，崖边白云拍打崖壁，宛如惊涛拍岸一般。
　　“你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腻么？”靖南问。
　　秦羡背着手，许久后才回道：“是啊，我看了这么多年，也该是看腻了。”
　　靖南总觉得这话中似乎意有所指，但神魂之中的牵扯告诉她，对方并不如眼前这样平静。想到曾经神魂的回答，靖南还是再一次开口：“你真的决定了吗？”
　　秦羡转身，盯住靖南：“你不就是我么？”
　　言下之意便是，她怎么想的，靖南难道不清楚吗？靖南一愣，随即笑起来：“不错，我也是你。那你此刻已经决定好了？”
　　秦羡低低的嗯了一声。
　　靖南便也不再多问，她们都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怎样执拗的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曾经的秦羡努力的撞过南墙了，而且撞得很痛。她想，自己也许不想继续撞下去了。
　　靖南笑了声，那声音里满是轻松，她走上前来，拍拍秦羡的肩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将我跟宋蕊的宝贝让给你了啊。你一定要好好的对她。”
　　秦羡眼中带着惊讶：“你不是讨厌我么？”
　　“谁会讨厌自己呢？”靖南笑，“如果我们都表现出讨厌你。难道不正说明了，你自己是在厌恶着自己吗？”
　　秦羡的瞳有一瞬间的扩大。随后，她便想起了宋蕊，她的第一个化身，她与她一点也不亲近，她们之间就像是主人与仆人，主人与傀儡，后来又变成了叛逃的仆人。渐渐的，就连秦羡自己都觉得宋蕊是一个完整且独立的人，她甚至从未想过，宋蕊为何会如此。
　　“我不知道……”秦羡低声道。
　　“我们虽然是化身，但本质上我们也都是你。”靖南说道，她上前一步，半拥了一下秦羡，“你应该早就发现的，你到底如何想。”
　　这还是第一次，化身主动来拥住秦羡。秦羡刚感觉到一阵温暖，随即一切就都散开，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话。
　　“让给你了，替我们照顾好她。”
　　秦羡垂首，许久后她才抬起头，回首去看身后洞府。她在这里待过很久很久，但她也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些。久到……她连自己都不知晓变成了什么模样。她转身，空间变幻间，她已经来到了重延的身边。
　　重延紧紧的闭着眼睛，她的脸色发白，她换了一副模样，变得沉默而普通起来。秦羡静静的注视着她。在曾经，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重延的转世，也有几次并不好看，虽然也算不得难看，但混在普通人里，便谁也分不清谁了。
　　那个时候，她还被宋蕊的记忆和情感影响着，主动找到了对方，在对方去世后，又护送着她的灵魂转世。
　　到了后来，重延的转世似乎就越来越好看起来。而秦羡呢，她渐渐的察觉到了自己情感的失衡，于是化出了靖南，把那些动摇她的情感分割出去。
　　她和阿延之间，似乎变成了对方的奔赴。她总是会被一次次的找到，再陷入一段段让她刻骨铭心的情绪中。
　　有情道为什么要有情呢，情感会带来离别的断肠，思念的愁绪。但情感也同样会带来极致的喜悦，细水长流的安宁。
　　“阿延。”秦羡捏了捏重延的手指。
　　重延唔了一声，她似乎还没有醒转，秦羡知道，成为魔主后，重延总会被头疼侵扰。现在也并不例外，重延没有睁眼，她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师尊。
　　随后，她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陡然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人。
　　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靖南模样的秦羡了。
　　秦羡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就变成了靖南的样子。她垂着眼，低头看着重延。重延带着几分嫌弃的抽回手，又在自己的衣裳上擦了擦：“你捏着我做什么？”
　　秦羡：“……”
　　她虽然知晓重延对她这个化身并不怎么待见。但是亲眼看到自己徒弟的差别待遇，怎么说呢？真是又是心酸，又莫名其妙的带着几分爽感。
　　秦羡看了看山上：“你都走到这里了，不上去么？”
　　重延奇怪的看了一眼秦羡，她摸了摸下巴：“你今日有点奇怪。”
　　秦羡顿了顿，她想要学靖南那偶尔不要脸的模样，但是很难学，所以她干脆的放弃了，只是摇了摇头。所幸重延并没有太在意，她只是抬头看着秦羡洞府所在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也不知道我的洞府是不是还保留着。”
　　“当然保留着了。”秦羡忍不住回道。她的阿延所在的地方，她自然不会任其荒废，那些依然还维持着重延离开的模样。
　　重延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秦羡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怎么知道？”
　　“我……”秦羡有些困难的回答，“你忘了么，我也是她的化身。”
　　重延一僵，她咬着牙：“你不许对她说我来过。”
　　秦羡拧着眉头：“为什么？你不想她么？”
　　重延冷哼一声：“我想不想她关你什么事。更何况，如今我可是来搞仙门破坏的。”
　　秦羡沉默，她费劲巴拉的从靖南的记忆里寻找答案，好半晌才从不起眼的角落里翻了出来她们此行的目的。
　　破坏仙门宗门大比。
　　很好，这很魔修。


第67章 魔主（七）
　　此时此刻, 张之洞看着面前立着的一帮玄清正道的掌门们陷入沉默。
　　静虚宗的掌门叫柳经义，面白须长，看上去十分文雅。他现在摸着自己的胡须, 笑着对张之洞点头：“这次借宗门大比一事, 大家齐聚一堂, 也是有事想要相商。”
　　张之洞抽了下脸皮，看着对方一副主人家的作态不答。
　　而其他人则对望一眼，没有说话。此前佛门因为无色的事情, 名声受损，原本镇压真魔, 立誓成佛的佛子，却被魔心侵入, 差点化身成魔。
　　成魔也就罢了, 却又成了新任魔尊的养分。
　　这事原本悲壮，但因了这个转折, 就变成了笑话。这让佛门一度一蹶不振, 紧闭山门，一副不管闲事的样子。好几次的宗门大比都没有再出现过。今年也是第一次派了人出来。
　　而其他什么幻海，森罗之类的宗门，在这些年里早就以静虚为马首。毕竟连太虚门都沉寂下来，这修真界中，也就是静虚一家独大了。
　　人人都不说话, 柳经义环顾四周, 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当万年老二太久, 如今翻身做主, 自然是难以掩饰。他站起身来，说道：“魔域仍在, 终究是个祸害。”
　　其余人也不言不语，反倒将目光投向了张之洞。
　　人人都知道么，新任魔尊，就是曾经的太虚门人。
　　张之洞被架到高处，他扫了眼柳经义，看到对方那贪婪的眼神，便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无非就是利用此事做筏子，逼迫他太虚门来了！看来柳经义是想要彻底将太虚门打压下去，不留一丝机会啊。
　　张之洞眼中浮现出几抹厌恶之色，他不说话。他不说话，旁人自然也不会说话。
　　一时之间，气氛倒是有几分尴尬起来。柳经义笑了笑：“最近我魔域的探子来消息，魔尊似有隐疾。若是我们抓到机会，干掉魔尊，此前真魔一事不仅可以完美结局，对魔修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张之洞面无表情，其余人对望一眼，有人低声道：“当年……那魔尊吞噬天下魔种，一气成为真魔之身。真魔可不是那么容易就陨落的。”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当年那一剑简直是太过的惊天地泣鬼神，剑光之下，数万人顷刻毙命，数万真魔种子被重延蚕食鲸吞一般吞没，瞬间成就真魔，挥手之间，将所有人都扔出魔域地界。
　　那一瞬间的惊艳，展露出的极致的强大。
　　哪怕挥剑之人成了魔尊，依然有剑修对此念念不忘。甚至有人隐晦的告诉过自己亲近的人，也有人私下里感慨：“太虚门果真是天下第一。清微峰的两任师徒，也真是名不虚传。只可惜……”
　　只可惜这样的惊才绝艳，也就这么断绝了。
　　反倒是成了敌人。
　　柳经义回道：“我辈正是要匡扶天道正义，岂能为困难所难倒？魔尊已成真魔之体，既然她有隐疾，这不正说明了天道不容吗？”
　　张之洞冷笑一声：“如今她已成真魔之体，又何来天道不容一说。如今世间还未出现其他真魔，那已经是这天下的福气了。”
　　“先莫要着急下结论，张掌门。”柳经义笑得很是和蔼，“我知道对方与你有香火之情。但道义当前，还是当以天道为准。我等既然修行了，也应当为天道分忧。”
　　“天道。”张之洞轻哼一声。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佛主慧川开了口：“魔尊确有隐疾，这是我无色徒儿在被那魔尊吞噬之前传递出的唯一讯息。他说，天魔并不完整。”
　　慧川话音悲凉，满是沉重。众人的面容也不禁严肃起来。
　　柳经义也笑：“不知出了什么纰漏，也或许是天道垂怜。魔尊还未完全成为一个真魔，如今正是机会，否则待到她成就真魔之身，自然也容不得我们来赶尽杀绝了。”
　　众人皆是沉默，过后，才问起了曾经的话题：“谁来杀？”
　　张之洞摇了摇扇子：“我们这边可没人了。当初一战，道清真人心境大损，此后就闭了死关。如今莫要说是你们，就连我也请不出来。我太虚门最近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不知晓。”
　　众人默然，随后又齐齐看向了柳经义。那言下之意很明显，这事你挑的，自然你来说怎么做啊？
　　柳经义也没想到这出，他静静的盯住张之洞：“张掌门，如今唯一有一战之力的也就只有道清真人了。天地大义，自然是我辈都当前。”
　　张之洞眼睛往上一翻，非常没有一个洞天真人的气质：“曾经太虚门是天下第一，我等负了这虚名，也为苍生尽力了。如今静虚宗是天下第一了，此事啊。”他朝柳经义露出个微笑，“此事总得让你们身先士卒吧？总不好担了名声，啥也不做。”
　　“这样，是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其他人跟着点头，反正只要不是他们出力，谁来都好。两宗打起来？那便更好了。
　　柳经义转头看向慧川，慧川合掌：“我佛门已经死去一个佛子了。”
　　柳经义额头顿时跳了两跳。
　　重延抬头，阳光有些太过强烈，她已经习惯了魔域昏沉的天空，一时看到阳光，竟有些变得不习惯起来。她的脚步微微歪了一下，一旁的秦羡扶住了她，声音关切：“怎么样了？还不舒服么？”
　　那一声“阿延”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又不得不咽下，只是定定的看着重延。
　　重延沉默了片刻，往回退了一步，搓搓自己的手臂：“你这个眼神，很是有些恶心。”
　　被恶心，顶着靖南面容的秦羡：“……”
　　她深吸了一口气，屈辱的别开了脸。重延奇怪的看了秦羡一眼。以往的靖南可从来不会对自己发脾气的，她总是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腻着自己。虽然重延也知道对方是秦羡的化身，也感激她在最艰难黑暗的那段时间里陪着自己。但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因为靖南总让重延想到宋蕊。
　　她甚至会觉得，她也不是秦羡的化身，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未来。不应该因为自己这具本身的灵魂与秦羡之间的纠葛，而断送了对方。
　　“你如果有你自己想要做的事，也可以不用待在我身边。”重延说道，声音硬邦邦的。
　　秦羡叹了口气，她有靖南的记忆，也模仿着靖南的语气：“你就是我想做的事。”
　　重延许久未答话。秦羡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于是她朝重延处望去，却看到重延一脸震惊的，离了自己好几步。秦羡颇为心酸，往前走了几步，重延急忙后退，竖起一掌拦住秦羡。
　　“等等，我跟你是不可能的。我对你没有那意思。”
　　这一瞬间，秦羡和脑海之中还未完全化归的靖南的思维达到了高度的统一。她们出离愤怒，秦羡闪现到重延眼前，一手抓住重延的手掌，将它握在手中，靠近心窝：“为何不可能？我明明……”
　　重延剩下的一只手捂住胸口，眯着眼睛盯住秦羡：“你想用强？”
　　秦羡顿时回想起曾经好几世前，她们也曾用过一些情趣的游戏。虽然那时候是靖南的化身，但这份记忆上涌，顿时让秦羡面色通红，忍不住又侧头去看了眼重延。
　　那并非是记忆之中的白发红颜，只是秦羡也并不在意皮囊。只要想到是阿延，她……
　　秦羡一顿，又暗道，自己什么时候对这种……这种东西起了兴致。莫不是受了靖南化归的影响？
　　重延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秦羡：“你在想什么？你看我的眼神，有些……油腻。”
　　还有点熟悉，只是一时之间，重延还没回忆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
　　虽然她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厌恶，但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不该是对方应有的眼神。
　　秦羡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后，她才转过话题：“你不是要给宗门大比添乱吗？你想要怎么做？我帮你？”
　　重延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来：“这是自然的。如今魔域之中，有不少内鬼，看来我对他们还是太过仁慈了。”
　　这是记忆之中难得的浅笑了，秦羡心跳加速，自从两个化身回归，她对待重延，似乎也再不能如同此前那般的轻松自如。
　　秦羡倒也并不讨厌这样的情绪，只是她还要熟悉一下这些陌生的情绪。她还不能掌握如何自控。
　　她只能放任自己痴痴的看着重延，脸上堆起红霞。
　　以前情感封锁，秦羡也并不知晓，原来重延对她而言，是如此重要，如此牵动人心。
　　不，其实那时候她也是有所感觉的，她总是难以抑制自己的心动。哪怕是将所有感情封锁，可随着相处，那些喜爱，羞涩，心动，又会不可遏制的冒出头。所以她才要一次次的用到自己的化身。
　　大道啊……
　　秦羡仰头看天，又沉默的垂下，只是低下头的时候，她看到重延也正抬头看着她看向的地方，声音轻柔：“你说，她会破开这方天地嘛，求仁得仁，得道登天吗？”


第68章 魔主（八）
　　能得道登天吗？
　　秦羡也忍不住问自己。这曾经是她少年时期的迷梦, 是她一直追求之事。
　　“我也不知道。”
　　秦羡轻声道。
　　“你是师尊的化身，你怎么也不知道？”重延问道，她蹙着小眉头, 鼻头微微的皱起来, 没有她原本的样子好看, 却又多了几分娇俏的可爱。
　　引得秦羡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直到重延瞪了她一眼，她才有些遗憾的咳嗽了一声, 去思索最初的自己。
　　“我……我记得她只是好奇而已。好奇越过天道后，那是什么样的世界, 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自己的剑能一直指到天的尽头吗？”
　　这就是她少年时期的想法, 凡人总是会好奇山的那头, 海的那头有什么。所以他们修路造船，一代又一代的往前, 直到足迹踏遍九州大地。而对于修士来说, 山海没有什么秘密。但他们也是人，他们好奇大道的尽头，好奇走出这方世界后的大世界。
　　“关于这个……”重延摸了摸下巴，“我还有些真魔的记忆，倒是记得一点。”
　　“真魔的记忆？”秦羡一下子严肃了表情，她抓过重延的手, 灵气盖住重延, 只是要进去的时候, 就遇到了重延魔气的拦阻。秦羡从未被重延阻拦过, 下意识的看向重延。
　　“你不是她。”重延严肃的说道。
　　秦羡一时无言，又很快的愤怒起来, 说道：“就算我不是她。但担心你也是一样的。你不可以这么轻慢自己的身体，为了你”秦羡看见重延一脸的满不在乎，又道，“也是为了她。”
　　明明说的是自己，却总有几分酸溜溜的，秦羡总算是明白自己化身的想法了。
　　重延这才翻了下白眼：“她才不会在乎我呢。她只想要飞升。”
　　最后这句话有点小委屈。
　　秦羡没有说话。
　　两人都没就这个问题深究，感觉到手掌上的魔气退却，留在秦羡手上的重延的手，就像是脱下盔甲，展露脆弱内里的小刺猬。秦羡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的灵气钻入重延的经脉。重延没有抵御，灵气自然的在这个世间唯一的真魔体内打转，并没有受到一点的威胁。
　　这代表着对方很信任自己。
　　秦羡看了重延一眼，又垂下头，莫名的有些不高兴。就这么相信靖南吗？口口声声说着师尊如何，但身体倒是诚实得很，一点也没有防备。
　　灵气转过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如果真的有问题，那也只有识海了。
　　秦羡沉吟着。识海可不是普通人可以进入的，不是不能进入，而是因为太过私密，又太过脆弱。开放识海，就连普通师徒都不会这样，通常只有道侣，而且还是格外信任且亲密的道侣才会深入对方的识海之中。
　　至于秦羡……
　　“说了我没有事。”重延说道，她看了眼秦羡沉吟深思的样子，“怎么，你还想进我的识海里逛一圈吗？”
　　然后她就看到了秦羡露出一脸“可以吗？”的期待表情。
　　“你在想什么，这自然不可以的。”重延又往后退了一步，魔气顺势掩盖住了重延。秦羡有点可惜，却也没有坚持，只是收回了手，默默的看着重延。
　　重延又看了眼秦羡。靖南是个闹腾的性子，遇到重延这般说话，多半会口中调戏几句。但如今对方这么安静的看着自己，反倒是有了几分乖巧的意思。甚至让重延觉得，如果是秦羡本尊的话，多半也会这样站在那处安静的看着自己胡闹。
　　重延别开脸，转过话题：“真魔是踏破虚空的种族。虚空是一片黑暗之地，又有无尽的虚空风暴肆虐。其中有许许多多的世界，或大或小。在真魔的眼中，这些世界就像是一盏盏发光的灯，吸引着它们。”
　　秦羡默默的听着，突然问道：“吸引它们做什么？”
　　重延忽的勾起唇角，看了秦羡一眼：“自然是生儿育女，繁衍生息了。”
　　秦羡：“……”
　　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
　　重延靠近几分秦羡：“真魔的出生方法是很多种的，也不必在意什么性别与种族。”
　　她突然有点想逗逗靖南，这感觉就像是面对自己的师尊。
　　秦羡强自镇定：“你还没说飞升的事情。”
　　重延就叹口气：“好罢。本方天地是在天道的庇护下，大能虽然也可以划破虚空，但是在真正的虚空之中是不一样的。我想，所谓的飞升，大概就是突破天道的限制，去到那个充满无数世界的虚空之中，哪里都可以去的。”
　　秦羡的脸色却微微变化：“这样飞升与真魔又有何异？”
　　重延摇头：“不好说，我的关于真魔的记忆也不全，也算不上是准确，不过是一种猜测罢了。”
　　说完，重延就一扭头：“你自便吧，我还要逛逛。”
　　“我陪你！”
　　秦羡下意识的开口。但她很快就对上重延狐疑的眼神，只是一眼，重延就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不知去向。秦羡叹了一声，坐到一旁。她抬头去看天空，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
　　只是过不了多久，就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一起朝秦羡处而来。秦羡原本想躲，但转念一想，她如今是靖南的模样，躲不躲的又有什么关系，因此反倒是懒洋洋的没有动弹。她突然没了身为秦羡的那一份自持，放任自己，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周师姐。”
　　“周师妹。”
　　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大概有十之七八都在叫着周师姐/妹的。随后树叶拨开，一群人看到了秦羡，都是一顿。随即其中一个女修皱着眉头道：“这位我没有见过，可是趁着大比从别处过来的师姐？”
　　说完，她顿了顿，又看向周虞，声音娇滴滴的：“周师姐，你们清微峰的结界看来怕是要好好的修缮下。我会禀告掌门的，这段时间你就来我那处住吧。我，我……”她眉眼之间水波盈动，带了十足的羞涩之意，“我那处的小院还有空房，若是师姐不喜独睡，我，我也可……”
　　“不知廉耻！”
　　南宫瑾和男修的声音同时响起。周虞笑了笑，将于宛揽入怀中，又看向两人：“你们不要凶于宛师妹。”
　　于宛大为感动，周虞又笑：“不过，于宛师妹，我身为清微峰大弟子，清微峰上下都是我的责任。万万没有结界出了差错，自己还去别处去住的道理。”
　　于宛于是咬住下唇，低声道：“你……周师姐高义，是，是我的错。”
　　于宛认了错，一旁的男修顿时也露出了一丝嘲讽之意来：“周师妹是一峰大师姐，所思所虑自然是与常人不同的。”他说完，见于宛低头不语，心中更是高兴几分。
　　而这时，周虞则轻轻的拉了一下于宛的手指，于宛看她一眼，顿时露出一个笑容来。
　　南宫瑾沉默，按着额头转过脸，看到一直被他们忽略的那个“外人”后，骤然一惊，随即上前一步，站到秦羡面前道：“原来你在这里！”
　　秦羡也听到了南宫瑾的传音：“左使，魔尊呢？”
　　左使？秦羡带着几分迷茫，她费劲巴拉的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点记忆，想到靖南确实跟着重延去到了魔域，还混了左使。秦羡揉了揉额头，靖南虽然也是她的化身，但到底是元婴真人，记忆庞大，秦羡当初完全是放任这两个化身，因此并没有想要去多加干涉，更不用说吸取查看对方的记忆了。
　　如今靖南自愿融合，但那样庞大的记忆还是沉在记忆的深处，并没有时间去整理。
　　秦羡看了南宫瑾一眼，在对方大块裸露的肌肤上停顿片刻，又侧了脸：“我也不知道。”
　　南宫瑾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秦羡，这才继续传音：“你不是靖南，你是谁？”
　　秦羡原本浑不在意，这次才是真正的看向了南宫瑾。在靖南的记忆中，她与南宫瑾见过的次数并不多。但南宫瑾却依然一眼就认出自己与靖南的不同，甚至比重延还要早发现。
　　“你如何得知？”她的手指微动。
　　南宫瑾却笑了笑：“先莫要翻脸。我相信你没有恶意。若你有恶意，怕是魔尊第一个就容不了你。要知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总是会记住人的特征，方便下一次做生意。”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看到秦羡迟疑着没有动手的时候，疯狂发着灵力短讯给自家师父。
　　“师父！你家左使被人替换了！你还不过来？？”
　　秦羡并没有留意南宫瑾的小动作，她也并不在意。作为天下第一人的骄傲，她其实对这种小动作都不会很在意。她只是回想南宫瑾的话，并且略有些犹豫，是不是重延也察觉她的不对劲了，认出了她来了呢？
　　就在这样的想法中，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杀气从背后袭来。她下意识的想避让开，但眼前的是南宫瑾，是重延的徒弟。
　　秦羡犹豫一瞬，到底是没有让开。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后背就贴上一个手掌，灵力将露未露，似乎下一刻就透体而出，将秦羡刺出一个窟窿来。
　　秦羡耳边也响起了重延的声音：“你是谁？假扮靖南有什么目的？”
　　秦羡一愣，额角默默的滑下一点汗来。


第69章 魔主（九）
　　“师姐, 那三个人凑在一块做什么，感觉怪怪的。”
　　于宛拉扯着周虞的袖子摇了摇。周虞顺着于宛指的看过来，顿了顿。重延靠得很近, 一只手还亲密的贴在靖南的后背上。而南宫瑾则站在两人的面前, 将手臂一错, 看着靖南和重延。
　　好似在上演什么抓奸大戏似的。
　　周虞扭头，又对两人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这都是多宝阁的客人。或许是有什么怪癖吧。对了，你们身为亲传弟子, 也应该有什么带客的任务才是。怎的眼下都往我这处跑，是偷懒了吧？”
　　两人一愣, 互看一眼，难得的达成了统一, 急急忙忙的转过头去, 慌张说道：“哎呀，师姐/妹, 我还有事要做。明日再来看你。可千万不要对我的师父说啊。”
　　说完, 两人立刻跑了个老远，很快就看不见踪影了。
　　周虞笑着摇摇头，再一扭头，见那三人还维持着此前的样子不变。于是她款款走上前，说道：“三位都是我清微峰的客人，不如换个地方说如何？”
　　重延闻言, 默默的抬首看向周虞。
　　周虞敏锐的感觉到了恶意, 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 大好头颅还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冲着重延柔柔弱弱的笑了笑：“总不好在这里逼问吧。”
　　其他三人：“？？？”
　　这话说的……
　　只是到了周虞所说的地方后, 三人看向周虞的表情又变了变。此地是一处牢狱，铁链都是由精铁晶所铸, 哪怕是元婴真人也轻易挣脱不得。除此以外，篝火熊熊燃烧，方便放着几块烧红的烙铁，以及带着血色干涸痕迹的刑具。
　　而房间中还有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气息，显然这里绝非一间普通的房间摆设。而是曾经发挥过它的作用的地方。
　　三人看向周虞的表情又变了变。都是清微峰出来的，哪里还不知道此地有什么。可在三人的记忆中，清微峰可没有这样的地方！
　　周虞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师祖闭关，师父走了，师妹也走了，我总得做点可以保护自己的小房间吧。”
　　周虞说的倒也不是什么谎话，如今莫说太虚门，就连天下玄门正道都盯着清微峰呢。天下第一人，魔修首脑，还有天下第一财地，都出自清微峰。便有许多人想，凭什么呢？是清微峰上有什么吗？
　　在这百年之间，不知明里暗里的有多少人潜入清微峰，也不知道清微峰的小弟子们外出时受过多少袭击。
　　说到底，都是因为她们的错。
　　师祖、师父和师妹在这一瞬间略微有些愧疚。但很快就消失了，这种地方，一看周虞就一点亏都没有吃啊！！
　　“咳咳。”周虞说道，她的手指抚摸过墙上的鞭子，将它取下来，轻轻一甩，鞭子顿时爆一声脆响。但周虞的眼神还是温柔的，说话的语气也是同样如此，她看着秦羡，“乖，说出你是谁派来的，这样也可以少受些苦楚。”
　　秦羡三人：“……”
　　总觉得眼前的情况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最后还是重延先回神，她低头看了一眼秦羡，说道：“还是我来问吧。”
　　“师父要来？”周虞想了想，又道，“如此也好，这把龙脊鞭打起人来时，倒钩十分锋利，会直接把人身上的血肉片下来，十分好用。师父定然是喜欢的。”
　　重延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拧着眉道：“你从哪里拿的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怎么是奇奇怪怪的东西呢？这把龙脊鞭是用蛟龙筋做的鞭身，倒刺还可收回，只有在人身上抽走时才会弹出来，顺滑无声，薄刃都是精铁晶制作。一把才一百上品灵石，物超所值，价廉物美。可是我们多宝阁卖得最好的鞭子之一呢！！”南宫瑾十分不满，一笔一笔的给重延算账，十分认真。
　　行了，从谁哪里拿到的已经清楚了。
　　重延很是头痛。而空气出轻轻的一声噗笑，更是让重延头痛不已的同时，迅速的站到了自己徒弟那边。她沉着脸色，带着几分羞辱的意思拍了下秦羡的屁股，声音十分的凶狠：“笑什么！”
　　秦羡的身子顿时一僵，她不可置信的扭头看向重延。
　　重延的举动是秦羡万万没有想到的，她教的徒儿什么时候，这么的登徒子了？被秦羡这么看着，重延莫名有些心虚，但很快又强硬起来，她冷笑：“看什么看？我们还有的是手段你没有见过呢。”
　　“就是！”
　　“有的是手段！”
　　这充满了狗腿子的应和声，在这样的场合里，总让重延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可笑的反派，就是得上戏台的那种，说起话来都满是浮夸的那种角色。
　　她回头瞪了自己的两个徒弟一眼。两个徒弟顿时一抖，她们眨巴着眼睛，说话更是谄媚，冲着秦羡道：“快说！莫要转移话题！”
　　“没错！”
　　更像那种浮夸的反派了……
　　重延沉默着，转头看着秦羡。秦羡摸了摸手下的铁链。她在清微峰那么多年，还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徒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或许周虞承担的压力是秦羡无法想象的。她也真的不是一个好峰主，也不是一个好的师父。
　　徒弟有难的时候，她没能救下她。而峰中弟子有难时，她也只选择了无视。
　　曾经她身为秦羡，身为天下第一人，无人苛责与她。甚至就连重延，她最为亲近之人，也从不会指责她。
　　但如今改换了个身份后，曾经一身的光环退下，她看到自己徒孙们警惕的眼神，看到重延凶狠的目光，就陡然明白了她们的处境。身处安逸时，谁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秦羡垂头：“对不起……”
　　周虞狐疑的看了眼重延：“莫非是师父的仇人？”
　　重延摇头：“敢跑到我面前的仇人早死了。”她看向南宫瑾，“是你那多宝阁的竞争对手吧？”
　　南宫瑾冷笑一声：“如今我想让谁在九州中混不下去，他就不可能混下去。怎么可能是我的仇人。”话音一落，她立刻转向了周虞，话里头都是酸意，“师姐，不会又是你的‘好’朋友吧。”
　　三人一时沉默。
　　秦羡摇头：“都不是，我是……”她顿了顿，艰难的说道，“我只是靖南的朋友。”
　　刑房之中顿时陷入沉静，重延盯住秦羡的脸，她识海之中已经被传音吵翻了天了。
　　南宫瑾：“左使的朋友？不会又是师祖的化身吧？”
　　周虞：“附议。师祖化身也太多了些。”她再私下发了个传音给南宫瑾，“真担心师父身体吃不消。”
　　南宫瑾回一句：“有你珠玉在前，师父没问题。”
　　周虞：“……”我怀疑你在内涵我，并且有证据！
　　重延来到秦羡身前，捏住秦羡的下巴，一个用力，秦羡就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她与那双浅棕色的双眸对视片刻，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师尊？”
　　秦羡想要别开头，但她被牢牢的掌握在重延手中，无法动弹。倒也并非真的无法动弹，只是秦羡并不想动灵力，也不想自己被重延认出来。
　　她认知中的那个乖巧，听话，会黏着自己的徒儿，似乎与真实的她并不一样。
　　“我并非你的师尊。我是与靖南相熟的友人。”
　　秦羡低声道，她说话时，声音有几分喘，带着一点哑。重延的眸色暗了几分，她打量着秦羡，没有动。
　　“也许真的不是师祖。”这时南宫瑾突然说道，她顾不得自己师姐看向自己的眼神，又道，“毕竟当年……师父杀了那样多的人，师祖是不会原谅师父的。”
　　周虞睁大了眼睛，怒视着南宫瑾。重延的眼神也陡然暗淡下来。她一松手，秦羡身子一松，往下跌去。
　　重延脚尖动了动，秦羡已经伸出一只手撑住了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太过狼狈。
　　重延见状，没有理会秦羡。秦羡闭上眼睛，大口喘息几声，传音给南宫瑾：“仙人树下，封着一颗龙晶，谢了。”
　　南宫瑾默默的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根本不敢回。帮着师祖打消师父的怀疑，往左往右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不过……灵石真香！
　　重延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秦羡，秦羡眼下是靖南的样子，她很不喜欢那样一个风流倜傥的人做出这样一副阶下囚的模样。她闭了闭眼睛：“换个模样，还有，靖南呢？”
　　秦羡默默的爬起来，她看了眼眉眼冷淡的重延，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走了，说去找道清真人。”
　　说话之间，她的形貌身材缓缓发生改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有几分像宋蕊，却又不完全相似，眉眼并不精致，也还算得上好看。
　　是陌生的样子。
　　重延顿时拧紧了眉头。
　　靖南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有她的目的。只是重延不知道，这是靖南自己的想法，还是秦羡的控制。
　　重延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当初宋蕊的事情，到底让她意难平，对师尊的情感没有变浅，可是在重延内心深处，也有那么一点在意。
　　或许在师尊心中，她不过是一个格外好用，又每一次都莫名其妙撞上来的工具人罢了。


第70章 魔主（十）
　　重延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对, 于是干脆别开了脸，她看着周虞和南宫瑾：“这段时间，她就关押在此处, 你们看好她, 莫要让她坏了我们的大事。”
　　周虞有些尴尬, 这说出去总有种背叛师门的感觉，于是她扭头拍着南宫瑾的肩膀：“这一切就拜托你了。”
　　南宫瑾：“？？”
　　随后她就听到周虞狗腿子的声音：“师父，我来给你看大比的地方, 这次大比先出现的都是静虚宗，我觉得在他们站着的地方下面放点爆裂符就不错嘛。”
　　南宫瑾突然有点同情起静虚宗来。
　　周虞显然打动了重延, 重延提着她消失了。南宫瑾默然了一会儿，随后转头看向秦羡。秦羡盘腿坐在地上, 没有动, 也没有抬头看她。南宫瑾静静的思考了一会儿后，猛地一个跪倒, 喊道：“师祖。”
　　秦羡抬头, 眼神淡淡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宫瑾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师祖，如果你不是师祖，只会顺势认下自己的身份来哄骗我。但是你却不认。”
　　秦羡：“……”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孙竟然狡猾至此。秦羡吐出一口长气：“难怪短短几十年，多宝阁就成为了天下第一财地。”
　　南宫瑾满不在乎的坐在了秦羡的面前，也是盘着腿：“都是大家捧场罢了。是了。师祖为何要做出这副模样来接近师父？”
　　秦羡沉默着，过了好久方道：“我是秦羡的时候, 既看不到这天下, 也看不到她真实的模样。”
　　南宫瑾笑容顿时一僵, 她暗道若是你知晓重延的真面目, 那师父可就是真的完蛋了。
　　她急忙努力的打消秦羡的想法：“师祖啊，每个人看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在不同的人面前会戴上不同的面具。就好比一个小偷, 也许也会顺手帮助路边的老人。一个一心为善的好人，也也许会在某个时刻被心中恶念趋势。”
　　秦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南宫瑾见状，只得叹了口气，说道：“当初人人都说师父一剑杀光天下的真魔种子。但，您知道，我们也都知道。其实并非如此。我还活着，师姐他们，也都还活着。”
　　清微峰一脉上上下下都好好的。
　　秦羡看着墙壁：“她一直都是很好的人，我知道。”
　　南宫瑾：“……”
　　不，你不知道！她其实心都是黑的！！
　　但是为了之后师祖若是有天发现师父的恶行而产生厌恶，南宫瑾还是硬着头皮道：“是的，她一直都想着我们。”
　　每年都让多宝阁花上不少的灵石，还私下里让自己打造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现在手下人看她的表情都变了！下面也不热衷送灵石，反而开始送美人了，男的女的都有。
　　想到这里，南宫瑾就忍不住为自己失去的灵石叹气：“师祖，你是不是喜欢师父？”
　　秦羡许久没答，南宫瑾顿时急了：“师祖，我可以帮你啊。师父她心里一直都有你的。”只要这两人好了，师父就不会让她订那些奇怪的东西了吧？假的哪有真的好？
　　“此事……”秦羡张了张口，又默默的闭上，她垂着眼，“我……我已经无法飞升了。”
　　南宫瑾见状，陡然警觉起来：“师祖莫不是因为无法飞升，所以才想起师父来的？”
　　秦羡转头看着南宫瑾，南宫瑾难得的没露出以往的敬畏，反而是回看着秦羡，目光之中满是打量和警惕。秦羡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对她倒是好。”
　　“我脱离太虚门后，虽然太虚门暗中相助，但有些事情也不好明着出面。有次实在走投无路，便求到了师父那里……我以为师父会拒绝的。”回忆过往，南宫瑾也露出几分感慨来。她多宝阁如今看着确实是风光无垠，人人都好似要给给她几分薄面一般。但在最开始的时候，南宫瑾过得着实辛苦。
　　“没想到师父二话不说就帮了我。”
　　虽然要了她不少灵石，但那服务态度是真的没话说。杀人夺宝，毁尸灭迹一应俱全。南宫瑾甚至还认真的考虑过跟师父一起合开一个搞地下见不得光的生意的。只可惜名字都想好了，师父却不答应。
　　南宫瑾收回神思，见秦羡唇边蕴着淡淡的微笑，说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南宫瑾回想起重延跟她要灵石的理直气壮，宛如一个极其熟练的强盗的模样，就觉得钱袋痛。于是她艰难的笑了笑：“这些事，还是得等师父与你一件件的说才好。”
　　秦羡点了点头。一开始南宫瑾还没有回过神来，愣了一愣，顿时高兴起来：“真的么！你答应了！”
　　“你们聊得还挺开心的……”
　　周虞的声音陡然传来。南宫瑾急忙看过去，见着没有重延，于是急忙冲了过来，拉着周虞：“这是师祖！”
　　“还真是师祖？”周虞颇为惊讶的看向了秦羡。
　　秦羡绷着脸朝她点点头：“你们看大比的地方看得如何了？”
　　周虞想起自己毫不顾忌的对重延说着要炸了静虚宗的话，急忙垂着眼泪，哭泣道：“师祖可算是出关了么！我们太虚门，我们清微峰被静虚宗那些小人们年年的欺负。徒儿真是气不过啊！！”
　　秦羡哦了一声，又问：“她呢？”
　　周虞一噎，犹豫着：“在，在贴爆裂符。”
　　“莫要伤了其他人。”
　　周虞有些不自在：“这自然不会的。”虽然她们都想贴个遍吧，但如果这样只有太虚门没事，那实在太过显眼，还不如就认准静虚宗打。
　　“他们不对师父出手，我们也不会出手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周虞认认真真的做出了虚伪的解释。而一旁的南宫瑾则快速的传音，将事情都交代了一遍。
　　周虞当了许久的掌峰大师姐，考虑问题时还要周密一些：“师祖就以这副模样在师父身边也好。如今人人都以为师祖闭关，有师祖威名坐镇，那我们也不必太过担忧静虚宗的小动作。”
　　“……很艰难吗？”秦羡突然问道。
　　而周虞则笑了起来：“算不上多艰难，无非是早有预料而已。”
　　秦羡就不说话了。以前从未有人对她说太虚门面对的情况，也不会告诉她内里的斗争，她的剑只需要对准自己的敌人，宗门的敌人，以及玄道正统的敌人就好。
　　她不需要在意任何事，而别人也不需要她来在意。秦羡叹了口气：“如果有需要的话……”
　　“师祖。”周虞蹲到秦羡面前，她看着秦羡，比起重延，秦羡更像是改变她一生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因为当初秦羡的随手拉扯一把，她此生此世都不可能知道自己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如现在这般是一峰的大师姐。
　　她看着秦羡，秦羡与此前记忆中那仙人之姿比起来，如今多了一份烟火气，可是也多了一份颓丧。
　　说到底，将秦羡逼到这样地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还是有重延。周虞低声道：“师祖，你当真不怪我们么？你与飞升无望，太虚门又沦落如此。”
　　“天道轮回，太虚门不可能是永远的第一宗门，总有落寞的时候。至于我……”秦羡顿了顿，她想起宋蕊，想起靖南，想起曾经与重延纠缠的一世又一世，想起在最初时，师尊沉静的目光看着她，对她说道。
　　“你虽是冰灵根，但我们都希望你走有情大道。”
　　她的师尊也同样是冰灵根，天性之中就带着冷漠。她唯一的情感寄托不过是对于宗门的忠诚，对于修道功法的热爱。但这份情感纯粹真挚，却不足够支撑她走到大道的彼岸，她没有能飞升，理所应当，她的徒儿，也不应该飞升。
　　秦羡摇了摇头：“我本就不能飞升。”
　　从她另辟蹊径，牵扯出另一个人开始，飞升之路就断绝了。
　　只是当时的她以为自己可以而已。
　　“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周虞道，“还有我们呢。”
　　秦羡笑了笑：“是啊，还有你们。”
　　周虞也不管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大的脸，她只是快递的说道：“师祖，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就尽快开口就是。”
　　秦羡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周虞两人见状也不多说什么。不久后重延回归，她扫了秦羡一眼，见她身上并无伤痕，于是转过视线，低声道：“你们先出去。”
　　南宫瑾有些担忧的看了秦羡一眼，比起周虞，她与重延相处更多，更清楚对方有时不可控的脾性。
　　周虞一把拉过南宫瑾带着她出去了。
　　待到人一离开，重延拉起秦羡，她注视着秦羡的眼睛：“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若你敢要拦阻我……”
　　“我自然不会拦阻你。”秦羡回道。
　　重延就冷笑一声：“那你与我定个血契，成为我的奴仆。生死由我掌握。”
　　秦羡顿了顿：“你被人被背叛过？”
　　重延眉梢一扬，唇边却是冷笑：“没有忠诚，何来背叛。”
　　秦羡不答，她低叹一声：“好。我应你。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第71章 魔主（十一）
　　永不背叛, 多么让人心动的字眼。当时的重延在秦羡答应之后仓皇而退，甚至不给秦羡说话的机会。
　　重延背着手站在演武台前，她想起秦羡的眼神, 对方的眼神里既宠溺又包容。有些像记忆里的师尊, 却又……似乎细微的有了些许的区别。
　　不会真的是师尊新幻化出来的什么化身吧……重延按着自己的额头想。为了回报自己对她的那一份执着心, 所以捏出了一个化身来陪伴自己之类的。重延露出一点无奈的苦笑，这种做法真的就很师尊。
　　只是自己不应该再想下去了……她来到这里，还有其他事。
　　“魔尊, 已经传来消息了。”
　　暗中有人传音道，正是南宫瑾带来的几个少年少女之一。他们恭顺的跟在重延的身后, 看上去修为虚浮，实则都是重延从魔修之中挑出来的跟随她的人。
　　这些人, 若说是心腹, 其实算不上，他们能以魔修的身份进来, 也算不上光彩。因为他们身上披着的, 是真真实实的人皮，人皮下裹着魔。
　　重延看了一眼他们，又觉得，自己或许也真的变成了一个魔。她不会因此而伤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良心上的负担。在魔界，比这更残忍的事情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甚至重延刚当魔尊那几年, 魔宫的地面就从来没有干净过。
　　每一个魔尊都是从血海之中诞生的。这一出夺位的好戏, 与其说是夺权, 倒不如说是无数的魔用血肉献上的加冕。这里面有曾经的人修, 也有出生就是魔的魔。但他们早已不能等同于人了。他们不觉得自己的死亡有什么不对，死于比自己强大的力量手下, 成为这力量的养分，反而是一件光荣之事。
　　重延是踩着血肉登上白骨铸就的王座。
　　但王座下随时都是虎视眈眈看着她的豺狼们。他们忠诚，好用，也不畏惧死亡。但只要重延稍微露出一点的颓势，他们就会一拥而上，誓把重延吞噬殆尽。
　　从来没有一个魔尊的下场是好的。
　　不是死于他人，就是死于自己人的手中。
　　重延慢悠悠的抽回眼神，她算不上一个残暴的君主，但对于魔修来说，残暴或者仁慈，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只要是强大的力量，就值得他们去追随。
　　“他们忍不住了？”
　　其中一个少女露出了一点笑容，她道：“有人递送密信给柳经义，说您有隐疾，最近正是关键时期。”
　　重延也跟着笑起来：“然后呢？他们想要强占魔域，杀了我？”
　　少女垂下了头，显得十分恭顺：“您是真魔之体，并不在意魔域。只是魔海之中的魔核被灭的话，想要再聚起一片魔海，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魔域就在魔海之下，虽然称作魔海，却也只是魔气的名称。大量魔气聚集之处会形成魔核，魔核自己也能产生魔气。魔修在其中不仅如鱼得水，也能产生有神智的大魔。这些魔一出生就天赋异禀，若是能顺利长大，无一不是赫赫有名之辈。这些大魔本身是精纯的魔气，对于普通入魔的人修而言也是大补。
　　魔核受损，对重延来说无关紧要，但对于魔修们而言，却是很要紧的事情了。
　　少女的声音依然那么柔软，话里意思说得严重，但语气却轻柔得好似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
　　“所以为了杀我，跟正道的人联手，宁可毁掉魔核也愿意吗？”重延问道。
　　少女轻轻的笑起来，她是这些人里，适应这个人皮最好的一个。就连嗓音也有着这个人皮原本的清脆的少女音：“魔核虽然麻烦，但终究还是可以再生。也许您身上，有比魔核还要紧要的秘密呢？”
　　这话十分的直白，又带着试探之意。放在魔修之中却是很正常。这些东西，本就已经是恶意的本身，或许身为人时，他们也会愧疚、难过，良心不安。但坠入魔物，那一切就是另一个解释了。
　　重延已经很习惯了，她甚至懒得去问一句对方的想法。她只是点了点头：“如果他们动手，那就把他们全杀了。”
　　少女笑嘻嘻的应了。
　　一群人又重新把视线投向了场内。现在外围已经堆了许多人，大家都在轻声说着这次的大赛。远处的魔域，内里的阴谋，大家一点也不知道，也一点都不在乎。
　　“你做什么！这是我们师叔看中的剑！”
　　“什么师叔？清微峰的？哈！这么好的宝剑给你们，不知道会不会又会出现一个魔尊呢？”
　　“你！”
　　重延的目光扫了过去，吵架的是一群少年人。他们穿着的衣服泾渭分明，正是太虚门和静虚宗。只是静虚宗的人肉眼可见的嚣张，而太虚门的人则脸色通红，一脸气愤，显而易见的被欺负了。
　　太虚门为首的是一个少年人模样的小胖子，说是胖子也不太对，但比起人均俊秀貌美的修士而言，他确实是圆润了一些，再加上他穿着的虽然是太虚门的衣着，但衣饰纹路格外华贵，金光闪闪，就尤其显得富贵。
　　这暴发户的风格似乎有点眼熟，这让重延想起了自己挂名的二徒弟，那金灿灿的偏好，自从她来过，清微峰都一片闪亮了。
　　那这个小胖子，应该也是清微峰的人了……
　　“哎呀呀，是尊主的前门人呢。”
　　重延耳边传来了女人笑眯眯的声音：“尊主不去帮个忙么？”
　　话音落下，女人的识海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碾过一般，神魂传来一阵剧痛。女人顿时大汗淋漓，那疼痛太甚，连从刀山血海之中走出的女修也忍耐不了。更不要说神魂被人掌握，仿佛只要对方一个念头，自己就会消亡一般的恐惧感。她低声哀求道：“尊主……属下知错……再也，再也不会……”
　　识海之中这才松懈下来。女修正要松一口气，但脑海之中陡然一炸，下一刻她就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旁站立的其他人，立刻挽住了那具倒下的身体。
　　手掌下滑腻又绵软。这具人皮下的魔修已经直接被湮灭了。
　　“谁给了你们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重延的目光扫过了其余三人。
　　其余三人立刻垂头默然不语。
　　重延看了眼那具绵软的人皮，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再叫个人过来，莫要露馅了。”
　　其余三人自然不敢不从，低声应是。
　　重延这才转身，她的手指轻轻的碾过指腹，她虽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用的术法。但手上却始终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如果师尊知道的话，又会如何想呢？
　　重延想起监牢之中的那具化身。靖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她。此前靖南并没有透露一点消息，这是因为，这件事也是靖南认可的吗？
　　重延闭了闭眼。她还记得靖南一而再，再而三强调过的话。
　　“我很喜欢你，心悦你，爱慕你。而我也是秦羡的化身，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
　　在师尊的眼中，在靖南的眼中，她的喜欢就是这样一个可以轻易被什么取代的吗？好像只要分出一份喜欢给她，她就可以满足一样。
　　重延低笑，她是真魔啊。真魔从来就是不可被满足的贪婪生物。否则它们在无尽虚空流浪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她不曾对秦羡说出的话。关于真魔，它们确实是在流浪，想方设法的进驻一个世界。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罢了。真魔的欲望永不被满足，无尽的吞噬才是真魔的真相。
　　而对于重延来说，她的欲望却如锚点一般定在了秦羡的身上。
　　重延舔了舔自己的犬牙，她背着手，遥遥看着远方。自从吸取了大量的真魔种子后，她就无时无刻不感觉到饥饿。
　　真的好饿啊……
　　而能满足她无尽食欲的那个人，还不能属于她。她不得不忍耐，蛰伏，要等到食物有一天真正的送到自己的嘴边。
　　只是所幸，这一天不必等待太久了。
　　而远远的，天成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朝重延的方向看过来。他扫过重延，一双眼睛突然划过一道金光，随后他眼睛一阵刺痛，他捂住自己的眼睛，眼泪哗哗的往下淌。
　　周围的小弟们可吓坏了，急忙围住了天成：“师叔师叔你没有事吧？你怎么流眼泪了啊？是不是静虚宗的人欺负你？”
　　说罢还尤其愤怒悲愤的看向静虚宗的人。
　　还来不及做点什么的静虚宗人：“……”虽然他们本来也是要使坏，但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做呢！莫名不爽！
　　天成乃是天道寄魂，虽然因缘际会有了肉身，但他终究有一部分有天道偏宠，也比旁人更容易牵连天道感应。因而可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有人对他有恶意，基本也是对方倒霉的那种类型。
　　这还是第一次他运用神目，却自己眼睛痛的情况。他耳边响起一声冷哼：“管好自己的眼睛！看在清微峰的份上，下一次就不是流眼泪而是流血了。”
　　天成心中闪过惊恐，但他脑海之中却闪过其他念头，这个念头仿佛是天道强硬塞了过来一般。
　　真魔之主，就在附近。天成大惊失色，疯狂的在识海之中呼唤秦羡：“你徒弟回来了！你徒弟回来了！！”
　　许久后，他才得到秦羡姗姗来迟一句回复。
　　“哦。”
　　就这？就这？？


第72章 魔主（十二）
　　太虚门热热闹闹的大比, 宗门的掌门们严肃的摩拳擦掌，魔域之中气氛诡秘，魔尊身有隐疾的事情传遍魔域, 就连普通的魔修都清楚。
　　大家沉默的分为两派, 都静静的注视着魔域, 等着那个上位者露出破绽的那刻，那致命的那刻。
　　但重延自己并不在意。她在太虚门里溜达了一圈，见证了太虚门的衰落, 然后又回到了监牢中对着秦羡发呆。秦羡盘着腿，沉默的看着她。她们两说了定契的事, 却还未结契。
　　秦羡不知道重延在想什么，她也只是静静的等待而已。
　　“你……叫做什么名字？”重延问道。
　　秦羡看向重延, 她刚要张口。重延又抬手：“罢了, 算了，你回去吧。”
　　秦羡一愣：“我是为你而来的。”
　　重延看了秦羡一眼, 她眸光幽深,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方才低声一笑：“你也将我想得太过廉价了些。”
　　“不是的。”秦羡急忙站起来，要朝重延的方向走去。但四周的空气陡然一重，秦羡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仿佛被一双大手摁住。她看向重延，重延微微合拢手指, 于是秦羡的喉头就传来一股刺痛。
　　“不要靠近我。”
　　重延沉着脸色开口：“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给我滚开！”
　　她手指想要用力, 但靖南和宋蕊的面容从眼前划过, 她又有些迟疑。她始终还是对师尊下不了手, 哪怕只是一个化身。她狠狠的松开手。长时间的缺氧让秦羡感觉到一丝眩晕。修士的身体本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但秦羡依然无法克制。或许是因为重延对她的态度吧。
　　回想起曾经百依百顺的徒儿。秦羡也不禁露出了一点苦笑来, 她看着重延，声音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显出几分沙哑：“让我跟着你，不好么？”
　　重延绷着脸，她冷声道：“不好。我不要你，也不要其他人。”
　　秦羡还要说点什么，但重延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滚！别逼我说第二次。”
　　秦羡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沉默的闭上嘴巴。她闭着眼睛，露出一点难过，随后身影渐渐扭曲，最后消失在重延的面前。重延咬住了下唇。
　　果然，对方的修为很高，这号称能锁住元婴的锁链和牢狱对她而言根本没什么重要的。有这样修为的人，绝不是默默无闻之辈。而她突然的出现，只说明对方是秦羡的化身。
　　“到底……到底还要捉弄我多少次呢……”
　　重延垂着头，她的手缓缓握紧，仿佛捏着一个易碎的梦境。黑暗之中，红色自她的眼底闪过，她又大声咳嗽起来，按住了自己的头颅。她摸出怀中的丹药，随意抓了一把吞下，靠着墙壁不言不语。
　　不多时，周虞和南宫瑾走了进来，看到重延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急忙靠过来，扶住重延。
　　“师父？你又犯病了？”
　　“如果有天我控制不住……你们就随便谁都好，杀了我，然后成就真魔吧。”重延眯着眼睛，强忍着头痛说道。
　　周虞笑了一声：“别说什么傻话了师父，我们才不想当真魔呢。您啊，就祸害遗千年吧。”
　　重延笑骂一声：“不孝徒弟。”
　　随后房间之中就陷入了沉默之中。周虞和南宫瑾都发现秦羡不见了，她们交换了个眼神，又给彼此回了个莫名的眼神。
　　太没默契，导致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只好选择了传音。
　　“师祖呢？”
　　“你都不知道我如何知道？”
　　两人面面相窥，彼此无言。只是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重延的声音：“师尊还没有出来？”
　　“真人闭死关，自然是不会出来的。”
　　重延看着天空：“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南宫瑾见状，朝周虞眨眨眼：“她还不知道那人就是师祖呢？”
　　周虞叹了口气：“看来是如此了。这样下去，师祖是绝对追不到师父的。只能靠师父主动了。”
　　南宫瑾却有几分犹豫：“当真是要用那种方法吗？”
　　周虞摇了摇头，示意她也不知道。其实知道也没办法，因为她根本就不能阻止重延。
　　周虞想了想，这才道：“师父你如今看上去着实不好，魔修们……诡计多端，那些人虽然臣服于你，却也不可信任。如今师父你自曝其短，若是他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又如何？”重延嘿笑一声，“杀了我？就凭那些乌合之众？他们连前一任的魔尊都杀不死。”
　　周虞于是就不再说话了，她跟南宫瑾一左一右的扶起重延。重延头痛欲裂，神魂之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呐喊。这些都是当初她吞噬的亡魂，她在魔域之中，能放心炼化的时间太短，而且吞噬的种子并不完全，她还做不到以真魔本身来镇压住这些亡魂与因果。
　　平日里还好一些。只是一旦情绪过激，便会出现失控。所幸平日里重延冷漠自私，对许多事情都无动于衷。她已经很久没有失控过了。没想到这次来到太虚门，就失控了两次。
　　重延按住额头，闭着眼睛沉思。
　　这确实是自曝其短。但重延已经不想等待下去了。
　　“师父，那……她呢……？”
　　南宫瑾硬着头皮问，她实在太好奇了，好奇到她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要是知道前因后果，日后写成小册子卖出去，这得赚多少灵石啊！她，南宫瑾，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赚取灵石的机会！
　　重延按住额头：“你很在意她？”
　　“那，那毕竟也许是师祖……额，师祖的化身。”南宫瑾小心翼翼的回答。
　　“日后不许说了。”
　　重延最后道。南宫瑾与周虞对望一眼，沉默下来。
　　魔域魔海翻涌，在那血红色的宫殿之上陡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浪涛，周围哪怕是没有意识的小魔们，也纷纷的闪避开来，只想要逃命。远远的，几个魔修与一个道修站在一处，他们相隔不远，彼此靠近，又彼此戒备。
　　“魔气翻涌，威力巨大，这就是诸位所说的隐疾？”
　　道修说道，他身在魔域之中，但周围萤光微微闪动，显然并不受魔气侵扰，应当是身上藏了什么宝物。他目色严肃，手中暗暗扣着一个显影符文，将他在魔域中的一举一动都传递到远方。
　　其中一个魔修面上满是魔纹，底下则是罪纹，号称“人屠子”。罪纹是他身为道修时，所犯杀孽太重，伤亡凡人过多，天道降罪而起。后来他便干脆放任心魔，彻底坠入魔道。
　　人屠子笑了一声：“你再仔细感受一番？”
　　那道修闻言，闭目感受，片刻后便睁开了眼睛：“内里虚浮，确实是根基不稳之相。只是……她便这般肆无忌惮？”
　　人屠子顿时笑一声：“自然，魔尊可是踏着尸山血海上去的。更何况这魔气汹涌，谁敢认真去试探一番？”
　　“你们不就敢么？”那道修冷笑回道。
　　人屠子倒是不以为意，十分自得：“你说的对，我们就是敢了。那如今，这件大事，就要看你们道修也敢不敢了。”
　　“此事，我自然会传回去的。”道修冷漠回道。
　　人屠子不说话，倒是一旁一个看上去浑身冒着黑烟的高瘦男人道：“你们或许也不必太过在意。真魔在此，魔海之中的魔核已经壮大了许多。魔海的范围，或许还会加大。”
　　魔海加大，周围的地域便会随之增加。魔气翻涌，对普通凡人百姓或许也就类似头顶换了一个皇帝的区别。但对于道修而言，那就意味着此消彼长，正道原有的地域旁落。
　　而相隔千里的太虚门中，一群掌门脸色严肃。显影符展现出的场景让人心惊，许久后，才有一宗门的长老抚着长须说道：“诸位，如今事态紧急，看来是要拿出一个章法了啊。”
　　这事情就不止是太虚门和静虚两宗之间的好戏。魔海扩大，关系到的是所有人，九州虽大，却也四极有限，而让了今日，那就没有明日。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魔海就这样扩大下去了。
　　“张掌门，恐怕你得请道清真人出山了。”有人道。
　　张之洞神情微变：“此事不必再提，此前真人已经出手，如今她闭了死关，诸位又何必咄咄相逼？”
　　“此前出手，却无寸功，我玄道第一真人，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天下第一是你们。魔门魁首也是你们家的。莫不是你们早就投靠了魔域？”
　　“就算没有投靠，无论哪一处好，对他们太虚门而言，都没有任何损失！”
　　众人议论纷纷。张之洞掌击桌面，怒道：“我道清真人一生清白，已经临近飞升，你们是要毁掉一个飞升真人的名誉么？”
　　大家一时不敢言语。不管心中如何作想。但秦羡终究是天下第一人，既为天下第一人，又近飞升，谁敢说什么。
　　柳经义笑眯眯的。他如今不必说话，自然有一大群人来为他所思所想说话。他见众人不答，于是笑眯眯的说道：“我九州大陆，有多久无人飞升了。能否飞升，此事还不一定呢。”
　　面对张之洞的怒目而视，柳经义毫不在意，不仅不在意，他反而朝张之洞点了点头。
　　“诸位，万年之前，天地大劫，真魔入侵，无数前辈与真魔相抗，从那之后，九州再无飞升仙人出现。而我宗与太虚门都是当初宗门传承。不瞒诸位，我静虚宗老祖早有法言传下，真魔与飞升有关。真魔种子身负因果，霍乱天道应有规则，若是消灭真魔，这番因果之福，天道必然会奖励，立地飞升也说不定。”
　　众人正惊疑不定。此前的佛门慧川则道：“不错，此前无色才能发下大宏愿，引发天道应和。正是因为消灭真魔，便是拨乱反正的缘故。”
　　此言一出，张之洞闭上了眼睛。
　　无论柳经义所说的是真是假，这本身就已经是个足够大的诱饵了。


第73章 魔主（十三）
　　飞升。
　　尽管对于大部分修真人而言, 飞升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可是对于目前最为顶级这些宗门的掌门人来说，这又是一个概念。在万年之前的上古时代中，洞天之上还有化神, 化神之上还有合道。光是从曾经典籍中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之中, 就可感受到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巨大威力。
　　而对于一个宗门而言, 这就更是不一般了。
　　万年之前的化神和合道们，可都在这片大陆之上的。谁知道天门打开以后，这些高端的战力会不会回归呢？而且, 宗门之中洞天修到了顶点，却始终不曾得到过明悟, 最后含恨而终的人，每个门派都出现过。
　　也或许, 就是下一个他们。毕竟在场的掌门中, 也有好几个是洞天。
　　众人立刻就不淡定起来。
　　“抓住魔尊，探知飞升之密！”
　　重延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下自己的鼻尖, 拧着眉头。她如今还住在清微峰中，只是多少有些心头犯堵。师尊既然遣来了化身，那说明她定然是知晓自己来了。可为什么她不见自己？
　　是因为还在生气吗？
　　重延叹了口气，她看着窗外。太虚门这样的洞天福地之中，自然是灵石铺就的。充足的灵气让院落中的梨花常开不败，月色之下, 落英缤纷, 着实好看。重延盯了一会儿梨花, 还是没有忍住, 她翻身起来，熟门熟路的离开, 再熟门熟路的摸到了地窖。
　　那里有整个清微峰最好的酒。
　　千秋醉，若是要醉倒，恐怕也只有千秋醉了。
　　说来也是好笑，这地方是重延师祖酿酒之地。秦羡通常不饮酒，就便宜了重延，重延本来也不善喝酒，但自从她察觉自己对秦羡怀有的心思后，此地她便成了常客。
　　百年不见，酒越发醇厚香浓，宛如她对于秦羡的执着。
　　“你喜欢她吗？”
　　“如今你这样子，她只会厌恶你。”
　　识海之中，有人低语。重延知晓，这是那些还未消化殆尽的魂灵们的低语，他们总是想要逼疯她，又或是反过来吞噬她。他们无时无刻不在黑暗之中盯住自己，只要重延露出一丝破绽，他们就会像魔域中的那些魔修一样，抓住机会冲上来，将她啃食干净。
　　但她不能死。
　　若果她屈服于那些黑暗之中的呓语，屈服于血腥的爽感，那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她还有更大的野望。
　　“就连醉，都不能放心醉啊。”重延抬手，酒如同水流一般淌下，落入地面，碎成碎裂。
　　她坐在黑暗之中，黑暗安静又深沉，有种包容一般的温柔。不久后，一道灵光闪动，一块玉牌上浮，漂浮在半空中，内里透出了人屠的声音。
　　“魔主，鱼已上钩。”
　　重延捂住脸，她手指一点点的下抹，划过眼睫，再睁开时内里透出一点红。
　　“太快了，这不应该。”
　　玉牌那头传来人屠的一声低笑：“魔主英明，不过，属下并不认为这是正道的陷阱。”
　　重延沉默，人屠则道：“因为他们说，真魔事关飞升之密。魔主，这可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就连属下，都忍不住动心了呢。”
　　“飞升？”重延冷笑一声，“你也动心？”
　　“事关飞升，事关大道，谁能不动心呢？”人屠的声音轻缓，说话时又带着一种柔和，若不见本人，谁能想到他是一个大魔头？
　　“既然如此，那就都来抢吧。飞升一事，本就要命来拿。”
　　人屠听闻，沉默许久，重延也并不在意。魔域谁对她忠心，谁又对她心怀反叛，对于重延而言，都是一样的。忠心的反叛了，杀了再换一个便是。
　　“尊主说笑了，我人屠自然是忠心耿耿的。”人屠轻声道，“只是尊主，此事若是在魔域传出去。到那时候，只怕对您不满的所有人就都会出现了。”
　　重延嗤笑一声：“随意。”
　　魔域的那头，人屠露出了一点凝重的表情。他说出此话自然是怀着试探之心。正道魔域都对魔尊出手，这样可比前任魔尊所处的境地要危险不少。若是重延有所顾虑，人屠自然能判断得出重延的极限。但重延偏偏毫无顾虑，人屠一时也摸不清，重延究竟是胆大，还是真的有所依仗，因而无所畏惧了。
　　但无论哪一样，作为一个魔尊，重延已经足够了。
　　“遵命。”
　　玉牌光芒黯淡下去，黑暗之中，只有重延的眼睛闪动着红光。她不再隐匿自己，身形变幻，黑发变为银雪一般的苍白，蜿蜒垂地。重延一手撑地，忽然低低一笑。
　　“也该是时候了。”
　　大比那日，张之洞站在上方，看着下方英姿勃勃的少年们，他们的眼中仿佛放着光。他想起自己曾经少年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他什么都不必担忧，因为一切都有长辈们在前头，他只需要修炼，不断变强就好。
　　他不知道什么天下大势，也不需要去在意，费力的去护住他想要护住的一切人和物。
　　如果他一直是个小修士就好了，这样他也不必去思考什么魔域和道修，也不用去管什么飞升不飞升。反正这一生，他是不可能飞升的。可是秦羡呢？她飞升过了，也留下了。到底是当初她无法飞升，还是自己留下？
　　谁能相信，一个修士，飞升近在眼前，她会毫不犹豫的放弃？
　　张之洞闭上了眼睛，掩饰住眼中闪动的痛楚。
　　就算秦羡不想飞升，那门下其他的弟子呢？未来总会有如同秦羡那样惊艳绝伦之辈一步步攀上飞升之路。他应该为了现在而抛弃未来的弟子们吗？
　　张之洞睁开了眼睛，他挥了挥手，道：“开始吧。”
　　天成站在台下，他听到周围有人低声道：“掌门看上去兴致不高啊。”
　　“怎么说？”
　　“他今日竟然没有我先说两句！！”
　　天成不感兴趣的别开眼过去，他看到自己身边立着的白衣少女，对方站在人群里，英姿勃发。这个少女是白以，是妖修，混入人修中的妖修，她在清微峰之外一直都掩饰得很好。对于天道来说，一切生物都是一视同仁的。
　　唯独只有真魔。
　　天成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跟秦羡还是有一丝神识相连，自然知道秦羡如今似乎不太好。若是她心神不稳，就此坠魔，再加上魔域之中早就有个真魔在虎视眈眈。只怕是此消彼长，这天道规则恐怕也要变。
　　天成老成的叹了口气，天道无情不假，但天道终究只是一道规则而已，而规则，要么用来打破，要么用来改变的。他心头忽然闪过一点明悟，只怕未来，就不会再如此前那般那么清闲了。
　　而在遥远的魔域，魔海之上，正聚集着一大群人。
　　柳经义扫过太虚门那边，露出一点不满来：“张之洞就派了你来么？秦……道清真人呢？”
　　贺延年露出笑容：“掌门修为不如我，而我也不比其他人差。你们中那些老不死的都不出来，为何要我们太虚门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我们战力最高的那人。”
　　“荒唐！我们老祖寿数将近了，秦羡可还正当年呢！她自然该为天下玄门正道做出贡献！”
　　静虚宗里立刻有人训斥道。
　　贺延年一扬眉梢，哼笑道：“都寿数将近了，那还不趁着没死的时候多做点贡献么？更何况，我们又不是天下第一宗门了，这样的大义，还是由如今的天下第一来办吧。我们可都是以柳掌门马首是瞻啊！”
　　柳经义将袍袖一扫，面露不满。贺延年所说的话，曾经是他经常用来说太虚门的。当初太虚门占着天下第一的名号，自然什么事都要由他们顶上。稍露不满，都会引来其他人弊病。所幸太虚门自己也清楚，往往身先士卒。就算如此，大家也还是不满。
　　每次出现什么新的资源，你们太虚门都要占一头。
　　凭什么！
　　怎么可以！！
　　柳经义惯会挑拨人心，将一手离间耍得漂亮，大家明里捧着，内里都等着太虚门的笑话。
　　而今柳经义站在了太虚门的位置上，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其他掌门人看天看地，还有大胆的人，低声道：“可不么，难道要我们这些人去送死吗？我们可没有静虚宗老祖那样的人呢。”
　　这些人早就已经养成了什么事都躲在太虚门身后的习惯。以往柳经义并不觉得，反而沾沾自喜。如今位置颠倒，柳经义气得浑身颤抖，指着这些人，大声道：“我们若不是团结一致，难道诸位都不想飞升了么？”
　　贺延年可不是张之洞那样的君子，他嘿嘿低笑：“我反正是不能飞升的。干嘛要为了其他人的康庄大道去送自己的命。而且，你家老祖都不急，我们急什么？”
　　柳经义扫了一圈，见其他人都默默点头，心知贺延年挑拨离间的话起了作用。
　　柳经义愤恨不已，正待要说些什么时。
　　“真是想不到，诸位都到了魔海了，还这般的畏畏缩缩，不肯前行。”
　　说话之间，魔海之中翻涌出数个人影，正是此前与道修联系的魔修们。他们神色各异，男女不一，但一身修为强横，就连贺延年也忍不住严肃了神色，手指搭在剑柄上，一时不语。
　　柳经义狠狠的看了一眼事不关己的贺延年一眼。他此前营造的大好形势被贺延年离间，他整理了一番表情，看了魔修一眼，说道：“开始吧。”
　　魔修们对望一眼，低声嘿笑，说道：“如此，我们先去魔核那处，得了魔气，再一鼓作气，将魔尊杀灭！”


第74章 魔主（十四）
　　“尊主, 他们已经准备对魔核下手了。要动手吗？”
　　人屠的声音传来。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一块巨石拔地而起，浮在半空之中, 上面列了数个名字, 名字快速闪动, 正根据演武场上比斗的结果而不断的换着排位。年轻的英豪们英姿勃发又生机勃勃，展露着自己苦学多年的结果。
　　“不必。魔核的魔气，就当做赏赐了。”
　　重延回答着。她背着双手, 看着远处。而不远的地方，南宫瑾和周虞都看着重延。在重延不知道的远处, 秦羡的目光也正低垂着，落在重延的身上。
　　重延勾出了一抹浅笑, 这笑容带着恶意和一点小小的得意。
　　天成猛地抬头, 朝重延的方向看过去。
　　“你的徒弟到底想要做什么？”
　　在神识的另一头，秦羡沉默不语, 不再回答他。
　　南宫瑾低头, 她神情一凝，转头看向了周虞：“我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魔海动了。”
　　周虞抿住唇：“看来，还是到了这一步。”
　　她转头，今年的宗门大比，是静虚宗最出风头的一年。太虚门从天下第一下滑后, 生源资源不足的劣势开始展现, 而静虚宗早就摩拳擦掌了很久。巨石上展示的第一, 无一不是静虚宗人。就连围观者都窃窃私语, 说出显而易见的现实。
　　“静虚宗，真不愧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宗门啊。”
　　“在曾经的天下第一面前, 这不是当众打人的脸吗？”
　　周虞捏紧了手，她看着遥远的地方，张之洞沉默的看着场下。周虞无法从张之洞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情绪，但她们原本就是真魔种子，她们甚至也不在意什么掌门，正邪。只是那些人欺人太甚，让她们感觉到不高兴。
　　“这本来就是他们自找的。”南宫瑾说道，她虽然笑着，但眼中却没什么笑意，“是他们先去魔域找师父的麻烦。也是他们逼迫我不得不背离师门。”
　　周虞嗯了一声，她看着那些年轻的天骄们，只过了片刻，就露出了一点微笑：“你说的不错。”
　　天成觉得自己的额头很痛，仿佛即将有很不好的预感。他拉了拉白以的手，白以低下头，一双狐狸眼睛看着天成，里面干净又清澈。白以此前是个活泼的性格，但自从重延当上魔尊，秦羡闭关不出，南宫瑾叛离师门后，她就收敛了天性，变得成熟而稳重起来。
　　对待清微峰中人时，更是出名的护短。
　　“怎么了啊？小师弟。”
　　白以问。
　　天成按住头：“我感觉不太好，好像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白以就笑起来：“怎么会呢？我却感觉很好。仿佛要发生什么很好很好的事情。”
　　天成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眼前这人，虽然一直看上去正派又稳重，但她依然是真魔种子。真魔种子感觉很好的事情，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惊慌失措，转头去看周虞，周虞和南宫瑾却没有理会他。她们看向的方向……
　　天成猛地转头，看向演武场。演武场上正上演着一场场的比武，少年人围在比赛的周围，高声给自己熟悉的友人们打气鼓舞。
　　那一瞬间，许久未联系上的天道感应贯穿了天成的灵穴。天成大喊一声，就要朝演武场上跑过去。但白以一只手就按住了天成的衣领。
　　天成转头，他看到白以正以冷漠的眼眸看着自己：“小师弟，不要捣乱。”
　　“那些都是人命啊！！”
　　话音落下，爆裂声起，火光冲天，一瞬间就已经笼罩在了整个演武场。
　　张之洞立时降下结界，高声喊道：“莫要乱跑！！打开大阵！！”
　　大阵笼罩，太虚门魔气翻涌，笼罩住所有的人。随即剑光划过魔气，露出了重延。重延一身红衣，银发耀眼，露出一点微笑。
　　张之洞看着重延，神情扭曲而痛苦：“重延！”他万万没想到，重延再次出现，竟然是以这样的面容，去肆意伤害那些本没有什么过错的人。他痛心疾首：“你这样对得起你的师尊么？”
　　他大袖挥动，平地起风，硝烟散去，露出了演武场如今的模样。那些天骄们都被困在了一处处结界之中，他们仓皇失措，用力地用手或是术法击打着结界，却无寸功。
　　重延朝张之洞点了点头，她伸手，一旁的魔修已经扯开人皮，露出内里真实的模样，他跪下朝重延举起一面水镜。水镜晃动两下，陡然拉开，显露出了另一头的魔域场景。
　　这是一片惨烈的战场，魔修和道修们战成一团。这次众人前往本就打算的速战速决，刺杀魔尊便退走。因而来人都是各门各派的精锐，人数极少，但都是以一敌百的人物。
　　魔海晃动，并不如此前凝实，这是因为魔核被暗算的原因。可是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魔修，他们沉浮在魔海之中，只等前方魔将发出一声喊，就密密麻麻的朝着道修们涌来。
　　道修们退无可退，只得战成一团。
　　就在此时，凭空响起重延的声音，他们被这变故一惊，盯住水镜的那头。重延朝他们微微一笑，手指划过，水镜便闪过现场年轻弟子们被困结界的样子：“你们进犯魔域，这便是本尊给予你的回礼。你们喜欢吗？”
　　“你！！”道修们个个瞠目结舌，一时无言。
　　远处一道剑光袭来。秦羡落在了重延的眼前，她看着重延，手指微微颤抖。水镜那头，柳经义等人高声呼喊：“道清真人！魔尊罪无可恕！还请速速动手！！”
　　秦羡的剑尖颤动，到底没有抬起来。
　　“师尊，好久不见。”
　　重延冲她微微一笑。秦羡没有回她，她剑尖抬起，对准的却是无数结界。这时，光幕之中发出一声惨呼。在魔域魔海之中潜藏无数的魔修，他们潮水一般朝道修们冲来，哪怕是不要命也要啃下道修们的一口血肉来。
　　这样自杀式的攻击，让道修退无可退。倒是此前要杀魔尊的那些魔修因吞噬魔核，魔气大涨，倒是颇为凶狠，不管不顾的上前。只是谁也没料到，人屠突然反抗，趁其不备，从背后偷袭。
　　这一出出戏就当着所有人面，被重延施法在光幕上上演。有那些心性不定的小弟子只吓得脸色发白，看到血肉横飞的画面，忍耐不住呕吐出来。
　　“重延！！”
　　秦羡喊道。
　　重延终于将目光挪到秦羡的脸上，她知道自己的师尊是真的生气了。她看向秦羡，秦羡手臂一抖，剑光顿时发出数道，此前那些少年人怎么也打不破的结界在一瞬间散成碎光洒落。少年们逃出生天，对秦羡感恩戴德，有人驾起遁光就要逃走，可刚出台子，就立时被炸裂成一捧血花。
　　秦羡瞳孔一震，她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重延：“他们只是无辜之人。”
　　这一次，她的剑尖对准了重延，只是一向沉稳的剑尖轻微发颤。
　　“师尊，你要杀我吗？”
　　秦羡抿住了唇：“只要你不伤他们的性命……”
　　重延倒也不生气，只是微微笑着说道，“你总是担心无辜的人的命，担心其他人，就是不会管我。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总是会伤心的。”
　　秦羡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她下了决心：“你说的不对。你是我的徒弟，我自有教导你的责任，你做错了，我就要让你更正过来。”
　　她下了决心，废掉重延的修为，她可以护住她，让她此后好好的待在自己的身边，去教导她，引导她。若是重延此生再无来世，那秦羡也会陪着她，秦羡也会舍弃自己的来世。
　　“呵呵。”重延低声笑起来，“师尊，你只看到了他们。可是，我只是自保啊。他们去魔域可以杀我的人，我便杀不得他们了么？”
　　“不是应该这样算的。”
　　剑光闪过，就要朝重延而来。重延沉着脸色躲开，她看到对向她凌厉的剑光，在落空即将落到其他人身上时，又如春风般划开。重延瞳中猩红更重，她猛地转头，打了个手势。
　　“既然师尊要我死，那我自然也不能让其他人活了。”
　　数捧血花顿时炸裂开。
　　“道清真人！！不要啊！！”
　　而魔域的魔修们已经逼近了道修们，道修们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其实若真是要以命相搏的话，此战未必不能取胜，但道修们已经躲了太久了，以前是躲在太虚门，道清真人后。他们已经习惯了，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旁人，在相斗之中，用大义包装着自己真实的目的，都是由中间力量们去送死。
　　这次也不例外，他们知道魔尊有隐疾，知道此战艰难，虽然有受伤的准备，却没有送命的准备。
　　在知道自己即将送命时，战意就先溃败了。他们高声呼喊，让秦羡停手。秦羡的剑颤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些人。那些人有人心虚的别开了眼睛，但说的话却半分情面不留。
　　“道清真人，你此时出来，可是想要将我们一锅端了，然后你们太虚门坐收渔利吗？”
　　“我等宗门未来万万不可断送在此！”
　　秦羡环顾周围，一时无言。
　　而重延则看着这一幕，说道：“我只要师尊，只要师尊跟本尊走，你们就都可以自由。本尊可以以天道起誓。”
　　其他人互望一眼，牺牲一个秦羡，就可以挽救所有人，这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众人齐声高喊：“道清真人！求你，放下剑。”
　　秦羡安静的立在那处，她看着重延，重延也正看着自己，她回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白发随着山风漂浮，她看着秦羡，低声道：“师尊，当天下人都在求你，你又要如何选择呢？”
　　秦羡闭上眼睛，耳边不停的有人在呼喊，让她放下剑，周围有人跪着求她。而她的徒弟，则默默的看着她。
　　她听见脑海中天成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动，只要杀了她，一切就都解决了。真魔消解，天道赐福，你一定可以飞升的！”
　　秦羡沉默着，她松开了剑。


第75章 人间清欢（一）
　　张之洞面色扭曲的坐在位置上, 狠狠的一拍扶手：“可恨！！”
　　那扶手顿时被打落下一角来。在座的所有人都面色难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若是以前，恐怕还有人说太虚门惯会做戏, 魔尊, 天下第一人, 多宝阁，都是太虚门出来的，无论怎么做怎么说, 好处都给太虚门占了。
　　所有的人明着不说什么，但心中总是又是羡慕, 又是嫉妒的。
　　但是这么一出后，却没有人说什么了。
　　好好的宗门大比, 被魔尊搅合了不说, 就连道清真人都被掳走。而且还是在所有人的哀求之下，哪怕是以大义的名义, 但那副丑态也依然留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此事着实是太过丢人, 在座的掌门人们脸色都不好看。气氛也是十分的僵硬。他们大多身上有伤，可也不伤及性命本源，反倒是太虚门受损颇重。
　　若说魔尊带着秦羡回去好生礼遇这种事，怕是没有人信的。她连旧日宗门之情都不在意，更何况又与自己师尊多次以剑相对，只怕是心中恨死了师尊。众人不知这师徒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如今两人身份立场相对, 秦羡被重延带回魔域之中, 只怕讨不了好去。
　　许久后, 慧川先站了出来，他垂着头, 对张之洞道：“掌门，我佛门欠你良多，此事，我佛门会给予太虚门足够的赔偿。”
　　“我青焰门也是。”
　　“我流云宗亦如此。”
　　许久后，一直沉默的柳经义迟迟说道：“我静虚宗也会给予足够的补偿。”
　　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去在意静虚宗那天下第一的名号了。反而有人隐晦的看了柳经义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许的鄙夷。比起曾经那个什么都拦在众人面前，事事争先的太虚门，静虚宗这些年的表现也实在太过自私又狭隘了一些。
　　今次这件事，若不是柳经义的怂恿，旁人并不会去犯险。而如今出了纰漏，大家都表完态了，柳经义才开口。自私自利，又抠门小气。这样的人带领的宗门，如何当得天下第一的名头？
　　柳经义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他的心念急转，满心满意都是当初的种种，他忽然开口道：“我们当真是上了恶当了！魔尊此人故意引诱我等！”
　　“说不定什么真魔与飞升有关的传言也是他们传出来的呢。只是不知道柳掌门听信了谁的谣言。”有人开口，话音里带着嘲讽的意味。
　　柳经义眉头一立，道：“荒唐，此话是我们老祖传下来的，如何有假？”
　　“你说你老祖传下来的，就是你老祖传下来的么？”贺延年闲闲开口，他的手臂也受了伤，魔气的作用下，让他的伤口好得极慢，包扎的地方还渗着血。他阴恻恻的盯着柳经义：“我们太虚门也是流传了万年的传承怎么没人说。你说你老祖说的，让你老祖出来解释一下，也好给大家一个交代啊。”
　　“贺真人此话有理。”
　　人群之中有人道。柳经义愤恨转头，却没有发现是谁说出的这话。他扫过所有人，见人人看向他时都是恼怒之中暗藏不耐。他这才陡然察觉，自己已失了人心。
　　“够了，此事，还得留个说法来。”
　　最后还是张之洞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贺延年跟随一群人离开，他见周遭无人，径直往清微峰上。他已经许多年没有上来过清微峰了，而在洗剑台上，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那里等着他。
　　贺延年看到那身红袍时，眼瞳微缩，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往前走去，道：“魔尊果真是艺高人胆大。”
　　重延转身，她银发如雪，落在红袍上，倒显出一份奢靡。她朝贺延年笑了一声：“真人，许久不见。”
　　“这是我太虚门的地方，而不是尊主的魔域。莫要用这种主人家的口气与我说话。”贺延年并没有给重延好脸色。哪怕此前他们才精诚合作过一次。
　　重延低低的笑了声：“也罢。经此一事，静虚宗失了人心，太虚门也成了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再不会有人将魔域与太虚门关联在一起了。真人隐忧都已解决，还做什么这般神情。好似我做了什么辜负真人的事似的。”
　　贺延年脸色一僵，一甩袖。
　　这是他与重延的密谋，太虚门被架得太高，出来的人么，又个个都是人才，反而让太虚门无法回旋。若是有个脸皮厚的掌门也就算了，偏偏张之洞瞻前顾后，既念着旧情，无法决裂，又担忧太虚门的未来。反而让太虚门最近百年间逐渐衰落下去。
　　如今秦羡被带走，而太虚门的声望反而回来了，贺延年所有心腹之患都消失。
　　对于贺延年而言，这可真是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事情了。
　　贺延年僵着脸色，他以前也是欣赏重延的，但自从重延不能修炼后，她也就失去了价值，他放任旁人对重延的侮辱。只是没有想到，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还会有合作。
　　“我只是为了太虚门着想而已。”贺延年道，“你要发誓，不伤你师尊的性命。”
　　重延挑眉，笑：“我死了，我师尊都会好好的。反而是放在你们这里，我才担心有朝一日，她会被你们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剩呢。”
　　贺延年想起此前秦羡明明手中有剑，却在众人一声声哀求之下不得不放剑的模样。他何曾看过自己这个以天才孤傲闻名天下的小师妹有这样的表情。那一刻，他不仅感觉到后悔，还有羞惭。
　　秦羡对重延的重视，太虚门皆知。
　　可是她依然愿意为了天下而朝自己最爱的徒弟拔剑。
　　然而他们又给了秦羡什么呢？他们让秦羡不要拔剑，好似秦羡下定的决心，在这一瞬间都成了笑话。
　　贺延年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良心的人，而今他也感觉到愧疚：“你恨你师尊吗？”
　　重延哈了一声：“我不恨她，若非要说，我倒不如说恨你们。不过，这样也好。”
　　看清这些人虚伪的假面，她才可以毫无顾忌的将秦羡拢入怀中。重延心中愉悦，难得多说了几句，又很快的失去了兴致。她一下子消失在贺延年眼前。
　　贺延年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时有些迷茫。自己做错了吗？
　　可是，除了对不起秦羡，所有人都得到了好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重延才懒得管贺延年，她已经在太虚门收了尾，自己飞快的回到了魔域之中。秦羡正盘腿坐在大殿上打坐，殿中并没有其他人。
　　重延小心翼翼的走近，远远的看着秦羡。
　　她的心情难得的平静下来，一直以来那些在心中不停息的私语声此刻寂静无声。原本以为的，沉淀在心中那些不甘、愤怒，甚至一直徘徊不去的独占，都安静下来。似乎只要看着秦羡，重延就已经别无所求。
　　重延低低的笑。
　　秦羡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看向重延。
　　重延并没有躲闪，两人目光相对，各自都异常的平静。
　　许久后，秦羡叹了一声，这安静的魔宫之中，就连叹息也这样的明显，立时就被重延察觉到。重延低笑一声：“师尊不喜徒儿？”
　　秦羡重新看向重延，她的神情淡然，此前，不管是靖南还是宋蕊，又或是别的样貌的时候，都不会这样的冷淡。重延心头陡然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大步朝前，站在了秦羡的面前。
　　秦羡抬起头，安静的看着重延，重延蹲下身，她们目光相对。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只有重延一人的身影，没有太虚门，没有天下人，也没什么责任，道德。重延又觉得自己似乎被安慰了。
　　“师尊，你现在只有我了。”
　　重延轻轻抚过秦羡的脸颊，她勾起唇，唇角拉起的弧度都是满足的色彩。
　　“他们已经不要你了。只有我，只有我。”
　　秦羡的心头扯动，她摇了摇头：“我并不在乎。”
　　她是冷清冷淡的冰灵根，她确实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感觉到太多的悲伤。那只是她的责任，她的师门从幼年时期就对她灌输的道理。那是她不能退却的底线，身为一个人的底线。
　　重延微微一愣，看着秦羡：“你不伤心吗？”
　　秦羡垂眸，她想了许久：“是有些吧。不过是因为我守住了底线，他们没有而已。”
　　她以为守住底线才算对得起所有，却发现原来世间大部分人都不是这样的。在生死之间，道德并不重要，天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只有他们自己的性命、利益。
　　为此，他们可以做出许许多多的事情，毫不顾虑其他人。
　　秦羡沉思着，低声道：“什么是人……又什么是魔呢……？”
　　重延握住了秦羡的手，秦羡没有挣脱，她垂着头的模样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温顺。重延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的跳动着，她抓住秦羡，仿佛抓住了飞升的仙人，要将对方拉到人间一般。
　　她知道，此时若是自己说什么，或许都会在秦羡心中留下痕迹。她大可以借此去洗白自己，将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正当化。
　　重延咬住下唇，声音放得很轻：“我带你去看。”
　　秦羡抬首：“看什么？”
　　“去看，真正的人间。”


第76章 人间（二）
　　南平城是一座凡人与修士混居之城。
　　因修士与凡人天然存在的数量差距, 城中大部分人都是凡人。重延带着秦羡来到此地。秦羡有些不明所以，这样的城市，她其实也游历过很多次。
　　“我以往也入过红尘。”秦羡道。
　　重延则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你以凡人的模样去经历红尘, 而且, 我还在一直在你的身边，牵扯你大部分的心神。”
　　重延说得坦然，秦羡却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耳朵微微发烫, 她知道重延说的是真话，也不知道重延到底想起了过往的多少事情。但她利用重延去体悟人世, 这始终是不争的事实。
　　她们一起隐匿身形，走在街道旁。街旁有浑身臭烘烘的乞丐在乞讨, 没有人会多注意他们一眼, 就算有那好心的，也只是念诵几句, 给一两块铜板就快步离开了。
　　秦羡看到重延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乞丐身上, 于是说道：“天道恒常，这样的事情，过了千百年，还有别的乞丐也在这里。曾经腰缠万贯的，也许也会当乞丐。而曾经的乞丐，也也许会贵不可及。”
　　重延勾了勾唇：“我不是想让师尊看这些。”
　　秦羡迟疑的啊了一声, 就不言语了。这一次, 她不需要去抚摸自己的耳朵, 也能感觉到那鲜明的烫意。重延握住了秦羡的手, 她们两人的修为已经是这个世界的顶端，只要她们不想, 就没人可以察觉她们的存在。
　　“真魔种子很多，每吞噬一人，就会看到他的过往记忆。”重延说道，她并不避讳自己这样的事情。秦羡也沉默，当初各大宗门对真魔种子一味杀绝的态度，她也是看在眼中的。
　　无色说着度化，实则吞噬，但若真的细究起来，此事原本就无解。
　　秦羡不明白为何有那样多的人愿意抛弃下一世去搏一个未来。但这些人里，也有重延。秦羡看向重延，她的徒弟只有这一世，也似乎只想要这一世。
　　“为什么……”秦羡低声道，“我其实可以永远陪着你的。”
　　就算是化身，可那些也是她，对重延的真心，也是她的本心。
　　重延转头看向秦羡：“因为……大概厌倦了吧。一世又一世，也或许我们曾经错过呢？师尊。你有没有想过，我这具灵魂，无法修行，是被天地厌弃的。”
　　秦羡看向重延，重延对她笑了笑：“只是一个小小的猜测罢了。”
　　秦羡惊疑不定，重延则拉着她到了一处地方，道：“到了。”
　　秦羡抬头，此处是一个五层楼阁，雕梁画栋，上面挂着无数绸缎，十分的华丽奢靡。但楼层之中却透出一股邪气与魔气。秦羡的目光顿时沉下来，她压抑住自己拔剑的冲动，看向重延。
　　重延则靠近秦羡：“此处是南平城有名的销金窟，也是合欢宗的所在。”
　　合欢宗喜欢掳走年幼的男女进行双修，双修之中也会将人制成炉鼎。此法能在短时间将人的修为吸食，使得双修之人功力提升。
　　这样的法术自然让玄道正宗们大为鄙夷，但平白提升修为这样的事，那是天上掉馅饼，哪怕是天劫比常人更重，若遇飞升之劫，更是百不存一，那也挡不住无数人前往。
　　“南平城中，竟有合欢宗的地方，就这般堂而皇之的建在此处？”
　　秦羡惊道，她从前游历，体悟人情，并不会前往这样的地方。她也从不知道原来合欢宗这样人人喊打的宗门竟可以登堂入室。
　　“修为提升，寿岁也会随之增加。哪怕为了十年，百年的寿命，也是有大把的人趋之若鹜的。”
　　重延道。
　　她一手揽过秦羡的腰。秦羡并未拦阻，重延的手指轻轻的在秦羡的腰抚动了一下，低声道了句：“好乖。”
　　就在秦羡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重延又朝秦羡眨了下眼睛：“师尊莫要乱动。”
　　秦羡就默默的闭上了嘴巴，她隐约从靖南的记忆中记得，这曾经是她化身调戏过重延的手段，只是不知为何，到了她与重延身上，反倒是她被调戏了。
　　只是秦羡这样的想法并未持续太久，重延已经带着她穿越了结界，并未惊动任何人。
　　楼中景色更是奢靡，让人忍不住面红耳赤。秦羡侧头看了一眼，里面竟是有不少顾客都是凡人。但重延好似并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她的手依然牢牢的把在秦羡的腰上，带着她一步步往上。
　　众人都仿佛意识不到场中的两人，迎面而上也会下意识的避让开。
　　“你想带我看什么？”
　　秦羡低声问，她多少有些不自在，哪怕记忆之中，她已经与身边人做过了很多次的“夫妻”，可是秦羡还是很少主动而刻意的去想起那些过往。她自己与重延的真正的相处，就是从重延开始的。
　　她们曾经那么美好，现在却又难免落入了这样的境地之中，秦羡带着几分低落。
　　重延是要羞辱自己吗？秦羡不知道，她甚至无法想象重延羞辱自己的模样。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应对。秦羡的手轻轻动了动，她的右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还握着她的剑，或许她就不会如同现在这样茫然又无措。
　　可是秦羡还是没有召唤出自己的剑。
　　重延抬头看着上方，她道：“不是说过吗？去看看人间而已。”
　　第二楼已经全是修士了，只不过都还是寻欢作乐而已。到了第三层，防护陡然增加，变得更加安静、隐秘，有不少修士防备的游走。
　　这里露出丝丝邪气，又沉淀着让人不快的香气。
　　大风吹过，刮开了一扇窗户，露出内里的情况。一个修士正在“享用”一个炉鼎，他的目光带着兴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哈哈大笑道：“我的修为，我的修为精进了！”
　　秦羡一眼就看出那个修士原本已经是寿岁无多，修为起码百年没有精进过。若不是用了炉鼎的秘法，只怕剩下的寿命已经不到十年了。但就算是用了这样的秘法，那也仅仅是多了一两年而已。
　　秦羡扫过了那个被“享用”的炉鼎，她倒在一旁，紧闭着双眼，脸色发白，性命倒是无忧。只是那副模样，或许已经被“采补”过很多次了，她修为并不稳，想来不久后就会沦为一个凡人。
　　“程兄，早就告诉你了，有这样的好地方，以前却偏偏要说我用什么邪道。”大门打开，一个年轻人摇着扇走来，笑道，“非要临到现在才用这样的法子。幸得你回过神来了，否则的话，只怕寿元要生生耗尽啊！”
　　那个程兄显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朝对方拱手：“你说的对……天劫又毕竟是远在天边的事。我如今就想着多活几年罢了。”
　　秦羡冷漠的看着。重延也在打量秦羡的神情，于是问道：“师尊觉得如何？”
　　“虽是人身，却行魔事，他自己不觉得，但因果相牵，此生已与大道无望。”
　　重延便笑了一声：“他这样的人，根本就没什么想过什么大道。一生与大道无关又如何，苟延残喘，对他们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秦羡默然不语。而重延则叹道：“有时候，只要能活着，做什么也无所谓。师尊你以往站得太高，所以并不觉得寿元将近，人之将死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知道。”秦羡突然说道。
　　重延沉默，带着几分诧异的看向秦羡。秦羡却没有看她，她别开脸，目光朝着其他方向，陷入沉思和回忆中。
　　“你以前，一次次在我面前去世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用了很多办法。我想要你能修行，活得更长一点。”秦羡低声道，那些事，有时候是靖南做的，有时候也是她本人做的。
　　可是无论是靖南还是她自己，她们终究是秦羡本身分割出来的一部分。因为她想，所以她才会去做。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其他……不太好的办法。”
　　可是重延的前世太奇怪了，她就好像是被天地厌弃排斥一般，哪怕是投胎到一个很好的家庭，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很好的结果。在她的命途中，总有这样那样的苦难在等着她。
　　如果再用一些不入流的办法，让重延背负上因果，只怕命途更加不顺。
　　重延就笑了声：“那我们继续吧。”
　　秦羡点了点头，她扫了一眼那两人背负的因果，将两股剑气打入他们的体内。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此后也会沉在他们体内，成为隐疾，让他们在有生之年都收到剑气的折磨。
　　“师尊总是这样好心。”重延道，“你不是说有因果纠缠吗？”
　　秦羡摇头：“你怎知他们在此时遇到我，正好让我不喜且我有能力施加惩罚这件事，本身就是因果的一部分呢？”
　　重延闻言，露出一个浅笑来。她们已经上到了第五层。
　　重延道：“你看。”
　　此前秦羡看到的都是炉鼎被吸食采补，而眼下，一切又都反了过来，身上印着炉鼎印记的人，正采补着修士。那些修士大声叫喊着，一边欢愉，一边痛苦的哀嚎。可是他们的声音根本就传不出去。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弱肉强食。
　　这原本就是这世间的真理。
　　重延俯身在秦羡的耳畔，低声轻语：“师尊，你还分得清什么是人，什么是魔吗？”


第77章 人间（三）
　　秦羡沉默下来。
　　而重延还在等待, 只是这一次，她现出身形，真魔威压之下, 让楼中所有人瑟瑟发抖, 也包括了方才还在吸食旁人的合欢女子。她跪倒在重延的身前, 身旁方才被采补的修士察觉到自己或许性命有救，抬起头来时，又微微一愣, 随即露出了大喜过望的表情。
　　他挣扎着朝重延的方向爬行几步，伸出手, 朝向秦羡。
　　“真人！道清真人！救救我等啊！这个妖女要将我等残杀，还要吸食我等精气修为, 实在是罪无可赦啊！”
　　秦羡垂首, 重延拧着眉头，眼前的男人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周身上下更是不堪入目。重延手指微动, 但见秦羡表情并无什么特别，仿佛看到的不过虫草一般，她这才强忍住自己暴虐的冲动，没有去遮掩秦羡的眼睛。
　　“你是谁？”秦羡问道。
　　那男人见状，急忙道：“我乃长春门长老，多年前我们……我曾见过真人一面。”
　　秦羡哦了一声, 并没有什么表情, 似乎没有记起男人。男人着急起来, 高声道：“真人！这魔头就在你的面前, 你快将她伏法！我等性命全在真人手中啊。”
　　那合欢宗女子愤恨的盯着那男人，她也俯身哭泣道：“真人, 我也曾是长春门人。正是这些恶棍们，将我卖入合欢宗之中，让我受尽侮辱！如今我既然魔功已成，那回来寻求报仇也是理所应当吧。”
　　男人则破口大骂：“住口！贱人！你身为魔修，一身魔功，也没有少残害其他人。如今做什么受害者的模样！”
　　那女子抬首，忽而一笑说道：“我本是清清白白的人，是你们推我入火坑。我要活着，我杀人有错吗？倒是你们这些，口里说什么正义天理，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人，才都该死！”
　　两边争论不休，秦羡却连眼也不眨一下。重延则看向秦羡：“师尊，如今，谁又是人，谁又是魔呢？”
　　秦羡摇了摇头。
　　重延便道：“那谁为对，谁又为错呢？”
　　秦羡沉默，若按她学习的天道伦常，那自然双方都有错。可是如今秦羡却不愿这般说话了，她思索片刻，这才道：“我既非天道，自然无法，也没有立场去判定谁对谁错。”
　　重延张了张口，随即闭嘴。秦羡的悟性确实高超，重延只带她这般走了一圈，她就已经知晓了重延的意图。
　　“阿延，我也从未怪过你。”
　　若是非要说，秦羡的自责更重，是她不好，没有教好阿延。
　　重延抿住唇，她看着秦羡，又扭头去看合欢宗里的那些人。他们还在争吵，男人始终想让秦羡救他。而那女修却已经彻底放弃这种期望，只想要对方死而已。
　　等到女修狠下心肠，猛地起身，一把按住男修的颈项，却发现自己并未受到禁锢，她抬首，发现魔尊和道清真人，在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过瞬息片刻，两人就重新回到了魔宫之中。秦羡看向重延，眼中带上一点疑惑。而重延则朝秦羡温柔一笑，说道：“师尊当真不怪我？我毁了师尊名声，以天下人为质，让师尊跟着我，这些你都不怪我吗？”
　　秦羡摇了摇头：“我……本就想与你在一起。”
　　重延没有回话，她惊疑不定的看着秦羡。对方的神情还是淡淡的，重延握住秦羡的手：“师尊可知我想要什么？”
　　秦羡露出一丝困惑：“不是我吗？”
　　重延：“……”她按住自己的额头，过了许久后，她才道，“我想要你，没错。我要师尊只看着我，只想着我，与我一起做尽天下快乐事。”
　　“我知道，你想做我的道侣。”
　　重延深吸了口气，她的心头火热，可是秦羡的语气又太过平常，这让她一时不知道秦羡到底是出自本心，还是如同她今日去的合欢宗那般，处之淡然。
　　秦羡抿住唇，她反手去握住重延的手，说道：“此前，我……我看见你，就是你在太虚门时，你想要与我定契……”
　　她想要告诉重延，自己当时并不是什么化身。也想告诉重延，她愿意去跟重延定下这样的契约。
　　但重延手一颤，随后整个人就从秦羡面前消失了。
　　秦羡：“……？”
　　“所以呢？你觉得师祖是牺牲自己拯救全天下，对你根本不是爱慕心悦？”
　　酒壶倾倒，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重延点了点头，闭着眼睛将酒水喝下。她的周身魔气随着情绪起伏而变动，南宫瑾于是往周围又贴上一层结界，免得被人发现自己的多宝阁跟魔尊有什么关系。
　　南宫瑾叹了口气：“不管她对你是什么感情，师父你只要贴上去就好了呀。”
　　她就不明白了，亲亲抱抱举高高才是正途啊，师父还在犹豫什么？
　　“我想要她，全部。”
　　南宫瑾哦了一声：“然后呢？”
　　“你帮我。”重延道。
　　南宫瑾：“……”她看着重延，她多宝阁虽然是打开门做生意，但是这种生意她不行啊！！更何况，师祖也！她真是左也是欺师灭祖，右是灭祖欺师，她好难。南宫瑾快速的掏出玉牌，在上面点了点。
　　很快，玉牌那头就传来了回应，周虞的身影出现，看后面还是在清微峰的模样。
　　在看到南宫瑾和重延的一瞬间。周虞下意识的在周围布上了三重结界。然后周虞按住了额头，说道：“怎么了？”
　　她们已经帮着师父“取”回师祖了啊，为什么自家师父还这么阴魂不散啊！你好好的在魔宫跟师祖贴贴不好么？为什么要来折磨自己和师妹呢？
　　南宫瑾快速的将重延的话说了一遍，她目光闪亮的看着周虞：“这事你擅长，熟悉，你来。”
　　周虞沉吟着，然后道：“师父，你把师祖灌醉吧。”
　　重延沉默，她眼角已经被酒意熏得有点微红了，她看着周虞，哑着声音：“有用？”
　　周虞点点头：“师祖心中有你，你先听听她是如何想的。然后我们再商量。”说罢，周虞又轻柔的笑起来，说话极为柔和，“师父，我与师妹都是站在你这边，会为你想办法的。”
　　这个语气……实在有些熟悉，特别是对待周虞那些鱼塘“大鱼”的时候。
　　南宫瑾快速的看了周虞一眼，见周虞冲她眨了下眼睛，于是南宫瑾又若无其事的转开了眼神。罢了，总之，师父与师尊在一起，也总是个好事。
　　在周虞的循循善诱下，重延花重金买下了好酒，随即消失。重延一走，南宫瑾顿时松动下来，她双腿一盘，吐出一口长气，抱着怀里的灵石乐得合不拢嘴。
　　“师父那么小气，只有对师祖的时候才这么大方。我们要多薅几次羊毛才好。”
　　南宫瑾美滋滋的说道。
　　周虞笑了一声：“记得分账。”
　　南宫瑾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她一个个的数着灵石，周虞就在一旁看着，她们似乎谁也没有想到要关闭通讯，只是这样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在南宫瑾刚被放出太虚门的时候，她们就经常这般。当时南宫瑾虽然小有积蓄，可身边也没什么得用的人，孤单，无人可倾诉。她就这样拨通周虞那头，周虞也什么话都不说，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必说。
　　南宫瑾一个一个的数着灵石。
　　“你有没有感觉……”
　　周虞突然开了口。南宫瑾抬头看着周虞：“怎么了？”
　　“真魔……”周虞压低了点声音。
　　南宫瑾拧着眉头：“师父？她怎么了？”
　　重延成就真魔之身，这是谁都清楚的事情，她吞噬了那么多真魔种子，修为一下子就拔高到那样的高度。若说不眼红，那也是不可能的。要知道最初的时候，重延甚至还无法修行呢。
　　南宫瑾叹了口气：“若是我早知道我是真魔种子，那我也想去吞几个吃吃。只可惜，现在剩下的都是自己人了。”
　　周虞笑骂一声：“你庆幸师父没把我们都一锅端了吧。”
　　“可不么，要是我，多半就将清微峰上下当做储备粮……”南宫瑾顿了顿，“师父已经是真魔了，对我们也算不错。她不会再吃了我们吧？”
　　南宫瑾不知道自己已经说到了曾经的真相。
　　周虞沉默一瞬，她拧着眉，说道：“我总觉得，师父与我们这些人并不相同。”
　　南宫瑾满脸茫然的看着周虞，周虞见状，叹了一声：“算了，也只是我的想法而已，反正她已经是真魔了，说得再多也没什么用处。不过，还是要少与师父往来。”
　　“自然，我可不想被当做魔修……”南宫瑾说完，又长叹一声，“她与师祖赶紧在一起吧，这样就没有心思来管我们了。”
　　周虞也跟着笑：“此前魔海之中魔核被消磨不少。看似师父赢了，但魔修的势力反而被衰弱了。数百年内，修真界中格局已定，应是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只剩下她们两人在一起，不过是水磨工夫，时间长短而已。”
　　南宫瑾急忙道：“你可莫要这样说话，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起变化似的。”
　　周虞闻言，摇了摇头，也就不做理会了。


第78章 人间（四）
　　秦羡还在魔宫之中, 她打开窗户。魔宫里并没有设置结界，重延也没有禁锢秦羡，好似她已经笃定, 秦羡除了这里, 哪里也去不得。
　　秦羡沉默着, 又露出一点苦笑。
　　她确实已经别无去路，她甚至还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如今应该做什么。飞升已经没有希望, 天下人又先抛弃她，一切都变得空荡荡的, 充满了一种虚无的空旷。
　　秦羡沉下心神，她终于决定要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她依然有许多的不懂得。所以她开始炼化靖南那些庞大的记忆。
　　“真人, 你还活着吗？”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神识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天成。这个天道寄魂, 在真魔种子壮大时，作为“失败”被抛弃开来。但当初神识的关联犹在，只是平常的时候，天成都很有颜色的不会主动来找秦羡。两人一直相安无事。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他也未免太过聒噪了些。
　　秦羡唔了一声，她实在有些无聊了, 特别是重延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天成顿时开心起来, 着急忙慌的问：“真魔有没有打你, 欺负你, 禁锢你？”
　　秦羡笑了声：“阿延很好。”
　　“都快欺师灭祖了，这还叫好么？”天成嘀咕着, 他听见秦羡的声音问道。
　　“太虚门如何？”
　　天成顿时有些支支吾吾的起来。太虚门当然很好，压在众人头顶的第一人没有了，魔核消减，魔海退去，魔尊欺师灭祖的名声坐实。太虚门成了最大的苦主，大家就陡然记起太虚门的好来。可以说太虚门前的白玉台阶都没现在这么白过。
　　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若不是众人自己参与了逼迫秦羡，又亲眼看见秦羡与重延对战的场景，恐怕都要以为这是太虚门的阴谋了。
　　秦羡听见天成迟迟不出声，便也明白过来，她低笑一声：“如此，也好。”
　　“好什么啊！你当真就打算待在真魔身边了么？”天成急忙道。
　　秦羡嗯了一声：“有何不好？”
　　天成咬着牙：“可是你，可是你……”
　　话音还未落，忽听一声轻唤：“师尊，你在做什么？”
　　天成顿时不敢做声。秦羡转头，看见重延立在门口，她手中提着一个盒子，正定定的看着秦羡。秦羡朝重延走过去，天成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秦羡正靠近那冲天的魔气，仿佛是一只羊羔走向狼嘴一般。
　　“你身上有酒味，喝酒了？”秦羡问道，修行人五感敏锐，她还是走近了些许，鼻尖微动，又细嗅了一下。
　　重延抬手也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很难闻？”
　　“倒也不难闻……”秦羡道，她看向重延，“你身上有梅花的香气，像梅子酒。”
　　重延顿了顿，笑起来，笑得有点傻，她抬手：“这里还有，给师尊带的。要喝一点么？”
　　秦羡没有多做犹豫，便点了头：“好啊，只是此间无月。”
　　“师尊要有月，此地自然便有月。”重延轻笑。
　　而一直装鹌鹑的天成默默的听着。不是说道清真人去了魔域过的是非人的生活吗？这种昏君为博美人一笑的既视感是为那般啊？
　　天成不止不明白，还有那么一点羡慕。
　　重延拉着秦羡，她大袖挥动，笼罩在魔域上空的魔海就被逼得退散开来，月光落下，落在魔海里刚刚诞生的小魔灵身上。它们叽叽喳喳，畏惧的躲避开。也有妖物趁机探出头来，大着胆子，对着月光吞云吐雾，吸取月光中的精华。
　　“比不得清微峰，师尊将就一下。”
　　秦羡点头，她随意的坐下，魔宫的主人换得很频繁，哪怕是这样的地方，除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殿显出几分豪华以外，别的都因为主人的不在意而透出几分萧索来。
　　在廊下坐下时，屋檐上挂着的铜铃微微晃动，发出串串悦耳的声音。
　　“这里也不怎么像是在魔域。”
　　重延听见秦羡的感慨，她没有回答，只是端来一个矮几，倒上两杯酒。酒水是翠绿色，上面漂着浅粉的花瓣，闻着香醇浓郁，散发着阵阵灵气。
　　花了大价钱，也确实是好酒。
　　重延满意抬头，正想说话。却听秦羡又叹了口气，道：“也是，人也好魔也好，都在心中，而不在其他。”
　　重延闻言，下意识的看秦羡的眼睛。那双眼睛晶亮，对上重延，没有闪避。重延觉得自己的心中一热，酒气在她的鼻尖缭绕，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先醉了一般。
　　“我与你看一样东西。”秦羡道，她伸出手，手指上微微晃动了一下，颤颤巍巍的冒出了一丝火焰。
　　重延几乎是本能的察觉到了那火焰的气息，她一把抓过秦羡的手腕：“你入魔了？！”说罢，她又打量着秦羡，“不对，你没有魔气。”
　　“随心所欲而已。”秦羡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是修士，亦是凡人，亦是有不甘，绝望，愤怒，痛苦……魔修……不过是放任自己的欲望，拿这些作为养料。”
　　重延低头看着那一丝细细的火苗：“那师尊在想什么呢？”
　　是什么让她痛苦了吗？重延想着，若是旁人，重延大可让对方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但……若秦羡感到痛苦的是她自己呢？重延还能做到放手吗？
　　重延默默的握紧了自己的手。
　　她费尽心力，花费了那样漫长的时间布局，将秦羡终于逼迫到了身后再无一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的境地。她想，都说真魔是魔，没有人的情感。
　　或许这也是对的，她对秦羡从来都满是独占的欲望，她骗不了自己，也做不到大度的放开。
　　“我在想……阿延是不是也经历了很多的痛苦呢？”
　　秦羡开口，重延惊讶的抬头，但秦羡却反是低头下来，端起了酒杯：“不喝吗？”
　　重延哦了一声，她看了酒杯一眼，秦羡感觉到一阵温暖，酒被无明之火暖过，香味飘散出来。秦羡低头喝了一口，这才展露出些许笑容：“真是好酒。”
　　重延勾起唇，只见自己师尊看向自己：“阿延不喝么？”
　　重延一顿，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而在她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师尊喝醉的记忆。犹豫中她听见了师尊的声音：“还是要我叫尊主你才肯喝？”
　　“师尊……”重延有些无奈，她看向秦羡，她的红袍上落下粉色的花瓣，清冷的月光在她的银发上跳跃，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精致的娃娃。
　　秦羡有几分晃眼，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重延的第一份酒就是她喂的，少女当时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挺直的背脊，有些倔强的抿唇。
　　“仙人也要喝酒吗？”
　　少女皱着眉头问，她看向秦羡。秦羡只是朝她点头：“你是大宗门的弟子，日后也少不了一些应酬……除非你的修为让谁也不能奈何你。”
　　于是少女就不情愿的答道：“好吧。”
　　她喝了一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红晕在一瞬间爬上了她的脸颊。一口就醉了，她软绵绵的伏在秦羡的身上，小小的一团，软软的有些可爱，喝醉了，还一口口的说着醉话。
　　说得最多就是“师尊，我好喜欢你啊。”
　　当时秦羡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山上就她和重延相依为命，她知道重延的来处，很高兴从此重延可以踏上修行，日后她会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若是秦羡陨落，又或是飞升，那重延就是她唯一的衣钵传人。
　　所以秦羡很开心，她当时很淡定的拍着徒儿的背回答：“我也最喜欢阿延。”
　　只是说出口的一瞬间，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因为那时候她的心情是难得的放松，也是难得的慎重。她没有忘记过记忆中的那些事，但当时她仅仅是心跳了一瞬，就将这些情绪掩饰下来。
　　不过以前如何，如今她是自己的徒儿。那时候秦羡告诉自己，她甚至不知道为何要告诫自己。如果她真的对重延毫无想法，她连这个念头都不应该升起的。
　　而现在，她才隐隐约约的明白过来。
　　重延被劝着喝了一杯又一杯，她看着秦羡，有些委屈：“师尊为何不喝。”
　　秦羡顿了下，她道了声“好”，看着重延高兴起来，她也感觉到高兴。她隐隐察觉到重延想做什么，她顺着她，又好笑的想，正好，她想要让阿延醉了，去听一听她的真心话。
　　曾经那些化身的回归，就连那些感情也跟着回来，她看着红晕爬满重延的脸，心里的悸动在发酵。酒精加速血液的流动，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份鲜明的喜欢。
　　她为何会选择忘记这样的欢喜呢？
　　秦羡忍不住想，这份欢喜这样的鲜活，让人心情愉悦……
　　特别是当重延就坐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的时候，秦羡能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喜悦。她慢悠悠的喝了口，又哄骗着重延也跟着喝了一杯。
　　或许是当初，一次次见证重延离开，这份喜悦就变成了苦涩，苦涩又变成折磨……
　　“师尊……”
　　重延抓住秦羡的手，她睁着眼睛，努力的去对准秦羡的视线：“你……为什么还不醉？”
　　秦羡低头，重延伏在她的腿上，半仰着头看着自己。红色的衣袍掩盖住她，又顺着她支起的身子骨，立出一个柔软又冷清的曲线。秦羡的手抚摸过重延的长发，她看着重延：“你很想让我醉？”
　　“是啊。”重延点头，有种娇憨的可爱。
　　于是秦羡笑起来：“我早就醉了啊。”


第79章 人间（五）
　　“你醉了？”重延说道, 她晃晃悠悠的，又重复了一遍，好似没有察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过了许久, 她才重新直起身来, 双手捧住了秦羡的脸颊, 细细的打量她。
　　“我不信，你的脸都没有红！”
　　好的，看起来自己徒弟还不算醉。
　　秦羡按住重延的手, 将它们缓缓下拉，又倒了一杯酒递过去：“我醉了, 只是还不够醉。”她垂眸，看着重延还在看自己, 她努力的睁大眼睛, 月光下，就像是一只充满了好奇的猫儿一样。
　　“我还没太醉, 阿延要怎么做？”秦羡问, 她的手微微晃动，酒光就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出涟漪。
　　重延的目光就移动到秦羡的酒杯上，秦羡听到她的声音，不太大，像是自言自语：“那便，那便得继续喝。”
　　“阿延不陪我, 我是不喝的。”秦羡小声道。
　　于是她看到重延凑上来, 红唇沾染上酒杯, 低低的抿了一口, 又抬头去看秦羡：“我喝啦，师尊也喝。”
　　秦羡的目光定在重延沾染了酒水而尤其显得光泽的唇上, 美人香中混杂着酒香，醉意熏染着半卧在她膝头的美人眼角，让这双眼也看上去水润润的，像是被什么欺负得狠了似的。
　　秦羡猛地闭上了眼睛。
　　化身们回归的坏处就在这时候展露出来，她突然回想起了许多的曾经，宋蕊单纯，靖南的性子里却隐含着恶劣。她曾经逗弄过重延的前世很多次，那些美好的时光与感官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几乎要淹没她的大脑，也要几乎淹没她的身体。
　　“师尊……”
　　秦羡听见重延的声音，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大腿上，秦羡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觉得热气上涌，自己似乎也醉了。她没有动，如果此刻运转灵气，冰灵根的加持下，她多半也能很快的就会找回自己的神智。
　　可是她却并不想要这么做，她只是抿住了唇，忍耐着。
　　手掌抚过秦羡的脸颊，重延是火灵根，她的体温会比秦羡更高一下，但是此刻她能感觉到重延的手掌温度，凉凉的，让秦羡感觉很舒适。她听见重延在她耳边低语。
　　“师尊，你醉了吗？你的脸颊好烫。”
　　秦羡无奈的睁开眼，看着重延，她的眸色是棕色的，看上去很是温和：“是啊，我……我也觉得自己醉了。”
　　重延就笑起来，她道：“那师尊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喜欢我么？”
　　秦羡叹口气：“自然是喜欢的，我说过许多次了。”
　　重延摇了摇头：“不是对徒儿的喜欢，是对道侣的那种喜欢，是……宋蕊对惊羽的喜欢，是靖南对，对曾经很多世的那种纠缠……唔，也不对，靖南太花心了，你不可学她的。”
　　秦羡叹息：“我不学她……”
　　她想道，原来自家阿延是这样看待靖南的么？若是靖南知晓，那她得多伤心，明明，一直以来，她只喜欢她一个，只心悦她一个。
　　“真的么？”重延问道。
　　秦羡也认认真真的点头：“真的。我只喜欢你。”
　　“我不会有来世了。”重延突然开口道，她抓住了秦羡的手指，就像是幼儿抓住大人，带着无尽的依恋，“所以，师尊，只喜欢我一个，只喜欢阿延，好么？”
　　秦羡啊了一声，她终于明白过来，重延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用额头抵住重延的额头，低声道：“阿延，你好傻啊。”
　　重延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容颜距离自己这么近，她的眼神晃动，游离开，又聚拢在一起，随后轻轻的贴了上去。
　　重延翻转身子，猛地坐起来。
　　南宫瑾给的酒真是好酒，酒劲大不说，还一点也不上头，重延只觉得自己眼下里浑身轻松，神采奕奕，是那种陡然放松后休息了很久的状态。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状态。
　　她按住自己的额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把自己的师尊灌醉了吗？
　　重延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她知道，不管师尊醉没醉吧，自己倒是醉的很干脆就是了。重延无奈，她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里面还有不少酒，足够再来一次了。
　　生怕准备不足，重延又让南宫瑾再送几壶来，把南宫瑾乐得找不着北。这可是能醉倒洞天的酒，等闲卖不出去，造价又极为昂贵，没想到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做好一切后，重延听到了敲门声。
　　“阿延，醒了么？”
　　这声音很是温和，与平日里的师尊并不太一样。重延突然有种无端的紧张，她道了声进来，她这才察觉自己的嗓音干涩得像是一张绷紧的弦。
　　重延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正在疑惑间，秦羡就已经推开门进来了。重延抬头，见秦羡正捧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一盅汤。察觉重延的目光，秦羡坐到重延的床边，神态自然。
　　“有些记忆找回来了，想起曾经的一点小爱好，就试了试。”
　　说罢，她又看向重延，带着一点点的紧张：“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重延重复了一声：“记忆找回来……”
　　而秦羡已经将勺子递到了重延的唇边：“尝尝，你昨天喝了太多酒，嗓子都哑了。”
　　重延唔了一声，她的背绷得笔直，但这样的福利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因而她努力自然的低头，去喝那甜汤。甜度恰到好处，香甜润嗓。重延弯了弯眼睛，秦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吃么？”
　　重延脑海之中就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她驱上前去，去吮吸舔舐那绝妙的滋味，像是尝到第一捧雪，她让那捧雪变得温暖起来，又在这暖意中品尝到更美妙的滋味。
　　她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自己都开始喘息起来，她好容易从那云朵一般的触感之中抽离，又听到对方的声音。
　　“好吃么？”
　　那声音不同于记忆之中的冷清，也不是面对是“徒儿”时自己的柔和宠溺，反而像是粘稠的蜂蜜，带着浓厚的甜，嗓音都融入这糖之中，低哑而粘粘。
　　重延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嗡了一声，就不管不顾的再次吻了上去。
　　然后呢？然后自己做了什么？
　　重延大脑一片空白，她愣愣的转头，此前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尽数浮现出来。比如说，秦羡的唇上有些红肿，上面还有咬痕。一想到这痕迹是自己制造出来的，重延就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如果还记得……也不是忘记，起码她还能回忆起那混合着酒香的冷香气息。可是，可是在这一瞬间，重延又觉得自己似乎好像都忘记了一般，她下意识的靠近，随即就被秦羡点住了额头。
　　“阿延。”
　　秦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笑意：“你想要做什么？”
　　重延僵硬得拧开脖子，她喝了一口甜汤，低着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埋着头，不敢抬起，只觉得自己周身好似被火烧一般，她费力的想，又抿住嘴，偷偷的去看秦羡，有些不甘不愿：“师尊太过淡定了。”
　　“是么？”秦羡为重延擦了擦唇角，“哪方面？”
　　重延觉得那把火烧得更旺盛了，她别开脸，支支吾吾的。可是到底还是有些不甘愿的，为什么，明明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经验，但秦羡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呢？分明此前她是个连窍都没有开的木头来着！
　　重延又不是愚笨的人，她当然知道秦羡如今带着几分逗弄的意思。她甚至不愿去想此前纠结着她的那些心事。只要秦羡愿意靠近自己，带着这样的暧昧，不是对徒儿，而是对一个女人的。
　　可是，这也未免太熟练了些。
　　重延嘀嘀咕咕着，说话声音很小，但秦羡是何等人，自然也将重延的话都听在耳中。
　　秦羡抿着唇笑了一声，道：“阿延，靖南已经回来了，宋蕊……也早就回来了。”
　　重延啊了一声，她还有些茫然，并不清楚秦羡这么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秦羡看着重延的样子，心中也有些好笑，她转手将碗放在了一旁，勾起重延的鬓发。重延的发丝很柔软，明明是个很固执的性格，却偏偏有这样柔软的发，就好像她在自己面前时那样，总是柔软又温顺的。
　　秦羡感觉到了心头的热度，让她整个人都温暖起来，想要去用力去拥抱面前这个女人。
　　为什么曾经的自己只想将这些感情抛弃呢？
　　秦羡看向重延：“她们也是我，我也是她们。只是，不同的时间段，我也不太一样。”她少年时期，也是如同宋蕊那样，眼中非黑即白，只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在她年长一些的时候，她也跟靖南一样，觉得这天下都可以被自己掌握。
　　她们都是不同时期的自己，既是自己的化身，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出自她们本心的举动，原本就是秦羡会做出来的事情。
　　秦羡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过来，那两具化身到底代表着什么。她抛弃她们，原本就是在否认自己。秦羡沉默片刻，看着还有些茫然的重延，慢悠悠的开口：“她们所记得的事，我也都记得。”


第80章 人间（六）
　　“她们记得的事, 我都记得。”
　　重延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她看着秦羡，过了好一会儿, 最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这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秦羡的手搭在重延的手腕上。她的声音轻柔, 如同一汪溪流, 凉幽幽的流淌在重延的心头。
　　“阿延呢？你还记得多少？”
　　重延转头：“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不想记得那些。”重延说着，又看向了秦羡, 低声道，“师尊最喜欢谁？”
　　于是秦羡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其实很多事情也不太明白。她从来就没有失忆过，只是靖南和宋蕊的回归, 让情感在记忆之上仿佛增加了一层灵光, 于是花陡然有了颜色，有了香味, 记忆中的那些人, 也因此变成灵动起来。
　　与之一起复苏的，还有当时的心情，曾经觉得是“欺负”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解释。
　　秦羡笑：“阿延觉得我应该最喜欢谁？”
　　重延看着秦羡，过了许久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已经没有来世了，师尊也要喜欢我, 好不好。”
　　真是可怜巴巴的美人, 红杉白发, 明明是艳丽又凌厉的, 但偏偏用那种看着都要让人心碎一般的模样看着自己，铁石的心肠怕都要化了。更何况是秦羡, 哪怕是此前封锁了感情时候，秦羡也时常对重延心软，更遑论现在如今呢？
　　“阿延……”
　　秦羡低声道，她伸手，重延就就着她的手掌心，轻轻的蹭了蹭。
　　秦羡感受到掌心那柔软的触感，也忍不住加重了些许力气，轻轻的摩擦了一下。重延眨眼，抬首看着秦羡。
　　“怎么了？”秦羡温声问。
　　重延带着几分迟疑：“师尊，似有些不一样了。”
　　“阿延不喜欢吗？”秦羡顿了顿，眉眼间又带着些许的郁色，“还是阿延就喜欢不通情理的我？”
　　重延一噎，此前她抛给秦羡的问题，如今对方又问过来，重延一时竟无言以对。两人对视半天，秦羡的眼微微眯起来了，重延才如梦初醒，急忙道：“自然不是，我是喜欢师尊，无论师尊变成什么模样。”
　　秦羡闻言，这才露出了放松的笑容来，只是不久，她就叹道：“阿延，既然你也懂得这样的道理，又为何每每要问我到底喜欢的是谁呢？”
　　这一瞬间，重延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被自家师尊按着读书讲道理的场景。明明应该是互诉衷肠的时候，却硬生生的多了一股教学的滋味来。
　　重延：“……”
　　秦羡却是有些不满起来：“阿延？”
　　重延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道：“是！”
　　秦羡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忽的笑起来。重延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师尊，我知晓了，我，我日后不问这种问题了就是。”
　　记起从前，找回记忆，重延觉得自己可真就不是师尊的对手了。她松软了背脊，虚虚的靠在秦羡身上，低声道：“这可真是不公平。”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我自始至终，都是以真心对你的。”秦羡道，“所说的话，也都是肺腑之言。”
　　于是重延就一个翻身，彻底将自己埋入了被褥之中，不说话了。
　　秦羡摸了摸藏起来的大鸵鸟。鸵鸟动了动，不说话。于是秦羡也没有多言，只是收拾了碗筷，又出去了。
　　重延高高的竖起耳朵。在听到关门声后，重延这才直起身子，看了禁闭的门一眼，又将自己重新埋进被褥里。
　　许久后，里面发出了嘿嘿的傻笑声音。
　　实在是傻得可以。
　　虽然彼此都没有说过，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一定要说明白才清楚。
　　从此以后，重延知晓，她与师尊之间，一定有什么会改变了。
　　秦羡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禁闭的房门，重延没有禁锢她的修为，似乎早就忘记了这个事情。秦羡自然也听到了重延傻乎乎的笑声。
　　秦羡唇角也跟着拉出一个弧度，她走到一旁，坐在廊下，看着远处黑沉翻涌的乌云，托着下巴。过了许久，也发出低低的笑声。
　　“真人……”
　　天成委屈巴巴的声音响起来。
　　秦羡笑容一收：“没兴趣，不飞升，不伤害阿延。”
　　天成：“……我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呢！！”
　　秦羡沉默：“我闭关百年，这是第一次你如今频繁的联系我。”
　　天成：“……你之前不是在闭关吗？我想关心也根本不可能的吧！！”
　　秦羡：“所以你如今频繁找我是为什么？”
　　天成叹息道：“如今魔海消减，但我能感觉到，天道的道统依然在逐渐的倾斜。人族的气运在滑落。”
　　“与我又有何干呢？”秦羡道，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脑海中浮现出了此前在合欢宗所见的那些事。
　　“你控制不了人为恶，亦是控制不了魔为善。”
　　“若是天下没有人修，那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呢？”
　　天成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道：“天道恒长，只是一道规则罢了。只是人乃天地之灵，人修修行，划破虚空，又无形之中将人道法则留在天道之中。这才有了如今惩恶扬善，褒奖功德的天道。”
　　这样的隐秘过往，若不是天成本就是天道寄魂，那是万万不可能知晓的。
　　秦羡听着，心中也无波动：“如今我只想与我徒儿好好生活下去罢了，其他事，我已经顾不了了。”
　　她想起自己曾拿剑对向重延的模样。当时她以为自己是一心为了天下人，以为自己那么重要，只有自己可以救所有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不止离谱，更是一个笑话。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乎。
　　她不过是一个过于锋利好用的工具，没有她，其实也没有关系。跪下来，也不会死。
　　真是可笑，明明那么多洞天，大家齐上，其实也不是没有活路的。但他们却都想要活着，再用大义去让旁人去死，自己坐收渔利。
　　而更可笑的是，她竟然会为了这些人，去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
　　秦羡伸出手指，魔焰在她的指尖跳动，比起她曾经给重延看的时候，还要更深沉一些。
　　“我感觉到了魔气？”天成道，“真魔在你身边？”
　　秦羡笑了笑：“我在魔宫之中，感觉到魔气不是很正常的吗？”
　　天成唔了一声，并没有过多纠缠，他快速的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如今天地魔气上涌，真魔的修为已没有合道期的修士压制了。因此，真人不如感化真魔，让真魔一心为善，只要真魔不起魔心，能控制住魔气扩张，如此天道也不至于失衡。”
　　秦羡按了按自己额头，她有些好笑，又道：“你如何笃定便是阿延的问题？”
　　天成着急起来：“如今除了真魔，世间再无大魔，除了她还有谁呢？天道无知无识，只有一丝感悟，我能感觉到，变数就在魔宫之中。”他晃了晃头，“我与天道断开联系很久了。如今我甚至算不得曾经的天道……只是我到底是天道里分出的一抹真识，与天道多少有些联系。我只知道，真人是这场变故的关键所在。”
　　秦羡看着远处：“那你又如何笃定我可以感化阿延呢？”
　　“她心中就只你一个，这还不明显吗！！”
　　秦羡笑起来，虽然明知天成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句话依然让她感觉到愉悦。
　　“好吧。”秦羡手指轻晃，魔焰在她的指尖像是个乖顺的宠物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而摇动起来，讨好的缠住她的手指。
　　风吹动起来，一旁的鬼柳的树梢摇摆，只刚晃动，就被烤成一段黑色。
　　秦羡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她朝鬼柳伸手，只轻轻一点，鬼柳就化作一捧黑灰散开去。
　　秦羡低头看着手中的黑焰，黑焰畏畏缩缩的缩了一点。秦羡弹了弹火焰：“调皮。”
　　于是黑焰整个缩小了一圈，缠在秦羡的手指上，像是套上了一个漆黑的指环。
　　天成：“真人？”
　　“我了解阿延，她不是那样的人。”
　　秦羡背过了手，她没有去看手中的黑焰，只是背着的手掌握得更紧了些许：“她一直都费力的将魔域与人修维持在一个平衡点上。”
　　人修势大，她就拔出钉子。而魔修壮大，她又会削减魔核。
　　“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
　　秦羡声音低沉，她的声音压得实在太低了，哪怕是在识海之中，这抹声音也低哑快速的闪过，像是水面的涟漪，悄无声息。
　　天成奇道：“什么？”
　　秦羡摇了摇头：“没什么……就这样吧。”
　　天成顿时开怀：“是吗？那一切就拜托真人了！你只要在她身边，她就一定不会放任魔海泛滥的。”
　　识海那头的天成自觉自己完成了任务。让真魔向善或许很难，但真魔本身就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总有它们自己的固执。
　　而本方世界的真魔，所执着的都在秦羡身上。这可再好没有的事情了。
　　凡人心思过分灵动，容易左右摇摆。但秦羡不同，她已经是这方世界修为最高者了。
　　除了秦羡自己，没有人能打败她。这样坚定的修真人，也不会被真魔同化。
　　天道多半是出了差错，有真人在身边的真魔，又怎么会当真吞噬天地呢？天成美滋滋的想着。
　　而秦羡则看着前方发呆，过了许久，她才低低的笑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绉狗。我为刀剑时，不懂蝼蚁所思。我为蝼蚁，也不得不道一句，天地不仁。”
　　话音落下，原本鬼柳深处突的张牙舞爪，冒出了一支新的鬼柳，这株鬼柳比此前更深沉魁梧，刹那间，无数的柳条摇动，根根探天，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捅出一个窟窿来。


第81章 人间（七）
　　当了许久的鸵鸟以后, 重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而她认识的人里面，也唯独只有一人有能力有发言权。
　　周虞是无奈的。
　　身为清微峰的大师姐，她的压力很大, 师门都是些不省心的人。当初重延吞噬真魔一事, 让周虞窥探到了自己以及一干师弟妹们的真实身份后, 周虞就一直很有压力，她私下里联系重延，又鼓动宗门将南宫瑾送出去, 战战兢兢，每一步都是想了又想才敢落子。
　　如今好不容易周虞终于觉得自己拨开云雾, 此后可以安生了。
　　没有想到，她跟重延联系得比以往都还要紧密。
　　周虞又在自己周身加了三重结界。这么下去, 希望不要被人发现清微峰其实跟魔域一伙的吧, 可恨，此前明明各怀心思的时候, 人人都觉得她们是一伙的。现在可以拆分了, 重延又跑过来了。
　　“师父，师祖那边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周虞好脾气的问道，她看到重延绷着脸点了点头。周虞沉默片刻，忍住想要骂重延是白眼狼师父的话，继续堆起笑容，不能生气, 要微笑, 这个人可是南宫师妹的大客户呢。
　　“我可以提供的也不是很多……只是师祖对你, 定然是爱护有加的。”
　　重延不耐烦的打断了周虞的话：“这个我知道。”
　　周虞：……果然, 还是让人很生气啊。
　　重延犹豫片刻，还是将秦羡的情况说了一遍。周虞闻言, 勾起了笑容，重延顿时一皱眉头。
　　“你也有今……啊，我是说，既然师父已经与师祖说开了，那你就好好享受便好呀。”周虞露出了孝子贤孙一般的温和笑容，只差没在脸上写，你们快在一起，不要来打扰我了。
　　重延抿着唇：“可是……”
　　周虞见重延支支吾吾，顿时灵光一闪，说道：“我知晓了，师父，你要的东西，不出三日，必然会送到魔域中。”
　　重延一惊，看向周虞。她连自己到底想要问什么，都有些捉摸不定，没想到周虞竟然能一语道破！这个徒弟虽然心思飘忽，但心思素来敏锐，否则也做不成清微峰的大师姐的。
　　更何况，周虞的“战绩”遍布太虚门，鱼塘里的鱼一条比一条大，听她的多半不会出差错。重延心中大定，朝周虞点了点头，这才关上通讯。
　　周虞吐出一口长气，急忙叫上南宫瑾：“去，给我找个几十本春宫来，要女女的。”
　　南宫瑾大惊，随即红了眼圈，咬住下唇，恨恨的看着周虞：“大师姐，你，你养鱼也就罢了……还，还如此折辱我！你混蛋！！”
　　周虞一头雾水看着南宫瑾断了通讯，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另一头的重延有了徒弟的保证，终于也感受到了有了弟子的妙处。她整理衣裳，忽然转头，蹙眉沉脸：“魔气？”
　　这魔气汹涌又嚣张，内里的魔气流动雄浑，魔息绵绵不绝，让重延这样无限接近真魔的修为都无法忽视。重延立刻起身，她打开门，扫过周围，在看到坐得端正的秦羡时，又打量她周身，见她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将神识覆盖在整个魔宫之中。
　　魔宫中安安静静的，几个侍从都在距离极远的地方，他们表情淡定，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模样。而在周围，连个活物都没。
　　也不是……
　　重延的目光定在了鬼柳上。她素来并不怎么理会这些玩意儿，但这个鬼柳也太过明显的不同了，粗壮了这么多。
　　重延走过去，她见秦羡离它不远，于是一把拽住秦羡的手臂：“师尊。”
　　秦羡回头看她，露出一点微笑：“怎么了？”她的目光扫过重延微乱的发丝，勾起手指，将她的发丝往耳后拂去，话语柔软，“发生了什么？”
　　手指在耳后转了转，却并没有离开，反而顺着脸颊下滑，速度慢悠悠的，总是带着一股调戏狎玩之感。只是偏生，眼前人眉头微蹙，打量着重延的目光又带着担心。
　　“你的脸色不好，是感觉不舒服吗？”
　　微凉的指尖在脸颊处打着转，指尖下原本如温玉一般的温度就迅速的攀升上来，变成了灼热。重延别开脸，她顿了顿，眼角的余光在扫到秦羡一瞬间黯淡的眼神后，又伸手去抓住了秦羡的手指。
　　“我没别的意思。”重延说道，她深吸了口气，忍住心头乱动的喜悦、羞涩还有兴奋，说道，“我方才感觉到了一股魔气。应该是一个强大的魔修……或者魔。”
　　秦羡唔了一声，她垂着眼帘，手指轻轻的动了动。重延忍住手掌心的痒意，不禁用了些力气，将手握得紧了些。
　　“别乱动啊……”
　　重延低声道，声音小小的，听在秦羡的耳中，仿佛是有羽毛在轻轻挠动一样，只觉得耳朵也痒痒的，心脏处，也痒痒的。
　　秦羡低笑一声，她声音也压得很低，也很温柔：“好，我不乱动。”
　　重延侧脸看了眼秦羡，秦羡的目光对着前方，笑得十分温柔。重延便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跟着跳的和缓起来，明明魔域里常年不见日月，但重延却觉得仿佛有阳光洒落下来，照得她周身都是暖洋洋的舒服劲。
　　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想下去了。
　　重延深吸了口气，她扭过头，看向了那鬼柳：“师尊此前没有发现鬼柳有什么不对劲么？”
　　秦羡勾着唇：“自然是没有的。它很是乖巧。”
　　重延拧着眉，看着那棵无风自动的鬼柳，它倒是颇为识趣，柳条都往外，一根也不朝重延方向来。这么看上去，倒像是受到了什么惊讶，想要往外逃走一般。
　　重延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她又握了握秦羡的手，走上前去，手掌按在鬼柳身上。
　　鬼柳既然种在魔宫中，自然原本就是充满了魔气。此刻它体内魔气精纯，没有旁的事物。重延感觉到鬼柳隐隐约约传来的情绪，充满了讨好的意味。
　　重延收回了手，植物成精不易，鬼柳隐约有一份自己的意识就已经算得上不错了。或许过上几百年，它也能修成人形也说不定。只不过，它体内的魔气……
　　总是有种让人熟悉的感觉。
　　重延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认识拥有这样魔气的人的时候，手掌突然被摇了摇。
　　重延转头，看见秦羡：“怎么了。”
　　秦羡靠了过来，她偎依进重延的怀中。眼前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的身形了，也不是刻意维持了百年的少女的青涩，她柔软，香甜，温暖可人。秦羡满足的闭上眼睛，双手环绕过重延的腰肢，圈住这具成熟中又透出青涩的躯体。感受着掌下身躯的僵硬，秦羡低低的笑起来：“我冷。”
　　“是，是吗？”
　　重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甚至觉得方才那个魔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有人来打，那她也尽可以再打回去，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关键的，最重要的，永远只有眼前这个人。
　　重延努力的放软了自己僵硬的四肢，她抬起手，生涩地虚虚圈成了一圈，可以将她的师尊包围在其中。这个动作很生涩，可是在圈住的那一瞬间，她又忍不住收紧了力道，将怀中人牢牢的圈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间。
　　“会，会不会有些紧……”
　　重延小声的问，她脸色涨得通红，她是如此的言不由衷。
　　但秦羡只是摇了摇头，脸颊上传来的触感柔软又可爱。秦羡忍不住往深处埋了一点，她听到重延紧绷的声音，透出紧张来：“师，师尊……”
　　小小的，像个可爱的小猫。
　　秦羡忍不住抬头，她看到重延眼中翻腾的情绪，属于成年女性的欲望，还有身为弟子的那一点紧张心虚，还有对待恋爱的，独属于年轻人的生涩。
　　“在这种时候，你确定要叫我师尊吗？”秦羡笑，自从来了魔域，她笑得倒是比在太虚门时多了许多。重延模模糊糊的想着，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变成一团浆糊了。
　　自家的师尊这般，好像，也未免，太会了些啊。
　　“不过，你若是愿意叫师尊，那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也别有一番滋味。”秦羡的话在重延的耳边炸开，重延只觉得自己尾椎处蹿上来一股电流，冲到她的天灵盖那处。
　　这曾是她少女时期，青春少艾时隐秘的幻想，在初识情海滋味时，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中醒来时的那一点幻想。
　　重延忍不住低头，去追寻她早就想要追寻的滋味。
　　只是很快的，她就从主动变成了被动，她的后颈被秦羡按住，逃脱不得，当然她也从来不想逃开。对方的过分娴熟，甚至让她有种不服输的感觉。她想，就这一次，等到日后，她定然是不会输的。
　　而在重延看不到的瞬间，秦羡睁开了眼睛，她眼底跃动着猩红，扫过重延潮红的脸颊。她勾起笑容，声音被吞没在两人的唇舌之间。
　　“阿延，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吧？”
　　“当，当然！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一直追寻着你。”
　　意乱情迷间，重延低声回答。秦羡一愣，这句话，也曾在无数的记忆中出现过。她们总是在分别，又总是在重逢。在分别和重逢时，她总是能听见这句话。
　　秦羡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那抹猩红最终沉淀下来，渐渐隐藏不见。


第82章 人间（八）
　　魔宫之中柔情蜜意, 情深意重。
　　魔海笼罩魔域，魔域三十城，城有大有小, 其中最大的城池名为无台城。城主府内各大城主坐在一起, 却又是一番凝重神色。人屠子跟着摇曳的女修, 在她的指引下，坐下来。一旁的魔修们看到人屠，纷纷一顿, 又看向了首座。
　　城主余狮是雄霸多年的大魔，也是这次宴会的举办者。
　　“余城主请了我等, 又请了人屠，这是何意？”
　　“谁不知道人屠是魔尊的人, 怎么, 余城主是打算投效魔尊，将我等一网打尽了么？”
　　人屠露出淡淡的微笑, 罪纹在肌肉的牵引下扭曲起来, 似乎全不在意其他人说的话。而余狮则看了其他人一眼，威压压下来，其他人面色通红，只有人屠和少数几人才若无其事的模样。众人见状，心中更是戒备，互相使着眼色, 却没有声音了。
　　余狮见状, 这才缓声道：“如今魔域城池城主绝大部分都在此地了, 人屠是新晋的磐城城主, 此前投了名帖，今日老夫便做主请了他。”
　　人屠站起身来, 朝周围团团行了一礼，声音柔和可亲，像一条甜腻滑动的蛇：“诸位，我与诸位的目的相同。”
　　“少说什么废话，魔海后退，魔核受损，你可是吃了不少好处！”有人高声道。
　　人屠脸上的罪纹再一次扭动起来：“是，我当时以为魔尊扫清异己，是为了我等魔修未来之大业作想。却未料到，我竟然错得离谱。诸位在此地，不也是因此么？”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沉默。
　　原本重延清除异己，众魔修或是观望，或是效忠，这是每个魔尊上台都会做的事情，大家都很理解。就算魔核受了些损伤，但魔核因了重延而扩张了也是不争的事实。更不要说看到正道吃瘪，那就是更大快人心的好事了。
　　原以为此后魔尊就会带着自己征战侵吞正道的地盘了。
　　但众魔修等了又等，却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魔核受损，魔海退让，太虚门反倒重回天下第一。我们这魔尊，虽为真魔，却当真是一心向着那些玄道的伪君子们啊。倒让我等出力出血，却最后做了白工。”
　　一个魔修粗声粗气的说道。
　　众魔修纷纷道是，义愤填膺。
　　“我等要再立一个魔尊才是！！”
　　一人说完，其他人就目光灼热的看向了余狮。在座之中余狮的修为最高，他召集众人，想必也是为了如此。余狮笑而不答，看向了人屠。有那敏锐者这才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余狮多次让人屠代为说话，显然两人之间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
　　人屠倒也不推却，站起身来，说道：“不瞒诸位，我确实通过魔核得了些好处。除了修为之外，也与魔核有了几分联系。这魔域之中，出了一个大魔。”
　　众人一愣，余狮这才道：“前不久我潜入魔海深处，借魔核感应过，这大魔修为不下于我。或可直接与重延比肩。”
　　余狮与普通人修转为的魔修不同，他是自魔海生出的魔灵修成了大魔。天然与魔海就有感应，这样的魔灵大多在出生时就被魔修们当做了进补的食物，能修成大魔的少之又少，但一旦修成，又因魔气精纯而往往能力又远高于普通魔修。他说的自然是更加让人信服。
　　听到有新的大魔出世，众魔修皆是面上一喜：“如此甚好！看来天道垂怜，也不认可这劳什子的真魔来统领我等了。”
　　又有魔修问道：“敢问城主，这大魔所在何方？”
　　余狮摇摇头：“目前还未听说，此事还需要去寻找。此前我偶然感觉到魔气，是在东北方向。”
　　魔修们顿时面面相窥：“那不是……魔宫方向？”
　　“东北方向的多了去了，也不一定就是魔宫。”
　　“可万一……”
　　人屠则笑道：“正好近日我要去魔宫拜访，正好一探究竟。”
　　这话一出，众人看向他的表情就充满了怀疑之色来。人屠面不改色：“魔尊劫掠了她的师尊去，又将魔宫之中的侍从等人全数遣散，我等一点消息也得不到。我去查探情况，若是能得魔尊信任，探得什么消息，诸位也就不必在这里空猜测了。”
　　众魔皆是无言，讪讪的不说话了。
　　倒是余狮十分干脆的应承下来：“那就如此做。”说完，他又环顾四周，“诸位，我等行动，一切保密，请诸位以魔海起誓，莫要违背今日所承诺之事，共图魔界大计！”
　　魔修们闻言，这才算彻底放下心来，同声起誓。
　　过得几日，人屠一切准备妥当，便顺着冥冥之中与魔海的那一点牵连感应往魔宫来。只是一入魔宫地界，便感觉到了几分不同，门口的侍从还是那些侍从，但脸上却还带着几分喜气。
　　人屠有些惊疑不定的按下云头，门口值守者看见人屠，急忙上前行礼。
　　此前人屠为魔尊所用，立了大功，侍从们自然也认得。他们见到人屠，也颇为欢喜，道：“人屠可是要见魔尊？”
　　“烦劳通告。”人屠也道。
　　立时就有人欢喜的说道：“我这就去与你通传一声。”
　　人屠啧啧称奇，这可并不常见，要知当上魔尊的人多半都阴晴不定，又是杀人如麻之辈。侍从虽然离得近，却也是个高危行当，一不小心恐怕就要身首异处，遇到残暴一点的，怕是连魂灵都会被扯出来折磨，此后再无轮回。
　　重延不是个残暴的性子，但也是尸山血海之中走来的，随手取人性命也是常见。而今这般，侍从们争相去送信就难得一见了。
　　“魔宫这是有喜事？”
　　人屠眼珠子转了一圈，便明白过来。
　　侍从笑起来：“尊主今日心情极好，我等都得了不少赏赐。你来得正好，说不得尊主一开心，就传授个什么真魔心法呢。”
　　人屠也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多时，就有侍从来请人屠进去，人屠扫了眼那送信人，见他脸上的喜气都快要溢出来了，心道这怕是得极大的好处，也不知晓到底是什么事让尊主心情好成这样。
　　这一趟是来对了，魔尊出现这样的异象，那是必须要好生查探才是。
　　一入魔宫，人屠这才察觉不对劲。魔宫素来是压抑又阴冷的，魔海沸腾处，魔气四起，断然没有看到阳光的道理。但一入魔宫，莫说暗云，简直阳光四溢，落在魔宫之上，这只有黑白二色的，在人屠印象中沉默、冷硬至极的魔宫，竟然有了一丝神圣气息。
　　更不要说整个魔宫都没有察觉到丝毫的魔气，四周灵花灵草盛放。
　　若不是人屠自己心志坚定，确认自己是从魔宫大门进来的，恐怕都要怀疑自己目的暴露，是要被魔尊瓮中捉鳖，引入幻境之中了。
　　人屠沉默的看着周围的一切，虽然是魔修，但又不是真的成了魔海中的魔，喜欢杀人，又不代表不能喜欢花花草草。偏生人屠是人之屠，而不是生灵之屠。
　　人屠看到远处有一头灵鹿正好奇的看着自己，于是顿了顿，沉默的往前走了几步。
　　小鹿被惊得飞快逃走，而不远处又滚过来一只毛茸茸的灵豹幼崽，幼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发出如同小猫一样的细嫩叫唤声。
　　人屠：“……”
　　自己真的不是进了什么幻境吗！！这是什么厉害的幻境，竟然能如此戳中他的心思？？
　　人屠默然许久，盯住小猫，最后在崽崽嗷嗷的叫唤中蹲下身，伸手。幼崽并不怕人，它咕噜的滚动着，用小奶牙虚虚的咬了咬人屠的手指，就翻开了肚子。
　　人屠默默的呼噜毛，小猫就发出享受的声音。
　　“呵。”
　　一声轻笑过后，人屠刷的站起身来，他戒备的看着前方，却见重延正笑看着自己。人屠这样的脸皮厚，三姓家奴之徒，也经不住有些脸红起来。他朝重延行了一礼，重延扫了一眼人屠，道：“你来做什么？”
　　对方的脸上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了人屠所思。
　　人屠凝神，不敢在面上展露出分毫打算来，他只笑道：“尊主一直待在魔宫之中，众人皆是有些忐忑，故而遣我来问候一声。”
　　这话中半真半假，倒让人挑不出错来。
　　重延也没那心情去挑刺，她闭着眼睛，往后一靠，靠在一株桃花树下。落英缤纷，美人慵懒，真是好一副美人图。人屠颇为隐蔽扫过重延，忽而一顿，对方的脖子上红痕点点。
　　这，这分明是……
　　人屠一愣，忍不住左右环顾起来。
　　周围暖阳融融陡然一冷，重延睁开了眼睛：“你在看什么？”
　　人屠急忙垂头，不敢应答。
　　倒是林中深处传来一声低语：“他应在找我吧。”
　　重延脸色微变，她站起身来，扭头看向林中，脸色又是无奈，又是纵容：“师尊……”
　　人屠看见那位名动天下的天下第一缓步走出来，对方一身白衣，气质翩然，但脖子上却套着一个颈环，看那模样倒似禁灵环。这环呈漆黑色，套在仙人之姿的秦羡身上，就像是九天仙人染上了污泥一般。
　　让人移不开眼去。
　　只听重延轻哼一声，人屠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溢出血来，他急忙转头，不敢再看，只是心中却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名门弟子竟存这样龌龊的心思，原来魔尊的死穴竟然是她！


第83章 人间（九）
　　人屠并没有打算待上太久, 一方面，哪怕他是一个说话亲和又健谈的人，但面对十句话回不上一句的重延, 人屠除了尴尬, 也没有旁的话好说。
　　另一方面么……
　　“你为何还不走？”
　　重延扫了人屠一眼, 人屠顿时露出一个苦笑来，主人家这么直接明了的赶客，他继续赖着, 似乎也不怎么好。
　　如果还要继续查探，就得拿出些消息来了。
　　人屠这般思索, 目光扫过秦羡。秦羡出现后，重延明显是紧张的, 却不知为何, 她也并未阻止秦羡，只是放任了对方在自己身边, 出现在人屠的视线下。
　　此刻也是如此, 重延高坐首位，秦羡就站在她的身边，不时为重延倒一点茶。每每此时，重延就会看一眼秦羡，秦羡垂着眸，面色就如同此前人屠远远看过的那一次一般, 没什么表情。反倒是重延的表情偶尔变幻, 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魔尊么, 向来都不是什么好脾性, 阴晴不定，魔修们都很熟悉这套路了。
　　那么, 重延让秦羡在这里，是为了展示她对曾经师尊的折辱之情？还是旁的什么？
　　人屠抬手喝茶，掩去眼中的猜测。放下茶盏时，人屠又笑道：“说来，属下从道修那处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
　　果不其然，秦羡的目光朝着人屠扫来。
　　人屠自觉已经得到了某种暗示，笑容拉得更大一些，脸上的罪纹都跟着爬动，显得异常狰狞。
　　重延仿佛毫无知觉，又或许是这也是她的目的之一，她只道：“说说看。”
　　人屠便恭敬的应了一声，道：“此种消息是关于尊主的。”他卖了个关子，见重延毫无表情，只好继续道，“道修们有流言暗传，说是尊主虽然身为魔修，却依然一心向着道修。此战明着是魔修赢了，但魔海受损，实则却是魔修输了。就连道清真人。”
　　说着，人屠话音一顿，重延终于慢吞吞的抬眼，扫了人屠一眼。
　　那一瞬间的威压压得人屠几乎直不起身子来，浑身冷汗。人屠急忙跪倒在地上，他此前得了魔核莫大的好处，因而心思浮动起来，就连余狮也不看在眼中。而眼下，那种弱小的感觉重新袭来，压得人屠几乎就要碎了脊背一般。
　　但是，这样强大的人落败，才更是有趣，不是吗？
　　人屠眼中跳动着光芒，被压得低下的头颅上却闪动着疯狂的笑容。这一代的魔尊，不是以前那些偏执的追求修为，又或是疯狂的，只想着要吞并全九州的莽夫们。
　　这个魔尊有爱恨，有在乎，更像是一个人。这样的人，杀起来才是最有趣的。摧毁对方在乎的东西，折断她的信仰，拔掉她的骄傲。人屠是人屠，因为他原本最喜欢的就是屠杀人。
　　在人屠看来，人屠之说根本不足以形容他的艺术。只是杀人怎么够，杀人要诛心，这才是他的追求！
　　“继续说。”
　　重延的声音传来。
　　人屠脸上疯狂至极，声音越发的柔和起来，仿佛被重压压住，一直往下滴落的汗珠的不是他自己一般：“是。有人便道，其实道清真人只是与尊主共演了一出戏。尊主虽是魔修，但心中一直向往道修，又道，尊主所行之事，都是受道清真人的指使。其实真人才是一切的幕后指使。”
　　重延闻言，眯起了眼睛。秦羡的传音在她耳边响起来，终于从不正经变成了正经：“阿延，原来你心中一直向着我的？”
　　重延磨了磨牙，心道自己那倒霉的徒儿一点也不靠谱，送过来的东西，根本就没有落到她的手中，反倒都进了秦羡的手中。她还没来得及看，就先将里面的东西尝了个遍。
　　“师尊，我心头是不是向着你，你还不清楚么？”
　　重延传音，又觉得人屠在此处着实有些碍眼，许多话就只能传音。而且她还得维系自己魔尊的威严，总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去，不能肆意撒娇，反倒让秦羡时时调笑。
　　为什么融合了靖南以后师尊变了这么多啊！
　　果然靖南才是最花心的那个吧，把自己的师尊都带坏了！！
　　秦羡低低的笑，她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这些日子里两人待在一处，根本不去想旁的，此刻也是因为人屠说的话，自己才多听几句。
　　不过……她扫了人屠一眼，对方并不是个安分的人。以往她并不在意什么阴谋诡计，但眼下里，她却不这么想了。
　　光风霁月挡不住阴谋诡计，只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师尊为何总是看他？果然也嫌他碍眼么？”重延有些不满的话传来，秦羡想笑，又憋住，只是传音道：“莫要多想。”
　　重延低哼一声，这声音传到人屠耳中，就好似重延不认可这话的意思了。人屠又笑：“这不过是道修们的传言，尊主也不必恼火。不过……这话在魔修之间传播开去，属下怕他人起了别的心思。”
　　重延撑着头看着人屠，她素来冷淡，除了师尊没有旁的能牵扯她太多心思。高居深宫，她能享受，落魄如凡人，她也素来镇定自若。她扫过人屠，见对方身上魔息起伏，便冷笑一声：“本尊需要你们来教我做事么？”
　　“自然是不可的，不过是些流言罢了。”
　　人屠顺着重延的话说道，拐得格外丝滑。重延闭上了眼睛：“废话说完了就赶紧滚！”
　　人屠心头升起一股恼火，他从成了人屠之后就很少被人这样毫不客气的说话了，更何况他如今也是魔域城主，与余狮这样的大魔齐坐。
　　人屠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压下，他行了一礼，躬身离开。
　　他一走，重延就拧着眉头吐出一口气：“这人身上的那个味儿简直臭死了。”
　　“以后少与他来往便是。”秦羡说道，又摸了摸重延的额发，低声道，“莫要在意，昨晚也有些累了，先去休息吧。”
　　重延一愣，随即想起前夜的种种，顿时脸上一红，立刻消失了身影。
　　秦羡也是一笑，她看着远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猩红，也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人屠走出魔宫，他回头看着远处隐藏在魔云深处的魔宫，又想到里面那阳光灿烂，灵植遍地的场景。这莫大的能力，只可惜放在了一个女人，一个只知道儿女情长的女人身上。
　　都说真魔才是真正的魔头，不知真魔的肉吃下去，是不是也会提高自己的魔气修为呢？
　　人屠发出一声阴沉的笑意，他此行虽然没有找到那个不知名的大魔，却也不虚此行，知晓了魔尊的秘密。
　　道清真人。
　　人屠不屑的轻哼一声，却听前方不远处有响动，人屠二话不说，一记杀招轰了过去。
　　一记青光过后，连根草都没有破损。
　　人屠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盯着那处，露出戒备的神情。只是不待他说什么，草丛一摆，走出来一个白衣人影，秦羡抬眼，微笑着看向人屠：“这位道友，你是阿延的下属，既得她重用，那我便来送一程。”
　　人屠被那句“送你一程”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秦羡送到幽冥地府一般。他谨慎的看向秦羡，秦羡侧身比了个手势：“请。”
　　人屠又看一眼秦羡脖子上的禁灵环。
　　秦羡察觉到人屠的目光：“你在看这个？”她扯下脖子上禁灵环，低笑。这东西不过是个装饰，旁人感觉不到秦羡的灵气，其实是因为她的灵气早就不纯了。
　　人屠顿时打了个寒颤，惊声道：“你竟是假装臣服，是要将我等一网打尽么！！”
　　人屠万万没有想到堂堂道清真人竟然狡猾如斯，只觉得吾命休矣！
　　秦羡闻言一顿。她眼神略有些微妙，她原本以为人屠以为她当真与重延沆瀣一气，虽然这么说也没错。秦羡还准备了一套说辞，结果却想不到人屠竟然觉得自己是瞒着阿延……
　　虽然……也并没有什么错就是了。
　　就在秦羡打量着人屠的时候，人屠也在转动着脑子。他从来就没有什么效忠之类的想法，整个魔域恐怕也没有什么死忠之人，就算有，也多半是第一个死的。他看着秦羡打量着自己的目光，却觉得对方十分危险，这种危险甚至比魔尊带给他的感觉更胜。
　　秦羡不像重延，重延有软肋，有弱点，但秦羡连自己的徒儿都欺瞒，又极其的忍辱负重。人屠觉得，这种断情绝爱之人，是没有弱点的。
　　但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
　　也不是没有活路。
　　人屠努力的堆起笑容，声音放得柔和极了：“真人可是想要杀死魔尊。”
　　秦羡嗤笑一声，却不答话，人屠便道：“重延掳走你，折辱你，让你在道修那处没有活路，我想，真人也不甘心的吧？”
　　秦羡心道，若是从前，她或许还真的会有不甘。她看向了人屠：“继续。”
　　“我有一个主意，可以让真人擒下重延，将她施于你的羞辱尽数还回来。”
　　秦羡闻言，眼神忽然飘远，她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好啊。”


第84章 人间（十）
　　待到秦羡回到魔宫时, 周围无人，秦羡倒也不恼，她一个人走在桃花林间。
　　忽然间, 她额头被扔了一个什么事物, 那事物顺着她发丝落下来, 落到她的手掌之间。秦羡低头，手心中触感柔软，是一朵娇嫩的桃花。
　　“师尊当真是好无情, 你没看到我，却也不来寻我。”
　　声音从树林之间响起来。秦羡抬头, 看到重延握在桃枝之间，摇动着树枝看她, 那目光带着一股盼良人的闺怨, 落在秦羡的眼中，分外可爱。
　　于是秦羡伸出手, 道：“来。”
　　“你让我来, 我便来的么？”重延笑起来，她低头去看秦羡，长长的腰带却滑落下来，正好落在了秦羡的手旁。
　　秦羡勾住那丝带，又看重延。粉白的桃花间，美人面如白玉, 带着一股灵动俏皮, 可爱至极。
　　“不来么？”秦羡扯了扯腰带, 重延哎哟一声, 一翻身一个咕噜往下倒，就正正落在了秦羡的怀中。
　　“调皮。”秦羡轻声道, “万一我没有接到你怎么办？”
　　“师尊会让我摔到么？”
　　重延对着秦羡眨眼睛，抬起上身，唇轻点了一下秦羡的下巴。
　　秦羡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暗沉些许：“自然不会的。不过”她的手紧了紧，“你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话，我也会给你一个教训。”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的拍了下重延的屁股，意有所指。
　　以前重延小的时候，她也没有打过重延，而如今么……重延凑近了些许：“师尊是想要玩玩新花样么？”
　　秦羡垂眸，她有了许多记忆，在把控主导权的时候，也隐隐的透出强硬来。但若是重延过分主动，主导权旁落时，秦羡又会展现出青涩与害羞的一面。
　　“莫要胡闹。”秦羡道，但重延却看见对方的眼睛闪动，红晕渐渐的爬上了脸颊。
　　重延就笑起来，她的目光扫过秦羡的脸庞。最近她们的日子过得可算的极为难以对外人道，彼此之间都亲近许多。虽然她总是在秦羡手中讨不到太多便宜。但两人之间么，有的时候，吃亏也是占便宜。
　　只是秦羡对她也纵容得很，就像是她脖子上的那个项圈，充满了禁锢与占有欲，好似一个烙印一般。但秦羡似乎也毫不在意的就戴出去见人了。
　　这无疑是取悦了重延。重延的身子柔软下来，轻轻的靠在了秦羡的肩头。
　　“师尊去见人屠了么？”
　　秦羡嗯了一声，低身亲吻着重延的发顶：“有点事，有些在意。”
　　重延闭上了眼睛，她打了个哈欠，有些懒洋洋的。大能修士可以改天换地，但那也只存在传说之中了，她持续着魔宫四季如春，每日都有暖阳，这本身就是一种消耗。更何况，她离真正的真魔还有一点距离。
　　如果把其他的真魔种子都吞噬的话……
　　这个念头在重延的心头转了转，到底还是被她压了下来，没有再细思下去。
　　“人屠那个人，并非会对一人效忠，本质是个三姓家奴罢了。”重延说道，“你可以利用他，却不可相信他。”
　　秦羡则柔声道：“我不会相信他。”
　　她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除了你。”
　　重延笑了笑，她又往秦羡的怀中窝了窝。随后她的背脊就被秦羡轻轻抚弄着：“累了么？睡吧。”
　　重延没有回她，她已经睡着了。
　　待到魔宫主人睡去，天空中的烈阳重新被涌上来的魔海遮掩，层层叠叠，周围再次变得阴冷起来。秦羡看了眼天空，空中不知何时升起一点荧光，如同满月一般，照亮整个魔宫。
　　门口守卫的侍从们看看天色，只见天空变幻颜色，又忍不住都露出了几分畏惧和羡慕来。
　　“尊主当真是神力难测，竟然可影响天色变幻，随心所欲。”
　　“如今天色黯淡，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那我们便不要打扰尊主才是。”
　　秦羡抱着重延缓步来到床边，她将重延放在床上。离开秦羡的怀抱后，重延似乎睡得有些不太安稳，她的手晃动了一下，似乎要抓着什么。秦羡碰了碰她的手，重延一把握住，低声道：“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秦羡低头，她的额头贴住重延的，轻轻的蹭了蹭。
　　重延的呼吸渐缓和，但是很快，她又拧起了眉头：“痛……”
　　秦羡默默的看着重延，为她擦拭额上的汗水。她想了很久，还是伸出手指，点在重延的额头上。
　　灵识进入的过程十分顺滑，连一点防备都没有。这让已经做好各种准备的秦羡一愣，随即露出了一声苦笑来。她潜入重延的识海之中。
　　修士的识海，便是她的内观世界。神台清明，心情平和，那便是仙境幻世，若是心境或是功法缘故，也会有其他的景观。但重延的识海之中却是一片深红焦土。
　　大地干裂，天空黑暗深远，上面镶着无数的星子。这些星子看上去似乎比普通的星星更大，更亮，就好像不是在地面看的，而是在虚空本身看到的那般。
　　但是本方世界的天空极处有一道屏障，除非到了飞升，才可能彻底划破这屏障，去往无尽虚空，前往无数大世界之中。这不是本方修士的常识，想来，或许是真魔的认知。
　　秦羡的目光扫过，又收了回来，她看着这方焦土。很显然，重延的身体有问题。这个问题秦羡并不清楚，她凝目沉思了一会儿，手掌贴在了地面上。
　　大地干裂，满是伤痕，但依然传来欢喜的意念，仿佛是讨好。
　　秦羡微微一笑，她身影陡然消失，整个人化作一场灵雨，自天空落下，润泽了这片大地。大地传来欣喜与渴望，接受着这场天降甘霖，仿佛贪婪得要将这雨水全部汲取干净。
　　偏偏这雨水也足够包容和温柔，任由大地索取。
　　只是在最后，大地还是依依不舍的将雨水推了出去。
　　秦羡身子一晃，她的脸色微白，只转头看向了重延。方才魂力滋养，重延的脸色好了许多，起码眉头不再皱着，只安静的躺在那里。她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养了片刻神。
　　待到灵魂深处带来的疲惫缓解后，秦羡又看了一眼重延，身影缓缓消失。
　　魔海深处，魔核正散发出微弱的荧光，它此前受到重创，导致魔海退却。众人都以为它的修养需要花上很多年，但没有想到的是，最近魔核竟然重新恢复了光亮。
　　余狮注视着这具魔核，他是真正的大魔，是诞生于魔海之中的生灵。他的灵识要更加敏锐些，但在看到魔核的那一瞬间，依然忍不住被魔核所迷惑，想要往前，甚至被魔核吞噬，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手掌刚与魔核的光芒相触，就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收回了手掌。他看着魔核，眼中露出忌惮。他出一声低吼，这吼声中引动魔气，让周围的人也随着血气浮动，纷纷从被魔核迷惑中清醒过来。
　　所有人纷纷往后退了一步，再看着那仿佛无害的魔核时，纷纷露出几分戒备。不多时，有人低声道：“人屠当真是好运气。”
　　魔核若是这么好被吞噬，只怕是刚诞生时，就会被贪婪成性的魔修们吃了个干净。
　　他们吃人都眼也不眨一下，更不要说吃魔核这种可称作天材地宝的东西了。
　　人屠从魔核之中吸纳魔气，若不是有人帮着压制，那根本不可能躲过魔核的迷惑。偏偏当时玄修正道那边出了手，这当真是难得一见的机遇了。
　　话里酸气，但人们还是远远的站着，不敢上前。其中一人看向了余狮：“城主，如何？”
　　“确实恢复了不少。只是不知这大魔到底是谁，又潜藏再暗处打算做什么。”
　　余狮道，他盯着魔核，克制心头的渴望，伸手去触碰魔核，那一瞬间，魔核仿佛心脏一般跳动着。下一瞬间，余狮却猛地弹了出去。
　　他抬起头，喝问道：“谁！！”
　　一道身影若隐若现，跟着就传来了一个笑声：“你们在找我？”
　　在场众人皆是变色，他们这么多人竟是没有人发现这人。这会是那个大魔吗？他是敌还是友？
　　这一瞬间，众人掏出武器，如临大敌。余狮抬眼看着那道身影，脸色微沉：“这位道友，何必藏头露尾的，就不能出来见一见么？”
　　那身影低低的笑着：“不是你们找我么，所以我来见你们了。”
　　余狮冷笑一声：“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神，众人立刻往前冲去。这些魔修都是不要命的，双目通红，魔气翻涌，面目可憎。
　　只不过数息之间，他们就全部趴下了。他们费尽心力，耗费数人性命，甚至不能让他展露身形。其中一人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又拼命翻过身来，朝着那人影拜下，哈哈大笑起来：“是大魔，这就是那大魔！”
　　余狮也是面露喜色，那人影行到一人面前，手掌一抬，那人立刻浮空起来，他吃惊的看着人影，还不待说什么，那人影一推，他就一下子被推向了魔核之中。
　　魔核涌动，探出一股贪婪之意，猛然扩大，将那魔修容纳其中，不到一息，那人就消失无踪，再无身影。而一缕缕精纯的魔气又散发出来，魔核缓缓转动，速度似乎都加快了些许。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魔核传来的意念。
　　“不够……还要……”
　　“果然。”那人影慢悠悠的说道，“魔核，是活的。”
　　众人皆是被这一幕所惊，看看人影又看看余狮，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那人影低笑一声，转头看向了余狮：“现在，我们可以来谈一谈了。”


第85章 人间（十一）
　　重延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秦羡。
　　这并不常见, 却偶尔也有的情况。
　　但重延并不在乎。有时候周虞和南宫瑾会说她简直就是恋爱脑，脑子里只有师尊，万一有一天被师尊卖了还得帮人数钱。重延想了想, 觉得她定然会是那种, 安心被人卖了, 换来师尊开心，再杀了买她的人，就这么重新回到秦羡的身边。
　　她把这样的想法跟秦羡说了。
　　秦羡就弹了她脑门儿一下, 说：“你怎么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于是重延就搂着秦羡的腰撒娇：“师尊不会又不要我了吧？”
　　重延总是很怕这一点，哪怕现在秦羡就这么安静的待在自己的身边了, 她没有别的退路了，也没有旁的亲人了。但重延还是会担心, 或许是以前那许多许多世不记得的过往, 还是深深的铭刻在了自己的灵魂深处，让她总是担忧, 总是害怕。
　　也或许, 是因为这个不完全的真魔身体，这个总是渴望着什么的身体让重延隐隐的有些恐惧。
　　如果有一天，她失控了，会怎么样呢？
　　她还记得师尊吗？
　　那样还不如死了。
　　不过现在的重延舍不得死，师尊还陪在她的身边呢，她想自己总得好好的活着, 活得长久, 才能与师尊一直天长地久的下去。
　　这次醒来, 重延却难得的感觉到了神清气爽, 身体好像被什么滋养了似的，像是植物吸饱了水分, 然后整个都舒展开来。重延摸了摸自己，低头想了一会，就抛开了对自己的关注。
　　她的师尊不见了。
　　重延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她面色渐渐阴沉。神识迅速覆盖了整个魔宫，还要再往外扩散的时候，秦羡出现了。
　　“阿延。”
　　秦羡低声叫唤着重延。重延一顿，朝秦羡伸手，秦羡叹了口气，回抱住了重延：“你在找我？”
　　“嗯。”重延低声道。
　　“要知道我去了哪里么？”
　　重延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她的头发毛扎扎的，在秦羡的怀中，像是个孩子。但秦羡的目光停留在对方银雪一样的发丝上，又心头陡然一抽。
　　曾经确实是一个孩子的阿延，却已经是白发了。
　　感受到秦羡的手指撩起自己的头发，重延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不好看……”
　　从前觉得算不得什么的事情，却因为秦羡的关系，又变得在意起来。
　　秦羡按了按重延的脑袋，让她不要乱动，又低声道：“我曾送别过很多次你。但都没有与你白头过一次。后来，你可以修行了，也似乎没有了一起白头的理由。你如今这样，也算是全了我曾经的念想。”
　　重延便没有说话了，她轻轻的嗅着秦羡身上的气味。对方一向是如雪山一样冷清的味道，如今在里面却渗了一丝血腥气。重延的眼神沉了些许，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只是秦羡忽然开口道：“你要和我再去人间走一走么？”
　　“去人间？”重延拧着眉头，她看了秦羡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关心和担忧。
　　这份情绪让重延又开心又舒坦，于是她笑了笑：“我都随师尊的。”
　　“我不要你随我。”秦羡按住了重延的手，“你要自己想。”
　　重延带着几分茫然的看着秦羡，秦羡心头升起密密麻麻的疼痛，这并不是重延的错，而是她的错。重延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可是她既很难将重延当做曾经的恋人看待，也很难把对方当做朋友看待。
　　她选择宠着她，溺着她，但其实，秦羡并没有给重延什么选择。就算是重延爱恋她，这也只是这种养育状态下的必然罢了。
　　而无论哪一样的教导，其实秦羡都做得很不够。
　　“我们可以去人间看看，看看风雪，也看看人世。”秦羡说道，“以往我总是不明白，人修行，脱离世情，一心向往飞升，有什么不对。但并不是这样的，我们先是人，才是修士。我们和凡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重延回看着秦羡，她总是很羡慕秦羡，似乎秦羡的眼中总是有光。当她是道清真人的时候，她向往飞升，当她与自己一同沉沦魔域，她依然能明确的找到一个目标。
　　重延笑了笑：“那师尊想要做什么？”
　　秦羡扭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厌倦而已。”她看着远处的魔海，重延醒来以后，这片魔海重新退了回去，大片的阳光洒下来，落到两人的身上，“既然不飞升了，我便希望你和我一起时，能快乐一点。”
　　这阳光雨露，原本就是属于人世间的一部分。重延为了她不惜耗费大量的灵气，但这又何尝不是说明了重延其实也厌恶着这魔域的冰冷呢。
　　“你小时候沉默寡言，其实也不是如我那样冷冰冰的，你向往人世烟火。我还记得你吃糖葫芦的时候，亮起的眼神。”秦羡说着话，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师尊！！”重延喊了一声，抿住了嘴巴。她得偿所愿固然极好，但偶尔的时候，面对秦羡对她童年黑历史的调笑，就算是重延这样毫无底线的迁就秦羡，也会忍不住阻止。
　　“我说的不对吗？”秦羡想了想，“我还记得你会偷偷将第一株盛开的桃花枝放在我的洞府里，也会在我生辰的时候给我做上一点食物。”
　　“师尊……”这次的声音就低柔了下去。
　　秦羡看着重延：“以前不懂，但并非是不记得。你为我做的，我一直都牢记在心。”
　　也因此，秦羡觉得，她也要回馈一些。
　　重延最后重重的叹了一声：“好罢，那就去人世吧。”她想了想过往的记忆，又费劲巴拉的扒拉出了一点并不能称道的记忆来，“我们可以去安城吃一些，唔……豆腐脑……”
　　秦羡就陡然笑起来。重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其实秦羡在人间的经验其实比自己更为丰富许多，她抿住了嘴。秦羡抓住了重延的手：“你的身体呢？还能撑得住么？”
　　重延惊讶的看着秦羡：“我没事，我……”
　　随后她就在秦羡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于是支支吾吾的：“没事，就是……只要不会失控……”
　　“为什么会失控？”秦羡的声音就陡然严肃下来。
　　重延咬了咬下唇，此前绕了那么大一圈，原来师尊的真正目的是在这里：“我……还算不上真正的真魔，天道对我是有压制的。也就是说，其实我算不上一个合格的身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秦羡就开了口：“阿延，那为什么此前那么多世，你的身体没有不好？”
　　重延猛地抬头，她这次彻底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惊讶的看着秦羡。这是她隐藏的最大的秘密，却陡然被秦羡揭破。
　　“师尊，我……”重延低声道，“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的秘密……我就是……”
　　“如果不愿意说，其实也不必说。”秦羡看着重延，她的手指勾起重延的发丝，“不必担心，一切我都会为你解决的。”
　　“师尊？”重延抬起头，她的目光之中还有几分茫然迷惑。但秦羡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从她柔滑的下颚扫过，又让重延神思动摇，魂不守舍起来。
　　“你随我来。”
　　秦羡抓住了重延。重延近乎是无意识的回握住她，她浑浑噩噩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们出了魔海，魔海翻涌，好似一片黑色的浪涛浮动。而这样的景色，只有修士可以看到。在魔海的边界处，有修士们远远观望。此前道魔之间战斗过后，玄道们就设立了这种岗哨，生怕重延发怒，派遣魔修进犯。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重延入了魔海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一开始的警惕逐渐变成了闲散。秦羡为自己和重延套上一道遁光遮掩魔气后，两人就一副道修的模样，堂而皇之的出了魔海。
　　重延回头看了眼哨站，秦羡问道：“怎么了？”
　　“防守这么松懈，要打过去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秦羡闻言，笑了声：“阿延想要侵占道修的地盘么？”
　　重延也笑：“想的话，师尊给吗？”
　　秦羡侧头看了眼重延：“你要的话，那师尊就给你。不过，也用不上那些没用的魔修，有我一人便足以。”
　　重延心头一动，秦羡入魔的事，她没有明说。但重延还是看得出来的，那暴涨的鬼柳，没有人给予魔气，又怎会变成那样。只是秦羡不说，她便装作不知道罢了。
　　但重延没有想到，秦羡竟会这般随意的说起这样的话。哪怕知道这或许是句戏言，重延依然忍不住笑起来。
　　秦羡挑眉：“你不信？”
　　“没有不信。”重延摇了摇头，“只是很开心。”
　　自从她吞噬万千真魔种子，踏入魔海之后，她再没有比现在更开心快乐的时候了。她想着，抱住了秦羡的手臂，笑得十分欢喜：“师尊想要带我去哪里？”
　　“去哪里都无所谓？”秦羡问。
　　重延就笑起来：“自然是无所谓的。”
　　秦羡嗯了一声：“那我们便先去静虚宗吧。”
　　重延一愣，愣愣的看着秦羡。秦羡勾唇：“怎么，怕我把你卖了么？”


第86章 人间（十二）
　　直到看到柳经义那张让人不爽的脸蛋, 重延都还没有回过神来，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不过柳经义显然也跟她一样懵。
　　他看看重延，重延面无表情, 额上一点殷红, 不笑时, 那周身的煞气宛如实质一般。柳经义当然知道这可不是装模作样的，他眼下里看着周身恢复如初，但暗伤其实不少。
　　看到重延那样子, 他都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痛。
　　于是柳经义又看向了秦羡。秦羡倒是微微的笑着，这与她在太虚门时有些不同。当时的秦羡就如眼下的重延那般, 不苟言笑。而如今，秦羡居然笑了？
　　柳经义的目光又落在了秦羡脖子上的禁魔环上, 他顿时脸色一变, 看向了重延。
　　重延还没有回过神来，因而她的面容更是冷肃。
　　原本冲在口中就要骂出声来的话, 就被柳经义又吞了回去。他绷着脸色, 问道：“两位来我静虚宗有什么事？”
　　他心头暗暗叫苦，重延出入静虚宗宛若入无人之境。他们宗门的大阵甚至没有丝毫的警觉。这若是重延要是有个什么心思……一想到这里，柳经义就暗暗叫苦，更觉得不该轻易得罪重延了。
　　倒是秦羡拉了一下重延，重延扭头看一眼秦羡。秦羡低笑一声，朝着柳经义：“柳掌门, 别来无恙。”
　　柳经义万万没有想到开口的是秦羡, 他的目光又在秦羡的脖子上转了转, 沉吟片刻, 这才道：“真人，你这是……与爱徒和好如初了？”
　　秦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柳经义的心头顿时吊了起来，盯着秦羡的手，生怕秦羡要对他施一个什么手势，让他与自己合围重延。
　　他可打不过魔尊，就算他静虚宗上下，除非是废掉一半的战力，才有可能击杀魔尊。
　　但是废掉全宗一半战力，那静虚宗不也就完了吗？
　　他可不能做静虚宗的罪人！
　　想到这里，柳经义抬头看天，就是不看秦羡。秦羡顿时明白过来柳经义所思，倒也毫不在意，只笑盈盈的说道：“烦劳掌门请你们老祖宗来说一说了。”
　　柳经义顿时大怒道：“此事万无可能。老祖岂是我等轻易请的动的？”
　　还想让他祭出老祖来杀魔吗？老祖才是静虚宗立宗的根本！！虽然秦羡成功召来了飞升天雷，但老祖也活了许久，是修真第一活化石，比什么作书立传的都要更加的清楚明白这个修真界的来龙去脉。许多事情，旁人不知晓，但是老祖知晓。
　　可以说，静虚宗能崛起，也是因为老祖的缘故。
　　柳经义道：“真人，莫要怪我多言。如今你也活得好好的，魔尊在上，也是给了你足够的恩宠，你又何必与魔尊作对。”
　　说完他见重延扭头去看秦羡，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心中更是确定自己猜测的对。他顿时露出了沉重的表情：“我等与魔修之间如今风平浪静，为了双方的和平，以免再染血腥，我们应当以大局为重才是。”
　　秦羡微微笑了笑，看了重延一眼。
　　于是重延绷着脸色，又端来了一方座椅，秦羡施施然的坐上去。重延扫了柳经义一眼：“这是本尊的师尊。”
　　柳经义呵呵的干笑几声，心中却暗道，若当真是这般尊师重道，那怎么还会给自己师尊上禁魔环？多半是起了什么坏心，怕是打算不止坑害师尊，还要坑害其他人！
　　“我请你们老祖一叙。有关真魔之事。”
　　秦羡收拢掌心，说道。
　　柳经义又忍不住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真魔重延：“莫非魔尊想要重回虚空？”
　　重延看了柳经义一眼：“我师尊在哪，我就在哪。”
　　柳经义闻言，只巴不得把这师徒二人一起打包送到虚空得了。可惜不能，不止不能，他还得赔笑。
　　“这方世界，还有另一真魔要出世了。万年前九州大战，直接让本方世界洞天以上的大能消失在本方世界内。如今，一个新的真魔降世，那便不是真魔要融入本方世界内，而是真魔要吞噬本方世界了。”
　　秦羡说道，她话音悠然，并未显出急躁，反而是看向了首位，也不理睬还目瞪口呆的柳经义，只是道：“星海老人，你还不现身么？”
　　柳经义陡然起身，惊疑不定的看着秦羡。
　　从秦羡与重延两人来到自己面前，自家老祖就已经以气机锁定了两人，以确保柳经义的安全。也因此柳经义才能对着两人侃侃而谈，而不是直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秦羡套上禁魔环，没有了修为，又如何知道老祖在这里的？柳经义忍不住看向重延，重延却没有看他，只是看向首位。
　　首位上终于隐隐约约现出了一个人影。对方老态龙钟至极，皮层层叠叠的，把眼睛都要遮盖了，他的眉毛极长，从两侧垂落下来，整个人坐在首位上，仿佛是一尊将要风化的石像。
　　重延的手不禁握紧了些。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机，隐匿在体内，外表格外苍老，却也掩饰不住眼中的锐利。
　　秦羡也看着对方，许久后方才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合道大能，却为后辈甘愿留在这方天地间。对于你来说，这方天地仿佛禁锢一般，也只能苟延残喘，静待死去。”
　　柳经义闻言大惊，对他而言，老祖是静虚的支柱，也是静虚的底气。他依赖老祖，却从未想过老祖竟然是合道大能。这方天地已经没有了合道，秦羡说的不错，对于合道来说，这个天地就像是一个憋屈的盒子，他不得不蜷缩起来，如同眼前的模样。天地消耗他，他也再无未来。
　　所以他自称老人，而非真人。
　　星海老人抬眼，他没有开口，他的这具身躯老迈得随时都要散去，甚至连开口都无法做到。但他的声音依然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也没有想到，堂堂的道清真人，明明有飞升之能，却甘愿坠魔。”
　　柳经义震惊的目光又移回了秦羡的身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不，今日他就什么都没有想到过。于是他干脆紧闭着唇，当自己是一个死人。不过他还是去看了一眼重延。若是魔尊知道自己的禁魔环没有作用，他还挺期待对方震惊的样子的。
　　没想到重延连眉头都没有抬一下。柳经义已经麻木了，这对师徒，果然是奸诈、狡猾、卑鄙无耻至极！
　　星海老人笑了几声，他已经是老态龙钟，笑起来偏偏还带着几分舒朗，想来曾经也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秦羡目光复杂，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对方为天下舍自己，其实她以往也是这么想。秦羡不禁看向了重延，重延有些莫名，也低头望着秦羡：“师尊？”
　　“原来如此，就是她么？”
　　星海老人也朝重延看来，他分明没有做任何举动，但这一瞬间，仿佛天地威压都尽数席卷，要朝着重延落下。重延甚至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人，而是整个世界一般。
　　重延立时抬首，她的目光锐利，浑身绷得死紧，哪有半分此前看向秦羡时的柔软温顺。
　　柳经义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滔天魔焰，心道，这分明是一个绝世凶兽！道清真人果然是不一般，好似一个驯兽人那般。不过他们的老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柳经义心底暗暗嗤笑，合道大能，那根本不是如今的九州大陆的人可以想见的。
　　秦羡轻描淡写的挥了下袖子，将星海老人的攻击化解，说道：“我弟子不过还是个孩子，你这样的大能，这么吓我家的孩子，也未免太过份了些。”
　　星海老人见秦羡那轻松的模样，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顺滑的转过了话题，并没有动怒，也没有吃惊：“真人来我这是要谈什么。”
　　秦羡笑了笑：“我早说了，是关于真魔的事情。本方世界，怕是要再孕育一个真魔了。”
　　星海老人沉默不言，秦羡则道：“不瞒老祖，我曾与天道有过接触。他告诉了我很多事。”
　　这话一出，星海老人看向秦羡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柳经义更是失声喊道：“这不可能！天道不过是一道规则，如何有人性？又怎会与你直接交谈？”
　　“天若有情天亦老……”
　　星海长长叹气，目光悠远，看向前方，似是回忆起许多往事。许久后，他才终于落目到了秦羡身上：“天地气运，是否已经倒向魔修？”
　　秦羡点了点头：“是。”
　　“那……一枚真魔之卵，也是在魔修之中了？”
　　秦羡笑了笑：“就在魔海之中……柳掌门还与它见过的。”
　　柳经义顿时跳了起来：“这怎么可能？若是我见了，那我必然会将其消弭的！”
　　秦羡却不说话，一旁的星海老人沉默良久后方道：“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许多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但老头子还是记得些许往事的。真人可知，真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么？”
　　“天道说，真魔诞生于虚空之中。”
　　星海老人笑起来：“虚空无物，又如何能诞生真魔这样量级的东西呢。”他笑完，又正色道，“真魔本就是世界。”


第87章 世界
　　柳经义觉得自己着实是难受的, 为什么这些关乎世界啊，天道啊什么的秘密非得在自己面前说呢？他不过想要平平安安的做一个天下第一宗宗门的掌门人。
　　他没有什么贪欲，不爱美人, 也不爱钱财, 唯一喜欢的就只有一点点权力心, 他也不想飞升，不想要世界和平。为何秦羡真人和自己的老祖不放过自己？
　　柳经义唉声叹气的，给老祖和秦羡一人倒了一杯灵茶。在看到一旁站着的重延时, 柳经义顿了顿，也给重延倒了一杯。
　　“多谢。”
　　重延下意识的道, 接过了灵茶。柳经义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重延，对方其实也很讲礼貌, 这说明道清真人其实把这个徒儿教得很好……
　　只可惜……
　　柳经义没有再多想, 默默的坐了回去。
　　老祖没有说话，旁人不知道, 但柳经义却是知道的。老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甚至经不起一个凡人儿童用力的推攘。但是这具腐朽身体下，却有一个坚毅的灵魂，也正是因为这个灵魂在这里，所以他们静虚宗才会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
　　眼前展开一幕光影画面。里面有无数修士的身影，或是隐匿于山川虚空，又或是行走凡人之间, 这些修士搬山填海, 无所不能, 举手投足, 就可以牵引无数的天象异常。
　　柳经义看得心旷神怡，相比之下, 如今修行人仿佛只是小儿舞剑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仙人手段！
　　而后这些和平景色又如潮水退去，天空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奇形怪状的魔物涌入。修士们奋勇杀敌，有的庇护凡人，死后化为山岳，莹莹白骨依然支撑结界，用尽血肉防止外面的魔物入侵吞噬凡人。有的仗剑往前，虽死不退。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美的又或是丑的。
　　天灾之前，以往的仇敌握手言和，抵背抗敌，曾经的夫妻双手交握又分开，各自奔赴不同的前方。
　　每一次光幕闪动，都是一场血肉的绞杀，每一次都有无数修士倒在血泊之中。
　　三人盯着那光幕之中的种种，哪怕从不知晓这段往事，但依然会为其中展现出的悲壮所感染。这似乎是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过往，只需要一点点的提醒，就可以让人为之共情。
　　饶是柳经义这样的人，一时之间也热泪盈眶起来。他抬起眼，看见沉默的秦羡和同样沉默的重延，对方的眼底一点血光都没有，反而是充斥着战意。柳经义一顿，心道，真是过分，冷血，衬得他像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一般。
　　其他人都没有理会柳经义。
　　星海老人同样盯着光幕中的种种，许久方道：“那是一个极为残酷的年代，金丹期的修士就会被拖往战场，然后在一轮一轮的生死之战中存活下来。那也是一个群星荟萃的年代，众多天才仿佛天上星星一般，灿烂光芒，也如星星一般，稍纵即逝。”
　　“我们当时都觉得，自己是为生存而战。直到战争将要结局，九州被迫分裂时，才有一个天才突然提问。”
　　星海老人说到此处，又看向了秦羡：“真人可知道他的问题是什么？”
　　秦羡沉默，旁边的重延动了动，没有开口。秦羡思考许久，方道：“是气运。”
　　星海老人也沉默，随即哈哈笑起来：“不错，不错。只是我们当时战了那么久，去想如何战胜，却从未想过为什么。”
　　“生死存亡，自然是以生存为优。”秦羡说道，“谁能想得到呢？”
　　星海老人也叹息道：“是啊……谁能想得到呢？”
　　两人宛如打什么机锋一般，柳经义听得好奇心起，扭头去看重延。重延还是那样的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出乎自己的意料那般。柳经义心头暗恨，这岂不是显得他很傻一般。
　　柳经义想了许久，还是惦着脸开口：“老祖……”
　　星海老人看了一眼柳经义，没有开口，倒是秦羡说了话：“如今气运偏转，他也应该知道了。”
　　星海老人又是长叹一声：“不错。我总是拿他们当做晚辈、孩子。可是就算是孩子，也总有长大成人，离开长辈，独抗风雨的那一日。”
　　柳经义闻言，顿时后悔起自己问的那一句话来。他刚才说自己不知道了，星海老人却已经开了口：“道修与魔修的大争之世，往往也是天才辈出，双方越是势均力敌，就越是如此。双方相斗，斗的是人力，能力，也是气运。有人出征半途，急病而死，有人明明弱势，却能天降陨石，有如神助。”
　　“同样的，为何我们与天外真魔相斗，本方世界也催生出了如此多的天才？死了很多人不假，可里面也可见气运。仿佛是两个世界相斗一般。”
　　柳经义闻言倒没什么感觉，但重延却是垂下了眼睫，掩饰住了自己。她的无数前世不能修行，一生坎坷，仿若天弃天厌，这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因而我们便产生了一个想法。”星海老人道。
　　“若是世界也有意识呢，若是世界也有自己的思想呢？也许域外真魔和我们的相斗，实际上是世界与世界的战争呢？”
　　众人皆是沉默，星海老人倒是自顾自的笑起来：“若是世界的尺度与我们并不一样，那我们对于世界来说又是什么？”
　　柳经义下意识的问道：“……是什么？”
　　星海老人哈哈笑起来：“小柳子，你若是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身上长满了虫子和藻，你会如何做？”
　　柳经义顿时皱眉，也不知道因为那句小柳子，还是因为星海老人形容的场景。不过对待老祖，他没有往日的跋扈，还是恭恭敬敬的：“自然是要洗干净自身，再将那些虫子都驱逐……”
　　“驱……驱逐……”
　　柳经义的话陡然哆嗦起来，他满目震惊的看向星海老人。
　　星海老人点了点头，叹息道：“看来你还有点脑子，没有全被那点权势之心蒙蔽。”
　　“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柳经义一下子跳起来，他顾不得星海老人对自己的冷嘲热讽，满脑子都是这绝对不可能的震撼。
　　“划破虚空飞升，因为我们修士这个肿瘤已经庞大到世界无法承受的地步了。”
　　星海老人笑起来，他笑得很是爽快的样子：“我如今就是如此，我被囚困在这个狭小的世界之中，已经感受到了天道的排斥。魔尊，可也有同样的感觉？”
　　重延抬起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了星海老人。


第88章 世界的真相
　　一旁的秦羡顿时看向重延, 她担忧的伸手过去，要握住重延的手。
　　重延朝她摇了摇头。她露出一点浅笑来：“你们说你们的，扯我又做什么？”她看向星海老人那已经苍老到近乎残破的身躯, “天道总归还是留了一线, 你此前若是想活, 那划破虚空而去，自然能活。如今么，你已经是这般模样, 就算后悔，也是迟了。”
　　星海老人低声咳嗽着：“迟或不迟, 那是说不准的。”
　　他的声音十分苍老，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老鬼还魂的阴森感, 让人十分的不适。哪怕是心中对老祖充满敬畏的柳经义, 也觉得瘆得慌，不过他不敢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只是低着头不敢言语。
　　但是秦羡便没有这样的畏惧了, 她看向星海老人：“你将自己圈养在本方世界中，不惜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想来也不仅仅是为了静虚宗吧。”
　　星海老人低低的笑了一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道：“我有话要问魔尊。”
　　重延拧着眉头, 她去看秦羡, 秦羡没有反应, 她便知道秦羡是默认了。于是重延便道：“你说就是。”
　　星海老人道：“你既然是天魔转世, 那我问你……世界之外的虚空是什么样啊？”
　　“虚空……”重延低声道，她确实有印象, “是一片无垠的孤寂，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你哪怕是呐喊，也听不见回响。无数的世界就好似黑幕之上的点缀灯火，只有它们在散发出亮光。”
　　于是天魔们，又或是修士们便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的朝着它们涌来。
　　星海老人听得很仔细，听完后，他沉吟许久，方道：“我有一方宝镜，可联通持镜双方。我持一面，我师尊持另一面。飞升之际，师尊让我留守在此。”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闭上了眼睛。
　　哪怕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那种悲痛还是漫溢出来，让所有人都沉默不言。过了片刻，他才低低的叹息一声：“让诸位见笑了。”
　　他说着，也没有什么动作，一道宝光射出，落在众人面前，化成一面宝镜，缓缓旋转。
　　“我实不知如何说，诸位便自己看吧。”
　　话音落下，宝镜中光芒大盛，只听得雷声轰鸣，银光遍布宝镜，柳经义这般的修为，也不禁合上眼睛，不敢去看。片刻之后，有人声传来。
　　“师尊，我们……飞升了？”
　　柳经义闻声望去，却只见一片漆黑之色。人声也逐渐模糊起来。
　　“这里是飞升之外？可，可怎么是这样的？”
　　“小心！！”
　　“我们被骗了……”
　　镜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声音也模模糊糊充满了噪点。但那种绝望和痛快反倒更加鲜明，最后只余下一声大喊：“星海！不要飞升！！”
　　柳经义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他悄悄的去看星海老人。星海老人还是那副模样，他的头微微低垂着，身子佝偻。他已经太老了，老到无法去做出表情和动作。
　　周围很是安静，安静过后，星海老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我为什么不飞升？我如何敢去飞升呢？”
　　秦羡不语，她的目光落在镜子上，心中却想起了天成。那个天道寄魂。一开始的时候，她抗下飞升之劫，于是天成出现，让她去找真魔。他对自己许诺，若是找到天魔，那自己便可直接飞升。
　　或许飞升和“飞升”是不同的？
　　秦羡正暗自猜测时，星海老人开口了：“魔尊，你既然是从虚空而来，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见重延不答，于是又道：“这是纠缠老夫多年的事，若是魔尊可是……”
　　重延点头：“姑且一试。”
　　说完，她一道魔气打了过去，只见宝镜之中光华闪动，似乎正与魔气抗衡。星海老人见状，原本打算将其收起，却不料镜子并不受他控制一般，晃晃悠悠的，死命的抵抗着魔气。
　　“这……”
　　“真魔魔气与本方世界的天道并不相容。你的镜子就算神妙，也是本方世界之物，自然不愿意屈从的。”重延开口道。
　　秦羡朝着重延看去，重延低垂眉梢，唇线紧紧的压着，显然并不乐意说这些。秦羡突然意识到其实重延很少说真魔和虚空的事。以往秦羡问她，也是问什么才答什么，再深一些，就推说不记得了。
　　而今看来，其实并非如此。
　　重延很快就察觉到了秦羡的目光，她扭头看向秦羡。秦羡冲她笑了笑，伸手过去拉住重延的手，传音道：“若是不想说……那我们便不说就是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重延似有几分愣神，只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传音闷闷不乐的回道：“以前或许可以，如今却不行了。”
　　秦羡想了想，试探的问道：“可是那颗新生的真魔种子的原因？”
　　重延抿住嘴，点了点头，她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柳经义惊喜的声音：“看到了看到了。”随即又发出了一声惊叫，“这些是什么？”
　　两人于是不再交谈，齐齐看向了宝镜那处。宝镜那处立着一个怪物，通天立地，让其他人看上去犹如蝼蚁一般。它形状着实不是本方世界的任何一种，身子也格外扭曲，但仍然勉强可以看出这是一具人形。它身子不动，头顶两个大眼咕噜噜的转动，直直往下，盯住了手持宝镜的几人。
　　“它的眼睛！”
　　柳经义又看了一声。
　　其实不用他来说话，旁人也已经看见了，那双眼睛之中还有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每一个都印出持镜人的模样，随后它俯身下来。看着速度极慢，实则极快。只短短的一息之间，它就已经张口朝着持镜人而来。
　　它头伸得越长，约越来越小。最后直接将人嚼碎，其他人努力反抗，却一点用也没有。
　　眼看着修士们被生生嚼碎，血肉横飞。它眼睛转动着，看了宝镜一眼，随后一切都变成了黑暗。
　　众人皆是沉默，过了片刻，柳经义才颤声道：“它，它在看我们……”
　　“不要多想，柳掌门，那不过是过去的一段影像罢了。”秦羡说道，声音很是沉稳。柳经义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这一重身份，他急忙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姿态，沉默不语。至于内心之中是如何想的，那已经不在其他人的关注之中了。
　　秦羡沉默片刻后，道：“我应是打不过它的。”
　　星海老人也不说话，他的身子都在微微的颤抖着。秦羡看了他一眼，又去看重延：“你可以么？”
　　重延转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这是域外真魔。我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一个入侵成功的真魔，你让这种货色……”她低笑了一声，“它只能徘徊在这世界之外，吃一点边角料罢了。”
　　这一刻，她身上浮现出了一种非人的神情。秦羡静静的看着她，她撑着头，目光低垂，说话时带着跋扈：“我们进入一个世界，也是一种限制，否则很快就会被排斥出去。太过强大，会让世界瞬间变得荒芜。太过弱小，又会很快的被那方世界的修士们给驱逐。要如何把握这个度，其实是一个技术活。”
　　说到此处，她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真是可笑，修士们都想出去，而天魔们却想进来。”
　　秦羡便道：“那些飞升的修士们呢？”
　　重延扭头看向秦羡，秦羡神情不变。重延问道：“师尊不觉得我罪大恶极，应当死去才能对得起这世界么？”
　　秦羡便柔着声音反问：“世界于我又有何干呢？我如今只关心你而已。”
　　重延愣愣的看着秦羡：“……师尊……”
　　星海老人开口道：“两位。”
　　重延有些不满，转头看向星海老人。星海老人发出低沉的笑声：“真魔，你既然融入这世界中，那修为也不会超过我。如今对我，你是没有胜算的。”
　　重延眼睛一眯：“不若我们试试？”
　　柳经义见状，急忙出来打圆场：“诸位，诸位，莫要动怒啊。如今我们主要是应对……”说到这里，他一顿，对啊，应对什么来着？他不知道啊！！他下意识的看向秦羡。
　　秦羡接口道：“本方世界出现一个真魔种子的事情。”
　　柳经义于是擦擦额头汗珠，应了一声：“没错没错……什么？？本方世界！！真魔不都是域外的么？？”
　　重延哼笑一声：“此界魔道此消彼长，出现真魔种子那又什么好稀奇的。”
　　星海老人则道：“如今的真魔种子不过是未来之敌。真魔，你可知飞升之后，如何避开外界真魔？”
　　重延扬眉：“你还想要飞升？”
　　星海老人低笑：“我不飞升，但你的师尊呢？你的那些徒弟们呢？”
　　重延不说话了，那些碍眼的家伙，踢出去也挺好的，外面虽然真魔不少，可是世界也很大啊，跟这里也差不多。她道：“本方世界太小了，飞升出去怕是不够格。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个飞升者都没有。因为有一个算一个，送出去不过都是给人送菜而已。”
　　“那有什么办法呢？”
　　问话的是秦羡。
　　重延有些无奈的看着秦羡：“既然本方世界不够大，让它变大不够就好了么？那个真魔种子……想办法让天道吃了它，可不就变得更大了么。”说着，她朝星海老人一笑，“老家伙，你的猜测是对的。这就是两个世界的战争。真魔入侵，生存下来，又或是世界吃掉真魔，变得更为茁壮。”


第89章 天道
　　事情兜兜转转, 最后竟然还是要落在了天道身上。
　　秦羡沉默良久，而星海老人则有些迟疑：“怎么……吃？”
　　重延哼笑一声：“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吃。”说完, 她眼睛眯了眯, 闪过一丝虹光, 又随即隐没下来。她将身子一瘫，说道：“总之，我知晓的都已经说完了。”
　　星海老人沉默片刻, 这才问道：“秦真人有何看法。”
　　秦羡摇了摇头：“不论最后如何，那个真魔种子还是要解决的。只是它有拉扯人心中欲望, 影响人心志的能力。寻常人只怕是无法靠近。”
　　“真人竟也无法靠近么？”柳经义惊讶的问道。星海老人并未说话，大概心中也是这般想法, 因而并没有阻拦。
　　秦羡低声一笑, 她手微微晃动，一抹黑焰点燃, 无风而动。随着它的摇晃, 周围空间发出噼啪的碎裂声，显然它的威力远比现在看上去无害的模样要大得多。
　　柳经义忍不住挪了挪屁股，等到感觉安全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房间里的魔气，他大惊失色：“你入魔了？？”
　　话音落下，房间外纷纷传来了传音, 正是静虚宗的太上长老和各峰峰主们：“掌门, 我等感应到了魔气, 你可还安全？”
　　柳经义急忙道：“我无事, 只是个误会！”
　　说着，他目光哀求, 看着秦羡。
　　真人，快收了你的神通吧！！
　　秦羡微微一笑，手指一晃，黑焰消失。而柳经义这才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他正要起身去开门搪塞外面的人，却见重延一抬手，大门被轰开，露出了外面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柳经义站起来，然后又默默的，默默的坐了回去，沉默不语。
　　他还能说什么，对方已经二话不说的做了，这是要把自己跟魔尊绑在一起啊。
　　“掌门！！”
　　门外人纷纷而来，他们惊疑不定的看看柳经义，再看看魔尊。在看到重延身边坐着的秦羡的时候，他们脸上一阵扭曲，有些心虚，有点愧疚，还有种看什么香艳剧情的八卦眼神。
　　然后那个仿佛看什么八卦的那个长老捂住了眼睛发出痛苦的喊声。众人纷纷避退开去，沉默的与那长老隔出一段距离。柳经义象征性的喊了声“魔尊手下留情！”也就不开腔了。
　　开什么玩笑，这里可不是一个魔，而是两个魔啊！
　　这是第一次柳经义十分怀疑当初将秦羡逼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天下第一人，原以为魔尊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凶神，哪怕是真的如坊间流传那般，魔尊对秦羡怀有不伦之情。可是，那秦羡也是修真界的第一人啊。换做其他人，难道不应该将秦羡的修为废了，才好安心的留她在身边么？
　　如今是怎么回事？
　　秦羡不仅没废，还变成了魔，从正道第一人，变成魔道第一人了么？
　　柳经义简直想要哭泣，更是唾弃那个长老实在是不知看人脸色。这是你随便能瞎看瞎八卦的么？？
　　“若有下次，废的可就不是你的一双招子了。”
　　重延哼了一声，收了手。
　　一旁的与那长老交好的人见状，这才敢上前来辅助了那长老。修仙之人灵药众多，对方只是伤了眼睛，倒也无碍。原本这般想法，但那长老抓紧好友的手，低声道：“伤在神魂……好不了了。”
　　那人闻言，顿时抬头，却是看向了柳经义：“掌门！你竟然放任魔修在我们的山门行凶的么！！”
　　柳经义：“……”
　　你们自己的恩怨为何要扯上我？？
　　他深吸一口气，以往这般大义凌然放到其他人身上，站在道德高地肆意指责旁人，让旁人说不出话的爽快，如今陡然落在自己身上，柳经义这才察觉原来这感受是这么的难受。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带上几分同情的看了秦羡一眼。随即他就看到了重延朝他晃过来的眼神，于是柳经义急忙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岳长劳他自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关我什么事？”
　　那人气恼至极，他以道义相逼，却万万没有想到柳经义这厮竟然是个不要脸的！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柳经义拍案而起，大声道：“我等正与魔尊商讨事关本方世界的大事，你们却突然闯入，打断了我等商谈，到底有什么居心！！”
　　岳长劳抓了抓自己好友的手，而一旁却传来了如深渊一般的威压来。星海老人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经义说的在理，我们在商议大事。不过你们既然来了，也都留下听一听吧。”
　　众人这才发现星海老人的存在，有不知道的茫然无知，但是知晓星海老人的都急忙肃立，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祖。这一声老祖，哪里还有会有人不知晓星海老人是谁的，也都跟着变得更加拘束起来，连带的，对星海老人认可的柳经义也重新变得恭敬起来。
　　此时重延听到了秦羡的传音：“柳经义这个掌门，还算有点意思。”
　　重延揉了揉自己的耳尖。传音仿佛落在耳畔，是师尊轻声呼吸那样。她看了秦羡一眼，见她在星海老人的威压之下，并无异样，心中一动，伸手过去，握住了秦羡的手。
　　秦羡反手也握住了她的，冲她柔柔一笑。
　　这一幕也同样落在了其他人的眼中。大家不禁在心中犯起了嘀咕，真人被囚禁在魔尊身边，倒是多了几分人气。只是此前那岳长劳受伤在前，因而谁也不敢多看，匆匆落座，生怕自己就是第二个岳长劳。
　　柳经义见状，又看了看星海老人，也不知两人传音说了什么。柳经义这才站起身来，咳嗽几声，说道：“此次魔尊偕同……”
　　他微微有些犯难，但灵机一动，道：“魔尊偕同夫人到来，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闻言，那脸色红的红，白的白，都异常的难看。
　　可不是么，当初大家都在场，一起逼迫秦羡放下剑。人人也都以为魔尊对自己的师尊……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啊……那他们这些人，到底算什么？
　　夫人可不同于玩物，凡是道侣，那都是要并肩追求大道的。哪怕是魔修也是如此，魔修虽然狂放不羁，但道侣要结契的，也不敢太过乱来，而既然魔尊没有反驳柳经义，那就是认可对方所说。
　　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送战力的么？
　　一时间，大家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重延勾起一抹笑：“诸位都是我的媒人，还是要多谢诸位当日的成全了。”
　　大家僵着脸色，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要不然怎么办？他们……打不过啊……
　　除了心塞，还是心塞。
　　与面如死灰的其他人相比，柳经义显然从容许多。他不愧是掌门，脸皮也是其中之最。他朝着重延一拱手：“魔尊结契之日，还请莫要忘了老夫。”
　　重延点点头，更是握紧了秦羡的手，露出的笑容都亲切了几分：“自然。”
　　呸！不要脸！
　　其他人默默的看一眼面容带笑的柳经义，就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当不了掌门了。原本还有些心气志向的人，此刻都歇了心思，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柳经义点到为止，于是说道：“魔尊在魔海之中，发现了新的真魔种子。”
　　“真魔种子？！”一人听闻，立时朝重延看过来，显然是不相信这话的。
　　重延笑笑，不言语。而秦羡则一弹指，众人面前立时展开一幕画卷，上面正是魔海之中的真魔种子在缓缓浮动。众人见状，倒是都明白过来，秦羡的修为果真是半点没有受损，一时之间，就更觉得心塞了。
　　感觉当初逼迫秦羡的自己，仿佛是一个小丑一般。
　　“诸位既然见过魔海核心，自然也应该看出两者的不同。”秦羡说道。
　　众人皆是无语，好半晌，才有人道：“魔尊你可有什么办法？”
　　重延笑道：“我自然有办法，我吞噬了它，再吞噬这方世界，如何？”
　　“万万不可！”
　　众人皆是惊道，他们看到重延又笑起来，这才知道重延是逗他们玩的。这里人人都是旁人的座上宾，谁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当下人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起来。
　　不过……打不过啊！可恨！！
　　众人忍了又忍，还是给憋了回去。最后，有人道：“此事，只我静虚宗那是万万不可的，还得请其他宗门来一起议事才行。”
　　重延眼皮也不抬一下：“你们不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宗么，怎么连一点担当都没有？遇到事就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
　　众人：……
　　有人皮笑肉不笑的回道：“这是我们正道的事情……”
　　“哦，既然是你们正道的事情，那我们走？”重延作势就要起来。
　　柳经义急忙拖住了重延：“魔尊莫要走！魔海之中我们还需要你的帮助啊！而且，而且本方世界壮大，你，你夫人也才好更好的存在不是？”
　　众人：……掌门，你的脸皮是真的没有了啊！！
　　重延于是施施然的坐下，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勉为其难的坐下了。”
　　柳经义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连连点头，他道：“那，那如何让世界吞噬魔种呢？”
　　重延笑了笑：“我如何知道，我又不是世界。”
　　柳经义：“……”
　　好吧，是他把魔尊想得太过万能了。只是他没有注意到，秦羡却在一旁露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勾动心弦，喊了一声：“天成。”
　　那一头空空荡荡，半点回音也没有。


第90章 天道
　　天成是天道寄魂, 哪怕他已经脱离了天道，但他依然属于天道的一部分，是这个世间最稳固, 最长久的存在。如无意外, 他本应该一路扶摇而上, 是本方世界的宠儿才对。
　　秦羡垂眼，她传音对重延道：“天成不见了。”
　　重延看了秦羡一眼，从犄角旮旯的回忆角落里翻出了属于天成的回忆。她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说不上是坏自己好事，还是成就了她的好事那个蠢蠢的家伙……
　　这么麻烦, 自己当初就该一口吞了它的。
　　这么想着，重延还是站起身来, 顺手还拉起了秦羡。她朝几人点了点头, 对星海老人道：“你们商量好后就联系我们就是。或者一直没商量好也无妨，待我与师尊成亲之日邀请你们。”
　　说完, 她也不待星海老人说什么废话, 就直接划破虚空，消失不见了。
　　房间之中，各个长老峰主义愤填膺，对星海老人道：“老祖，这魔尊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这什么真魔种子多半也是有假，而且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形成气候, 我等不如趁此机会, 先将这个真魔消灭才是正事。”
　　其他人纷纷应是, 只有柳经义不动如山, 他看了这些人一眼，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明明白白的算盘。
　　天道如何, 本方世界如何，他们不过是从凡人修上来的修士，总归是要死的，活得再唱，总长不过本方世界。我活着的利益才是利益，至于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呢？
　　这么一想，柳经义就觉得几分没滋没味来。此前他才见过此前前辈们为了守护本方世界献出的生命，展现的风姿，再一想自己身旁的却尽是这样的蛀虫，就觉得好似前辈们都白死了似的。
　　英烈献出生命，苟活者却享受他们带来的好处。
　　有些不爽。
　　而且那些死去的人里，还有星海老人的前辈友人……柳经义看了星海老人一眼。星海老人垂下眼，只听得说那混账话的长老人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跌倒在地，浑身颤抖，很快就没了声息。
　　这一手威慑比方才重延的还要暴虐。
　　一群人顿时如同一窝鹌鹑一般，一句话也不敢说了。而柳经义这才施施然的开口道：“诸位，我们虽然是道修，却也是人。为人，就不能丢了道义，否则的话，岂不是连魔都不如了？”
　　这长老平日里就不喜欢掌门，他死了，怕就是你最高兴！
　　众人看了柳经义一眼，又看了柳经义身后的星海老人一眼，最后谁都没有说话。还是柳经义这一派下的人看到了自己掌门的眼神，最后壮着胆子当了捧哏道：“掌门说得对。”
　　这一开口，众人纷纷应是。星海老人长叹一声，众人立时又不敢说话。
　　“我等先烈，到底是留下了一群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人已是消失不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柳经义也站起了身，说道：“诸位，若是本方世界毁灭，你们的后辈们又能去到哪里呢？”
　　无人说话，柳经义摇了摇头。
　　重延与秦羡眨眼之间，已至千里之外，她摸出传讯器。过了一会儿，周虞满脸沧桑的出现在通讯器的那头：“师父，能不能想想我们正魔有别的事啊。清微峰现在不如从前了。”
　　话音刚落，周虞就看到了秦羡的脸，她顿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师祖！你可大好了？一切安稳吗？我……”
　　重延于是重重的咳嗽好几声，周虞这才意识到两人竟然是在一处的。于是她顿时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重延见状，冷笑道：“你对你师祖倒是很关心啊。”
　　周虞在心头盘算一阵，如今她们正魔有别，自己又在太虚门中不怎么出来。师父想要对她不利，好似也不怎么容易。更何况如今师祖在师父身边，若师父狂性大发想要对太虚门不利，那师祖定然是要阻拦的啊！
　　这么一思量，周虞的尾巴翘起来了，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说道：“以前你说消失就消失，我的一身修为全靠了师祖的耐心教导。我自然关心师祖了！”
　　重延：……很好，看来孩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她正酝酿着怒气，秦羡则开口了：“天成呢？”
　　“天成？”周虞疑惑的应了一声，“天成是谁？”
　　秦羡的表情终于沉了下来，她看了一眼重延，重延也表情凝重，但明显没有周虞那种疑虑的表现。很显然，她与周虞不同，她记得天成。
　　秦羡沉吟片刻，道：“你去查查天成这名字的讯息。灵殿之中有天成的精血魂牌，还有弟子名录，都去查一次。”
　　周虞虽然疑惑，却也躬身答应下来。重延则道：“你想办法激起你的真魔之魂，再去查。”
　　周虞的表情这才变得凝重起来，她深深的看了重延一眼。重延冲她咧嘴一笑：“你放心，我不吃你。”不过这个笑容十分的阴沉，映得重延的一口白牙森森。周虞打了一个寒颤，又默默的看了秦羡一眼。见秦羡带笑不语，好似看两个孩子玩闹那般。
　　唉，师祖跟着师父走以后，人也跟着变坏了，一点也不心疼徒孙了。
　　果然爱情什么的，都是只可远观或利用，不能深陷其中啊。
　　周虞十分的难过，不过还是都答应了下来。通讯器那头一片模糊后，重延收起了通讯器，说道：“真魔之力并不属于本方世界的规则，虽然可能会被天道察觉，不过倒也不至于被天道蒙蔽神识。”
　　秦羡嗯了一声，她低头想着什么事，许久没有回答。
　　倒是重延捏住了秦羡的手，问道：“师尊在想什么？若是有想要问我的，我定然知无不言。”
　　秦羡于是低笑一声：“你不装了？”
　　重延顿时露出了无辜的神色：“我就是最近才想起来的么。而且前程往事，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就算我以前再厉害，无所不能，那我现在不也是师尊的乖徒儿么？”
　　秦羡：“……”
　　有些过分肉麻了。
　　秦羡嗔怪一般的看了重延一眼，重延就靠过来，黏黏糊糊的搂住秦羡：“师尊这般看我，我都要把持不住了。”
　　秦羡：“……”她按住了重延的手，叹息道，“你是不是不想说？”
　　重延哼唧了一声：“是，不过我说的也是真心话。”
　　两人按下云头，干脆落在了一处凡人的城池之中，牵着手往前。周围凡人无一人注意到她们，就连城主府的修士也无人注意到她们。重延行了几步，看着周围的烟火气息，忽道：“这座城以前我们也来过的。”
　　秦羡也恍然回过神来：“这是当初你还是惊羽时……”
　　重延嗯了一声，她拉着秦羡，走得十分悠闲：“我是真魔，当初随其他同伴入侵，为抵抗入侵，这方世界不得不割裂了自己，大部分真魔因而无法继续待在这方世界，也随同修士们一起‘飞升’了。不过我耍了个心眼，放弃了修为，干脆融入凡人之中。”
　　“虽然一世一世的转生，虽然被这方天地厌弃，不过，倒也不必再流浪在无尽的虚空之中。”重延话音落下，她转头看着秦羡，“与我如此想法的真魔定然不止我一个。我吞噬的那些，也不是我。不过也好，它没有复生，反倒是成就了我。”
　　如此一来，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若是重延是对天道有威胁的真魔，那天道早就应该察觉到，早早的布局，不至于如今才会找到秦羡。重延此前虽为天地所厌，但也没什么能力，好似人身上有个不起眼的灰尘，也不会日日的盯着。
　　倒是旁的真魔筹备复活，才激起了天道的防备，前来找到秦羡以求帮助。或许就如同此前天道遇到危难那般，却不想反倒被重延吞噬，回复了许多的能力。
　　秦羡静静的听着，过了很久后，她才道：“你这个真魔，此前又是什么呢？”
　　重延眨巴眼睛看着秦羡：“师尊是如何想的？”
　　秦羡则道：“或是世界，或是修士，我也不知晓。”
　　“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生出自己的神识，有了自己的意识那一刻，就算是世界，那它也是已经不再是个世界了。”重延笑了一声，“我成为真魔，自然就会前尘忘尽。或许我曾经是一个无知无觉的世界，但当我成为真魔时，就不会再去想身上原本的生命，而是要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来塑造自己的形态。”
　　重延没有直说，但秦羡如此也就明白过来。或许重延在是真魔之前，也是虚空之中的一处世界。世界啊……秦羡抬头看着苍穹。
　　世界有了意识会如何呢？它或是慈悲怜悯，又或是厌恶身上那些烦人的小东西，更甚者它根本就漠不关心，就犹如重延这般。
　　道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自然。”这世间或许本就是一个大的轮回。
　　秦羡摇了摇头，最后叹道：“那你打算如何去做？”
　　重延笑了笑：“天若有情天亦老，既然师尊喜欢这片天地，那就让这天地长长久久的持续下去就好。”


第91章 家
　　两人如今再看这方天地, 又与平常不同。对于凡人而言，天地无垠，就算花费一生时光也无法走到尽头。而对于修士而言, 这方天地, 从广袤无垠, 渐渐的就变成了一个囚笼。
　　攀登巅峰者，便想要破开囚笼，去往更为广袤的世界。
　　如今重延与秦羡都为这方天地顶端, 她们停留半空，神识一扫, 就可以覆盖极广，凡人的生死离别, 弱小修士在山林之间艰难斗争, 都会一一传入她们的耳中神识，无一例外。
　　秦羡愣愣的看着这方天地, 突然一声叹息：“如今想来, 我竟不知因何而修行。”
　　重延低头看着大地，笑了笑：“这又有何不好呢？这一路行来，总归不枉此生便好。”
　　她两人双手交握，一起入了城，漫步城中。无论过去多少年去，城中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喧哗热闹始终不变去。她们两人寻了一处酒肆落座, 堂上说书人将那惊堂木一拍, 说得正是上瘾之时。
　　重延侧耳一听, 说书人这次说的不是修仙仙人，带着一家老小得道飞升的故事了, 而是将话题一转，说起一个武林俊杰的故事。俊杰年少有为，手持一柄单刀独闯天下，无人知其来历，也无人知其归处。他每战每胜，一路朝上，没有什么家国大义，不见什么行侠仗义，就只快意人生，什么都一刀斩之。
　　秦羡笑：“倒有几分刀宗的感觉。”
　　重延不可置否，只与秦羡一起听下去。只听得说书人说道：“那刀客经历千辛万苦，登上武林顶端，茫茫四顾，再无敌手。他一路往前，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只想看到更多的风景，去寻更多厉害的刀客武师。有一日，他行到山巅，看着前方原野空茫，草长莺飞，茫茫四野，再无一人烟。”
　　“他在崖山枯坐三日，大笑三声，扔下刀，转身而去，从此武林之中再无人看到他的踪迹。”
　　说书人一拍堂木，说了句多谢各位客官听众的话，故事就此了结了。但是旁人却十分不满，有人喊道：“说书的，你这结尾岂不是太糊弄事了么？这刀客已经到了顶端，扔了刀，他又要去哪里呢？他没有妻子儿子，没有金银钱财，他一身大好武艺，不开宗立派，广收子弟吗？”
　　说书人想了想，便道：“或是他已看过顶端风光，这些与他而言就没有了旁的意义。他扔了刀，自然就不是一个刀客了。或许他去城里做了一个屠夫，又或许去乡下做了一个老农呢？”
　　那客人急忙摇头，十分不满：“你这话说的着实没什么道理，一个屠夫又或是一个老农，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
　　说书人笑道：“你又如何知道一个屠夫或是老农的人生就不能足够精彩呢？他见过繁华，自然也可以换一个活法。人又不是一辈子的英雄。说不定，他也成了一个说书人，就在给你讲故事呢。”
　　众人闻言大笑起来，纷纷抬起酒杯茶盏，对着说书人道：“敬我们大侠一杯。”
　　说书人有一股洒脱气质，也哈哈一笑，仰头将茶盏中的茶一口饮尽。
　　这场散去，于是说书人又变成了酒客，他拎着酒，行到重延两人面前，打量着两人。重延和秦羡倒是不惧，她们幻化成普通人，眼前这人没有灵气，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是决计不可能发现她们的真容貌的。
　　“两位看上去十分面生，可是旅行者？”说书人问道。
　　重延没有说话，秦羡倒是点了点头：“正是。”
　　说书人又笑笑：“可喜欢在下的故事？”
　　秦羡道：“我此前在旁的城市听到的都是说的仙人故事，今日这个故事没有听过，确实新奇。”
　　说书人笑道：“阳光之下哪有什么新鲜事，都是前人故事罢了。至于仙人传说么，那些离我们太远，谁会去听呢？”
　　一旁的人也插嘴进来：“正是如此，仙人虽然飞来飞去，活得又长，可总像是很容易丢命一般。我等不爱听。”
　　“原来如此。”秦羡点头，她放下银钱，对说书人又点点头，“你故事说得很好，我很喜欢。”
　　话音落下，香风过去，两人就已经不见踪影，旁人眼神迷离，陡然回过神来，就仿佛忘记了方才的那一段事。只有说书人看看自己，又看看桌面。桌上只有两盏残茶，上面放着银钱。
　　“我怎么在此处……？”
　　“你多半是喝多了晃过来的吧！老头子，你如今喝酒不行了。”
　　“胡扯！老头子我千杯不醉！”
　　凡人喧嚣，如同过耳清风一般。重延跟在秦羡身后，见她神色轻松，一步往前，似是洒脱的模样。重延莫名有了一丝恐慌，眼前这人看山是山，看世界如同清风，这方世界，似乎对她而言不再是囚笼，她好似随时随地就可以凌空而起，直入虚空之中那般。
　　重延心头一慌，伸手抓住了秦羡的手腕。
　　“怎么了？”秦羡转头，看向重延。
　　重延原想敷衍过去，可是看着秦羡清澈的眼神，她犹豫半晌，还是老实回道：“我以为师尊就要就地飞升，弃徒儿而去了。”
　　秦羡笑道：“你在此处，我又怎么会弃你而去？莫要乱想。”
　　重延嗯了一声，额头抵住秦羡的肩头，长长的叹息一声：“就是很怕。”
　　“……虚空之中有什么呢？”
　　重延闭上了眼睛：“有无穷无尽的黑暗，还有如同珠宝一样散发光滑的世界……曾经的九州，是里面最大，最好看的那个珠子。大家都想要进来，或许就如同那个故事里讲的一样，人走得太远，站得太高，就总是很寂寞。所以会想要回家。”
　　可是对于飞升的修士们而言，很多时候，他们已经不会再有回去的地方了。甚至就如同星海老人的师父师兄那般，刚刚飞升进入虚空，就成了真魔口中的资粮。也有那些真正强大起来的修士们，可是他们太过强大，连回到故乡都不可能了。
　　秦羡嗯了一声，她揉了揉重延的头发：“你想要回家吗？”
　　重延蹭了蹭，像个乖顺可爱的小猫那般：“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呀。”
　　在秦羡之前，重延没有家，也不知道什么是家，她向往温暖，明亮，但是她没有家。而直到与秦羡生生世世的纠缠，她才真正的有了家。
　　秦羡又低低的嗯了一声，她不再开口，她们一起看向无尽的远处。这个世界其实也不是那么美好，道修和魔修争，道修与道修争个不休，魔修也差不多。可是哪又如何呢？世界的尽头，总是有人与她在一起共同看着这一切。
　　“尊上。”
　　声音响起，重延扭头看了眼身后：“怎么了？”
　　“魔海震动，最近已有不少人前往了。”回话的周身被阴影包裹，宛如一团黑烟。这黑烟之中伸出一段骷髅一般细白的手来，话音倒是恭敬的：“属下已按尊上的意思，派人去了守着了。此处是那些人的名录。”
　　重延嗯了一声，并没有回避。倒是那人吞吞吐吐一番，被重延盯住这才回过神来道：“还有一事，据说有新出世的大魔也去了魔海，只是属下还不知道那大魔的来历……”
　　重延又嗯了一声，随后她肩头搭上了秦羡的手臂：“是我。那个新出世的大魔是我。”
　　她对上重延瞬间看过来的目光：“我去了魔海，也见了余狮。”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重延，而一旁的下属身子都绷起来了，若是两人开打，他定是要选好战队的。不想重延只是眨了下眼睛，露出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亲眼所见，方知道魔海之中的变故。”
　　说完，重延又露出了担忧的神情：“真是辛苦你了。”
　　那名下属悄悄的松懈下来。自己的尊上看来难过美人关啊。不过也是，修魔的总是有几分偏执，师徒之情嘛，正道多半冠冕堂皇得很，倒是让魔修们捡到个天大的便宜。
　　看来魔修要崛起啊！！
　　正在那下属美滋滋的想着，重延又听到通讯器一动，她扫了那下属一眼。那下属立时明了，瞬间消失不见。
　　重延拉开通讯器，里面是一脸严肃的周虞。
　　“确实有天成此人，但无论是我，还是师妹师弟们都不记得了。我按师父所说，牵动魔种，虽然记忆全失，却也发现了些许端倪来。天成的居所弟子令牌俱在，只是大家视若无睹，宛若没有看到一般。我经历千辛万苦，这才从众多弟子牌中找到了天成的弟子令牌。”
　　重延看了一眼秦羡，秦羡垂眸不语。
　　“莫说废话。”重延道。
　　周虞一愣，心道这师父果真是讨厌得很，她说下自己的辛苦都不可以吗？
　　不过周虞还是分得清轻重：“弟子令牌有他的精血，可用四象罗盘进行追踪。只是虽然我能牵引魔种，但魔种总归对我有些影响……”
　　重延听闻立时就明白过来，这便宜徒弟是不想沾手，多半也察觉到了其中的麻烦。
　　她轻哼一声：“行了我亲自来拿。”
　　周虞刚要欢喜，又想起两人如今身份，急忙道：“不不不，弟子亲自给你送过来！”
　　这么大一个魔尊突然去太虚宗，那他们清微峰好不容易立住的名头又要毁了啊！


第92章 心中故乡
　　最后几人约定在太虚门交界处的一处凡人城池之中见面。
　　“此地有南宫瑾的分支, 掩人耳目也方便。”周虞如此道，南宫瑾自然也知晓了此事。重延并未阻止，这两人感情甚笃, 更何况自己当初也得了她们二人许多帮助。如果非要说的话, 重延在这世间, 除了秦羡，最信任的，恐怕也就只有周虞和南宫瑾而已。
　　只是这种事, 重延是一辈子都不会对这两人说的。
　　修仙之人日行千里，御剑而来并不如何困难。在周虞到时, 重延也与秦羡都到了。
　　周虞看到秦羡，眼中含泪, 忍不住喊了一声：“师祖。”
　　秦羡冲她看来, 对她点了点头。周虞更是哽咽，十分动容。重延见状, 眉头立起, 秦羡默默的捏了下重延的手，说道：“莫要如此，如今我已经不是清微峰的那个道清真人了。”
　　周虞急忙道：“师祖莫要说这样的话，你一日为我师祖，那终生都是我的师祖。我有今日，也全因了师祖的关系。”
　　秦羡微微一笑：“我当初对你十分关照, 也是因为阿延的关系。若是非要说的话, 你应该感谢的是阿延才对。”
　　周虞：“……”
　　这种大实话为何非要对自己说来着, 她转头看向原本一脸愤怒的重延已经拉开了笑颜, 完全不复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顿觉心寒。人间不值得啊, 就连自己那冷清的师祖都变了。
　　周虞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虽有前因，但我也是受了师祖的照拂，这是不变的事实。”
　　秦羡见状，也是没了办法，只是摇摇头，不再说话。重延见状，冷哼一声，传言给一旁静立的南宫瑾：“你怎么还没把人拿下，难道想要一辈子这么当她的师妹吗？”
　　南宫瑾哀怨的看一眼重延，这个狗师父，自己搞不定了，就让她上是吧？她是想上，可是她敢吗？一想到周虞身边围绕的各色人等，南宫瑾就心塞，她如今是周虞的师妹，独一无二，可万一两人关系变了，南宫瑾也好怕自己成了周虞鱼塘里的一条鱼啊。
　　南宫瑾咳嗽一声，说道：“此处说话不便，我已经准备了静室，大家请随我来。”
　　南宫瑾出手的静室，那必然是大制作，根本不必担心旁人偷听，几人的态度也跟着随意了许多起来。周虞从怀中掏出了弟子盘和四象罗盘，说道：“这是弟子拿来的。不过弟子也必须时时刻刻牵动魔种，这才能抵御遗忘侵袭。”
　　说话之间，秦羡看到南宫瑾的表情已经变幻了数次。她看向周虞，周虞无奈的点头：“哪怕我们正在说话，师妹也在不停的遗忘。这绝非人力能为。”
　　秦羡拧起眉头：“她不也是真魔……？”
　　周虞就叹息一声：“或许师妹活得一直很是肆意，牵动真魔种子也不太容易吧。”
　　真魔虽然是天外来客，但终于沾染了一个魔字，引动真魔也大多是由负面情绪引发。南宫瑾此生顺遂，最大的危机在于少女时期与秦羡等人初识时的那一场危机，但也被重延所化去，此后虽有小波折，却无大风浪，心有光明，自然难以引动魔种。
　　反观重延这个大徒弟，是真真实实很是受了磋磨的。更何况周虞的心胸也不怎么宽阔，她引动魔种就容易许多。
　　“不过负面情绪太重了，我真是担心……”周虞苦笑一声，“每每想到清微峰如今情况，旁人明着敬我们，实则背后说了不少闲话，弟子就更痛恨自己的修为低微，便忍不住向往修为……”
　　话音落下，周虞陡然觉得浑身一阵清凉，简直是从头凉到尾巴骨。她抹了一把脸，觉得方才热起来的情绪都回落下来了。重延看着她：“你想变成我这样吗？放弃太虚门，放弃你清微峰的大师姐的位置？”
　　周虞看着重延，然后默默的摇了摇头。周虞是个野心勃勃之人，她想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不假，可不是要成为魔修，被人唾骂着站在顶端的。她想要受万人敬仰，为万人膜拜，视作榜样，光明而宏大，而不是在黑暗之中称王称霸。
　　“哪怕是为了你自己，你也应该要知道怎么做。”重延道。
　　周虞就安静的点点头，用野心控制力量，这倒是个另辟蹊径的好办法。起码对于周虞来说，就格外的管用。
　　秦羡并没有理会重延如何教导徒弟。左右她已经成魔了，她也知道成魔其实无非就是力量体系的原因，力量会从侧面影响人的意志不假。可是若是人的意志被力量俘虏，成为力量的傀儡，那不过是一些人形的野兽罢了。
　　当然，魔修之中，这样的野兽更多而已。
　　秦羡打开了罗盘，取出弟子令牌之中天成的精血，滴落在罗盘之上。只见罗盘上出现一道微光，稳稳的指向了正北方向。
　　“看来他还活着。”重延道。
　　秦羡嗯了一声：“没有被天道所化。他曾说过他已经算不得天道了。”
　　天道无悲无喜，只是一道规则。若是天道有了感情，距离崩坏就不远了——也就是成就真魔，变成虚空之中那些漂浮的，贪婪的怪物一般。
　　秦羡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重延。重延冲秦羡笑了笑：“怎么了？”
　　秦羡想起重延那破败的识海，又摇了摇头。重延是真魔，但识海却破败成那样，这又是为何？重延没有对她展露出分毫的痛苦，想来并不愿意让她知道。
　　这个孩子似乎总是这样。什么时候，她才能学会相信自己，将自己的重担也分摊一些在她身上呢？
　　秦羡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先去找天成吧。”
　　重延嗯了一身，站起身来，她看向周虞：“你不必管此事了，忘了也好，你想忘记么？”
　　周虞狡黠笑道：“弟子令牌和四象罗盘失窃都是大事，弟子忘记，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重延也跟着笑一声：“狡诈不要脸的家伙，你日后若是正道混不下去了，就来我魔道吧，是个好苗子。”
　　周虞义正言辞的拒绝：“我可是要当正道第一人的。”
　　重延哈哈一笑：“那为师就等着了。”
　　话音落下，两人消失在房间之中。周虞这才松了心神，不再牵动魔种。过得一会儿，周虞的眼中渐渐迷离，她看了看周围，下意识的提起戒备，在看到南宫瑾后，她又靠过来，扶住了南宫瑾：“师妹，发生了什么事？”
　　南宫瑾回过神来，看看周虞，又朝左右看看，惊道：“我如何在此？”她冥思苦想一番，说道，“我好似遇到什么事，与师姐一起来此地商议的。”
　　周虞一时也有些迷茫，手忍不住握紧了一些。南宫瑾见状，哎哟一声，娇软无力的倒入了周虞的怀中，周虞连忙搂紧南宫瑾，低声安慰她。
　　且说重延与秦羡两人一路朝北，只见罗盘指针稳稳的指向北方。一连行出好远，指针依然没有变动过一下。
　　秦羡看了重延一眼：“阿延可有什么头绪？”
　　重延捏了捏鼻梁：“我觉得……不会是在魔海吧。”
　　秦羡顿时笑起来：“既然你我想法一致，那我们便去魔海吧。”
　　重延一把握住秦羡：“师尊，魔种会诱惑人心，你……”
　　“我已经见识过了。”秦羡回望重延，又在重延的唇边落下一吻，“你在怕什么？我的执念如今也只有你一人了。”
　　因为只有重延，不会在意秦羡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什么修为，而一如既往的喜好她，跟着她。只可惜以前的秦羡并不懂这份心意，白白错过了许多的时光。
　　可是今后却不会再如此了。秦羡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抬眼看着重延：“阿延，你不要怕。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重延有些发愣。永远对她而言，与其说是向往，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诅咒。可是当秦羡对她说出这句话时，她又觉得，这真的是再好也没有的事情了。
　　无尽的时光，无穷的孤独，如今终于有了一个人，与她一路同行。就好像她此前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行到了终点，找到了最终的那个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在虚空中流浪的意义，她只是下意识的去接近那最耀眼，最温暖的光。从无尽的虚空，再到这个世界的流浪。而现在，她也终于得到了她想要握住的那颗宝珠。
　　重延勾起唇，她想要笑，可是一眨眼，眼泪就随之落下，滴落下去，化作云层之间无人知晓的一滴雨水。
　　“感动？”秦羡开玩笑一般的说道。
　　重延却低低的嗯了一声，她一把搂住秦羡的腰，说道：“好了，我们先去解决眼前的事情吧。”
　　这一刻，她真是巴不得赶紧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然后抱着秦羡回到自己的魔宫之中，再也不出来。
　　全力施为下，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就到了魔海之中。而魔海之外，却密密麻麻的立着无数的魔修。他们手持兵刃，站在魔海之外，看向了两人。


第93章 天劫
　　“……这是被魔种蛊惑的？”
　　重延有些不确定, 她虽然也是个真魔，但关于魔种的事还真的不怎么了解，就好似一个人也不记得自己还在胚胎时的那些事一般。
　　秦羡盯了一会儿, 不多时, 那一处走出一个魔修, 提高了声音：“此处为我家大人所在之地，前方若无事，速速离开。”
　　重延闻言, 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大人。”
　　秦羡却一把抓住了重延：“莫要乱来。”
　　重延转头不解：“师尊？”
　　秦羡的灵气缠绕重延的手腕，想要往里探去, 只是进了一寸，就被弹了出来。重延拧眉：“师尊？你要做什么？”
　　秦羡见重延身上气机旺盛, 只是她不让自己往里探, 秦羡就知道重延身体内的情况，多半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的。看这模样, 谁又能想到魔尊的身体内千疮百孔呢？秦羡暗叹一声：“先等等, 我们探探情况。”她看了一眼前方的许多魔修，“妄造杀孽，始终不好。”
　　重延一时无言，秦羡此前十分讲究因果，这么说话，倒也实属正常。但重延就觉得这话莫名的敷衍, 她顿了顿, 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秦羡。秦羡上前一步, 笑道：“这是魔海，自然谁都能进得, 不知你说的是哪位大人。”
　　那魔修见状，轻哼一声：“自然是未来的魔尊大人。”
　　重延脸色一沉，但秦羡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看向那魔修：“那那位大人姓甚名甚，我等也好去投效。”
　　那魔修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后道：“问这么多做什么！快快离开。”
　　秦羡嗯了一声，也不停留，转头就走。重延跟在后面，见秦羡摸出了罗盘，果然指针就定定的指向魔海深处，魔种所在的方向。她唔了一声，又扭头看向重延：“你觉得他是被蛊惑了么？”
　　“当着我这魔尊面前说未来的魔尊，师尊觉得呢？”重延回道，她虽然不在意魔尊之位，但身为魔尊的尊严，却不容轻易被污蔑歧视的。想到此处，重延周围魔焰渐起，引得魔海气机动荡。
　　秦羡见状，她回转头，果然见到有一小队魔修疾驰而来。秦羡淡然一笑：“你在此地，先等等我。”
　　重延还未来得及说话，秦羡就已经消失不见。重延无言以对，只是远远看着，她身为这世间修为最高的那一批人，自然看见秦羡轻而易举的灭了那群人。秦羡没有持剑，而是第一次用了黑焰，那火焰灼热，就连空间都隐约有破裂之感。
　　那些魔修们自然抵挡不能，轻松被灭，重延眯起了眼睛。
　　片刻功夫，秦羡就回来了，还拎着一个被打得昏迷不醒的魔修。她看了重延一眼，重延道：“他们能力不强。”
　　秦羡点了点头：“不像是人修。”
　　重延闻言，伸指在那魔修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只见那魔修浑身颤抖，随后化为一缕精纯的魔气。重延沉下脸色：“是从魔海之中诞生的。”她伸手在那魔气上一点，只见那魔气缠绕在重延的手指上，过了片刻，重延咬牙切齿，“这里面有一丝魔种的意识。”
　　秦羡原本惬意的表情也终于沉下来了。
　　“若是这种东西放出去，被人所杀，魔气被魔修吞噬，这丝意志也会留存……”重延抬起眼，她脸色微沉，又看向秦羡。秦羡对她道，“你打算怎么做？”
　　若以铁血手段收束魔修，恐怕会引来其他魔修的不满。
　　重延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做。师尊，我要先回魔宫。”
　　秦羡点头，重延略微沉吟：“师尊不与我一起？”
　　秦羡笑了声：“天成终归是你的弟子，也是我的徒孙。”
　　“不必担忧。”秦羡察觉到重延流露出担心，伸手去摸了摸重延的脸颊，“我不会有事。”
　　重延叹了口气：“魔种会蛊惑人心……它如今已有这样的威力，甚至能催动魔海生出新的魔修……”
　　“那不正是机会吗？”秦羡笑道，“它又不是万能的。”
　　重延凝着脸色不言不语，可她只有一人，分身乏术，最后还是沉默。倒是秦羡道：“阿延是想要一辈子都将我绑在你的身边么？”
　　“我倒是愿意。”重延笑道，笑过方道，“师尊，我明白的。”
　　她对秦羡总是没有办法，秦羡要做什么，想做什么……重延想，她总是又是担忧，又是惧怕，巴不得将秦羡变成小小的一个，系在自己的身上，走哪里都带着。可是对方是个人，不是自己的宠物。她只能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
　　“我总是拿你没有办法……”
　　重延低笑，又摇摇头。她经历了那么多世，早就与常人不同。一时短暂的分开，算不得什么，长久的存在才是真正的长久。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魔海升腾的魔气笼罩住这片天空，视野之中，仿佛只有魔海存在一般。
　　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美好，可是她还是会让这个天道长长久久的存在下去。
　　重延探出身子，亲吻了一下秦羡的嘴角，随即消失。
　　秦羡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她掏出罗盘，看着指针，过了片刻，这才在识海之中重新呼唤起天成来。或许因为距离变得近了，她感受到了识海中天成传来的那一点点松动，好似有一根绳索，将她和天成重新连在一起。只是这感觉十分的微弱，几乎不可辨识。
　　但秦羡终究是秦羡，她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动。感受到那一丝线将她往魔海深处拉扯，好似在牵动她的思绪，让她感觉这是她自己的想法。
　　是陷阱，还是这本就是天成的期待？
　　这天道之下，所有的人和物都是天道的一部分。若非秦羡早就质疑天道，恐怕她也分辨不清。
　　秦羡没有抵抗，顺着这丝牵引，来到魔海面前。魔海微微颤动，似在激动，又似乎在期待。秦羡上前一步，魔海顿时翻涌起来，分出一道笔直宽阔的道路来。
　　秦羡神情微动，朝左右看去，只见两岸站立了许多的魔修，自然无一例外，都是魔气凝聚而成。甚至其中有一个是修为直逼此前的余狮。秦羡神情一动，她记得余狮也是从魔海之中诞生的魔修。
　　这念头方起，前方站出一人，正是余狮。他看着秦羡，哈哈一笑，说道：“许久不见了，真人。”
　　秦羡看着这些魔修，余狮诞生于魔海之中，但并非是催生出来的，显然要显得灵动很多。她也冲着余狮笑了一声：“倒真是好巧。”
　　“真人如今还想要取代魔尊吗？”余狮问道。
　　此前秦羡倒是以此作为借口，想要将魔修之中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都去了。不过在看到魔种之后，她意识到不对劲，这份心思便淡去了。而今余狮这样问，秦羡倒是有几分发笑：“你们待要如何？是想要与我联手？”
　　话音落下，黑焰升腾，周围的魔海微动，又往后退了几分。就连余狮也跟着往后退了几步。他看着那黑焰，表情戒备，说道：“真人不愧是本方世界第一人。这样的能力，原本不应禁锢在这方世界当中，是如今魔尊强迫你留下。”
　　秦羡不以为意：“我若要飞升，随时都可飞升。”
　　余狮急忙道：“本方世界外群魔环饲，要飞升，当然要本方天道做保。若是真人与我等联手，天地规则改动，天道自然确保真人飞升无忧。到时候，大千世界，真人自可来往自在，又何必强迫自己，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秦羡朝余狮一指，余狮慌忙避让。秦羡抬步上前，那闲适的模样，仿佛在逛自己的后花园。余狮在背后看着，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身后有人行来，问道：“如何？”
　　“她不可为我们所用。”余狮道，“如此只有一个办法。”
　　“杀了她？”
　　余狮沉着脸：“我们杀不了她……但是旁人未必不能。”
　　秦羡走入魔海深处，她看到魔种那一刻，才知道为何余狮没有拦阻她。因为魔种若隐若现在空间的狭缝之中，是既好似现实的，又潜藏于某种“概念”之中。这并非是人力可以消亡的东西。她扭头过去，看见天成双眼紧闭躺在一旁。
　　秦羡伸手点在天成额头。
　　内里已经没有意识，只有一声低喃：“对不起……”
　　秦羡看着天成紧闭的双眼，又看了看那魔种，魔种之中有一丝线牵连着天成的身体。秦羡看着，突然颜色一厉，火焰燃烧，双指一并，往天成方向刺去。
　　天成猛地睁开眼睛，翻身躲过，他看着秦羡，眼中黑气弥漫：“真人也未免太不讲情面了些。与天成所说的那个有情有义的真人全然不同啊。”
　　“从他身上滚出去！”秦羡道。
　　天成低笑一声：“他从天道之中出生，如今回归天道，怎么能叫滚呢？”
　　秦羡二话不说，火焰席卷朝着天成而去。天成哈哈一笑，身影逐渐消失，连同魔种一起，只余下一句声音：“真人，你为何还不飞升？”
　　话音落下，只见天空雷声震动，劫云汇聚，竟是想要秦羡就此飞升！


第94章 星海
　　“尊主！你说的这些事我们做不到！”
　　魔修各大城主尽数聚集在魔宫, 还有少数并未出现。重延也不多话，待人来齐就直接一句：“管束魔修，不得轻易生事, 不可杀人。”
　　这一声简直让所有魔修炸了锅了。不能肆意妄为, 那还叫魔修吗？别说魔修了, 正道那些人也是会杀人的，他们的尊主在想什么？就连尊主自己，也是从尸山血海之中爬上来的啊！
　　此时有那阴阳怪气的人就开口道：“此前都说尊主是从太虚门中出来的天之骄子。我等魔修, 当然不讲究出身，只以武力为尊。不过尊主啊, 你这是想要带着我们魔修都投敌吗？”
　　重延坐在王座之上并不言语。
　　她不说话，仿佛是一种态度, 旁人立刻就闹将起来：“这可万万不行！”
　　有那反对的, 自然也有那支持的，有人将眼珠一转, 说道：“尊主可否解释一二。”
　　重延托着下巴, 她其实是懒得解释的，不过……
　　这个世界要维持现状，维持长久的稳定，那她就必须将心神放在这些乌合之众上面。她压住了脾气，说道：“魔海之中催生出了许多有灵智的魔灵。魔灵普通时候与常人无异，若是被杀, 才会露馅, 我想你们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众魔修闻言, 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那些魔灵之中被种下了一丝真魔之气, 吸入者会被蛊惑，成为真魔随从。”
　　众魔修顿时一愣, 看向重延，有人试探的问道：“这可是……尊主的……”
　　重延笑了一声：“自然不是我。”
　　她懒得再多解释，旁人却起了猜测。前任魔尊就是真魔种子，后来被重延尽数吞噬，而重延也因此成为了真正的魔尊。若是真魔当真如同这般厉害……
　　至于成为旁人的随从，左右他们也在他人的麾下，不过是换个主子而已。
　　那人正想着，重延回转头，眼神微微眯起，她感觉到了一股恶意。这种恶意十分熟悉，好似在最初之时，天道排斥她的那种感觉。她想要做的一切事，总会失败，天道会潜移默化的影响旁人的想法，让助力变成阻力。
　　虽然对上强大的修士，这样的影响会逐步降低。但重延依然感觉到了这种令人不快的感觉。她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果然从中感觉到了几个让她不快之人。
　　重延二话不说，立刻下手。左右师尊不在自己身边，她自然无需隐瞒自己生性之中暴虐的一面。
　　血光淌落地面，众人忍不住退开几步。重延看向其他人：“有异心者，就如他们。”
　　众人皆是低下头来，忙称是。重延站在其中，她看着天外，缓缓道：“或许换个主子对你们而言算不得什么。既然你们只想着换主子，那也别说什么快意恩仇，肆意快活的话。按我说的做。”
　　她话音落下，陡然抬头。众人还在迷茫之中，也顿时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
　　“是天劫……”
　　有人颤着声音说道。
　　魔修对天劫极为敏感。本方世界以正道为准，魔修虽然势力逐渐变大，但天劫之下，此前的种种因果尽现，一并清算，天劫就成了真正的无间地狱。原理上当然有能扛过天劫的魔修，只要少做恶事就好。可是少做恶事，那不如去做道修，当什么魔修啊！
　　因而本方世界之中，能扛过天劫的竟然没有一个魔修。
　　在对天劫上，魔修也有一种敏锐，差不多是兔子看到天敌的那种感觉。
　　众魔修也顿时感觉到这天劫之威，深不可测，就连魂灵也跟着颤抖起来，深怕沾染上一点。不过这种畏惧之中还带着一点点的熟悉感觉。有人忍不住道：“好似百年前也有这种感觉，那是……”
　　“是道清真人的飞升之劫吧？”
　　话音落下，众人就齐齐看向了重延。重延目色凝重，和魔修不同，此前她是近距离接触到秦羡的飞升大劫的。如今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师尊……”
　　她喃喃的低语一声，身影随即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众魔修面面相窥：“不会当真又是道清真人的飞升大劫吧？”
　　“不是说她被尊主俘虏后，修为尽碎吗？”
　　不管有没有修为破碎，这种动不动就引来飞升大劫的狠人都不是自己能对抗的。有人看了看大厅中的鲜血：“我们到底要不要听尊主的啊。”
　　“发个公告，若有不从者，难道我们还都把人杀了不成？”有那脑子灵光的回道，他嗤了一声，“就算真的又冒出一个真魔来，那也该是魔尊烦恼的事情。至于我们……”
　　那人看了眼心思各异的其他人：“魔尊旁的不说，但有句话却是对的。我做魔修，可不是只想给自己不停更换主子的。”
　　魔修们顿时沉默下来。
　　重延数个闪身便重回魔海之上。天空之中雷云汇集，天劫那毁天灭地的气息逐渐漫溢开去，魔海都仿佛为之不安的颤抖着，翻涌着。
　　翻滚之中，无数魔灵出现，又瞬间在天劫的威力之下化为无形。只是这丝丝缕缕的魔气仿佛也触怒了酝酿之中的天劫，乌云之中紫光闪动，跃跃欲试，好似下一刻就要将下面的魔头们都湮灭。
　　重延自然能看出来，魔海竟加重了天劫的威力。
　　魔海之中升起了一个人影，她长身而立，手持长剑，仰头看着天空。这副模样，与当初重延看着秦羡面对飞升之劫时的样子一般无二。这一瞬间，两者好似陡然融为了一个。重延在恍惚之间，似乎也变成了当初那个从顶峰跌落，迟迟无法突破的废材弟子。
　　一股寒意从重延的尾椎一路往上。当初的满心向往，以及满心的绝望。当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秦羡一路朝前，面对天劫，却并不回头看自己一眼的无力，此刻穿越时空重新降临在重延身上。
　　重延大喊了一声：“师尊！！！”
　　她甚至忘记了术法，忘记了传音，只声嘶力竭的喊道。她以为师尊听不到，就如同最开始的那一次一样。但是秦羡却转头朝她看过来，她看到秦羡的目光在落到自己的身上时，露出了一丝笑容。她看到秦羡的唇动了动，好似在说。
　　“不要怕。”
　　可是，这又怎么能不怕呢？
　　重延下意识的往前去，她要去到师尊的身边。此前她去不了，她的修为低，可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她可以帮得上师尊。
　　“你想要做什么？魔主。”
　　星海老人的声音陡然响起，跟着他的身影也缓缓出现在重延的面前。这个从来不出静虚门的老祖，此刻竟然出现在了重延的面前。重延神情严肃：“你走开！”
　　星海老人没有挪动位置，他艰难的转头，去看秦羡的方向。天劫闪动，天威压下，无论多少次看这样的场景，都让人不禁感慨人类的渺小，让人不禁臣服在这天威之下。
　　“不过百年时光，竟是两次引来飞升天劫。这方天道，已经关不住她了啊……”
　　星海老人低声道。他也是应该飞升的那个人，可是如今，他已经逐渐感觉不到了那种拉扯着，想将他彻底扔出本方世界的排异感。或许是他的心畏惧了，彻底的臣服在了天道之下，他没有了那种藐视天地的雄心，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雄狮，他还是狮子，可是他已经毫无威胁力了。
　　星海老人不禁苦笑了一声：“你去，又能有什么用呢？”
　　重延没有答话，她往前行，而前方却有一道无形的壁障，挡住了重延的脚步。她感觉到了这柔和灵力里带着熟悉的感觉，这是秦羡的手笔。重延重重的捶击着这壁障，她心中的不安越演越烈。若是秦羡飞升，那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她不可能立刻飞升，在那无尽的虚空之中，秦羡如何保存自身？
　　而若是秦羡当真无所畏惧，她又何必惧怕自己上前。重延咬住牙，她周身燃起火焰，目光紧紧盯住天空：“不行，若是有人要抗这天劫，那不如我来。”
　　“你的师尊分明是为了你好。”
　　“我已经受够了这句话了！”
　　重延高声道。星海一顿，他没有答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劫云。
　　重延也没有理会星海，她的手指燃起火焰，朝着前方锤击。这灵力并非秦羡全力施为，也不可能拦住重延，它起到的作用，不过是为了缓解重延的脚步。
　　等到天劫落下，雷劫对准秦羡，那就不是重延可以控制或者替代的了。
　　结界发出了破碎之声。
　　重延露出一丝喜色。也就在此时，酝酿已久的劫云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后，白光落下，重延高呼一声：“不！！”
　　她急急的冲向秦羡的方向，却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朝自己的方向跌落而来。重延下意识的将人抱了个满怀，怀中人却是秦羡。重延吓得双手都在颤抖，下意识的怀抱住了秦羡：“师尊！！”
　　秦羡按住了重延的手，她的目光却看着远处：“是星海……”
　　远处雷声轰鸣，雷光闪动，但内里的那个身影却始终如一，没有被雷光吞没。
　　那身影自轮椅之中而起，节节拔高，一个年轻的男子缓缓站直了身子，看向天空：“这囚笼，小爷不待了！！”


第95章 域外
　　这青年长身玉立, 衣裳随风飘动，哪怕是在万雷织就，仿若世界末日一般的场景之下, 也丝毫不损其风采。他伸手一张, 高呼一声：“剑来！！”
　　刹那间, 风雷闪动，千里之外的静虚宗里，藏剑峰从中裂开, 一柄宽刃巨剑缓缓浮现，剑刃上铁锈斑斑, 刃上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失去风采。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巨剑发出一声剑鸣, 引动全宗上下, 凡有修剑者，剑身皆发出嗡嗡共鸣之声, 仿佛是众星拱月, 百臣迎王。
　　那巨剑就在这无数剑鸣声中，一点点洗去锈迹，随后一声欢呼，化作流星而去，片刻之间，就出现在了青年的手中。
　　青年手握重锋, 双指一并, 在剑上划过。似是感应到主人澎湃的战意, 感应到这万年后再一次的觉醒, 剑身嗡嗡作响，战意凛然。
　　“你也在渴望这场战斗吗？”青年低语, 又大笑一声，“好好好！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地，其乐无穷啊！！”
　　笑声响彻云霄，青年双手握剑，一跃而上。此时雷云发出沉闷的低鸣声，似是一个被激怒的巨人。电光火闪，扯落下雷霆一击。
　　然而青年逆流而上，不避不让，他身影虽小，直面雷霆万钧，却让人移不开眼去。
　　重延握住秦羡的肩头的手陡然紧了紧，她感觉到手下那具身子也在微微发颤，那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兴奋。是一个剑客见猎心喜的兴奋之情。
　　“师尊。”重延低唤一声。
　　秦羡吐出一口长气，似乎这才缓过神来，她的目光盯着远处星海与天威缠斗的身影，没有回头，只是道：“星海是个人物。”
　　重延这才将目光落在星海的身影上：“被逼得久了，要么站起来，要么就此沉睡。”
　　秦羡笑了一声：“静虚宗内，还是有英雄人物。”
　　言罢，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雷光万道，发出的光亮足可以驱散魔海的黑暗，可是秦羡和重延都不受限制，将这一幕一一落在眼中。
　　不多时，她们感应到身边又多了很多道气息，先是略有试探，而后又渐渐稳定下来，一一展露出身影。来人都是九州大陆上最为顶尖的那一批修士，有很多亦是熟悉的面孔。只是正道与魔道之间泾渭分明，没有越线。
　　“两位，我们老祖……”
　　最后还是柳经义绷不住了，老祖是他静虚宗的底气所在，他可不能如同其他人那么轻松的。
　　秦羡看了柳经义一眼，对方忐忑不安，四处张望，他的修为算不得什么，可是他是静虚宗的掌门，自然在这里也有一席之地。秦羡指了指远处：“他就在那处……渡劫。”
　　柳经义一顿，看向远处。远处的飞升天劫，雷光太盛，柳经义被刺激满眼眼泪，忍不住抬袖擦了擦。
　　倒是有其他人借此嘲讽，有人低笑道：“柳掌门哭什么，你山门的人飞升，这可是大好事！”
　　“让我们观摩一番飞升天劫，我们也要好生感谢柳掌门。”
　　众人互相吹捧，三言两语之间就将柳经义架在了高处。柳经义心中暗暗叫苦，他从前老用这招对付别人，包裹秦羡，如今简直是孽力反噬，让柳经义好生恼火。
　　“你们根本不知飞升之后面对什么！！”柳经义道。
　　众人一愣，互看一眼，纷纷问道：“柳掌门似是知晓？”
　　“天门打开，不是天界么？”
　　柳经义张了张口，又闭上嘴巴。而此时秦羡忽道：“天门开了。”
　　作为一个曾有过飞升大劫的修士，众人对秦羡是又是忌惮又是信服的。他们闻言，也就放过了柳经义，不再管他，纷纷朝着星海的方向看去。星海一身道袍别雷劈得七零八落，风一吹就露出大片的肌肉。那□□上还有无数雷纹，上面有火焰流动，迅速的修补好他的□□。
　　星海没有动，他的发冠早就坏了，黑发散落，迎风飘动。他双手仍牢牢的握住自己的剑，看着金光落下，形成长阶一直通到他的脚下。
　　星海看着长阶，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柳经义、秦羡与重延曾透过那方宝器看到过星海的过往，他们多少能猜到星海心中的动荡。
　　踏上阶梯，走出这方世界，迎接他的是无尽的虚空，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破灭，自然也有无尽的机遇。
　　他从此将不再被庇护，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
　　那是他上万年的恐惧，也是他上万年的执着。
　　“老祖！！你别走了！！”柳经义大声喊道，“斩断天梯吧！求求你了！！”
　　众人皆是侧目以对，他们没有料到，静虚宗的一个堂堂掌门，竟然不顾脸面，要求一个飞升修士留下。星海转头，朝着柳经义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都来了啊……”
　　他摸出了衣物，又扎好了头发，整理容颜，朝着柳经义的方向笑了一声：“人与人总会分别，相聚不过是短暂，离别才是长久之态。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都是孤独之态罢了。”
　　言罢，他抬脚，踏上金阶。
　　刹那间，风雷搅动，万里碧空，云层皆是退避，仿佛为眼前这人让开大道。这番异象令其他人面露惊色，而星海则神情不变，又稳稳的上前一步。
　　“星海。”
　　这一次说话的是秦羡。
　　星海顿住脚步，朝着秦羡看过来。秦羡的目光复杂，她当然知道星海如此，并不畏惧域外危险，若是她，只要有剑在手中，她当然也不会畏惧。可是她却仍旧忍不住问了一声：“你当真不后悔么？”
　　星海温润一笑：“万年前我就应该前往，万年后方醒悟，我已是行得太晚。”
　　秦羡默不作声，往后退了一步，重延环住秦羡，也静默不言。星海见状，也就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往上踏去。越接近苍穹，那天空的颜色就逐渐变得稀薄而暗沉。
　　碧空的颜色仿佛才是一层虚假的膜，随着星海的往上，逐渐展露出真容。
　　穹顶之上，一双双狰狞的眼睛，扭曲的面孔，正趴在上方，仿佛是一个个巨人趴在玻璃珠上看着下方的众人。
　　哪怕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个大陆最为顶级的修士，见此异状也不禁胆战心惊，更甚者有人惊呼起来：“那些是什么！！”
　　也有那些传承已久的老宗门，多少知晓一点内情。但知晓和实际看到，那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重延有些担心的低头，看着秦羡。秦羡紧紧的盯着上方，她虽然已经做好足够多的心理准备，但直面这一幕的时候，依然难以遏制心中的震动。
　　“域外真魔……”她低声道，又陡然想起了什么，回转头去看重延。
　　重延笑了笑：“我不是那样，这就好似你对着一个琉璃往外看，模样会扭曲……真魔有善有恶，有美也有丑，甚至还有真魔制造神国，让各大小世界中的人对自己顶礼膜拜。”
　　秦羡想了想：“不过又一个人间。”
　　重延就不说话了，她抬头看着天空。那样的场景她很熟悉，但那是记忆之中，亲眼所见，自己变成被入侵的一方，自然感觉也有所不同。
　　有人低声道：“莫要再走了。”
　　“你疯了么？”旁边人惊道。
　　那人高呼道：“你们才疯了，他上去，万一天门打开，那些怪物进来该怎么办！！”
　　秦羡闻言，道了一声：“闭嘴！！”
　　那剑气冰冷，直直刺入那人眉心，他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剑直直的穿了个透心凉，心头的疯癫这才缓过来。他大口喘气，惊魂未定，看向秦羡，沉默半晌这才道了一声：“多谢真人。”
　　若是秦羡不出手，他恐怕会陷入自己臆想难以脱身，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
　　下方发生的一切，星海并不关注，他越走越快，阻拦他与域外的那道屏障越发的稀薄起来。一瞬间，他就穿透了屏障，只见虚空之中，一张大嘴朝着自己而来。他哈哈大笑，手腕翻转，重剑光芒闪动，带着他一起，直直的朝着那大嘴迎去。
　　“来战！！”
　　这一幕陡然发出光芒，仿佛是一颗巨大的流星一般。而后天门合闭，又将一切景象都蒙蔽起来。天空依然是碧蓝青天，好似方才那光怪陆离的一幕都是众人的臆想。而眼前已没有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的身影，但那正面迎敌，英勇无畏的一幕依然久久的停留在众人的脑海之中。
　　不多时，周围雾气弥漫开来。众人恍惚回过神来，自己已在魔海之外。
　　重延朝着魔海看去，魔海之中不知为何起了大雾，神识竟是无法探知到内里的情况。重延小声的将这变故传音给了秦羡。秦羡点点头，她转头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依然是一脸的神情恍惚，只有几个久经战场的老魔和几个警惕极强的修士发现了端倪，他们环顾四周，又看向了秦羡。
　　秦羡拍了拍手，唤回其他人的神智。
　　“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聊一聊了。”
　　有修士警惕道：“要聊什么？我们与魔道可没什么聊到的。”秦羡虽然不是魔道，但她与重延亲密无间，重延是魔尊，那说秦羡是魔道也没什么不对。
　　秦羡笑了一声：“不如就聊一聊真魔。”
　　众人便想起此前那种种，一时沉默。柳经义将眼泪一抹，站了出来：“好。”


第96章 异变
　　重延和秦羡坐在了首位, 她们两人一边全是魔修的人，而另一边则是玄修。
　　如此看上去，泾渭分明不说, 还有几分两人是正魔共主的奇怪感受。魔修倒是一脸的无所谓, 重延本就是他们的魔尊, 但是玄修的人却脸色古怪。
　　“屁股底下莫非放了针，看你们扭捏的模样。”
　　终究是正邪不两立，看见老对手吃瘪, 魔修们也开心，打不能, 但是嘴炮就开了起来。玄修们脸色难看，齐齐看向了柳经义和张洞之。
　　柳经义是如今天下第一门的掌门, 而张洞之则是曾经秦羡的旧东家。他们修为虽不是其中最好的, 确实最有话语权的那个。
　　偏偏张洞之看着秦羡，一脸神游, 面色古怪, 一点眼神也没分给其他人。而柳经义则死死的坐在秦羡的下首，也不以为意，反倒是隐约有拥戴秦羡的古怪感来。
　　其他人对此很有几分摸不准柳经义到底怎么想的。当初把秦羡从天下第一拉下来，就属静虚宗跳得最欢，用的手段最下作。当然了，其他宗门也插了一脚或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可是这对手一瞬间就变作了臣下, 其他人就有些犯嘀咕起来。
　　此时一名宗门长老站起身来, 看向重延和秦羡, 他也是庇护宗门的老祖，距离天劫飞升其实并不远, 一直都在精修，一般而言，若非到了山门倾覆的绝境，他也是不会出来的。只是看到星海飞升面对的情况，原本火热的心也歇了大半，更多的还是疑惑。
　　“两位，你们一个曾斩断天梯，一个是域外真魔化身。可否感知一二？”
　　重延并不说话，柳经义却站了起来，他道：“就由我来说吧。”
　　这些话此前他已经对宗门长老们说过一次，如今再次道来，更是毫无问题。一席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特别是那些临近飞升之人。他们看着屋顶，好似透过这房屋看到穹顶，看到此前见过的那可怖场景。
　　飞升后并非是仙气飘飘，反而充满了冒险和机遇。可是这些人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最顶端待得太久了，一时间竟无法得出若是一切重头再来，自己还是否有这样的勇气。
　　而魔修们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能做到大魔的，谁不是手上有上万人的血，那是真正的魔头们。若是真引来天劫，那多半是尸骨无存的，他们当然不愿飞升，于是笑嘻嘻的说道：“这敢情好，咱们也别想着飞升了。既然天道有变，那咱们只需要安心等候，待到气运扭转，也好让这帮玄修们尝尝我们的苦处。”
　　重延哼笑一声：“天道有变，生出意识，只怕会让你们尽数湮灭。玄修们还可以选择飞升遁入虚空，你们能去哪里？”
　　魔修们被重延这般毫不留情的一顿说，心中恼怒，但重延的能力他们是有目共睹的，因而敢怒不敢言。此时有那脑子灵光的便问：“尊主既然开口，想必心中自有成算，不知尊主意欲为何？”
　　重延闻言，看向秦羡，秦羡摸了摸鼻尖，看向张之洞。
　　张之洞：“……”
　　他慢悠悠的站起身来，说道：“诸位，我想诸位都知晓本方世界曾有域外真魔入侵，当初先辈死伤无数，方将域外真魔赶出本方世界。我宗门传承万载，或许有一些记录。”
　　魔修们对重延不敢说话，对张之洞却毫不在意，各种嘲讽谩骂不绝。重延没有说话，玄修们脸色难看，纷纷道：“魔尊，你既然想要合作，为何要纵容手下如此羞辱于我等？”
　　重延不答，只是看了那些正修一眼。
　　不多时，有魔兵匆匆上前，高声道：“魔海！魔海发生异变了！”
　　魔海乃是魔修的立足根本，顿时所有魔修都不说话，齐齐看向了那魔兵。在座的魔修都是大魔头，随便一人哼出一口气就可以将魔兵吹飞了，他顿时淌下冷汗来，不做言语。
　　此时重延才慵懒起身，说道：“发生了什么？”
　　那魔兵低头，眼中却流露出惧意来：“魔海突然暴涨，遮掩了下方城池数座，我等看不见城中发生何事，也无法联系内里。”
　　有城主闻言大惊，急忙掏出种种手段联系城中。有的照常无事，而有的却是渺无声息。
　　重延摸出一面宝镜，说道：“你们前去看看，若有异动，及时回归。”
　　此时一名城主站起身来，道：“我城中无人应答，我亲去一趟。”
　　重延看着那名城主：“你可知前往会遇到何事？”
　　那城主满不在乎的一笑：“若是一城俱亡，我这城主担得也无甚意思，我既当了魔修，哪还顾得了生死。”
　　重延闻言，这才露出一点浅笑，将宝镜交到那城主手中，说道：“镜中封有我的灵力，可保你一命，千万小心。”
　　那城主闻言，低头谢过重延，抱着宝镜转身疾行而去。修士强大，自可以一敌百，完全无需其他魔兵随同。重延看看左右，有的城主露出一丝嘲讽，而有的城主则面带愧疚，但始终再无一人愿意如此前那个魔修那般，有那般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了。
　　“魔修之中有义气者，孤勇者，已属难能可贵，不可奢求其他。”
　　秦羡的传音传来，似是安慰。
　　重延转头冲着秦羡露出一个笑，这才转过脸来，拉开另一面宝镜，施法展露那名城主宝镜所照映的景象。
　　那城主去势极快，转瞬之间就已抵达魔海之上。只见魔海翻涌，奔腾不息，好似其中有生命鼓动一般。那城主并未在意，一头扎入魔海之中，往自己的城池而去。
　　一路往前，竟无一丝活物气息。那城主也忍不住捏紧了宝镜，说道：“我神识遍布，鸟兽俱无，人烟更是不见。”
　　说话间，他已抵达自己的城池，只见城池大开，门口散落一地的衣裳盔甲和武器。那城主走到衣裳旁，用脚尖踢开，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人不见了，只有一身衣物器具。这是守门的卫队。”
　　说完，他沉默下来，看着远处。城门大开，地上一堆堆散落的衣裳，落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这是坊川城啊……我知道，这可是魔界少有的以繁华著称的地方。原来他就是炎彬魔手，此前倒也没有见过。”
　　有人低语道，声音不大，却落在了每个人耳中。
　　炎彬沉默一阵，若是旁人或许就打退堂鼓了，但他身为一城之主，自然与旁人不同。他深吸一口气，踏入城中。昔日繁华所在，如今寂静无声，满地的衣裳，仿佛在告诉众人，这里此前是何等繁华。
　　若是那些没有家累的魔修还好，坐拥城池的其他魔修却忍不住捏紧了扶手。身为一城之主，除了自己的一身修为以外，自然也是花了不少心血在城池上，有的是城池本身，比如炎彬，而有的则是一方势力，手下的种种魔修。若是他们的城池都如同炎彬的坊川城这般……
　　心都仿佛在滴血！！
　　“没有声音，也没有生命的气息。”炎彬说道，他的声音低沉，隐藏着一股怒火。他走在路上，宝镜忠实的映照出他看到的一切景色。
　　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炎彬越来越暴躁，他最后大声喊叫起来：“是谁！！出来！你屠我一城，我要杀了你！！！”
　　这声音含了魔气，震荡着空气，远远的传了出去，但城中只回荡着他暴躁的怒吼声。
　　“杀了你！”
　　“杀了你！”
　　……
　　哪怕如炎彬这样的人物也不禁有几分凄然，他不怕死，也不怕战斗，可是这样空空荡荡的城池，却让人连生气都毫无着落。
　　许久后，远处传来了惊呼和惨叫，还有一声声的欢呼：“是城主，是城主。”
　　“救我啊……”
　　“救救我们……”
　　“好痛……”
　　炎彬精神一震，高声喊道：“我来了，我来了！你们在哪里！”
　　“……他入迷障了……”
　　有人已经不忍再看下去，他们也听到了声音，更清楚这声音出来得十分古怪，若是常人，应该小心谨慎，徐徐图之。但炎彬却根本就是不管不顾的朝着那声音而去，仿佛也要去到一个既定的命运那般。
　　宝镜之中已经展露出了炎彬看到的一切。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论是炎彬还是宝镜外的其他人，都不禁低语了一声：“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庞然大物，人的肢体组成了一个臃肿难看，不忍目睹的肉球，肉球上无数手脚伸出来，在拼命的挥舞着，好似在喊救命一样。那些人的脸使劲的朝着炎彬的方向看过来，有的甚至转了90度，它们露出了欢喜的神态，喊道：“城主，城主回来了……快救我们，快救救我们。”
　　炎彬不禁朝后退去。
　　那怪物转动着身体，用伸出的手脚往前带动着，每转动一面，就有人低声痛呼惨叫，然后就更加“欣喜”的朝着炎彬滚来。
　　“救救我们啊。”
　　“好痛啊……”
　　“城主大人……”
　　炎彬的手微微颤抖着，随后众人看到炎彬怒吼了一声：“我杀了你！”
　　随后宝镜落在地上，只能看到天空的颜色，以及那无数的声音，和最后炎彬的惨呼声。
　　众人面面相窥，面露惊色。重延垂眸，收了法术，说道：“看来他是回不来了。”她环顾左右，“魔海暴动，这是所有人的事。”
　　众人沉默下来，他们明白，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第97章 智慧
　　这大概是数万年来的第一次, 正道和魔道集合在一起，对抗共同的敌人。
　　而这个敌人是本方世界孕育出的真魔。
　　“魔海之中的真魔种子想要夺舍天道寄魂。”
　　这种怪异感在秦羡说出这句话后，简直达到了一个峰值。众人默默的看着秦羡, 许久后才有德高望重的人问了一声：“天, 天道？”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秦羡沉吟片刻，就说出了此前的种种事。一时之间，众人的表情各异, 他们在勾心斗角的时候，秦羡在拯救世界。他们还在想着飞升无望的时候, 天道就已经给了秦羡一份偏爱。
　　宛如天命之子，也衬托得其他人十分的卑劣。
　　不过还是张之洞先回过神来, 他看着秦羡, 并没有责怪她没有对自己说那些事。天道之事，原本就是玄而又玄的, 没有那气运, 真的镇不住。多的福缘放在福薄之人的身上，那也是折寿的。他站起身，说道：“我太虚门中有藏书，也曾有此前本方世界对抗域外真魔的种种典籍，我这就着人去查找，或许有办法。”
　　柳经义也起身, 说道：“我静虚宗也是, 此乃本方世界的大敌, 你我后世的命运都在此举。”说着, 他一咬牙，躬身朝着秦羡行了一个大礼, 道，“道清真人，从前是我，是我们静虚宗对不住你。还望你大人有大量，莫要介意。此后若有差遣，我静虚宗定然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这话一说，旁观人都露出几分惊容来。
　　有人觉得柳经义此举着实是不佳，也有人觉得柳经义实在是深明大义。可是柳经义不管这些人，星海老人走了，静虚宗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他也要想想以后的种种事情。
　　而攀附秦羡，似乎就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她与太虚门的关系，她和魔尊的关系都很好。虽然这么做有失脸面，但是为了宗门，脸面又算什么。
　　但既然都这么定下来了，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无形之间，就以重延和秦羡两人马首是瞻了。
　　“查找一下，有多少城池受损，还有，找出魔灵修士。”重延吩咐道，众魔修领命退下。如今刀刃已经架在了自己的头上，他们也算是看明白了如今的趋势。只是心中多少有些不甘，此事他们魔修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反而让正道们得了好处。
　　可事已至此，除了暗自愤恨，说一句天道不公，也没有旁的办法。
　　那是有人脑子转得快的，我打不过你，还不能恶心你么。于是笑嘻嘻的冲着重延喊道：“尊主，何时与道清真人成亲啊。如今这般，正是需要喜事来冲冲喜啊。”
　　这话一说，其他的正道们顿时睁大了眼睛。魔修们则开始起哄起来，闹个不休起来。重延也知道魔修们的心事，但说到与自己师尊的大婚，她的眼神就跟着柔和起来。她站起身来，看向秦羡。秦羡扫了一眼张之洞。
　　自己师兄那个俊秀的脸都白了，十分的难看，其他人也一脸的无措。
　　秦羡暗笑一声，站到了重延的身旁。重延揽住了秦羡的腰肢，秦羡也丝毫没有抗拒，反倒是调整了一下位置，好让重延揽得更顺手一点。
　　这一下，只要眼睛没有瞎的都看出来了。
　　这……这，师徒相恋，违背常理啊！！
　　“自然，我们大婚之日是不会漏掉大家的。”重延笑眯眯的说道，她虽然知道魔修们的心事，但那又如何，此刻就是她告诉所有人，师尊是自己的。
　　一想到这一点，重延的心就十分的欢喜，就连那些平常与自己唱反调的人，看着都顺眼了许多起来。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丢下一句：“我去找典籍。”然后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跑走了。有人闪身离去前，刚说了句闲话，就直接被重延从虚空之中抓了出来。重延看着他，笑了笑：“你再说一次？”
　　那人看着重延，再看看秦羡，秦羡也冲他笑笑。刹那间，那人只觉得自己的魂灵识海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一般，他颤着声音道：“祝，祝魔尊与魔后百年好合……”
　　重延顿时笑开了颜来，松了手，那人刚要走。秦羡道：“慢着，此物你拿去。”
　　那人颤颤巍巍的接过，竟是是一朵万年雪莲。他立时笑开了花，说道：“多谢魔尊与魔后。”这才消失不见。
　　重延哼笑：“最后那句话倒是真心许多。”
　　秦羡摇头：“世人皆是如此罢了。”她拉着重延的手，却忍不住想，唯独身边这个人不同。她若是喜欢这般对其他人说，身为师尊，秦羡自然要宠溺着才好。
　　重延看向秦羡，眼睛闪亮亮的：“那……我们什么办大婚？”
　　秦羡正要张口，重延又道：“可不许说什么待到事情完毕，听上去就很不吉利的样子。”她说着，鼻尖微微皱起，像个可爱的小孩子在耍脾气。
　　不过重延本就长得很好看，哪怕不像小孩子，那也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姑娘。
　　秦羡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说道：“好，那都随你，好不好？”
　　重延点了点头：“我定然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其实秦羡对这些并不在意，就如同她很轻易的就接受了自己入魔的事情。只要陪在她身边的是重延，对于秦羡而言，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了。可是一想到是与重延的婚礼，那秦羡也不知不觉的生出了那么一点期待之意来。
　　日子一日日的过去，许多人都陆陆续续的传来了消息。
　　果然如同重延所预料的那般，魔灵们都蛰伏了起来。但与此同时，最近魔修之中的摩擦却有加重。
　　“一方面是因为封城的关系，而另一方面……”说到此处，那魔修也是面露狠色，“另一方面，我怀疑有人故意挑唆。”
　　时间拉长，魔海震动引发的后果才会一点点的展露出来。重延当然不会在意那些炮灰，可是人多了那总归是一件让人不爽的事情。
　　“他们会被种下道种。如同这天道一般，天道之下，所有人都要遵守这方世界的规则。好比我们就没有一个魔修能成功飞升一般。”
　　人人都知道域外有真魔环伺。但其实虚空之外，不止危险，也有机会。飞升对怕死的人而已是个难事，但对于那些锐意进取之人而言却不是。
　　那魔修闻言，目光闪动，躬身道：“属下知晓了。”
　　好消息倒也不是没有，张之洞终于捧着典籍出现在了重延两人面前。彼此重延和秦羡两人正窝在后院的树下吃葡萄，两人半卧在软榻上，上面铺满了各种华美的织品，靠枕是南宫瑾上供的最新款的羽毛枕，轻盈又舒适。
　　张之洞被魔兵带过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有些心塞，心塞之余还有心酸。
　　“你们两人……倒是好生活啊。”
　　秦羡看了张之洞一眼：“是还不错的。”
　　张之洞一口气憋住，看着秦羡，但终究是他对不起秦羡，因而也不敢说什么话来，只好闷声道：“东西我是查到了。可以将魔种封印起来……再由飞升之人带出本方世界。”
　　这话音一落，重延和秦羡对视一眼。重延摸了摸下巴：“此事……怕是不太好做。”
　　张之洞也叹了口气，说道：“可不么，此前那一幕……”
　　张之洞也是星海飞升时在场的其中一人，自然忘不了那可怖的一幕，当时的心悸和庆幸在残存在心底。没错，他庆幸自己此生与飞升无望，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飞升后面对那些东西，到底会是什么想法。
　　所以星海直面敌人的一击才让他心旷神怡，难以自持。因为他们无法做到。
　　若是秦羡呢？秦羡也是临近飞升的那一个人。她不会害怕么？张之洞看了秦羡一眼。
　　重延立刻将秦羡护在了自己的怀中，看着张之洞，眯着眼睛：“怎么，想要用我师尊时，又想着我师尊的好了？”
　　张之洞脸色涨得通红，他别开脸去，不再说话。他也确实没有话说，可是当初，若不是重延的逼迫……
　　不，其实他们有更好的办法，只要他们坚持的护住秦羡，重延也还是会退去。
　　可是……
　　他脸有些红，没有说话。
　　“好了，都过去了。”秦羡拍了重延一下。重延不再做声，倒是秦羡看了眼张之洞，道，“之后我与阿延大婚，你也一起参加吧。”
　　“何时？”张之洞问道。
　　秦羡眯了眯眼睛：“应是不久以后。”
　　此时魔兵匆匆前来，却是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尊主！魔海出现了一座无名道碑！”
　　重延坐直了身体，朝着那魔兵看去。魔兵好似有些后怕，说道：“好似只要有人触摸碑文就可以提升修为。”
　　此刻又有数个魔修闪现出来，人人皆是一脸的沉重：“此事恐是控制不住了。”
　　魔修放纵欲望，自然也被欲望束缚。就好比人人都知晓赌博有问题，可是也照样有那么多的人陷进去，总是拼着一个万一。
　　我不过是一个蝼蚁，可是修为增涨确实眼见的。万一没我的事呢？
　　天塌下来也有高个人顶着，我的修为可是实实在在提升了啊。万一一切都解决了呢？
　　“那真魔种子，似乎越来越人性化了。”
　　秦羡突然说道。
　　重延一下子回过神了，没错，此前真魔种子只是单纯的拦阻，而后灭城也只会让人十分的厌恶。而现在这一出，则充满了“智慧”。
　　“我们要尽快了。”重延说道，伸手捏住了秦羡的手。


第98章 喜事
　　再一次齐聚魔宫, 这一次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魔海之中道碑升起，吸引修士前往，无论对于魔修还是道修来说这都是断他们道统的事情。虽然普通的修士和散修们或许是巴不得的“好事”, 但对于大宗门而言, 这简直就是挑衅了。
　　这一次站出来的, 不止是道修，魔修之中，赤血宗的当先站出来, 高声道：“我门下叛逃几人，我已经亲自清理门户。此事断不可继续放任。还请魔主下令, 我等愿亲自前往，折断道碑, 毁其道统！！”
　　重延见状, 又看向了秦羡，秦羡则看向张之洞。
　　这分明是给张之洞机会, 他也没有犹豫, 迈步出来，手捧书卷说道：“道碑就算折断，但这天魔种子与天道寄魂掺和一起，说不定偏离了一部分天道也说不定。它的势力突然扩大，又展现出种种人性，足以说明此。天道偏颇下, 运道便有各种偏转。我想诸位也是知晓的。”
　　一说到这个, 魔道众人就难免想起了过往。本方世界的天道是偏宠正道的, 因而正道虽然修行不易, 后期往往强劲。魔道无论如何折腾，总是棋差一着。这就是天道之下的运势起到了作用。
　　一想到过往的憋屈, 魔修们的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有脾气暴的更是道：“你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天道偏颇，难道我们就要安安稳稳的受着了？”
　　天道偏颇下，魔修们性格往往别扭偏执，但不得不说，对天道其实更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张之洞见正道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对比之下，倒也觉得魔修们有几分可取之处来。
　　他张开书卷：“自然不是。我等先辈，无论正与魔，都与真魔抗衡。先辈留下典籍，诸位请看。”
　　说着，张之洞念动咒文，光晕闪动，文字跃动而出，化出种种画面。只见肌肉虬结的红须锻打出了一个黑铁盒子，有魔修惊叹道：“这是我无回渊的功法。”
　　红须壮汉将黑匣递交给青衣羽冠的青年道人，青年道人手持拂尘，面对真魔袭击，巍然不动。前方有数个魔修拼死抗住真魔，不让它后退或是前进。又有数个道人同时闪现，齐声念咒，将之封入其中。张之洞远远看着，说道：“这是我太虚门掩日神武阵。”
　　青年道人手捧黑匣，躬身交给一个墨衣道人。墨衣道人手捧黑匣，在他身前，数人躬身。墨衣道人神情平淡，他看着天空，伸手一指，天空乌云汇聚，无数雷光涌动，朝他落下。此后金光闪动，墨衣道人，带着黑匣义无反顾，踏入虚空之中。
　　“老祖……”
　　柳经义低声道。他当然认识这就是飞升的天劫之光。
　　此后画面散开，化作无尽金光，最后回归文字，落入书卷之中。张之洞看着众人，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办法，让真魔回到虚空之中。”
　　众人沉默许久，突然有人问道：“那……那与天魔融合的天道又该怎么办？”
　　“天若有情天亦老，既然是天道，原本就应该无情无欲，方能永恒。”
　　秦羡的声音响起，漠然得就好像天道本身。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片刻，方有此前无回渊的人站了出来：“画面中所展示的人乃是我宗先辈，他的手法炼制似有些眼熟，此事可包在我的身上。”
　　一旦有人站了出来，其他人说话也就快了许多。张之洞道：“掩日神武阵我宗可自愿献出来，需要六个洞天真人方可施展。”
　　如今可不如从前，一个宗门都找不出几个洞天来。张之洞这么一说，简直可说是无私奉献了。这样的封印法门，完全可以作为镇派之宝，却说出可以直接教授的话。
　　有人低声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宗。”
　　柳经义听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是看了看秦羡，却终究没有说话。
　　那么，如今的问题，就是飞升的真人了。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秦羡，秦羡站在那处没有动，不过她身边的重延倒是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子一样，瞪向每个看过来的人。那些人悻悻然的又急忙别开眼，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的可笑。
　　最后，一声叹息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就由我来吧。我在这方世界待得太久了。此前看到星海道友那身姿，也不禁想到了从前。这般苟且偷生，终究会化归尘土，不如略尽绵力。”
　　这声音出自一个并非顶级的宗门，看那模样好似烈阳宗下的一个附属门派。那个掌门脸色微红，看向对方，说话倒是客气：“宋老，你若走了，你门下的众多弟子……”
　　“那就是他们的事了。我虽然年老了，却也想要为自己活一次啊。”老人笑着，他本身的修为在哪里，也并不惧怕对方给的脸色，只是对方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不过此时此刻，事关天下众生，众人都做了表率，总不好自己人站了出来，反而将人在按回去的道理。那掌门顿了顿，还是朝着宋老行了一礼：“宋老高义。”
　　宋老年事已高，就算熬过天劫，那去往无尽虚空，最后的结局也可想而知。
　　宋老倒是坦然受了这一礼。
　　此时秦羡朝着宋老看过来，说道：“既然人选已定，那今日诸位就在魔宫中歇息吧。”
　　秦羡越过了重延直接说话，众人目光微妙。但重延并不生气，反倒吩咐起魔兵们安置诸人。张之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动，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原本这两人应是玄门正道，却偏偏成了魔宫的主人。
　　这么一想，心情就更是复杂。
　　不过今夜琼浆玉露，安置得极为到位，众人喝下酒去，也渐渐忘去近在眼前的那些恼人事，渐渐开怀起来。
　　身为主人家，重延自然是要两头应和的。转眼之间就不见了秦羡的身影，重延神识扫过，很快就在魔宫中找到了秦羡。她身影消失，也将所有人扔下。
　　旁人早就见怪不怪，看不顺眼的，也不敢多说什么。
　　重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秦羡往回走。在不在重延身边的时候，秦羡的目光沉静似水，不起丝毫波澜。总让重延想到架上神坛的神像，无悲无喜，看似慈悲，实则无情。
　　重延缓缓朝秦羡走去，秦羡朝她看过来，刹那间，神像有了七情六欲就此活了过来。她露出笑容，神情柔软：“怎么过来了？”
　　“来找你。”重延说道，她伸出手，秦羡就主动的牵住了她。
　　重延的眼睛柔和下来：“你方才在与谁交谈？”
　　秦羡抬眼对上重延的眼睛，重延的目光柔和，可是又带着那么一丝不高兴。于是秦羡笑起来：“就连老头子的醋你也要吃么？”
　　重延哼了一声：“我可记得星海，他就是从老头子变成了青年人。”
　　提到星海，秦羡的目光摇曳，她靠在重延的身上，重延就理所当然的把住了秦羡的腰肢。过了好一会儿，秦羡才道：“你说……星海还活着么？”
　　重延想了想，方道：“无论死活，他已挣破囚笼，对他而言，生或死都是达成所愿。”
　　“达成所愿……”秦羡低声道，过后她又是一笑，说道，“你说得对。无论是朝生暮死如同蜉蝣，还是我等修士，生命漫长，寒暑不侵。能达成所愿，那就是最大的幸事。”
　　重延闻言，她看向怀中的师尊，问道：“那师尊呢？你可有什么期望么？”
　　秦羡笑了，她伸手抚摸过重延的脸颊，顺着她的脸往上，抚摸过对方的眉，说道：“我只觉得，我们还欠缺一场婚礼。”
　　重延的心顿时颤动起来，她的目光灼灼，看着秦羡，按住了秦羡的手：“这又有何难，婚礼原本就不是什么难事。我……”
　　重延原想说立时就办，可是眼前这种时候，确实不是什么好时机，于是道：“我们此间事了，我定然会为你我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她说着，又有些不满起来：“师尊难道就不想我们日后的生活么？此生所愿，竟然只有一场婚礼。”
　　“嗯……”秦羡把头埋在重延胸口，说道，“你我之间相隔了那么多世，哪怕相知相约，互许终生，甚至情浓。却总有种种不圆满处。那些不圆满里，其中也包括一场大婚。阿延，这么多世，你我始终没有一次大婚。这是我，也是我们……”她按住心口，那里有秦羡的，也有很多分/身共同的愿景，“我们共同的遗憾。”
　　重延闻言，原本皱起的眉头终于放松下来，她环住了秦羡，说道：“这确实是我的不是。我没有想到。不过师尊不必担忧，此后，我始终会在你的身边的。”
　　秦羡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了重延身上。
　　第二日，宋老前来，他如今是关键人物，比起其他人，他主动站出来去打一场有去无回之战。哪怕是重延，也对他以礼相待。
　　如今他当着众人的面，说道：“老夫时日无多，如今只有一个期望，想看一看喜事。”
　　重延心头一动，问道：“你是说？”
　　宋老拱手一笑，说道：“魔尊是魔修共主，道清真人乃是道修第一。两人成就百年好合，也与我道修与魔修共信协作之时。两人结为连理，既是道魔共度难关的象征，亦是老夫的一点心愿。此时此刻，我也想要有点喜事。”


第99章 大婚
　　重延没有反对, 秦羡更是不会反对。魔道们都是些人精，性好热闹，魔尊不反对他们就更是吵吵嚷嚷着支持。
　　张之洞自觉亏欠秦羡, 眼瞅着秦羡不止不反对, 眉眼之间还尽是满意的神色, 就知道秦羡的心思，因而也不说什么。至于柳经义，他看一眼秦羡, 再看看重延，当然不会说话。
　　见道修两大宗门都不说话, 于是此事就这么高高兴兴，热热闹闹的定了下来。
　　除了筹备婚礼以外, 准备封印魔种的事情也不能落下。南宫瑾就全权接受了大婚事务, 她做生意早就遍及道魔两头，简直是左右逢源, 什么千年鲛人泪, 万年珊瑚树，都从库中调取出来。
　　每日之间，从多宝阁各个分部到魔宫之中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各种山海奇珍堆满了魔宫，就算是正魔两道宗师级人物见了也不仅眼红。可眼红也没用，多宝阁阁主是重延的徒弟, 是秦羡的徒孙, 是太虚门清微峰主的师妹, 光环护身, 谁敢去抢？
　　抢了怕自家宗门都保不住。
　　眼红之下，也就能酸溜溜的来一句：“魔尊真是好福气, 收了好徒儿啊！”
　　重延哈哈一笑，对于大婚，她自然也有诸多想法，带着南宫瑾走了一圈，对各个角落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南宫瑾就捧着本子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一直做记录。
　　魔宫之中其实渐渐的已经有了雏形，红色的喜字，铺满地面的红色地毯，金红相交的龙凤烛台都已经摆好。各处都好似有了喜气，南宫瑾曾经来过魔宫，她还记得此处当初的寂寥，而现在这里似乎多了人气，也多了热闹，看着与此前不同了。
　　只是这份热闹浮于表面，偶尔路过的人脸色并不好，也会讨论起浮现在魔海之上的道碑，会说起被道碑迷惑的人。那些只言片语化为窃窃私语，带来一丝迷茫和担忧。
　　就好似这场婚礼也被蒙上了什么阴影一般。
　　南宫瑾看着重延，其实她连周虞都不如。当初重延不愿周虞跟秦羡多接近，还是下过功夫去教导周虞的。而南宫瑾更像是被放养那个。只是重延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庇护了她，支持了她。因而原本对重延没什么感情的南宫瑾，才因此渐渐的也对重延起了敬仰的心情，真正将对方当做是自己的师尊。
　　她不信那些人的话没有被重延听到。
　　可是重延的脸上并无异色，南宫瑾不知道重延是如何想的，只是觉得这场婚礼之下，似乎也隐藏某种沉重的色彩。
　　两人走到一处偏远之处，重延抚着树干问道：“你去看过魔海的道碑么？”
　　南宫瑾急忙摇头：“我是生意人，修为差不多就可以了，可不想去看什么道碑。而且师姐也跟我说，让我万万不可接近道碑。”
　　重延笑了一声：“你师姐倒是疼爱你。”
　　南宫瑾的脸上红了红，没有说话。重延转头，她的手指按在南宫瑾的胸口处，南宫瑾陡然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鼓动起来，似乎身体之中有两个心脏那般。
　　那跳动越来越快，好似什么东西挣扎着朝着重延的方向过去。南宫瑾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她抓住重延的手，用力之下甚至将重延的手抓出了血痕。
　　重延的手猛地一收，南宫瑾力竭倒在地上，她大口喘息，看着重延：“为……”
　　重延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来还是不行。”
　　说着，她弯腰扶起南宫瑾，又喂了她一颗丹药。重延出手的丹药自然是好物，很快南宫瑾就觉得周身灵气顺畅，也恢复了力气。南宫瑾疑惑的看着重延，在重延朝她伸手时，还是发自本能畏惧的往后退了一步。
　　重延倒也没有勉强，只是道：“我想在不伤及你性命的情况下将你体内的魔种取出来。”
　　南宫瑾闻言，顿时有些惊讶的看了重延一眼。他们这些弟子算是当初重延一剑杀灭无数魔种之中留下的，是重延刻意为之。
　　可是后来这么多年了，重延都不曾动过心思取出魔种，而今为何又会……
　　重延看了南宫瑾一眼。自己这个小徒弟，虽然身为多宝阁阁主，对外倒是人精模样，但是对内却总是有些太过天真，也太过相信自己人。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驱逐真魔吗？”重延问道。
　　南宫瑾是多宝阁主，自然早有人将消息告诉她换做资粮。南宫瑾被这么一问，还是显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她看看重延，见她并没有指责的意思，还是道：“既然真人们都这样说了，那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重延笑了一声，又道：“那你觉得宋老能飞升么？”
　　南宫瑾就顿住了。她接到消息后，立刻就安排人去查了宋老这个人，当然除了自己好奇，那必然也是因为有其他人想要知道宋老这个人的信息。
　　怎么说……简直是平平无奇，一路平平淡淡修上来，没有遇到什么大灾大难，小折磨也很快过去，和其他修士比起来，简直是顺风顺水的存在了。
　　而这次南宫瑾来魔宫，自然也看到了宋老。对方脾气性格和善，旁人敬他，他似乎也并不在意。说是高风亮节吧，好像是有些的。可是若说他能不能成功飞升……
　　南宫瑾就不由的想到了秦羡。
　　秦羡看着和善，实则心志坚定，百折不挠，为达目的不折手段。这么一对比，南宫瑾就默默的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他不如师祖。”
　　重延冷漠的说道：“我也觉得不如。所以我不信他。”
　　这一刹那，南宫瑾就明白了重延的想法。她顿时看向重延，重延冲她笑了笑，说道：“我有一事，需要摆脱你。”
　　日子一日日的过去，道碑屹立，虽然魔道两边都设置了结界，但依然有人在往道碑走。可是另一方面，根据典籍，用以封印真魔的黑匣终于在大婚之前被制作了出来。
　　而趁着这一波的喜气，大婚也就正式开始了。
　　修士成亲，除非两派联姻，大多没有什么娘家夫家的概念，自然也无所谓凡人那一套的婚礼，无非是更为隆重和盛大。
　　钟声奏响乐曲，重延盛装而立，她自当上魔尊以来，就一直是身着黑衣。如今换上一身金红相交的礼服，将其衬托得宛如九天仙女。她站在那处，长身玉立，眉心一点朱砂，她本就白，衣裳的颜色艳丽，穿在她身上，再加上那清澈的眼神，一点也不似个魔尊了。
　　更不要说她此刻眉眼之间俱是温柔，看向秦羡的方向柔情似水。谁看了，不说一声魔尊痴恋对方呢？
　　虽然众人早有准备，但是一想到两人的关系，许多道修之间还是有几分不自在。
　　师徒传承，在修真界中是远比父母亲族更加深刻和紧密的关系。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师徒结为连理的，但大多被人鄙夷。
　　而今，所有人齐聚于此，还要给予祝福，一些老派之人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
　　但这样的事并不入两个新人的眼底。两人之间的衣饰并无主次之别，都说秦羡入的是魔尊的后位，可是从这一身衣饰上就可以看出，起码魔尊心中并未这样的想法。
　　重延看着秦羡，两人对视一笑。此刻司仪高喊道：“今是良辰，魔道尊主重延与道清真人秦羡结亲。伏愿成纳之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从兹祝愿，已后夫妻，永伴千秋。”
　　两人相对默望，司仪又起同牢合卺之礼。
　　礼仪繁琐，可是两人皆是一板一眼，认真完成。虽有嘉客万千，但她们眼中只有对方。匏分作两份，各倒美酒，饮下却是带着苦味，意喻同甘共苦。
　　在司仪的一声声唱词中，两人一点点的完成仪式，就好似对曾经的那些自己。曾经那许许多多的遗憾一份答卷一般。
　　秦羡拉住重延的手，低声道：“此后千年万年，我终是你的妻。”
　　重延反手握住了秦羡，她道了一句我也是，随后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旁人不解，但只有两人明白，她们走到如今，到底花费多少的时间，在红尘凡世中，度过多少世的光阴，才终究让重延找到了秦羡，找到了真正的秦羡，并且成功的牵到对方的手。
　　夜晚降临，新人们要过洞房花烛，旁人虽然跃跃欲试想要闹婚房，可是一看重延面带微笑看过来的模样，就立刻吓得退去。只能眼巴巴的以目光送走两人。
　　“诸君还请随意。”
　　重延接过其他宾客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高声笑道，随后揽住秦羡的腰往内里走。
　　秦羡倒是顺着她，按住了重延的手，一开始只是轻抚，随后就开始一点点往上。重延朝秦羡看过来，秦羡目光如水，内里却又粘稠如蜜。落在重延的身上，更落在重延的心头，让她的心间仿佛瞬间卷起一场燎原大火，火焰熊熊燃烧，要将她燃烧殆尽，也要带着眼前的人共赴。
　　“师尊。”重延含住了秦羡的耳垂，那声音满是灼热，带着潜藏的，甚至连重延都没有察觉到卑微，“我终于得到你了。”


第100章 修仙人
　　大婚热热闹闹, 传遍正魔两道，哪怕是散修，也会津津乐道的谈起那一场大婚。更不用说举办大婚的魔宫附近, 因为魔尊的高兴, 广撒银钱, 中间更放出了感悟道碑，因此而受益的正魔两道的修士不计其数。
　　每每说到此处，正魔两道的人都充满了艳羡, 只恨自己当时没有在场，没能蹭到什么福利。
　　至于别的？
　　众人当做风流八卦谈谈就是了, 再怎么出格，人家都当上魔主了, 还能更出格？
　　话说到一半, 有人话音一转，说道：“听说魔海里出来人了。”
　　话音一落, 周围人脸色大变, 顿时离他老远。那修士正茫然不知所措，不多时就从远处飞来了一队卫队。有修士跳起来，高声道：“就是他！！”
　　此前那说话的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跳走。但卫队高呼一声，立刻结阵。那修士见状，冷笑数声, 周身一变, 身上缠绕无数黑气, 那些黑气将皮肤撑得老高, 让他看上去完全不似人形一般。他狞笑道：“区区几个金丹修士……”
　　卫队长并不理会，众人快速结印, 不多时就将这股黑气压缩起来，最后形成一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卫队长小心的摸出一个黑瓶，将珠子收入其中，这才转头对那通风报信的人说道：“你报了信，人族同盟自不会亏待你。”
　　说着，他拿出一个储物袋，交到那散修手中。那散修顿露惊喜之情，欢天喜地的接过来，连声道谢。卫队长看看左右人的眼神，又派了卫队护送，这才转身离去。
　　魔宫之中，魔兵们呈上一个个黑匣。重延完全不同意旁人的小心翼翼，倒出来看了看那黑色的，如同黑玉一般的魔气，对着天光看了看，便丢入口中。
　　那些魔气碎裂，发出咔咔的声响，再加上其中夹杂的惨叫声，哪怕台下坐着的都是大魔，也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面露一丝异色。
　　换做他们，可不敢将含有真魔之气的这些东西丢入肚子里，仿佛是吃糖豆一样。
　　“尊主，那些正道的速度也太慢了。最近魔海扩大，虽然我们严令限制，但依然有不少散修受到蛊惑前往魔海……”
　　重延眯了眯眼，这些真魔之气对她千疮百孔的内里有好处，只不过数量太少，聊胜于无而已。而吞噬真魔，对方挟持了天道，在天道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重延还真没有十成把握将对方吞噬下去。万一不成，被对方吞噬……
　　重延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可不敢轻易冒险。
　　她看向那魔主，说道：“他们好像还成立了一个宗门？”
　　说到此处，魔修们就愤愤不平起来：“不错！魔海过处，人烟尽灭，只有那些怪物在，我等……我等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当初魔海是庇护魔修所在，而今却成了魔修们避之不及的事物。
　　“若是这样下去，我们魔修的地盘就没有了！”
　　“谁知道那些道修迟迟说什么没有学会阵法，多半是什么借口。那个什么简易版我城卫队都使用无碍了！”
　　“这定然是那些道修们阴谋诡计！”
　　重延抬起手，看着那些魔修，笑了笑：“不如你们也出几个洞天大能？”
　　这话一说，倒是有几人脸色难看，好半晌才有一人道：“我们也有一人在里面的。”
　　重延看了他一眼：“既然知道，那就不必再说。”
　　看着众人退出，重延揉了揉眉心。大婚固然开心，可惜后面总有许多讨厌的人事出来。过了不久，重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自己。重延低笑一声，而后，秦羡已经从身后抱住了她，揉开她拧着的眉头。
　　“你在不高兴什么？”
　　话音落下，秦羡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重延的“小零食”上。她的眉心微不可查的拧了一下，手一抬，那些小零食就离得远了些。
　　“你的身体……”
　　重延心中咯噔一下，她说道：“我的身体很好呢，不过这些东西不过是我的零食而已。虽然转世为人，可我实际上，终究还是个真魔。真魔之间，互相吞噬，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秦羡闻言，又见重延的脸色大好，这才松了口气，随后道：“天成没有救回来，那魔种也不知道融合天道到什么程度了，这些东西少吃些，万一其中有什么问题可就不好了。”
　　重延叹了口气，有些不舍的看了眼自己的零食。最后还是都收了回去，活像个被妻子驯服的丈夫，她可怜巴巴的看着秦羡，蹭了蹭秦羡的脸颊。
　　“师尊，我这么听话，你要不要奖励我一下？”
　　秦羡一顿，看着重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眼也不眨一下，仿佛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自己。不，这根本就不是仿佛。她是多么清楚，眼前这个人，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更喜欢自己，更念着自己。
　　甚至比秦羡自己还要关心她。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眼神下逃脱，哪怕是秦羡也不例外。
　　她亲吻过重延的眼角，落在她的眼睛上。重延的眼睫微微的颤动着，如同在秦羡的吻上落下细密的吻时那样，有一种轻柔的痒意。
　　“我以为师尊会在意旁人……”
　　重延轻声道。
　　秦羡却笑了，笑过后又觉出几分心疼来。若是曾经的她，当然会在意。但事到如今，秦羡已明了自身，比起那个太虚门中被种种规则束缚的自己。如今的秦羡道心通明，自然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阿延。我以为，我与你的大婚，就已说明了我的心意。”秦羡低声道。
　　重延睁开眼睛，对上秦羡注视自己的目光。重延喜欢这样和秦羡近距离看着彼此，因为只有在此时，秦羡的目光里有，且只有她一个。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天下，宗门，峰主。在这种时候，重延才会由衷的相信，自己的师尊是爱着自己的。
　　“阿延从未怀疑过师尊。不过……有时候，师尊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多到让她感到羡慕和嫉恨。
　　魔道人忧心忡忡，不过好消息姗姗来迟，却也是来了。张之洞一个洞天真人，满面疲惫，身边围了数人，表情也都一脸的生不如死。
　　“阵法已经熟练了，不过唯有一事，需要诸君注意。”
　　张之洞说道，他看着满脸好战的魔修和慎重的道修，说道：“阵法耗费灵气太大，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因而诸君配合不可少一步。”
　　重延原本是懒洋洋的坐在座椅上，闻言也坐直了身子。她看向左右：“既然如此，我等便向魔海开战吧。”
　　这话一出，魔修们都眉心一跳，心中升起一股无奈出来。原本魔海对他们而言仿佛是庇护之所，如今却要与之为敌。
　　好像自己都突然洗白了一样！！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魔修们彼此看着，没有说话。这时重延又道：“魔海之中真魔除去后，魔灵或是其他任由诸君处理，魔海之核留下，我们要重建魔海。”
　　魔修们闻言，这才目光一亮，满脸的兴奋。
　　那些愚蠢的散修们以为自己接受道碑，自身依然能保持自己的清明，却不知他们早就被魔海侵蚀，化作了魔灵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可是大补，不过此前因为真魔的关系，他们也没有办法直接吞噬。如今魔尊开口，那里面的东西就是他们的了。
　　而道修们互看一眼，脸色微沉，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大敌在前，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们还是清楚的。
　　利益算是分配好，一切就开始迅速走上正轨。修士不比凡人，无需花上好几月的时间去准备，确定了之后，点好随行人员，几乎就没有了其他事。
　　重延穿上自己的黑袍，她转头看着秦羡，见秦羡手中也拿着黑袍，她突然一顿，说道：“你穿白色吧。”
　　秦羡看向重延：“为何？你都穿了黑色，我身为你的妻子，自然要与你一样。”
　　重延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在她的心中，她的师尊自然永远都皎皎如月，如阳春白雪，是她心中的那一抹白。
　　秦羡低头沉思片刻，还是顺从重延的意思，换了白袍。两人走在一处，也好似正魔两道一般。一时间，众人都觉得，曾经的那个天下第一的道清真人又回来了一般。
　　张之洞尤为激动，他不禁上前一步，在看到秦羡看向重延时那缠绵的眼神后，这才收回来，颇为失落。
　　重延看了其他人，说道：“诸位同道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便走一遭吧。”
　　她说话时声音轻缓，好似众人是要去散步踏青一般，哪里是要做什么拯救本方世界的大事。众人闻言，先是一愣，便都笑起来。
　　“不错，我们便一起走一遭吧。”
　　既为修士，便当洒脱，无论前方如何，我当迎面而上，否则的话，又如何称得上当初少年时期，仰望仙人之姿时，心中浮现的那些最初的梦想和道心呢？
　　我辈求长生，得逍遥，才修仙。


第101章 完结章
　　魔海沸腾好似永世不变, 内里魔气翻涌。玄道修士们方方踏入就感觉到了一阵阵的难受。
　　正魔不两立，只是在外界时，正魔两气循环往复,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因而并不会让人感觉难受。但在魔海之中，显然并非如此，而是魔气排斥灵气。
　　张之洞脸色微变, 说道：“不可任由魔海如此发展了。若是它掌控这方天道，天道演化, 魔涨道消，此方天地便没有我等玄道的立足之地了。”
　　玄道修士闻言, 个个脸色深沉, 又满是警惕的朝着魔修们看过去。
　　魔涨道消，玄道修士收到影响, 那岂非让魔道们占了便宜。但魔道修士们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重延伸手，魔气丝丝缕缕，从她的掌间穿过，她说道：“这方天地排斥其他的魔气，只有真魔之气，若是吸取这些魔气, 心中就会种下道种, 若放任道种成长, 其他人都会变成道种傀儡。”
　　重延看向秦羡, 秦羡早有准备，说道：“我此处有魔药灵药, 战斗时诸位小心，莫要汲取其中魔气。”
　　众人皆是点头，有那些准备不足的也自觉的领了灵药。
　　重延手掌按在魔气之上，结了个法印，魔海散开，露出内里光景，所有人皆是一惊。
　　原以为里面便如此前所见的魔城，里面都是光怪陆离的景色。却不想魔海散开，阳光灿烂，玉树花开，却是一派仙家景象。
　　若非空气中漂浮的不是灵气，而是魔气，这完全就是众人想象中的仙境了。
　　“莫不是幻象？”
　　有人低声道。有大能掐指推算天机，脸色微变：“此处天机屏蔽，好似……好似并非我们的世界一般，另有规则。如今这样，如今这样……倒似天机演化自然形成。”
　　天机演化，夺天道之功。
　　重延看向秦羡，秦羡眉心紧锁，传音道：“那魔种融合了天成的道体，方有这样的能力，就是不知融合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是否通过天成的道体触碰到天道的几分。”
　　重延看向远处，说道：“莫管那般了，既来之，则安之。”
　　她手腕一翻，一团暴虐的魔气出现在手掌间，再轻轻一挥，管他什么仙境人间，统统毁于一旦。
　　众人皆知如此处处凶险，对于重延这样粗暴的战斗也是眼角一跳。不能汲取魔气，魔尊还这般，就不怕战斗时魔气不够了么？
　　正想着，周遭陡然出现许多修士，他们脸色阴沉，说道：“毁我天地，乱我道法，该杀！！”
　　这些人男女不一，年纪也是有大有小，但此刻话音异常整齐，好似同一人通过了这些人的口舌道出一般。
　　这样的感觉既诡异，又让其他人心头提起一种警惕。无论如何，九州绝不能变作这个样子。里面的人与傀儡又有何异？？
　　“演化天地，那天地总有尽头。我们来逼出魔种，诸君先各自保重。”
　　重延说道，她的声音沉稳，满是笃定，莫名的让人感觉安心。原本提心吊胆的众人顿时镇定下来，齐声应是。而秦羡则看着重延，眼中满是爱意。
　　她看着重延长大，也知道重延一直是个早熟的孩子。
　　可如今，重延已然是一个运筹帷幄的领袖了。重延不喜人，也不爱与人扎堆。秦羡曾为此而担忧过，因为人类始终是人类，向往人群。修为再高，也有宗门撑着，你可以无视规则，甚至凌驾于规则之上，却不能远离人群。
　　重延扭头朝秦羡看过来：“师……”她话音一顿，突的扬起了笑容，“羡，你愿与我一道么？”
　　秦羡一愣，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自然。”
　　道侣道侣，那就是同道而行的伴侣，自然要同路。
　　两人并肩而行，所行之处，所向披靡。远处的玄道和魔修们紧紧跟在重延的身后，保全自己，同时也为重延和秦羡的实力而折服。
　　若是自己，定是做不到这一步的。
　　众人看向两人，那两人并肩往前，远远的将他们抛下，让人有一种本方世界也难以困住她们的错觉。不，这或许并非是错觉，而是真实。
　　不久后，仙气散去，露出了远处的巍峨大殿。那大殿金光灿烂，威严满满。重延笑道：“不过出生灵智几载，就先学会了以势压人，以权示人的恶习来。”
　　话音落下，从殿中飞出数个魔灵，他们与此前的修士并不相同，修为也极高，可说是本方世界能承受的最大的修为。他们看向重延，开口道：“天道在此，尔等还不速速下跪！”
　　“天道？”
　　重延笑了一声，身后的修士们脸色也并不好看。玄门重视因果，顺天道而行，魔门不重因果，却又在雷劫之中清算因果，应天道应劫。
　　修士们对天道是心怀畏惧的。可是那时的天道是一种规则，虽然冥冥之中有偏好，但因从不出现，也让人能接受。如今这里的天道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修士们修行至今，要得大自由，就不会让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耍威风。
　　重延这笑声一起，其他修士就跟着笑出来。尤其以魔门的修士笑得最为大声，他们本就是三教九流出身，说话粗俗不堪，嘲讽起来更是花样繁多。
　　渐渐的，竟然连玄门的修士们也抛下了矜持面具，跟着魔门修士们嘲讽起来。魔灵们如何能忍旁人如此诋毁他们心中的“天道”，自然怒不可遏，提剑杀来。
　　“尊主！这些小虾米就交给我们吧！”
　　此前一直是重延在前方冲锋陷阵，众人生怕自己灵气被污染，不敢动弹。但如今对方自称天道，也让这些修士们生出了火气。顺天而行，那岂非自己等人的道统和认识都要屈居人下？
　　这决不可忍！
　　一时之间，畏惧之心退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争斗之心。
　　重延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秦羡。秦羡笑道：“阿延有何想法？”
　　重延沉默片刻，方道：“人族很有意思。”
　　他们小人时是真小人，什么手段花样都使得出来，卑劣又无耻，为了保住自己，不惜牺牲其他人，甚至是自己的亲人。但他们无畏起来时，又坦然直率，无数人不惜搭上自己的道途，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
　　重延看着远处，她用人性的卑劣圈住了秦羡。却又因人性之光辉，与其并肩而战。
　　“很有趣。”重延手腕一翻，手掌间已经出现了一柄青锋长剑，“这样的天道，也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
　　天地不仁就好，若是天地有心，那不如就将这天地掀翻吧！
　　重延猛的拔起，她的手掌抚过长剑，长剑嗡嗡颤动，上面蒙上一层魔气，随着重延挥动，仿佛山河倒转，齐齐卷动，朝着那远处的金顶圣殿压来。
　　秦羡看着这一幕，她突然想起了曾经重延握住她的手，一剑挥动，无数真魔种子就此陨落的场面。
　　那样多的人命因此而丧失，可是，秦羡也觉得那样的剑光实在太过璀璨而惊艳。在秦羡一生之中，或许再不可能看见那样的剑光。
　　秦羡是一个剑修，没有一个剑修不会因为一出好剑招而心动。
　　而如今，秦羡也依然这样觉得，寒光照九州，风云搅动，一切都在这剑光之下黯然失色。
　　金殿发出轰鸣之声，摇摇欲坠的晃动几下后，还是仿佛终于支撑不住那般，发出了咔咔的声响落下坍塌，最后化作了虚无的魔气，露出了内里的人。
　　那是天成，却又并非是天成。
　　魔种镶嵌在他的额心，他盘膝而坐，周身金光璀璨，宝光耀眼，注视着重延和秦羡，微微一笑：“蝼蚁尓敢？”
　　重延并不答话，她再次挥剑。只是那此前断金殿法阵如同破竹一般的剑招落在天成身上，却如冰雪一般消融开来，毫无寸功。
　　重延见状，只是冷冷的盯着天成。
　　天成笑起来：“人如何与天斗？”
　　重延闻言，忽而一笑，她正要开口，秦羡却拉住了重延。重延看向秦羡，秦羡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天成。秦羡缓缓踏上一步，拦在了重延身前。
　　“人如何不能与天斗？”
　　秦羡缓缓拔剑，看向天成。天成笑而不言，看向秦羡的眼神高高在上：“我知道你很强，可是再强也始终是本世界的造物，顺天而为，这不是你们修道人遵从的么？”
　　秦羡闻言，她勾起一点笑容：“人族不过百年寿岁，蜉蝣朝生而暮死，这才是天道定下的规则。我等修道之人，寿岁延绵，又如何说得上是顺天道而行呢？”
　　天成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他看着秦羡：“你想要说什么？”
　　“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天道不可无缺，你亦是如此。若你想要一个无缺的天道，那我等也只能将你拉下来了。”秦羡缓声说道，她长剑倒转，朝着天成拱手道，“人族，秦羡，前来讨教一二。”
　　言罢，重延只觉得自己的手掌上一松，秦羡已经松开了她，朝着天成而去。
　　重延看着秦羡一往无前的背影，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恐慌，可是此时她却无法上前。
　　人族秦羡，是以一族之身，挥剑问天。身为真魔的重延，无法，也不能阻止。
　　秦羡蹂身而上，天成紧紧的盯住秦羡，这一次，他却没有引动天劫，只是缓缓的张臂，在他手中，一支沾满金色墨汁的笔出现在他手中。
　　“定！”
　　言出法随，随着天成的话，周围的空间都仿佛顿住一瞬间。这一顿也同样影响到了秦羡。和其他人不同，秦羡被定住的时间并不长，几乎是下一刻，她就从这样的僵直之中脱离出来，甚至还有余力的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是重延所在的方向。
　　重延落在了秦羡的身边：“我无事，我是真魔。”
　　被天地厌弃的真魔，是不属于这方天地的法则。
　　秦羡心头的大石落下，她扭头看向天成。天成的手中拿着那支笔，这是规则的具象，哪怕只是看着，都有一种臣服之感。
　　天成同样看向秦羡：“你虽是人族，是人族中的至强者。可是至强者，也是这片天地的造物。”
　　他说着，手指抬起，触碰着自己额头上的那颗魔种：“你既然是这片天地的造物，就无法违背天地规则，无法违背这片天道，你可知晓？”
　　他的手指转动，那象征着天道至尊的金笔落在自己的身前。他看着秦羡：“我欲改天换地，而你身为人族至强者，我需要你。若是你愿意……”
　　“你想招安我？”秦羡露出一点浅笑来。
　　天成的眉头猛地皱起，他不喜欢秦羡这样的语气，好似他们是平等的一样。但他已经融合了一部分天地，他在逐渐改变这方世界的规则，长久下去，这方天道必将为他掌控。他是这方天地唯一的真神，谁敢，谁能直视他？
　　他挥动金笔，金笔在他的手中，仿佛重若千斤，哪怕是移动都是一种消耗，可是第一条规则落下的速度却是极为迅速：“本方天地造物，不可伤害，直视，触碰神。”
　　第一条规则落下，秦羡只觉得眼前一片耀眼的光芒，她无法判断天成的位置。天成此前所在之地亮得让她无法直视，而身后则是一片惨呼声，都是直视着天成的人族修士们发出的痛呼声。
　　秦羡心中一沉，但下一刻，重延拦在了秦羡的身前，她为秦羡挡住这份光亮：“无妨，还有我，我可以当你的眼睛。”
　　重延抬起头，看着天成。天成也低头，皱眉看着重延。重延是域外真魔，是不属于这方世界的造物。牵连本方天道的天成，却也不能在重延的身上落笔。眼前的人，是一个刺头，一个钉子。这让天成感觉到了不快。
　　“懦夫，只敢用手中权柄对着本方世界的造物下手。”重延冷笑道。
　　“你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域外魔头罢了。”天成说道。
　　重延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落下重量，她侧头，看见了秦羡。秦羡的眼睛蒙上了纱巾，她说道：“我来。”
　　重延道：“你的眼睛……”
　　秦羡笑起来：“不能看，那就不看就是。我就是我，这样的规则，我不认！！”这一瞬间，她周身气息倒转，满是魔气，宛如一个魔头一般！！
　　“天道不公，那我就掀了这天道就是！锁链，从来都是因打碎而存在的！”
　　身后的许多人族听闻，默默的看向了秦羡。他们无法直视天成，天成就像是一尊真正的神灵一样，让人无法直视。可是在他们的眼中，迎向天道，逆天而行，周身魔气的秦羡，却更像是一尊神灵。
　　那是可以看得见，听得见，也可以跟随而上的神灵！！
　　修士向来不服从任何事物，哪怕是这天，也总想着飞升的一日。可是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羡的身上。
　　“我们也来！！”张之洞说道。
　　一人呼，而百人应。秦羡说得不错，看不见，那就不用眼睛看，不可伤害就将之封印。只要是语言，那就有漏洞，天道之所以为天道，就因为规则并非以言语而论。出现语言的规则，反而是最大的漏洞。
　　修士们的脑子转得极快，转瞬之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来。他们纷纷上前，重延笑了一声，她一贯只想着秦羡，只念着秦羡。而今，她也突然觉得做这些人的眼睛似乎也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乾三，三人！”
　　重延道，她是里面唯一的眼睛，修士们看不到天成，但方位还是知晓的，当下也无需人组织，众人自觉按照重延所说的方位而行，中间各种手段频出，竟是生生的将天成困在了其中。
　　“怎么不继续用规则之力了？是因为不能，还是因为你害怕呢？”
　　重延陡然出现在天成身后，她高举剑，众人的灵气齐齐汇聚在她的身上，她朝着天成劈砍落下。天成狼狈躲开，盯住了重延。这个目前唯一能直视自己，甚至是伤害自己的人。
　　其他的人，规则所限，天成坚信他们不可能，也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但是他目光恨恨的盯着重延，重延的话确实击中了他的软肋。规则之力，哪是那么好动用的？天道演化自然，若真是朝令夕改，那本方世界在面对真魔入侵时，也不会那么被动了。
　　两人不再答话，战成一团，其他人虽不能直接战斗，但扰乱总能做到的。秦羡一直伴在重延身边，为重延挡去天成的种种攻击。
　　但她终究视觉不便，这种不可直视甚至延展到了神识上面。不过既然什么都能看到，那唯一看不到不就是天成了吗？因而秦羡的动作毫不迟缓，反倒是越战越勇起来。
　　天成恼羞成怒，比起重延，融合一部分天道后，他更对秦羡这种“以下犯上”的举动而感觉到冒犯和恼怒。
　　天成反身朝着秦羡击来，秦羡勉力挡住，重延恼怒至极，朝着天成打来。此时秦羡的传音道：“我缠住他，你来击碎他的金笔。”
　　秦羡虽然能“看”到天成，但对对方的金笔还是摸不清位置。
　　重延朝着秦羡看了一眼，秦羡朝她点了点头。重延剑尖倒转，朝着天成的金笔而去。此时她感觉到周身灵气沸腾，远远看去，其余诸人已经知晓自己的打算，将灵气齐聚她的身上，为她助一臂之力。
　　重延灵光转动，想来多半是秦羡的指挥。
　　重延向来并不屑于借力，但此时此刻，她心中也确实有几分莫名的血气升起。好似众人同心协力，都共同的对抗同一个敌人一般。这样的场景从未有过，这样的心绪也从未有过。
　　真是奇妙，明明灵气都是外来的，也仅仅只有灵气，却莫名的感觉那些同舟共济的心情都随之一起注入她的体内。她从不觉得自己肩负了什么，也从来都是独行，可是如今，肩头沉甸甸的，却好似多了一份责任，乃至义务。
　　重延是一匹孤狼，而今她又觉得眼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秦羡剑尖如同一道闪电，直直的刺入了天成的肩头。天成一把拽起自己的金笔，这一下却牵扯不动，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笔，瞳色一缩。而重延的剑尖穿透了金笔，将它牢牢的钉在自己剑尖。
　　虽然目不能视物，但秦羡依然精准的对准了天成，朝对方微微一笑：“你以为你可以做到一切？”
　　“这支笔。”
　　重延缓缓的转动剑，这长剑虽然也是一柄宝器，但对上金笔时也是难免落下风。可是它在重延手中却如同一柄无上利器那样，轻而易举的就破开了金笔的防御，直直的插入笔管中，并随着重延的转动，缓缓的裂开一道越来越大的缝隙。
　　“住手……”天成目眦欲裂，高声道。
　　但秦羡并未所动，只是笑道：“你可以写下世间规则，却无法将规则写在人的心中。”
　　“人心，自有公道正义，自有是非黑白。这也是天道规则，是我人族认同的规则。”
　　话音落下，光芒大盛，那金笔缓缓崩散开来。而天成额中心的魔眼光芒大盛，他注视着重延：“你……身上竟有人族气运……荒谬！！你们就不怕举族被天道厌弃吗？”
　　金笔消散，由它写下的规则也随之消散开来。秦羡冷漠的注视着天成：“视我等万物为蝼蚁者，怎知不是我等驱逐天道，厌弃天道呢？”
　　天成还要说点什么。秦羡则道：“将我徒孙还来吧。”
　　一柄长剑自她斜后方刺过来，正正的落入天成额心的魔种之上。
　　重延的脸从秦羡的身后浮现，她好似半抱住秦羡那般，但她手中的长剑却定在了天成的额间：“你废话太多了。”
　　“结阵！！”
　　张之洞的声音响起，众人不再多话，按照此前排过无数次的位置站住，同时结阵。一瞬间光芒闪动，重延空着的那只手揽在秦羡的腰间，就要带着秦羡一起离开。
　　天成大吼一声道：“既然已经在此，还想走么！！”
　　他身影逐渐变大，现出三头六臂来，六手齐齐挥动，化作千百掌，将重延困在其中。
　　重延目光闪动，她的身影也跟着变大。法身变幻，本就是真魔的天赋神通。重延此时也顾不得变幻天魔真身会不好看的事情了。她身躯庞大，躯体上却是伤痕遍布，全是裂痕，虚虚的将她的法体粘合在一起。
　　重延虚晃一枪，陡然发力，竟将秦羡抛了出去，自己张开双臂对上了天成的双臂，呈角力状。
　　“你找死！！”天成怒道。
　　重延一笑，她法体残破，可力道却是极大，此前人族的气运之力还有不少残存在她身上：“那就看看谁先死。封阵！！！”
　　修士们早就已经练熟了，听闻重延一声令下，顿时同时封阵。
　　阵盘光芒大盛，一时之间遮天蔽日，将重延和天成笼罩其中。天成身上的魔气丝丝缕缕如漏气的气球一般，往上飘去，往黑匣之中汇聚。
　　众人见阵法有效，顿时心中大定。而一旁的魔灵见状，知晓不好，呼啸而来，想要破阵救人。只是其他人也不是吃素的，此前虽被重延和秦羡抢了风头，但是他们毕竟也是洞天修士。没有结阵的修士们顿时联合起来，手段齐施，将魔灵阻隔在外。
　　魔修们血气翻涌，阴风呼啸，玄修们青光湛湛，正气凌然，交杂在一处，清气和魔气一混，又产生不可知的爆炸来。一时之间，魔灵竟是无法上前一步，生生的被拦阻住脚步。
　　此时有魔灵高声大喊道：“秦羡真人！你的道侣如今困在阵中，你就忍心她也一并被封印吗！！”
　　张之洞暗道一声不好。当初的秦羡就肯为了徒儿而不去飞升，如今秦羡入魔，执着心更重，更何况两人还结为道侣，这份情谊更是常人不能比拟的。
　　张之洞高呼一声：“你们看好他们！”
　　言罢，他剑尖飞转，对准了秦羡。
　　秦羡手持长剑，看着阵中心，沉默不言。从外面可以看到阵中情况。重延化作天魔模样，与天成成角力姿态。阵纹自他们两人脚下延展开去，而在他们的道体上，艳红色的魔气浮现出来，布满了他们的道体。看上去就好似琉璃瓶碎前布满的裂纹，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崩散开去。
　　而这些魔气也顺着这些裂纹一起朝上方的黑匣冲撞去。
　　秦羡的目光定在黑匣上，手指微微颤抖。
　　“师妹！！你莫要做错事！！”
　　张之洞高声道。
　　秦羡回头看了他一眼，剑尖颤动，直直的朝着张之洞攻来。张之洞慌忙对上秦羡，两人叮叮当当，用的都是太虚门的入门剑法。张之洞便知秦羡心中也是纠结难断，秦羡用剑狠厉，可是回旋处又满是纠结。
　　“师妹，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张之洞劝解道。
　　“苍生……可是苍生的命为何要用我的人的命去填！！”秦羡道，她黑眸之中闪动红丝，已有了几分癫狂之意。
　　张之洞急忙高呼：“师妹！！保持本心！！莫要被心中的魔气所惑！”
　　“啊！！！”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痛呼，似男似女，凄厉异常。张之洞往阵中看去，天成正朝两人看来，他脸上满是魔纹，可是脸上却勾出一抹阴狠的笑容来，显出几分狰狞之色。
　　“阿延……”
　　秦羡一剑将张之洞荡开，一个转身更不迟疑，直直往黑匣而去。
　　“师妹！那是真魔的阴谋！！是那真魔故意引诱你的！”
　　张之洞急忙道。
　　“阴谋，嘿嘿嘿。我与重延同为真魔，我死了，难道她就能好活么？秦真人，你最是明白不过的不是么……”
　　天成还待多说什么，重延一个头槌撞上了天成的下巴。
　　天成目光转向重延，眉目之间凶煞横行，两人再次都成一团。魔气随着两人的举动升腾更快，这种消耗似乎也让两人的功行受损，打斗之间更像两个凶兽在拼斗。
　　虽然天成没有再继续说话，但是他的话已经钻入了秦羡的耳中。秦羡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她深深的看着重延，重延浑身伤痕，她虽然尽力牵制，但实际上还是看得出来她逐渐落入了下风。秦羡知晓这是为什么，重延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真魔，她的体内神识破败得像是一片伤痕累累的大地。
　　秦羡握住了剑。
　　张之洞还在苦心劝解：“师妹，师妹你万万不要冲动，你看如今重延这么拼命是为了谁，难道你想要她一切努力都为之都白费吗？”
　　秦羡却不理会张之洞，她剑尖对准了黑匣，灵气卷动间就要将大阵毁灭。
　　忽然之间，眼前一花，重延的模样出现在秦羡面前。秦羡一愣，这并非幻境，而是一段留有重延气息的真魔之气。
　　“师尊，莫要为我担忧。”重延笑眼盈盈，和在法阵中打斗的那个重延简直不是一个人一般。
　　这很明显是重延提前设好的。
　　秦羡心中一颤，她听见重延的那具投影又道：“师尊你信我，你做好你应做好的事，我来做我应做好的事。”
　　秦羡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她伸出手，投影微笑起来，低低唤了一声“羡”。秦羡想要拥住她，但下一刻，投影就在她怀中破碎开来，徒留一个怀抱的姿势。
　　远处的多宝阁中，周虞吐出一口鲜血，一身修为萎靡不振，南宫瑾急忙擦拭着周虞嘴角的血液急道：“师姐你可还好？”
　　“无事。”周虞虚弱的笑一声，她修为境界滑落，但好歹命是保住了。她苦笑一声，“如今一来，也就还清了我那师父予我的恩情了吧。”
　　“师……师妹……”张之洞低声道。
　　秦羡沉声道：“闭嘴！！”
　　张之洞：“……”
　　他默默的闭上了嘴巴，然后看着秦羡猛地转身。她双目赤红，挥舞长剑，冲向了魔灵之中。
　　张之洞松了一口长气，他不禁看向了重延。重延拼斗真是拳拳到肉，哪怕是隔着阵法都能感觉到其中的颤动，这和正统玄修的路子不一样，甚至是为人所鄙夷的。
　　张之洞扫过其他人，见他们都没有什么鄙视的眼神，反倒是隐隐有着敬重。
　　毕竟谁都知晓，一直留在阵法之中，最后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张之洞也松了口气，若是这些人还如同此前那样。保不定秦羡生气起来会不会干脆连这些人也一起砍了。
　　“疯子，你是个疯子！！”
　　天成见秦羡转身离开，重延又一副不要命的模样拖住了自己。
　　他失声大骂起来：“你想回去吗！你不想与我一同夺取天道吗？你与我联手，这天道权柄我分你一半！我们可以划界而治，你想与谁在一起就与谁在一起，你是你那边无上的神灵，这样难道不比拖着我一起去死要好么？”
　　重延低低的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她知道这个提议着实是吸引人，若是此前，她或许还真会同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她可以不在意许多，她只要听话的其他人，以及秦羡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可是如今不行，她知晓秦羡想要做什么，她的师尊，哪怕入了魔，哪怕自己已经牢牢的占据了对方的心思，但她依然是心怀苍生的。
　　也是，这才是她所喜欢的秦羡。
　　若不是这样的秦羡，那她也不会喜欢，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
　　“你不明白。”
　　重延一个翻身，膝盖顶住了天成的脊椎，用力朝下，魔气切断了天成的脊椎，防止他用自己的魔力续接。天成发出一声惨呼，重延没有理会他，她抬起头看着头顶。
　　头顶的黑匣越来越亮，镀上层层的金色。那是佛宗的高僧们日夜诵经加持后的佛光之色，可以阻断魔气。重延微微的眯起眼睛，用力擦去嘴角的鲜血。
　　“差不多了。”
　　她结了个手印，打在天成身上，天成身子一抖，发出惨叫声，真魔之气大量涌出。他愤恨地看着重延，陡然一个翻身，手掌顿时化作兽爪，直直朝着重延的胸口划来。
　　重延躲避不及，喷出一口鲜血来。
　　“我死了你别想好过！！”天成手掌将要再动，却又陡然停住，手掌微微颤抖起来。他面露痛苦之色，扭曲无比。
　　重延才不管这些，她捏碎对方手骨，让他一时半会无法复原后，才看向天成，试探一般的唤了一声：“天成？”
　　天成抬眼看了重延一眼，露出一个苦笑：“是。”
　　重延道：“你堂堂天道化身，沦落成这样，当真是白瞎了你的身份。”
　　天成：“……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这样讽刺我了么？”
　　重延又道：“当初你厌弃我，让我一世世只能不停削弱自己的时候，可不见你对我友善过。”
　　天成：“……你也太记仇了。”
　　不过再怎么记仇，她也是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天成抬头看着天空的匣子，低声道：“魔气被吸走了大半了。我才得以寻回我的神智。”
　　他扭头看向重延，重延身上的魔气不断溢出，两个人看上去都像是站在黑气之中一般。魔气早就与他们融为一体，剥离就如同从身上刮肉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疼痛。可是重延偏生一点表情都没有。
　　重延道：“差不多了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修为不断的下跌，或许很快，她就会跌到此前靠着肉身修来的境界。这没什么的，她此前当一个修为不得寸进的废物，当了百年。眼下，不过是重新回到过去而已。
　　“是的。”
　　天成话音落下，浑身颤抖，他的后背高高拱起，身后仿佛有什么要冲破这具身躯的禁锢，又被吸引着无尽的朝上。
　　重延脸色也苍白至极，不过她依然稳稳的站着，她扭头去看向阵外。
　　她看见蓝色的剑光，看见火焰燃起，看见剑光划断烟火，秦羡朝着自己冲来。重延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这种时候，她不愿让秦羡看见自己的一身狼狈。
　　“结印！！”
　　随着一声爆吼声，阵法外围的人手印也加快起来。他们手法时间一致，连一丝差错也不能有。此前见重延费尽心机将真魔拖住，如今轮到他们自然是更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天成陡然发出惨叫哀嚎之声，猛地仰起头，他额头上那只魔眼激射而出，朝着黑匣飞去。他额头处缓缓留下一缕金色的血液，猛地倒下。若不是还有细弱的呼吸之声，只怕众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不过看他的模样，恐怕或者的希望也不大了。
　　阵纹破碎，秦羡一下子冲了过来，将重延搂进怀中。
　　黑匣缓缓落下，内里的魔气汹涌，震得匣子不断地跳动，上面甚至产生了丝丝的裂纹。
　　“魔气太多了……”打造黑匣的人看了一眼，说道。
　　这黑匣中还容纳了重延的魔气，相当于扔进去两个真魔，这自然是容纳不下了。此前的宋老缓缓上前，他伸手抱住了黑匣，看着诸人：“如今该我了。”
　　众人皆是沉默。
　　大家为这一战付出了太多，正魔对立上万年，竟然也会有一日联合起来。一时之间，他们看着彼此，心中都平和了许多。先是有人躬身朝着宋老行了一礼，接着数人都朝着宋老行礼。
　　宋老哈哈一笑：“做什么这般姿态。这世界以外何其大？老夫也终有一日见证一番。我修真这么多年，以往鼠目寸光，以为世界不过如此，锐意尽失，如今方知天外有天，此是喜事啊！！”
　　话音落下，他上前一步，引动天劫，众人自然纷纷避让开去，仰头看着天空。
　　“宋老可以么？”有人低声问。
　　“不知。”有人回答。
　　“这竟是老夫第二次看到飞升雷劫……”更有人感慨。
　　天外有天，这一瞬间，不少人都将目光递向了天外。天外有邪魔，可也有机遇。众人都是从一个小小的修士出来的，一路上谁没有遇到过危险，遇到过越级挑战呢？
　　天外……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
　　雷网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重延在秦羡的怀中，微微地眯起了眼睛：“黑匣破了。”
　　众人顿时一惊，他们此前结阵封印已经消耗了不少灵气。秦羡缓缓松开了重延的腰，她站在重延的身前，目光盯住雷网之中。重延身为真魔，对真魔之气全凭感应，哪怕她境界丢失，如同一个废人一般。
　　而秦羡则是真正的看到了雷网伸出中逐渐漫溢的黑色。她往前踏去，随即她的手被重延拉住：“师尊，你要走么？”
　　秦羡转头看了一眼重延。重延没了修为，又跌回了此前那个筑基修士。秦羡低低的笑了一声：“为师不过先走一步，你日后再追上来就是。”
　　这一瞬间，两人好似回到了过去的时光。那时候重延入门不久，听其他弟子说秦羡是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个或可很快飞升的修士。
　　于是年幼的重延问：“师尊，若是你飞升了，留徒儿一个可如何是好？”
　　秦羡缓缓抚过重延的发，声音柔软：“那阿延就好好修行，飞升来找师尊啊。”
　　时光流转，斗转星移，她们早就不是当初的她们，可话依然是当初的那些话。
　　重延的手一点一点的放开。她被天道厌弃，此后修为也不会再提升，秦羡这样说话，不过是给予她一个虚假的期望，让她在这个世界好好地生存下去罢了。
　　“看啊！！”
　　有人高呼一声，秦羡转过头，却见天成站了起来，他手中握着此前消失的金笔，缓缓地朝着雷网走去。
　　“天成……”秦羡低低地喊了一声。
　　天成转头，他朝着秦羡笑了一声，他们之间有神魂联系，一切话语早就通过神念传达了。
　　“这是我与天道欠你的，如今一笔勾销。你就好好的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是了。”
　　天成挥动金笔，写下戒律。
　　“真魔重延，不再受天道厌弃，此方世界接受其躯体与魂灵。”
　　刹那间，重延微微一愣，她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灵气灌入，此前的壁垒轰然倒塌，她从未感觉到如此轻松过。
　　天空之中显出金色的光辉，天成手一顿，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被抽离。
　　“天道无情无识，无私无欲，运行日月，不干预人世。”
　　他眼眸之中的情绪也渐渐抽离，他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第三条。
　　“此身远离天地，再不得回归，无论以何种方式。”
　　金笔溃散开来，他缓步上前，从宋老的手中接过了黑匣，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从蓝色渐渐变为青色，最后化为黑色，他越飞越高，再不见踪影。
　　“你们都自由了，这个世界不需要一个干涉众人的天道。”
　　神识中的话语闪动，最后消散开来，秦羡与天道之间的感应彻底消失。
　　“师尊……”重延扯了扯秦羡的手，秦羡低头看着她。
　　“你怕是要等很久我重新修行了。”重延笑道。
　　秦羡一把抱住了重延：“没关系，我们总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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