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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钗黛]韶华休笑
　　作者：大福团

　　文案

　　钗黛同人
　　有些地方无考据，唉呀这个东西认真你就输了，曹大大都是这么讲的【喂
　　总之有学术意见不合之处还请见谅XD

　　内容标签： 红楼梦 正剧
　　主角：薛宝钗，林黛玉 ┃ 配角： ┃ 其它：钗黛，红楼梦
　　一句话简介：吃我大钗黛安利


第1章 梦非梦
　　水，无止尽的水，卷起猛兽般的大口，扑向娇弱之躯。
　　她发现自己只是这场大水的旁观者，于是竭尽所能地朝着那边大声喊着，不要，不要，但声音在喉咙里就是发不出来，她急得快哭出来了。
　　可转瞬间，她发现自己胸口透不过气，大水不见了，沉重的雪压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自己深深地埋掉。
　　她伸出手挣扎，口鼻里吸入了大量雪花，下一刻就能窒息而死。
　　不……
　　不要……！
　　宝钗猛地惊醒，坐起身来，胸口微微起伏。
　　屋里一片寂静，莺儿在外间熟睡，唯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墙角的西洋自鸣钟轻轻摆动着钟摆的声音。自鸣钟金色的指针借着天边的微光略略折射出一丝光来，宝钗定神瞧了瞧，缓缓抚了抚胸口。
　　原来，是个梦。
　　宝钗重新躺回床上，柔软的被子让她稍稍得到了些安慰。
　　梦里的窒息感使她心有戚戚然，宝钗无意识地扯了扯嘴角，自嘲似的笑了笑，原来相比这种窒息感，生活中的压抑实在是舒服许多。
　　此时外面响起了打更声，自鸣钟也铛铛铛地响了起来，原本因那个讨厌的噩梦惊醒的宝钗，此刻反而不想起来了，她窝在被子里没动弹。
　　可外间的莺儿似乎醒了，她听到外间轻轻的走动声，又过了半刻，莺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你起了吗？”
　　宝钗卷紧了被子，没吱声。
　　莺儿又问了一遍，铜壶碰撞的声音窜入耳朵，宝钗大大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道：“起了，进来吧。”
　　洗漱完毕，宝钗去母亲处请安，薛母也是刚起，正对着铜镜选簪子。
　　宝钗一笑，上前拿起一支翡翠衔珠钗，亲自为母亲插上：“这只钗的翡翠水头足，珠子虽比不上东珠，可也是太湖的好珠子。妈一戴上，咱娘俩儿站一块儿，像是姐妹俩了。”
　　薛母被她逗得直笑，站起身来点了点她的额头：“在妈面前就是油嘴。”
　　宝钗委屈道：“大早上的还没吃饭，哪来的油？”
　　薛母止不住笑，道：“好，好，去吃饭。”
　　梨香院里皆是薛家自己带来的仆人，只有外面扫洒的几个仆子乃是王夫人送来的。几个薛家老嬷嬷从小厨房里端来刚做好的早点，宝钗随意用了些，填个略饱就放下了筷子。
　　这梨香院只有西南一角门与贾府相通，过去乃是王夫人正方的东院。每次过去还得先向王夫人请安，宝钗心里颇为不愿走角门。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宁国府出殡一事，更是让她对贾府男子厌恶之极。
　　只是……
　　宝钗看着篮里的绣样，暗暗呼了一口气，颦儿刚扶灵归来，现在定是哀思难断，眼见贾府出了一件大喜事，难保有心人埋汰颦儿守孝。
　　于是定定神，她还是拿着绣样往角门走去。
　　往王夫人处请安过后，宝钗再往贾母处去，此刻三春姐妹也在里头，贾母被这么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围着，好不开心。探春刚讲了个笑话儿，贾母拿着帕子抹笑出来的眼泪。
　　宝钗稳了稳，进去请安，贾母道：“宝丫头来得巧，这姐妹几个逗我老婆子说笑半日，也拘了她们，你们倒一处玩儿去。今日有族里奶奶来，愿意陪我搓牌。”
　　自从元春封妃后，往来荣国府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连扯开八辈祖宗的都有来投靠。
　　于是宝钗笑着称是，又道：“前儿我得了个好花样，正想与大家看看。”
　　众人便起身向贾母告辞，一同到了后院去。
　　这一路上，宝钗方才能窥得黛玉气色，脸庞依旧消瘦，双眉也如烟拢轻柳，愁绪不断，但恢复了些许精神，心下稍安。瞧着她单薄的身体，宝钗忽有一念，仿佛在梦中远远地见过，似乎就是那大水所袭之人。
　　她正出神，不料黛玉似乎发现了她的目光，侧头看过来，宝钗此刻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听得黛玉道：“宝姐姐这么看我，莫非我今天身上哪里不规整？”
　　黛玉又拿“规整”来说话，宝钗毫不介意，微微一笑：“颦儿精神头好了许多，我瞧着心安。”
　　宝钗说了句大实话，黛玉一下子语塞，一双含露眼睁圆了，显然有些惊讶，不过她很快垂下眼，看着回廊上的雕花朱栏，装作没听见。
　　及进屋后，黛玉再不理睬宝钗，只与探春说笑，宝钗也不多心，只是与姐妹一起描新花样，选线针凿。
　　如此一上午倒也这么过去了，晌午过后，黛玉乏了，又要回去歇息，加以今日贾兰小恙，李纨也没过来，众人也就这么散了。
　　宝钗正犹豫要不要跟去碧纱橱，耳边响起一声“宝二爷下学了”，只得作罢，回了梨香院。
　　薛母正巧也从王夫人处出来，两人一同走。待进了屋，薛母打发周遭小婢去烧水，对宝钗道：“我儿，你姨妈可给了个大消息，你入宫之事全得依仗她了。”
　　一听入宫之事，宝钗心内只余烦闷，可又不能多说些什么，只是道：“妈，此事全凭天意，别白费了心思。”
　　“怎么能这么说呢。”薛母有些不悦，“你大姐姐刚封了贤德妃，让你姨妈托娘娘说几句好话，入宫的事不就妥当了么。再来，你姨妈最是精干，她做事定是稳当的。”
　　宝钗叹气，道：“家里式微，哥哥又那样……妈，别平白往我身上花许多流水钱。”
　　薛母以为她是感怀家业不振，遂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发颈道：“有宝儿一个，顶上十个蟠儿，妈定不让你委屈了。”
　　宝钗心里酸酸涩涩的，也只得按下不提，倚在母亲怀里不做声。
　　次日，莺儿便告诉宝钗，薛母又往王夫人处送银子了。宝钗咬了咬下唇，脸上神色如故，摆手让莺儿出去拿新制的竹绷子。
　　莺儿前脚出去，宝钗的拳就重重地击在墙上，皮肤泛起一片红色。
　　贾府如今兴建省亲园子，正是缺银子的时候，王夫人怎会在自己入宫之事上安好心？
　　想到薛家现在还是要借着贾府在京城的关系行事，宝钗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重新拿起纸，不让待会儿进来的莺儿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依旧是薛家端庄自持的小姐模样。
　　往后几日，她推脱身上不爽，寸步不离梨香院，让莺儿去煎了黄柏汤，和着服下冷香丸。
　　不出门的几日倒落得安静，宝钗也绣好了新花样，就差打个细巧络子挂上。这日正和莺儿挑络子线，忽来人报，说林姑娘来了。
　　宝钗一讶，手上的络子线乱了顺序，她也不在意，忙命人请进来，又叫人备茶点。
　　黛玉慢悠悠走进来，不等宝钗说话，尤自说道：“你这里倒是清静，今日也没烦人。”
　　宝钗心下一笑，知她指的是上回宝玉来访，最后还大醉，回去时大闹了一场，把一个丫头撵了去的事。于是道：“我身上不好，你来看我，倒是费心了。若不介意，往这里坐来。”
　　黛玉坐上炕，宝钗见她素色衣裳衬着一张脸愈发雪白，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怎么脸上这样凉？别招了寒气。”
　　莺儿端上茶点，宝钗将一盅茶捧与黛玉，又道：“这是八宝茶，最是暖身。”
　　黛玉手上略缓，还是接过了茶盅，轻轻抿了一口，也不说好坏，只是道：“进来时看宝姐姐在打络子？”
　　“素日无事，我就把上回的花样绣了，正想着拿什么颜色的络子线来配，可巧你就来了。”宝钗拿出绣好的帕子，素绢镶着一圈月白的缎子，右下角绣着一弯新月，几缕轻烟似的云，月下的荷花虫草也选了极淡雅的颜色来，瞧着很是赏心悦目。
　　黛玉忍不住赞道：“好精细的手艺，那云彩是如何绣的？”
　　宝钗听她这么说，心里欢喜，又努力让这份欢喜不蹦出来，遂细细说了针法，再道：“万事俱备，只欠一根好颜色的络子，你且瞧瞧哪个色配得上？”
　　黛玉放下茶盅，没有拒绝，认真地在放着络子线的木盘里挑选，宝钗瞧着她低下头专注的模样，那一弯白皙的脖颈仿若是王羲之养的白鹅正曲项低吟，不由得又出了神。
　　黛玉挑了半晌，选了喜欢的颜色出来，两人议了议打什么花样，黛玉想着这样的绣花，得配个穿柳花样方才好看，可又生疏了手法，忘了怎么起手。
　　宝钗指着莺儿笑道：“这里有个行家，我凡是生疏的或是不会的，都靠这位行家来帮忙。”
　　莺儿自笑了，口上说着：“姑娘折杀我了，哪里称得上什么的行家。”一边另取了线，教两人打穿柳。
　　经莺儿一点拨，黛玉很快就打好了络子，衬着帕子颜色正好，遂道：“今日我过来倒帮你做了活计，你该怎么谢我？”
　　宝钗柔声道：“颦儿的手艺给我这活计增色不少，不如就将这帕子赠予你，作答谢之礼如何？”
　　不知黛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2章 花非花
　　上回说到宝钗要将帕子相赠，黛玉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宝姐姐要给我这个帕子，可我没那个玉相配，怎么办才好？”
　　宝钗自然知晓她的意思，也不恼，只是放缓了声音，伸手刮了刮黛玉的鼻子：“好促狭的颦儿，明知故问，坐在我面前的可不就是一块美玉么！”
　　黛玉扭过头下了炕，口里说着：“又来埋汰人！”一边唤紫鹃拿披风来。
　　“才坐了一会儿就要走？”宝钗也下了地，问道。
　　黛玉瞥了她一眼，不说话，这就要回去了。
　　宝钗瞧见她的耳垂隐隐泛红，心情大好，憋着笑意也不说话。
　　待得送客出了梨香院，转身回来时，宝钗却发现桌上的帕子不知何时已经被黛玉拿走了，她嘴角上翘。莺儿正进来收拾茶具，见她这样，好奇地问：“姑娘怎么笑得这么高兴？”
　　宝钗收敛了笑意，只是道：“有人来看我，当然高兴。”
　　如是到了年关，贾母感怀薛家孤儿寡母，遂要薛母和宝钗一同进来过年，薛蟠则放在外面与贾府男人们热闹去，薛母想着要托贾府的关系，也应了。
　　此时园子刚开始修建，银钱花得如淌水似的，宝钗细观新年种种物件准备，却没看出贾府丝毫捉襟见肘的样子来，心下不由生疑。
　　腊月三十那天，梨香院早早收拾起一间干净敞亮的屋子，供上薛家祖宗牌位及朱红大烛、贡品等等，连往日混日子不知去哪儿的薛蟠也乖乖整得人模人样，候在门口。
　　薛家三口人屏气凝神，祭拜了祖宗。薛母轻声祈愿：“愿祖宗保佑我薛家重振家业，蟠儿能成家立业，宝儿能如愿以偿。”
　　宝钗听了心里泛酸，如愿以偿，她的愿从来不是长辈们的望。她也跟着再跪下，祈愿道：“愿母亲长寿安康，哥哥家业有为。”
　　薛蟠这个老大粗，此刻见母亲和妹妹都这样，也跪下，粗声粗气地说：“母亲和妹妹都要过得开心才好。”
　　薛母闻言，眼眶泛着泪光，可在祖宗面前如此是不敬，她强忍下了，搂住一双儿女，道：“你们过得好，妈就好。”
　　此后除夕晚宴，宝钗和母亲便进了贾府，与贾府女眷一起度过。这一夜火树银花，语笑嫣然，众人打扮得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及次日一早，贾母、王夫人等诰命女眷按品大妆，入宫朝贺，又正月初一这日是贤德妃贾元春的千秋，兼祝之。荣国府白日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鞭炮声时不时从外面远远传进来。
　　黛玉虽身上带孝，可除夕那夜也闹至半夜，实在撑不住去睡了，日上三竿时迷迷糊糊醒来，眼前仿佛有个熟悉的人影，再揉揉眼睛，却是宝钗。
　　黛玉不由红了脸，叠声唤紫鹃：“宝姐姐来了你也不叫我。”
　　宝钗道：“昨天爆竹放了一夜，你定是被闹得睡得晚，所以不让紫鹃叫你，你好多睡一会儿。”
　　梳洗完毕后，紫鹃送来奶粥，黛玉热热地喝了几口便搁下了：“有股奶膻味，喝不下。”
　　宝钗拿起碗道：“昨天闹了一夜，奶粥养人，很该多喝几口，回回精神。”说着，便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至黛玉嘴边。
　　黛玉脸上微红，竟也没拒绝，倒是又喝了小半碗。
　　如此宝钗方才满意：“你肠胃克化不了油腻荤肉，喝点奶方能养胃理气，再怎么样也得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黛玉闻言，眼眶不由一湿，竟要落泪。宝钗忙道：“大正月的，掉眼泪多晦气，快擦了去。”
　　紫鹃赶紧从边上拿起帕子要给黛玉，黛玉忙道：“换个旧的来。”
　　宝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紫鹃拿得正是之前自己相赠的那条帕子，心下不由一喜，说：“横竖都是帕子，哪管什么的旧的新的。”
　　此时紫鹃已经换了旧帕子来，黛玉拿着帕子拭眼角，嘴上不饶人：“横竖都是我的帕子，哪要宝姐姐管那么宽。”
　　宝钗脸上毫无恼色，笑盈盈地看着她。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丫鬟的声音：“宝二爷来了。”
　　贾宝玉一身鲜亮的新衣，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很是兴冲冲的模样：“妹妹，明日要请戏班过来，你想吃什么想看什么戏，尽管与我说了就是。”话说完，他才看见坐在一旁的宝钗，忙做了个揖，“宝姐姐也在。”
　　宝钗静静一笑，道：“宝兄弟好兴致，可颦儿还在孝中，看戏娱乐且等后面再提罢。”
　　黛玉面有恼色，冷哼一声：“宝哥哥这是要陷我不孝不义之地吗？”
　　宝玉这才发现不妥，忙赔礼道：“是我错了，妹妹别生气，当我浑说罢！我原想着你居丧心情不好，看个戏能乐一乐，没想稳妥，权当我吃了酒犯浑！”
　　黛玉略缓神色，也不理会宝玉，侧头对宝钗道：“上回你不是说要给我看花样子吗，眼下闲着也是闲着，一起过去吧。”
　　宝钗心知这是黛玉不理睬宝玉，胡乱说了个由头，她眨眨眼：“颦儿想看，我怎么会小气。”
　　两人并肩出了门，宝玉在后面喊着：“妹妹等我！”
　　黛玉遥遥道：“昨日你还说要出去吃酒，我怎么好扰了宝二爷的兴致。”
　　钗黛二人走过花园，此地已经被围了起来，要与东府打通了建省亲园子。眼下正是正月，工匠都歇业回家去了，几株梅花从围布里探出花枝来，清淡的梅香弥散在空气中。
　　宝钗不由吟道：“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黛玉道：“这句好，但我不喜欢后面那句‘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倒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虽直白些，却有意思。”
　　宝钗道：“这白梅被灰扑扑的围布围着，也可惜了。”此处尚未动工，围布围得并不牢实，她看了看里面，摆放了许多石材，又道，“这一个园子不知要花多少工夫方能建成。”
　　黛玉嗤笑一声，不屑地说：“花工夫也抵不住有银子。”
　　听闻她这么说，宝钗有些诧异，黛玉伸手折下一枝白梅，道：“长在这种地方依旧开花，倒可惜了，回去插瓶罢。”
　　于是黛玉拿着那枝白梅，和宝钗回了碧纱橱，此时宝玉已经不在了，想是又出去看戏喝酒去了。她唤雪雁将从扬州带来的那个黑釉瓶子拿来，亲自灌了水，将花枝插进去。
　　那黑釉瓶釉面润泽光亮，色黑如漆，毫无其他装饰，白梅插在里面，一黑一白，很是赏心悦目。
　　黛玉望着白梅出神，口中喃喃道：“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宝钗接口道：“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黛玉回过头来看她，宝钗又道：“更有多情个人忆，颦儿又何须多思？”
　　黛玉扑哧笑了，道：“这‘多情’是谁在‘忆’？”
　　“自当是我。”宝钗毫不迟疑地说，双眸盯着她。
　　“大正月里的，宝姐姐还说我，自己倒先说起昏话来了。”黛玉慌忙移开眼睛，再去望白梅，不理宝钗。
　　宝钗也不烦她，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屋里也没点香，只有白梅的清香混着银丝碳的暖意，使得周身充满了暖香。
　　贾母等人从宫中领宴归来，又往宁府祭过祖宗，方才换衣歇息。次日来贺节的亲友众多，不少是因着贤德妃的缘故上门，贾母推说身上不爽利，一概不会，只和薛母并三春等几个说笑抹牌。王夫人与凤姐倒是忙得很，到处吃年酒，又在府内布置一处出来吃戏酒，好不风光。
　　宝钗念及黛玉身上带孝，每日于贾母处请安过后，便去陪黛玉，也不抹牌赶围棋，两人或是描花刺绣，或是看书写诗，虽清净，倒也自在有趣。
　　这日晚上回梨香院，薛母对她道：“你大姐姐封了妃后，你姨妈是多少风光。这几日年酒戏酒是吃了西家马上东家来请，还不都是因为贤德妃的大面子。你姨妈已经跟我说了，开春后你就十四了，到时候会将你的名字报上去，还会托管事的夏公公打点。”
　　宝钗闻言，心里突兀地烦闷起来，道：“妈，我说过多少回了，别为着这事多花银子。”
　　薛母道：“你哥哥又不是个派的上用场的，你我孤儿寡母两个，还不是得仰仗你姨妈！”说着，她泪水竟欲滚滚而下。
　　宝钗心酸，忙扑在薛母怀里：“妈，正月里别这样。我只是怕姨妈多心思。”
　　“什么多心思？”薛母问道，“你姨妈和我是姐妹，会多什么心思？”
　　宝钗低声道：“我总是想，大姐姐封了妃，我再进宫，岂非会争了大姐姐的宠？姨妈定然是不乐意的。”
　　薛母一愣，旋即笑道：“你姨妈早跟我说了，娘娘在宫中正缺个帮手，所以你进宫对娘娘百利而无一害。”
　　听母亲这么说，宝钗反而愈发提不起精神来，心里也愈发烦闷，早早地上床歇息，可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至三更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3章 泪非泪
　　水，还是无止尽的滔天大水，波浪排山倒海般的袭来。
　　这一次，她发现自己能动了，便使出全部的力气跑过去，想要护住即将被大水吞噬的那个人。
　　好像跑了很久，短短的一段路竟比岁月还长。
　　当她触及那个人的衣衫时，猛地一个巨浪，将两人冲离开来。
　　别……
　　她在水中沉沉浮浮，呛入鼻喉的水让自己呼吸都很困难。
　　无论如何，都想看一眼那人的安危。
　　努力睁开眼，那身影隐隐绰绰，越来越远。
　　别这样……
　　她努力伸出手，伸向那边，可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再挣了挣，眼前一片白糊糊的光，什么也看不见了。
　　光。
　　宝钗缓缓睁开眼，晨曦穿过窗格子，轻抚在自己脸上。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脸，湿湿的，不知怎么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又是……梦么。”
　　她低低地自言自语，嗓音有些干哑，喉咙扯着疼。
　　莺儿端着水进来时，看见宝钗倚着床栏杆想起身，脸上通红，不由得唬了一跳，忙放下水盆上前扶住，触手之处一片滚烫。
　　“呀，姑娘发热了！”
　　梨香院顿时一阵忙乱，眼下还是正月里，大夫都闭馆休息了，薛母让管事从自家药铺里硬是拽来一位老大夫，隔着帘子给宝钗看病。
　　大夫搭了脉，说是受了凉，又心内郁结，先开两幅药调理着，饮食务必清淡，静养放宽心云云。
　　薛母打发管事送大夫出去，抹着眼在宝钗床边坐着，宝钗脑袋昏昏沉沉，额上覆着凉巾子，半闭着眼。
　　“我儿，昨日妈不该跟你说那些话。”薛母哽咽着，拉住宝钗的手，“你素来是个懂事的孩子，比蟠儿那不成器的强上十倍。自你父亲走后，你心里为薛家着急，妈也逼你急了，千不该万不该如此。就算不振家业，眼下也够我们孤儿寡母过活了，咱们不选秀不进宫了，回金陵去，回金陵去。”
　　宝钗心里想说话，可使不上力气，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薛母瞧见了更是忘了正月忌讳，泣不成声。
　　又睡了半晌，宝钗朦朦胧胧听见一个大嗓门在讲话。
　　“妹妹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个儿就发热了，一定是贾家讲了什么混账话让妹妹不高兴了！我这就去找宝玉那个混小子去！”
　　薛蟠听闻妹妹发热，也不吃酒看戏，倒是一溜烟回来了，说话都带着点酒气。
　　薛母恨铁不成钢地一点他的额头：“还好意思去找宝玉说事？若不是你不争气，你妹妹能为家里事操心成这样？大夫说她心内郁结，你自己倒好好想想，我们为了什么好好的金陵不待着，举家上京？”
　　薛蟠不敢吱声，薛母又道：“喝了酒还来宝儿房间胡闹，亏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妹妹。香菱，伺候大爷回屋梳洗，好好醒醒酒。”
　　香菱轻声应了，叫两个粗使丫鬟去烧水。薛蟠悻悻地回了屋，当下无话。
　　莺儿伺候宝钗喝了水，又换了一块手巾敷在额上。时下正是三九天，外面冷，屋内都放着炭盆，可宝钗身上发烫，热也不是冷也不是。
　　宝钗喝了水，低哑着嗓子道：“妈你先去歇息吧，我好多了。”又对莺儿道，“待会儿你捎我口信，代我向老太太、迎春姐姐、探春妹妹、惜春妹妹，还有林妹妹道声不是。”
　　薛母闻言，道：“刚才我已叫同喜去了，莺儿留下伺候罢。”说着又拉住宝钗的手，“我儿，苦了你了。”
　　宝钗努力地笑了笑，吩咐莺儿：“我记得昨日吩咐泡了银耳，现在该炖上了，你去盛一碗来。妈为我担心这么久，粒米未进，不能伤了身子。”
　　莺儿应了转身去厨房，宝钗见她走了，方才对薛母道：“我只是受了寒，让妈这样操心，是女儿不孝。”
　　薛母握紧了她的手，眼眶里仿佛又有泪水滚动：“快别说了，好好养病才是。”
　　宝钗摇了摇头，她觉得趁这个机会将心里话说出一点比较好。
　　“妈，女儿不孝，但女儿思来想去，怕我薛家辛苦这么多年，最终好处都被别人占了去，不得不在此说两句大不敬的话，还请妈见谅。”她定了定神，方才喝水润过了喉咙，此刻倒不十分干疼，“我家上京，一是为了待选之事，二来则是为着哥哥在金陵出的那档子事。上京之后，处处都得仰仗姨妈，连家中商铺产业也处处受困。说来是我家时运不佳，可仔细想想，寄人篱下的滋味何尝好受？再来，大姐姐封妃，可这风光也只是荣国府一府风光。世袭的位是东府领的，东府那里好像看着有脸，实则被荣国府占了脸面去，连建园子、摆酒都占了地方去，东府心里怎么想的？东西两府本就是一胞荫连，如今都这个模样，更何况我薛家，说到底也是外人，能得多少好处？”
　　见母亲沉思不语，宝钗又再接再励道：“姨妈说的固然是有道理，大姐姐孤身一人在宫中，需要一个助力。但再想想，当年陪大姐姐入宫的抱琴等人，妈以前也见过，都是府里忠心可靠又拔尖儿的人物，姿色也是不俗，哪里还需要我一个？怕只怕，这是一个圈，到头来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薛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讲的有理，可除了你姨妈，我们还能托谁的关系？你也知道你哥哥不成器，自从你父亲去后，原来苦苦坚持的内务府生意一下子少了好几处，还有多少人脉？还不如回金陵去罢。”
　　宝钗嘴里苦涩，但还是强笑道：“哪里的话，妈，天无绝人之路，再说薛家也不是那等无根基的小户人家。前面几个大管事都是和整天内务府打交道的，还不如试着走走这里的门路。只是有一句，再不能给姨妈塞银子了。”
　　薛母诧异：“你怎么知道？”她自觉失态，有些无措。
　　宝钗问：“妈你只告诉我一句，现在给姨妈多少银子了？”
　　“约有二十万两。”薛母不好遮掩，只得如实道。
　　宝钗眼前一黑，伸手在被子下掐了掐自己，让头脑清醒些。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道：“罢了，想来这银子也没进宫，怕是进园子了。以后无论姨妈再说什么，妈你万万不能再给银子。”
　　薛母听闻这句话，忙应下了，心下止不住地打鼓，方才宝钗一句“进园子”，直让她后怕，难道那二十万两雪花银子竟真的白白打水漂了？
　　此时莺儿端着个托盘进来，里面放着两碗枸杞银耳羹，她先捧一碗给薛母，再捧一碗给宝钗，嘴上道：“大夫说姑娘饮食要清淡，这碗里头我只搁了小半勺雪花糖。”
　　薛母吃了两口，心里头还在思索方才的事，有些食不知味，便搁下碗，忙忙地出屋不知干什么去了。
　　莺儿看着主母这番动作，有些摸不着头脑，宝钗心里明白，只是微微一笑，慢斯条例地舀着银耳羹。
　　可能是吃了点东西的缘故，有可能是刚才与母亲一番恳谈，宝钗现在觉得清明了许多，身上也没有那么沉了。
　　刚将碗递给莺儿，同喜就捧着一个花瓶进来：“姑娘，这是林姑娘让我带来的。林姑娘说若姑娘不忌讳，也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
　　那个花瓶正是那天的黑釉瓶子，连里面的白梅都未曾换过，顶头两朵开得正好，最下面已经有些凋谢了。
　　宝钗心里欢喜，脸上仍是平静，道：“莺儿帮我搁在案几上，同喜你替我谢过林姑娘，说待我病好了亲自来谢。”
　　她望着案几上的白梅，花瓣上还滚动着水珠，似露非露，似泪非泪，痴痴的不由神思摇曳，不知飘往何处去了。
　　宝钗这一病，竟过了正月方才大好，若不是薛母想起了冷香丸忙忙地让她服下，还能拖到二月。以至正月二十一的千秋也在病中，没怎么操办，人也稍清减了些。
　　因着病中那一袭话，薛母倒是有心思了，请来了几位老管事，设宴请酒，以礼相待，至于到底说了些什么，外人无从可知，故按下不提。
　　开春后，薛母不知从何处请来了一位出宫的老嬷嬷，给宝钗讲习宫中规矩。老嬷嬷为人看着亲和，但规矩甚是严厉，早起日落从不放松，宝钗也无暇去找黛玉，偷偷写了几封短笺让文杏送去，还险些被老嬷嬷发现。
　　这日难得得空，老嬷嬷放了宝钗半日，她也不玩乐，匆匆去看黛玉。
　　从角门长廊一路出来，恰巧遇见探春，宝钗看探春面有忧色，不禁问道：“探春妹妹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探春心里犯愁，碰上宝钗，忙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宝姐姐你这些日子不出门，自然是不知道的。前几日那位东府少奶奶的兄弟去了，宝哥哥哀痛万分，老太太帮衬了几十两银子打点后事，这事也就看着完了。没料宝哥哥竟犯痴了，学也不上，书也不读，日日感悼，若不是我竭力帮忙瞒着，被老爷知道了，岂不是要气毁了？”
　　宝钗听闻，暗想那东府少奶奶的兄弟应该就是秦可卿之弟，于是安慰她道：“你是个有心的，想来宝兄弟也是哀思难断，毕竟是同窗之谊，一时难忘。大概过了这阵就好了，往后还有大事须他忙的呢。”
　　探春颔首道：“宝姐姐说的有理。”
　　两人这番说完，金钏儿匆匆走来，笑道：“可巧宝姑娘在这里，奶奶正有事想请薛太太和宝姑娘说话呢。”
　　王夫人找宝钗与薛母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4章 离非离
　　上回说到王夫人请薛母和宝钗过来说话，宝钗多日未见王夫人，瞧着姨妈神色如常，心里有些忐忑，却又暗暗觉得自己着实可笑。
　　王夫人对薛母笑道：“宝钗病了一场，人清减了不少。”
　　薛母道：“宝儿这一病让我心慌的，都要跪在薛家祖宗面前告罪了。妹妹你别说，我都快有回金陵的心思了。”
　　宝钗瞥见王夫人的眉毛微微一颤，旋即平复，和颜悦色地说：“姐姐担心宝钗，为人母都这样。不过宝钗已经十四，名字都要报上去了，千万别在关键时刻自乱手脚。”
　　她顿了顿，又道：“听闻姐姐为宝钗请了个教习嬷嬷？唉，这事儿怎么不早与我说，娘娘身在宫中，对外放的宫人了如指掌，定能为宝钗挑个拔尖儿的教习嬷嬷。”
　　薛母笑道：“妹妹为宝儿操心，我这个做姨妈的也不想给娘娘多麻烦，娘娘管理宫务，自然是先以皇上为主。更何况前阵子宝儿病着，也不想冲撞了娘娘玉体。”
　　宝钗又瞥见王夫人的眉毛一颤，脸色也带着有些不好，不过还是堆着满脸和蔼的笑意，继续道：“这也是，宝钗现在务必要以进宫为先，不能亏了身子。请姐姐过来说话，实则是为了一件小事。之前为娘娘省亲之事，下江南买办了十二个小戏子，眼下船快到京城了，可小戏子起居练功的居所还没理出来。故而我想……”
　　王夫人尚未说完，薛母就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个。原本借住这里就是因为薛家老宅还没收拾妥当的缘故，自我们入京后，妹妹和老太太都对我们照顾有加，我们很是感激。薛家在京城也有几处院子，眼下有一处倒收拾妥当了，可巧是托了祖宗福气，当年薛公与贾太公一同置办的房产，故而都在一个坊里，离妹妹这里也近，就在荣国府东北那条内街上。”
　　薛母一开口，宝钗就心下一跳，她竟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本以为母亲想一直长住在贾府，可今日这番话可大大地出乎自己的意料。
　　果不其然，王夫人愣了愣，才道：“姐姐可千万别嫌妹妹安排的不好。”
　　“妹妹你千万别多心。”薛母越说笑容越深，“妹妹和老太太顾惜我们，尤其是宝钗，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呢。不过眼下宅子快收拾好了，妹妹这里又要盖园子，又要安排人手，蟠儿素来是个胡闹的，万一冲撞人可就不好了，也免得伤了妹妹的面子，毕竟还有老太太在。”
　　薛母说最后一句话时，压低了声音。王夫人心领神会，舒缓开了笑容，道：“姐姐说的也是，既然在一个坊里，日常也要多来坐坐才是。”
　　此案便在王夫人和薛母眉开眼笑的谈话中结束了，宝钗从王夫人屋里出来时，天色已暗，只得暗自惋惜，白白浪费了半日光景。
　　回到梨香院后，薛母安排人手第二日收拾家什且不提。
　　却道黛玉那边，见春色正好，那几株白梅谢了花发了枝叶，远处断断续续传来丝竹之声，不由又感怀伤春起来。
　　紫鹃素日见惯了黛玉落泪，柔声安慰道：“姑娘怎么又哭了，待会儿睡不着，伤了身子可不好。”
　　黛玉低声道：“情何限，处处销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
　　紫鹃听不懂这些，黛玉自己忽又笑了，道：“歇息吧。”
　　紫鹃如释重负，忙上前理床铺，忽看见枕头下面露出一截流苏来，再拿开一瞧，却是一块帕子。她道：“姑娘你把帕子忘在这儿了。”
　　黛玉快步走过来，收起帕子，看着紫鹃铺好被子，上床歇息。
　　紫鹃看见黛玉盖上被子时手上还拿着那块帕子，有些不解，倒也没多问，遂吹灭蜡烛，一夜无话。
　　次日晨起，黛玉往贾母处请安，听见贾母问王夫人：“怎么薛太太今日迁出梨香院了？”
　　王夫人将事情说了一通，又道：“她们迁到咱们府东北角那条内街上的院子去了，可巧是以前薛太公置业时和贾太公一块置的，都在一个坊里，近的很。”
　　贾母颔首道：“薛太公与我家交好，我记得曾经是置过这么一处，近就好，亲戚间很该多走动走动。”
　　王夫人含笑称是，又说了宝钗待选，薛母请了教习嬷嬷，故而不能常来一事，贾母道：“皇恩浩荡，宝丫头素来稳重，规矩是要做好的。”
　　黛玉坐在一旁，藏在袖子里的手揉着帕子，不发一声。
　　如此便过了大半年，待得教习嬷嬷离去，已近入秋。
　　入秋过后，贾府忙成一团，十二个戏子已经齐了，正在教习，再又下帖子请姑子等等。凤姐更是事烦，纱绫布匹、金银器皿种种都要点册子过手，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不得闲。
　　宝钗见状，便说：“咱们别碍手碍脚，出去找探丫头去。”于是便往三春所住的厢房而去不提。
　　此时园子已经建成，陈设种种却到十月末才齐备了。贾政为园子一事忙了一整年，此刻方才略心意宽畅，又恐细处不到位，请贾母等进园观看，吩咐钗黛、三春等姐妹道：“有小处无牌匾题联的，你们尽管拟来。”
　　于是众姐妹题匾作联，才思涌泉，相较之下，竟比宝玉所作几处好上许多。
　　补齐遗漏之处后，贾政择日题本，朱批准奏曰：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于是贾府连正月都没怎么过，初八就有公公出来看方向，再来关防太监种种布置，倒是让王夫人、凤姐等累个仰倒。
　　正月十五清早，贾府女眷就按品大妆，三春姐妹也穿着端正。宝钗和黛玉是外眷，本无干系，这两日住在一起，众人忙更衬出她俩闲。此时忽也被莺儿和紫鹃按着梳妆，宝钗不由苦笑。
　　黛玉被紫鹃拉着头发，无法转头，于是眼睛瞥了瞥宝钗，扑哧一声笑了，道：“宝姐姐怎么一脸苦样，今日能见着宫里的娘娘，明日进宫待选也如意些。”
　　莺儿手执梳子，口里道：“姑娘千万别动，我知道姑娘素不喜这个，可今日不梳好了，太太会说我不是的。”
　　宝钗叹气道：“我原想动动，却念着莺儿你的好，没敢动。只愿你快快梳完，我好去撕颦儿的促狭嘴。”
　　黛玉咯咯直笑，倒苦了紫鹃，拉也不是，放也不是。
　　众人梳妆完毕后，静候鸾舆不提。且说鸾舆抵达时，连绵数里仪仗，好不热闹，及更衣入园，园中豪华富丽之景，细乐声喧之音，更是举世难见。
　　黛玉与宝钗候在侧殿。宝钗见园中壮景，不禁又想起去年黛玉那句话来，她侧头看向黛玉。
　　黛玉定定地望着殿外花火，花火绚烂在她眼里愈发透澈，良久，她才轻笑一声，不作言语。
　　宝钗只觉得自己心头一跳，长久来自己的胡乱猜测似乎竟是真的。思及至此，她愈发觉得外面的五光十色冰冷异常，那銮舆仪仗后仿佛拖着长长的黑影，冷不丁就能吞了人。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薛母举步进殿，道：“娘娘宣外眷，我们进去吧。”
　　贾元春身着皇妃礼服，头戴礼冠，那朱唇远黛的娇容被冠服层层叠叠藏了大半。宝钗看见她的时候，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梦中那场大水，只听贤德妃道：“常听母亲提及，果然端庄宜人。”
　　宝钗行礼，忙称不敢，元春笑道：“表妹太过自谦了。”她又转向黛玉，道，“这位就是林表妹罢，与姑母竟有六七分像。本宫幼时得姑母疼爱甚多，见到表妹，忍不住又想起姑母。表妹在这里尽管宽心，祖母与母亲也是十二分的疼爱。”
　　黛玉口称不敢，垂头不语，倒是亭亭玉立，闭月羞花，衬得这金玉满堂在宝钗眼中仿佛失了颜色，空余那朦朦胧胧的一抹光晕流转。
　　后又有贾政帘外问安，宝玉进见种种，贤德妃携亲弟之手，一语未终，已然泪如雨下，两旁女眷也感怀唏嘘，竟一时都拿着帕子抹泪。
　　一时话完，再有游幸园子，作诗题额等等事宜，难以道尽。
　　且说宝钗见先前贾元春改了“红香绿玉”，以“怡红快绿”之名定为“怡红院”，心下不由疑惑，猜想怕是贤德妃不喜“香、玉”两字，后又见宝玉写怡红院一诗中赫然用了“绿玉”一词，忙小声提醒。
　　抽身回桌时，却见黛玉抿着嘴朝她笑，然后自己也走至宝玉案桌旁，宝钗见状遂也一笑，心下了然。
　　再有省亲种种事宜，也不能一笔道完，且说贤德妃泪别家人回宫，贾府连日用尽心力，人人神疲力倦，连宝钗等闺中女眷也累了个仰倒，歇息了两日方才回神。
　　唯有贾宝玉一人最是闲暇无事，两日里闹些鸡飞狗跳倒也不必细说。
　　宝钗这日去寻黛玉，没想外间李嬷嬷骂袭人，幸而凤姐过来拉走了她，也没生出什么大事。
　　这边宝玉又不知感叹些什么，那边宝钗拉着黛玉出去走走。
　　贾府这两日收拾东西刚消停完，倒是安静得很，两人走在回廊里，一时无话。又不知许久，黛玉忽道：“那日你倒是好心。”
　　宝钗心知她所谓何事，也道：“彼此彼此。”
　　黛玉道：“我倒也罢了，左右是拘着无趣。可也没想你那么好心，做了回‘一字师’去。”
　　宝钗观其神色，倒是与平常别无两样，于是了然，笑道：“我只不过是胡乱猜罢了，相比你也猜着些。可个中缘由如何，我是万万猜不着的。”
　　她猜到元春不喜“香、玉”两字，前者也就罢了，后者是宝玉的名讳，忌讳可能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宝钗自己也猜不着。
　　黛玉低低叹道：“水盈则溢，月满则亏。”这叹息一声，却静静淌下泪来。
　　宝钗慌忙拿起帕子，为她拭去泪痕，低声道：“他人面前，你万万不可如此说话。”
　　黛玉正要说话，忽闻那边遥遥一声“史大姑娘来了。”


第5章 禅非禅
　　前阵子上元节原是预备进宫选秀的事情越来越多，宝钗忙了几日，本不想再过去庆节，可一是面子过不去，二则贤德妃自宫中捎了灯谜来赏玩，本着两层，倒也去了。
　　宝钗观贤德妃灯谜，很快就猜出是爆竹，又觉得此等一响而散之物实在不合宫妃所求，再回头观自己所做，哑然失笑，与此又有何区别呢。
　　如此，上元节一过，史湘云便入府小住，往黛玉房中安歇。两人都丧父丧母，言语之间也有同病相怜之情，不过湘云心性开朗，说话也是心直口快，与黛玉的性子倒是天悬地隔。
　　因着史太君怜爱湘云，遂让宝钗也住进来，姐妹们一处玩乐说话。又道将及宝钗正月二十一的千秋，很不愿让湘云早走。于是湘云只得又留下几日，收拾了几件针线作为贺仪。
　　湘云性子可爱，小坐一会儿便引来妙语无数，使宝钗原本忧虑的心情好转了不少。
　　她刚走，黛玉便走了进来，宝钗道：“可巧前脚刚走，后脚又来。”
　　黛玉尤自坐在她身旁的软榻上，道：“她来了我不能来？”说着又细细瞧了她一番，颔首道，“都说我忧思颇多，可这些日子见你眉间愁色也不少，云丫头一来，你倒好些了。”
　　宝钗心头仿佛被熨暖了，微微笑道：“可终是颦儿心细体贴。”念及开春后的选秀，心上不由又是阴云重重，延上眉头。
　　黛玉撇了撇茶碗盖，抿了一口茶水，道：“我原以为宝姐姐是想如愿以偿，可如今看来，竟非如此？”
　　宝钗心下一酸，此愿对自己而言，是或不是，终会伤人心。这是她所愿，也是她所不愿，千千情丝万般纠葛，缠得自己竟要喘不过气来。
　　现在黛玉这么一说，她更是无数思绪难以一言道尽，唯有无言以对。
　　这番多思之下，宝钗的右手被黛玉握住了，宝钗惊讶地抬起头来，黛玉低头轻轻道：“我也不知该羡慕宝姐姐，还是相怜宝姐姐。你有母亲有兄长，却要为家里每日忧思，我父母都故去了，只需为自己担忧。可宝姐姐你毕竟还有家人，我却……”
　　宝钗感觉到有一滴泪滴在自己手背上，随着这滴泪的落下，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颤，不由得伸出左手拉住黛玉，低低唤道：“颦儿……”
　　“无论如何，只愿宝姐姐心中最思最想之事能够实现。”黛玉抹了抹泪水，脸上笑道，“世间万般不如意，终有一样能如意。我日日见云丫头活泼阔朗，独处时却也见她日夜做活赶工，方知她也是不如意的。”
　　宝钗忆起湘云眼下的黑影，叹息道：“她也是……”
　　“明日就是宝姐姐的千秋，我倒在此无故惹那么多伤心。”黛玉道。
　　宝钗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子，道：“那我要看看颦儿备了什么贺仪能抵过。”
　　翌日便是宝钗千秋，算作虚岁也到了将笄之年，故而贾母筹办得颇为隆重，在院里搭起了小戏台，让龄官等十二个女孩子妆扮起来，众人边看戏边吃瓜果点心闲聊，很是热闹。
　　闺中少女将笄，少不了说亲的亲眷来往，宝钗身上虽有选秀挡着，也防不住这番杂事。耳边这些闲言碎语隐隐入耳，她心中苦闷，默然感叹人生前途漫漫，一片迷雾，恨不得来一场东风将自己吹到海角天涯去方罢。
　　此时宝玉又来说戏台上的戏，宝钗心下一动，随手便点了一出《醉闹五台山》，听那唱词中鲁智深粗声豪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不由感怀甚多，自己的“随缘”又在何方？
　　再看贾宝玉已是听得痴了，宝钗暗暗抿嘴偷笑，眼睛瞥向身边，黛玉却慢丝条理地端起茶盅，借着喝茶朝她挤了挤眼，一瞬间，宝钗心下竟是好受许多。
　　千秋热热闹闹一日，众人也玩倦了，散宴后，宝钗带着莺儿正往长廊走，只听黛玉道：“宝姐姐，散宴颇早，不如来坐坐？”
　　黛玉之邀甚是难得，宝钗又怎会不从，让莺儿去与薛母说一声，自己欣欣然过去了。
　　因着快要安歇了，两人不过一杯白水而已，几榻上对坐，竟良久无言。终于黛玉出声道：“前阵子上元节观宝姐姐灯谜，言辞悲凉，也怕我多心，总觉得宝姐姐思虑不少，今日宝姐姐千秋，也无畅快之意。”
　　一股郁结之气在宝钗胸中回荡，听黛玉一言，恨不得登时就扑涌出来，她强忍住，笑了笑，看向几案上的一柄紫檀如意，道：“颦儿，你可知这如意为何叫如意？”
　　黛玉顿了顿，轻叹道：“许是人世间不如意之事太多，就造出这如意来慰藉自己罢。”
　　宝钗看向灯罩下那一点跳跃的烛光，道：“我与你，本就无分别，可我却是羡慕你的。我多希望自己来去无牵挂，可自幼周遭，要牵挂的太多太多，又有一等最牵挂之人之事，平生所求，不过是观自在尔尔。”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黛玉缓缓道，“心本观自在，何所求自在？这话我说了也是自己打自己，可不吐不快。”
　　宝钗舒缓了眉头，忍不住伸手握住黛玉，低低道：“颦儿，颦儿……”你可知……我心所求？
　　她在喉间百转千回，终究说不出来，黛玉也任由她这么握着，这么静静地相对坐着。
　　当宝钗再次回忆这一夜时，已经身处前往宫中的马车之中。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前行，她的心却不像之前那番举棋不定，因为她还记得那一夜，自己问：“若有自在法，可愿随缘行？”
　　黛玉如玉般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微微发亮，因着那抹微笑，让自己的心愈发地坚定：
　　“有何不可有何可，自当来去随心意。”
　　既然你愿意，那么就由我来——
　　宝钗挑开帘子，看向高大的宫门，深吸一口气。
　　——寻得世间自在法。
　　宫门口乌压压的满是选秀的少女，一个个穿着按制的衣裳，胸前挂着按制写的布条，低头排队依次入宫。
　　踏入这宫门之后，无论成或不成，宝钗已然决定，再不拘泥于所牵所挂，一切按自己和她的心意，看看是否能够真的走出一条道来。


第6章 宫非宫
　　进宫待选的少女，皆按照祖籍等分成数列，排队依次等待初选。宝钗立于金陵一队，周围皆是与她年纪相仿的豆蔻闺秀，众人内心紧张，又谨记家人嘱咐，故而排队时满院竟是连一丝咳嗽声都不曾听见。
　　及至内侍高喊一声，众人方才随着队列缓缓前行，步入屋内接受初选。
　　初选完毕，宝钗照例塞给嬷嬷一个荷包，自己低头整理衣衫，嬷嬷眯眼笑了笑，也不言语。宝钗跟着宫人往屋后出去，又是一个极大的院子，通过初选的少女皆集中于此，因稍稍松散了些，故有窃语之声。
　　宝钗内心出了奇的安定，她低头默默立于一侧，故作在看花，但心神早已飞出了这个看似宽敞实则狭窄的院子。
　　选秀之前薛母听取宝钗的话，绕过王夫人打点过，分房时倒也没出多大波澜，宝钗顺利被分到一处最为安静的角落。
　　不显山不露水，正合她意。
　　与她同住的少女名唤王徵，乃是太医院六品院判王济仁之女。王济仁曾入贾府为贾母看症，宝钗略有耳闻，原想杏林世家的小姐定是书卷气十足，但王徵性格开朗，毫不做掩，一进门便道：“我乃九月出生，不知薛小姐何月生辰？”
　　宝钗道：“我乃正月生辰。”
　　于是王徵抚掌笑道：“极妙，我便唤一声薛姐姐可好？”
　　不等宝钗说话，她又拿指头支着下巴，喃喃自语着：“‘薛姐姐’未免太生分，不若‘宝姐姐’来得亲切。”尤自吐舌笑了笑，“宝姐姐莫怪，我爹整日钻在太医院，家中独我一人，好生无趣。”
　　宝钗讶然：“独你一人？”
　　王徵点头：“我娘亲在我幼时就去了，是我爹带我大的。”
　　少女年幼失恃，却不自怨自艾，想必王太医是个极好的父亲。宝钗不由想起黛玉，心下一软，笑道：“我年幼失怙，曾心怀伤悲，今日见徵妹妹自立自强，不由想起一人。”
　　王徵笑道：“定是宝姐姐心尖上的人。”说毕眨眨眼，“我不会乱问的。”
　　两人收拾停当，也不像其他秀女那样出门走走，窝在房内，一秤棋一杯清茗，偌大皇宫仿若独有一方自在天地。
　　原来王徵自幼随父亲走遍天下行医，王济仁眼见爱女渐渐成人，不忍再带着她四处漂泊，遂随了家中的愿，入太医院为御医，这才在京城安定下来。
　　“世间的好风光爹爹带我看了个遍，爹爹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王徵清亮的眼中满是坚定，按下棋子，“这就是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宝钗轻敲棋子，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黛玉的脸庞，脸上不由带着笑，“能让她如意罢。”
　　听罢，王徵不由大大地哀叹一声，宝钗疑惑地问：“怎么？”
　　“宝姐姐你看。”她指着隔窗外的院子，“这里纷纷攘攘，各有所愿。可宝姐姐的心愿让我第一次后悔身为女子。”
　　“此言何解？”
　　“若得宝姐姐，夫复何求！”王徵叹息道，紧接着补上一句，“想来女子也无碍？”
　　宝钗满脸通红，耳朵滚烫，轻声嗔道：“小儿开口没遮拦！”
　　入宫第一夜平淡度过，而后是种种礼仪规矩、女红女德，直至第二轮筛选结束，已过了三天。两天后，将是最后一次三选。
　　此时宝钗内心没有当初那么忐忑了，她曾在岔口举步维艰，如今却想随着心意走出一条荆棘之路，因为无论是风还是雨，她相信自己的背后总有那个支撑自己的力量。
　　所以当凤藻宫贤德妃设宴招待秀女的消息传遍时，面对秀女间的流言，她淡然处之。
　　“宝姐姐，这贤德妃当真是你表姐？”王徵往发间随意地插了一只珠钗，嘴上问道，“我就好奇，你不愿说也不要紧。”
　　“无妨，她母亲是我姨母。”宝钗道，“论辈分是该称呼表姐，但君臣之礼为大。”
　　宝钗是这么想的，可贾元春不是这么想的。乍一入宴，不待呼起，便笑道：“听闻薛表妹在此，还不快过来，在下面坐着倒是疏远了。”
　　宝钗不敢怠慢，规规矩矩行礼，口中只称：“小女微末，如池边萤虫，娘娘位高，如夜中辉光。萤虫怎敢与夜辉同比，还请娘娘受小女尽君臣之礼。”
　　贤德妃掩扇与旁边的周美人道：“周妹妹你瞧，我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太守礼了。”
　　周美人扶了扶鬓上的珠花，笑不露齿：“知礼守节，也是姐姐好福气。”
　　贤德妃不接话，摇了摇扇子：“大家快起吧，倒耽误了看戏呢。”
　　众人正要起身，忽闻遥遥一声来报：“安国公主到。”
　　连在座的妃嫔都忙起身行礼。
　　这安国公主乃圣上嫡女，皇后体弱，膝下独有一女，圣上疼爱嫡女，亲封 “国公主”，与其他以美名作封号者区分，再加以亲王封邑，能与诸王比肩。
　　宝钗在宫外只听闻安国公主纯孝，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少有游宴之举。如今偷眼看嫔妃等也讶然，想必来得蹊跷。
　　安国公主在宫女簇拥下缓步入宴，年纪观之与宝钗相仿，但自有一番高贵气度，面上带笑，柳眉淡扫，无端令人生出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感叹来。
　　公主抬手呼起，声音悦耳可亲：“母后体弱，命吴贵妃与贤德妃主持选秀之事。吴贵妃可巧又伤了风寒，父皇念及贤德妃劳累，又责怪予终日贪玩，故而命予前来为贤德妃分忧。”
　　贾元春道：“这倒是臣妾办事不力，劳动公主。”
　　“无妨。”安国公主道，“本次选秀原是要为众公主郡主入学陪侍，予作为长姐，自然要为众妹劳心。”
　　她略扫一眼，见到那一头的戏台子，忽又一笑：“可是贤德妃责怪予扰了好戏开场？”
　　贾元春忙笑道：“岂敢，还没点戏呢。”于是便亲自迎安国入座，让宫女送上戏本。
　　安国也不看戏本，道：“予陪皇祖父、皇祖母看尽天下之戏，台上也不拘演什么罢，无论悲喜，演得好便赏。”
　　闻言，贾元春也不看戏本，一叠声吩咐戏班按拿手的演便是。
　　且说台上忙忙弄弄铿铿锵锵这般唱演起来，到底是何出戏，且听下回分晓。


第7章 戏非戏
　　宫中戏曲素来是以花团锦簇，吉祥太平为题，哪怕有悲离之调，也终以圆满喜乐收场。戏班摸不清安国公主的口味，先演了一出《八仙过海》来，众人端坐于几案旁，看那蓝采和与龙王你来我往，身手灵巧，确实是热闹非凡。
　　宝钗坐在侧廊下，一抬头恰好能瞧见主位处。只见安国公主一手搁在几案上，一手握着团扇，半掩住脸，只露出一双眸子来，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目光也向侧廊望过来。
　　宝钗错开目光，也不知安国公主看的是谁，却听她道：“听闻父皇封贤德妃凤藻宫尚书，予年纪尚小，烦请尚书为予解个戏罢。”
　　贤德妃笑道：“公主学识渊博，臣妾怎敢自夸，不过是知晓些野闻罢。”
　　安国摇了摇团扇，扇面上一只宫猫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兰花枝上的一只蝴蝶。她道：“那龙王奉玉帝之名司理四海，八仙与龙王做对，岂不是在与天庭做对？那又何来的仙人之名？”
　　贤德妃一愣，道：“八仙与龙王皆是天庭神仙，不过是意见不合罢，后有观世音菩萨调解，皆大欢喜，岂不是美事？”
　　“观世音菩萨来自西方极乐世界，让外人调解，玉帝脸面何在？”
　　安国此言一出，廊下众人不敢言语，左右相觑，皆是听出这话里有话来。
　　贤德妃脑子也转得快，忙笑了笑，侧身道：“臣妾愚钝，只知戏唱得是否热闹，哪里知晓这么些道理。”
　　安国也不多言语，轻声道：“好生无趣，换出罢。”
　　宫人得令，忙命戏班换戏。
　　戏班原就在台下另备了一出戏，急急换上来，台上再次唱演起来。
　　这回乃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一出，那演孙猴子的铿铿锵锵一番唱词，好一番忠心护唐僧。
　　安国公主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罢了，闷得很。”说着站起身来。
　　见她站起身，众人也忙起身，安国摆摆手：“坐罢，予去散散心。”又不让贤德妃相陪，只带了自己的宫人踱出去。
　　安国一走，凤藻宫里倒是松散许多，连贤德妃脸上都不那么绷着了，周贵人抿了口茶，低声对贾元春道：“不知今天公主到底是唱得哪出戏。”
　　贾元春微微一笑：“公主只是看戏，从不唱戏。”
　　侧廊下，王徵闲闲地剥开一枚松子，送入口中，忽地一笑：“宝姐姐快尝尝这松仁，香得很，与我在海东吃的差不多。”
　　宝钗依言剥了一枚，问：“你连海东都去过？那里可是唐时的渤海国，现今人也不多。”
　　王徵道：“最远到过鸭绿府，那里牧民患病，留了数日。虽说人少，但民风淳朴，没有旁人说的茹毛饮血。”
　　宝钗心想：幼时曾听掌事说海东入冬后冰封万里，水边树梢结凇之景如梦似幻，若能与黛玉同去见一回，怕是吟诗三日不绝。
　　念及黛玉，她又不由地出了回神，连戏台上唱些什么都没在意。
　　凤藻宫戏宴过后，宝钗敏锐地察觉到秀女间看她的眼神带有异色。原是她不在意，可贾元春连续两日请她来凤藻宫品茗，让她进退两难，只得陪着贾元春说笑。
　　这日贾元春热情留饭，宝钗不敢造次，再三辞谢，方才得以离开。
　　走到半路，她发现领扣掉了，许是落在路上，那是一枚极小的珍珠领扣，虽不值钱，但这是幼时父亲带她去看海女采珠，自己亲手从海贝中摘取的。于是她塞给带路的小宫女一角银锭，烦劳她稍等，自己提着裙子一路找回去。
　　这一路上都不见领扣踪影，一直走到了凤藻宫，宝钗猜想或许是在凤藻宫里，踌躇着如何进去找领扣，忽隔墙听见里面有宫女的声音，其中一人的声音隐约像是抱琴。
　　但听宫女道：“抱琴姐姐，原说要多备一份菜的，怎么又免了？”
　　抱琴哼了一声：“还不是有人不识抬举，娘娘特意备下饭，让她上高枝儿，推三阻四的，做给谁看。”
　　宫女道：“那秀女真是娘娘的表亲？”
　　“也不睁眼看看，娘娘可是一宫主位，岂是那个商户之女能沾亲带故的？”
　　商户之女。
　　这四个字仿若一把尖针，狠狠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密密麻麻的痛，连带着看见母亲为自己操劳时的酸，一同混成一碗极苦极苦的水，在胃里五味杂陈。
　　抱琴的声音似乎没有绝耳。
　　“再说了，她哥哥在金陵那出官司谁不知道？娘娘善心，也是为她谋个好前程，反倒拿规矩说事，呵，倒是合了她哥哥的诨号，呆。”
　　宝钗一步一步往回走，步子一次比一次急，希望离得远远的，不要听见，不要知道，不要明白。
　　可她比谁都明白，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痛。
　　夕阳西下，微风中透着凉意，她觉得身上好冷，嘴唇被咬得发白。
　　眼前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闪现，丧父时紧紧搂住自己的母亲，看着自己读书女红慢慢长大的母亲，为了自己倾尽家财的母亲……
　　还有……
　　那从小就爱扮丑相逗自己笑的哥哥，虽然浑但每次出门都记得给家人捎物件的哥哥……
　　黛玉……黛玉……
　　原来……你我皆是一样的啊……
　　风霜刀剑……怎能与此相媲……
　　宝钗腿脚好像被灌了寒冰，每走一步，心里的痛楚就加一分。
　　黄昏的皇宫仿若潜伏的巨兽，每个人揣着各自的心思，可都想通过吃了别人来保护自己。
　　这样的地方，远比自己听见的，想象的，更加见不得人。
　　小宫女在原地等了许久，正不耐烦要去找，却见宝钗向她走来，脸上苍白，不由问道：“薛秀女，怎么了？”
　　宝钗抬起头，勉强笑道：“被冷风吹了，身上发凉。”
　　小宫女不明所以，道：“快走吧，晚了就不好了。”
　　“说的是。”宝钗应着，脚步加快。
　　两人刚转弯离开，宫道那一头就隐隐响起脚步声，没多时，皇帝御銮停在了凤藻宫门口。


第8章 愿非愿
　　宫里的月，依稀看着与宫外的月并无分别，可就是带着那么一丝冷意，所谓天高月寒或许即是如此。
　　宝钗蜷缩在被褥里，薄薄的月光透纱而过，照拂在身上愈发的冷。
　　她只觉得通身仿佛成为了那两极的战场，冷热交迫，额上一层汗，双足却冰凉如雪。
　　心知宫里忌讳生病，并不敢半夜惊动他人，宝钗静息细听那一头王徵的呼吸，方才缓缓起身，从荷包里摩挲出一枚药丸来，取那早已凉透的茶水吞咽服下。
　　茶水因着冷，入喉愈发的苦涩。可宝钗不觉得苦，也不觉得涩，她空余一颗心，被一桶凉水彻底浇了个通透。
　　我该怎么办？
　　宝钗睁着眼，定定地望着漆黑一片的纱帐，心底不由地默念。
　　我该怎么办？
　　原以为达成入宫之事，本可冲破困局，没想到困局之外仍是困局，如层层叠叠纠缠的蛛网，挣脱不开。
　　但尚若自己不挣开，那么黛玉该怎么办？
　　宝钗猛地坐起身来，余光一瞥，却发现几案边坐着一人，不由讶然。
　　月光掠过窗格，带着稀疏的影子打在那人身上。
　　她的笑容依旧如昼日一般开朗，伴着夜晚的长影，丝毫不令人感到可畏。
　　宝钗不说话，伸手从床边取下衣裳，披在身上，然后趿鞋走到她面前，踏上软毯，学着她的样子坐在几案旁。
　　宝钗的声音异常平静：“王徵。”
　　王徵伸手握住宝钗，她的手异常的温暖，在这样的夜里，带来一丝慰藉。
　　“宝姐姐。”王徵道，“敢问，天圆地方，内有人，谓何？”
　　“囚也。”
　　“宫墙高峨，石榴满载，又谓何？”
　　“明瓦金砖，世人之所往。榴花灼灼，世人之所向。如我，无非一字，困也。”
　　王徵道：“囚何人？困何物？”
　　宝钗抽出手，轻轻按在几案上，道：“囚所思之人，困所思之心。”
　　冰凉的案面好像被窗格画上了棋盘，王徵的手指慢慢从天元点过，低声道：“原来宝姐姐的心思与我一样。”
　　闻言，宝钗释然，缓声道：“夜深露寒，徵妹妹想必有更重要的事。”
　　“夜虽深，但也长。”王徵道，“宝姐姐愿意与我敞开心扉，我岂有躲躲藏藏之理？”
　　她的眼眸如星辰一般璀璨，带着那种不容艰难阻挡的力量。
　　“宝姐姐出身金陵薛家，定是明白四王八公，关系纠葛，此乃困局。”
　　区区一介女子，在此深宫谈论政事，被旁人听到定是惊愕，恐有灾祸。然宝钗毫不介意，她的内心深处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
　　“徵妹妹此言，是要破局？”宝钗镇定自若，徐徐道，“你我蜉蝣之力，怕是连翅膀都难扇动。想是你这里有十成十的把握，不然怎会将此要紧话与我说清？”
　　王徵道：“正是。你所思之人在宫外，却得靠宫中破局。我所念之人正在宫内，却须得宫外相助。天下风云，难道只能靠男子定乾坤吗？”
　　“好一句天下风云！”宝钗胸中澎湃，她知道王徵的意思，也明白自己在冒犯天下之大不为，可今日，她竟是想清楚了，自己的心境似乎回到了幼时偷看禁书的时候。
　　可一口承诺下来，却也太过鲁莽，她要看看王徵的把握乃是何等人物。
　　王徵也知晓她心中的顾虑，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此时夜色沉沉，中天月色好谁看。遂笑道：“不如出去走走，共赏明月。”
　　宝钗道：“宫门不是落锁了么？”
　　王徵俏皮地眨眨眼：“山人自有妙计。”
　　两人穿好衣裳，披上斗篷，王徵带着她也不往前门走，在后头绕了几圈，竟有一扇小门。王徵也不知从哪儿摸出把钥匙，打开门锁，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小巷。
　　两名少女竟是胆大，摸黑在小巷中穿行。
　　又不知拐了几个弯，一阵极淡的花香和水汽混合着扑面而来，宝钗料想附近定是有水。
　　王徵再次打开一扇小门，招呼宝钗进来。
　　适应了黑暗的双眼，乍见一点微光便极其敏锐，再细看这微光所亮之处，竟是巍峨宫殿的一角。
　　两人走向微光，这是一间三面临湖的屋子，夜晚的湖面宁静安详，衬着一点一点的微光，煞是好看。
　　原来这微光乃是萤囊。
　　王徵朝着那头笑道：“你瞧，我可不是把人带来了？”
　　宝钗单注意了萤囊，却不曾察觉这里还有第三人。
　　却听见一阵衣裙摩挲声，一只手摘下了萤囊，照亮了主人的脸。
　　主人笑道：“徵儿的本事，我何时小瞧过？”
　　安国公主。
　　宝钗的思绪好像是一根丝线，一瞬间将所有的落珠串了起来。
　　所念之人身处宫中，须得宫外破局。
　　陛下膝下唯一的嫡女。
　　十成十的把握。
　　定乾坤。
　　她凝神下拜：“薛氏宝钗拜见公主。”
　　安国公主一身常服，衣襟被湖上的风吹得微微扬起，萤光之下，她气定神闲，仿佛这一夜不过是三位少女之间的秉烛闲话。
　　“如今，我只问一句，此乃汝所愿否？”
　　安国公主没有用“予”来自称，可无论哪个人都知道，这一“愿”的分量。
　　宝钗的眼前仿佛有一盏明灯，照亮了走出困境的路。今日安国公主肯夜见自己，已经是给了自己一颗定心丸。
　　只听自己不紧不慢地说道：“若非所愿，岂会在此拜见公主？”
　　安国公主道：“此事乃天下之大不违。”
　　“事若成，则乃天下之法则。”宝钗挺直了背，淡然道，“世间双全法，都是人走出来的。”
　　安国公主抚掌笑道：“极妙！”说着，她伸出手来。
　　王徵也伸手道：“此地虽非桃园，也可一结盟约。”
　　宝钗将手叠上去，为了自己，也为了她。


第9章 理非理
　　马车的车轮碾过道路，发出“吱呀吱呀”极其细微的声音。宝钗坐在车里，她能够想象出马车所过之处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车辙，与马蹄扬起的低矮沙尘泯然一体。
　　她握紧了手中的金令。阳光穿透马车的菱格车窗，隔着薄纱，轻柔模糊地照进来。
　　金令并不大，纤长精巧，掂一掂也并不是很重，可这枚金令却是一个沉甸甸的盟约，一个用性命与家族下注的豪赌，一个无论成败都会在史书上落下轻描淡写的笔墨。
　　她的拇指慢慢摸着金令上的字，篆刻着“国公主”的名号，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时，已然恢复了冷静的她将金令收起，决然而坚定。
　　马车缓缓停下，宝钗掀开帘子，见母亲带着人正在家门口候着，心下不由一酸，几日不见母亲，又增添了几多念想。她忙忙地下来，正要在母亲面前一拜问安，没想薛母却带着众人向自己行礼：
　　“恭迎司典大人。”
　　宝钗的脚步一滞，泪花禁不住夺眶而出。她已是公主府的司典了，薛家终于挣出了一个好兆头，可自己眼睁睁地看母亲给自己行礼却不能动。
　　她努力将眼泪止住，伸手搀扶起薛母，哽咽道：“我不过是公主府的点卯司典，日日都可归家，妈不必如此。”
　　薛母抚了抚女儿发髻上夺目的宫制玉分心，笑道：“几日不见，宝儿好长了些。”
　　母女两人相携回屋，早有丫头备好了茶点伺候。宝钗问：“怎不见哥哥？”
　　薛母道：“如今他可长进了，说妹妹当了公主司典，自己可不能埋汰了妹妹的好前程，这不，南下走生意去了。”
　　听闻薛蟠竟有如此决心，宝钗心下又是一阵感动，泪水再度流下，忙拭了去，握住母亲的手道：“妈这下可放心哥哥了。”
　　“唉，我只愿你们俩平安就好。”薛母眉头微皱，问，“你在宫中可曾遇到什么？内务府打点的小公公曾偷传条子告诉我，说你恐危，后来又告知我无碍，我整日在菩萨面前吃斋念经，就怕你有三长两短。”
　　闻言，宝钗忆起贤德妃宫中之事，脸上不由得也阴沉下来。
　　薛母见状，示意侍奉左右的丫头退下，莺儿也机灵地在离开时阖上了门。
　　屋内只余母女二人，宝钗一边慢慢想着措辞，一边缓缓将此事告知母亲。
　　薛母听完，不由大忿，狠狠地一拍几案，怒不可遏道：“我道是姐妹相扶，没想竟是如此小人！我被她愚弄至此！”
　　宝钗忙道：“母亲消气！怒气攻心，万万不可。我如今平安，又得国公主青眼，岂会被欺负了去？”
　　薛母喝了半盅茶，平复了心情，方道：“宝儿你得国公主青眼，全靠自己。如今有如此造化，比起那锁入宫墙之人，实在是得菩萨保佑。”
　　想了想，她又道：“你现今乃有品阶之身，很该置办酒席，让人来拜。”
　　宝钗苦笑道：“妈，你说什么呢？我不过区区从六品，微薄之身，怎比得上诰命夫人的品阶？”
　　薛母道：“也是，我想岔了。不过你还需去贾府一趟。”她笑了笑，“好好感谢一番你姨妈才是。”
　　见母亲如此坚持，宝钗也只得答应了。
　　她其实内心充满了纠结，一方面并不希望见到黛玉在自己面前行礼，另一方面又急切地盼望见到她。
　　直至见过众人，拜谢过贾府长辈，又受了众姊妹的礼之后，宝钗望着边上的黛玉，心中急速地跳跃着，期望着与她单独相处，说说体己话。
　　黛玉仿佛又消瘦了些，侧脸如一支柔软的画笔在绢纸上寥寥勾勒的山水画意，眼眸如满天的星辰融入一汪清池。
　　就这么出神地望着，宝钗差点连贾母的问话都忘了。
　　“宝钗此番得国公主赏识，可要常驻公主府了？”
　　她忙回道：“公主府在宫外，国公主长年于宫中侍奉太上皇、皇太后，故宫外公主府只需每日点卯做事即可，若国公主回府，侍奉典籍自有一番章程。”
　　贾母道：“国公主纯孝，用心侍奉才不负皇恩浩荡。”
　　宝钗自然称是。又听贾母笑道：“贤德妃省亲后，下懿旨邀众姊妹入住大观园，也邀了你入住，如今众姊妹和宝玉都进园子了，你也挑一处院子去。”
　　宝钗现在最听不得“贤德妃”三个字，住在园子里可不就和贤德妃扯上关系了？她心里忍了又忍，想着能和黛玉共住一处，也乃一件妙事。
　　忽然黛玉道：“宝姐姐如今乃公主女官，又待字闺中，若与外男相处，恐有碍国公主声誉。宝姐姐日常侍奉公主事忙，来园子也不过是小住，不如与我共住潇湘馆罢。”
　　宝钗大喜，心中好似有无数小鹿来回乱跳，她脸上努力保持平静，笑道：“林妹妹相邀，我就不客气了，就请妹妹别嫌姐姐挤就是了。”
　　贾母抚掌笑道：“极好极好，林丫头想得周到，姐妹情深。两人住一起，也不寂寞。”
　　黛玉偷偷朝宝钗一笑，起身对贾母请辞道：“老太太，容我带宝姐姐去潇湘馆一观。”
　　于是两人并肩往园子走去。宝钗一路上只管瞅着黛玉，连脚下的石子台阶差点都忘了踏稳。
　　黛玉拉住她，笑道：“司典可小心路，不踏稳怎么走路呢？”
　　宝钗握住她，低声道：“三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我近十日未见，怕是隔了十年，没想十年后颦儿如此巧嘴。”
　　黛玉脸上飞红，嗔道：“宫里学了什么昏话来，尽来我这里乱学舌。”
　　她顿了顿，眼睛瞧着宝钗，正色道：“我倒正想问你，你这一番归来，瞒了我什么不曾？”


第10章 结非结
　　上一回，黛玉且问宝钗：“瞒了我什么不曾？”
　　宝钗心里一沉，不知道以黛玉灵敏的心思到底察觉了什么，又不知道该将贤德妃之事抑或是国公主之事告知徒增烦恼。她脸上微抑，步子也略略沉了起来，左右皆是丫鬟伺候，又不得多说，只得强笑道：“宫中规矩严格，哪里来许多事？”
　　黛玉观其神色，也不多言，径自带她一路穿过曲径通幽，又捡了几处景色最佳处娓娓道来。自宝钗入宫后，大观园多加修葺，牌匾联额皆奉贤德妃旨意调整新制，也忙了许多时日才得以完工。
　　她素来身体娇怯，平日不肯多走一步，如今却愿陪伴宝钗赏遍大观园。两人先去那潇湘馆，宝钗远观那翠竹葱郁，比入宫前又茂盛了许多，携黛玉之手踏入游廊，一侧台阶下有碎石漫就的小路，另一侧清泉蜿蜒竹林而过，粼粼波光中飘浮着几片竹叶，屋舍在竹影婆娑下煞是清雅，半阖的门被拂过森森凤尾的清风徐徐推开，半掩住满屋书墨，她不由连声赞道：“有此，可焚香调琴，听淋竹之声矣！”
　　黛玉捂嘴笑道：“有你一言，我这番收拾方不觉白费了。”
　　两人在后院又赏玩了一会儿，此时春神祀刚过，梨花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被风吹动在枝头，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和着滴翠般的芭蕉极是好看。
　　“梨花淡白蕉深青，柳絮飞时不言别。”宝钗道。
　　黛玉嗤嗤直笑，忍不住拉了她的袖子：“乱改东坡诗，还改成歪诗。”
　　宝钗正色道：“非歪诗也，发之于情，抒之于情，乃我心中所想。颦儿你读诗不少，古往今来，梨花与芭蕉皆有离情别绪，怨悱之作比比皆是。我可不愿你被梨花芭蕉带歪了去。”
　　见宝钗如此直言，黛玉怔然，复又垂下头低低吟道：“窗前谁种芭蕉？”易安词一出，禁不住要落下泪来，她取出帕子侧头轻拭，再不说话。
　　宝钗心下极痛，伸手抱住她，缓缓抚着黛玉如河边弱柳般的背，也不管满树的梨花洒满了两人的头发，只是道：“颦儿，入宫之前我问你，若有自在法，可愿随缘行？”
　　“我回你，”黛玉低声道，“有何不可有何可，自当来去随心意。”
　　她的胳膊慢慢收紧，唯恐怀中的少女也如滑过蕉叶的露水，转瞬而逝。
　　“颦儿，我……”宝钗身体微微颤抖，她想起宫中湖边那一夜，想起和安国公主、王徵定下的契约，想起那枚金令，想到了未来。
　　黛玉抬起头，手上的素绢帕子按住宝钗的嘴，道：“我信你，宝姐姐，别怕。”
　　那素绢帕子镶着一圈月白的缎子，褶皱中露出绣着一弯新月，几缕轻烟似的云，连精巧的络子也眼熟得很，正是那日宝钗赠予黛玉的。
　　宝钗露出笑来，伸手为黛玉拂去头上的花瓣，手指悄悄往下，抚上她眼眶边的泪痕，道：“以后少哭些才好，也不知你欠了谁的眼泪去。”
　　黛玉收起帕子，嗔道：“偏生我心软，好心安慰你，反倒被你又调笑去。”
　　“若真要欠谁的眼泪，就欠我的罢。”宝钗拉起她的手，“欠我一世，下辈子我欠你一世，就这么互相欠着，谁也忘不了谁。”
　　黛玉道：“哎哎，怎么平白多了许多债，这下可成冤家了，还不快唱一出《相骂》来？”
　　两人目光交汇，咯咯直笑起来，宝钗一边拉着她往外走，一边道：“你又诓我不看戏，我怎会不知《相骂》又名《讨钗》？你可算算清楚聘礼单子要多长，听听可是我吃亏呢，先得奉了茶去。”
　　黛玉微红了脸：“薛司典嘴里哪来的昏话，聘礼怕我出不起？连奉茶都说了，害不害臊。”
　　两人早已挥退了丫鬟，并肩往沁芳池边走去，穿过一座折带朱栏板桥，便闻到阵阵幽香，这是已到了蘅芜苑。
　　苑外青瓦花堵，甚不出奇，步入苑内才得以窥得真容，玲珑山石上满是各类异草，极是有趣，香气芬芳馥郁，也不浓得恼人，令人心旷神怡。
　　宝钗道：“之前提匾额时，我就极爱这处，工匠巧手，怕是将《离骚》、《文选》里的异草皆种了来。”
　　黛玉吟道：“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宝钗悠然道：“原寄言於浮云兮，因归鸟而致辞兮。”
　　黛玉乔尔一笑，道：“我也原想着蘅芜苑极合你意，不过如今你自愿进了潇湘馆，进去容易，出来可不易呢。”
　　“我若住蘅芜苑，屋舍内定是什么也不放，不过一榻、一案、一奁、一书、一笔。”宝钗道，“再用一个瓶子，土定瓶最佳，供数枝菊，也好故作自己是六一罢。不过如今被你的潇湘馆套住，数枝菊也不必供了，只需供奉好菊中仙子便心满意足。”
　　听着宝钗兜兜转转说了一套，最后又回到自己身上，黛玉忍不住拧了她胳膊一把：“你还是住你的蘅芜苑去，少拿花儿草儿来熏我。”
　　两人嘻嘻哈哈了一路，回到潇湘馆时顿觉乏力，脱了外套都躺在一处。
　　黛玉挪了挪枕头，分与宝钗一个，两人望着床顶上的绣帘，几只白鹤高高地昂起脖颈，展翅清啸，又有山谷幽兰丛发，绣线将每朵花的模样勾勒得活灵活现，仿佛都能嗅到淡香。
　　宝钗道：“今日我就在这里睡下可好？”
　　黛玉道：“都进了潇湘馆的门，哪有回去的道理。”一边唤来紫鹃，让她去薛姨妈处道一声。
　　紫鹃应下后边往贾母处去找薛姨妈传话了。
　　一下子屋子里静下来，空余窗外竹叶摇曳之声。
　　宝钗从荷包里摩挲出那枚金令，将它放在黛玉的手中。
　　黛玉举起金令，看了看上面公主府的字迹，道：“国公主竟如此信任你。”
　　宝钗道：“是啊，这是拿身家性命换的金令。”
　　黛玉瞪圆了眼睛，半起身道：“你果真有什么事情。”
　　宝钗按住她的手，道：“颦儿你且莫慌，我本怕徒增你忧愁，左思右想，总得让你知晓才是，以免你我有心结。此事我一个人都没告诉，连我妈也不曾知晓，你可听好了。”
　　黛玉听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章 约非约
　　上回且道，宝钗不愿瞒着黛玉，便将此事徐徐道来，又唯恐吓着黛玉，尽捡婉转之语。
　　言及大内种种秘事，黛玉脸色发白，紧紧地攥着宝钗的小臂，指尖用力，小臂上留下了一抹红痕。
　　宝钗观之形色，安慰道：“颦儿，昔日有吕不韦奇货可居，我也商家出身，今日也市侩一番又如何？”
　　她回忆起贤德妃宫中“商家之女”云云，心中积郁之火升腾而起，脸上表情也凝了三分。
　　黛玉放下手，半坐起身，轻轻道：“宝姐姐，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却是为了我。”
　　说着，她眼眶一红，泪珠儿慢慢掉下来。
　　宝钗忙起身抱住她，好生安抚道：“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呢？李太白有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这路比蜀道好走多了。”她想到未来，忍不住露出笑来，“有你在，怎么样我都心甘情愿。”
　　黛玉抹了泪，低声道：“纵观史书，安国公主之志，竟是男子都望尘不及，可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能成，都难以言明。”
　　宝钗道：“她既有此志，必定深思熟虑过，再有王徵此女，也非束于闺阁之人，我早表心意，将来也好买定离手，两不相欠。”
　　黛玉咬着下唇，思索了半晌，弯下腰从拔步床内侧抽出一个小抽屉来，又伸手取出一本诗经来，郑重其事地交给宝钗。
　　宝钗接过诗经，略翻了翻，双手不由微微颤抖，声音也连带着颤起来：“颦儿……你这是……”
　　“这是我的全部了。”黛玉的眼眸满是亮光，定定地看着宝钗，“父亲交予我这一本，我今天全部给你。”
　　她的脸上突然一红，认真道，“权当我给你的彩礼。”
　　宝钗原本心里想哭，这番闻言，又禁不住噗嗤一笑，拉起黛玉的双手道：“极是极是，有了这五十万两的彩礼，我可要把我的一辈子都给你了。”
　　黛玉扬了扬下巴，笑道：“我也做一回商人罢，这银子出去，可要收三辈子的利息。”
　　“可见你还是个读书人。”宝钗用自己的额头顶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我愿意永永远远陪着你，可见我也是个痴傻。”
　　“是了，宝姐姐是个痴傻，我呢，是个呆子。”黛玉的声音也慢慢低下去，“正好一痴一呆，这么过着也不错。”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的睫毛如蝴蝶般扇动，近得也能看清对方双颊染起的红晕，如天边的霞光肆意渲漫。
　　此刻，只有窗外清风竹影泉潺。
　　以及，床上亲吻的少女。
　　宝钗觉得自己在吃一块这世间最美味的点心，柔软香甜，入口即化，清新可人，使之回味不绝，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黛玉闭上了眼睛，双手在宝钗的背上结成一个结。
　　那方帕子上，莺儿教打的络子，层层叠叠的双菱，细细密密的丝线，一缕一穿，一收一系，一紧一扣，在心里打成了一个同心方胜来。
　　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两人慌慌张张地分开来，躺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假寐。
　　紫鹃从薛姨妈处回来，手上提着个食盒。她进屋见两人都睡着，也不敢发声，只将盒子放在桌上，小心地退出去将门重新关上。
　　门吱呀一声关紧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人这才睁开眼，互相对着，禁不住笑起来。
　　如此这番，已是睡不着了，两人干脆披衣起身，下了床走到桌边。
　　黛玉见这个食盒通体雪白，经纬纵横如丝络勾成，远观竟是一幅山水纹花样，道：“这个食盒竟没见过，象牙编的？”
　　宝钗道：“哪里能用象牙，是葛藤剥了外皮，只用最里面的芯子，用料沤了漂了晒了，反复三个月，使之通体雪白，坚韧滑亮，再请工匠编了来。”
　　黛玉道：“听着反倒比象牙更费工夫，哪里想的到。”
　　她打开食盒，里面乃是几碟小菜，皆是自己日常爱吃的，又道：“姨妈好心思。”
　　宝钗道：“你这话可不对，如今还叫‘姨妈’？是该叫‘妈’了。”
　　黛玉嗔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双颊比之前又红了些。
　　两人将小菜拿出来，紫鹃听到动静，推门进来，道：“姑娘和宝姑娘都起了，要用饭吗？”
　　此时天色已晚，宝钗道：“我早先让莺儿用银铫子文火熬了燕窝粥来，你可看看好了没，先让颦儿暖暖地喝上一点再用饭，才不伤胃。”
　　紫鹃笑道：“早就备下了，这会儿不是太烫，又温温热热，正是喝的时候。”说着，她唤着雪雁将燕窝粥端来，又着人将饭菜端来。
　　黛玉白日里陪着宝钗走了半个院子，方才又没怎么睡，此时倒不觉得困倦，肚子却真的饿了。她吹了吹燕粥窝，尝了半口，果真温温热热，恰到好处，便在宝钗的注视下喝了小半碗。
　　宝钗道：“古人道，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须得添养精神才好。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种种虽是益气，但未免太热了些。往后每日早起，紫鹃用银铫子熬燕窝粥来，也不拘什么时候吃，分成四五顿，顿顿少少吃些，吃惯了最是滋阴补气。”
　　紫鹃闻言，应道：“方才莺儿已将燕窝和雪花洋糖给我了，我收妥了。”
　　宝钗道：“颦儿最烦记这些，紫鹃你可劳心帮她记着，吃完了我再送来。”
　　黛玉抿嘴笑道：“哎哎，听听，紫鹃你可跟着她走罢。”
　　紫鹃念了一句佛，道：“往日我怎么劝姑娘好好吃饭都不行，如今可见菩萨保佑，有宝姑娘一起看着，我可放下心来。”
　　宝钗也不接话，尤自瞧着紫鹃给黛玉端上饭食来，心里满是温暖。
　　日后紫鹃也一起入了府，还怕颦儿吃饭这桩小事不成？


第12章 钗非钗
　　不日，宝钗便以司典之职点卯公主府。
　　公主府居京城一隅，背靠苍山，有碧水潺潺，乃风景宜人之地，再加以皇帝特特命人修了大路连通皇宫，去东西两市也不过片刻辰光。故而时人常言，陛下对这安国公主真真放在心尖上。
　　宝钗日常负责府内典籍，仿佛也是无事。而安国公主之心，着实不在于此，她吩咐宝钗，将府内经、子、史、集中那些治国之策、人心之术、巧工之籍、天地方圆之图等等尽捡出，归于书库一角；再将诗词歌赋、杂文漫笔种种闺阁闲暇之书堆在书房架子上。
　　如此一番，倒是费了许多工夫。宝钗自诩平日读书也不少，然不想安国公主胸中经纬，胜于朝堂之上的男子，心下暗服不已。
　　沐休时，宝钗借母亲之名，请黛玉过薛府做客，将此事告知与她。
　　黛玉颔首道：“我幼时也去过父亲书房，看过些许书，父亲怜我年幼，也不说我，随我去。然幼时不过看个趣儿，如今细细想来，书中各种说法，在脑中恍有百家争鸣之感，一不留神就会茫然。可见公主行事极有分寸，心中有底，宝姐姐你大可放心，倒是公主私下如此吩咐你，想必她不愿他人知晓，你可别漏风了。”
　　宝钗笑道：“甚是。若不是颦儿，我又怎会外传。”言语及此，她不由想到一事，微微皱眉。
　　黛玉见状，问：“何事？”
　　她边思索，边娓娓说道：“不日乃皇太后千秋寿宴，我要随公主入宫祝寿，千秋寿宴上总不免遇到不想遇到的人，怕又有许多纷扰。”
　　两人心下明了，一时无言，半晌，黛玉道：“宝姐姐你这司典分明做得艰难，却还要在外人面前强颜欢笑。”又许要落下泪来。
　　宝钗忙环抱住她，柔声道：“有颦儿你做帐中军师，我又何曾怕了。”说毕，她又道，“我倒是有一个谜，你来猜一猜。”
　　宝钗起身拿来纸笔，略一凝神，便疾书下一首七绝来。
　　黛玉看去，纸上写道：
　　玄经唯藏怎男儿，
　　一悬一锋挥毫间。
　　背有循回长见画，
　　起于坐看风云变。
　　她一把掩了纸，指着宝钗道：“好哇，你竟用混诗来笑话我。”
　　宝钗道：“又怎么是混诗了，正正规规押着韵。”
　　“细读平仄都不稳妥，可见胡乱做诗谜来笑话我。”黛玉说着，咯咯直笑，伸手就要往宝钗身上呵痒。
　　宝钗素日最怕呵痒，举手去挡，两人在榻上笑作一团。此时薛母推门进来，不由也笑道：“这两个人，在外头最是文静端庄，一进屋倒成这个模样，可见亲切着。”
　　听闻薛母声音，两人这才收了手，将乱了的衣袂收拾整齐。
　　薛母端了碗给黛玉，道：“这官燕是我看着炖的，快吃了，仔细烫。”
　　黛玉脸上飞红，低声道了谢，慢慢拿小勺吃着不说。宝钗故意道：“妈只惦记着颦儿，我的呢？”
　　薛母点一点她的鼻子，道：“最是你鬼机灵，素日花儿粉儿一概不要，更别提官燕。上次跟我一提，我忙忙地包了一大包交你带给林妹妹，如今你又讨要来，罢了罢了，随林妹妹家去罢。”
　　宝钗道：“这不是成了我入赘林家么，不妥不妥，我还要服侍妈一辈子呢。”
　　黛玉搁下碗，叹道：“你偏在这里气我这样没娘的人，白生我许多眼泪，又不许我哭。”
　　薛母摩挲着黛玉的头，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常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他们这里人多嘴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靠，为人做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着老太太疼你，我们真真挂在心上。”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就是假意疼我。”
　　薛母道：“你不厌我，就认了。”
　　宝钗一听，忙道：“认不得。”
　　黛玉奇道：“怎么就认不得？”
　　宝钗道：“我且问你，我家中三人，我哥哥且不作算。你如今认了我妈做娘，我说你认不得娘的，我先前说的话一一细想去！”说着就与薛母使个眼色，捂嘴偷笑。
　　黛玉细想一番，猛然忆起宝钗先前说的“入赘”之语，脸上烧红，一头伏在薛母身上，直道：“姨妈不打她我不依！”
　　薛姨妈搂着黛玉，笑道：“别听你姐姐昏话，逗你玩呢。倒是你前面认了我做娘，此刻又‘姨妈’‘姨妈’叫起来。”
　　宝钗笑道：“妈明日就和老太太求了，端了我家茶碗，岂不比外头寻的好？”
　　黛玉便拢上来要抓她，笑个不停：“在妈面前，你越发疯了！”
　　宝钗抚掌笑道：“听听，这不叫上了，该！该！”
　　薛母忙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又道：“你林妹妹这样的人物，很该找个好人家。我要乱说一句，老太太年纪大了，外头有些人物已经不清楚了，你姨妈又是个不上心的，很该我出把力。”
　　她再对黛玉道，“如今认了我做娘，我也该给我女儿一点心意才不委屈。”说着一叠声喊香菱过来，“你且去把我梳妆匣最下面那个盒子拿来。”
　　香菱应了，不多时拿来一个点螺漆盒。
　　薛母打开漆盒，里头乃是一支白玉钗，那白玉通体洁白光润，雕刻成竹子的模样，竹竿延伸到钗尾，竹叶栩栩如生，仿佛风一吹就会响起竹林婆娑之声。薛母亲手将玉钗插在黛玉发髻上，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这还是以前老爷在南越给我捎来的，可惜我老了，到底是姑娘家戴着好看。”
　　黛玉脸上通红，低低地唤道：“谢谢妈。”
　　薛母拉起她的双手，应道：“我的儿。”
　　黛玉认薛母为干妈，自此起居亲密无故，时黛玉偶感风寒，宝钗随公主入宫，薛母便搬进潇湘馆，黛玉一应药饵饮食皆经她手，更是情同母女。
　　宝钗入宫祝皇太后寿辰，又有何等纷扰，且看下回分解。


第13章 贺非贺
　　且说那日宝钗随公主入宫进贺太后千秋宴。原以司典之身，本无资格进贺，但公主府新建，品级比司典高者只有公主乳母，却已流连病榻，起不得身，只得遥遥拜太后千秋。
　　于是宝钗按安国公主所嘱，与其同车，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宝钗也就罢了，安国公主竟也毫无欢喜之意，眼眸沉沉如水，仿佛在思索什么。
　　待得两人入殿，里面早坐满了各品女眷，宝钗远远望见西边柱子旁一桌坐的正是贾老太君，邢夫人和尤夫人也端坐着，竟不见王夫人，才隐约想起宫中传了懿旨，太后崇简，凡四品以下诰命家中遥贺即可。
　　不过是一个念想的工夫而已，宝钗眼观鼻鼻观心，牢牢跟在安国公主身后，向太后行礼，并将贺礼双手奉上，由太后座边的女官取走。那女官捧起金盘，盘下的手轻轻捏了捏宝钗，宝钗一抬眼，发现竟然是王徵。
　　王徵嘴角含笑，一切如常，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稳稳将贺礼给太后赏玩。
　　太后早就招呼安国公主入席了，一边抚摸着金盘上沉香木观音像，一边颔首赞道：“沉香难得，这拈花含笑的模样更是栩栩如生。”
　　座下有宫妃忙笑道：“国公主的心思细巧，处处都想到母后心坎里去了。”
　　此时那边贤德妃独坐一案，脸上笑意不减分毫，道：“这尊观音像正好供于佛堂，护佑母后千秋万泽呢。”
　　安国公主起身道：“此尊观音像乃孙女亲手所雕，手艺粗糙，只有尽孝之心，怎敢供于佛堂，岂不羞愧？”
　　闻言，殿内诸人又纷纷赞颂安国赤诚，上皇也抚须点头，对独坐着的皇帝道：“书画皇家人人见长，而这精雕细琢的功夫，若无心岂可成？有嫡子如此，你和皇后尽可安心矣。”
　　今日皇后不适，早早请罪养病。皇帝望向嫡女的目光尽是赞许，道：“我儿，来朕身边坐，多替你母后为上皇、太后尽孝。”
　　公主闻言，示意宝钗为自己挽袖，自己上前跪坐于上皇、太后之间奉茶。
　　众人方听闻上皇一句“嫡子”，心下惋惜皇后膝下只有安国公主一个嫡女，又见安国公主如此受宠，更是叹息。
　　而宫妃所出的几个皇子，脸上略有不虞，然又念起了安国毕竟是一介女子，再如何受宠，也不可能翻云覆手，倒转瞬之间释然了不少。
　　宝钗谨慎低头，随众人观赏舞伎舞蹈，暗自庆幸今日太平，入宫之前总是害怕贤德妃用旧事为难自己。
　　可世间事总是这般玄妙，这番刚刚庆幸，那边贤德妃就开口道：“上次选秀乃是选陪侍，品学可靠的秀女不少，国公主怎么开府了人却没选齐？”她轻轻往宝钗处一点，“今日就带了一个来。”
　　众人目光一瞬间往宝钗身上集中，宝钗被惊出一身冷汗，只低头不言语。
　　安国公主尚未开口，太后却道：“这倒是，上回选出好几个年纪合适的孩子，却送去了妹妹们那里，自己都开府了，怎么也不上心多为自己选几个？”
　　皇帝道：“毕竟是长姐，处处为妹妹们考虑仔细了，帮她母后分忧。”
　　安国公主道：“孙女在皇祖父、皇祖母膝下尽孝，宫外公主府又哪需要那么多人？一两个能撑脸的也就有了。”她笑意盈盈，又道，“前些日子春寒，皇祖母咳疾可是好了许多。”
　　太后被岔开了话题，指着边上的王徵：“这是王济仁家的女儿，年纪小可有其父之风，日常伺候汤药膳食，想得极周全。”
　　皇帝兴致盎然：“哦，太医院王济仁？朕记得他对汤药方子颇有一手。”
　　王徵乖巧跪下，口上谢恩：“奴婢替父亲谢皇上恩典。”
　　皇帝见她如此，甚悦，示意边上的黄门令：“王济仁教养的好女儿，服侍太后甚佳，升王济仁为院使。”
　　王徵再次行跪拜礼谢恩。皇帝笑言道：“你与安国年纪相仿，在太后身边好好服侍就是。”
　　宝钗松了一口气，却听上皇道：“这是公主府的司典？且抬起头来看看。”
　　她心下一紧，依言抬头，目光恭谨，只敢看着座上雕饰精美的几案，耳中闻上皇道：“这姑娘的模样依稀哪里见过，姓什么？”
　　宝钗谨声道：“奴婢薛氏。”
　　上皇“哦”了一声，对皇帝道：“皇考时有个紫微舍人就是姓薛。”
　　皇帝道：“薛司典的祖父正是任过紫微舍人。”
　　宝钗惊讶于皇帝的洞察，很快就冷静下来，毕竟是嫡女开府时入府的女官，身为父亲了解清楚也是自然的。
　　上皇又问皇帝：“如今薛家有任什么官职？”
　　皇帝道：“薛舍人之后再无人了。”
　　上皇“嗯”了一声，叹道：“朕记得薛舍人学识渊博，可惜后人无所承，这姑娘倒是言行规矩，薛舍人可以欣慰了。”
　　皇帝颔首，话锋接着一转，对诸皇子道：“读书明理，若读尽千卷尚不明理，还不如不读书的好。”
　　几个皇子忙起身称是。
　　他又用柔和的目光看向安国公主：“你自幼好读书，万不可荒废，但也切记爱惜身体，六艺皆全才好。”
　　安国公主含笑称是。
　　一场从宝钗身上发起的机锋，就这么被皇帝随意地悄然而止。直至宴罢，贤德妃再无一句多言，仿佛再没看见宝钗此人一样，和边上嫔妃互相说笑。但宝钗仍心有余悸。
　　当夜安国公主不留宿宫中，直接回府。
　　是夜，宝钗服侍安国公主就寝，屋内再无旁人。安国望着摘下的簪珥珠饰，道：“今日宴上你见了什么？”
　　宝钗思索了一会儿，缓缓道：“人心各异，可所指的却都是一处。”
　　安国忽的笑了，靠在胡床上，道：“是了。父皇有分封皇子之意，皇祖父在试探父皇的目的，怕不是明日又要多出许多风雨声。”
　　宝钗平静地整理好佩饰，道：“公主在忧这杆秤能否掂好左右的分量吗？”
　　安国抚掌道：“不愧是予所看中之人。”她示意宝钗继续说下去。
　　“今日所见，几位皇子才智平平，上皇和陛下皆不甚满意，上皇有意属公主，但摸不准陛下想分封皇子的意思。陛下分封皇子，或是想摸准朝堂的站队，也或是想助力公主，但有一点不妥。”
　　“不妥在何处？”
　　宝钗道：“若分封于公主不利，哪怕日后承大统，也恐有七国之乱。”


第14章 乱非乱
　　西汉景帝时的七国之乱，诸侯王起兵，危及帝位。而今虽分封亲王无兵权，但朝堂上世家门阀岂会向女辈低头？
　　这也是皇帝藏着掖着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心思。
　　宝钗面上不显，可独处时也心事重重。黛玉心细如发，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那日沐休，大观园里众人兴起诗社，下了帖子吟咏一番，好不热闹。宝钗接到诗帖，跟着闹了一场，午后实在提不起劲来，便与黛玉回潇湘馆歇息。
　　午食后入眠容易伤身，两人互相提醒，同榻看书。一时间只有屋外竹林婆娑之声和屋内时不时的翻页声。
　　宝钗看着文字，眼中困倦，黛玉伸手按下宝钗手上的书，道：“好端端怎么看起太史公来了？”
　　宝钗手上所握的正是《绛侯周勃世家》一卷，不待她答，黛玉点书道：“且让我猜一猜，怕不是孝景三年的故事。”
　　黛玉见宝钗脸色微变，心下知晓猜中了，道：“这个模样，怎么替公主办事？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了。”
　　宝钗叹气道：“只有你跟前，我方如此。”
　　黛玉极是受用，笑道：“那在你跟前，我方可多说几句了。”她眨眨眼睛，低声道：“我新得了一本书，正看着得趣呢，可以给你瞧瞧。”说着，她下榻，从紫鹃带来的书匣里取出一本书来。
　　宝钗观那书封皮的纸张粗糙厚实且鲜艳，拿近了有一股香气，上面汉书“古事记”三字，打开封面，又是一张闪着云母光泽的花纹纸，接着才是记录内容的皮纸。
　　黛玉道：“这是倭国舶来的书，记有倭国传说，也有倭国的史事。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当博采众长才是。”她将书往后翻阅，点了点上头的字，“你且读这里。”
　　被这本异国舶来的书一激灵，宝钗困意尽散，直起身子细细读来。黛玉也不打断，悠然品茗。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钗掩卷长叹：“没想到倭国的推古女皇，其隐忍与手腕着实令人佩服。”
　　黛玉道：“此女前后几次平衡朝野，从母家夺权，又目光长远，让权于侄。倭国弹丸之地，有此女实属不易。”她目光炯然，继续道，“安国公主所处的境地，难道与推古无相似之处吗？”
　　宝钗讶然，再听黛玉问：“自古女子有多少能成事？皇子才能再平庸，有朝堂众臣稳着，总能当个守成之君。你且想想，为何宫中两位不属意于那几个皇子，却属意于安国？”
　　静心思索，宝钗内心好像被触动了什么机关，脸色苍白，良久才缓缓道：“皇家算计，竟是把亲情也算计进去了。”
　　黛玉道：“自古君王多恋权，上皇退位，怎会轻易放权？皇子虽无才干，但心远志大，不好控制，放眼宫中，唯有嫡女可当傀儡。再则，陛下欲要守权，膝下儿女诸人，最能帷幄两宫平衡的也只有安国一人了。”
　　宝钗钦佩黛玉心之细，察之敏，思之捷，朝堂之上都没发觉的事情，能被她一针见血地指出。
　　黛玉蹙眉道：“如今好的是公主如林中黄雀在后，但忧患甚多，若要平定，须从几处下手。”她拉起宝钗的手，在手心里写下一个“服”字，“一则令皇家宗室服，二则令实臣清流服，三则令世家豪门服，此可谓三服。”
　　宝钗握紧手心，长久不语。
　　这个字也写在了安国公主的手心里。
　　安国公主却毫无芥蒂，淡然道：“一、二倒是不难，然三须得好好打算。”她顿了顿，忽的笑了，“细细一想，若一、二定了，三却也容易了。”
　　须臾间，宝钗眼中恍惚间出现了唐武帝的模样，再一定神，明白过来，道：“如此，只有虎符一事须劳心了。”
　　安国颔首道：“总有机会的。”又赞许道，“想得不错。”
　　宝钗不欲将黛玉托出，她要牢牢护住她，故而只字不提。
　　一出公主府，归家途中，宝钗觉得自己背后满是冷汗。马车很快来到荣宁两府的大街上，再一转过这条街，就是薛宅了。
　　宝钗微微挑起帘子，透过布帘缝隙望着荣国府前的石狮，心下有了计量。
　　到家后，她唤来莺儿，让她将薛家商铺的册子尽数取来。莺儿虽不知何所以，但仍旧捧了厚厚的册子而来。
　　宝钗秉烛夜阅，竟是熬到了鸡鸣时分。薛母从莺儿处得知女儿一夜未眠，心疼地独自前来，见宝钗已在桌上将账册分成几叠，安然坐在一边喝茶提神。
　　薛母问起缘故，宝钗摇头，只道：“妈，我看了账目，我家已经不比往昔，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薛母犹豫道：“可是你哥哥还在南边呢。”
　　宝钗道：“正是哥哥在南边才好决断。”
　　薛母思索半晌，见女儿眼下乌青，心中百转，终是点了点头，道：“如今家里就靠你了。”
　　宝钗嘱咐道：“切不可得了面子失了里子，妈也知宫中贾妃与我不对，勿要说出去分毫。”又唤来莺儿取冷水净面，也不歇息，直接去了薛家的当铺。
　　薛家在京城当铺生意不小，宝钗在后堂安坐，竟是将薛家众掌柜全都召集来了。但凡有掌柜推脱不来的，直接罢了此人，再将店铺发卖出去。
　　这番雷厉风行将其余人硬生生唬住了，宝钗也不慌不忙，半天工夫，又将收益不好的店给结了，余下的店已经是少了近一半了，此时已到了午饭时分。
　　她让香菱提前订了酒楼的餐食，和颜悦色地请这些掌柜用饭，自己以男女有别为由，在另一雅间用餐。掌柜们这一餐自是食不知味，可宝钗则泰然自若。
　　“把话传出去了吗？”
　　香菱闻言，忙道：“已经命小厮传出去了，薛家掌柜做假账，吃里扒外，被薛家太太查账目打发出去了。”她停了停，小声问，“可外面也有人说薛家生意做不下去了，要变卖铺子呢。”
　　宝钗道：“不慌，下午还有得继续呢。”果然这一餐吃服了余下的掌柜，宝钗重商了契约，竟是将店铺名头转到了掌柜头上，薛家资产作为幕后实际掌铺，在暗线操作。
　　这般操作，外人自是不知的，待得薛蟠从南边回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铺子也稳若磐石了。
　　可无论是薛母还是薛蟠问起缘由，宝钗都只是笑称为了维持家用罢了。
　　至于真相几何，只有她自己明白了。
　　要变天了。


第15章 定非定
　　千秋宴上一句“嫡子”以暗涛汹涌之势很快在京城，甚至更远的地方传出来了。所有人都猜测是否要立太子，但又碍着以前坏了事的忠义亲王的例，都不敢声张，连薛母这里都收到好几封金陵寄来的信，旁敲侧击问京里皇子们的事。
　　此时薛蟠也从南边回来了，兴冲冲带了几箱子土仪回来，香菱刚服侍他沐浴更衣，他倒也不等头发干，坐下粗声问道：“一路上来，听到好些人说京里有事，江都几个往来的老商家也问我来着，我哪知道啊？敢情他们消息比我还灵通来着。”
　　薛母道：“你妹妹当了公主府司典，你不想岔是好事，就怕别人想岔想远了。旁的不说，京城的桂花夏家前几日还派了个管事婆子与我说话呢。”
　　宝钗正和莺儿在箱子里挑选土仪，闻言不由得放下了手上的一叠笺纸，转身问道：“内务府供陈设盆景的夏家？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些天你在公主府点卯时，他家管事婆子来的。”
　　不待薛母说完，薛蟠一把夺下香菱手中的巾子，自个儿猛擦起头发，把香菱唬了一跳，却又见他不曾朝自己发火，只是对薛母道：“平日也不曾往来，过来作甚？”
　　薛母朝香菱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去宝钗那边，又和颜悦色地对薛蟠道：“夏家老爷去的早，如今家业都是夏家奶奶一手打理的，膝下只有独女。那婆子倒是没提这些，只是空口扯些别的，可瞧那模样，十有八九是这个意思。”说着她伸出手拍了拍薛蟠的手。
　　宝钗见香菱脸色骤变，心下明白她恐若是结亲成了，新奶奶厉害，怕不是自己日子难过，于是故意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最近怎么就赶着来了？”
　　薛母道：“正是这个理，刚不是还跟你哥哥说怕别人想岔想远了呢。家里铺子刚刚整过一回，总要和以前来往的打声招呼，怎不会在内务府传开呢？”
　　薛蟠乍回京城，先是听了京城里传出来的风声，归家又被薛母说了夏家有姻亲的意思，如今再听家里铺子被整过，一下子都蒙了，糊里糊涂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开口：“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宝钗将挑好的土仪交予香菱，命她去分别包好，打发她出屋子，缓缓道：“那几个掌柜做假账，吃里扒外，被我查账目打发出去了。”
　　薛蟠睁大了眼睛，问：“吃了多少？”
　　宝钗伸手比划了一下，薛蟠眼睛瞪圆了，一拍桌起身：“香菱呢？把家伙事给我，我去打他们打得哭爷爷告奶奶吐出来！”
　　薛母忙按他坐下：“头发还没干呢！香菱做事去了，你唤她作甚？你妹妹早就处理好了，还等你回来等到猴年马月？”
　　薛蟠闷声闷气道：“妹妹心慈，定是说了几句就打发出去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宝钗抿嘴憋笑，上前慢条斯理给哥哥斟了茶水，看他一口喝个精光，又续了一杯任他牛饮，待他平静下来，方解释道：“这些铺子原本就经营不善，京里又有其他家抢生意，早就撑不下去了。我借机转手出去，再加上他们自己变卖家产赔的银子，算下来倒也比往日多得了些，余下的大铺子，掌柜们诚实可靠，哥哥尽可放心罢，等你多跑跑南边进些新鲜货呢。”
　　听了妹妹一席话，薛蟠平复了心情，道：“多亏了妹妹辛劳，到底是哥哥我不争气。且说说你最近爱甚么花样，赶明儿给你多打几套时鲜花样换着戴，那项圈也好炸一炸了。”
　　宝钗捂嘴一笑，推了推他，对薛母道：“妈，瞧瞧，哥哥忙着借我东风，好教你回了夏家的事儿呢。”
　　薛蟠被妹妹说了个脸躁，顶着半干半湿的脑袋一叠声喊着香菱出了屋子。
　　薛母笑看儿子溜了，回过神来对宝钗道：“若是以前，放着夏家这样的皇商，倒也算门当户对，一拍八字也就合了。如今我宝儿争气，有你祖父薛公遗风，妈也该好好思量思量了。”
　　宝钗听了鼻子一酸，强忍住了，轻轻唤了一声“妈”。
　　薛母长叹道：“也是我妇人见识短浅，以往被贾府那位蒙了心，竟白白让宝儿劳心了许多。蟠儿什么性子我也心里明白，如今先让香菱伺候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她抬手抚了抚宝钗的脸，慈爱地说，“看你让香菱包了许多土仪，是要给黛玉送去吧？还不快去，在这里看我这老妪有什么意思。”
　　闻薛母如此说，宝钗思绪万千，胡乱应了一声，强作笑容，带着莺儿出去了。且不提如何将土仪分赠给大观园众姊妹，宝钗来到潇湘馆，遥遥便瞧见紫鹃朝自己摆了摆手，又指指里面，她进了屋，果不其然，黛玉在低头绣着什么。
　　黛玉早听见她来了，却不抬头，好半会儿把一片叶子勾出了样子，才闲闲道：“满园子送东西，送完了？”
　　宝钗挤上来，将匣子放一边，伸手点了点黛玉的鼻子：“哪里敢呢？旁人的都让莺儿带人送去了，这边我可亲自捧着特特来的。”
　　黛玉闻言，这才放下手上的针线，朝边上给宝钗挪了挪地儿，随手打开匣子，脸上微微露出笑来：“这西洋画小笺倒是有趣。”
　　那笺纸上勾画的乃是西洋人物，有打卷儿黄发，满头珠翠，撑着大裙的仕女，也有两肋长着羽翅的赤身童子，还有披着薄纱立于海波之上的丰腴女子，四边皆洒了金粉。
　　黛玉一张张赏玩，笑道：“这赏玩还行，真写些字上去，倒不知该写什么，再若送出去，这海中女子让人羞得很。”
　　宝钗拿起那张笺纸道：“这是广州府西洋行送来的，乃是找了画匠照着西洋画的模样描摹下来，再印上笺纸。这张上画的是西洋的女仙，名唤娥芙。”
　　黛玉半捂着脸，道：“女仙还穿成这样？若不是女娲？”
　　宝钗笑道：“西洋人长得与咱们都不同，更何况是旁的？这娥芙女仙掌世间情愫，那张童子便是她膝下独子，说是手上的箭射中谁，谁就会陷入爱欲不可自拔。”
　　黛玉打量了那赤身童子好半天，一双含情眼眸睁得圆溜溜的，忽的笑道：“这我信了，怕不是有箭把你我都串了罢。”
　　宝钗心里一动，不禁搂了上去，低低道：“那箭也是我替你先挡着的。”
　　黛玉靠在她身上，将一张张笺纸收拢了，嗔道：“我可明白了，这笺纸你知道我不能随意送人，只能给你写！”她抽出一张娥芙女仙的笺纸来，看着女仙眉眼低垂，内有无尽情愫的模样，猛地塞宝钗手里，嘴上道，“我可写不出什么来，空字白纸给你。”
　　宝钗含笑收下，道：“哪里是空字白纸呢？颦儿的心都写这笺上了，古有薛涛笺，今日我可收了这颦颦笺了。”
　　黛玉作势要夺回笺纸，宝钗也不给她，两人在榻上玩闹了好一会儿方才消停下来。宝钗正了正神色，道：“有件事，我得与你说。”
　　言及宝钗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6章 木非木
　　上回说到宝钗正色与黛玉言事，原来是将前阵子清理薛家铺子的事一一道出。黛玉听罢，道：“你倒好大手笔，我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园子里的，都听人说道了呢，个个都说薛家怕是真不行了，转眼看你家宫里差事没少，余下的铺子情形不差，又变了口风，真真可笑。”
　　黛玉一转头，忽地拍了宝钗一下，宝钗奇道：“好端端拍我作甚？”却听她笑道：“这等事告诉我，可见是不把我当外人，那我要问你，你偏选这个日子理铺子又是为何？”说着，黛玉伸指按住宝钗的唇，眨眨眼睛，“先让我来猜一猜。”
　　宝钗只觉得手心微痒，低头看黛玉携起自己的手，纤纤玉指在掌心写了一个字，从女在宀下，正是一个“安”字。她了然颔首，道：“尔雅有云，安者，定也。”
　　“魏文贞公上谏太宗十思疏，中有一句‘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黛玉将自己的右手与宝钗的左手合起，低声道，“闺阁之中原应吟诗赏乐，但父亲也曾与我说过，‘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她的头渐渐垂下，一声唤道，“宝姐姐！”
　　宝钗被她这一声激得心里一紧，两手牢牢握住，应道：“我在！”
　　黛玉的头复而又抬起来，竟已泪光盈盈：“你在瞒着我不让我知晓，是不是？”
　　宝钗松开手，紧紧搂住她：“颦儿，有宝姐姐护着你，不怕。”
　　黛玉的头靠在宝钗肩上，宝钗只觉得自己的绞纱领子润湿了一片，但她并未动，仍然抱着，仿佛抱着整个世界。
　　这一刻似乎定格在了心中，直到宝钗被穿梭于朱栏玉砌之间的风吹散两鬓发丝的时候。她不由得伸手轻抿自己的鬓边，侧头一看，安国公主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甚是悦耳。
　　安国公主按一按髻上的步摇，皱眉道：“好好的天气，忽的又阴了，怕不是要下雨。”
　　确实，和煦的日光被突如其来的乌云笼罩，从大殿高台眺望，京城的那一头已是黑云翻墨，一派汹汹不可挡。
　　前来迎接公主銮驾的老嬷嬷笑道：“禀国公主，娘娘亲自备下了午饭，正念叨您呢。”
　　听闻母亲亲自备饭，安国公主忙命宫人放下銮驾，跨过高高的殿槛，一路来到正殿内，盈盈拜倒：“女儿给母后请安。”
　　皇后见到女儿，心下大安，和煦笑道：“快起来罢，哪里需要这等虚礼。”
　　安国公主上前依偎在母亲身边，一派小女儿娇憨模样：“母亲最近身体刚见好，怎么又给我备饭？叫嬷嬷备饭就很好。”
　　“你喜欢的藤花淘，花浆得磨细淘净，这等细巧功夫，还是为母自己看着才放心啊。”皇后今日精神极佳，带着安国公主来到桌边，薄紫的藤花淘一缕一缕层层叠叠，如新纺好的轻纱，她见女儿细细品尝，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来。
　　皇后略一抬头，见着宝钗立在一边，温言道：“这是安国府上的薛司典吧？”
　　宝钗闻言，忙再次行礼。皇后眉眼柔和，打量人的样子也不严厉，如轻风掠过，微留涟漪，又听她道：“公主府新开，手下也没有什么年龄相近的可说话的人，薛司典看着亲切，平日里也辛苦许多了。”
　　皇后言语若蜻蜓点水，细细推敲，水下竟是机锋无限。宝钗立马明白过来，中宫所指的正是太后千秋宴之事，于是恭敬回道：“奴婢卑微，才疏学浅，蒙公主青眼，定不负公主赏识之心，唯鞠躬尽瘁以报。”
　　皇后了然笑道：“正是。”说着，示意人端上东西来，又道，“无论男女，世间行走，小心为上，薛司典还年轻，大有可为。”
　　宝钗抬眼一瞧，心脏似乎被一只手揪紧了，那红绒布上只有一枚小小的珍珠领扣，正是选秀时在凤藻宫外遗落的那枚！
　　在凤藻宫外所见到那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晃过。
　　家族，利益，亲情，一切都充满了算计。
　　宝钗定了定神，将领扣重新扣上，向皇后再次拜下：“谢娘娘指点。”
　　皇后示意左右人等退下，偌大的宫殿内只留下三人，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若静水流长：“宫中人都说中宫体弱，的确，我身带寒毒。但中宫殿不是耳聋，更不是眼瞎，为母则强，更何况如今我儿处境凶险。”
　　安国公主低低唤着：“母后……！”
　　皇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道：“不怕，有母后在，有很多人在，你父皇也是向着你的。”
　　两位少女一时间沉默不语，听着皇后用说故事般的语气娓娓道：“我儿纯孝，替父皇母后敬奉宁寿座前，十几年来从不松懈。可也确实是个聪慧孩子，心知两座不虞，从中调和。可你安知老骥之心？”
　　安国公主略一思索，惊愕道：“母后，难道……？”
　　皇后颔首，赞许地看向自己的女儿：“正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薛司典所处的世家是如此，而皇家更是如此。”
　　宝钗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自己似乎没有站在这里，而是跟着这对母女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而这个漩涡如同妖怪的黑洞，使人进去了再也出不来。
　　上皇虽身退，然心则仍在御座之上。
　　这正是应了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谁又是那蝉呢？
　　紧接着，宝钗又想到了在慈宁侍奉的王徵，一双姣眉不由得皱了起来。
　　安国公主也紧锁眉头，皇后伸手慢慢抚开女儿的眉心，安慰道：“母后说过了，别怕。”她言语一转，又道，“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宫中诸妃看似分管宫务，然并无实权。其子于宫外，这等年纪，已经与宫内交流甚少。”皇后语气中微微透出冷意，“梅季后，天热了，该避暑了。”
　　殿外响起低沉的隆隆雷声，一阵接着一阵，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雨水倾泻而下，迸出无数银珠，击打在汉白玉雕琢而成的栏上，拍打在宫内遍植的石榴叶上。
　　未曾停歇。
　　宝钗站在檐角飞起的宫廊下，平静地看着被雨水委落一地石榴花，内心却是不平静的。
　　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梦中。
　　被滔滔洪水所淹没的那个人，不是黛玉，而是自己。
　　不，正是自己将被溺没，所以无法拯救自己所爱的那个人。
　　何其可笑。


第17章 社非社
　　却说上一回，皇后提及避暑。
　　京城虽无江南梅季之潮闷，可随着大运河运上江南贡品梅子，京城的空气里也透出烦躁干热来。
　　皇家前往避暑山庄避暑，本是历年旧例，但今年朝堂上竟是热闹非凡，连黛玉等大观园众姊妹也在端午家宴上听贾政无意间跟贾母抱怨了一嘴。
　　原来是安国公主府去年新建，万事皆新，今年安国公主出京避暑的仪仗成了大臣们唇枪舌战的焦点，有的认为无本朝旧例可循，应翻看前朝旧例；又有的反驳，提出安国公主不过一介公主，并非皇子，应如前几年一样随太后、皇后仪仗出巡即可；再有的坚持本朝不可仿前朝，万事新气象，应另寻礼官制定新则。
　　皇帝再问诸皇子，原不过是皇家体己事，不想在朝堂上愈演愈烈，成了各大臣与皇子拉帮结派的筏子。贾政身为工部员外郎，本连入殿上朝都不用，却也身陷党争泥潭，实属可叹可笑之事。
　　散宴后，正遇宝钗下值，亲送粽子来潇湘馆。这粽子不比家宴上馅料丰富的大粽，一个个小巧玲珑，不过大拇指般大小。黛玉把玩，爱不释手，再剥开一看，竟也不是糯米馅，而是晶莹剔透的藕粉，带着一抹清新明亮的藕荷色，一口一个，香而不甜。黛玉徐徐抿下一口茶，笑道：“这粽子好，我也克化得动，难为宝姐姐有心了。”
　　宝钗低头正将翠玉雕琢的粽子小挂件编入五彩丝，闻言，内心欢喜，道：“你素来肠胃不好，我心忧你宴上吃食，下了值过来，也不枉这一趟了。”她的鬓边尚隐隐透着些许汗雾，将发丝洇湿在脸上，黛玉忍不住掏出帕子，替她拭汗，道：“大日头下，你又怯热，别热出病来。现在想必公主府里也不太平吧？”
　　提及公主府，宝钗心有灵犀，道：“姨夫的消息还没我灵通呢。”
　　黛玉细细听宝钗道来，今日宫中端午赐宴，上皇与皇帝共同明确安国公主开府，仿唐例，置官属，视亲王。故而公主此番避暑出行，仪比亲王。
　　“仿唐例。”黛玉起身从书架上寻来一卷书，翻阅道，“公主开府，视亲王，则须设亲事府三百余人，帐内府近七百人，有典军、副典军、校尉、旅帅等等各职卫官，零零总总共有千人之数。”她用书略点下巴，思考着，“如此，公主将手握半枚虎符矣。”
　　宝钗摇头笑道：“不过千人耳，怎敌百万大军。”
　　“宝姐姐此言差矣。”黛玉眼睛里透着狡黠，用手上的书摆了摆，“千人，与九州相较的确是少，但足以与京城方寸之地相较。”她敲了敲书，如判官一样定言，“宝姐姐往后更忙了，我在潇湘馆可谓独守空闺矣。”
　　宝钗忍不住上前扑她：“促狭鬼，我恨不得有什么仙法好将你随身带着，方才安心。”言至如此，宝钗又紧紧抱住她，低声道，“颦儿安心，我一直在。”
　　黛玉伸手回抱，把头埋进宝钗的怀里，道：“有宝姐姐在，我怎会不安心？”
　　不过黛玉所预言之事并无差错，安国公主府一下子热闹起来，因为忙不过来，公主上奏皇帝，将司典升为参正，掌文官人事等等诸项。宝钗心知得公主信赖，便鞠躬尽瘁，日日披星戴月，在公主府留宿就甚多次数。
　　等她伴鸾驾自避暑山庄归来，才知道探春在大观园起海棠社之事。
　　探春是再爽利不过的人了，将咏白海棠限韵之作集成诗集，可巧史湘云再入府，又附史湘云所作诗二首，请惜春画制书封，赠了一本给宝钗。
　　宝钗观诗集制作颇为用心，探春亲笔誊抄，尽显名士风流。翻开品读诗作，念至“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更是惊艳非凡，满口余香，连着好几日闲暇之余便取出诗集消遣。
　　此番无意间被安国公主看到，公主笑道：“同为女儿家，也容予一看罢。”
　　难得有此等清闲时刻，宝钗也不推诿，大方奉上诗集。公主边看边道：“你莫要多心，贾家这般府邸竟然也有贾探春这等出类拔萃的人物，予正是广揽人才之事，可叹不能一见，若能为我所有，你也好轻松一些。”
　　宝钗笑道：“昔年武后阅檄文，言‘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公主大气度，我承公主恩典，自当诚心以报。”
　　公主看她，问道：“听你这话，贾探春有何难言之处？若予可相助一二，倒也皆大欢喜。”于是宝钗将探春之事据实以告，公主叹息：“我渴求贤才，若不是因着贤德妃这层关系，原也不打紧，贾探春之才堪为大用，但她身居腐朽将沉之船，难下决心，若有一日她能跳出内心囹圄，自当欣然迎之。”
　　宝钗道：“沉舟侧畔，探春心志远大，定会有扬帆一日。”
　　再看诗集，公主指着黛玉所作道：“潇湘之作着实风流别致，与他人不同，颔联胜过卢梅坡‘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然‘娇羞默默同谁诉’又有女儿情，可见其内心思恋。”
　　宝钗脸上登的一红，被公主看在眼里，也不点破，遂道：“十三元限门、盆、魂、痕、昏，予也随意和一首，不过戏言罢。”于是一手挽袖，一手提笔舔墨，略一凝思，便成七律一首。
　　宝钗看去，冰纹梅花玉版宣上，安国公主笔走龙蛇，随性而为，毫无往日御前奉作之端庄，书道：
　　一朝夕降九重门，紫气巍巍蓝麓盆。
　　欲为苍生明彻骨，肯将天下护忠魂。
　　云横虚踏心何在，雪拥悬山衣了痕。
　　知己相逢千万里，回看莫笑世人昏。
　　宝钗刚刚读完，安国公主就随手撕了投入香炉，笑道：“游戏之作耳。”又道，“贾探春诚心赠你诗集，你很该和诗一首，后面天凉入秋，若再起诗社，别忘了带给予看看。”
　　宝钗应下，公主坚持要她现在和诗，于是细细思索，另取过罗纹纸，书下咏白海棠一律。
　　安国公主不等墨迹吹干，取过纸慢慢读来，颔首道：“质朴浑厚，大巧不工，言有尽而意无穷，有往昔建安风骨。”她不知想到什么，忽又笑了，“甚佳甚佳，潇湘作有魏晋风流，汝作有建安风骨，真可称得上相得益彰。”
　　宝钗听得浑身发烫，几欲掩面，安国公主又叹：“今日观潇湘、探春二者皆大才也，可恨受缚闺阁，观而不得，予之憾也。”


第18章 探非探
　　上回且道，安国公主惜有贤才受缚闺阁，心居囹圄，不得相见。却不知这个秋天是多事之秋。
　　自避暑仪仗之争后，朝堂朋党之患在京城如乌云罩顶。宝钗任职公主府，虽也算身处暴风圈，但干系却不大，她审慎行事，恐行将踏错。
　　不日，上皇偶感风寒，原是不打紧，然因近日冷热交织，竟卧病在床难以起身了。皇帝自当塌前尽孝，安国公主素来纯孝，恐太后心惶，入宫侍太后起居，如此一来，有数日罢朝了。
　　上皇病情非但未见好转，皇帝也跟着身有微恙，如此一来，太医院更是捉襟见肘，京城里日日可见杏林妙手轮番入宫，宝钗奉公主之命驻府内，也嗅到了空气中的些许躁动。
　　随着不知哪里传出的消息，毋提文武百官，整个京城都轰动了，上皇和皇帝所患乃是疫病！
　　宫内气氛为之大转，皇子们的走动也频繁起来，坏了事的义忠亲王的前车之鉴在权力争夺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连忠顺亲王连带四大郡王府前都频频有人拜帖。
　　此时，宫中来了使者取安国公主的物件，乃是她惯用的镇纸一对。镇纸者，定也，尺也。宝钗明白公主不可能平白无故来取宫内也有的镇纸，她自当恪尽职责，固公主府上下若金汤。
　　很快，这些走动在一片肃杀中戛然而止。太后身边的女官在膳食中查出异样，公主请皇后懿旨落锁后宫，宫内彻查。医官们顺着下查，果然查到上皇和皇帝的饮食中也有蹊跷之处，连带负责南货北上的漕运都被查扣。
　　宝钗以不变应万变，终于候得公主安然回府。全公主府上下，无一人在这场风波中被波及，安国公主称赞道：“有将如此，可垂拱而治矣。”
　　宝钗拜谢过，淡然道：“君命在身，镇之，规之，将岂能违之？”
　　安国公主不由抚掌而笑，长久以来在宫中审时度势不动如山的表情，此刻变得颇为生动：“予所托乃槃槃大才！”
　　紧绷的心弦稍得一弛，宝钗已全然不顾外面如何鸡飞狗跳，也不顾夜里淅淅沥沥下起政治清洗后的第一场冷清秋雨，来到潇湘馆。秋雨滴落竹尾，屋内的灯将竹影拉得萧长，也映出了她日夜思念的那抹倩影。
　　尚未步入屋内，只听得黛玉清咳数声，低低吟道：“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宝钗不由得回道：“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黛玉执笔转过身来，转忧为喜，唤道：“宝姐姐！”
　　她因着连日咳疾，脸也往日消瘦了些许，宝钗心疼地抚上，道：“怎么将养了这么久，又瘦了些。”说着，将手上的东西递给紫鹃，吩咐道，“这是我新得的燕窝，你若有缺了尽管派人来说，再者，秋梨煮水代茶饮，不可因着你们姑娘懒怠就也跟着拖怠了。”
　　黛玉笑道：“看看，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讲我懒怠。”
　　宝钗道：“前些日子实在出入不得，我内心忧焦，好容易得空来了，听你又新作诗，有仿《春江花月夜》格，却凄闷离怨，只好以原诗相应。”说着，她细读纸上诗作，念及“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之句时，情不自禁淌下泪来。
　　黛玉拿着手帕给她拭泪，一边笑道：“往日难见宝姐姐也哭起来了。”可不知怎么，这样说着，黛玉自己也流下泪来。
　　紫鹃端着茶碗进来，惊道：“奇了，我们姑娘哭也就罢了，好端端的怎么宝姑娘也哭了。”两人这才收了泪，宝钗道：“你们姑娘的诗作感怀而发，我也跟着心有所感。好紫鹃，别取笑我们了，让我们说说体己话吧。”
　　紫鹃放下梨汤茶碗，道：“宝姑娘今日就留在这儿吧，前些日子我们姑娘可挂念得紧呢。”
　　黛玉脸上飞红，嗔道：“休要胡说。”却瞥眼瞧着宝钗。
　　宝钗自然心领神会，是夜，两人躺在床上悄悄说着亲密话。宝钗知黛玉心细如发，不再多瞒，将近日种种是非全盘托出。
　　黛玉听着，毫无睡意，道：“朝堂内讧并非党争一因促成，而是上皇有意推波助澜，陛下则顺水推舟，各有所图。公主在宫中侍太后，只有纯孝美名，与党争撇清干系，实乃良策。”她靠在宝钗肩上，又道，“王徵这一招兵行险招，不可不谓大胆，成效非凡，将党争陷入谋反，众人岌岌可危，唯有诺诺。可叹我多病之身，若能如她一般行遍天下，不知该有多惬意。”
　　宝钗轻抚她的长发，道：“会有那一日的，远的不提，近的要有一人从海外归来了。”
　　宝钗所言，正是薛宝琴。薛宝琴进京原是为了婚约，可刚到京城，梅家却合家都去了任上，其中微妙的变化，任谁都明眼可见。
　　好在薛宝琴毫不在意，她从小见的世面颇多，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讲起海外见闻更是滔滔不绝，这日还特意悄悄地给宝钗送了一个长匣子过来。
　　宝钗打开一看，不由讶异：“鲁密铳？”
　　薛宝琴笑道：“姐姐果然博学，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鲁密铳，乃是我私下改造过，你看。”她手指着铳身，“龙头轨、机俱在床内。捏之则落，火燃复起，床尾有钢刀，若敌人逼近，即可作斩马刀用。”
　　宝钗闻之，啧啧称奇，思及公主惜贤才之心，于是直白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且问你，上京只为婚约？若梅家悔婚，意当如何？”
　　宝琴开朗的脸一下子皱起来，深虑良久，道：“好姐姐，你既然如此问，定是有可指点我一二的良策。我虽因婚约上京，但若非良人，不嫁也罢，旁的名声无碍，只恐辜负父母之心。”
　　见宝琴大胆敢为，宝钗便将其引荐入公主府。
　　安国公主观宝琴见多识广，于火器一项更是小有钻研，对西洋文字也颇有见地，介绍起佛郎机炮、燧发手枪等等更是目光炯炯，击节叹赏道：“寰宇浩瀚，方知井中蛙之悲也。”
　　又听得西洋诸国，在火器出现后引发更大的皇权斗争，她感慨：“有利器如此，若内乱不止，依旧国将不国。若国本稳固，再辅以利器，四海皆平也。”
　　择日，安国公主为宫中诸妹再招伴读，宝琴以伴读身份入公主府，实则协助翻译西洋各国文字，为公主在亲事府私设的火器工坊提供海外图纸译本。


第19章 镇非镇
　　上回说到，京城之秋一片萧然，展眼已到近年关。
　　前头因着宝钗递消息，薛姨妈胆小，生死之事尤胜，故而将薛蟠束在家中看得死死的，每日与香菱轮流跟着。好容易上皇和皇帝病愈，且不提官场如何风云变幻，到底还得过日子，京中稍见松散，薛蟠便忖度要出去逛逛。
　　恰有各铺面伙计有算年账要回家的，治酒饯行时便有伙计提起南边做纺织、瓷器卖出西洋各国换黄金之事。这宗生意在前朝已颇为红火，多数为官办所持，薛家不涉此道，故而薛蟠原也不上心，可细细一听，西洋诸国对于丝绸需求量极大，甚至不拘什么绸缎厚薄，轻罗烟纱也供不应求，南边各地都在兴建纺织场招募女工。
　　他一向想到就做，心内主意已定，晚间便告诉了母亲，要回金陵搞纺织场的事情。薛姨妈听了欢喜不过，又恐他在外生事，花光了钱却是小事，给家里和妹妹招灾就本末倒置了，因此不欲命他去。
　　宝钗在旁道：“哥哥主意已定，轻易更改不得，若能借此机会经历正事，再好不过。关在家里也关得人闷，妈就谅着横竖丢了八百一千的银子，让哥哥试一试，到底还有伙计们帮着。”
　　薛蟠闻言大喜，连连作揖：“妹妹懂我！”商议已定，薛姨妈不日命人请了伙计来款待酒饭，打点行装，年前竟是出了仪门，直下金陵去了。
　　正逢薛宝琴等三家入京，会齐了来访投亲戚，贾母等都欢喜非常。
　　宝钗将宝琴介绍于黛玉，三人又互相姊妹称呼。宝琴笑道：“我道几年不见，宝姐姐怎生出‘干青云而至上’之气来，原来有林姐姐这等神仙人物‘横素波而傍流’。”
　　宝钗原怕黛玉见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个亲眷，不免又去垂泪，今日黛玉却不见伤怀，与宝钗站在一起如双生花一般，捧着手炉，容若珠光，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
　　宝琴观众姊妹皆非轻薄脂粉，其中黛玉更是个出类拔萃的，又和宝姐姐情孚意合，不敢怠慢。
　　众人在芦雪庵起诗社联即景诗，宝琴听黛玉作“沁梅香可嚼”，本想自己联上，边上已经喝茶不响的宝钗突然开口对了一句“淋竹醉堪调”。宝琴见钗黛二人心有灵犀般相视而笑，后日愈发与黛玉亲敬异常不提。
　　年后凤姐小月，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府里一日医药不断。王夫人便命探春、李纨理事。
　　探春之才，兴利除弊，淋漓尽显。宝钗探病黛玉时，所过之处井井有条，大有一扫疲态之势。黛玉听宝钗赞探春才能，也颔首道：“她素来精干爽利，又精通文墨，私下说一嘴，比凤姐姐强上一些，可惜……”
　　宝钗自然明白她未尽之言，道：“她固然是个好的，往旁的说去，若有一丝狠烈绝情，也不会将大厦倾覆之柱责负于身上。”
　　黛玉轻咳，道：“她若能出去，定有大作为，不像我这多病之身，只能眼睁睁躺在这里一无是处。”
　　宝钗最是听不得她如此自贬，轻抚其背，吟道：“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二人正说着，紫鹃从外头进来道：“姑娘，宝姑娘，太太派人来说，今天有外客，本欲家宴，今个又不做了，各房屋里吃。”这话听着有些奇怪，紫鹃又补充，“我听老太太屋里的鸳鸯说，甄家来人了。”
　　平白无故的，甄家有人来贾府，的确蹊跷了些。宝钗细细一想，低声惊呼：“难不成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去年上皇和皇帝的饮食投毒案，负责南货北上漕运的正是江南甄家。黛玉喃喃：“唇亡齿寒。”
　　不多日，宫中一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各家族每日入朝随祭，后请灵入陵，忙得不得空闲。宫中又有谕，宫妃们按礼制随祭，无上谕不得有人出入宫门，隐隐看似有禁足之意。
　　宝钗确定，去岁秋日一事的后续还远远没有结束。果然，朝堂上升迁贬谪各色人事且不提，一年丧期未满，宫中已经悄悄派人来为安国公主量体裁衣。安国公主本人波澜不惊，对宝钗道：“汝之参正甚久矣。”
　　丧期后，上皇与皇帝同发御诏，加封安国公主为懿安镇国公主，公主府升格为镇国公主府。此御诏一出，一扫去岁寡欢，京城热闹非常，朝堂格局的风向自然也开始隐隐有扭转之势，朝臣们都在揣测上皇和皇帝是何深意。
　　镇国公主正式入朝，镇国公主府内自然是欢喜，然此刻如悬崖漫步，稍有不慎便坠入深渊，永不翻身。
　　故而提及入朝议题，宝钗早有准备，呈上道：“以医入手，润泽苍生。”此题本乃是她与黛玉二人数日私谈，删改数回所成，虽非入朝奏折，但也以奏章文格严谨书就。
　　镇国公主凝神细读，时不时用朱笔圈画文字，良久方搁笔道：“佳对，佳对，此本奏对须慢慢读来，可谓班马文章。”
　　宝钗忙道：“怎敢与班马二人相比，不过是日常所思，聚成一文。”
　　公主放下题本笑道：“薛卿过谦矣，你且随予来。”于是两人坐车来到京外一处山庄。与前朝公主的汤沐邑虚封不同，镇国公主的封邑可谓是实打实的，光是京外就有十万户食邑。
　　于是公主便将火器工坊安置于此。一入门，宝钗便见宝琴兴冲冲抱着一箱东西经过，见公主私访，忙放下东西行礼，复又欢欢喜喜抱起木箱，道：“禀公主，二十八发已成矣。”她的脸上满是自得的笑容，比往日在府中的笑更为活泼生动，如海边绚丽绽放的花儿一般灿烂。
　　公主惊喜，确认道：“已成？”见宝琴再次强调，又拼命点头，不由连声催促，“快快给予看看。”
　　宝钗从未见过镇国公主如稚童般心急雀跃，跟着来到靶场，却见宝琴拿出一柄火铳，往火铳中连放二十八发子弹，也讶异道：“竟不用一发一装填？”
　　宝琴得意道：“戴先生大才，仿琵琶之特形，制成连发火铳，内置机关，可连续击发二十八发。”接着在公主面前亲自演示，闭起一只眼睛，正对纸靶，果然连扣二十八发，发发命中，一张纸靶被打得稀烂。
　　公主大喜，道：“怎么不见戴先生？”宝琴道：“戴先生性子怪得很，明明知道在公主府下做事，往日非助手，其他人一概不见，若非我是译者，他都不敢见我一个女子，见了也浑身颤抖。今日刚听到公主女官过来，竟跑柴房里去了。”
　　公主不由扑哧一笑，摆手道：“罢了，奇才定有怪癖，随他罢。你这里还有几柄这琵琶火铳，予要好好学学。”
　　于是三人在靶场练了一日火铳，虽不及宝琴百发百中，但也掌握了其中一些门道。临别时，公主将一柄琵琶火铳装入匣中赠予宝钗，道：“此火铳也有汝之功劳，且收着，世事多变，难保何时用得上呢。”


第20章 变非变
　　上回说到，宝钗与黛玉私下草拟了医署改革章程，呈与镇国公主。
　　虽身居闺阁，但黛玉日常将药当饭吃，对医署也算有了解，再者公主府内自有门客润笔修改。如此，大朝会之际上达天听，此奏也令各有心思的朝臣们接受。圣上欣慰，下旨全权交由镇国公主督办。
　　个中关节如何难解到底不提，有爵之家渐渐有女医往来，宝玉外出归来无意间提到外面新开了许多太平惠民药局，乃是朝廷仿宋制重设的熟药局。此事黛玉早就与宝钗商议过，前朝药商抬价，自负盈亏的熟药局难以支撑，纷纷倒闭，如今本朝内忧外患不断，恐再现此悲景。
　　宝钗将熟药局统一采买的关窍告知，叹道：“听探丫头说，年前庄头送东西来时道去岁年成不好，从三月下雨连接至八月，九月又落雹，腊月里雪大，又一暖一化再一冻，今年光景恐也不佳。毋提朝廷，连公主府的开销也是全靠南边出海商业所得。”她顿了顿，又恨恨道，“冗官不止，人浮于事，再加以党争不休，若有一场大火统统烧尽从头再建才爽快。”
　　黛玉不禁笑道：“不曾想宝姐姐也有如此激扬之语。”言毕，两人同时默默，手敲黑白棋子，陷入深思之中。
　　不知这局棋下得如何，黛玉却感春而发，作了一篇《桃花行》。
　　园中众人读了纷纷叫好。念至“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一句，探春赞道：“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不如借此佳作起社。”众人于是商议：改海棠社为桃花社，黛玉为社主，三月初二探春生辰后就起社。
　　宝玉兴致勃勃，道：“极好极好，如今有了林社主，未来再升为林山长也未可知。”结果后面杂事纷繁，竟到了暮春，史湘云偶成咏柳絮小令，才正式开社，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最终也就作了三阙半出来，那探春的半阙又被宝玉续上半阙，两人不得不认罚。
　　余下三阙中，两阙都悲切伤败了些，众人再看宝钗所作，读到“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皆拍案叫绝。
　　宝琴道：“到底还是姐姐好气力。”
　　宝钗笑道：“还得多谢你的指点，那日你说我‘干青云而至上’，又说颦儿 ‘横素波而傍流’，我自当‘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
　　黛玉脸上飞红，嗔道：“宝姐姐好端端地又乱说，谁是昭明，谁是五柳？”
　　宝钗摇头：“非也非也，无人如昭明福薄，也无人如五柳郁郁。”她一双眼眸炯然望着黛玉，两人遥遥相对，已各知心意。
　　社后众人放鸢不提，后头八月初三乃贾母八旬大寿，今岁离了老太妃的丧期，京城各家喜事都办得极为盛大，贾府也不例外，四王八公钟鼎之家人流如织，荣宁两处筵宴就连办七日，好一派烈火烹油的繁景。其中南安太妃相熟湘云，她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探春理家，赞宝钗任女官职，再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赠五人礼物不必细说。
　　探春心中欣喜，闲暇私下对宝钗道：“我原本忧虑家里入不敷出，如此看来尚可有回转之地。”宝钗却警醒她：“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
　　此言不日应验，大观园抄检之夜，探春愤慨道：“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此等愤慨之言也应中了国本之事，天下形势即将巨变。
　　原是太上皇万万寿，举国大庆，为表孝心，皇帝领众皇子奉太上皇一行，前去塞外狝狩。不想近岁塞外连番大雪，羌戎无衣无粮，牛羊冻死无数，便南侵来犯，本朝久居安乐，军纪松弛已久，一时之间难以抵挡，太上皇惊惧而死，数位王公贵族与皇子被俘，皇帝不知所踪，伴驾的贤德妃、周妃身故。
　　消息传来，举国震动，有哭天喊地欲南逃的，有作戏故作以身殉国的，也有上奏太后要南迁朝廷，以免靖康之耻再现。此时青州失守，恒王弱懦无能，其妾林四娘奋起抗敌被害一事传来，文人愈发惶恐不安，却又作美言赞林四娘为姽婳将军。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宝钗以南唐花蕊夫人所作，讥讽道。
　　因着羌戎南犯，宝钗随公主入宫理事，已数日未合眼。朝中大乱，懿安镇国公主奉太后、皇后旨诏，坐镇大殿主持国事。
　　公主闻言，长叹道：“古人云，居安思危。如此危急时刻，朝堂之上，内斗从中央到地方无处不在。在羌戎压境，死到临头时，尚且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彼此为了一己私利而保身，将国破家亡完全抛之脑后。”
　　她冷冷投下朱笔，漠然道： “东汉末年，世家豪强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曹操劝降孙权，世家纷纷应和，孙权问鲁肃，肃答‘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如今毋提四王八公，予看朝中有志者，不足一二矣！届时羌戎破城，尔等皆俯首称臣即可，予等国姓却如宋廷赵氏耳。”
　　宝钗听公主如此滔滔一番肺腑之言，不由落下泪来，复又悄悄抹去，拜道：“下官自请随生死出入。”
　　公主道：“宫城有亲兵驻守，再有王徵应合，予已点数将北上御敌，再遣帐内府中好手寻父皇下落。”她郑重地握住宝钗的手，“薛卿出身豪强，心志品行却如高山，此番涤荡世家，卿若有顾虑大可说来。”
　　宝钗看着公主的脸庞，仿佛回到了初见那一夜的萤囊，如今这点点微光已汇成能席卷天下的力量。
　　为了心中所思之人，为了共同的未来，宝钗也如那一夜，挺直了背，坚定道：“此乃我所愿也，公主事成，乃天下之法则。”
　　于是装备软甲马具，之前在城外山庄反复练习的琵琶火铳也被宝钗放入内侧，外侧配剑。出门与一身戎装的公主相见，两人虽早已穿过戎装，但也互相大笑起来。公主踩蹬上马，侧头道：“你我东西分而行之，城中现在大乱，有流寇乱入，切记小心，紧跟帐内府亲将。”
　　宝钗应是，策马扬鞭，随亲将亲兵奉懿旨以“清君侧”之名，将党争门阀在这次仅有的机会中一扫而空。


第21章 徵非徵
　　上回说到，天下承平已久，一朝大乱，镇国公主清君侧。
　　此刻内外大乱，宝钗策马随行，处处流寇窜夺，有些世家豪门早就被流寇洗劫，帐内府进入反倒行了清寇之责。她越看越心惊，不由担心大观园众姊妹，尤其是黛玉，每年入秋黛玉就咳疾反复。当下自然不可违令擅自离队，她只得强忍着心头不安随军肃清。
　　伴着离荣宁两府越来越近，宝钗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马蹄到石狮子跟前，已是一片狼藉，她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亲将派前锋探查，前锋速回报：“荣国府贾环引流寇入府，死伤不知。”亲将即刻带人入内清寇。
　　一得将令，宝钗迫不及待地直入大观园，她对这里最为熟悉，往日那些花红柳绿宴浮桥已成枯枝败柳无颜色，一个婆子直愣愣地倒栽在水中，死不瞑目，让她的心几欲跳出来。
　　从曲径通幽处的假山绕出来，见一流寇背对自己，正压着一个拼命挣扎的丫鬟，宝钗一咬牙，举剑用力一刺，流寇倒下来，再看那个丫鬟，竟是雪雁。
　　雪雁认出她来，哭喊道：“薛姑娘快去潇湘馆！紫鹃姐姐要撑不住了。”
　　宝钗已经来不及回忆自己这第一次杀敌的感觉，大脑中只有“黛玉”二字萦绕，其余一片空白，她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直奔湘妃竹林而去。
　　潇湘馆被紫鹃不知用什么办法栓得死死的，围墙上扎满了碎瓷片，然此刻也有半扇门即将被四个流寇撞破。
　　宝钗自知不敌这些流寇，她掏出琵琶火铳，眼睛、手臂、手指与火铳连成一根蓄势待发的直线，不见任何颤抖，宝琴自得之语尤在耳边响起，二十八发连发。
　　森森竹林里猛然连续响起破石之声，流寇红白崩出，喷了一地一墙一门板，一切叫喊戛然而止，紫鹃先是呆愣在原地看着宝钗手中火铳的余烟，然后忽的大哭起来：“宝姑娘，救救我们姑娘！”
　　宝钗知道自己很想流泪，很想发抖，很想呕吐。
　　但此时此刻此地，她异常的冷静，吩咐好后面支援而来的帐内府亲兵后，直直踏过由自己亲手制造出的满地肝脑，踩下一个个红色的足印走进屋内。
　　黛玉面如金纸，领口还带着刚刚咳出的血丝，奄奄一息，已不知生死。
　　宝钗想起那个梦。
　　想要护住即将被大水吞噬的那个人，可当自己触及那个人的衣衫时，猛地一个巨浪，将两人冲离开来。
　　现在，她伸出手，颤抖着抚过黛玉的脸，低声唤着：“颦儿，我来了。”
　　出示镇国公主令牌回宫时，宝钗惊讶地发现指挥内宫宫门的是探春，不过今天所经历的事情已然超出了自己心神的承受范围，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只殷切地看着王徵为黛玉把脉。
　　所幸黛玉气息尚存，只是体弱心悸，加以咳疾未愈，呕血昏迷。王徵请太医院正驻值的父亲指点施针后，黛玉虽还未醒，但气息平稳，脸色稍见好转。
　　宝钗这才心安些许，换下衣衫，王徵笑道：“果然是你心尖上的人，第一次见到你浑身血污带着人进来。”
　　宝钗坐定，才觉得身上不好，先服了药，再道：“现下可来得及问问了，是几时栈道、陈仓皆渡的？”
　　王徵知晓宝钗所指，于是一边熬药，一边徐徐道来。
　　探春被南安太妃看上，认为义女，原想安排探春和亲远嫁，可入宫时天下惊变，宫门落锁，探春因此受困宫中。王徵被公主命镇守宫门，在此沉舟破釜之际，探春被王徵说动，助其守宫门。
　　宝钗长舒一口气，笑道：“徵者，召也。此事天命注定得由你出手方可。”
　　王徵也展颜一笑，又故作老学究的模样，背着手认真道：“非也非也，乃宫商角徵羽五音之‘徵’也。”
　　药熬好，待温后，黛玉也渐渐转醒，宝钗侍她服药，轻声道：“颦儿安心，你我再不分离。”
　　黛玉靠在她怀里，低低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埋于大雪，我悬于荒林，魂魄怨怼，郁郁不得。”
　　宝钗抚上她消瘦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额头，带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这个未来是你我挣得的，谁都不能夺去。”
　　两人相拥相依，寂静的宫殿里暂时摒除了天下纷扰，只听得殿外水池中一忽鸟雀振翅拍水的声音。
　　放下心结，又有太医院和大内好药养着，黛玉的病症好转得极快。公主整顿完政事，特特来访时，黛玉已经能起身行大礼了。
　　公主忙亲自搀扶起她，打量着潇湘之君，眼中满是惊艳之色，请她入座后笑道：“往日予与汝只有神交，此番还是初见，果然是薛卿肯付出性命的人物，风流别致，换予也向往之。”
　　黛玉诚恳道：“多病之身，得宝姐姐关爱，又得宫中照顾，公主礼待，实乃诚惶诚恐，深感此身无能。”
　　公主道：“不必自谦，还望林卿多保重身体，予素来不拘一格用人才，今后用人甚多，届时要请诸君不辞辛劳了。”
　　听公主以“林卿”称呼黛玉，宝钗已然明白公主打定了主意用人，故而也不用多言语，只是应下谢恩。
　　天下风云朝夕变幻，羌戎节节败退。京城趁乱发难的流寇，或假借流寇之名的私兵也未可知，皆被击破。
　　虽然世家或被流寇洗劫，或有不臣之心被公主亲兵查检，各地一派废墟余烬模样，但国本在镇国公主手下逐步稳固，兼之帐内府精兵救回御驾，任谁都只能期望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未来。
　　御驾回京，不知想了什么，也不知私下召见了谁，最终在上皇丧期结束后，下旨册封早已实权在握的懿安镇国公主为皇太女。
　　跟着皇太女的王徵与宝钗二人，虽从微末而起，也以未嫁女之身获参朝品阶。此时朝中无一人敢驳斥皇太女，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太女又令工部立火器司，将原本在火器工房里的戴梓、宝琴等人塞了进去。
　　旧的豪门世家在这一轮浩劫中被削平，然而新的门阀又会不断兴起，权力的争夺在不断更迭。但无人再希望看到为了一己私利，在党争激斗中葬送家国命运的未来。
　　次岁，薛宝钗向皇太女请辞回金陵，皇太女允之。
　　河船起航，载着新的理想顺流南下。


第22章 诺乃诺
　　金陵浦口，春和景明，探春望着渡口川流不息的景象，自言自语道：“原来此地便是因王献之而闻名的桃叶渡。”
　　昔日王献之留下四首《桃叶歌》，使此处野渡声名鹊起，蒙上了思恋色彩，如今秦淮河畔书声与织机声齐飞，野渡也不再是野渡，而是入城的客渡。
　　探春下船，四处张望，在人群中一眼就见到了数年不见的那个人，高兴地挥手叫着：“宝姐姐！”
　　宝钗带着莺儿上前迎接，探春见莺儿已是妇人打扮，宝钗布衣素簪，不见分毫华贵，但气度姿态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
　　及至上车，探春开口道：“辛苦宝姐姐了，陛下常常提起你，昔年你请辞，我们无不震动。”
　　宝钗笑道：“请辞时，曾获言‘卿如孤之肱股’，承蒙陛下厚爱，南方税收乃国之根本，为国效力，有无官位并不妨碍。”
　　那位当年以“孤”自称的皇太女，在上皇退位禅让后，已是以“朕”自居的天下第一人。
　　女帝治下，那个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未来隐约见到了航线的曙光。
　　宝钗问道：“你这次是要出海吗？”
　　探春颔首，道：“陛下命我从刺桐港出发，去夷洲岛勘察深水港，如今与西洋诸国贸易往来甚多，夷洲岛一来可为中转集散之处，二来乃海上兵家必争之地，不可小觑。”她停了停，想起什么，又笑道，“宝琴已从广州港出发，出使欧罗巴，她可曾途径金陵？”
　　宝钗笑道：“何止，她恐出使欧罗巴时间漫长，起居不惯，采买了许多东西，单单一日，便轰动金陵大小商家。”
　　想起那日金陵城大街小巷关于散财天女下凡的传说，宝钗不禁又想笑了。此时马车停下，车夫在外禀报：“理事，书院已经到。”
　　探春随宝钗下车，刚才一路行来，此地周围都是纺织厂，规模之大已经不足以称为“场”。面前则山门高立，上书“纺织书院”四字，里面的女子们穿着清一色的装束往来，举止进退极有分寸，完全看不出是寒门白丁出身。
　　探春赞叹：“教化之功可千秋。”
　　宝钗自豪地笑道：“高门贵女知书达理，多少还是曲高寡和，不足以助陛下大业。只有万千臣民不分贵贱男女，皆知为何而作，作可得何，国家才不至于再次落入纷乱。我们所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罢了。”
　　探春摇摇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今日可要好好访一访纺织书院，多学点门道，将来在刺桐港或夷洲岛也建个海事书院。”
　　此时书院内钟声悠长，涌出来许多学生，原是下课了。还不等两人步入书院，就听得学生们一声叠一声地问安：“林山长好！”
　　黛玉身披鹤氅，步履轻快，一边向学生们点头问好，一边飘然向探春处而来，遥遥笑道：“贵客远来，我来迟了！”
　　探春双手拉住黛玉，两人相看，探春笑道：“林姐姐身体大好了！”黛玉也道：“经年不见，妹妹愈发精神了。”
　　于是三人共同步入书院，黛玉与宝钗细细向探春介绍。
　　原来金陵纺织厂变多，女工也越来越多，对于女工的要求也愈发提高。譬如一些东家想提高纺织效率，尽量又多又快地向海外出口，就找人琢磨出机械织机来，若女工目不识丁，操作不来，便有许多麻烦。
　　于是薛家起头，各大纺织厂纷纷入股，建立纺织书院，请来许多西席，专门教授纺织技术，并识字算数等等，学成即可入厂挣钱。宝钗请辞后，南下任金陵纺织会理事，请黛玉任纺织书院山长，几年后，纺织书院已在江南名声大噪。
　　一时之间，别说金陵，江南各地都有歌谣出来“生男莫喜，生女莫忧，君不见织机滚滚白银来。”一户白丁人家老小吃喝用度不过二十两，最熟练的专精女工一年所得便可抵一户三年吃喝，白丁人家纷纷送女入学，指望学成进厂，可赚白银千百。
　　闻言，探春感慨道：“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步入织物展览馆，宝钗一一介绍着各色出口织物，道：“一开始各厂都以绢罗等高级织物为出口产品，现在各地竞争激烈，我们正以‘金陵织品’之名建成产地特色，出口产品也分成低中高三等。”她指着身上的布衣，又道，“我身上这件乃是书院学生研发的新产品，你来摸摸。”
　　探春伸手摸了摸，惊道：“我原以为是普通棉布，没想到如此细腻柔软，触手清凉不闷热。”
　　宝钗道：“这是远洋商队带回来的海岛棉种，纤缕比身毒棉更长，我们在河套试种，产量出奇的高。有学生尝试将丝与棉混纺，成效极佳，就是尚未研发出机械连织，我素来畏热，又觉得绸帛不便日常出行，就厚颜拿来穿了。”
　　黛玉在旁捂嘴笑道：“宝姐姐衣柜里如今都是这丝棉衣裳，瞧着平平无奇，旁人不知的还以为纺织会克扣理事月钱呢。”
　　是夜，钗黛二人在秦淮河畔设私宴款待探春。
　　石头城里灯火辉煌，夜如白昼，邻水凭栏，河上游船往来，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探春举杯道：“恐怕刘梦得亲临，也作不出‘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句来。”
　　宝钗道：“我们都是经历过繁花似锦后大厦倾覆，世事苍茫之人。如今虽欣欣向荣，但仍生出许多新的矛盾来，这些矛盾可能尚在襁褓，一朝发展，势不可挡。”
　　黛玉已然微醺，击节吟唱：“滚滚长江东逝水……”
　　探春随手用筷子轻敲青釉盘，笑道：“我平生第一回见潇湘如此豪放开阔，唱杨学士的《临江仙》，此景此情，当浮一大白！”
　　于是秦淮河畔，王献之曾唱“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的眷恋声处，响起了三位女子的高声吟唱：“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探春今日兴致极高，酒过三巡后，不胜酒力，进了里间，靠着贵妃榻酣然睡下了。
　　临水台上，黛玉倚在宝钗怀里，两人脸上都泛着酒后的桃花红晕。黛玉用小指勾着宝钗的小指玩，低低道：“你忧虑的那些矛盾，我相信后人一定有办法解决。”
　　宝钗低头，留下一个盈满酒香的吻，笑道：“颦卿说的极是。现下看来，我对颦卿的承诺没有食言。”
　　两人依偎缠绵。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秦淮河静静流过，随波带来不知哪里的隐隐歌声，唱着青莲之词。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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