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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庸俗爱人
　　作者：[迦南之野]
　　文案：
　　除夕当天，张慕忱编辑群发祝福。23:57，她收到回信——
　　年年岁岁，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秦绾×张慕忱
　　我低俗到用玫瑰表达爱意，渴望你热烈地回我以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成长 校园 正剧
　　主角 视角 秦绾 互动 张慕忱 配角 女同学 男同学
　　其它：恋人三部曲之二
　　一句话简介：爱意自由。
　　立意：好好学习。


第1章 
　　秦绾接到俞隋电话的时候，李艳玲在客厅看电视，被情节气得破口大骂，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传到房间，刺得秦绾耳膜发痛。
　　“那小三不是什么玩意儿，那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婊/子配狗，天长地久，呸！”
　　现代都市家庭情感剧，女主丈夫出轨一起工作的同事，极其容易激起大众怒火的桥段。秦绾已经听李艳玲骂了两天。她之前在学校，没机会听。
　　这其实也正常，但对于秦绾而言，确实不太正常。
　　秦绾知道李艳玲这话有指桑骂槐的意思，因为秦绾是她爸秦海天和另一个女人生的。
　　所以秦绾也知道，小时候的李艳玲不是这样的，在不知道她是私生女的时候，李艳玲对她很好。
　　李艳玲早些年身体患有盆腔结核，后来虽然也经过治疗，但输卵管还是有阻塞存在，因此生孩子对于她而言，是件可能性不大且危险的事情。
　　当年夫妻俩才结婚，刚开始也没觉得什么，但眼见邻里各家风言风语，久而久之心里面也不是滋味。
　　后来，秦海天提出领养一个孩子。李艳玲虽然生不了，但是也想有个孩子，领养一个也行。
　　于是，秦海天将秦绾领回了家。李艳玲最初还将她视如己出，在后来知道真相后，和秦海天大吵了一架，甚至到了离婚的地步。
　　但最后也没离，原因也很简单，当时秦绾的姥爷身体不好，担心离婚之后，将来李艳玲生不了孩子找不到人家，日子过得难。
　　秦绾当时小，不太明白为什么一直对自己很好的李艳玲怎么突然变得一见到她就出口咒骂，久而久之，她不敢亲近李艳玲半分。再到长大、懂事，知道真相后，觉得情有可原。
　　可是秦绾也明白，从根本上来看，这不是她造成和左右的。因此更多时候，她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回家越来越晚，但每次回来的秦海天和李艳玲必定会上演的一出兵荒马乱。
　　昨天他们又吵到半夜，秦绾拿枕头使劲堵住自己的耳朵也没有用，还是听得见。
　　那会儿的李艳玲骂得比现在还要难听许多。
　　“当小三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的，破坏别人家庭就算了，自己孩子也不要，真不是个东西！”
　　秦绾是真的确定李艳玲在指桑骂槐了，因为这电视里面，没有什么自己孩子也不要的情节。
　　“行了，行了，看个破电视也气成这样。再大点声，邻居都听见了。”是奶奶的声音。
　　秦绾姥爷去世之后，李艳玲和秦海天虽然不和，但还是一起操持着做点生意，两人开了家小型的榨油铺子，就在楼下，墙壁被常年运作的榨油机熏得发黑，仿佛渗进了水泥砖里。后来秦海天买了辆货车，出去拉货，不常回家。家里面老人现在就只有秦绾的奶奶，几人住在一起。
　　“听见了又怎么了？你还指望你儿子那点破事没人知道啊？”李艳玲声音算不上尖利，但是语调很刻薄。
　　不过知道这事的人在这地方确实没有，因为一家人是在秦绾姥爷去世后才搬过来的。
　　邻居是有，但是这片房屋关了门，大马路上车辆行人往来，本来就喧哗，没人会关心屋子里面嚷什么。
　　秦绾已经习以为常，静默地听着电话对面的俞隋说话，末了应了一声，“嗯。”
　　手机是俞隋充话费送的，一个杂牌的智能机，打电话要是开免提，声音震天响。家里不让秦绾用手机，俞隋送这个给她，方便联系。
　　俞隋是秦绾的初中同学，高中转去了津安省，这次回来是因为父母离婚的事情。
　　挂了电话，秦绾将手机静音，塞进书包，打开门出去。
　　李艳玲看见她出来也没觉得自己刚才说话怎么，只是拿着遥控器一边换台又一边嘟囔着什么晦气一类的。倒是奶奶连忙问着，“现在就要去学校了啊？”
　　秦绾点头，“嗯，还有张卷子落在教室了，早点去做。”
　　“哎哟，那是该早点去，吃了饭再去，我去给你热一热。”说着奶奶忙着起身。
　　“不用了奶奶，我自己弄就行。”秦绾连忙制止。
　　她随便在厨房拿了个馒头，临走时喊了一声，“奶奶，妈，我上学去了。”
　　奶奶似乎还维持着先前起身的动作，靠在沙发边嘱咐秦绾，“好勒，路上注意安全啊。”
　　李艳玲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没个反应。
　　·
　　其实秦绾虽然算不上说谎，但她提前出来只是因为和俞隋约好了。卷子这回事是有，不过老师说了卷子上课讲，秦绾留着晚自习做也可以。
　　九月中旬，越川的秋季微凉，算不上冷。秦绾站在马路牙子，看着不远处被风吹出璇儿的灰尘。
　　接着，那飞尘被出租车碾过，瞬间被打散。
　　俞隋下车，看见秦绾眯起眼梢笑了笑，“还是去之前那家卤菜店怎么样？”
　　“好。”
　　两人严格说起来，都不能算作土生土长的源合人。俞隋还好一点，读初中放假时经常出门，对周围环境也熟悉。秦绾就不行了，如果没人领着，除了自己熟悉的路，别的巷道旧街她是不可能多走一步的。
　　俞隋口里面所说的卤菜店附近还有个购物超市，因此街上人不算少。
　　她们到店的时候还算幸运，还有张桌子，就是靠着门，位置不好。
　　两人点好单，秦绾去饮水机接水，一手一杯正待转身的时候，一抹身影从她的身边晃过，仿佛将门店外的风声一同带进，以至于席卷过秦绾身边的时候，连带着她手中的水杯里的水都跟着泛起涟漪。
　　是一个女生，穿着一中的校服，黑白色系的，但外套随意地系在了腰间，脚下是一双看起来十分崭新的白色板鞋。女生个子高，扎了个马尾辫，微微俯低身子在窗口点单，身后的发尾随之贴着校服Polo衫左右摆动。
　　她声音很好听，有种仿若雨声打在树叶上的清脆利落。
　　女生很快点好单，她直起身。秦绾好似预感到对方会转头，于是下一瞬，她端着手中的水杯往门边的位置走过去。
　　两人视线错开。
　　“你之后读书，不转学籍，还是回去吗？”秦绾将一杯水放在俞隋的面前问她。
　　除去军训时间，开学也差不多快一个月了，如果耽误时间长，还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后面的学业进度。
　　“去，这是大人的事情，我妈也不会耽误我学习的，你不用担心……”
　　俞隋声音渐渐消弭，明明这个话题是秦绾挑起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感官确实不自主的模糊起来，转移到了别处。
　　卤菜店门面算不上太大，而且座位和座位之间也完全没有遮拦，因此只要是客人一坐满，入耳都是周围人的攀谈笑闹，以及那些卤香浓重的味道充斥在鼻尖。
　　秦绾即使已经拼命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但还是没有办法从嘈杂中捕捉到一丝致使先前那水泛起波纹的动静。
　　她没能忍住，捏着塑料杯的五指收力，杯面凹陷了进去，她脖颈扭动，往后看了一眼。
　　女生正在拿着手机发消息，这会儿消息发完，抬头。
　　于是，两人的视线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在空中相撞。
　　秦绾没料到这一出，捏着水杯的手下意识更用力了一点，水从塑料杯中蔓延出来。她接的是冰水，但却仿佛滚水浇在了虎口。
　　女生看见她，眉头一挑，走了过来，用着那雨打树梢的声调询问，“同学，没位置了，我可以和你们搭个伙吗？”
　　秦绾身上穿着同女生一样的一中校服，这桌位置是可以一边坐下两人的。
　　女生这个请求还算合理。
　　但秦绾仿佛没太听明白，表情微怔。
　　倒是俞隋点点头，“可以啊，你坐。”
　　女生见俞隋开口，虽然俞隋身上没有校服，但看见她们一起，下意识以为都是一个学校的，于是她步子往前一迈，坐在了俞隋的身边，秦绾的斜对面。
　　刚刚的话题显然不适合继续说下去了，幸好取餐叫到了秦绾和俞隋。
　　俞隋坐在里面，女生笑了笑，跟她说，“你坐吧，我去给你拿。”
　　“哦，那谢谢了。”
　　秦绾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慢了一拍，落在了女生的后面。
　　她看着女生的背影，只觉得似乎越往里走，周围空气好像也变得燥热了一点，烘得她耳尖发烫。
　　女生取了托盘，问，“你是哪份啊？”
　　秦绾探身看了看，指了指，“这个。”
　　女生端进托盘，抬给她，“小心汤洒出来。”
　　“好。”秦绾接过，感觉从对方递过来的重量，仿佛转移到了胸腔，压得心口有些沉甸甸的。
　　女生还单独点了一份凉拌脆藕，放在中间，说道，“你们尝尝这个，很爽口，我没放辣椒油，这个不辣。”说到最后一句，笑着看她俩。
　　俞隋道谢，女生视线又平移看向秦绾，秦绾只是低头看自己的碗，语气平常，“好，谢谢。”
　　女生先动的筷子，然后俞隋才去夹。秦绾伸筷子的时候，余光一扫，女生正在玩手机，看样子是在给人发消息。注意力似乎完全没有放在这边。
　　秦绾一筷子没夹稳，掉了下去，女生恰时抬头。
　　秦绾瞳孔微缩，张开的筷子瞬间并在一起，夹了把空气。
　　她感觉从塑料帘子外吹进来的热风似乎此刻一股脑糊在脸上，燥意叠起。秦绾面无表情，再次夹起那块藕片，这次她夹得很稳。
　　吃到一半，俞隋瞄了瞄秦绾的碗，说，“我要吃鹌鹑蛋。”
　　秦绾先是夹到勺子里面，再倒进俞隋托盘的小碟子里，“给你。”
　　听到这动静，正在小口小口往自己嘴里面灌汤的女生朝她看了一眼，秦绾动作一顿，问道，“你要吗？”
　　一份鹌鹑蛋有三个。
　　“好啊。”女生笑说，将自己的勺子递到秦绾的面前，“谢谢。”
　　秦绾没想到女生会答应，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低头搜寻碗里面还有的两颗鹌鹑蛋。
　　她夹了个放在女生的勺子里。
　　那颗鹌鹑蛋是很标准的椭圆形，也没有煮破皮。都是一口就干掉的大小，没谁会注意。
　　女生更是直接送进嘴里。
　　秦绾埋头看着自己碗里面仅剩下的一颗露出里面蛋黄的鹌鹑蛋，只觉得有一点点心虚以及一点点……仿佛不合时宜的窃喜。
　　一种很怪异的，甚至不应该出现的情绪。
　　女生虽然在玩手机，但是吃得挺快，也可能是因为她点的东西比较少。
　　她站起身，“我吃好了，先走了哈。”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补充着，“对了，听说今天老张他们在校门口搜身，你们要是带手机要先藏好。”说完，她挥了挥手，接着转身，抬手分开塑料帘子，从，“哗啦啦……”的窸窣动静中穿了出去。
　　秦绾瞧见女生的身影拐弯消失，不由得轻轻呼了口气。她将自己剩余的最后一颗鹌鹑蛋夹进嘴里，似乎要将刚刚升起的窃喜一并吞下。
　　俞隋正安静地喝着汤，突然感慨了一句，“你学校也搜身，不让带手机啊？”
　　“昂。”
　　“那我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秦绾有些不忍笑，“除了你，我也不联系谁啊。你学校读书不让你用手机，我的也不让，那不正好，还有什么好提的？”
　　俞隋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哦。”
　　两人吃完出门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各大高中的上课制度基本上都是沿用一个模板，所以俞隋估摸着秦绾应该也差不多是七点上晚自习。于是两人就慢悠悠地晃着往秦绾就读的一中走过去。
　　一路上还撞见很多同校的。
　　只是都没有秦绾认识的。
　　秦绾初中是走读，在学校基本上就是属于一放学就走人，因此朋友不多。唯有一个俞隋还算知心。
　　俞隋也走读，虽然两人不是很顺路，但初中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起出校门，秦绾陪着俞隋等车。来教室的时候，也会偶尔约着提早了先在外面逛逛。
　　不过即使关系是如此，有些事情，她们还是没办法按照心中的想法对着彼此开口。
　　初三的时候，秦绾就知道俞隋因为家里面的事情时常请假，两人也不能像初一初二那样天天约着一起放学。
　　源合一中虽然不是源合县五所高中里面唯一一所示范性高中，但论起升学率和师资力量，绝对是排第一的。如果不是俞隋家里面出了事，两人完全是可以继续在一个学校就读的。
　　所以秦绾不太理解俞隋非得千里迢迢转学是为什么。
　　大人之间吵架离婚什么的，秦绾也经常听秦海天和李艳玲这样，吵得很凶，但是却一直没有离。
　　离婚就意味着得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吗？
　　秦绾懂得不多，所以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俞隋。
　　尽管似乎俞隋看起来也并不是需要宽慰的样子。
　　秦绾瞄着地上的砖块，问，“我听说南方有那种……回南天，一到回南天空气就会特别潮，是真的吗？”
　　“唔……”俞隋思索着，“不知道啊，从我搬去津安的时候天气一直都挺好的。好像渡州还有宣淮的回南天比较潮。津安还行，一年四季如春。我听那儿的人说的。”俞隋搬到津安都还没一年呢。
　　“这样啊……那还挺好。”
　　“嗯。”俞隋像从前那样，轻轻用肩膀拐了拐秦绾的肩膀，“有空来津安找我玩啊。”
　　秦绾转头看她，点头，“好。”
　　等走到以一中命名的街道口的时候，俞隋停下了步子，“你去学校吧，我在这里打车就行了。”
　　不远处就有个公交站。
　　秦绾点点头。
　　但谁也没忙着走。
　　似乎就像是她们站的地方才是站点一样，而她们也好似从前才刚刚放学回家一样，她陪着俞隋等车。
　　俞隋再次拿出手机看了看，六点半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吧。”
　　秦绾，“好。”
　　两人同时迈了一步，秦绾步子一顿，转身叫她，“俞隋。”
　　俞隋停下，疑惑，“嗯？”
　　“没事的，以后都会好起来的。”这句话用来劝人真的是有种模式化的刻意，但秦绾此刻也只找到了这句话。她看着俞隋，说，“一定会的。”
　　俞隋笑了下，点头，“我知道的，会的。”


第2章 
　　源合一中作为源合县公认最好的高中，很多家长都会挤破了头将孩子送进来，因此不愁生源。秦绾虽然是考进来的，但是成绩在一中算不上拔尖。
　　一中高一重点班有三个，剩余的虽然都是普通班，但是四到七班都是按照升学考试的名次分班的，算得上差重点班一脚。
　　剩余到十五班，基本上都是随机分配的，其中一部分是成绩擦着录取及格线亦或者是托关系送进来的。
　　秦绾在三班，班级排名前十。虽然也是重点班，但是肯定比不上一班二班。
　　俞隋给她的手机她不敢放在家里面，一中是不让学生带手机，不过带了主动上交是可以的。
　　所以女生说了校门口有老师收手机，秦绾也没觉得什么。
　　秦绾交了手机，去宿舍收拾好到教室的时候，预备铃已经敲了。
　　三班是单人单桌，班主任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但实则四十多的男老师，教语文，经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但严肃起来连班上看起来很调皮的男生也不敢吱声。
　　秦绾才刚刚扯开椅子坐下，班主任简常西就后步走进来了。三班毕竟是实验班，虽然靠尾巴，但是学习氛围比起隔壁的普通班还是要好上很多。
　　后排小声说话的几个人看到简常西就立刻噤声，开始学习了。
　　星期一例行升旗仪式，一中的校服不丑，但是也不好看，学校规定了星期一到星期三必须穿，剩下的时间可以穿常服。
　　虽然是进入秋季，但是出太阳站在太阳底下暴晒也确实是一件十分消磨人心的事。
　　尤其升旗仪式不仅还有学生发言，教导主任也是有话说，折腾下来，等回到教室的时候，一个个看着都跟蔫了一样。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秦绾是一个人，寝室常和她一起的那个同班女生有事请假出去了。
　　她说是帮秦绾带盒饭，秦绾拒绝了。才刚开学，两人也算不上太熟的关系。
　　而且一个人去食堂也没有什么。
　　一中每天中午都有午休，因此留给学生吃饭的时间不多，只有五十分钟。一食堂和二食堂都是人挤人的。
　　二食堂离寝室比较近，秦绾选择去二食堂。排队打好饭之后，打眼一扫，周围全是黑白配色晃来晃去，想找个空余的位置都看得眼睛疼。
　　秦绾依旧在搜寻位置，只看见有张桌子靠里还有个空位，但周围的学生很明显都是认识且成群结队过来的。
　　她转开自己的视线之际，却不想那人堆里面有人开口叫她，声音在食堂一楼的乌乌泱泱中堪称响亮，“诶，秦绾，这儿！”
　　是个男生的声音。
　　秦绾被喊得一激灵。
　　伴随着男生这嘹亮的一嗓子，同行的几个学生都看了过来。
　　秦绾动作微微一滞。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生就近前招呼她，“秦绾过来这里坐，这边还有位置，我看你找老半天了。”
　　她该拒绝的。
　　但秦绾面对男生的招呼，点了点头。余光瞥见那些回头看过来的人，同样的配色，同样宽大的袖子，但穿在一些人身上确实就是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她上次见到的时候，女生的校服外套还随意地系在腰上。而现在，规整地穿上，前襟拉链拉到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露出里面的Polo衫领口。
　　坐着的那一长桌有人好奇，“哟，俞邢礼，这是你新认识的小学妹啊？”
　　俞邢礼笑了笑，朝秦绾招手，重复道，“过来吧。”
　　他都起身出来叫自己了，况且秦绾确实也找不到位置。
　　她走过去坐下。
　　俞邢礼给一桌的同学介绍，“秦绾，初中和我老妹一个班的。”
　　秦绾小幅度地对一行人点了个头。
　　周围人对她笑笑。
　　秦绾个子不高，应该一米六左右，剪了个将将垂到肩膀的头发，拢得一张脸看起来很小，巴掌大似的。在这帮高个子衬托下，更加显得娇小。
　　“你一个人啊？”俞邢礼问着，又想到什么，“对了，之前俞隋让我来看看你，才开学忙着测验乱七八糟的，我都忘了，你分到哪班了啊？”
　　秦绾咽了口白饭，说，“三班。”
　　“实验班，可以啊！学霸！”和俞邢礼一起的人立刻捧场。
　　秦绾只笑了笑。
　　……其实也算不上学霸。
　　俞邢礼是俞隋的堂哥，大她们两届，初中也是一个学校的。不管俞隋是不是给俞邢礼说过，让他关照关照秦绾。现在俞隋的父母闹离婚，小辈之间会不会心生嫌隙虽然是个未知数，但偶尔联络应承一下也就是那么回事。
　　所以秦绾对于俞邢礼说的话并不是太在乎。
　　但她还是听得认真，甚至目光看向俞邢礼。
　　那动作就像是她十分专注地倾听对方的话，这是给人十分礼貌的反应。但只有秦绾清楚，实则她的目光平直地越过俞邢礼，瞄着紧紧挨着的另一张桌子坐着的人。
　　她不敢看得太久，面无异样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又听俞邢礼说着，“怎么一个人来吃饭啊？”
　　刚刚他问的第一个问题，秦绾没回答。
　　其实这问题没什么，更遑论俞邢礼语气关切。
　　但秦绾听得出言外之意。
　　俞邢礼担心她没朋友。
　　初中的时候，因为走读的关系，秦绾朋友就不多，也就和俞隋亲近。
　　而现在俞隋不在源合了，似乎，她好像又变成了一个人一样。
　　这仿佛有种被人撞破了窘况的心虚，秦绾脸色有些红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周围人瞧见她这反应，有点起哄，“俞邢礼你搞什么？看把人家小学妹逗得饭都吃不下去了。”
　　俞邢礼瞪了他们一眼，说，“俞隋最近和你联系吗？”
　　可能也是看出秦绾状态不对，俞邢礼适时转移话题。
　　秦绾抿唇，点点头。
　　“哦……”俞邢礼沉吟了一会儿，“你在三班应该是挨着一二班的嘛？”
　　她点头又摇摇头，“挨着二班，一班没和我们一层。”
　　秦绾所在的三班在二楼，一班在三楼。听说一班旁边就是文综办公室，一条走廊安静得要命。
　　“这样啊。”俞邢礼倒是有些意外，毕竟他都高三了，一直以来他以为实验班都是挨着在一层楼的，毕竟从他那一届就都是这样的，倒是想不到今年的会有变化。他叹了口气，“我倒是认识高一一班的一个小学弟，不过你们现在也不在一层。”
　　结果没有想到，俞邢礼说完这话，最先有反应的不是秦绾，而是俞邢礼旁边一桌的学生。
　　其中一女生眨了眨眼睛，好奇心颇为浓重，“学长你认识一班的谁啊？”
　　看这反应就能估摸出女生是一班的了，俞邢礼大概没想到还能歪打正着，笑道，“单启。”
　　女生反应更大了，有些惊讶地冲着对面扬了扬下巴，“诶，张慕忱，是你同桌来着。”
　　被聊天内容波及到的女生转头表态，对俞邢礼点了个头算是招呼。
　　这一动作恰好让转头看向侧边的秦绾收入眼中，校服内里的Polo衫是只有袖口处有两道黑色，其余通体白色。而外套不一样，外套则是相反。于是乎在套着这样的外套下，比起单穿Polo衫，反倒让她的五官眉眼多了一种清透的英气感。额头的碎发在窗外的光线下好像沥着光一样。
　　是第一眼见了就会觉得惊艳的长相。
　　但毕竟并不是直接认识，俞邢礼没说什么，同样只是点头算招呼。
　　一切到了这里好像应该结束了。
　　可紧接着，张慕忱头微微偏了一点，看着秦绾，也点了点头。
　　她还记得自己。
　　虽然似乎记不得自己才奇怪，但秦绾还是内心惊诧，她本想回应这个招呼，结果却没有想到喉咙像是堵住什么一样，一开口僵硬住了，只卡出沙哑的一声，“你……”
　　这会儿正午，这位置又靠窗，秦绾转头，虽然整个人背逆着光，但这一瞬间，只感觉整个人被打在张慕忱眼底的光点反照得炽烫，背脊凭空蹿起一阵麻意，只好咽下细弱蚊蝇的声音，略微僵硬地朝她笑了笑。
　　这些情绪仿佛千回百转，然而现实不过须臾，在周围的喧哗中，没谁看出异状。
　　张慕忱自我介绍，“张慕忱，我在一班。”
　　“秦绾。”
　　张慕忱笑笑。
　　她们一班的这几个来得早，这会儿已经吃好了。
　　几个人站起身，张慕忱指了指大门口，“先走了哦。”
　　秦绾看见她放好餐盘，身影从食堂大门口闪过。
　　开学快一个月了。
　　她遇见过张慕忱四次。
　　算上这次，第五次。
　　第五次，张慕忱认识了她。
　　·
　　一中惯例开学一月要测验，这个星期周四开始。
　　星期一的晚自习是英语老师的，晚自习不用上课，都是留给学生做作业的，因此第一次月考，英语老师只是交代了几句，给三班的学生发了几篇高考标准英语作文，让多看看例句，多背一背单词。
　　政教处主任会例行在走廊突击巡逻，因此自习氛围十分安静。就算有交头接耳的，也算不上很吵，甚至有些直接使用传小纸条的方式。英语老师也只是假咳几声警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快纸条传到了秦绾这儿，她坐在靠墙第二桌，纸条是递给第一桌一个男生的。
　　不管是递纸条还是传纸条的，秦绾都不熟，但是这个忙她也不好不帮。
　　秦绾拿起笔头戳了戳男生的背，前面男生心领神会，往后一靠，将自己的手从椅背上伸了出来。
　　英语老师敏锐的目光扫了过来，男生的手顿时又缩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又想从桌子底下接纸条。这样秦绾还得弯腰。
　　然而突然有人敲了敲本来大开的教室门。
　　听到这动静，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自然包括正在传递小纸条的秦绾。
　　还是那身校服，但依然有人发出感叹的惊呼声。
　　张慕忱身上完全没有学生面对老师的拘谨，她淡声笑道，“孔老师好，安全防护手册下来了，可以叫个学生去取一下吗？”
　　英语老师也教一班，记得这个学生。
　　三班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在底下嚎成一团，后排的几个男生更是跃跃欲试。
　　安全防护的那小册子每个学期都发，就一本子大小，一个班虽然都是五六十人，但是一个人也足够了。英语老师扫了一圈，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刚刚交换小纸条情报的两人身上。点名道，“秦绾，你跟这个同学去一趟。”
　　此话一出，后排的男生不乐意了，哀怨起来。
　　秦绾压根没想到这一出，在满教室的吵嚷中，本就看着门口的目光定了定。
　　张慕忱中午吃饭时，虽然知道了秦绾是三班的，但也没有想到正好那么巧英语老师会点秦绾，有些意外，但也很自然地叫她，“走吧。”


第3章 
　　秦绾起身的时候，膝盖磕到桌角，险些趔趄了一下。但周围同学因为这意外的动静都开始吵嚷起来，没谁注意到她。
　　她趁着经过前排男生桌旁，将手里面的纸条丢了过去。
　　本来完成了传递纸条这件事，她心里面应该轻松一点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秦绾却只觉得头顶的白炽灯光线犹如烈日，灼得她皮肤炙烫。
　　她们中午才见过，虽然似乎本来就不是很熟悉的关系，不过要是真的装成一点都不熟似乎也不合理。秦绾咬了咬下颌内壁，扯了扯嘴角。
　　这个笑容不用照镜子，秦绾也知道肯定很僵硬。
　　但张慕忱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依旧很自然地笑道，“本来都是各班自己去领的，但我刚刚在办公室遇到你们班主任，他也教我们班。那政教处不是在一楼嘛，他让我顺道叫你们班也一起去领了。”
　　三言两语算是把为什么自己会来三班给解释清楚了。
　　秦绾点头，“……这样啊。”
　　下晚的空气并不闷热，走廊里面充斥着各班窸窣的动静，有后门敞开的班级见到有人经过，还探出身子来看。
　　秦绾看着不远处的楼梯拐角，突然觉得有点郁结。
　　这条走廊太短了，短到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两人走到楼梯，沿着阶梯往下。一到这里，就好像是自动开启了一层屏障一样，那些嘈杂声响仿佛沉溺在海里面，朦胧恍惚。
　　秦绾稍稍落后一步，沿着张慕忱走过的痕迹跟着她。
　　然而张慕忱步子突然一顿，秦绾差点撞上去。再见到张慕忱投过来的目光之后，有些着急地解释着，“我……我不是……”
　　其实她无从解释。
　　张慕忱没在意秦绾略显奇怪的举动，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待会儿能不能你去问啊？”
　　“嗯？”
　　“我上次手机被老张给收了，我都不想跟他讲话。”
　　老张，张洪昌，一中的教导主任。
　　秦绾了然，说，“好。”
　　两人到了政教处，秦绾打头阵，报告说是来领安全手册。
　　老张在自己办公桌后不知道干什么，头也没有抬地说，“在那边，自己去领，每个班七十本，多余的备用。”
　　“谢谢老师。”秦绾只心想，完全用不上备用，就算人手一本，也还是依旧有人懒得看。
　　小册子都是分好的，因此是散的，并没有绳子扎好，以至于秦绾抬起来的时候，顶上的一本顺势滑落。
　　她还没来得及去捡，本来就蹲在地上正准备抱自己班级手册的张慕忱就捡起来放在了秦绾怀里的一摞册子上。
　　秦绾眨了眨眼睛，在张慕忱站起身之时，小声说，“谢谢。”
　　“客气。”张慕忱冲门口扬了扬下颌，“走吧。”
　　两人走到二楼，秦绾得去自己班，张慕忱接着上三楼。
　　秦绾瞥见张慕忱上了楼梯，本来转身的动作停住。她低头看着那最上面的一本安全手册。接着单手拿过，卷了卷，往自己的校服外套里面塞。
　　“哦，幸好你还没有走远——”一道本来应该随着上楼梯而消失的人的声音忽然出现。
　　秦绾后背猛然僵直，怀里面的小册子差点从手上散落出去。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身，但一开口就显得无比沙哑的声调还是透露着慌张，“怎……怎么了？”
　　“我想起来中午那件事。那个学长不是说认识单启嘛，看样子好像是想给你介绍？我有单启的联系方式。”张慕忱问她，“你要吗？”
　　要吗？她要来做什么呢？
　　但是秦绾记得，吃饭的时候，和张慕忱同行的一个女生说，那是张慕忱的同桌。
　　同桌的话……
　　她想到某些细微的可能性，点头，“好。”
　　张慕忱挑眉，虽然是她提出这件事的，但似乎好像是有点诧异秦绾居然会答应，以至于愣了一会儿，随后才笑道，“那行，那下这节晚自习，我来你们班找你。”
　　楼梯口的灯是装在楼梯转角，是以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灯光稍暗。张慕忱又比秦绾个子高，秦绾看她的时候，由于逆光，致使五官光影十分模糊，但轮廓很深刻。
　　她在光影交错中看着她的眼脸，再次点头，“好。”
　　然而第一节 晚自习一下，之前与秦绾同寝室中午请假出去的那女生——徐露，非得拉着秦绾一起去上厕所。秦绾想拒绝，但似乎女生总喜欢拉着同伴上厕所，这像是天性一样。况且徐露也总陪着秦绾去，虽然很多时候秦绾觉得一个人去也没有什么。
　　拗不过她，秦绾只好陪同。
　　偏偏学校每一个楼层只在走廊设厕所，而且一边是男生，一边是女生。二楼这一层的女生厕所，离秦绾所在的三班比较远。
　　回来的时候预备铃已经敲了。
　　秦绾扫了扫前门，并没有看到张慕忱。她说要来肯定就会来的，应该是没有看到她就走了吧。
　　她莫名有些烦闷，觉得自己好像是爽约了一般。
　　直到靠门边的同学叫她，说，“秦绾，这个是一班的一个女生给你的。”她递过来一张纸条。
　　秦绾接过，回到座位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串数字，字体不是很好看，应该是单启的Q号。不清楚这字到底是谁写的，但是想到也有可能是张慕忱写的，秦绾唇角就不由得勾了勾。
　　有点反差啊。
　　她的手机上交了，只能放假回家的时候添加。
　　秦绾将那纸条夹在安全手册里面。
　　星期四月考，需要提前布置考场。月考没有那么多讲究，书可以直接放在教室的角落里面。


第二节 晚自习快结束之前，简常西把考场分布的情况给贴在班级的通报板上面。
　　这次月考前三个班级都是随机打乱的，而且平时容纳五六十人的教室为了保证考试座位的间距，只能坐四十个人。也就是不一定都能在本班考试。
　　才刚刚下晚自习，老师都还没有走出教室，底下学生就一窝蜂地跑去看自己在哪个班考试。
　　徐露拉着秦绾挤进去看，两个人运气都很好，都是在本班。
　　能在本班考试都是觉得高兴的，徐露路上说着明天不用早读，终于可以多睡一会儿，早餐要吃两个包子什么的。
　　不用早读秦绾也是觉得有点高兴的，但是明面上不太看得出来。她不知道别班的情况，秦绾低着头，希望能像周一那样，有那么一点巧合。
　　虽然不用起早，但是到底生物钟作祟，秦绾一到点就醒了过来。徐露也睡不着了，提议去操场逛一逛，顺便把诗背一下。
　　逛得差不多，两人去食堂解决了早餐，然后去教室。
　　才走到二楼楼梯口，突然有人拍了拍秦绾的肩膀。她下意识回头看过去，是初中的一个同学。
　　吴佳明挠了挠头，“我刚刚隔老远看到就觉得像你，你在几班考试啊？”
　　虽然是初中同学，也读一个班，但两人其实算不上很熟的关系。
　　秦绾说，“三班。”
　　“哦，我记得你好像就是三班的，在本班考试还挺好的嘛。”
　　徐露在一旁看了看，笑眯眯地，“那我先走了哦。”
　　秦绾，“……”
　　“嗯……俞隋她去了哪个学校啊？”徐露一走，吴佳明迈了步子，站在秦绾的身侧问，“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有是肯定有的。
　　秦绾只说，“她去津安了。”
　　“那么远啊……”吴佳明有些吃惊。
　　俞隋父母闹离婚，俞隋大概率会跟着自己的母亲，而俞隋给秦绾说过，她母亲的户籍是在津安，所以俞隋转去津安读书也不是那么费解。但这是俞隋的私事，秦绾是不可能给吴佳明说的。因此，她保持缄默。
　　还有十多分钟才开始考试，老实的学生已经进考场争分夺秒地复习了，但大部分还是聚在教室门口，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秦绾不清楚吴佳明在几班考试，但是他也走二楼，那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在二班或者三班了。毕竟这人是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来一中的。
　　她不想说什么话了，这会儿只想赶紧去教室里面坐着。
　　然而不远处，张慕忱正站在二班的后门。
　　星期四不用穿校服，她上面是件灰色的薄款卫衣，下面是黑色的牛仔裤。她一手撑在课桌上，轻轻抵靠着门框。张慕忱前面站着个女生，两人正在说话。
　　秦绾步子适时一顿。
　　吴佳明问，“怎么了？”
　　“没什么。”
　　原来她在二班考试。
　　果然，哪能次次都被幸运之神眷顾呢？
　　走得近了才发现，原来里面也有人。几个人大概都是一班的，不知道说到什么，张慕忱头往里面偏了偏，顺道点点头。
　　大概是说到了什么爆料，张慕忱听了表情明显有些吃惊。
　　吴佳明还想说什么，二班教室里面突然有人叫他，“嘿，吴佳明你大早上的不复习，就知道出双入对是吧？”
　　张慕忱闻言也看了过来，她眼底的惊讶退去，转化成了旁观者看待不甚在意的事物的那般轻描淡写。
　　一瞬间，秦绾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痛。
　　她捏了捏自己的笔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佳明佯怒，从后门闪进去，拍那人胸口，“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初中同学。”
　　“哈哈哈。”“哟哟哟。”起哄声四下响起。
　　那声音充斥在秦绾的周身，张慕忱的目光还落在这边。两人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一般。
　　紧接着，那道目光犹如潮水撤离，张慕忱不动声色地移开自己的视线，继续和刚刚说话的人说着先前的话题。
　　秦绾捏着笔袋的手更紧，指骨微微泛白。
　　她不确定张慕忱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毕竟走廊人来人往。
　　可就是那么一刻，她总觉得张慕忱确实看到了自己。
　　秦绾无声吸了口气，贴着墙根往三班走。
　　一中的教学楼走廊是开在里面的，两侧都是教室。而三班的前门正对二班的后门。
　　阳光透不进来，走廊上只有极淡的，极模糊的影子。
　　进教室之前，秦绾看见自己那不明显的侧影从张慕忱的肩膀划过。


第4章 
　　下午考的是数学，同窗外的好天气不同的是，在一中号称灭绝师太的数学老师所出的魔鬼式题的摧残之下，考场里面满是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音，以及那些翻阅卷面的窸窸窣窣。
　　秦绾的数学一般，她对待数学有一种近乎认死理的执拗。学习数学在她看来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她只能多做题，没有别的捷径可以走。
　　因此这场考试对于秦绾而言，并不简单。
　　分到三班教室的有不少学生是一班和二班的，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不会做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等待交卷的现象。
　　秦绾还在琢磨最后一道大题，可以提前半小时交卷的铃声已经敲响了。
　　三班没谁有动静。
　　秦绾心里面清楚，最后一道大题自己是做不出来的。但她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
　　她翻过答题卡，检查自己之前的答题。
　　天气闷热，教室的前后门都是打开的，可以提前交卷，走廊上传来动静。
　　监考老师起身小声呵斥走廊上提前交卷的学生不要在走廊上吵闹，然后关上了教室的门。
　　秦绾抬眼，从前门将要合上的缝隙之中瞥见了一个身影。
　　她提前交卷了吗？
　　那一瞬而过的角度，只能让秦绾看见张慕忱的侧脸以及匆匆掠过三班教室门的身影。
　　秦绾低头，打算继续检查。但是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眼底眸光闪了闪，最终，秦绾起身交卷。
　　考试正式结束的时间比平时上课要早，因此食堂不会提前放饭，寝室楼也进不去。
　　更何况还是提前交卷，现在要不是在操场，就只能是去小卖部。
　　秦绾交完卷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有张慕忱的身影了。
　　她表现得平常，但脚步却还是加快走到楼梯口。
　　出了教学楼，在操场上也没有找到张慕忱的身影。
　　她走得真快啊，秦绾心想。
　　她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
　　那现在就只有操场或者……
　　秦绾调转视线从操场边缘种植的一排高大的水杉树间中看过去，远处的篮球框下聚集着小撮小撮的人，都是提前交卷的学生，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分不清是哪个年级的。
　　就好像是世界一下子嘈杂起来，她无法从这嘈杂里面窥见自己想要的景色。
　　虽然这是第一次月考，但是这同时也是秦绾考试生涯之中第一次交卷，她没有提前交卷了独自一人该干什么的经验之谈。
　　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什么地方去。
　　秦绾挪腾着脚步，往寝室方向走。
　　经过小卖部的时候，从门口望进去，里面人不少，大概都是在等着食堂开饭的。
　　小卖部到食堂的那道门前三三两两地站着人。
　　里面有张慕忱。
　　秦绾微微有些错愕。
　　她没觉得张慕忱是会提前交卷的人，同样也没有觉得她会是提前交卷了然后跑到食堂等着开饭的人。
　　现在是白天，即使小卖部顶端亮着白炽灯，但光线比之外间还是较为昏暗的。
　　明暗交界就好像是将这一片空间自动分成了不同的天地。
　　而秦绾就处于对立面，无法分辨出屏障后的任何动静。
　　该过去吗？
　　可是秦绾也想不到自己该买点什么东西，她也不等人，就这样站在小卖部的门口似乎还挺奇怪的。
　　她在心里换算着各种场景的概率。
　　平静地错开视线；亦或者对方认出自己，然后微微点头招呼；也或者，张慕忱完全不记得她。
　　一些很刻意为之的偶然事件。
　　隐隐约约，秦绾听到张慕忱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呢？又是在跟谁说呢？
　　秦绾眼帘掀了掀，打算去买一瓶水。
　　“你提前交卷吗？”
　　秦绾循声看过去，有些没太反应过来。
　　张慕忱正从冰柜里面翻了根冰棍，接着付账，然后往外面，秦绾这个方向走。
　　早上见到张慕忱的时候，兴许是因为抵靠着门的关系，所以没太看清楚那卫衣其实是很宽松的款式，松松地罩在她的身上。
　　她顺手撕包装袋，一步一步，朝着秦绾走近。
　　秦绾愣在原地，完全忘记了自己打算去买水的想法。呼吸不自觉开始屏起来，脸色涨得有些发红。
　　她不确定张慕忱在和谁说话，闪开自己的目光，往自己的身侧看了看。
　　察觉到秦绾的动作，张慕忱扬了扬下颌，“嘿，秦绾。”
　　她在跟我说话？
　　秦绾不确定，以至于大脑运作速度来不及，喉咙就已经应了一声，“嗯？”只是这一声略带失措，听上去莫名沙哑。
　　不过在冰棍塑料包装的窸窸窣窣里，张慕忱没有注意到秦绾的情绪变化。
　　包装袋已经撕开了，里面是红白两色的冰棍。张慕忱递到秦绾的眼前，“西瓜和椰奶，你要什么？”
　　然而秦绾完全忘记了接，只是看着张慕忱。
　　张慕忱一边眉头挑起，替秦绾做了决定，“西瓜怎么样？”
　　“我不喜欢吃西瓜。”秦绾下意识就答了，说完这话，瞬间呆滞。
　　她只感觉头顶从云层中晰透而出的阳光正往她的脖颈里面钻，有种火辣辣地疼。她有些僵硬地抬了抬视线，张慕忱比她高了个大概七八公分，这么面对面的距离，她得微微仰视。
　　只是这一抬眼，目光顿时就落在张慕忱的眼睛里。
　　视线对上的一瞬，仿佛心脏也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简直像是影视里面常见的表达手法，她好似正从张慕忱的瞳珠里面看见自己惊慌无措的脸。
　　张慕忱并不介意，“那就椰奶。”
　　甚至那语气里面还夹杂着笑音，顺着风，落在秦绾的耳廓上。
　　秦绾接过，说，“谢谢。”
　　张慕忱看她一眼，然后挂在唇角的笑意化作实质性的笑声，接着她咬了口冰棍，回了一声，“没什么。”然后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大热天的，为什么不喜欢吃西瓜啊？”
　　张慕忱确实是自言自语，但是她们离得太近了，秦绾还是听到了这句似有若无的嘟囔。
　　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只能看着张慕忱的脸，状若发呆。连手里面才刚刚接过来的冰棍在太阳的作用下化了水，沥到手上都没发现。
　　张慕忱觉察到秦绾的目光，微微低头看她，“怎么了？”
　　“嗯？”秦绾回神，只觉得自己身子都僵硬了。她有些欲盖弥彰地咬着冰棍，含混着，“你记不记得……”
　　没等到后话，张慕忱追问，“记得什么？”
　　“哦……就是这次数学的大题。”秦绾没移开自己的目光，认真地说。
　　张慕忱瞬间一脸你饶了我吧的表情，“数学我看着就头疼，数学我是真不会。你呢？提前交卷肯定有把握吧？”
　　“没有”秦绾摇摇头，“你不也是提前交卷了？”
　　“那不一样啊，你是学霸。学霸提前交卷肯定是因为题都做完了。”
　　秦绾想反驳，但是又觉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只说，“那你在一班，你也是学霸。”
　　“又不是在实验班的都是学霸。”
　　秦绾没太明白。
　　张慕忱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直言道，“我是我爸妈托关系送进来的，我妈和一中的校长以前一起在陵大做过特聘教授，两人关系不错。我中考才两百多分，没关系我怎么可能进得了一中的一班嘛。”
　　秦绾微微错愕，倒不是因为张慕忱成绩不好这件事有点超脱想象。她只是纳罕张慕忱的直白。
　　虽然有个别学生是找关系、走后门这情况无论在哪个学校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且……
　　张慕忱愿意和她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因为……她其实对自己有印象呢？
　　可是这些猜测，就也只是猜测而已。她问不出来，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张慕忱的冰棍已经吃完了，她随手将小木棒扔向就近的垃圾桶，结果没扔进去。她有些懊恼地挑了挑眉，然后走过去，将木棒捡起扔掉。
　　秦绾又咬下一口冰棍，接近交卷时间了，周围人开始多了起来，嘈杂喧哗渐渐充斥耳畔。
　　张慕忱瞥见了什么，抬手招呼着，又转头对秦绾说，“小学霸再见，我看见我朋友了。”
　　“哦，好。”秦绾挥了挥手，“再见。”
　　看着张慕忱跑去和自己朋友汇合的身影，秦绾眨了眨眼睛。
　　张慕忱叫她——小学霸。
　　·
　　“哎唷，我们家学霸回来了，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啊？累不累啊？”秦绾裹着一身灰尘才到家，奶奶就招手叫她，“今天刚买了个大西瓜，快来拿一块。”
　　秦绾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看着桌子上面摆放着的切好的红艳艳的西瓜，只觉得喉咙像是哽住了一团艰涩的硬物，心口有些发闷。
　　她没说什么，倒是厨房里面的李艳玲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不咸不淡地说，“你操心她做什么？她是自己没有长手啊。再说了，你看她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东西？”
　　秦绾依旧没有说话，奶奶手里面拿着一瓣西瓜，递也不是，放也不是的。
　　最终，秦绾泄了口气，将书包先放在了沙发上，过去接过了那瓣西瓜。
　　那西瓜虽然说的是今天才买的，但估计是早上那会儿了，因为秦绾咬了一口，冰冰凉凉的，肯定是放在冰箱里面冻过。
　　其实秦绾也谈不上真的不喜欢吃西瓜，只是看到西瓜她总能想起一些事。
　　所以在夏天盛行的西瓜，她总是很少碰，表现得确实就是不喜欢的模样。
　　奶奶坐在一旁看电视，放的是戏剧，秦绾不了解，瞄了一眼，埋头啃西瓜。
　　到了gg时间，奶奶问她，“马上就快十月份了，学校放假怎么说的啊？”
　　虽然十月国庆放假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学校还没有通知具体情况。秦绾正要开口，李艳玲一手一盘菜端过来，冷声，“书都没读几天就想着放假？玩心再大一点嘛。”
　　秦绾抿了抿唇，起身去厨房拿碗端饭。
　　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是我问的，你吼她干什么嘛？”
　　李艳玲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除了奶奶夹菜给秦绾，嘱咐她多吃一点，念叨着她看着又瘦了之类的，就没有别的人声了，一顿饭吃得安静。
　　秦绾习以为常。
　　秦海天并没有在家，如果是他在家的话，饭桌上的气氛估计还能更压抑一些。
　　李艳玲虽然嘴上爱说秦绾，也经常扔白眼给她，但洗碗扫地这样的家务一般用不上秦绾。她总会嫌弃秦绾碍手碍脚，每每这个时候，秦绾都是帮忙收收碗筷，然后识趣地往房间去了。
　　月考交的是答题卡，卷子还是在学生自己手上的。
　　秦绾拿出数学卷子，翻出自己的习题册，想找一找最后一道大题的同类型习题。
　　只是翻着翻着，她想起张慕忱。
　　张慕忱说自己是找关系进来的，中考成绩不好，看见数学就头疼。
　　真巧，她也一样。
　　秦绾看见数学也头疼。


第5章 
　　“得了吧，数学我看着就头疼，还指望我能考多少？只要能及格我就谢天谢地了！”坐在秦绾后面的男生王德正伸着个脑袋，脖子恨不得赶上长颈鹿，“你们还没见识到吴姨妈的手段啊？高二的都禁不住吴姨妈折腾，没见吴姨妈今年带高一的，高二的都嚷嚷着跟解放了一样嘛？”
　　王德正口里面的吴姨妈就是一中数学组号称灭绝师太的吴丽丹，也是三班的数学任课老师。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啊？”坐在秦绾旁边的徐露有点好奇，趁着班主任还没进班，按捺不住地回头问。
　　王德正缩回自己的脑袋，靠着墙，神秘兮兮地，“你猜猜？”
　　徐露直翻白眼，“我猜得到我还问你干什么？”
　　王德正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正打算开口说什么，只见班主任简常西抱着答题卡走进来，说，“王德正你看看你名字？”
　　底下一见班主任就自动缩脖子的同学纷纷把目光投到王德正的身上。
　　王德正不明所以，“我名字怎么了？”
　　简常西把答题卡放在桌上，抚了抚自己的眼镜，“德行咱就先不说了，你看看你那歪七扭八的坐姿，哪里对得起你这个正字了？”
　　哄笑声四起。
　　“……”王德正被笑得抓耳挠腮的，赶忙调整自己的坐姿。
　　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简常西才交代着，“各科的答题卡基本上都下来了，待会儿下课，你们课代表去办公室看看。这术业有专攻，别的科目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但是我这语文啊……”他饶有深意地顿了顿。
　　底下学生顿时开始各自交换眼神。
　　“别到处转眼珠子了。”简常西说，“这次的作文总体来说，大家都不好，跑题严重。这个也没有什么技巧，只能是希望你们有空多看看课外读物，学校图书馆不是开放着的嘛？下午别吃了饭就想着回寝室躺着，要不然就是去打篮球。这高中嘛，就正是埋头苦读的时候，别嫌这个话难听，等你们以后都考上大学了，有的是时间给你们放松。”
　　一般情况，简常西上政治课的时候，底下学生都是安静听着。
　　但偏偏这次有人唱反调，班上体育委员模仿着简常西的调调，还摸了摸下巴，同样饶有深意，“那我读初中的时候，我初中老师也这样说的，说上了高中就好了。”
　　“你初中老师说了不算！”简常西有些傲娇，“听我的！”
　　一句话又是逗得大家笑了起来。
　　简常西接着说，“但是这次咱们班有个同学的作文写得很好。”他也不卖关子，直接说，“秦绾同学，你这次的作文，题目和立意以及阐述的中心思想都很不错。满分六十我可以给到五十五。不过考虑到这次月考大家整体水平有失，就只给五十二。当然了，你放心，以后高考改分肯定不存在我这一手遮天的操作的嘛。”
　　也是熟悉惯了，大家也才明白，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的班主任，其实冷幽默细胞十分浓重。
　　其实这不是太出乎秦绾的意料，她从前就偏科，数学不好，因此在政史地以及语文上下的功夫挺重的，从前在初中作文被老师拿出来单独表彰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但到底换了个新的环境，承受着周围同学投递过来的目光，她面上虽然淡定，可手心还是不由得发热，仿佛渗了点汗水。
　　简常西又常规交代了一下学习进度以及文理分科的事情。
　　虽然新学期开始不过才月余，但这种本来就是关乎以后人生的重大抉择，他自然是需要早早警醒班上的学生的。
　　经此一说，班上气氛不由得沉闷起来。
　　虽然三年高中生涯看似长远，但仔细盘算，也不过是千日光阴。
　　这基本上是学生的一道大关，憧憬有，但更多的一定是迷茫。
　　只是也没保持多久，第一小节晚自习铃声敲响，简常西这还没有走出教室呢，先前沉闷的气氛就一扫而空，班上的人哄闹着去拿答题卡。
　　秦绾也想去，但徐露已经效劳了。
　　她先是把答题卡递给秦绾，又说，“秦绾，我能看看你写的作文吗？我作文才三十分。我估计呀，这还是老班看我可怜给我打的。”
　　三班本来就是实验班，学习氛围浓重不是坏事。况且有人找自己借阅作文这件事秦绾早就习惯，她又递回去，“可以，你看嘛。”
　　“谢谢。”
　　文理综的答题卡还没有改完，但是数学的已经好了。数学课代表把答题卡一发下来，底下顿时又是一片哀嚎声四起。
　　秦绾的情况也没有好到什么地方去。
　　倒是趁着还没有上课，徐露先将秦绾的语文答题卡放在一边，逮着王德正就让他接着回答先前的问题。
　　秦绾也有点好奇，微微板正身子，注意力往后放。
　　王德正也懒得扯皮了，直说道，“你们以为我叫她吴姨妈干嘛啊？她真是我姨妈，那我能不知道嘛？”
　　秦绾没忍住，笑了笑。
　　听到答案，她也没纠结了，继续琢磨自己的数学答题卡。
　　这时身前投下一片阴影，秦绾前桌，也就是数学课代表伍齐帅拖着自己的椅子往徐露那边靠了一点，八卦似地，“我刚刚去拿答题卡的时候，听说一班有人才考了三十几分，一班数学老师那脸拉老长了，还让人叫那学生去办公室喝茶。”
　　“不会吧？”徐露一手捂嘴，有点震惊，“一班还能有只考三十几分的啊？”
　　王德正也跟着插嘴，“这个我知道，可能是托关系进来的，我听说一班就有个托关系进来的。”
　　徐露眨了眨眼睛，“这种成绩光靠关系也能进一班的吗？”
　　徐露初中也是实验班，在她的印象中，成绩不好就算是托关系，也是去普通的班级。
　　王德正一脸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只要关系硬，去哪儿都不是问题。就是这情况，太拖班级后腿了吧，得拉多少平均分啊？”
　　“撕拉——”秦绾没留意，笔尖刺破了本子，留下一道清晰的划痕。
　　她旁边就靠墙，因此只能被动处在这三角的八卦圈中。秦绾不爱说话，前后桌的伍齐帅和王德正得空也是和坐在她旁边的徐露说话，偶尔问她，她也只是简单附和一下，因此渐渐的，就好像她是个人形立牌一样。
　　多半时候，她注意力也集中不过去。但是这次却听得仔细。
　　甚至于就算是没有说名字，她也隐隐有猜测得到这个人是谁。
　　她被请去办公室喝茶了吗？
　　秦绾没能证实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张慕忱，简常西已经踩着上课铃声踏进教室了。
　　班主任的晚自习都很安静，秦绾坐在位置上，拿着答题卡对试卷，但是眼里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视线一瞥，看见自己答题卡上的红色字迹，视线不由得涣散起来。
　　她会难过的吧？考得不好什么的，还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训话。
　　纵使看起来骄矜如张慕忱，也还是会觉得难受的吧？
　　秦绾不确定。
　　但是她明白，这就好像是永远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此刻因为外力的作用改变航道，最终交汇。
　　她怎么舍得放过这细微渺茫的机会呢？
　　秦绾捏了捏数学卷子，站起身，走到讲台小声给简常西打报告，“老师，我想找吴老师问问题。”
　　有不会的习题找老师问是常用的事情，更何况晚自习本来就是给学生做作业以及自主学习的，简常西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点点头放行。
　　得到特赦，秦绾状若淡定地走出教室，才到楼梯拐角，忽然加快了脚步往数学组办公室跑。
　　今天是周日晚自习，惯例都是班主任的，因此走廊两侧的教室都特别安静，楼梯拐角的窗户有凉风吹进来，格外让人觉得舒心。
　　秦绾一颗心脏随着越来越来接近办公室，似乎好像快了那么一两个节拍。有种名为亢奋的情绪逐渐弥漫上心头。
　　她礼貌性地敲了敲门，数学组办公室里面坐着寥寥几个老师。
　　秦绾不是第一次来数学组办公室，前桌伍齐帅名义上是数学课代表，但每次交作业的时候，总是拿零食贿赂秦绾和徐露，让她俩跑腿。因此秦绾对于吴丽丹的办公桌位置很清楚。
　　但是她不清楚一班的。
　　可是秦绾在踏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认出来了，那个办公室最靠里的位置，位于她斜对面视角的侧影——
　　是张慕忱。
　　秦绾咽了口艰涩的唾沫，将卷子递给数学老师，小声说，“吴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吴丽丹是号称灭绝师太，那都是因为她出题过于魔鬼试炼，作为老师而言，她其实并不是那种看上去十分严厉苛责的风范，因此班上也总有学生找她问题目。
　　虽然这女学生还是第一次。
　　从秦绾的角度，只能看到张慕忱的侧脸，但是看得清一班的数学老师。
　　一脸严肃地不知道说着什么。
　　她和张慕忱分别位于四方空间的斜对角，长方形两点最远的对角距离。就是这点距离，让秦绾不太听得清那边发生了什么。
　　虽然猜得出是在训话，但是会说得很凶吗？
　　秦绾自己班的数学老师都不怎么了解，更别提一班的了。
　　她学习在从前也都是偏上游，没经历过去办公室喝茶这样的操作，因此想不太明白考试考得差了，老师会说些什么。
　　但大抵对于学生来说，是会觉得羞愧的。
　　秦绾记得初中时有个女同学因为考得差被老师叫去走廊，回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因此她完全不敢错开自己的视线，余光不住地瞧着那边，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张慕忱背着手，身姿板正，有种站军姿的挺直。
　　对面的窗户大开，夜风吹袭而来的时候，她额角的细碎刘海被吹得往后。顶上的白炽灯光落下，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每一寸侧脸轮廓。
　　完全是……恣意盎然，意气风发。
　　秦绾目光微滞。
　　她以为张慕忱会低埋着头，拿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温驯模样，亦或者是正常情况下应该持有的谦卑态度。
　　但张慕忱并不，她不像是因为考得差而被叫到办公室，反而有种接受表彰的泰然自若，毫不掩饰独身上阵，昂首挺胸的傲骨。
　　仿佛她并不为自己考得不好而羞愤，她坦然接受一切。
　　秦绾只觉得胸口无端气闷，心中不自觉翻涌起一股不明所以的浪潮。
　　她从来都不了解这个人，能在一中遇到，秦绾自觉幸运，好像是总算在千万里路中踏上了同一条。
　　而在听张慕忱谈起自身情况，她竟然心中觉得窃喜，似乎那距离又缩短一步。
　　可是现在，秦绾又恍然惊觉，张慕忱和她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那些浅显的成绩差异，上下楼层。
　　她连站在这个人身前，都没有办法挺直背脊。
　　秦绾垂了垂眼帘，再抬眼时，张慕忱微微欠身，接着转身径直从后门离开。
　　她忽然觉得茫然。
　　耳畔传来呼声，“同学……”
　　秦绾回神，正见吴丽丹看她，“同学，你听懂了吗？”
　　不是因为想听这个才来的。
　　秦绾收自己的目光，歉意道，“不好意思，吴老师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好。”吴丽丹拿着笔，在刚刚描绘过的浅淡痕迹上再次临摹，“你看，首先我们先连接A到D点……”


第6章 
　　周三下午只有三节课，一中特定的大扫除的日子。
　　三班这个星期被分到了高三教学楼后方的场地，地上扫起来倒是不麻烦，就是还有一块靠墙的绿化带需要清理枯草和落叶，扫帚不好扫，只能手动捡。
　　班上男生爱得很，抢着去。
　　秦绾和徐露被分配抬水擦黑板和窗户。
　　接水的人很多，徐露灵机一动，逮着秦绾往楼下的公共水池去接水。
　　只不过她们都没有料到，公共水池的人更多。
　　但是两人又懒得来回跑，只好跟着大部队一起排队。
　　排队的时候徐露问她，“你将来是要选文科还是理科啊？”
　　自从班主任简常西晚自习的时候提了一句，最近班里面关于文理分科的论调很明显甚嚣尘上。
　　秦绾沉思了一会儿，说，“文科吧。”
　　秦绾数学学得很费劲，更不要提别的了，理科物化生三门，秦绾也就生物还稍微好一点。
　　化学尤其差，班上的化学老师上课的时候说到mol这个物质的量的单位时总是会加强语气强调，秦绾啥也记不住，就记住了个mol。班上有同学还悄悄给化学老师起了个绰号，就叫一摩尔。
　　徐露揉了揉自己光洁的额头，有些发愁，“可是理科要的分数线比较低诶。”
　　“还得看一下想要报考的学校吧。”秦绾说，“自己想学的专业什么的。”
　　说到这里，一股茫然的情绪莫名涌上秦绾的心头。先不说报考什么学校，在此之前，秦绾其实连文理分科都没有仔细思考过。
　　这样一想，好像真的从小到大，没太遇到过这样直面人生抉择的情况。
　　一直都是一种随波逐流的步调。
　　“大学啊？”徐露明显泄气，“才刚刚上高中呢，就要考虑大学了，我都没有想过自己要去什么大学。”
　　“没事。”马上就要到她们了，秦绾宽慰，“反正还早，可以慢慢了解。”
　　徐露点头。
　　公共水池的台子有点高，水接得多，秦绾提起来的时候水花四溅，就在这当口，有人从她的手里稳稳当当地接过了这桶水。
　　秦绾来不及反应，那人就提着水桶出了人群。秦绾只好跟了过去。
　　周三还是需要穿校服的日子，那人将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在脖子上，跟个披肩似的。
　　他回头看着秦绾，额前的发是濡湿的，脸上也还有滴水的痕迹，不清楚是不是觉得天气热，自己往脸上泼了捧水的缘故。
　　大概是看秦绾身形瘦弱，他又掂量了一下那水桶，问着，“你在几班？”
　　秦绾本能道谢，“谢谢。”而后反应过来男生的意思，补充道，“不用了，有人和我一起的。”
　　“哦。”男生看样子是将信将疑，“那我放这儿了。”
　　秦绾也纳闷，因为就一个桶，秦绾提着下来，就将就负责接了。但是现在这方人堆里面，也不知道徐露跑什么地方去了。
　　见男生松手，秦绾去接住，再次道谢，“谢谢。”
　　“没事。”男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不见徐露，秦绾有些犯难这桶水怎么提。如果是桶装水那样可以直接抱起来的倒是要轻松一些。单手提受力点不同，要耗费的气力会大很多。
　　秦绾挺直背脊，微微踮脚，打算在人群里面搜寻徐露的影子。视线顺时针转了半圈，陡然凝住。
　　她看见了刚刚帮她提水的那个男生，但视线停顿却是因为此刻站在那男生旁边的女生。
　　入眼满是人头攒动，可即使是在那些从眼底划过就自动虚化的脸孔的交错遮蔽中，秦绾还是一眼就确认那女生是张慕忱。
　　她应该是负责打扫户外，手里面提着一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水泥地。旁边的公共水池的水花溅落过去，在地面沥出阴影。
　　男生也提着扫帚，不过拿在手里像握了把剑似的，对着空气瞎比划。
　　一起打扫卫生，应该是同一班的了。
　　想起刚刚的情况，秦绾脑海里面甚至不经意冒出猜测，会不会是张慕忱见她提那么一大桶水所以就让同班的男生过来帮她了呢？
　　但这个想法很明显只是秦绾单方面的臆断罢了。
　　张慕忱负责打扫的区域正好是返回教学楼的必经之地。
　　秦绾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底的这一大桶水，突然觉得能够让她在此刻延缓行动力也不算赖。
　　只是她才提着把手，有人出现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绾回头看过去，正是刚刚失踪的徐露。
　　徐露满脸歉意，“秦绾对不起啊，刚刚我裤脚还有鞋子被人弄湿了，我找人借纸巾擦了擦，没来得及跟你说。”
　　秦绾顺势看过去，徐露的鞋面和裤脚果然湿了一截。
　　“没事。”
　　“那走吧，黑板和窗户还等着我们回去擦呢。”徐露自告奋勇提水，但是没有提起来，“……”
　　秦绾笑了笑，两人提水往教室走。
　　经过那片在已知条件中已经承包给一班打扫的区域的时候，秦绾很随意地侧头，眉头却很快耷拉下来。
　　张慕忱完全没有看向这边。
　　今天的偶然遇见，却并没有能够打招呼的机会。
　　·
　　光荣榜是周五整理出来的，虽然月考成绩在周二的时候各位同学都有数的，但是班级排名以及年级排名还未可知。而且班主任也只会给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得自己去光荣榜看。
　　是的，一中的光荣榜很特殊，年级前十有专门的大头贴相框标注，而剩下的成绩排名则会在光荣榜之下开辟一块单独罗列。
　　这是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高二高三的对于光荣榜的张贴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但高一的都很好奇，因此才刚刚贴好，高一的学生就密密麻麻地围了过去。
　　徐露拉着秦绾好不容易挤了进去，秦绾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找自己的，她目光飞速地扫过那些红底白色的字体，她还没找到，身旁的徐露拽了拽她的胳膊，小声惊呼，“哇，秦绾你年级五十九名诶！”
　　五十九名？
　　不怪徐露惊讶，分班的时候，三个实验班本来就是按照成绩划分的，秦绾现在的这个成绩都是可以排到二班去了，运气好还可以去一班，虽然去了就是尾巴。
　　但秦绾没多大的情绪，不过大脑还是下意识执行指令，眼睛不自觉扫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字体。


序号：531，姓名：张慕忱，班级：一班。
　　五百三十一名，巧合地排列在了她的下方。除去纸张顶部的分类情况，这就好像是她们两个是挨在一起似的。
　　秦绾手有些渗着抖，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伸手去摸一摸，像是要确定那三个字的真实性。
　　但紧接着，她就为自己这莫名的窃喜而感到羞愧。
　　五百三十一名，张慕忱的年级排名。
　　秦绾想起周日晚自习因为数学成绩而被叫到办公室的张慕忱，突然有些不确定。
　　她原先以为张慕忱会因为成绩而难过，可是张慕忱的表现，又不像这样的情况。
　　她不明白，也不了解张慕忱。
　　“第十名啊。”
　　秦绾愣了一下，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有些耳熟。
　　她看了看光荣榜上的第十名，看到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再看到七寸照片下的名字后，秦绾真的是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单启。
　　一班的单启，周三值日帮她抬水的人。
　　也还有另一种说法，对于秦绾而言——张慕忱的同桌。
　　她也这才想起，自己抱有某种细微的可能性找张慕忱要了单启的联系方式，却一直没有添加。
　　想到这个，秦绾不由得将自己的视线从照片移动到真人身上。
　　周三值日那天因为他脸上有水珠的缘故，看着满是一片淋漓水光，更何况秦绾并未仔细看。而现在或许是因为仔细端详过七寸照，再看真人时，秦绾确定，少年朗朗意气生，眉目深邃，五官又立体端正，是很标准的学校很多小女生会暗自喜欢的模样。
　　张慕忱的同桌，长这样。
　　觉察到秦绾的目光，单启将视线投过来。蓦然隔空对视。
　　单启先是眼皮垂了垂，接着想起了什么，轻轻地挑了挑眉。
　　然而他还来不及招呼，徐露就一脸伤神地将秦绾拖出了人群。
　　秦绾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连徐露对自己这次月考成绩不满意的絮叨也只是偶尔出声附和。
　　下晚自习后，秦绾和徐露走到寝室门口，秦绾想起了什么，说，“你先上去吧，我还有东西落在教室了。”
　　“什么啊？我陪你一起去拿。”
　　“不用了，你不是说你还要洗衣服嘛。”
　　“也是。”徐露点头，“那你赶紧去嘛，趁现在教室还没有关门。”
　　秦绾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光荣榜的时候，见还有人围着。她步子顿了顿，转而去了操场。
　　其实她没有东西落在教室。她今天找简常西把上交的手机要来了，说有事情和家里面联系。
　　考虑到第二天就放学回家了，再加上开学这段期间秦绾也没有什么违规违纪，简常西就直接把手机给秦绾了。
　　而秦绾这样做的目的，不过仅仅只是想拍下一些凭证。
　　但是现在光荣榜那儿还有人，她不好过去。
　　明明就只是拍个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她总是莫名觉得心虚。
　　十点二十，高三的开始上第三节 晚自习了，高一高二的也只有十分钟就要熄灯了。
　　秦绾绕了篮球场几圈，踩着提醒快要熄灯的铃声走到光荣榜，这个时候总算是空空如也了。光荣榜顶部有灯管，正好可以照亮版面，但那光线十分微弱，地面几乎还是一片漆黑。
　　秦绾环视了一圈，正打算拿出手机，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动作幅度过大地回过头去。
　　对方好像也因为她这突然的动作被吓到了，下意识说了句，“我靠！”
　　秦绾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她这会儿背对着光荣榜，处于逆光之中，完全就是一团黑影。来人不得已只好用手机电筒照过来，在看清楚之后，歪头看她，有些意外，“秦绾？”
　　意外不过一瞬，张慕忱又了然道，“你来看排名啊？”
　　然而这话却让秦绾在和自己的真实目的比对之后不由得涨红了脸，她张了张嘴巴，却好像是失去了语音组织能力一样，声带无论如何颤动，就是无法发出一个字。
　　憋闷了半晌，秦绾咬了咬舌尖，疼痛感迫使她回到现实，她轻声反问，“你也是来看排名的吗？”
　　可是话音才落地，秦绾想起张慕忱的成绩，又觉得自己不该提这个。
　　张慕忱没什么情绪波动，说，“白天人太多了。”
　　她打着手电筒扫过去，似乎是清楚自己的成绩，张慕忱先是选择了从最后开始。
　　光荣榜的微弱灯光在手机电筒的映照之下，突然就暗下去了，可视地段顿时集中在了张慕忱手机所散发的光束中。
　　然而早就将一切铭记于心的秦绾自动将自己的目光投放了过去，她余光看着身旁的张慕忱，状若随意地指了指，“我找到了。”
　　“嗯？”张慕忱将手机电筒照过来，“可以啊，不愧是学霸嘛。”
　　张慕忱声音很清透，不管听多少次秦绾都是这样觉得的，但或许是因为现在四下都是微弱的风声，而在这风声中，便显得她这声音更为清凌。
　　而且——张慕忱注意到的居然是她的排名。
　　秦绾脸上刚刚就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潮红，这下更是冒出热意。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张慕忱，一束十分明亮的大功率光线倏忽落在她俩的身上，这很明显是值班老师的。
　　值班老师？
　　秦绾心中一惊，扫视到张慕忱手中还亮着光的手机，突然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张慕忱心下明了，按了开关键，电筒灯光熄灭。
　　值班老师一声吼，“你们大晚上的还看什么成绩，还不快回寝室，都要熄灯了！”
　　秦绾忙说，“这就回去。”
　　她拉着张慕忱往寝室走，张慕忱任由她拉着。
　　眼见寝室越来越近，秦绾小声，“你找到了吗？”
　　“什么？”
　　“你的排名。”
　　张慕忱本想耸肩，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秦绾拉着。
　　秦绾顿觉歉意，松开她的手，“不好意思。”
　　张慕忱揉了揉手腕骨，笑道，“不好意思什么啊，要不是你，我估计我手机又要被收了，我才刚要回来呢。”
　　秦绾没忍住，也跟着笑了笑。
　　一楼的阿姨催促她们赶紧进门。
　　秦绾的寝室在二楼，张慕忱还得接着往楼上走。
　　秦绾没忍住，叫她，“张慕忱。”
　　张慕忱回头看她，“怎么了？”
　　“我……”秦绾原意是想说自己知道她的排名，可是临到嘴边，秦绾话锋一转，“我把单启的联系方式弄丢了，要不然我加你，然后你发给我吧，正好你带手机了。”
　　这个理由其实没有什么奇怪的，但秦绾觉得心虚，在等待回复的每一秒中都觉得如坐针毡。
　　张慕忱原本踩上楼梯的脚又收了回来，她无奈道，“怪不得呢，你那么久没有加他，他还以为我骗他。”
　　“什么？”
　　张慕忱拿出自己的手机，“我给他说，有个小美女要加他，结果他一直没有收到好友申请，就觉得我骗他。”
　　她这话好似带有调侃色彩，但偏偏张慕忱语意轻快，听来只有一种熟络的亲昵感，就好像她们是十分熟识的关系一般。秦绾往下看着地砖，压下上翘的嘴角，低低地应了一声，“我会加的。”
　　她小声地报了自己的Q号，亲眼看着张慕忱添加。
　　“好了，你同意之后我就把单启的发给你，你这次一定记得加，不然他又以为我唬他了。”
　　秦绾点头。
　　张慕忱边踏上楼梯边朝秦绾摆手，直至张慕忱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秦绾都没有挪动半步。
　　正式熄灯的号角响起，寝室灯光熄灭，楼梯的声控灯也因为没有动静而自动隐灭，阿姨查寝的声音从走廊模糊地传过来。
　　秦绾借着若隐若现的光芒抬起自己的左手，她用右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胸腔之下的心跳在黑暗中一声快过一声。第7章 
　　寝室的人见秦绾不回来，正不知道怎么帮秦绾开脱，就见她推门走了进来。走廊的光线透进来，寝室阿姨点了点人数，给她说，“下次回来早一点，都熄灯了，洗漱又不方便。”
　　“嗯，知道了。”
　　阿姨一走，已经爬上床的徐露直起身小声问她，“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秦绾含糊而过。
　　这会儿阿姨还是会突击检查，因此秦绾不敢拿手机照明，还好公共洗漱池的灯一整晚都是会亮着的。
　　秦绾飞速洗漱完，爬上床翻身拿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迫不及待地点击到Q。
　　果然有收到好友申请。
　　但同时，她本来就没有什么联系人的Q，消息一栏冒了红点。不是什么程序gg。
　　是俞隋发过来的消息。
　　俞隋：【我休学了，这下好了，有空就可以回源合找你玩了。】
　　秦绾要去查看好友申请的手顿住了，她给俞隋发消息。
　　秦绾：【怎么会突然休学呢？】
　　大抵是因为已经休学的关系，俞隋自然有空抱着手机，秦绾几乎是隔了几秒钟就收到了回复。
　　俞隋：【我妈妈生病了，津安这边就我陪着我妈，干脆休学好了，反正明年也会继续读书的嘛。】
　　秦绾：【阿姨还好吗？】
　　俞隋：【手术已经在安排了，过段时间就可以动手术的，没事的。】
　　秦绾目光凝在最后的三个字上。
　　明明俞隋此刻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但是她说出这话，似乎好像身份置换了一般。
　　秦绾是见过俞隋的母亲的，俞隋长得那么好看，多半也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她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会亲切地告诉秦绾要和俞隋好好相处。
　　很多时候，听到俞隋谈起家里面的琐事，父母之间的争吵，怒骂……秦绾会不理解。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像俞隋母亲那样优秀的女人也会不被人珍惜。
　　但说到底，这是别人的家事，她连自己家里面的都搞不明白，更遑论别人。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
　　俞隋：【今天周五，你不是应该还在学校吗？难道是放假了？】
　　秦绾：【有事就把手机要回来了。】
　　俞隋：【那你小心手机别被宿管阿姨看见没收了，我听说源合一中管得还挺严的。】
　　秦绾：【知道。】
　　俞隋：【那你快睡吧，明天不是还有课嘛。】
　　秦绾：【好，晚安。】
　　俞隋：【晚安。】
　　俞隋原来就和秦绾在源合县读书，她成绩也是拔尖的，对于源合的几所高中，了解情况无可厚非。
　　可是俞隋现在休学了，也不知道再次复学会不会有影响。
　　秦绾翻身，面向墙壁。
　　她最终还是只确认了一下张慕忱的申请信息，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同意。
　　她怕自己忍不住给张慕忱发消息。
　　·
　　周六放学，秦绾没着急回家，李艳玲对于秦绾的放学回家时间并没有如何严格把控。而且说难听一点，很多时候对于李艳玲而言，似乎就算她消失不回去也没有什么。
　　除了做饭的时候摆出的碗筷，李艳玲对于她的存在，多数都是选择视而不见。
　　徐露和秦绾本来是不顺路的，出了校门口，秦绾往右，徐露得往左。但是今天徐露想去右边那条沿河路的书店看看。
　　源合一中左边是公交站台，周围没有什么店铺，很多小吃店以及文具店都是开在右边的沿河路。
　　那里还有一家书店。
　　虽然家里面有她没她李艳玲都不会太在乎，但秦绾还是保持了每次放学都准时回家的好习惯。
　　因此对于徐露提出一起去书店的请求，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听说那书店里面还卖碟片呢，我在家太无聊了，想买一张回去看。”徐露没有看出秦绾的不愿，拉着她径直往书店去。
　　岂止卖碟片，秦绾也听王德正和伍齐帅说过，店里面老板还可以给学生下载电影，一部电影两块钱。
　　应该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去看一下也行。
　　可是还没有走到店门口，徐露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的钱还要留着买英语语法大全，她只好跟秦绾说，“还是下个星期再买吧，反正我买碟片回家也不一定有机会看。”
　　秦绾不疑有他，说，“好。”
　　“那我走了哦。”徐露指了指反方向街道，“明天见。”
　　周末就得返校，她们确实明天就可以见面。
　　秦绾笑笑，“明天见。”
　　秦绾也打算回家，但是抬眼就是书店的大门，虽然今天不需要穿校服，但是从大门往里看，还是依稀辨别得出店里面的顾客基本上都是学生为主，而这附近就一中一所学校。这种辨人识物的能力是很自然就能掌握的，学生看起来和成年人总是很好区分，即使身上没有校服。
　　秦绾想起自己回家确实也是无聊，她不一定需要买碟片，买本书回去打发时间也是可以的。
　　这么想着，她也走了进去。
　　虽然书店距离一中挺近的，但秦绾还是第一次来。
　　店面不算大，粗略估计应该百十平方，两个教室那么大，书籍罗列也不像是学校图书馆那样都是整齐摆放的书柜。这个书店就只有四面的墙放着书柜，而中间的位置则是桌子，书籍就摆放在桌上，可以很好地看清楚封面。
　　因为不是学校的图书馆，没有那么多的顾忌，秦绾一扫中央的桌子，基本上都是一些言情小说。
　　李艳玲虽然看起来一副不管她的模样，可要是被她知道秦绾买言情小说，也会气得大发雷霆。
　　秦绾想到这个可能性，杜绝了这个想法。
　　她往后看了看身后的书柜，扫到几本外国名着。
　　只能看到书脊，基本上都是黑红色调，显得很古朴厚重。
　　又换了一个柜子，秦绾一眼扫见了鲁迅先生的《而已集》。秦绾不禁失笑，在课本上读到鲁迅先生的文章，总是会第一时间看是否要求全文背诵。就算不是全文，也还有段落。
　　秦绾遏止了自己去拿《而已集》的心思。
　　她转身，打算离开。
　　途经柜台时，听到一道纱帘隔着的位置传来人声，“喂，张慕忱，你要下载的这个有点贵诶，要五块。”
　　那是老板负责给顾客下载电影以及贩卖碟片的隔间，就用一道帘子和外间的书店区分开。
　　张慕忱？
　　似乎有关这个人的一点一滴，总能在秦绾的心里面激荡起涟漪。
　　她打算离开的脚步再次如同先前没有去触碰的那本《而已集》一样被遏止住了。
　　秦绾没忍住，走到那纱帘旁，透过朦胧的光影往里面看。
　　离那道纱帘最近的位置有个人影，窝在一张太师椅里面，拿着一个水压套圈游戏机玩得乐此不疲。
　　秦绾这操作看着跟踩点似的，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那人放下手里面的游戏机，掀起纱帘，问，“有事吗？”
　　对于打扰到别人，秦绾感到挺抱歉的，但人家都已经问了，秦绾只好硬着头皮说，“想找点东西看。”
　　“电影还是电视啊？”那人打量了一下秦绾，“有名字吗？”
　　秦绾摇摇头。
　　她听见刚刚有人提起张慕忱的名字，似乎她也在下载什么东西，因此秦绾觉得好奇。
　　“没有？”那人从太师椅里面站起身，那本来只是轻轻掀开一角的帘子被她挑开大半，她摆出一副迎宾的姿态，嘴巴一努，“喏，在那儿，自己去挑，都有内容简介的。如果要买的话找我问价格，租赁价格统一算一天两块，押金二十，损坏不退。”
　　秦绾没说话，只是礼貌欠身，然后往里走。
　　她心里面吐槽，好贵啊。
　　租赁碟片的这间屋子光线没有外间那么明亮，在摆放碟片的柜子旁边，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有台式电脑。有人在操作着，看样子应该是书店的老板，旁边站着几个学生，其中一个正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发着消息。
　　感觉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他抬头。
　　秦绾愕然。
　　尽管刚刚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面有了猜测，但是亲眼确认了，秦绾还是吃惊不小。
　　他勉强辨认得出那声音有点像张慕忱的同桌单启的，结果没有想到，还真的就是单启的。
　　而刚刚听他的意思，大概是张慕忱拜托了他来帮忙下载什么。
　　这样看来，张慕忱和他的关系应该……挺好的。
　　对于遇见秦绾，单启也觉得挺意外的。
　　但大概是回忆起在光荣榜前秦绾似乎记不得自己，单启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埋头发消息了。
　　秦绾有些烦闷，围着下载东西的几个人都是男生，秦绾不好过去，她装作去选择碟片。
　　这里摆放的和集市上面卖的那些通常使用夸张血腥片段作为封面以吸引目光的碟片明显不一样，每一张都是独立的完整盒子包装，介绍的封皮统一白色的底色，上面用黑色的正楷字体标注。
　　秦绾本来是没有这个心思的，可是她又不好意思走出去。
　　而且要是留下来，万一能再听到什么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挑选了一会儿。
　　只是都没有找到太合心意的，或者根本上，她也不太看得进去。
　　顺着摆放碟片的位置逛了一圈，秦绾终于再次听到动静。单启接了个电话，拿上老板递过来的手机，边走边说，“行，你在那儿等着，我给你送过去。”
　　给谁？
　　张慕忱？
　　应该是的。
　　秦绾不肯放过这个可能，也打算跟出去，结果在接触到刚刚窝在太师椅的女生此刻倚靠在门框上，瞧着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秦绾顿时觉得心虚，只好随手捞了一张碟片，走到柜台，“你好，我要租这个。”
　　女生打了个哈欠，“租多久啊？”
　　“一天。”
　　“二十二。”
　　秦绾摸了张十块和二十，等着找零的间隙，她有些心焦。可能是看出秦绾的焦灼，女生又把十块退了回去，给了张小票，嘱咐，“你来还的时候再补钱吧。退押金的时候记得拿小票来，否则不作数的。”
　　“好，谢谢。”秦绾一把捞过小票和失而复得的十块就往外面跑。
　　然而一出书店门，四通八达的街道完全见不到单启的身影。
　　虽然已经是九月中旬，但彼时正午，头顶的太阳还是晃得秦绾有些燥热。
　　分不清是因为没有知道张慕忱要下载什么，还是连她的人影都没有找到，也或者是因为这个太阳。
　　总之，一瞬间，她觉得有些犯恶心，几近头晕目眩。
　　她又错过了。
　　她总是错过，甚至于只是单单一个名字，她就花了足足一整个冬日才弄清楚。
　　秦绾就这样站在书店门口，她失去了时间观念，不知道站了多久，书店有离开和进去的顾客，好奇地瞄了她几眼。秦绾没在意，最终，她又折返回去。
　　女生又继续拿着水压套圈游戏机，见到秦绾回来，很是不解。她放下游戏机，语意里面带着点试探，“你又怎么了？”
　　方才注意力一直在别处，这会儿秦绾才有心思正视这个不知道是在书店打工还是书店老板的女儿的工作人员。女生看起来应该是有十八九岁了，说不定都是大学生了，眉眼之间有种出入社会的利落干练。
　　秦绾冲动之下跑了进来，还没有想好措辞。
　　见秦绾不说话，她盯着秦绾，问，“后悔了？可是你就算是现在退也是要付两块钱的，不足一天按照一天计算。”
　　“不是。”秦绾摇头，又拿出那十块钱，“我先付了吧。”
　　“哦？”女生接过秦绾的十块钱，调侃道，“这会儿又不着急了啊？”
　　被说中心思，秦绾有些窘迫。但毕竟两人不是熟识的关系，秦绾稳定心绪，却还是不敢直视对方，只是埋着头，含糊不清地问，“刚刚……来下载东西的那人，他是下了什么啊？”
　　嗯？
　　理由有点出乎意料，但似乎也挺情理之中的。
　　她找钱的动作慢了很多，想起之前秦绾同那几人当中一个对上目光的一刹那，有些想笑。她忍住笑意，装模作样地问，“刚刚下载东西的人多了去了，你问的哪一个啊？”
　　秦绾下意识往电脑操作台那儿看去，现在都还有人在等着下载。
　　说得确实在理。
　　秦绾气馁，接过找开的零钱，道谢，“那没事了，谢谢你，我明天就来还。”
　　“嗯哼。”她懒散地哼了一声，“不客气。”
　　等到秦绾转身走出店门之后，她才朝着里面喊了一声，“老爸，待会儿把电脑给我用一下，我找个东西。”
　　·
　　无功而返，还白白搭了两块钱。
　　虽然李艳玲不待见她，但是在生活费这一块儿算不得苛待，在保证一日正常餐食的情况下，还能有个几块钱买零食吃。可秦绾也不爱吃什么零食，因此每个星期的生活费总是会有点剩余。
　　但是这不代表她喜欢花在不必要的地方。
　　要是刚刚知道了张慕忱下载的东西是什么，那心里面多少还能有点慰藉。
　　越想越堵心，秦绾回家的步子慢了很多。
　　走到家门口的楼道时，她还没来得及踩上楼梯，拐角传来争吵。
　　“你滚，要滚赶紧滚，带着你和那婊/子生的小杂种一起滚，有多远滚多远，别来碍老娘的眼！”
　　李艳玲的声音。
　　秦绾步子顿住，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被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由于家里面是开榨油铺子的，因此一楼是门面，而上到二楼房间的楼梯是开辟在外间的，虽然楼梯顶搭得有棚子，但是入口还是连通街道的，也许是因为家里面有事，铺子是关门的，现在秦绾处在这个楼梯口，完全避无可避。
　　她总不能跑到大街上去。
　　于是，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和满脸愠怒的李艳玲撞了个面对面。
　　李艳玲在楼梯的转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
　　而同她争吵的对象，也即秦绾的父亲秦海天，也是一瞬间呆滞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其实这话秦绾听多了，虽然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感受过，但她还是曾一度以为自己早就应该习惯了才是。可是现在看着这不过十几阶的楼梯，她突然觉得真长啊。
　　长到好像她此刻都没有走完的力气似的。
　　秦海天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埋怨，“当着孩子面一天到晚就知道骂街，像个泼妇一样，谁娶了你谁倒霉。”
　　他声音很低，比起刚刚李艳玲那番尖声利语，堪称柔和，但杀伤力一点也不算小。
　　果然，李艳玲怒气更盛，“是啊，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滚啊……”李艳玲目光瞥到秦绾，接着又有些僵硬地收回，语调却没有任何减弱，“死远点去，看见你我就恶心。”
　　秦海天脸色依旧难堪，看样子也是想说话的，只是又碍于秦绾，只好缄默。
　　他走下楼梯，从内侧的口袋拿出钱夹，摸出几张一百块钱，递给秦绾，“你好好读书，爸爸有空回来看你。”
　　秦绾先是看了眼依旧居高临下的李艳玲，再低了头，她没接，也没说什么。
　　找不到说的。
　　她是秦海天的私生女，李艳玲对她有怨怼正常，可是也正如秦海天所说的那样，他只是有空回来看她。秦绾那么小的时候，被秦海天带回来，将她拉扯大的人是李艳玲。在这样的局面下，她心中的天平还是往李艳玲那边倾靠的。
　　尽管秦绾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还是只是局势所困。
　　似乎是很满意秦绾的反应，李艳玲冷哼一声，转身上楼。
　　秦海天无奈，将钱硬塞到秦绾的手里，也不多说什么，只念叨，“她就是那样的德行，你装听不见就行了。对了，在学校还好吧？”
　　秦绾点点头。
　　秦海天不常回家，回家也是忙着和李艳玲吵架，她和秦海天之间说话的机会很少，每次说的也只是这几句。
　　秦海天找不到说的了，他本来也是要打算出门的，这下只得摆摆手，“你上去吧，在学校注意休息，劳逸结合。”
　　秦绾看着他要转身的步子，说不上来什么情绪，只闷声应了一声，“嗯。”
　　直到秦海天身影消失，秦绾才上楼。
　　其实秦海天说的是对的，往常遇到这样的情况，秦绾就自动藏匿起来，装作听不见。
　　可今天她确实是亲眼撞见了，现在一上楼就只见李艳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面放着榨汁机的gg。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在看。
　　她没办法装作看不见，然后直接回房间。
　　秦绾捏了捏自己的书包带，小声叫她，“妈。”
　　李艳玲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五十九。”
　　李艳玲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秦绾已经主动开口了，那么刚刚经历的僵局就算是破了，在她这里，她可以装作是没有看到。秦绾并不是真的想向李艳玲报告自己的成绩，她不过只是想借助这样的一件事，让李艳玲知道，她撞见吵架的这件事，她不在意。
　　仅此而已。
　　她往房间走。
　　秦绾轻轻合上门，重重地喘着气。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她将书包扔在床上，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秦绾拉开抽屉，翻出存钱罐，把秦海天塞到自己手里面的钱，一张一张捋平整，然后再塞进去。本来想全部存着的，但是秦绾想到李艳玲估计还在气头上，下个星期的生活费不知道还有没有保障，她又留了一张。
　　不知道奶奶在不在家，但估计应该是不在，不然刚刚吵得那么厉害，奶奶多半也会跟着在旁边念叨的。
　　李艳玲和秦海天感情不和是事实，但当时李艳玲嫁到秦家，奶奶对她好，因此对于老太太，李艳玲还是尊重的，虽然也会经常在她面前挤兑秦海天，但从来没有发生过气到让老太太连坐的情况。
　　也是因为奶奶，秦绾从不担心李艳玲和秦海天吵架了自己没有晚饭吃。到了饭点奶奶会叫她的。
　　房间隔音不好，可是外面没有谁说话，只有gg的声音。
　　秦绾没在意，那背景音落在耳畔的时候变显得模糊又消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绾才反应过来去拿书包。她翻出手机，赶紧同意张慕忱的好友申请。
　　看着已经成功添加为联系人的消息页面，秦绾按出键盘，思索着第一句话说点什么。
　　最终，秦绾打字发送。
　　秦绾：【你好，我是秦绾。】
　　等了几分钟，不见回复。秦绾将手机摆在眼前，她没开声音，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消息。
　　等待之余，她又掏出那张她连什么内容都没有看过的碟片。
　　家里面是可以放碟片的，但是还要把接收电视台的信号线换成可以放碟片的，有点麻烦。再加上李艳玲还在家，秦绾不敢。
　　所以租碟片的这两块钱说是打了水漂不为过。
　　秦绾看了看碟片的封面，是两只狮子，下面的小字标题写着，纪录片：《最后的狮子》。
　　是纪录片吗？
　　她还没来得及翻到另一面看内容简介，张慕忱回了信息。
　　秦绾匆匆将碟片放进抽屉，拿过手机。
　　张慕忱：【我知道。】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串数字。
　　张慕忱：【单启的Q号。】
　　秦绾：【谢谢。】
　　张慕忱：【不客气。】
　　秦绾看着那三个字，按出键盘，又点掉。
　　她不知道回什么。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她和张慕忱。
　　是找不到说什么的关系。第8章 
　　奶奶果然不在家，应该是串门去了。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秦绾凝神听了听，大概是奶奶和李艳玲念叨了什么，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辨别不出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复张慕忱的消息，自然也不会收到回信。
　　秦绾Q的联系人也少得可怜，再者，本来这手机就是当初俞隋给她的，是以秦绾也很少加人，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联系的。
　　看着空空如也的消息页面，秦绾关机，将手机藏好。
　　接着，她拿出了先前租的碟子，打算看一下刚刚没有看完的内容简介。
　　这时，奶奶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秦绾，出来吃饭了。”
　　秦绾再次没来得及看，她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房门，应了一声，“知道，我待会儿就出来。”
　　她在心里面喟叹了一口气，复又重新把碟片放好。
　　起身时，瞥见衣柜门有微微的缝隙。
　　那是个老旧的衣柜了，朱红的漆早就在岁月的洗刷下斑驳剥落，据说还是奶奶年轻时结婚所购置的，年份可想而知。
　　合不拢是正常的，这个现象秦绾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但是这次不知道怎么了，她暮然就呆愣住了。她站在那儿，凝神看着。
　　屋外没有了动静，周围一下子陷入了沉寂。
　　那方缝隙看进去其实是一片黑暗，但秦绾清楚里面的布局，她总共也就那么几件衣服，怎么叠放的位置她也都记得清楚。
　　房间的窗户是打开的，有穿堂风吹进来，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秦绾莫名打了个冷颤。
　　这时，奶奶又在屋外喊叫起来，“秦绾，吃饭了！”
　　秦绾很快答应，“好的，马上。”
　　然而与嘴上答应的话相悖的是，她下一步的动作，是走到了衣柜前。
　　秦绾没有合上，而是选择拉开。
　　衣柜有两层，秦绾蹲下身，将叠放整齐的衣物拨开，从最里面的位置拿出一个纸盒。
　　她打开，看见里面一件黑色的西服。
　　是短西，小高腰的形制，胸口贴着一张白色的名牌，已经出现脱胶的痕迹了。上面有黑色的喷绘字迹——集盛中学，三年二班。
　　源合县出了名的私立初中，据说半个学期的学费就要一万多，这还只是达到了录取分数线的，没有达到分数线想要进集盛的，只能是多花钱。
　　至于要花多少，秦绾不清楚。
　　她的初中是在源合民中读的，这样的私立学校，和她不会有任何交集。
　　只是本该是这样。
　　秦绾想得出神，没留意手上动作，捏着西服领口的手用力了一点，带出褶皱。
　　“秦绾，没听到吗？”奶奶见秦绾没出去，又开始催促。
　　她回过神来，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仔细将衣服叠好放回纸箱，将拨开的衣物继续掩盖上。
　　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没人知道她刚刚心里面仿若过山车一般的情绪波折。
　　吃饭的时候，见秦绾一如既往地拿了三个碗，奶奶说，“不用，你妈出去了，不管她，咱们吃。”
　　“哦。”她又将一个碗放回去。
　　其实秦绾知道，李艳玲是个很奇怪的人，从来不忌讳在她面前折辱秦海天，亦或者对她指桑骂槐。但每次当着秦绾的面吵架，李艳玲见到她总会默不作声一段时间，或者是直接消失一会儿。
　　当然，这个当面也仅仅只是说像今天这样的情况。
　　多数时候吵架，都是秦绾在房间里面，他们就在外面吵，可惜那一扇门之隔，和当面也没有任何差别。那这样李艳玲就完全不需避讳了。
　　唯一要好一点的情况应该就是如果是隔着门，秦绾可以毫不掩饰地在兵荒马乱之中摆出一副无关状态。
　　吃完饭，秦绾收拾好碗筷，打算回房间，奶奶叫住了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示意秦绾过来坐。
　　秦绾走过去，坐下，一边拿着遥控器给奶奶放了个打仗片。
　　“今天你爸爸回来了。”奶奶顿了顿，盯着秦绾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见着他了吗？”
　　“嗯。”秦绾点头。
　　“又吵架了是吧？”虽然奶奶不在，但是这个情况还是猜得出来的。因为如果没有吵架的话，起码秦海天还能留下来吃顿饭。
　　秦绾没说话。
　　奶奶也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沉闷下来。
　　奶奶今年六十几，身子骨还算是利落。李艳玲开在楼下的榨油铺子基本上是机器运作，用不了多大人力，而且也只是榨菜籽油，差不多也就只忙那么一个季度。只是油榨的烟尘气太重，闻着味道难受。
　　再者李艳玲和秦海天是喜欢吵架，但秦海天还是会按时打钱回家。因此这一家几口人的生活用度，不算太差。
　　李艳玲用不着奶奶做什么，平日里老人家做点饭菜也行。出去找隔壁的几个老太太串门说点话李艳玲也懒得说什么。
　　其实，这个家庭氛围，除了压抑一点，秦绾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如意的地方。
　　电视上放到主角的警卫员出行路上遇到土匪头子遭到黑手殒命的情节。
　　其实这个电视秦绾也是看过的，这个片段第一次看的时候，秦绾还哭了。
　　第二遍看的时候，秦绾也还是觉得心里面不舒服，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奶奶看着她这样子，笑话她，“大姑娘啊，看电视眼睛都看红了啊？”
　　“没有。”秦绾辩解，“有点困了。”
　　奶奶就笑着看她，“在学校累不累啊，觉都不够睡吧？”
　　“还好，都是这样的，不累。”
　　“哎。”奶奶长叹了一口气，“倒是，能有书读是好事，我都没有得一天学上过，大字也不认识一个的。我们那个时候能读书算是享福的了。”
　　奶奶不识字秦绾是知道的，初中毕业的一整个假期，秦绾都在家里面负责教奶奶写自己的名字。
　　会写倒是会写了，就是字迹实在是算不上好看。但对于奶奶来说，能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想起这个，秦绾摆出自己仿佛是个小老师的架势，要检查奶奶的字。
　　看到秦绾一板一眼的样子，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起身回自己屋里面去纸笔。
　　一楼不能住人，二楼没多少空间，因此也没有个杂物间，除去秦绾和李艳玲的房间，奶奶的房间还摆放着一个大柜子，专门用来放一些当下不怎么用的衣物，比如现在冬日的棉衣都是放在奶奶房间的。
　　奶奶出来的时候，手上除了秦绾特意给她买的练字的本子，还多提了一个塑料袋。
　　秦绾知道那是什么，就是一些老照片。
　　她看过几次，都是和奶奶看的。里面有秦绾和李艳玲的合照。
　　其实秦绾挺纳闷的，她不解李艳玲为什么不直接丢掉，毕竟她那么厌恶她的存在。
　　“秦绾啊，你过来看。”奶奶拿出一个文件夹，神秘兮兮地说，“猜猜这是什么。”
　　秦绾摇摇头。
　　“哎哟，猜也不猜，你这小姑娘也太没趣了吧。”
　　秦绾只抿了唇角赔笑。
　　奶奶打开文件夹，里面放着的都是秦绾小学和初中考试发的奖状。其实一般这样的东西都是贴在墙上的，但秦绾觉得李艳玲应该是不乐见的，所以她每次得了奖状也都只是拿回家说一声。至于奖状的去留，她没在意过。
　　原来一直都被奶奶好好存放着的吗？
　　奖状有点大，文件夹不够放，因此都是折叠过的，上面有痕迹。
　　秦绾轻轻沿着那折痕压了压，像是要把印子给压平似的。
　　奶奶看到她的动作，有些欲言又止。
　　秦绾疑惑，“嗯？”
　　最终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秦绾啊，其实你刚来家里面的时候，你妈妈真的很疼你的。但是后来发生的事，对她的打击不小。这事情啊，也都是怪你爹。但是为人子女的，也不能怨恨他们。还记得你那会儿小小的一个，感觉还没有这个桌角高呢，你妈上哪儿都要抱着你去。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呢，逢年过节打麻将，她也带着你，还说你是她的小福星，带着你手气好。喏，你看这些奖状，她都给你好好收放着的。其实你考了好成绩，她嘴上不说，心里面比谁都高兴呢。”
　　秦绾微微错愕。
　　其实这样的话秦绾也时常听到奶奶念叨，每次秦海天和李艳玲吵架之后，奶奶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宽慰她几句。这样的话，秦绾早就习以为常。但是她倒是没有想到这奖状会是李艳玲帮她放好的。
　　听到这话，秦绾垂着眼睛，温顺地说，“我知道了。”
　　“嗯嗯，你妈这个人啊，就是要强了一点，得理不饶人的主，你看她那个嘴巴放过谁了。上次不是有个来榨油的，非说你妈缺斤少两的，她怕过谁了，还不是把对方骂得灰溜溜的。”
　　这事秦绾也是知道的，当时那人和李艳玲还在楼下吵了好一会儿，街坊四邻的都出来看热闹。
　　秦绾点头，“嗯。”了一声。
　　她偏了偏视线，瞥见幼时李艳玲抱着她站在东山寺山脚下的白塔的照片。
　　秦绾记不清当时游玩的细节了，只记得那几个白塔下面的草地很软，青草很绿，春天的颜色。
　　·
　　返校时，秦绾走早了一点，她要去还碟片。
　　因为撞见吵架的场面，见她出门早，李艳玲也没有说什么。其实平常也不会说，只是多少会丢几个眼神。
　　这次却是直接视而不见了。
　　时间不过只是下午两点，但是一路上还是能撞见几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秦绾正想着里面会不会有一个人是她，忽然书店大门内走出一人。
　　秦绾为自己的想法被老天爷轻易点破并且实现而被骇了一下，心跳蓦然有种做了亏心事的不规律跳动。
　　不过张慕忱并没有穿校服，她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下身是同色的牛仔裤以及背着一个白色的挎包。
　　今天是个阴云天，吹起风空气中还觉得冷。
　　秦绾本来就是要去书店的，因为张慕忱走出，反倒是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张慕忱看见她，倒也不觉得奇怪亦或者多什么别的情绪，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小学霸你好啊。”
　　“你好。”秦绾点点头。
　　张慕忱是一个人，因此也没有急着打了招呼就走。她看见秦绾面对的方向，了然道，“来借书？”
　　这虽然是个私人书店，但是张慕忱说得没错，书确实也是可以借的。只不过登记的时候需要学生证，以及交押金，比买书的钱还贵，因此借出去的书不还也不会亏。和租卖碟片是一样的道理。
　　秦绾很快说，“没有，还张碟片。”
　　她语调甚至快得有些不自然，有种仿佛在心里面演化过多次，但是最终呈现效果却一样不如人意的糟糕感。
　　“这样啊。”张慕忱并不是太在意的样子，只是下意识接话，“是什么啊？”
　　“一个记录片。”秦绾并没有来得及看碟片是什么内容，简介也是今天出门才看的，她嗫嚅了一下，“说的是一只狮子的故事。”简介似乎是这样。
　　“嗯？”张慕忱挑眉，好像有点兴趣，“好看吗？”
　　秦绾愣了一下，忽然有些茫然失措，简直像是上课走神被老师突然叫起来回答问题一样。不，情况比那个还要糟糕。至少面对老师的时候，她还能直接看过去。可她面前是张慕忱，秦绾连对上她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秦绾并没有看过内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得从书包里面拿出那碟片，“就是这个。”
　　张慕忱接过，看了看简介，眉眼间神采更甚，“感觉还不错的样子诶，我有空也看看。”她递还给秦绾。
　　秦绾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怕附和内容到时张慕忱去看却发现不好看。
　　而且，兴许张慕忱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打算真的去看。
　　秦绾指骨轻轻用力捏了捏包装，刚想说什么，却不料下一秒张慕忱扬手指了指旁边，“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哦。”
　　她只得小幅度点头。
　　秦绾手上的劲并没有放松。
　　她余光目送着张慕忱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感受着身旁书店被风吹袭所带来的特有的油墨味。
　　想说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秦绾踏进书店，没在柜台看到人，她又要依法炮制，像借碟片那时往里间探身查看，不想柜台下面突然蹦出一个人影，“又是你？”
　　是昨天那个窝在太师椅上玩水压套圈游戏机的女生。
　　她说又是，显然是记得秦绾。
　　秦绾可不觉得自己是属于什么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人，这很明显是因为她昨天奇异的举动。
　　这也让秦绾觉得有些不自在。
　　对于秦绾的出现，女生当然不意外。她拿着块抹布擦着柜台，问，“来还碟片啊？”
　　“不是。”秦绾把碟片放在柜台上，“我要买这个。”
　　女生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一会儿秦绾，才从柜台下的抽屉里面摸了五块钱给她，“售价十五，你昨天要是直接买了，还能省两块钱呢。”
　　“谢谢。”秦绾不作纠结，将小票放在柜台上，瞥见那柜台上的一本书，纯白色的封皮，上面有三个字——罗璟怡。
　　女生见秦绾目光落在那里，便一手撑着柜台，托着自己的下巴，“好听吧？我名字。”
　　秦绾，“……”
　　眼见逗不起来，罗璟怡没意思地撇了撇嘴，直起身板，继续收拾。
　　但秦绾确实不知道说什么，临走时，大概又觉得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好听的。”
　　罗璟怡无聊地甩着手上的抹布，在秦绾走到门口时，随意地说，“你昨天问的那个……”她欲言又止地顿了顿。
　　秦绾果然停下了步子。
　　“那男生下的电影叫《勇敢的心》。”
　　《勇敢的心》？她心内喃喃。
　　秦绾，“谢谢。”
　　她转身，走出书店。


第9章 
　　《勇敢的心》？
　　听起来像是励志电影。
　　“秦绾，秦绾？”徐露拿手在秦绾的眼前晃了晃，“我叫你好几声了，你想什么呢？都不应我。”
　　“啊？”秦绾转身看她，“抱歉，我想上节课吴老师说的题目。”
　　其实并不是。
　　但徐露不疑有他，又重复自己之前叫秦绾的事，“这个星期就放国庆假期了，而且还连着中秋一起放，可是足足有十天呢，秦绾你放假有什么打算啊？”
　　秦绾摇摇头。
　　她放假不会干嘛，就是待在家里面。
　　徐露不解，“没打算吗？”
　　“嗯。”
　　徐露还想说什么，预备铃敲了。秦绾笑了笑，端正自己的身子，徐露只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也坐直。
　　这个星期的课程因为在知道了中秋和国庆假期之后，对于学生而言，总体是漫长又期待的。
　　好不容易捱到了周四，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三班位置每个星期都会左右滚动，这下好了，秦绾四周全蔫了。徐露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看她，“秦绾你都不累的嘛？”
　　“还好吧。”
　　累当然是累的，但是秦绾没有下课趴桌子的习惯。
　　其实她睡眠质量不算好，因此如果晚上睡不好的话，白天大脑一旦不保持清醒，稍微松劲，就容易精神萎顿，注意力无法集中。
　　徐露眨巴着眼睛看她。
　　可秦绾找不到说的了，她站起身，问，“我去接水，你要吗？”
　　徐露晃了晃自己的保温杯，“不用了，我还有。”
　　饮水机放在教室前面，秦绾接水的时候，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到前门。
　　——正对二班的后门。
　　等她看到站在二班后门的人之后，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张慕忱。
　　这竟然让秦绾有一种仿佛回到之前月考时的错觉，那时也是这样，她看见她。
　　张慕忱怎么会在这儿呢？
　　是来找自己朋友吗？
　　秦绾还在茫然猜测，只见有人走到后门，拿了一副被黑色袋子包裹好的羽毛球拍递给张慕忱。
　　张慕忱笑着和那人说了什么，接过球拍转身走了。
　　学校体育室的体育器械大多数都是篮球，不过也还是有很多男生嫌弃手感不好会自己带。至于羽毛球拍、乒乓球拍一类的虽然也有，但都是供不应求的，因此学生也会自己带。
　　看样子张慕忱来借球拍，那么应该就代表着，一班下节课是体育课了？
　　自习课是语文，也就是班主任简常西的，班上静得稀奇，几乎只能听见翻动书页和笔尖摩擦以及一些窸窣的声音。
　　秦绾看着摊开在自己面前的习题集，实则思绪完全放空。
　　就算这个星期换了位置，但是她还是离窗边很远，她完全看不见那一片操场的动静。
　　她也完全不知道张慕忱上体育课会是什么样子。
　　她刚刚借了球拍，应该是要打羽毛球吧？
　　秦绾完全不会这些运动，她四肢实在不发达。
　　张慕忱奔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是轻盈又敏捷的吧？
　　秦绾垂着眼睛，习题集上的黑色字体竟然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就像是墨迹一点点晕染开来，又汇聚，渐渐勾勒出形容。
　　她突然很想看她一眼，就一眼。
　　这么想着，秦绾看着讲台正埋头写教案的简常西，起身走过去，打报告，“老师，我想去厕所。”
　　简常西只抬头看她一眼，“嗯。”了一声，示意她去。
　　秦绾走到走廊尽头，从窗口往操场上看，这个角度，楼下隔了一条水泥路就是篮球场，而且又只是二楼，纵使隔了一点距离，也看得清楚。所以秦绾确认这节课确实是一班的体育课了。
　　因为她看到了张慕忱的同桌单启，他正在打篮球。
　　可是这里看不到打羽毛球的地方。
　　秦绾深呼了一口气，转身小跑着往楼下去。
　　出了教学楼，秦绾沿着墙根走过去。这一栋教学楼是直角设计，她有点心虚害怕自己被班上靠窗的同学看见，但同时从心底涌起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窃喜。
　　已经进入九月底，天气终于彻底转凉，偶尔从云层钻出的太阳散发的热意也并不强烈。
　　但秦绾还是觉得心底发烫。
　　终于，她走到了那片羽毛球场的外缘。她仔细搜寻着场上的每一个人，然后那心底的滚烫犹如秋季的凉气开始慢慢沿着地表痕迹扩散。
　　没有。
　　那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张慕忱。
　　可是不可能啊，明明这就是一班的体育课啊，她也明明看见了张慕忱来借羽毛球拍啊。
　　也是……
　　她来借不代表她一定会打，说不定是帮别人借的。
　　秦绾不太甘心地继续扫视操场，然后不经意间撞在了正在休息的单启身上。
　　对方似乎只是一眼就反应过来秦绾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因此表情有些惊诧。
　　但秦绾只匆匆掠过他。
　　还是没有。
　　她该回去了。
　　走原路太危险，她出来的时候是背对着班级的，回去的时候可就是正面了。
　　秦绾选择从教学楼后方绕回去。
　　虽然后面也是班级，但不是三班，不被人发现，秦绾能稍微减轻一点负罪感。
　　这后面种得有桂花树，刚开始的时候偷偷来折花的人很多，现在虽然也还处于花期，但是毕竟势头已过，因此即使下课了也再没有多少人过来了。
　　秦绾不太喜欢桂花的味道，虽然她不觉得味道难闻，但是香得有点刺鼻了，一种过于浓烈的味道。
　　再加上教学楼这后面的位置本来就偏僻，如果不是大扫除的时候抽到这里，秦绾基本上不会从这里经过。
　　教学楼一楼靠后的这一面基本上都是美术室或者上化学实验课的地方，没有班级，是以秦绾走过去的时候，听到的读书声也都是从二楼倾泻下来的，有点模糊，也有点消远。
　　她闻到桂花的味道，下意识屏气。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屏住的鼻息忽然破开了口子，那对于秦绾而言带有侵略意味的香气不由分说地钻进她的鼻腔，再蔓延到肺腑，致使秦绾好似大脑短暂缺氧。
　　她看着面前已经不算开得盛大的桂花树，以及蹲在树下的人，只觉得五感尽数失去。
　　居然是张慕忱。
　　她在这儿。
　　张慕忱听到动静看过来，再看清过来的人是秦绾之后，显得很意外，她不太确定，“小学霸？”她目光上移，定格在秦绾的脸上，语气疑惑更甚，“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秦绾颅内高速运转，然而中枢神经还是无法驱动。不管她说什么理由，似乎都有点牵强。此刻的她在张慕忱眼里看起来，估计更像是逃课的学生。
　　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将问题抛回，“你怎么在这儿啊？”
　　张慕忱笑说，“这节课我们体育课。”
　　说完她移开视线，不再看秦绾，而是专注自己之前做的事情。
　　按照常理来说，秦绾也该走了，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经过这里，她也应该只是经过，而不是停留。
　　可是秦绾就是迈不动步子，她顺着张慕忱的动作，目光从张慕忱小心拾取桂花的手指再到手臂一路往上攀爬，延伸到张慕忱的脸上。
　　这视线运动轨迹过于明显，以至于就算是没有被张慕忱发现，秦绾也还是耳尖发烫，逃离似地将自己的目光错开。
　　等她再看过去的时候，张慕忱递了一枝桂花给她，“要吗？可以夹在课本里面。”
　　秦绾知道这个，桂花刚开的时候，很多同学都这样做过。
　　可她不喜欢桂花，自然无意做这些。
　　张慕忱比她高，可是现在，她蹲在地上，仰起眼脸看着秦绾的时候，暴露在光线之下的脸仿佛一下子可以让秦绾看得很清楚。
　　清楚到秦绾好似连她每一根睫毛上翘的弧度都能捕捉。
　　她当然不喜欢桂花，可是这是张慕忱递过来的。
　　她可以抛弃这份不喜。
　　秦绾走近，接过，“谢谢。”
　　“还有，你还要吗？”张慕忱把放在自己脚边的好几朵还算是完整的桂花花枝摊在秦绾眼前。
　　秦绾打眼一扫，张慕忱递给自己的是最大的一枝。
　　她已经很满足了。
　　“不用了，谢谢。”
　　“没事，不过你怎么跑出来了啊？”张慕忱还是疑惑秦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绾依旧没有想到怎么回答，这次她当然也没有办法再次将问题抛回，于是她只好低头，看着手里面的花枝，转移话题，“那个纪录片，你要看吗？”
　　“嗯？”张慕忱没太反应过来。
　　“就是返校的时候，我在书店遇到你……”秦绾装作很自然地顺着说，“当时说要去还的那个纪录片。”
　　“哦。”张慕忱反应过来，“有机会看，我还挺喜欢看电影或者记录片的。正好国庆放假也无聊，我可以趁着这个时间把之前想看的都补一补。”
　　“我可以借你。”这话她真的演练过很多次了，因此秦绾这时说起来，纵使心脏跳动如擂鼓，但语气却是十分自然温和地，“我也还没有看完，所以就买下来了。”她怕张慕忱追问当时明明自己说的是去还，补了个借口。
　　张慕忱说，“没事的，不用。我国庆应该是会回市里，家里面有电脑，看电影还是比较方便的。”
　　秦绾愣了一下，这样吗……
　　她撞见之前单启帮张慕忱下载电影的事情，就以为她看电影都是如此。
　　原来只是她以为。
　　两人陷入安静，秦绾咽下喉间几乎要蹦出的忐忑，轻轻说，“我回去了。”
　　“好。”张慕忱一手在草叶中翻找着完整的桂花，一手朝她挥了挥，“拜拜。”
　　“拜拜。”秦绾挪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放假玩得开心啊。”
　　但她这声太轻了，张慕忱没听到。
　　秦绾有些失落，可又没有勇气再次开口，只好转身离开。
　　这一天，好像是幸运的，但是又好像是不幸的。第10章 
　　学校名义上说了中秋和国庆假期加起来一共是十天，但实际上连周六周日也是算在内的，所以认真算起来并没有十天。
　　不过不管是放多少天，对于秦绾而言都是无所谓的。甚至于比起在家的日子，她更喜欢待在学校里面。
　　秦绾一早上都窝在房间里面写老师布置的卷子。假期之于秦绾，是枯燥且乏味的。
　　尤其今天外面小雨还淅沥不停，落在窗棂的雨水痕迹连带着仿若将秦绾的心思都给浇透，泛着潮湿。
　　吃完午饭，家里面没有酱油了，奶奶给了秦绾十块钱，打发她拿着酱油瓶出门去买点酱油。
　　用不了多大的劲，楼下不远处就有小卖部。
　　但临出门时，奶奶小声告诉她，“出去转一转，难得放假，小姑娘家家的整日窝在房间里面门也不出像什么话？去买点橘子吃。”说着又偷偷给秦绾塞了五块钱。
　　秦绾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是太宅了连奶奶都看不下去了吗？
　　她没推拒，怕自己动作太大招李艳玲的视线。
　　可真的出门了，秦绾又有些无所适从。
　　她打着一把蓝色的伞，沿着平日上学的路走着。
　　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即使是节假日，路上行人也不算太多。
　　秦绾走近一家超市，平日里摆放着各种散装零食的地方现在也都换上了月饼。
　　她不怎么喜欢吃月饼，秦海天也趁着假期回家了一趟，就有带月饼回来。一个正方的盒子里面装着七八个，看起来很贵的样子，实际上吃着味道也就是那样。
　　兴许是因为没有多少客人的缘故，就连超市的老板都只是窝在柜台，看起来没有什么精气神。
　　秦绾走过去，扫了一眼柜台上摆着的东西，拿了一块薄荷味口香糖，正准备付账，余光捕捉到一抹侧影，背脊瞬间僵直。
　　她侧头看过去，瞳孔里面闯入一个女生，个子高且匀称，穿着浅灰色卫衣，黑色牛仔裤，因为没有打伞的缘故，卫衣的帽子罩在头上，宽大的帽檐拢着雪白一张脸。她摘了帽子，随意挼了一把额前的湿发，有些微微气喘，掂了掂手里面的东西刚想说什么，再看见秦绾之后，有些惊喜，“是你啊，小学霸。”
　　秦绾和张慕忱的偶遇次数，掐着手指头也数得出来。她叫秦绾名字叫得不多，小学霸这个绰号倒是叫得娴熟。
　　秦绾脑袋一片空白，睁大眼睛看她。
　　张慕忱笑了笑，走近，“能不能麻烦帮我拿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她递过来的是一袋月饼。
　　举手之劳而已，秦绾接过，“哦，好的。”
　　张慕忱边往后走，边问，“老板，有伞吗？”
　　“有的，最后一排左下角。”
　　“谢谢。”
　　张慕忱很快拿了把伞出来，秦绾下意识给她让了位置，没忍住偏头看她。张慕忱对她笑，再看到柜台上摆着的口香糖后，挑眉，用眼神询问是你的吗？
　　秦绾匆匆点头，视线闪开，刚想拿钱结账，张慕忱就拿出一张五十递给老板，“一起。”
　　“不用的！”
　　“没事。”张慕忱从秦绾的手里面接过自己的月饼，指节轻轻从秦绾的手背划过，门帘外一瞬间风起，凉意刺得秦绾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张慕忱结完账，将秦绾的口香糖递给她。然后往外面走，一边撑开自己新买的伞。
　　一把蓝色，上面点缀着白色云朵的伞。
　　秦绾也走出去。
　　张慕忱笑问，“你走哪边啊？”
　　走那边都行的，但是秦绾不知道张慕忱要去什么地方，一时说不上来。
　　但幸好张慕忱不见秦绾回答，兀自接道，“我要去街心公园那边。”
　　秦绾看着张慕忱的领口，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周围淅沥的雨线，秦绾忽然有一种张慕忱看起来十分朦胧的错觉，仿佛下一瞬这人就会消失了一样。这不由得陡然让秦绾生出了一种想要抓住她的念头。
　　事实上，秦绾当然不敢。只是抱着某种侥幸的希冀，回神，说着，“好巧，我也走这边。”
　　张慕忱挑眉，用眼神询问秦绾要不要和自己躲一把伞。
　　秦绾手中的伞还在滴着水，可雨天同行的人，打一把伞确实是再为正常不过的事情。
　　虽然她们的关系在张慕忱的眼中一定算不上熟识，她应该拒绝才对。
　　可是秦绾完全没有办法拒绝，因为张慕忱的这个眼神实在诱人。
　　将秦绾迷惑得甚至还未踏进那伞底的方寸之地，就祈祷老天让这场雨更为长久一点。
　　就好像……她们第一次遇见那样。
　　那场雨，从天明到天黑，整整持续了一天。
　　但张慕忱一定不记得了。
　　秦绾躲进去，两人步调一致地往前。
　　她装作自然地问，“你不是说国庆会回市里吗？”
　　“是啊。”张慕忱说，“明天就回，我本来是打算自己回去的，但是我妈不放心，非得说让我等着，她来接我。”
　　这话题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聊的，秦绾也找不到说的，只好点头，“这样啊。”
　　彼此理所当然地沉默下来。
　　这场雨确实如秦绾所希望的那样，并无任何停歇的趋势。不过秦绾忽略了，张慕忱的目的地其实很近。
　　她们停在檐下，张慕忱本想告别，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袋子里面摸出一个月饼递给秦绾，“小学霸，中秋快乐。”
　　秦绾接过，说，“你也是。”她顿了顿，补充，“中秋和国庆都快乐。”
　　“好的。”张慕忱往公园往入口走，回头看她，“这个月饼很好吃的，而且不是五仁馅的哦。”
　　秦绾被她逗笑了，没来得及回应，就只能见到张慕忱踏进公园石板路上的背影。
　　她垂下眼帘，捏了捏月饼的包装，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张慕忱是真的不记得她。
　　不记得她们曾经躲过一把伞。
　　·
　　秦绾拎着奶奶交代的酱油回家的时候，奶奶和李艳玲都是坐在沙发上的。
　　但是并没有放电视。
　　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以至于秦绾本能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她将伞挂在门口沥水，还没来得及告诉奶奶自己酱油买回来了，就接收到了奶奶略显焦急的眼神。
　　秦绾神色一凛，目光定在茶几上，总算是发现了导致这一诡异气氛的源头。
　　她的手机充电器就摆在那儿。
　　李艳玲上下打量她，很明显憋着气，瞪着秦绾，“手机呢？拿出来！”
　　秦绾心口吊着的一口气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快速地扫过自己房门微开的缝隙，李艳玲这样问，应该就是没有翻到手机。
　　她垂下眼睛，之前遇到张慕忱的窃喜被一扫而空，现在只觉得疲累。
　　秦绾并不看她，佯装不懂，“什么手机？”
　　如果李艳玲知道自己有手机，一定会没收的。虽然秦绾其实也不怎么用那个手机。但是现在俞隋不在自己身边了，如果没有手机，她可能没有办法知道俞隋的任何消息。以及……她才加了张慕忱的联系方式。
　　这是秦绾现如今切实掌握的能和张慕忱有交集的存在了。
　　她不会把手机交出去的。
　　话音才落，李艳玲登时就从沙发上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了秦绾的肩膀上。李艳玲很明显没有收着力，秦绾被这一巴掌甩得趔趄了一下。秦绾心口不住起伏，她紧咬着牙关，“你打我干什么？”
　　“你还装？那充电器就是在房间里面翻出来的，把手机拿出来。你手机是不是他给你买的？！”李艳玲出离的愤怒。这在她的眼里无异于背叛。
　　秦绾知道李艳玲口中所说的他是指秦海天。
　　李艳玲和秦海天彼此折磨，可偏生这个男人总是逃避，因此李艳玲的发泄口只能是落在了秦绾的身上。但所幸秦绾的立场好似一直都是偏向她，这才让李艳玲觉得自己仿佛是占据胜利的一方。可现在被她知道秦绾和秦海天用手机偷偷联系，她顿时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小丑一样被这父女俩耍得团团转。
　　秦绾理解李艳玲愤怒的原因，但是她从来不理解李艳玲和秦海天为何要这样互相折磨。
　　见秦绾沉默，这仿佛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李艳玲气不过，破口大骂，“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让你把手机拿出来！”说着，李艳玲竟然直接上手搜她的口袋。
　　秦绾直接松开了手上的酱油，这导致瓶口砸开，酱汁洒了一地。
　　她下意识护着自己口袋的月饼。这行为等于直接往李艳玲的火气上浇了一泼油，李艳玲更加用力地去扯秦绾的口袋，直到那被捏坏的月饼落在了李艳玲的手中。李艳玲见不是手机，发泄似地将月饼重重扔在地上。
　　秦绾胸腔不住起伏，妥协一般，终于叫她，“妈！”
　　“谁是你妈？”李艳玲见手机不在秦绾身上，认定了就在房间，扯着她的卫衣帽子要将她往房间带，“把你手机拿出来，你以为我在这里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是为了什么？你干什么不花钱？你真以为是秦海天养着你啊？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是吧？”
　　奶奶本质上也觉得秦绾偷偷用手机不对，但见李艳玲发这么大火，只好出声劝诫，“你好好跟她说！跟孩子发那么大脾气干什么？”
　　李艳玲对秦绾发的脾气不算少，但是确实不怎么动手。
　　秦绾视线落在那掉在地上的月饼上，声音有些哽咽地开口，“是俞隋的。”
　　答案有些出乎意料，李艳玲停下动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秦绾说，“那充电器是俞隋的，她放在我这里的。”
　　那充电器确实是俞隋的，但秦绾并没有说俞隋还给了自己一部手机，某一方面来说，秦绾并没有撒谎。
　　正因为没有撒谎，所以李艳玲看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她放开牵扯秦绾的手，扫了扫满地狼藉，又看了看那充电器，半晌语气十分生硬地问，“她给你充电器干什么？”
　　“那天她收拾东西，来找我的时候，本来想说她可能以后不会在源合了，因为她父母在闹离婚。结果没想到，她父母真的离婚了。她跟着她妈妈，走得急，东西就落在我这儿了。她现在已经搬走了，我没有机会给她。”
　　秦绾是故意的，她故意这么说。
　　李艳玲是认识俞隋的，在初中帮秦绾开家长会的时候。
　　李艳玲这人极其注重面子，在外面是不会给秦绾甩脸色的。而且秦绾因为成绩被老师夸奖，她听到了也会觉得脸上有光。
　　因此见到秦绾和俞隋在一起玩的时候，她并没有说什么。反而还觉得俞隋这个孩子很讨人喜欢。
　　俞隋确实长得漂亮，五官是长辈见了都会觉得漂亮的柔和端正。
　　虽然秦绾知道俞隋这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会给人一种清冷感，但或许是作为秦绾的朋友，为了给李艳玲好印象，俞隋总会甜甜地叫李艳玲阿姨。
　　读书时期家长对于孩子的刻板限制，总是会交代自己孩子不要同那些坏孩子玩。
　　俞隋这个好孩子扮得成功，因此李艳玲从不反对秦绾同俞隋一起玩。
　　俞隋也是李艳玲唯一所知道的秦绾的朋友。
　　秦绾明白，李艳玲并不是不渴望正常的家庭氛围。她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李艳玲眼中被误认为是领养的那段时间，李艳玲对她是很好的。
　　所以当李艳玲知道俞隋的家庭氛围比之秦绾有过而无不及时，心情是不会好受的。
　　因为秦绾清楚，俞隋在李艳玲的眼中，确实就是那种拥有良好家庭氛围才能养出来的好孩子。
　　——一些同样不可名状的刻板印象。
　　气氛凝滞起来。
　　这时奶奶说着，“好了，好了，我就说嘛，秦绾肯定不会偷偷用手机的，你看你，发这么大火。”
　　李艳玲没搭理这茬，看了眼秦绾，语气缓和下来，“去把你鞋子换了。”她余光瞥着那充电器，说，“怎么说也是你朋友的，你好好收着，有机会拿给人家。”
　　这一场闹剧进入收尾。
　　秦绾意料之中的。
　　乖孩子这个角色，秦绾也会扮演。更多时候，在李艳玲看来，秦绾确实没有能力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
　　只是方才有了实质性的证据，所以她不得不怀疑，而现在这证据是如何出现的，秦绾给出了理由，那李艳玲自然不会过多盘查。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李艳玲去拿拖把。奶奶捡起茶几上的充电器递到秦绾的手里，“来，拿着。”
　　秦绾平息了一下胸腔憋闷着的气，含糊，“嗯。”了一声，拿过充电器进了房间。
　　房间果然被翻过了。
　　李艳玲以前也翻过自己的房间，秦绾大意了，刚刚出门出得仓促，充电器只是放在柜子里面，没来得及收好。可能李艳玲是想找什么东西，所以就正好看到了。
　　秦绾将充电器放在桌上。
　　李艳玲已经知道了，她现在不需要避讳。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鞋上的酱油污渍，想起了什么，透过门缝一看。
　　李艳玲用拖把拖干净地上的痕迹，连带着那个月饼也一并拖走。
　　凌晨两点，秦绾还没有睡着。
　　她睁着适应黑暗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天顶。
　　凌晨三点，她起床，打开房间门，小心翼翼地走到厨房的垃圾桶旁。她忍着恶心，在垃圾桶里面翻出那个包装还完好，只是被手劲捏得出现一道裂痕的月饼。
　　她将水龙头开到最小，确保水流的声音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她洗着那沾染着酱油污渍的包装袋。
　　看见月饼上的几个字——蛋黄莲蓉。
　　她不爱这个口味。
　　秦绾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手背上，混着那水龙头的水流，很快消失在下水道。


第11章 
　　假期结束，开学第一天，数学老师踏进教室还没在讲台上站稳，就开着小蜜蜂说，“你们后面几个还有心情疯，我们进度都落后了，赶紧坐好！”
　　国庆过后，天气越来越冷。学生们一开始十分嫌弃的冬季校服现在反倒是变成了抢手货，甚至于有些男同学可以一个星期外套都不换。
　　学校安排了道德法制讲座，但是一中学生多，礼堂坐不完，因此分成了好几个批次，秦绾所在的三班刚好是最后一批去听讲座的。
　　高一的几个实验班都在，这当然也意味着一班的也在。
　　但是今天是周二，周围的人影攒动都是同色的校服，三班位置又是靠墙，秦绾视野受阻，完全看不到一班的情况。更别提分辨出谁是张慕忱。
　　讲到一半，外面打起了雷，雨滴随之哗哗降临。
　　随着这一动静，显然有人坐不住了，秦绾听着后面传来耳语，不过是很轻，反而还没有窗外的雨声大，但混合在一起，莫名滋生出一种催眠的意味。听得秦绾有些犯困。
　　学期已经快要过半，但是高强度的学习压力还是让秦绾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觉是怎么样都不够睡的。
　　讲座结束，距离最后一节课还有十多分钟，回教室也上不了多少课。教导主任吩咐各班继续在礼堂坐着等下课。
　　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的胆子渐渐大起来。
　　先前那些窸窣的耳语逐渐放大，甚至还有学生弯着腰试图躲避老师的视线换位置。
　　秦绾身后的四班就跑来一个，是从一班的方向跑过来的。或许是因为张慕忱也在一班，秦绾不由得向后看了看。
　　徐露觉察到秦绾的动作，也看过去。但是没看出什么异样，问着，“你看什么啊？”
　　秦绾摇摇头，“没什么。”
　　徐露也没纠结，本来人就是这样的，听到动静总是会下意识去看的。
　　没消停多久，徐露就念叨，“好烦，下个星期期中考之后，学校就要开家长会。”
　　“开就开吧。”秦绾不太在意这些。
　　她觉得自己在扮演乖孩子这个角色，但如果真的论起实绩，秦绾自认扮演得成功。至少李艳玲是乐意给她开家长会的。
　　当然，秦绾不觉得自己说这话有问题，但是王德正可听不下去了。
　　他一脸神伤，“秦绾不带你这样的吧，成绩好了不起啊？”
　　还没等秦绾出声，徐露就呛他，“就是了不起，有本事你也考个前十去，这次开家长会你不等着掉一层皮吧，吴姨妈还是你亲姨妈呢。”
　　王德正气得呲牙咧嘴。
　　伍齐帅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刻接话，“诶，王德正你干嘛不去当数学课代表啊？这样说不定进步还大一点呢。”
　　三班的数学老师选课代表可不看什么亲戚关系，而是看真材实料。伍齐帅数学成绩确实好，这个数学课代表当之无愧。
　　王德正一听就知道伍齐帅开嘲讽技能，气得捡桌箱里面的纸团砸他。
　　谁知道那纸团是干什么的？恶心得徐露一直往秦绾身上躲。
　　伍齐帅笑眯眯的不当一回事，由于几个人都是坐一排的，他往秦绾和徐露的方向伸了伸，问，“昨天老班晚自习又说了让大家闲着无事了解志愿，你们看得怎么样了啊？有没有想考的学校啊？”
　　一说到这个，前面的也坐不住了，顿时就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王德正有些纳闷，“徐露你想考越川的师范大学啊？”
　　“是啊，怎么了？”
　　他不知道上哪儿找了支笔转着，嘟囔，“本地的大学有什么好上的，要读大学就应该去远一点的城市啊。”
　　徐露，“切！”了一声，“你懂什么啊，你想去一个大学，首先是考虑地点吗？难道不应该考虑自己想学的专业，以及这个大学是不是自己想去的吗？”
　　秦绾真没想好上什么大学，这个话题她插不进去，再者，就算是平日有什么话题，她也不会说。
　　只是又听见徐露为了自己的志愿同王德正他们几个辩驳的时候，不免心生感慨。
　　这种为了自己所在乎的事物而作斗争的精神，真的很让人佩服。
　　可这么说也不对，其实秦绾也有自己想了解的大学。
　　但是徐露说得对，去一个大学确实应该想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去的，才能为之努力。秦绾与其说是想去那个大学，还不如说成是因为张慕忱而知道了这个大学。
　　张慕忱，又是和她有关的。
　　“真的，我劝你别想了，你是不可能追得到张慕忱的。”
　　秦绾敏感地回神，准确地捕捉到了声源。是刚刚那个从一班跑过来的男生说的，他在和五班的一个男生说话。
　　为什么会提到张慕忱？秦绾有些好奇。她移开自己的视线，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靠。
　　“不是我说，兄弟你别打击我行吗？我这都还没开始追呢。”
　　“真不是我打击你，我跟你说件事哈，不是放国庆的时候，我们老林也就是语文老师，让我们写日记嘛。结果你猜张慕忱怎么写的？”一班的那男生说话语气抑扬顿挫，跟说书似的。
　　男生口中的老林是一班的班主任。
　　对方追问，“别卖关子了你，好好说话。”
　　“行行行，我跟你说啊，她写那日记，每一篇就三个字，看电影外加一个标点符号。当时可给我们老林气得。结果张慕忱说的是要求写日记，又没说规定字数。行吧，这确实说得对啊，老林直接是又气又笑了。”
　　没听出有什么特别的了，五班的男生疑惑，“那这有什么的？”
　　“我告诉你有什么，然后我们老林直接说张慕忱不是看电影嘛，那就上来给大家说说放假都看了什么电影。结果你猜怎么着？张慕忱就不怯场，真上去说了，还说了整整一节晚自习。她说《教父》，又从阿尔·帕西诺谈到《闻香识女人》。她说《海上钢琴师》，介绍着这是什么三部曲来着，然后又说到《控方证人》，说《康斯坦丁》，说《怦然心动》……不夸张地跟你说，你听她的形容，都想去看这电影。她真的，会让人觉得很有魅力。说话真的是一门学问，能让人不觉得枯燥并且听得进去那可大有讲究。”可是这男生也不愧是一班的人，讲故事的水平配合着他的语气，十分有画面感。
　　秦绾垂了垂眼帘，好像确实可以从这一段话中想象出在当时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张慕忱的模样。
　　五班的男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张慕忱吧，本来就是仅仅只是看外表就很有吸引力的一个人，更不要提这样的时刻了。”男生略带感叹，“咱们班二十七个男的，少说也有二十个本来就喜欢她。结果那节晚自习过后，估计得有四十个喜欢她。”
　　“啊？”
　　“你笨啊，就连女的也喜欢她啊！”
　　“……艹！”对方十分不服气，“哪有那么夸张啊！”
　　“我真没夸张，是真的漂亮。不过算了，你没亲眼见到，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劝你还是别想着追她了，这个忙我可帮不了你。”
　　“别吧，我就是让你给我要个联系方式而已啊！”
　　秦绾静默地听着。
　　原来张慕忱不会随便地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出去，原来她也不会有人添加就同意。可是张慕忱给了她，还愿意同意她。
　　但也唯有秦绾从来没有见证过张慕忱生命中那些神采飞扬的时刻，她不是一个旁观者，更像是一个躲在阴暗沟渠的老鼠，做一个窥视者。
　　不，老鼠那样是为了生存，老鼠不会有羞耻心。
　　秦绾有。
　　可这份羞耻心完全无法抑制她的作恶，她好像永远躲藏着，搜寻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探听张慕忱消息的机会。
　　不过十几分钟，时间过得很快。
　　下课铃敲响，学生一窝蜂地走出礼堂，准备去食堂。
　　下午不用像中午一样午休，算得上是高中生活里面最长的一段自由活动时间了。
　　秦绾往常吃完饭，如果有衣服就回寝室洗，不然就是在教室里面写作业或者预习了。实验班大多数的学生也都是这样的。
　　只是往常都和徐露作伴，但是今天秦绾要洗头，就让徐露先走了。
　　虽然徐露表达了可以等着秦绾，但是秦绾觉得让徐露跑一趟寝室麻烦。两人分道扬镳。
　　寝室是没有吹风机的，秦绾洗完头随便擦了两下，直到确定不滴水就行了。虽然天气冷了，但是头发晾个把小时还是能干的。只是学校不允许女生披头发，秦绾松松扎着，打算到了教室再松开。
　　经过操场的时候，瞥见有两人正从绿化带那边走过来。
　　一个直视着前方，一个不停地絮叨着。
　　秦绾不认识那个说话的，可感觉得出来那是个很健谈的女孩子。直到两人越走越近，秦绾才听到她们的对话，“怎么样，去吧，去吧，好不好的嘛？”
　　接着，她耳边响起张慕忱漫不经心的语调，“行吧，我考虑考虑。”
　　“考虑就是答应了哦！”健谈的女孩子只差没蹦了蹦，“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张慕忱说，“别，我可不考虑被贿赂。”
　　那说话的氛围是秦绾够不到的，她和张慕忱仅有的交流，仿佛永远都是一言接一语，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
　　她依旧还是继续处于窥视的角色，只是张慕忱原本行进的方向突然转了个弯。那本来应该只是在她面前一晃而过的身影，突然直直地面向了她。
　　那两旁的水杉树好似变成了高大的门庭，而张慕忱正从那门洞中朝她走过来。
　　这致使秦绾一下子从无关紧要的路人陡然变成了张慕忱道路上直面的存在。
　　秦绾吸了口气，刚想提起唇角，就只见那女生抓着张慕忱的小臂摇晃，“不嘛，不嘛，答应我好不好！”
　　亲昵又自然的动作，不管是语气还是姿态，都好像是在昭示着她们是很好的关系一般。
　　而因为这一动作，张慕忱那原本应该落在道路前方的视线，飘忽地扫过，没有丝毫停留。
　　是啊，就算是在同一条道路，路人也依旧只是路人。
　　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我不管你的嘛，反正你同意了。”女生放开了她的手，转身大步往操场上跑，边高喊，“我下晚自习来找你，”
　　张慕忱哼笑一声，“随便你。”
　　她视线收回，正好撞上了秦绾落在半空的目光。她们本来毫无交集，可是此刻又好似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牵引力而看见彼此。
　　张慕忱朝她扬了扬下颌，示意招呼。
　　秦绾有些慢半拍地点头。
　　张慕忱没多说什么，打算回寝室，只是在看见秦绾的还未干的头发后说了一句，“滴水到衣服上了。”
　　本来分开不太感觉，扎成一股后，头发就湿得多了。
　　“没事，待会儿去教室散开。”
　　“那你小心点，最近督查下午都会去教室检查。”
　　秦绾也知道这事，但她故作震惊，“休息时间也检查啊？”
　　“对啊。”张慕忱撇嘴，“不是不让带零食去教学楼吃嘛，所以下午检查还偷摸着去呢。不过你洗头发，说一声应该也没事，督查还是挺好说话的。”
　　秦绾笑着，“这样啊。”
　　“对啊。”张慕忱指了指寝室的方向，“先走了哦。”
　　“好。”
　　一次再为平常不过的对话。
　　可是好像也更为熟稔了一些。
　　秦绾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了趴在窗户边的徐露。等秦绾走近后，她有些好奇地问，“你还认识张慕忱啊？”
　　秦绾和张慕忱刚刚说话的绿化带就在教学楼楼下不远，三班又是在二楼，徐露能看清楚很正常。
　　可是她这问话明显意有所指。
　　“嗯……”秦绾含糊应过，“你也认识她？”
　　“她是我初中同学啊，一个学校一个班来着。”
　　秦绾下意识，“不可能！”
　　徐露被秦绾这笃定的语气给弄得有点蒙圈，反应过来后疑惑道，“啊？怎……怎么不可能啊？”
　　秦绾闻言身子僵了僵，她没去看徐露，翻开教材摊开，思索着说道，“我记得你初中是在实验初中读的啊，她好像不是。”
　　分班的时候会标注从哪个初中升上来的，所以对于秦绾知道这个徐露不觉得奇怪。
　　她也没太在意刚刚秦绾驳斥，解释着，“是真的，我和张慕忱是初中同学，不过后来初三的时候她就转学了。因为谈恋爱。”
　　秦绾猛然看她。
　　但所幸徐露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没注意到秦绾这比刚刚的语气还要大的情绪变化，自顾说着，“你是不知道她以前成绩多好，全校数一数二的，简直就是风云人物。而且她当时谈恋爱啊，动静闹得特别大，都请家长了，后面就转学了……好像是转去了那个……私立初中，叫集盛，对，那个初中在源合还挺出名的。我跟你说啊……”徐露视线转向秦绾，十分感慨，“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王德正他们说的那个一班的托关系的居然是张慕忱，想不到她现在成绩下降成这样了。要不说呢，谈恋爱就是容易影响学习哈。”
　　“是、是吧。”秦绾依旧含混着，她翻看着自己的书。
　　徐露见她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就没继续说了。
　　晚自习和平常一样，安静又隐藏着一些细微的响动。
　　秦绾拿出自己先前租的碟片的封套，看了看上面的简介，接着，她轻轻沿着张贴的痕迹撕开，在一片空白的封套内里写下——
　　《教父》
　　《闻香识女人》
　　《海上钢琴师》
　　《控方证人》
　　《康斯坦丁》
　　《怦然心动》
　　最后一节晚自习临下课只有十分钟的时候，外面突然下了雨，教室里面瞬间嚷成一片，英语老师在台上呵斥，让大家安静。
　　徐露小声给她说，“幸好我带了伞。”
　　秦绾朝她笑了笑。
　　等她再次抬头时，黑板上的时钟，指针表示时间21:59，距离下晚自习还有一分钟。秦绾摸了摸先前已经干透的笔迹，再次写下——《勇敢的心》第12章 
　　秦绾放学回家的时候，李艳玲并不在，奶奶算着时间知道秦绾要下课，在厨房里忙活着给她弄吃的。她给奶奶打了声招呼，躲在房间里面将手机开了机。俞隋给她发了消息。
　　俞隋：【老地方见，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俞隋：【津安的特产哦。】
　　俞隋：【doge/doge/doge】
　　秦绾嘴角翘了翘，俞隋很喜欢这个表情。秦绾也喜欢，她喜欢看俞隋发给自己，仿佛能透过这个表情看到俞隋傲娇的模样。
　　想着之前因为充电器爆发的危机，秦绾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出门去找俞隋。
　　出房间的时候，奶奶正把刚蒸好的豆沙包拿下来。见到秦绾的动作，有些疑惑，“哎哟，大姑娘你要出去啊？”
　　“昂，俞隋回来了，我去见见她。”
　　“你那个朋友啊……”奶奶闻言笑眯眯地，“那是该去见见的，带个豆沙包去给你朋友尝尝。”
　　秦绾本想说不用，但是想着这是奶奶看自己放学才弄的，不忍心，就拿袋子装了两个。问，“我妈呢？”
　　“哦，她回老家了，给你姥爷扫扫墓呢。”
　　秦绾微怔，才记起明天是姥爷的忌日。
　　李艳玲的娘家离源合挺远的，坐火车都得两个多小时，更别提路上还要转好几道弯换乘。小的时候见过姥爷，秦绾有点印象，是个爱笑和蔼的老头，经常给秦绾糖吃。后来知道秦绾不是领养的，而是私生女后，李艳玲就没带秦绾见过姥爷了。也从不允许她去祭拜。
　　秦绾甚至不知道姥爷的墓是立在什么地方。
　　见秦绾沉思，奶奶絮叨着，“也没什么大事，估摸着明天就回来了。你妈她啊，也就这么几天回去看看，路程又远着的，她一个人来来去去的啊，也是辛苦哦……”
　　秦绾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了头，跟奶奶说，“好，那我出门了。”
　　奶奶也是知道俞隋的，有次放学的时候，俞隋这小姑娘送秦绾到楼下，见着了也笑呵呵地叫她奶奶，特惹人喜欢的一孩子。奶奶也记着上次秦绾说的俞隋的事情，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说，“去吧，去吧，多玩会儿也没事。哎哟，现在你们可难得见一面啊，有空能玩一玩也是好的，放松放松。”
　　秦绾应着，“好。”
　　俞隋口中说的老地方其实离一中很近，就在一中出来的一条叫清水街的路，路上大多数都是一些奶茶店和休闲吧。可能是因为临近学校，所以价钱也趋近平价，是很多学生放松休闲的好去处。
　　正好和沿河路是个九十度拐角，巧合的是，位于沿河路街头的那家书店这样看起来，竟然也像是属于清水街的一样。
　　秦绾到地方的时候，往书店里面看了看，这会儿零星几个客人。她透过玻璃门，看见柜台那个问她名字好不好听的罗璟怡正百无聊赖地嚼着口香糖吹泡泡。正好吹了一个还爆炸了，黏在她的嘴上，又见她飞快地舔舐了回去。
　　秦绾不忍笑。
　　她没进去，不买书也不租碟片，当然不会进去。
　　嘴上笑意还没有敛下去，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一震动，秦绾拿出一看——
　　俞隋：【笑什么呢？】
　　秦绾没回消息，知道俞隋一定在附近，她四下搜寻，在马路对面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运动套装的女生，这身装扮其实有点类似校服，但偏偏就因为女生高挑的个子，带出了很抓人眼球的时尚感，就算是丢在人群中也绝对出挑。
　　还没等秦绾走过去，俞隋就跑了过来，随着跑步的动作，马尾也在身后扬起。
　　秦绾笑着，“你要是穿一中的校服肯定也好看。”
　　“怎么？”俞隋没太明白，“校服不都差不多，不过我那儿校服还多了个黄色。”
　　秦绾才记起俞隋是休学，以后情况稳定了，还得继续在原来的高中读书的。
　　本来俞隋是想着国庆回来的，那会儿秦绾也放假，两人还可以多玩一会儿。不过俞隋妈妈住院呢，这段时间俞隋都在病房陪护，所以国庆就腾不出时间了。现在倒是过来了，但是秦绾要读书两人肯定是没多少时间可以相处。
　　“没事的。”秦绾说，“多什么颜色都不要紧，反正你穿上都好看。”
　　俞隋被秦绾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秦绾从来都不吝啬对于俞隋的夸赞。
　　“走吧，我请你喝奶茶。”俞隋动身往清水街走，“你才从家里面出来，吃午饭了吗？”
　　清水街没什么吃食的店铺，奶茶店里面倒是也有小吃可以点，但是肯定做不出炒饭、粉条什么的。
　　“我不饿。”
　　“那就是没吃了？”
　　秦绾问，“你不是说你给我带吃的了吗？”
　　俞隋一脸我还能少了你的吗？
　　两人默契地笑了笑。
　　以往来这里都是俞隋带着的，两人也不会待很长，多半都是买杯奶茶就走人。俞隋找了家从前爱喝的店，带着秦绾进门找了个角落。饮料还没上，俞隋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秦绾，示意她打开。
　　秦绾一打开，里面是两个饼。
　　俞隋笑得不行，“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别看这饼看起来不起眼，但可好吃了！”
　　秦绾也笑，然后把自己的豆沙包递给她，“那我给你豆沙包吃。”
　　不过可惜那豆沙包是才下蒸屉的，秦绾这样装着，两个豆沙包都直接黏在一起了。但俞隋也不介意，让秦绾收好自己带的鲜花饼，和秦绾把那粘牙的豆沙包分吃了。
　　俞隋还要了一盘小麻花，吃了两个就不吃了，她问秦绾，“你明年就高二了，想好学文还是学理了吗？”
　　秦绾说，“文科吧。”
　　“嗯？”俞隋听得出秦绾语气里面的犹豫，“不确定吗？”
　　“理科专业出路广一点，老话不是还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吗？”
　　从前两人读初中的时候也时常谈论起将来，俞隋点点头，“没事的，不还有下个学期嘛，多想想也是好事，考虑得周到一点总没有错。”
　　俞隋不像她，俞隋有自己想考的大学，一开始也定好了就学理。
　　说起这些，秦绾没有具体规划，俞隋的目标又了然清晰，就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点的奶茶磨磨蹭蹭地终于见了底，俞隋小猫似地伸了伸懒腰，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叮嘱秦绾，“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来。”
　　秦绾说，“好。”
　　她可不怀疑俞隋是想要丢下她跑路。刚开始的时候就付过账了。
　　俞隋一走，秦绾一个人坐着无聊，她翻开俞隋给自己带的鲜花饼，轻轻揪了一块饼皮放嘴里尝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有点像是酥皮的月饼。
　　她正打算扒开饼皮看看内里的馅料，听见推门的动静，回头就见算上她以及老板只有寥寥四人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奶茶店进来两个人，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女生顺势就坐在了靠近吧台的高脚凳上，男生熟练地向老板点单。
　　秦绾听见自己即使是在吵嚷喧哗中也能第一时间辨别出的声音调侃道，“还加冰啊？现在都什么季节了，你也不怕感冒啊你？”
　　男生嘴角噙着笑，借助站着的绝对身高优势，一手撑在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她，“感冒了你给我买药。”
　　“我心情好，我给你买药。”
　　“难道你见到我心情不好吗？”男生眼底笑意更盛，“大小姐？”
　　女生轻轻哼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秦绾所在的角落是有隔板的，但偏偏那隔板是镂空的，其间放着几个小盆栽。是以她完全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两人。
　　她视力没有问题，听力也没有问题。甚至于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感官都在此刻放大了无数倍。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一中的。但是秦绾看得清楚。
　　这个男生长得很好看，个子很高，站在那儿，微微低头看着张慕忱的时候，后颈的骨节犹如青竹。虽然是少年模样，但眉目俊朗已然可辨，五官更是一时挑不出什么问题，端正又立体。秦绾甚至觉得就连之前在光荣榜前近距离观摩过的单启都比不过。
　　至少在这之前，秦绾认定单启是一中长得很好看的了。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思想，知道单启是张慕忱的同桌时，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和单启做比对。而现在，她只好拿单启同这个男生对比。
　　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争取的能力。
　　她无法做任何斗争。
　　秦绾看着，两人同框的景象仿若一部电影。而她作为黑暗台下的观众，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张慕忱这样，真的……真的，很漂亮。
　　秦绾没忍住，她拿出手机，借助隔板，从间隙里将取景框对准。
　　而在这时，奶茶已经做好了，男生故意逗张慕忱，拿得远远的，张慕忱伸手去抢，按下红色的相机快门键时，这一幕落拓在秦绾的相册里。
　　她不太满意，她只能看得见张慕忱，但是那照片不是只有张慕忱。
　　可是张慕忱已经和那男生离开，正好和回来的俞隋错身而过。
　　别人不会刻意注意那隔板后的人，但是俞隋不行，她知道秦绾在那里，因此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秦绾正看向外面。
　　“秦绾。”俞隋叫她，走到她身边，问，“你看什么呢？”
　　秦绾回神，“看你。”
　　俞隋微微皱眉，她知道秦绾的反应根本就不是在看自己。
　　她坐下，脑海里面想起刚刚和自己擦肩而过的男女生，只觉得有点眼熟，但是一时没太想起来。不过俞隋没太纠结，她从包里面拿出一支笔，然后打开回来时手上带着的书，开始写字。
　　秦绾心思有些不在状态，但为了不让俞隋多心，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好奇地探头望。
　　不过俞隋动作很快，她的字体十分大气，龙飞凤舞的，颇有行书之范。
　　俞隋满意地合上笔盖，然后将书递给秦绾，“送给你。”
　　“什么啊？”秦绾接过，看俞隋写的字。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亡一样伟大。
　　秦绾只觉得心脏一窒，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俞隋。
　　“很绝！对吧？”俞隋眯着眼梢，“我妈妈啊，和你一样，很喜欢看课外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一堂课，老师提问我们最喜欢的作者是谁的时候，你还记得你答案是什么吗？”
　　秦绾眨了眨眼睛，“鲁迅。”
　　“对，当时我们班好多人都觉得你在装逼，觉得你肯定不是真的喜欢，是故意这样说的。其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还记得吗？后来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喜欢鲁迅，你告诉我，你偶尔读到鲁迅先生的一句话，只觉得惊艳。”
　　秦绾也想起这事，她终于笑起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其实秦绾更喜欢这一句话之前的举证，但是她记得不太清楚。
　　“不过你啊，就算是觉得鲁迅先生的文章好，上课的时候还是会抱怨背诵段落。”俞隋食指点了点书，“我知道这句话是在我妈妈的摘抄本上，当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也会觉得这句话特别好。而且我早就把这本书买了打算送你，不过估计是之前办休学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正好那儿不是有家书店嘛，我刚刚就想着去碰碰运气，没有的话，就送你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秦绾被这话逗笑了，她合上书，看见封面上的书名——《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谢谢。”她对俞隋说。
　　“你要谢我明天请我吃饭怎么样？”
　　明天秦绾要返校，但是也还是可以在外面陪陪俞隋的，况且俞隋赶回来也是为了见她，秦绾自然不会推脱。
　　“好，请你吃。”
　　回到家时间还早，秦绾和奶奶交代了几句就回房间了。她将手机调成静音，翻看着相册里面的唯一一张照片。
　　她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刚刚奶茶店里面甜腻的气味。
　　没什么的，她轻轻抚着那照片上的侧脸，也许两人只是朋友呢。
　　秦绾也有朋友，她和俞隋说话也会亲昵热络。
　　她就这样盯着那照片，直到手机屏幕亮光自动息灭才仰头，正看见自己书桌前的一排课外书。
　　她当然会遏制在书店拿《而已集》的想法，因为她已经有一本了。
　　秦绾拨开一个位置，打算将俞隋送自己的书放进去。正放好，她动作顿住，又将那本书抽出来。
　　秦绾翻开，在那句话下面写——
　　星河璀璨，盛大热烈。


第13章 
　　第二天秦绾为了见俞隋，中午就打算出门。李艳玲还没有回家，秦绾省去了需要找借口向李艳玲申请后才能早早出门的步骤。
　　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在秋日里算得上暖和。
　　越川的秋天其实并不分明，落叶不会泛黄掉落，只是能从风中感觉到正在迎接凛冽的寒冬。越川的冬天是很冷的，同样的，雪景也十分的漂亮。
　　虽然说了要请俞隋吃饭，但是奶奶知道秦绾要出门，忙活着给她煮面条。
　　吃面的时候，奶奶就在旁边盯着她看。
　　秦绾喝了口面汤，看着奶奶笑。
　　面条是奶奶自己擀的，十分筋道，只是奶奶虽然身子骨还利落，但到底也上年纪了，心力不足，多数时候懒得折腾。也就奶奶挂念着秦绾现在上高中辛苦，又是一星期才回家一次，都会提前醒好面，等着第二天煮给秦绾吃。
　　就因为这样，秦绾也才不舍得直接就走。
　　“好吃吧？”奶奶问着，满心像个要夸奖的小孩。
　　“好吃！”秦绾连面汤都喝完，还肯定地竖了个大拇指，给予肯定。
　　奶奶听着去接碗，“那要不再吃点？”
　　秦绾躲开了，自己去厨房把碗洗干净，说，“不了，再吃肚子就撑了。”她看着摆在案板上切好的面条，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李艳玲。
　　秦绾的姥姥走得比姥爷还要早，但是作为亲家，早些年奶奶同姥姥姥爷们走动还算频繁。奶奶也偶尔会提及秦绾的姥姥做吃食也是一把好手，奶奶还讨教过几次。
　　她觉得，这次李艳玲回去，肯定不止会看姥爷，姥姥也是要去看的。
　　不知道姥姥在世时，会不会也给李艳玲擀面条吃。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动。
　　秦绾回神，又觉得自己多余想这些，她关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奶奶拿了毛巾，坐在沙发上招呼秦绾过来擦手。
　　她走过去，站在奶奶的面前，奶奶仔细给秦绾擦手。秦绾个子不高，但奶奶本来就是坐着的，看着矮矮的，小小的一个。
　　人就是这样的，到了老年，嘴唇会变薄，个子也会变矮。
　　不知道为什么，秦绾突然有些鼻酸。
　　李艳玲和秦海天闹矛盾，作为儿子，秦海天没办法在自己母亲面前尽孝。李艳玲对待奶奶虽然并不交恶，但是也不算如何客气。尽管自己确实是秦海天的女儿，但是奶奶在不知道的时候就对自己这么好了。
　　奶奶是唯一一个不论秦绾到底是领养的还是谁的女儿，都对秦绾好的人。
　　秦绾仰头看了看，强自压下泪意，往下蹲，说，“奶奶，那我走了哦。”
　　“去吧，去吧。”奶奶顺势给秦绾理了理头发，正看见秦绾长在脖颈侧方的痣，叹道，“幸好是长在这里，要是长在脸上可就不好看了。你这点是没随你爸。”
　　秦海天脸上痣挺多的。
　　秦绾站起身，笑了笑没说话。
　　到达约定的地方的时候，俞隋还是昨天那身打扮，只是今天背的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个炸药包似的。
　　秦绾问她，“装什么了？”
　　俞隋摆摆手，“没什么，走吧，走吧。”
　　秦绾没追问，她以为俞隋说的走是去找吃饭的店，结果没想到俞隋越走越偏，竟然带着秦绾往观山去。
　　观山山脚下有一棵大梅树，据老人们说，在以前的时候，有一位男子为了追求自己的心爱之人特意种了满山的树，因为姑娘喜爱吃桃，但男人分不清梅花和桃花，种错了树，心爱的姑娘也离自己而去，气得男子伐掉了自己种下的全部梅树，独独剩下山脚这一棵。便有话说，若要欢喜相逢，莫要上那观山去。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秦绾却只觉得那男子肯定不是真的喜欢，否则怎么会这样粗心大意？
　　可故事到底是故事，那梅树在这故事中本来应该是错误的存在，但是因为生得粗壮浩大，竟然渐渐成了源合祈福的去处，会有很多人去观山的梅树挂红丝带许愿，致使远远看去竟然比梅花盛开的时候还要热烈。
　　而在国有根深蒂固的神学论的熏陶下，纵使是无神论者也得默念一句，不信但不能不敬。
　　因此对于挂丝带祈福这一行为，秦绾理解，但是她不信。
　　她不信仅仅这样，就能改变或者实现什么。
　　否则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的苦难？
　　这儿附近还有一个小公园，今天是周日，人流量不算少。
　　秦绾问俞隋，“来这儿干什么？”
　　“当然是祈福啊。”
　　秦绾哑然失笑。她不知道原来俞隋还信这些。
　　可是求些什么呢？
　　梦想、爱情、身体康健？
　　人的贪心是永远不能得到满足的。
　　秦绾没有想求的，便走到梅树下，看着那些丝带，诚然偷看别人祈福的内容大抵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是这样做的人一定也不少。
　　丝带会有人定期清理的，因此现在看着挂在上面的都是颜色很鲜艳的丝带。
　　不过这样一来，也难怪实现不了什么了。
　　她抓着离自己脸孔最近的一条，上面写着——XXR，我喜欢你，希望下学期我们还能在一起。
　　“啊呀，都许愿了，还不能大胆一点吗？”俞隋突然凑到秦绾的耳边，看着这祈愿发出感想。
　　“嗯？”秦绾不解。
　　俞隋一边系着自己的丝带一边说，“要是我啊，我就许愿不止下学期，而是要一辈子都在一起才好。不过啊，暗恋从来十之八九都是无疾而终的。”
　　秦绾眼波闪了闪，盯着俞隋的眼脸。俞隋系好丝带看她，“怎么了，一直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想你写了什么？”
　　俞隋抓着那丝带，“要看吗？”
　　秦绾凑过去，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愿望啊，不管是说出来还是写出来，大概灵验程度总会打一下折扣吧。”俞隋声音很轻，“我妈的手术是定在明年开春啊，她这个人啊，在外人看来永远都是一个好母亲，好妻子。但从来没有人认为她是一个属于自己的人。我呢，以前也不理解为什么我爸我妈要离婚。但是这段时间在医院陪着我妈，她告诉我，虽然在医院不方便，但是这是她结婚以来过得最自在的时候了，我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困住了她那么长时日的地方盼望什么呢？人呐，只有为自己活的时候，才能活得自由啊。”
　　秦绾敛了一下眸，喉间却突然难以抑制地哽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困住了。
　　秦绾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但也总觉得周身有着看不见的枷锁一直禁锢着自己。她哪里是没有想求的？
　　她只是很胆小，也很懦弱，她甚至从来没有勇气祈求什么。
　　她只是想，每一天都能够遇见她，能够和她说说话就够了。
　　她只是这样想。
　　“秦绾。”俞隋叫了她一声，“要走了吗？”
　　“走吧。”
　　两人往回走，还是去清水街，俞隋其实不饿，就随便找了家奶茶店坐着。
　　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再有两个小时，秦绾就得上晚自习了。
　　俞隋把自己的包递给秦绾，示意她打开。
　　秦绾拉开拉链，里面装着的衣服仿佛炸了一般，从开口瞬间挤了出来，那是一件光看起来就十分暖和的棉服。秦绾不太明白，“这衣服怎么了吗？”
　　“给你穿啊，津安那边天气好，冬天用不着穿这么厚实。我在源合这边，每次入冬我感觉我手指头都能给我冻掉。”
　　虽然是很夸张的说法的，但是越川的冬天，屋外确实很冷。
　　“可是……”
　　“可是什么啊？”秦绾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完，俞隋就直接说，“我带着回去还占地方呢，你总不能看我那么一个小美女，拖一大个密码箱吧？”
　　秦绾没再拒绝。
　　“回去你妈要是看你穿，你就说是我给你买的，她不是知道我的嘛。免得到时候她怀疑是你老爸买的，还怨怼你。”
　　秦绾点头，“好，我知道。”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俞隋看了看时间，琢磨着，“以后我们要不要一起工作啊？”
　　这话题的时间线对于秦绾来说，跨度实在太大，她甚至都没有考虑好自己想要考的大学，又怎么可能会思索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工作。
　　秦绾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俞隋被她呆愣的样子逗笑了，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说，“我妈妈她啊，未雨绸缪得很，给我留了房子，我一个人住着肯定是太空了。你看啊，我们以后一起住，离家里面远远的，这样就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秦绾知道，俞隋也不喜欢家里面。本质上，她和俞隋是一样的人，一样想要逃离。
　　但俞隋比她强太多了。
　　秦绾眼睛弯着，反问，“那这样我是不是就得看你的脸色了啊？”
　　俞隋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秦绾的身前，将秦绾脸颊两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捧着她的脸，叫她的名字，“秦绾。”
　　“嗯？”秦绾抬头看着她。
　　俞隋这个人长相偏冷感，可是一旦笑起来就完全没有任何攻击力了，虽然大多数时候，她总是不爱笑。以前初中的时候，很多暗恋俞隋的男生总觉得她高冷。但秦绾不觉得，俞隋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总是很温柔的。
　　她知道俞隋是一个很好的人。
　　“没事的。”俞隋捏了捏秦绾的脸，“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的，长到不需要依靠大人找归属感。”
　　秦绾瞳孔微缩，喉间才吸进的空气似乎积攒在胸腔，就堵在那里，因为找不到出口而四下冲撞，肺腑、血管、心脏……每一滴血液都在巨大的压力下凝结。
　　她本意是想笑一下，表明自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她看着俞隋柔和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提不起来。最终，她静默地垂下视线。
　　俞隋说，人只有为自己而活，才能自由。可俞隋又说，她得长大，才能不依靠什么。
　　归属感和自由，这似乎本来就是互相矛盾的。
　　她身上流着的是秦海天的血液，可是这个被她称为父亲的人并没有在身边。她是被一个毫无连结的人养育长大的，但秦绾和李艳玲从不亲近。
　　她好像从来都不是为谁而活，也不是为自己。
　　见她沉默，俞隋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秦绾搂在怀里，揉她的脑袋，“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话吗？你说以后都会好的，一定会的。”
　　秦绾还是没有说话。
　　俞隋又说，“我曾经不太相信，我妈妈生病，我办理休学的时候，我简直感觉天都要塌了。但是你看，我还是可以回去读书，我妈妈的病情做完手术就会慢慢好起来。所以真的，以后都会好的。”
　　秦绾依旧沉默，只是回抱住俞隋，在她的怀里重重地点了个头。
　　也许以后都会好的。
　　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以后啊。第14章 
　　一中的期中考时间安排得很充裕，不像是月考那么着急，基本上一天半就可以搞定。期中考预留了两天半，而且学校还允许学生们中午可以出校吃午饭。
　　比较麻烦的是，书不能像月考那样放在教室，为了腾考场，得搬回寝室。
　　秦绾和徐露搬书的时候，徐露提议道，“明天考试中午可以出去，不如我们出去吃饭吧？”
　　还没等秦绾说话，王德正跟顺风耳似地凑过来，“正好啊，我们也要出去吃，难得学校大发善心，平常请个假麻烦死了，又是通知家长又是打请假条的。”
　　“谁要跟你们几个出去了。”徐露一脸嫌弃，“我们吃完兴许还要逛一逛呢。”
　　秦绾指了指自己，眼睛瞪了瞪。她可没有答应来着。
　　“哎呀！”伍齐帅跟着过来搭话，“你们就去吧，明天啊，是这小子的生日，他搁这儿凑人呢。”
　　话音才落，王德正直接隔着桌子就是给伍齐帅一记重锤，“你说了谁还去啊？”
　　徐露不明白了，“说了怎么就不去了？”
　　“你们没备礼物还好意思去啊？”王德正双手抱胸，一脸理直气壮，“我不说那是好意，免得你们尴尬来着。”
　　本来徐露没觉得什么，还心想既然是王德正这家伙的生日，就算是不去，起码也得给他准备个小礼物什么的。当下听到这话，有点冒火，“嘿，行啊你，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们还非去不可了。秦绾你说是不？”
　　秦绾抱着自己的书摇头，她没打算去。
　　王德正看着秦绾，想说什么，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虽然三班单人单桌，但确实几个人是比较挨近的。只是秦绾很闷，不像徐露，经常和他们说话。都过了半个学期，但是在王德正的印象中，秦绾似乎始终都是默默的。
　　三班到底是实验班，平常学习氛围浓烈，有时候同学为了提早预习，也会起早，独来独往的并不奇怪。因此也没谁觉得谁独行侠就会显得特立独行。
　　但还是那句话，挨得近了，多多少少还是能感觉得到秦绾这个人似乎周身就是有这样的磁场，好像谁也凑不近一样。
　　尽管他们总会看到徐露上下课叫她，可感觉就是这样……真的，有点怪怪的。
　　秦绾这个同学似乎并不想费力去交什么朋友。
　　可能是见气氛有些尴尬，徐露假意捶了王德正一拳，“反正现在礼物也是来不及买了，你这个生日啊，就这么凑合过吧。”
　　“得得得。”王德正闪开，“礼物什么的根本不重要，不然我至于一开始都没说嘛。你们来就是了，人多热闹一点。”
　　书有一点重，秦绾抿了抿唇，刚想问徐露要不要走。伍齐帅在旁边搭腔，“对啊，你们都来呗。没事的，别的班也有人，一班和隔壁二班都有。”
　　秦绾抱着书的手本能一紧。
　　徐露狐疑，“那么多人啊？你小子人缘这么好？”
　　“开什么玩笑啊？”王德正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小爷这影响力能是盖的？”
　　“得了吧你，徐露我跟你说啊，别班的差不多都是他初中同学，结果人家个个成绩都跑去一二班，就他在三班就算了，还吊车尾。”
　　徐露闻言笑得拍桌子。
　　王德正又想要捶伍齐帅，“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的？”
　　“一班都有谁去啊？”秦绾抱着某种几不可能的想法，小声问了一句。
　　王德正和伍齐帅还在闹，因此没听清，“什么？”
　　“没、没什么。”
　　“……”王德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秦绾你也来呗，我选的那家餐馆还挺好吃的，真的。”
　　还没等秦绾说话，徐露就答应，“行，你就等着破费吧你。”她抱着书，招呼秦绾，“走吧，我们先回寝室。”
　　秦绾最终也没说自己去还是不去。
　　回到寝室，秦绾放好自己的书，然后拿着英语小册子坐在床上背单词。
　　背着背着，她突然想起，自己还存着分班的表格。
　　秦绾在书堆里面翻找着，她的试卷还有教材资料都是分门别类地放好的，因此很好找。
　　她很快找到了那张四边已经被摩擦得起毛边的分班表。秦绾找着王德正的信息，班级排名四十三，初中就读于——越川宏德初级中学。
　　不是源合实验中学，也不是集盛中学。
　　王德正和张慕忱没有任何交集。所以纵使王德正的生日邀请了一班的人，那些人里面，也不会有一个是张慕忱。
　　徐露洗完头出来，看见秦绾站在柜子前发呆，凑近一看，疑惑，“你看这个干什么啊？”
　　“哦。”秦绾回神，“没什么，我理一下书。”
　　徐露点头，擦了擦头发，问，“明天要去吗？”
　　“不太想去。”秦绾说，“我和他都不熟。”
　　“谁和他熟了啊，就他一天在后面嚷得跟要下蛋似的，谁想跟他熟了。”
　　秦绾被徐露的这个比喻给逗笑了，王德正的话确实是有点多了。
　　“不过他也是好心邀请我们，一开始他都没说自己生日这回事呢。而且吧，明年文理分班，以后还能不能在一个班都还是个未知数呢，要不然就去吧。”徐露噘嘴，“本来高中压力就大，有机会放松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秦绾知道徐露是想去的，虽然徐露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她和王德正的关系还不错。
　　“好。”秦绾答应。
　　“欧耶！”徐露很开心，“那我晚自习给他说点我们喜欢吃的菜。”
　　秦绾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
　　·
　　聚餐的地点是王德正挑的，他过生日，当然得是他做东。小饭馆离学校不算近，几人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差不多十几分钟。
　　伍齐帅先去了，徐露考试做得慢，非得等收卷了才交，王德正怕她和秦绾不认识路，就等着带她俩一起。
　　人有点多，王德正带她们到的时候，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除了班上的伍齐帅和邹斌还有体委黄凯，剩下的人都是其他班的，秦绾并不认识。
　　十几个人，围坐在半大的屋子里面。
　　秦绾忽然觉得很闷，她走到窗边透气。
　　正在这时，本来半开的门被人推开，来人一进门就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秦绾也没什么意外地看过去，并且认出了他。
　　是一班的单启，年级前十，在秦绾这儿也意味着张慕忱的同桌。
　　单启当然也认出了秦绾。
　　圆桌那边不知是谁问了一句，“诶，单启，你女朋友没来啊？”
　　女朋友？
　　秦绾目光定在单启的身上，单启也正好捕捉到这个眼神，于是两相对视起来。但大概秦绾心中的疑虑过于明显，她自觉有些心虚，抢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这时，她听见单启的声音，“我哪里来的女朋友啊？”
　　“你同桌不是啊？你俩成天出双入对的。”
　　“滚啊，让她知道她生气，你们别一天到晚乱说。”
　　然而回应单启的只有四下而起的哄笑声。
　　那笑音仿佛自带循环的立体音效似的，秦绾只觉得更闷了，几乎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她走到徐露身边小声说，“我去趟厕所，”
　　“哦，好。”徐露也要跟着起身，“我陪你。”
　　“不用。”她摇摇头，飞快地出门了。
　　单启跟王德正说着话，视线却不自觉飘向了秦绾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门自动关上，才意味不明地收回目光。
　　吃完饭时间还早，本来早上就只考了一科而已。王德正说请喝奶茶，一帮人又雄赳赳气昂昂地打算杀去奶茶店。
　　路上风大，秦绾穿得少，就一件打底衫和一件薄外套，风扑在身上的时候，像是刀刮一样。
　　吹得脸疼，手也疼，大概还有别的地方也是疼的。一些细密绵麻的苦楚渗在毛孔里面，往血管钻。
　　秦绾呼吸有些沉重，手心也有些冒虚汗，只好跟徐露说，“我想先回去了。”
　　徐露瞧见她脸色有些不好，担心道，“秦绾你怎么了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然我陪你去校医室看看。”
　　“不用。”秦绾扯了抹笑，“你们不是还要去买奶茶嘛，我自己回去就行。”
　　“没事的，我陪……”
　　“真的不用。”秦绾摇摇头。
　　王德正见她俩停下，问，“怎么了？”
　　“没什么。”秦绾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
　　“好吧。”徐露只好点头，“拜拜。”
　　秦绾笑着目送一行人离开，她在原地继续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学校去。
　　走到沿河路书店的时候，遇到了单启。
　　秦绾略微诧异，她明明记得这人也是跟着王德正一行人的。这会儿遇见，她装看不见。
　　谁知单启却叫她，“你是叫秦绾对吧？”
　　秦绾站定步子，点了点头。她没说话，显然是不想跟单启说什么。
　　单启上下打量了一下秦绾，问，“我是有得罪过你吗？”
　　“什么？”秦绾不知道单启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我印象中我没有得罪过你啊。”单启脸色看不出高兴与否，“我们甚至都不认识吧？”
　　秦绾点头。
　　“那吃饭的时候，你总是瞪我干什么？”
　　秦绾挺抱歉的，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她那个也算不上瞪吧。她只好说，“对不起。”
　　“所以你承认你是在瞪我了？”
　　秦绾，“……”
　　她第一次见到单启，这人帮她提了一桶水，她还挺感激的。再后来，是知道这人就是张慕忱的同桌。
　　大概往后的印象就算不上好了。
　　而且他说话的语气，配合着他的长相，总给人感觉不太正经。
　　秦绾不想过多纠缠，谁知单启又说，“张慕忱给我说你会加我，你怎么一直都不加啊？”
　　秦绾身子猛然一僵。她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是怎么得到张慕忱的联系方式的，就是以这人为媒介。
　　单启对于秦绾的反应感到有些出奇，“怎么了，你不是俞邢礼的朋友吗？他也给我说过这事。你不是还特意找张慕忱问了吗？”
　　秦绾手有些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我忘了。”
　　忘了？
　　单启鼻腔轻哼了一声，很随意一般，将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那现在加一下吧，说你Q号给我。”
　　“不用了。”秦绾低声说，“不加也没事的。”
　　单启又垂下视线看她一眼，“怎么会没事，俞邢礼会说我的，反正加一下也没什么，对吧？”
　　秦绾磨了磨后槽牙，生硬地念出自己的Q号。
　　单启又念了一遍，确认Q号，正要添加的时候，突然问，“你和张慕忱很熟吗？”
　　秦绾只觉得心下一空，这三个字之于她而言简直就像是咒语。她方寸大乱得突然，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不关单启的事，这是她的私人事情。秦绾别扭地移开自己的身子，开口时声线僵硬得明显，“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单启微愣，却也没有追问什么。
　　直到秦绾走远，单启才慢悠悠地收回自己的目光，随手在屏幕上一划，翻到备注名为张慕忱的联系人，编辑消息发送：【在书店这里。】
　　张慕忱过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正方的袋子，拍在单启怀里，“真有你的，给别人过生日，礼物都能忘记。”
　　单启装作被拍得胸口疼，作痛心状，“没忘，这不是想着让你过来一起玩一下嘛。”
　　“你朋友过生日我凑什么热闹？”张慕忱顺道从口袋里面拿出一支笔递给他，“喏，你平时用惯的牌子。”
　　张慕忱和单启两家属于是从老一辈就有的交情，俩人小学也是一起读长大的，只是后来张慕忱转去了源合读初中，这才分开。本来照道理以单启的情况，他继续在市里面读书也正常。但是他听家里面长辈谈及张慕忱中考失利，找关系给她送到源合一中的事情，笔锋一转，志愿也填了源合一中。
　　源合是县，交通、环境各方面确实比不过越川市，但师资力量和升学率却不比市里面差。毕竟源合虽然属于越川，但是地理位置却反而更靠近嘉岳省的省会文阳市，是以经济开发总会顾应到，跟市中心特区也没差。
　　所以对于单启的报考，家里面并没有人反对，反而和张家一应和，觉得俩小孩正好可以有个伴。
　　单启将笔插在夹克的口袋里，说，“不是也有你朋友一起去的。”
　　张慕忱挑眉，“别给我说是你。”
　　单启扭头，眯起眼梢看她，“秦绾。”
　　“嗯？”张慕忱没太反应过来。
　　“三班的那个秦绾，你和她难道不熟吗？”单启说，“她也在。”
　　“哦，她啊。”刚刚一路拎着那大袋子，张慕忱手有点冷，她双手插进兜里，淡声，“其实不是很熟，勉强认识。”
　　“这样啊……”单启意有所指般拖长自己的尾调。
　　“神经。”张慕忱无奈地低声念了一句，转身要走。
　　单启看着张慕忱即使是裹在宽大的风衣中也十分高挑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张慕忱！”
　　张慕忱回头看他。
　　单启瞧着她雪白一张脸，愣了一会儿，才说，“好好考试。”
　　张慕忱有些无语，懒得说什么，挥了挥手，回身走了。第15章 
　　秦绾预感到自己可能会感冒，可能是因为穿得少，并且在周四还在外面吹了一天风导致的。
　　她连考完试回家脑袋都还是昏昏沉沉的，以至于晚上吃饭的时候完全忘记要告诉李艳玲下个星期周六开家长会的事情。
　　第二天要返校，早饭的时候李艳玲不在，快到吃午饭的时候还不见人。
　　秦绾疑惑，正要问奶奶，又见李艳玲推门进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大袋子。
　　奶奶问李艳玲，“什么啊？”
　　“几个柚子而已。”
　　“甜不甜啊？”奶奶脸上满是笑，给秦绾说，“待会儿带几个去学校吃，分给同学们尝尝。”
　　“得了，当是什么稀奇宝贝。”李艳玲随手将袋子放在茶几边，扫了秦绾一眼，“吃午饭了没有？”
　　李艳玲一走过来，秦绾立刻站起身，让了沙发的位置，说，“还没。”
　　“那还不快吃，下午好去学校。”
　　“哦，好。”秦绾应了一声去厨房拿碗筷打饭。
　　奶奶牙口还行，但是太酸的东西也吃不成，跟小孩似地扒拉着袋子里面的柚子，老人家都有经验，知道怎么挑。她摸出一个拍了拍放在一边，说，“就这个，皮薄，带着去吃。”
　　秦绾将碗递给李艳玲，两人对视了一眼，李艳玲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奶奶给你挑的你就带去吃。”
　　秦绾抿了抿唇，然后点头。
　　李艳玲其实不常买东西回家，正常一日三餐另当别论。但是像糖果一类的，在秦绾的印象中，确实是很少见到的。就连过年家家必备的砂糖橘，李艳玲都不会买。
　　吃饭的时候，奶奶喜欢放电视，秦绾也挺喜欢的。倒不是她会看，只是这样一来，不至于让整个饭桌的气氛过于沉寂。老一辈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除了偶尔给秦绾夹菜，奶奶不会多话。更不要提秦绾和李艳玲了，她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眼见午饭快要结束，秦绾赶紧扒完最后一口饭，说，“下个星期六要开家长会，十二点半开始。”
　　李艳玲还在吃饭，闻言没什么反应，直到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才说了声，“知道了。”
　　秦绾无声呼了口气。
　　其实如果可以，她是不太想让李艳玲去给自己开家长会的。虽然秦绾不明白李艳玲到底愿不愿意，还是仅仅只是出于一个义务。
　　她们平日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好似一家人，但秦绾明白，李艳玲对自己终究是有隔阂的，她不可能真的将自己视作她的女儿。秦绾也同样不能断定李艳玲就是自己的母亲。
　　所以像家长会这样的事情，她让李艳玲去，就好像是在无意地提醒两人，彼此的身份。
　　可惜她没有别的亲戚，她当然也不能花钱去大街上随便找一个陌生人冒充自己的家长。这样的事情她在以前听班上的男同学谈过。但是有没有人实践秦绾并不清楚。
　　她当然也不能让奶奶去，合适的人选也只有李艳玲。
　　秦绾目光扫过那个黄灿灿的柚子，转身的时候，看到在厨房忙碌的李艳玲。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自己所生活的地方仿佛就是这大千世界中再为平凡不过的家庭。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
　　对于小时候才领养回来的记忆，秦绾其实记得不是怎么清楚。
　　当然，如果记得清楚的话，她恐怕会更加无法接受现如今的生活吧。
　　以往俞隋还在源合的时候，约了见面，秦绾就会提早出发。否则她一般都是下午五点才出门。
　　秋天的越川很爱下雨，连带着源合这个县城也受到波及。
　　四点的时候外面就开始飞毛毛雨，到了五点还不见停歇。秦绾看着奶奶挑出来的柚子，有些犹豫。她不喜欢下雨的时候，身上还叮呤当啷地挂着东西。
　　最终，秦绾选择放弃那个柚子。
　　门口没有公交站，她坐车还得走一段。下雨的时候奶奶偶尔会睡下午觉，刚刚出门的时候，秦绾没打扰奶奶。
　　但是她也没见到李艳玲，不清楚是不是在房间里面。
　　她当然不会特意跑李艳玲的房间看。
　　才走了几步路，雨势更大了，路上行人见不到几个，过往的车辆肆无忌惮地卷起泥水。
　　秦绾打算从巷子里面绕到富民路口等车，走到拐角的时候，抬眼扫到巷子口的人，猛然顿住了步子。她条件反射地想要转身，结果在看到在李艳玲脚边打滚的小土狗后，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步子。
　　她借助伞面挡住自己，看见李艳玲同几个她不认识的阿姨在说话，应该是之前就出来串门了。
　　李艳玲脚边不远处就是泥泞湿滑的路面，那几只小土狗毛发有些沾水，李艳玲也不介意，随手拍着一只小黑狗的脑袋。
　　小土狗不认生，呼噜一把就一股子粘糊劲。
　　有人给李艳玲说，“送你一只，拿回去养着呗。”
　　“算了吧，家里面那个啊，见不得这些。”
　　那人稀奇道，“我就听过小孩子想养大人不同意的，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小孩不乐意的。”
　　李艳玲手上的动作没停，摸得小狗直围着她的腿肚打转，“那死丫头毛病多着呢，不养不养。”
　　秦绾只觉得瞳仁微微一震，李艳玲这声并无骂意，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秦绾形容不上来，也理解不透。只是目光穿过密集的雨线看着那些小土狗。
　　耳廓突然毫无预兆地嗡鸣起来，好像有什么破碎的声音混杂着雨声一并刺进她的耳朵中，令她视野都不由得模糊起来。
　　正在这时，李艳玲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喊了一声，“怎么在这儿？”
　　秦绾方才只顾着挡住自己，甚至都没留意后背淋湿一片。吹起风，背上钻心的冷。
　　她打了个冷颤，好半晌才回神说着，“走这边近点，去车站。”
　　李艳玲闻言没说什么，只是看她两手空空，问，“柚子呢？”
　　秦绾愣了下，说，“忘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李艳玲捞起放在旁边的伞，大步流星地从秦绾身边走过。
　　和李艳玲说话的几个阿姨就在旁边笑。
　　秦绾看着她们再到那些在地上打滚的小土狗，不知道怎么的，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挺奇怪的，有时候情绪就是这么容易受到影响。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一些什么。
　　李艳玲来的时候，袋子里面装了两个，秦绾无言接过，拎在手上，沉甸甸的。
　　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只是秦绾动身时小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
　　因为天气越来越冷的关系，也因为今天下雨，天黑得很快，秦绾从窗户看过去，外面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她的两个柚子就放在窗台上，在寝室白炽灯光的照射作用下弥散出不明显的反光，像是两个小月亮一样。
　　徐露一来寝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大声问，“这是谁的柚子啊？”
　　“我的。”秦绾坐在床上放下自己手中的单词本，说，“你们分吃了吧。”
　　寝室的室友返校的时候，经常有人带零食进来，然后一干人就会瓜分，这是常有的事。秦绾开口了，寝室的其她几人也没有客气。
　　剥好后，徐露掰了一大半递给秦绾。
　　秦绾摇摇头，“不用了，家里面还有好多，我都不想吃了。”这当然是假话。但她确实不太想吃。
　　听闻此言，徐露表示羡慕，“我妈才不会给我买柚子，她嫌柚子贵。每次我给她说我想吃什么水果的时候，她就说，我看你长得就像，要不就是，你看我长得像不像！”
　　徐露模仿大人的语气实在是惟妙惟肖，一寝室的人都被逗笑了。
　　秦绾也跟着笑，接着仰后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顶灯光在虚幻的视线中游移出大小不一的光团。
　　秦绾的期中考成绩并没有发挥超常，也没有失常，排在年级五十名。但是令秦绾没有想到的是，张慕忱在期中考居然考到了年级六十七名。
　　她看到楼下张贴的成绩单的时候，两人一同出现在一张纸上，微微恍惚。
　　徐露见她一直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没有找到，就帮她指了出来。
　　秦绾笑了笑，没说什么，和徐露转身走了。
　　星期六开家长会，天气不好，从早上就开始下雨。认真说起来，这一个星期好像有一半的日子都在下雨，空气中都是湿漉漉的。
　　李艳玲是开着电动车过来的，没进校门，就停在了学校对面的露天公共停车场。
　　这会儿学生们都放学了，教室里面还留了几个学生帮忙，秦绾在门口等着。
　　开车不好打伞，李艳玲身上湿了不少。
　　秦绾递纸巾给她，李艳玲没接，摆摆手，“我先进去了，你自己回去还是？”
　　秦绾本来想自己回家，但是看着李艳玲还在滴水的额头，说，“我等你一起吧，应该挺快的。”
　　实验班开家长会班主任不会说太多，交代常规情况，再者会提醒家长也督促一下学习，然后给平时成绩波动大的学生的家长打个招呼什么的。秦绾没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估计是要不了多久的。
　　李艳玲点点头，往学校去了。
　　停电动车的地方没有棚子，不挡雨，秦绾正想过去撑伞挡着车的座垫，免得被淋湿了。
　　这时突然一辆降慢了车速的黑色小轿车驶了过来。
　　秦绾不认识是什么车，但是那车身一尘不染，漆面锃亮得甚至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比她平日里在马路上看到的车都还要漂亮，一比对就能感觉价值不菲。
　　黑色小车停稳之后，驾驶座走下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看起来很有气质。
　　正在这时，有人走到女人的伞下，亲切地挽着她。
　　张慕忱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转头看着她，笑得温柔。
　　那是张慕忱的母亲。
　　端庄、亲切……似乎一颦一笑都在展示着大方得体这个词汇的含义。
　　秦绾没有往那辆看起来既老旧又灰扑扑的电动车走过去了，她飞快地转过身，不动声色地将伞面往下压了压。
　　她目光下垂，看到张慕忱和她的妈妈一起前行，直至进了校门。
　　消失在她的视线。


第16章 
　　家长会结束的时间远比秦绾想象中的要长，直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秦绾才见李艳玲出来。
　　她才想起，自己是以初中的家长会进度来衡量高中的，误差有点大。
　　还在下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凹凸不平，秦绾看见水洼里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秦绾见李艳玲过来，就起身。等李艳玲上车后，她才坐在后面。
　　李艳玲问了一句，“坐好没有？”
　　秦绾说，“坐好了。”
　　李艳玲没说家长会什么情况，那就是对于秦绾的学习状态是满意的。秦绾也没问班主任说了什么。
　　路上刮着风，车速带得那伞面在风中摇晃，秦绾险些握不住伞柄。
　　到了家，李艳玲示意秦绾先上楼，她要去放电动车。秦绾才看到李艳玲身前还是湿了一片。
　　原来那伞不管怎么撑，李艳玲开车都是挡不住的。
　　李艳玲是吃了午饭才去给秦绾开家长会的，但是秦绾可没有吃。不过她没胃口，只好诓奶奶自己吃过了。
　　她躲在房间里面，拿出手机看消息。
　　俞隋：【这会儿源合那边更冷了吧？】
　　俞隋：【泡温泉咯。】
　　俞隋：【听说这儿的温泉都是那种人工加热的，不是天然温泉。流汗/流汗】
　　俞隋：【图片】
　　俞隋：【这家米粉真的好难吃啊，还说是什么老字号，这年头十个老字号，九个是骗人的。】
　　俞隋：【我妈让我等你放假的时候，带你来津安玩两天。】
　　俞隋：【津安的花真漂亮，跟不要钱似的，我家楼下不远处就有一个超级大的鲜花市场。】
　　俞隋：【图片】【图片】【图片】
　　都是一些琐碎无聊的事情，秦绾点开图片看了看，然后挨着回复。
　　俞隋现在没上学，就算是上学，现在周天，肯定也是抱着手机的。
　　秦绾猜测得不错，俞隋消息回得很快，两个人扯着闲话。
　　外面的雨声渐渐隐去，窗台还在滴着水。秦绾有些犯困，她藏好手机，穿着衣服扑在床上睡觉。
　　她本意只是想睡一会儿，结果思绪却越来越沉。
　　秦绾听见那原本消失的雨声又卷土重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像整个小县城都要被雨水给淹没，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她走在路上，穿过昏暗的楼道，从口袋里面翻出钥匙，却怎么也打不开门。
　　钥匙稀里哗啦的声音混合着雨声，一同落在秦绾的耳朵里面，仿佛密集的鼓点。
　　终于，她指尖颤抖，握不住的钥匙掉在脚边。
　　秦绾蹲下身去捡，却看见门缝里面渗出水迹，一直蔓延到她的脚边，等她定睛去看之时，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水，而是一滩血。
　　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是被扼住了，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那道原来一直打不开的门赫然大开，她看见那滩鲜血的来源，是一只还残喘着的狗。
　　那只狗顺着血液慢慢朝秦绾爬来，秦绾猛然瞪大眼睛，从床上坐起。
　　窗外黑沉得不行。桌上的小闹钟显示时间是傍晚六点半。
　　她脑门脖颈乃至胸口全是汗涔涔的，秦绾没开灯，走到房间门，扭开缝隙往外看。
　　奶奶在看电视，李艳玲应该是在厨房忙活，秦绾闻到炒菜的香味。
　　她合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地喘着气。
　　没有关死的窗口吹来凉风，秦绾只觉得指尖僵冷。
　　天越来越冷了。
　　吃完晚饭，有人打电话给李艳玲，她挂完电话就直接出门了。
　　明天不用早起，秦绾陪着奶奶看电视。
　　奶奶看出秦绾有些心不在焉，说着，“出去玩一玩呗。”
　　秦绾一愣，“玩什么？”
　　“今天剧院那边有人放电影呢，你妈就是去看电影了，你也去呗。”
　　奶奶口中的剧院并不是真的剧院，只是名义上是这个叫法。那儿原来是个戏台，奶奶说在她小的时候，逢年过节总会有戏班子过来唱戏。后来旁边建了个居委会，就把那儿改成了一个小剧院。白天是个小广场，有时候到了晚上，街道居委会的会放露天电影看。
　　以前看电影是个稀奇事，每次放电影的时候，人挤人的，好多人还自己带着凳子去。
　　现在就不如以前热闹了。
　　这儿是秦海天的老家，原来的时候秦绾和李艳玲还有秦海天并不住在这儿。
　　这些事情也只有奶奶知道得清楚。
　　家里面其实没有门禁这一说，因为秦绾不会晚归。但是如果她晚上才回家，大概李艳玲是不会高兴的。
　　可是现在秦绾确实想出门走一走。
　　也不是因为想去看什么电影，就是想透透气。
　　时间不过晚八点，源合城建并不萧条，一个县城就有好几条夜市。
　　秦绾本意只是想散散心，结果没想到走着走着，居然到了学校附近的沿河路。
　　书店还亮着灯，经过的时候，秦绾没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没在柜台看到人。
　　她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拐了进去。
　　等进来之后才发现，不是没有人，而是罗璟怡正搭了个人字梯在后面整理书籍。应该是新到了一批书，所以趁着晚上没什么客人正在加紧处理，地上纸箱子摆了好几个。
　　见有人进来，罗璟怡往门口看，看到来人是秦绾后，停下了手里面的动作，懒懒散散地，“看书还是租碟片啊？”
　　秦绾看见她那个不着调的样子，生怕她一个站不稳给摔了。
　　其实她不看书也不租碟片。
　　只是心里面虽然这样想，但秦绾说出口的却是，“你这儿有那个电影吗？”
　　“哪个啊？”罗璟怡一字一顿的，调侃意味十分浓重。
　　秦绾好像一下子觉得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已经被这人识破了一般，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嗫嚅着，“《勇敢的心》。”
　　俞隋送她的手机毕竟是个杂牌的，内存不够，她要是想下载的话，装不了。
　　“肯定有啊，这电影那么经典，你是要租？”
　　秦绾点头，“嗯。”
　　“那你自己去找吧。”
　　秦绾笑了笑，“好，谢谢。”
　　她走到里间摆放碟片的位置，不知道找了多久，才终于找到。
　　大概是因为要租卖的原因，肯定是有时时打扫着的，即使是摆放在容易被人忽视的角落也完全没有积灰。以前她逛有些文具店的时候，一些零食都放得出灰了还照样在卖。
　　秦绾忽然对这家书店抱有很大的好感。
　　她出来的时候，罗璟怡还在忙活。秦绾知道规矩，她掏出二十二放在柜台上，对她说，“押金我放在这儿了。”
　　罗璟怡扬了扬下巴，“你翻开那登记薄自己记一下，我现在懒得去给你弄小票。”
　　“哦。”秦绾应了一声。
　　登记薄是专门记录借的书籍的，秦绾问，“我这个怎么记啊？”
　　“笨啊你。”罗璟怡有一种读书不知道读到什么地方去了的恨铁不成钢，“书名的地方照样写，后面标注个电影不就行了。”
　　秦绾，“……”
　　秦绾飞快记好，然后还贴心地将押金压在登记薄下面。
　　临走时，她对罗璟怡点头，“谢谢你，再见，”
　　到家的时候李艳玲已经回来了，不过幸好两人前后脚没差多少。
　　李艳玲问她，“你奶奶不是说你去看电影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秦绾说，“我也没有看到你。”
　　其实她心里打鼓，要是李艳玲问及电影的内容，秦绾肯定是答不上来的。不过李艳玲没多问什么，只说，“下次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了，赶紧去洗澡睡觉。”
　　“好。”
　　秦绾洗完澡，关了房间灯，用小台灯照明，这样光源就不会通过门缝透出去。
　　她看着电影的简介，给俞隋发消息。
　　秦绾：【你看过《勇敢的心》吗？】
　　俞隋：【没有，是什么啊？好看吗？】
　　秦绾：【是电影，看简介还行。】
　　秦绾没有条件看，但是俞隋可以看。这个简介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俞隋：【好的，有空看看。】
　　秦绾：【看了给我说。】
　　俞隋：【睡/睡/睡】
　　返校当天，徐露还没有来，秦绾等着她一起搬书。坐得久了，有些口渴，她下楼去学校小卖部买水。
　　从食堂穿过的时候，看见蓝色的桌子上放着几摞书，应该也是搬书回教室，然后放在这里，去买什么东西了。
　　正在这时，有风从旁边的窗口吹进来，吹得那书页簌簌翻动。
　　秦绾看见其中一摞最顶部的那本书的名字——张慕忱。
　　字体算不上十分好看，只能勉强说得上规整。
　　秦绾突然想起之前的那个Q号，这样看来，可能真的是张慕忱自己写的。
　　而在那署名的右下角，有一句话——要做无畏无惧的自由人，宇宙星河璀璨，前路盛大热烈。
　　是周政安说的话。
　　他在毕业之际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的发言。
　　秦绾特意查过，周政安就读于聿都大学。
　　秦绾想伸手去合上，旁边的小卖部传来动静。她手如触电般缩回，秦绾立刻闪到一边。玻璃门被拉开，好几个人从小卖部走出来。
　　在看见来人之后，秦绾下意识别开自己的头。
　　或许心虚，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
　　在学校里面碰到其实并不稀奇，这时候食堂的人本来就不多，张慕忱自然是认出了她。但是见秦绾很快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就咽下了想要招呼的话。
　　其实挺奇怪的，没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好像在哪儿都碰不见，一旦知道后，遇见的几率就大了很多。
　　但总的来说，她们确实不是很熟。
　　可是张慕忱没走，她就站在那桌子旁边，秦绾也没走。
　　原来她并不是和刚刚那几个人一起的。
　　秦绾视线看过去的时候，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表情，因而显得十分呆滞。
　　“嗨。”张慕忱挥了挥手，“小学霸。”
　　玻璃门还没有自动合上，那道门本来平时就是用东西挡住的，但是现在可能是还没有到时间，因此都得需要手动拉开，然后会慢慢关上。没合上的间隙，有穿堂风灌进来，吹得秦绾的手和脸都仿佛失去了知觉一样。她闻言，有些慢半拍地跟着挥了挥手。
　　秦绾本来是来买水的，这样一来，她倒是忘记了自己的这个目的。可是她又不知道和张慕忱说什么，彼此沉默下来。
　　外面的风声呼啸着，还夹杂着如毛的雨丝，张慕忱看了看吹风的窗口，然后抬手压着书，轻声，“我以前都没有注意过，原来源合这么爱下雨。”
　　张慕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外面的，秦绾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说，“是啊。”
　　张慕忱回身，也许是看秦绾一直在这里，就问她，“小学霸你在等人吗？”
　　“哦……”秦绾视线飘了飘，说，“嗯，在等人。”
　　正在这时，那才合上的玻璃门再次被打开，张慕忱抱起自己的书，被同行的人拥着。她侧身看秦绾，对她说，“先走了哦。”
　　秦绾牵扯唇角，“好。”
　　其实并不是秦绾第一次发现了，张慕忱有很多的朋友。
　　张慕忱和自己的朋友总会说说笑笑，这很正常。
　　她和俞隋也会说笑。
　　可因为她做不成张慕忱的朋友，所以，她连在张慕忱面前展示笑意都显得无比僵硬。
　　秦绾羡慕那些可以大方站在张慕忱身边的人。至少，她们是比她和张慕忱还要更为熟悉热络的关系。
　　是秦绾无法企及的关系。第17章 
　　令人难捱的期中考和家长会都熬过了，迎接一中学生的除了临近期末的更为繁重的学习压力，也还有学生时代统一不变的秋季校运会以及一年一度的校庆汇演。
　　三班报了一个小品，班上的文艺委员吕青青正好是秦绾寝室的舍长，因此一向对集体活动不太上心的秦绾也难得感受到了这个氛围。
　　一整个星期的氛围在校运会的到来下，似乎都轻松活泛了不少。
　　运动会两天半，定在周四周五和周六早上，而本周除了运动会，也还有校园十佳歌手的比赛。
　　然而这些都是和秦绾无关的。
　　十佳歌手是安排在周三和周五，周三是因为大扫除只有三节课，周五则是因为教师例行开会，所以也只有三节课。更何况这周还要开校运会，时间更充足了。
　　班上有参加十佳歌手的跑劳动委员那里提前报备不用打扫卫生，虽然其实本质上也用不了那么多的人。但是架不住除了参赛的，还有想凑热闹的。
　　徐露也想去，反正就是负责二楼的走廊，秦绾提议自己可以把徐露的也负责了。
　　徐露立刻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好的，那下次大扫除，我扫回来。”
　　秦绾笑着看她跑远。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又跑回来了。
　　“怎么了啊？”
　　“别提了。”徐露耸了耸肩，“位置都没了，礼堂全是人，还有站在过道上的。还是周五去吧，去早了还能蹭个位置。”
　　不过虽然没有看成，但徐露心情还是好的，要请秦绾喝奶茶。
　　确实很热闹，路过礼堂门口的时候，感觉那欢呼的音浪都能把楼顶给掀翻了。
　　徐露说，“秦绾，要不然我们周五一起去吧，我让邹斌给我们占位置，他是团委，负责整理现场评委的位置，有特权。”
　　秦绾本能摇头，她不太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地方。
　　徐露未卜先知一样，直接抱着秦绾的手臂摇晃，哼哼唧唧地，“去嘛，去嘛，好不好！”
　　秦绾感觉自己都要被徐露给摇散架了，而且她也没有和徐露亲密到这种地步，不自觉眉头微皱，神色有些痛苦。
　　这可把徐露给吓到了，她立刻放开秦绾，有些不自然，“弄、弄疼你了啊？”
　　“没事。”秦绾还是摇头。
　　一瞬间，她想起似曾相识的一幕。她曾撞见张慕忱和她的朋友，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只是这样一想，现在的情景和当时的画面不断地重叠在一起，却好像永远无法融合一般。
　　秦绾抿唇，不知道说什么。
　　徐露呼了口气，不太在意，“那就不去了，我们寝室应该还有别的人要去的，我和她们一起去就行。走吧，走吧，请你喝奶茶。”
　　“不了。”秦绾摇头，“不太想喝。”
　　“哦，好吧。也是，不怎么见你喝这些。那我们吃饭吧，饿死我了。”
　　岂止不想喝这些，秦绾一瞬间觉得好累，她甚至都不想去食堂。
　　但是她不傻，虽然没有多少朋友，可是她感觉得出来，徐露是真心拿她当朋友的。只是这段关系维护起来，比秦绾想象中的要费力许多。
　　周四运动会，难得出了太阳。
　　这周秦绾座位没有靠墙，阳光落不到她的这里。但是看到初晨的阳光混合着尘埃粒子在空中飞舞的时候，她也感觉暖烘烘的。
　　上完早读，等外面广播通报，班主任简常西吩咐体育委员黄凯带队让大家去楼下操场集合，准备列队走方阵。
　　秦绾个子小，上体育课排方阵的时候，理所当然被体育老师安排在了第一排。
　　一中秋季运动会并不盛行学生准备其它服装，都是统一的冬季校服，只有春季校运会才让学生自由着装。
　　关于这个秦绾是听寝室的人说的，明明都还没有到，但是她们都很期待明年开春的校运会，甚至穿什么都想好了。
　　走方阵的时候，她透过举牌的两个人看到前面二班的后排，她知道穿过二班，是一班的位置。
　　隔得太远了，她不知道张慕忱站在哪一排。
　　张慕忱个子挺高的，应该会站在中间吧？秦绾兀自猜测。
　　等经过了主席台站定位置之后，秦绾趁着别的班级还没有结束，偷偷往一班的位置看。
　　她才看到，张慕忱和单启是一班的举牌。
　　一个负责班牌，一个负责旗帜，站得笔直，身姿端正地注视着主席台的方向。
　　秦绾突然觉得那落在身上的阳光仿若火星一样炙烫。
　　她是在做什么呢？
　　站在第一排位置旁边的简常西看到了转头的秦绾，挑了一边的眉毛，好似在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秦绾很快扭回自己的脑袋。
　　冬日的太阳纵使是难得的，但是要一直站在太阳底下听校领导训话也是很消磨人心的。
　　好不容易等校长、教导主任以及除了这种时刻看起来生龙活虎别的时候都生病的体育老师的发言过后，一声解散的口令一下，底下的学生早就跟逃难似地跑了。
　　下午运动会正式开始，简常西让三班的记得在两点之前把各自的椅子搬到班级的指定位置。
　　徐露打算先吃了午饭再去搬，反正今天不用午休。
　　秦绾也赞同。
　　下午集体项目就一个接力赛初赛，徐露也报名参加了，临上场前，磨了秦绾给她加油。
　　秦绾说，“好。”
　　她想起俞隋，俞隋跑步也厉害，校运会不用自己说，班上的人都会自主给她把名报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她。
　　运动会是可以带手机的，但是秦绾一来就把手机上交给简常西了，这会儿也懒得去要。
　　只能是等到放学回家再联系俞隋了。
　　周六早上有集体拔河赛，秦绾个子娇小，这种集体赛自然用不着秦绾出面。徐露也不行，于是徐露就拉着秦绾挤在闹哄哄的人群里面喊加油。
　　三班有个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鞋子都给踩掉，惹得周围的人笑得不行。
　　秦绾也觉得好笑，等定睛看的时候，才注意到站在对面的张慕忱。
　　这场比赛是三班和八班的，一班之前就被淘汰了。所以张慕忱应该是来凑热闹。
　　明明周围还是很吵，她们也隔得远，但那笑声好像透过风声，一下一下地落在秦绾的耳廓。而现在，此刻，这一方空间，她得以拥有了和张慕忱同样的天地。
　　嘈杂沸腾的人流和黑暗都是一样的存在，都具有庇护性和隐藏力，可以让那平日里藏匿在角落的情愫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无人可窥，也没有人会懂。
　　这世界只有秦绾知道，她喜欢张慕忱。
　　很喜欢，很喜欢。
　　对于自己运动会没有拿手机这件事，秦绾很后悔。
　　如果拿了的话，她当时是不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将张慕忱拍下来了？
　　但秦绾还是开心的。
　　她给俞隋发消息，说着校运会哪个班级的口号太离谱；还有班上无敌风火轮的趣味项目拿了第一，班主任打算请三班集体喝饮料；以及拔河赛的时候有个人鞋子都踩掉了。虽然她最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是她也只能给俞隋说这个。
　　俞隋应该是有事，秦绾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俞隋的回复。
　　她这个Q的人不多，加了张慕忱的时候，秦绾看了看她的空间，几乎没有发什么内容，连照片也没有。
　　而现在空间动态那边冒了红点，犹豫了一下，秦绾还是点进去。
　　但是眼看发动态的人居然是那个她同意之后就不了了之的单启，秦绾想直接返回。
　　可是她还是留意到了说说内容。
　　一张图片，文案是：【恭喜张慕忱歌手顺利进入决赛！】
　　照片上张慕忱站在礼堂的台上，怀里抱着很多花束。因为距离隔得远，所以不是很清晰。但秦绾还是一眼从模糊的分辨率中确认那是张慕忱。
　　周五是十佳歌手的半决赛，徐露去看了。
　　因为之前央求秦绾去，但是秦绾拒绝了，因此徐露周五是和寝室的吕青青一起去的。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在寝室说了好多，哪个班的唱了什么，很好听，还说有人上去献花。
　　秦绾没仔细听，她不太在意。
　　而现在，秦绾也没返回，她看了许久。
　　最后，她点了赞，然后保存图片。
　　单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车才向对面走去，边拿出自己的手机。他本意只是想看一眼时间，但是看到顶部提示栏滚过的空间消息提醒时，又顺手点了进去。
　　在三十几条点赞消息中，单启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步子不由得一顿。
　　接着，他息屏，往书店走。
　　单启格外喜欢看书，就连在大人眼里看起来都晦涩无比的长篇论述，他也爱看。
　　但是毕竟他家不在源合，因此单启也很少买书。所以对于这家可以借书的私人书店而言，单启算得上常客。
　　他才进门，正在规整把之前放学来蹭书看的学生弄乱的书的罗璟怡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上次要的那个叫什么《堂吉诃德》是吗？”
　　单启摇头，“不是，是《堂吉诃德的青年时代》，不过比起《堂吉诃德》而言很小众，没有很正常。”
　　罗璟怡耸肩，示意那她就不知道咯。
　　意料之中的事，对于这本诗集，单启没抱希望这里会有。他将书放在柜台上，然后娴熟地打开登记薄。毕竟是私人的书店，不是校内图书馆，借书还要交押金，因此很少有人会特意来借书。
　　单启甚至都不用翻页，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借书的一栏。
　　然后他看见倒数第二借书的那人，单启疑惑地问，“《勇敢的心》电影，这个是书还是电影啊？”
　　罗璟怡头也没抬，“那肯定电影啊！”
　　单启再看到后面归还时间的那一栏，已经还了。
　　他提着笔，盯着那借记人的名字，没留心无意识在自己归还时间一栏划了几笔。良久，还是直到罗璟怡出声提醒，他才快速地写下归还日期。
　　“这次不借书了啊？”
　　“不借了，暂时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单启朝罗璟怡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一出门，张慕忱在清水街的拐角等着他。两人是住在同一栋小区，张慕忱是家里面在源合有房子，而单启是转到源合读书家里面为了方便照应，特意在同一个地方租的房子。
　　两人有时会一起上下学。
　　难得看见单启两手空空地出来，张慕忱调侃，“哟，这次不看书了啊？”
　　“难道我就不能偶尔偷懒一次吗？”
　　张慕忱哼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爱看书不是什么坏事。
　　两人虽然是在同一个小区，但是并不是同一栋。张慕忱在二栋，而单启在五栋。
　　等张慕忱正要推门进楼道时，单启突然叫住她，“张慕忱。”
　　“嗯？”
　　单启一手在口袋里面摩挲着自己的手机，思虑了一下，看见张慕忱疑惑的神情，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之前让我帮你下载的那个电影，你看没看啊？”
　　“什么啊？”
　　“就是那个《勇敢的心》。”
　　“哦……”经单启一说，张慕忱才想起来，“没看呢，哪有时间。”
　　这话给单启都听乐了，“老林让你写那日记，你不都全是看电影吗？这还没时间啊？”
　　“那老林还让我们别带手机呢，你不也带了，你看你给我拍那照片，难看死了。”
　　要是换做以往，大抵单启会当场拿出手机翻着相册，一脸欠打地问她，哪儿难看了？
　　但现在，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张慕忱，说，“有空看看吧，那电影挺好的。”
　　张慕忱随口答应，“是了，是了。”
　　说完，她推开安全门，进了单元楼，消失在单启视线里。
　　《堂吉诃德》米盖尔·台·塞万提斯·萨阿维德著。
　　《堂吉诃德的青年时代》马林·索雷斯库著。第18章 
　　诚然运动会已经落下了帷幕，但是本周还有文艺汇演。吕青青因为班级排练小品的事情，周一到周二都是掐着熄灯的号角进寝室的。
　　因为学校的排练室也有其他的班级在用，所以不可避免会导致节目外泄，吕青青这两天一回来等宿管阿姨检查过后，惯例都会给她们说别的班准备了什么什么节目。
　　秦绾是睡在下铺，她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好不容易等话题结束，她才小声问，“明天是十佳歌手的决赛吗？”
　　肯定是的，因为周五要举办文艺汇演。
　　睡在秦绾上铺的徐露闻听此言，探出个头，疑惑了一声，“嗯？”
　　外面没有月光，但是寝室后面的居民楼有路灯，即使拉了窗帘也能透进来，所以秦绾知道徐露应该看得清自己的。但所幸还不足以看清她神色里的不自然。
　　还未等秦绾说话，吕青青接话道，“是啊，五班的许乐也进了决赛呢，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吧。我刚刚在排练室的时候遇到他，听他说他到时候还要弹吉他呢。而且他文艺汇演就报了个单人吉他弹奏。”
　　此话一出，寝室其她人纷纷应和。
　　徐露眨了眨眼睛，脑袋又往下垂了一点，“秦绾你去嘛？”
　　“去、去呗。”
　　“好，那我们到时候跑快点，有位置。”徐露没注意，音调高了许多。
　　门外突然传来宿管阿姨的声音，“熄灯就不要说话了！”
　　吓得徐露一激灵，立刻将自己的脑袋缩了回去。
　　秦绾不由得一笑。
　　阿姨没走远，因此谁也没敢再说话，话题就这样断了。
　　只是秦绾还是盯着虚空发呆，她原本一开始没打算说这件事。
　　虽然很多时候徐露会叫上她一起吃饭，一起去厕所，但本质上，大多数时候秦绾觉得自己还是属于独处的状态。但她也还是会斟酌人际交往中建立关系的适宜尺度，就好像徐露邀请过她，虽然她拒绝了，但是现在想去，而不说出口，大抵两人在礼堂撞见了会很尴尬。
　　所以秦绾选择一起。
　　等觉察到自己将想法说出口，并且徐露也答应了，秦绾无声松了口气。
　　周三早上只有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秦绾坐在位置上写试卷，等黑板上的分针转了一圈，她站起身，往前排走去。
　　徐露本来见她起身还以为她是想去厕所，但见秦绾是要去找别的同学，就又停下了自己也想起身的动作，接着跟斜后排的王德正吹牛。
　　“那带不进来，你能不能一天天的别老是想着让我给你带什么违禁物品啊？”袁明雪说着捏了个拳头作势要往前桌吴东的身上捶，见到秦绾朝自己走过来，又有点呆呆地放下了拳头。
　　概因她和秦绾一点都不熟，但眼见秦绾确实是站在自己课桌旁边，一时之间有点蒙。
　　秦绾确实是有点尴尬，毕竟她和袁明雪在同学关系的基础上，连点头之交都没有。
　　可是三班毕竟是实验班，为了分秒必争，班上的走读生少得可怜。就连当初秦绾告诉李艳玲自己考上一中可能要住校的时候，李艳玲都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住校也意味着更多的花销，所以秦绾都做好李艳玲不同意，自己走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准备。
　　不过李艳玲不反对，估计也是因为一中毕竟是源合的县级重点高中龙头老大，住校少耽误时间可以多学习这种事情在家长看来再为正常不过吧。
　　所以袁明雪作为班上唯一的女走读生，常常被喊着带东西。
　　老师有时候会在大门口查岗，男生时常被搜身，相较起来，女生要宽泛许多。
　　袁明雪原本举起的拳头改为不明所以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额……秦绾你是有什么事吗？”
　　秦绾吸气，轻声说，“我可以拜托你帮我带个东西吗？”
　　袁明雪被秦绾这客气认真的语气弄得更呆了，别人让她带东西理所当然一样，拿她当跑腿似的。头一次被人说拜托，袁明雪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以至于她脑袋放空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说，“哦……可以啊，当然可以，别是什么违禁物品就行。”
　　“不是的，你可以、帮我带一束花吗？”今天她听见班上有两个同学就找了袁明雪让她帮忙带花，袁明雪也答应了。
　　袁明雪没想到会是这个，她还以为是什么在学校超市买不到的生活用品之类的。不过虽然有些错愕，但是问题不大，她问，“什么花啊？”
　　“玫瑰吧。”
　　“你是要单独的一枝还是一大束？”
　　秦绾眉头微微下压，抬眼说，“一枝就好了，如果这点钱不够，我再给你补。”说完，她将一张二十递给袁明雪。
　　袁明雪笑起来，“够了，够了，还能剩好多呢。”
　　“谢谢。”
　　秦绾没买过花，搞不懂市场价，反正多给肯定不会出错。
　　“买花给谁啊？”
　　秦绾后背一僵。
　　徐露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就站在秦绾的身后。秦绾回头看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不能确定自己的这枝花到底能不能送出去，可万一呢，万一她就是有如此的勇气，能送出这枝花呢？
　　徐露显然求知欲旺盛，还想接着追问，幸好预备铃敲响救了秦绾一命。她含混着，“我去趟厕所，不然时间不够了。”
　　徐露都没反应过来，直接一脸蒙。
　　徐露的疑问在下午课程结束，和秦绾以及寝室的人往礼堂狂奔的时候总算得到了解惑。不过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帮忙占位置的邹斌一看到她们，急得满脑门都是汗，“快快快，赶紧来坐着，不然待会儿我要被别人用眼神杀死了。”邹斌不愧是动用了特权，给她们占据了正中间的位置，视野极好。
　　徐露当即双手合十拜谢，差点没给邹斌整得翻白眼。
　　不过一会儿，礼堂就挤满了人，但是比赛还没有开始，徐露凑到秦绾身边说，“你这花是要送给谁啊？”
　　秦绾看着放在礼堂桌箱里面的花，虽然就是单一枝，可袁明雪还是贴心地嘱咐店家包装了一下。秦绾眨眨眼睛，表情不太明显，但是感觉得出来有点开心，她淡淡地，“一个朋友。”
　　吕青青也注意到秦绾的花了，笑嘻嘻地说，“反正不会是我们班的，我们班那几个参赛的，连半决赛都没有进呢，唱歌跟杀猪似的。”
　　秦绾被这句杀猪的给逗笑了，她只记得黄凯也参加了，据前桌伍齐帅吐槽，歌词都唱错。
　　比赛开始，第一个出场的是男女组合，唱的歌曲很燃，礼堂尽是欢呼。到了高/潮部分，秦绾跟着所有观众的节奏一起鼓掌。
　　参赛人员都在后台候场，秦绾不知道张慕忱是第几个，再加上只会说号码，不说名字，因此秦绾每次报幕都听得仔细，想听清是什么歌。
　　她不想错过关于张慕忱的任何细节。
　　可饶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个地方，也不免还是会被外物干扰。秦绾以往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明明礼堂外就是冬日凛冽的冷风，但是在这里，却勃发出一种沸腾热烈。
　　到了寝室人期待的五班的许乐，徐露和吕青青突然一左一右地抓了秦绾的手，带着她一起振臂欢呼。秦绾有些茫然，也有点无措，只好任由她们带着自己冲进这场浪潮。
　　后排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这本该刺耳的尖声在此刻听起来竟然不显违和。
　　等许乐退场，站在一旁的主持人上台通报之前几个选手的分数。
　　大概除了选手和选手的好朋友，没人会特别注意，秦绾趁着这个间隙放空。
　　接着她听到，“下面是十三号参赛选手，参赛曲目是《恋恋风尘》。”
　　恋恋风尘……秦绾无声默念，她没听过这首歌，但是莫名很喜欢这个歌名。
　　她放空的思绪还来不及回笼，却在身着校服的少女走到舞台中央之时彻底被冻结。
　　好像是魔法一样神奇，在满目的黄沙中，突然降下一片玫瑰花瓣，就这样，坠在她的瞳孔，四周漆黑，但那光还是透过花瓣渗下。
　　前奏开启，舒缓柔和，世界仿佛沉溺在微弱的风声中，浪潮退去，而秦绾心中的惊涛才刚刚翻涌。
　　张慕忱坐下，她唱，“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
　　从这里，突然有人跟着小声合唱。
　　秦绾沉默地坐在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合唱声中，安安静静地看着张慕忱。张慕忱双腿前伸，上下交叠着，一手搭在腰上，惬意仿若一个吟游的诗人。所有人都在看她，多她一个不会怎么样。多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视线也不会有人注意。
　　间奏响起，周围开始喧哗，有人上去给张慕忱献花，有男有女，张慕忱唇边扬起浅笑。
　　是啊，反正也有女生的啊。
　　秦绾捏着裤子的手心满是汗迹，她正要开口借过，张慕忱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她没抓住时机，也没有人再去送花打扰。
　　她垂下眼睛，才发现自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秦绾松开手劲，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光不是只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挤在拥挤的人潮中，甚至连靠近都困难。
　　是啊，其实就算是侥幸，但秦绾也清楚，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送出去的。
　　一曲唱罢，张慕忱鞠躬离场。
　　周围突然陷入模糊。
　　秦绾拿着那束花，说，“我想先走了。”
　　还沉浸着的徐露听到这话愣了愣，接着问，“怎么了啊？后面还有好多呢。”
　　“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没吃饭吧。”秦绾找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借口。她们一下课就跑过来了，确实还没有吃下午饭。
　　徐露瞧了瞧她的脸色，“也是，感觉你嘴巴都有点泛白，要不然我陪你去食堂吃点东西。”
　　秦绾知道徐露还想看，不想让她为难，说，“没那么夸张，我回寝室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那你的这个花？”
　　“不送了，我到时候说一声就行。”
　　“行吧，那记得去食堂买点东西吃哦。”
　　“好。”
　　离开礼堂，秦绾却没有往寝室去，她也没有去食堂，她在操场若无其事地逛了一圈，然后转而去了教学楼。
　　只是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看着楼道，选择继续走上去。
　　她看着班牌，找到一班的位置。
　　走过后门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里一瞥，有几个学生还在教室学习。
　　她攥着那枝玫瑰花的手更紧了，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被放大了数倍，落在耳廓里面格外刺耳。
　　可是她已经错过一次了。
　　秦绾神经绷紧，走到一班的前门，探着上半身，礼貌询问，“请问一下，张慕忱坐在哪儿啊？”
　　离门最近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个位置，“那儿，第二排就是。”
　　“好的，谢谢啊。”
　　秦绾走进去，张慕忱的书桌收拾得很干净，书也摞得整齐，但或许是心内那只名为欲望的鬼正在作祟，秦绾甚至不敢逗留，放下那枝没能在她想象中借着旁人掩映而送出的玫瑰。一走出一班的教室，她如被人发现踪迹的窃贼，小跑着离开。
　　跑到楼梯口，秦绾那颗心依旧镇定不下来，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交谈，她透过栏杆往下一看，正是张慕忱和她的朋友。
　　想到自己之前的作为，秦绾心虚，连忙闪进了楼道旁边的厕所。
　　“救命，凭什么，就因为你唱的不是什么歌颂祖国或者美好河山，分数就这么低啊？”
　　张慕忱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唱得好到可以拿冠军，这有什么的。再说了，当时要不是你磨着我去参加，我才懒得去呢。”
　　“哎呀，我又不是没请你吃饭，哼。”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
　　秦绾躲在那儿，甚至不敢去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她就是没办法走出去。
　　张慕忱还未踏进班级，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满怀的花递给程慧，“帮我放一下，我妈给我拿的东西还在门卫那儿放着，我去拿一下。”
　　“哦。”程慧接过那些零散的花。
　　她走到张慕忱的位置，看到桌上的花，没见到纸条什么的，没太在意，混着那些花，理好一起放进了张慕忱的桌箱。
　　不然被老林看到，估计张慕忱就要被叫去上政治课了。
　　《恋恋风尘》——老狼。第19章 
　　秦绾不记得文艺汇演的细节是什么样的，头一天，也就是周四的时候，她感冒了。秦绾深知自己身体的脾性。像感冒这样的疾病，头两天最为严重。
　　她只记得和寝室的人搬着椅子到了后排，徐露见她一直流鼻涕，又拉着她跑校医室开药，汇演开始的时候，药效发作，秦绾昏沉得厉害。她到源合的第一个校庆，就这样过去了。
　　进入深冬，天也黑得越来越早。
　　俞隋问秦绾有没有穿自己给她买的衣服，秦绾看着眼前店铺的窗子，发现自己的模样正模糊地印在上面，她正想拍一张照片发给俞隋。可是取景框里面完全不似人眼看到的那样，一点儿都拍不清楚。
　　秦绾只得作罢。
　　然后她才注意到摆放在橱窗里面的挂着小彩灯的圣诞树。
　　圣诞节就要到了，就在这个星期。
　　圣诞节学校不会放假，这个并非传统但是很受学生欢迎的节日，得在学校里面度过。
　　而更不巧的是，学校这周还有月考，这也是这一学期最后一次月考。
　　就安排在周一和周二早上，时间很紧凑。
　　秦绾感冒还没有好，晚自习复习也静不下心来，鼻塞得厉害。
　　等简常西一走，她都没有心情去看考场表。
　　不过除了第一场月考，后来的考试都是按照成绩来排列的，所以也不用看，秦绾知道自己在二班考试。
　　徐露在三班，也就是本班，虽然这也代表着她没有挤进年级前八十四，因为平均下来，每个考场四十二个人，但是能在本班考试她还是有点开心的。
　　她看见秦绾脸色不好，问，“秦绾，你要不要再吃点药啊？”
　　秦绾摇摇头，“不用，我趴一会儿，老师来了叫我。”她怕自己不小心睡过去了，没留心到上课铃。
　　“哦，好的。”
　　秦绾趴在自己手臂上，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上次考试张慕忱排名六十七，这样也就意味着她们会在同一个考场！
　　她猛然抬头。
　　旁边的徐露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吓到了，连忙问，“怎、怎么了啊？”
　　“哦，没什么。”秦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动作幅度过大了，她扯出一抹笑，“刚刚就是想打喷嚏，打不出来，有点难受。”
　　“确实。”徐露十分赞同这个观点。
　　翌日，秦绾醒来之时窗外还是黑沉一片，她拿过手表一看，时间不过才五点二十。
　　虽然月考只有一半天，早上就要考两科，但是也是七点开始考试，这个时间点醒得有点早了。
　　可是秦绾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小心翼翼地翻身起床，正好和才从外间洗漱回来的付欢撞了个正着。
　　六点半才吹起床号，寝室其她人还在睡觉，因此两人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结果等秦绾洗漱回来的时候，发现付欢还在。
　　付欢说，“一起走吗？”
　　她和徐露的作息不同，秦绾睡眠很浅，一旦有点动静就能被吵醒，因此大多数时候，秦绾醒了就直接去教室了，只有下了早自习才会和徐露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她点了个头，两人一起出了寝室。
　　一路无言。
　　其实在寝室的时候两人就很少说话。
　　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徐露，秦绾和寝室的其她人都算不上太熟。只能说得上是多了比上次秦绾拜托买花的袁明雪同学的点头之交了。
　　印象中付欢是个起得早，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也能回答正确的学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考试成绩总是不太理想。甚至比起进校的成绩还退步了。
　　秦绾有时候也搞不懂这一点，为什么有些学生明明那么努力了，成绩却还是提不上去。
　　付欢是在五班考试，五班虽然也在二楼，但是离二班和三班还隔了四班以及一间英语办公室。
　　秦绾站在二班门口，对她说，“那我先进去了。”
　　“嗯，好。”付欢点点头。
　　但秦绾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付欢走进五班的教室，她才转身进门。一进去，发现教室里面坐了好几个人，都是起早来复习的。
　　看见那些人手里面拿着的不是小册子就是笔记，她才想起方才付欢也是带了书的。而她两手空空如也。
　　月考不用搬书，书都是放在教室后排的空位。
　　秦绾只好步子一拐，打算回班上看会儿书。
　　等秦绾回来的时候，教室里面又多了几人，但秦绾目光却只看见了坐在第四排的张慕忱。
　　不用刻意地去找，早在知道和张慕忱会在一个考场之后，秦绾就暗暗在心里面排列了位置，她自然一眼就能知道张慕忱会坐在哪儿。
　　她们之间隔了一排，并且张慕忱还在她的斜后面。
　　可就算是秦绾设想过，但等张慕忱真的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秦绾还是有些怔愣，以至于步子僵硬着踏进二班，没留神撞到了进门的第一张桌子。
　　“吱嘎——”一声，引得所有人抬头看过来。
　　秦绾觉得抱歉，张慕忱看见是她，笑了笑，抬手打招呼，“嗨，小学霸，你也在这个考场啊。”
　　秦绾点头，“嗯。”了一声。
　　只是打完招呼，张慕忱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定在桌上的草稿纸上。
　　秦绾假意借着找位置的间隙，看了一眼，张慕忱在写东西，但是隔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坐下，翻开自己的书。
　　似乎每个班黑板上面好像都挂得有时钟，只是样式不一样罢了。
　　秦绾看见那分针一圈一圈地转着，她第一次感觉和张慕忱处在同一空间的时间真的过得很慢，但是这慢速度却不能让她觉得珍贵，只是更令秦绾难捱。因为她的视线里看不到她。
　　她忍住回头的心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啧。”的一声。秦绾本能看去，张慕忱之前放在桌上的一瓶水没盖稳，然后被张慕忱的前桌打翻了。水洒了一桌子，将她的稿纸都弄湿了。
　　张慕忱拎起草稿纸甩了甩，前排的男生连忙道歉，“对不起啊。”
　　秦绾忙去摸自己口袋里面的纸，却只见那男生已经拿出了一小包纸巾递给张慕忱。秦绾捏着纸的手一紧。她那纸是放在寝室里面的卷筒纸，她扯了几张叠好放在口袋里面方便用。现在看到男生拿出的单独包装好的纸巾，动作一顿。
　　结果没想到张慕忱突然唤了一声，“小学霸，你有纸吗？”
　　秦绾呼吸屏住一瞬，反应过来立马将自己的纸递了过去。张慕忱接过，笑着对她说，“谢谢啊。”
　　“没事。”
　　张慕忱处理好水迹，然后起身丢垃圾接着就出门了。
　　直到六点五十九分，她才卡着点进来。
　　然后，她将一包蓝色包装的纸巾放在秦绾的桌上，连带着的还有一根棒棒糖，“给你，谢谢了啊。”
　　秦绾有些受宠若惊，似乎这份幸运降临得有些猝不及防。
　　但很快铃声敲响，秦绾只来得及重复，“没事的。”
　　秦绾将纸巾和棒棒糖放进桌箱。
　　监考老师正在分发试卷，秦绾在第一排，很快递到秦绾手里，她往后传。
　　只是秦绾并没有像往常考试一样第一时间就看试题，喜悦的心情慢慢沉寂下来，她不禁在想，似乎……张慕忱和她算得很清。
　　这算是一种划清界限吗？
　　也是，她们好像从来都没有熟悉到什么地步。
　　第二天早上考完试，月考就结束了，秦绾照旧起得很早。她正在复习公式，班主任突然找了过来，递给了她一个箱子。
　　“这是有人给你寄的空运快递，因为你没带手机，留了班级，门卫那边签收了通知我，我顺道给你拿过来了。”
　　这一举动惹得教室里面的人纷纷看了过来，秦绾赶忙接过，“好的，谢谢老师。”
　　“嗯，考试加油，”简常西嘱咐一声就出去了。
　　秦绾看了看寄件人，是俞隋给她寄的。
　　会是什么呢？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时间，秦绾用笔尖将胶带划开，里面是一个袋子，袋子装着一个被彩纸以及丝带包装好的苹果，圣诞节标配。
　　秦绾心里一热，可惜手机不在身边，她没办法给俞隋说话。
　　毕竟是在学校里面，不太感受得到过节的气氛。因此看到秦绾收到的礼物，教室里面有人不禁露出艳羡的目光。
　　俞隋的包装很用心，不是那种街上小店随便扎着的可以比的，简直就像是一捧花束一般。
　　秦绾放进桌箱，没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这个圣诞苹果，如果换作个别的人收到，估计也会开心的吧？
　　秦绾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诧异，心情有些复杂。
　　她本想起身出去，才发现张慕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教室了，估计是从后门进的，所以她才没有察觉。
　　于是，她复又继续坐着，只是没多久，身后传来动静。
　　她回头，有个男生递了个同样包装好的苹果给张慕忱，对她说，“圣诞节快乐。”
　　周围顿时响起起哄的声音，就算是此刻在二班的都是实验班的学生，但是面对这种直接表露情感的时刻，还是免不了地燃起八卦之心。
　　结果，意料之外的，张慕忱没有接，只是说，“谢谢啊，但是我不喜欢吃苹果。”
　　现场突然沉默，还是另一排有个女生走了过来，接过了那苹果，“没事，她不吃你给我，我吃。你赶紧回去吧，都要考试了。”这明显是在找台阶下了。
　　那男生神色确实有些显而易见的难堪，但是也不好僵持，把苹果递给那女生，生硬地说了一句，“圣诞快乐。”然后离开了。
　　等男生离开，程慧将那苹果放在张慕忱的桌上，“至于吗，不就是个苹果，还扯什么不喜欢吃这么离谱的理由。”
　　“不至于嘛？”张慕忱抬了抬下颌，示意程慧拿开，“我本来对这个人就无感，为什么要接受他的好意，这难道不莫名其妙吗？再说了，还挑这种时候送东西。简直……”她话没有说下去，但是听得出语气不悦。
　　程慧撇撇嘴，没说什么，拿着苹果回到自己位置了。
　　教室有认识的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这场意外的风波刮过，众人再次陷入了临考之前的复习中。
　　只有秦绾，她一手捏着那藏在桌箱里面的苹果的包装袋，只觉得仿佛被毒蛇缠住咽喉，逼得她呼吸困难。
　　真可笑。
　　明明这是俞隋给她的心意啊。
　　她没有转送出去的资格，她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秦绾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恶心到了极点。第20章 
　　十二月底，本就莅临过雪夜的源合更是迎来了一场持续长达三天三夜的大雪。
　　学生们一下课就会跑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
　　秦绾偶尔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或者在玻璃窗上哈气，然后又一把抹开。
　　元旦正逢周二，学校本来不想放假，但是坳不过学生集体请愿，改为下周星期一再返校，放了一天。
　　元旦当天，简常西特意给上晚自习的政治老师戚龙说了一声，让他放电影给三班的学生看。
　　大家集体欢呼，各自嚷嚷着要看什么。
　　最后还是戚龙拍板决定，放《何处是我朋友的家》。
　　一听这个片名，班上几个男生嚎着不满意，他们要看恐怖片。惹得戚龙当场让他们抄写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百遍。
　　然后几人又纷纷狗腿子，大喊，“老戚威武！老戚圣明！”
　　秦绾不常看电影，她甚至没有去过电影院，所看的为数不多的几部电影都是在电视上面看的。再者李艳玲也不喜欢她一直看电视，因此如果是放假在家，李艳玲不在的话，她就偶尔和奶奶一起看会儿电视，不然就是在房间写作业和试卷。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光听名字不为众人所看好只是坳不过老戚的电影，却意外收获了班上同学的喜爱。
　　到了后面，看到小男孩被老爷爷带路，到达目的地，结果发现却不是小男孩真的要找的同学的家的时候，秦绾听到身后王德正哀嚎了一小声，“我靠，怎么这么惨啊？我都想去帮他找人了。”
　　秦绾眨了眨眼睛，看着电影中小男孩为了不让老爷爷伤心，故意说这户人家就是的时候，眼睛不由得一酸。屏幕光影霎时模糊。
　　一月下旬，距离过年不过仅仅十余天，一中迎来期末。
　　在上次月考中，秦绾下降了两名，浮动不大，但是还是被简常西谈话了。因为上次试题很简单，考试之前简常西给出的范围也很准确，三班大体都是进步的。在简常西的预想中，秦绾这个孩子，应该进步才是，甚至都有可能冲进一班考试。
　　只是结果不太如人意。
　　简常西不是个很严肃刻板的班主任，不会干什么经常叫人去办公室喝茶的举措。
　　尤其还是秦绾这么个平日里在班上几乎等同于隐形的学生，因此等看到她回来的时候，班上几乎一半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只是这颗石子引起的水花不过一会儿就消失了，被更为巨大的骇浪所替代。
　　别的班的分数也传开了，楼下光荣榜更换，荣登第一的是一班的张慕忱。
　　一班的学生是光荣榜第一其实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个人是张慕忱。
　　这个早在第一次月考就被全校熟知的是走关系进入一班的学生，不到半个学期，就凭自己实力在一班站稳了脚跟。
　　可到底这个实力是否掺水？一时间成为众人议论纷纷的话题。
　　但秦绾知道，不是的，她们曾在一个考场，那种考试氛围是即使不看也能感觉得出来的。张慕忱的成绩不可能作假。
　　她也不会作假。
　　虽然秦绾不知道为什么张慕忱的中考成绩会这么差，但是她相信张慕忱能考第一。
　　因为她听徐露说过，张慕忱就是这样的人。
　　在她不曾见证过的那些有关张慕忱的岁月中，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绾站在楼梯口，她视线往上，看向通往三楼的阶梯。
　　她依旧还是在二班考试，而一班在三楼。
　　她突然意识到，她好像很久没有遇到张慕忱了。
　　原本她努力一点，只要在努力一点，她就能和张慕忱在一个考场的。
　　秦绾心里面想着，转身往二班走。
　　考完试，由于高一有九门，再加上又是各校联考，成绩单需要两天才能准备好。
　　简常西交代着如果需要留校等领成绩单的，就给他说，他好通知家长。又简单交代了大家放假正值新年，要注意安全，不能只顾着玩。
　　回到寝室，徐露问秦绾，“你要留校吗？”
　　秦绾不知道该不该留，其实她挺喜欢待在学校的。但是离家并不远，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看见秦绾犹豫不决，徐露又说，“留校这两天可以自由出入的诶，要不然我们寝室的都留下吧，还正好可以买点吃的进来，大家聚一聚。我们都没有聚过餐诶。”
　　寝室除了付欢和冯琪蓉因为家里面的要求必须要回家，其余的都觉得徐露的提议不错，并且家里面也都同意。
　　秦绾见她们兴致好，也答应了。
　　她去找简常西说这件事的时候，简常西还略微讶异，但是并没有说什么。他打电话通知家长，也就是李艳玲。没有开外放，从简常西的话语中秦绾也辨别不出来李艳玲在那边会说些什么。
　　简常西挂了电话，然后又将秦绾上交的手机递还给她，说着，“秦绾同学，要懂得劳逸结合啊。人呢，是不能一直都是绷着的。”
　　秦绾拿着手机，有些无措。
　　上次被简常西谈话，也并没有骂她，简常西只是说这次的试题照道理对于秦绾是比较简单的，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情分心了？
　　秦绾解释说身体不舒服。
　　简常西在班会上会交代大家不要懈怠。
　　而现在，他告诉秦绾，不要一直绷着。
　　秦绾点头，小声说，“好的。”
　　简常西又说，“你妈妈问你钱够不够，不够的话就回家去拿。”
　　秦绾闻言，表情有一丝古怪，但很快被她低头掩过，秦绾用着同先前一样清浅的语调，说，“好的，谢谢简老师，我知道了。”
　　说完，秦绾转身离开，简常西从她的离开的步子中捕捉到一丝慌乱。他看着摆放在桌上手机显示的通话记录，有些忧心。
　　大多数学生还是选择了回家，留校的人不多，到了晚上也安静，阿姨按照留校名单查看人数，顺道告诉她们明天不用早起，晚上也可以说话，这次不会管她们。
　　徐露笑嘻嘻地递给宿管阿姨一杯还温热的奶茶，哄得宿管阿姨开心。
　　没有了禁令，徐露要践行一直想做，但始终没机会完成的壮举，她拿出手机放鬼片。
　　寝室是六人间，付欢和冯琪蓉不在，剩下的四个集体坐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张被子，然后搬了个行李箱当支架摆在中央看。
　　吕青青是属于又怕又爱看的，她挤在中间，看到害怕的地方，尖叫一声，立马把被子抢过盖在自己头上。
　　一部鬼片内容没看多少，倒是被吕青青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够呛。
　　鬼片看完，到了寝室夜话阶段。
　　她们谈喜欢的明星、谈八卦；哪个班的谁谁喜欢谁、谈家里面的琐事、谈到这次期末考，于是不可避免地说起一个人。
　　吕青青说，“我有个朋友和张慕忱是初中同学，她说张慕忱是初三那年转到她读书的学校的。张慕忱成绩是真的好，但是后面有段时间请假了好久，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回来就不爱学了，上课也不听的。不过至少基础肯定是有的。而且吧，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印象，当时我们中考的时候，源合的考场分布不都是在一中二中以及民中嘛，然后有和张慕忱在一个考场的人说，张慕忱压根就没做，直接交白卷，中考成绩好才怪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不过她为什么这么做，估计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徐露接话，“对啊，我就说嘛，张慕忱没转学的时候和我在一个学校来着啊，她本来就是学神。之前月考的时候，我们班还好些人说人家作弊，简直无语死了。是吧，秦绾。”
　　空气仿佛静默了半晌，一直扮演听众的秦绾接到徐露抛过来的话头，半晌才响应，“嗯，是。”
　　徐露又说了几句，然后又说起自己这次没发挥好，担心没办法过个好年。
　　吕青青嘘她，“你哪次发挥好了啊？”
　　徐露佯怒，“吕青青！”说着还下床跑到吕青青的下铺，两人顿时闹作一团，这个话题也算是过去了。
　　等到了领成绩单当天，寝室的其她人都出校吃早餐了。秦绾嫌麻烦，懒得去。
　　她一个人在寝室磨蹭着起床，收拾好，接着戴好围巾，将手机摆在窗台上，和俞隋打视频。
　　视频质量不好，光影都很模糊，还一卡一卡的。但俞隋还是很高兴，让秦绾转个圈给她看。秦绾依言照做。
　　俞隋说，“哇，好看，我眼光不错吧，围巾是不是很暖和。”
　　秦绾拿过手机，捧在手心，笑着，“嗯嗯。”
　　秦绾看到俞隋在镜头里面走动，她走到外间，阳光热烈。俞隋将摄像头对着四周扫了一圈，“你看，我这儿还出大太阳。”
　　这给了秦绾一种很奇妙的错觉，似乎两人不在同一个时空似的。她也走出寝室，将外间的天气给俞隋看。
　　俞隋笑她，“我又不是没在源合待过，我能不知道源合现在冷得要命嘛？”
　　秦绾就也跟着笑。
　　因为是期末考，没有排名，得新学期开始才会统计。
　　但是秦绾拿到成绩单的时候，简常西告诉她，“考得不错，新年快乐。”
　　“谢谢简老师，简老师新年快乐。”
　　出校门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飞起了雪。
　　俞隋给秦绾买的围巾是红色的，白色的雪花落在上面十分明显。俞隋给秦绾发消息，让她去买奶茶喝，并且要喝两份，连她的那份一起。
　　其实秦绾不爱喝奶茶。
　　但之前一到冬天，俞隋总会带着她去喝奶茶。俞隋知道秦绾不喜欢太甜腻的，所以就会嘱咐不让放糖。
　　两人会抱着热热的奶茶走在街上，然后各自回家。
　　这是她们分开的第一个冬天，俞隋没忘记这个传统。
　　秦绾：【好的。】
　　秦绾：【可爱/】
　　但是她得过马路，俞隋会带她去的那家奶茶店在对面。
　　可等秦绾站在马路牙子，观察两侧车辆，见没有车打算往对面去时，平行视线下，她看到对面的那家奶茶店——透明窗户的那一桌，有一只白色的萨摩耶。毛绒绒的，坐在桌角，有人正下蹲着去逗。
　　是张慕忱。
　　原来她不讨厌狗啊。
　　秦绾心想着。
　　俞隋的消息接踵而至：【记得拍照给我看。】
　　她愣了一会儿，接着打字，发送。
　　秦绾：【关门了，可能是因为快过年了吧。】
　　可明明那店铺正因为假期生意络绎不绝。
　　但俞隋没怀疑，她们初中时寒假比高中长，再加上当时也是还在读书时买的。
　　俞隋：【哎，好可惜。不过问题不大，等我回来，我请你。】
　　秦绾：【好。】
　　秦绾息屏，抬头看着天空。其实按照节气来说，现在已经掐着冬天的尾巴，就要进入春天了。
　　可秦绾并不这样认为。
　　因为这在她的眼里，不是即将迎来春天的预兆。这是更为阴沉的冬日，天际笼罩着一层恹恹的灰蒙，仿佛下一瞬就会破开一个口子，降下霜雪亦或者暴雨。
　　这似乎是真的，秦绾视线莫名其妙晃了一瞬，就好像天地间突然暗了下来，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秦绾真的感觉到下雨了，雨声哗哗，冲刷着她处于黑暗的感官，疾驰的车辆从她的身侧飞快驶过，划过时空——
　　一年前那场淅沥的雨声以及被轮胎卷起的泥水再次席卷而来。
　　《何处是我朋友的家》1990年3月21日上映。第21章 
　　没有搬来源合的之前，秦绾是住在一个名叫乌溪的小镇。说是镇子，其实只比村落大一点点，还有一条长街，开着商铺。商铺的对面是一条河堤，有水泥的楼梯可以通往河边，河边有栏杆，怕行人不小心掉进去。
　　秦绾在乌溪的家不在长街上，也不挨着那条河。
　　但那是秦绾最喜欢去的地方。
　　当时住的房子是自建房，乌溪很多人家的房子都是自建房，但是鲜少有秦绾家那样的三层。
　　像是小洋楼似的。
　　她本应该为自己可以住在这样的地方而感到幸福，毕竟秦海天是她的父亲，李艳玲是她名义上的母亲。但秦绾还是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家。
　　小学是走读，学校就在镇上。每天放学秦绾就背着书包回家，然后在房间里面写作业。
　　掰着指头计算时间，到点就出房间下楼去厨房，帮李艳玲洗菜什么的。
　　不然她会忘记吃饭。
　　倒也不是真的忘记，就是李艳玲不会叫她，她就不好下去了。
　　秦绾整日里过得小心翼翼，身体紧绷得像是一根弦丝，从来没有放松的时刻，一天比一天更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铮然断裂。
　　她印象中李艳玲和秦海天吵架很严重的一次，是在半夜。
　　楼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仿佛闷雷敲在她的心头。
　　秦绾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只能装听不见。
　　等到二天起床准备去上学的时候，她看到厨房一片狼藉，还有大半个被砸碎的西瓜，和案板菜刀一起扔在地上，红色的瓜瓤碎了一地，看起来像个被砸瘪的脑袋。
　　红彤彤、血淋淋的。
　　秦绾为此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梦里是四方的房间，她好像被锁在原地，只能看见利刃当头落下的光影映照在墙壁上。
　　睁开眼是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
　　房子建起来，但是却没有怎么装修，甚至都没有刮瓷，四周的墙壁冰冷得像是牢狱。
　　离开这个内里灰暗的家，搬到源合的前一天，秦绾跑到河边吹风。
　　她不喜欢她的房间，她不喜欢总是吵架的李艳玲和秦海天，不喜欢承载了这一切记忆的乌溪，但是她很喜欢这条潺潺的河。
　　阳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漂亮得不可思议。
　　秦绾想，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待在这里，于是当天，她站在河边，倚着栏杆，一直看到太阳西沉，河上光斑散去。
　　搬到源合后，秦绾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可以见到奶奶。
　　奶奶对她很好，每次吃饭会叫她，冬天会给秦绾灌热水袋。
　　楼下的榨油机器有时会运作到晚上十一二点，秦绾被吵得睡不着，会一边用脚轻轻将热水袋滚来滚去，一边盯着窗帘在心里计算机器运作时发出的齿轮间奏。
　　俞隋是秦绾在源合交到第一个朋友，到了初三那年，俞隋因为父母闹离婚的事情，时常请假，两人不太有时间可以一起放学。
　　秦绾记得初三国庆节的前一天，学校组织去参观源合的人文博物馆。由于临近国庆，街道上面好多店铺都在柜台上摆上一面崭新的国旗，还有超市打着喜迎国庆的名头做起了促销活动，人流量大幅度增加。
　　好些家长不放心自己的孩子，特意等参观完就来接人。
　　秦绾的家距离博物馆还是有些距离的，坐车都得十多分钟。只是她还没有走到公交站，天上就下起了雨。
　　没办法，秦绾只能到就近的一个甜品店门口躲雨。
　　甜品店进出人来人往，秦绾能偶尔感觉到有人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不太确定，又觉得是自己敏感。
　　秦绾先前就淋了雨，虽然没有湿透，但是吹着风还是觉得冷。
　　然后，她听到推门的动静，有人从甜品店走出。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着黑色的裙子以及同色的外套，脚上是白色的小短袜和小皮鞋。秦绾看着她，想，她真的好漂亮。
　　她以为女孩要走，但是对方却一直站在门口。
　　应该不是担心下雨，毕竟女孩手上拎着伞。
　　秦绾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太久，于是转开自己的目光，结果却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回头，女生说，“可以帮我拿一下吗？”她递过来自己的伞。
　　秦绾愣了愣，反应过来，接过，“好、好的。”
　　接着，女生开始脱自己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
　　真奇怪，明明是同样的黑白色系，但就是感觉不一样。秦绾就读的民中没有校服，但是有班服，是参加活动的时候买的，也是黑白色系，宽大的袖子和裤脚，好像把她裹成了一个蛹，一眼就能和眼前的人辨出差别来。
　　不知道为什么，秦绾突然很庆幸那班服不需要天天穿，而自己今天也正好没有穿。
　　秦绾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然后她看见女生抬手环过自己的腰，将脱下来的衣服系在了她的腰上。秦绾没太反应过来。
　　女生拿过自己的伞，思索着问她，“你是不知道自己来了？还是来太多了啊？”
　　秦绾开始眨眼睛，乍然间，她只觉得一股无由来的羞耻从腰上的那点围度贯穿了全身，心脏以仿佛百米冲刺的频率狂跳着，耳尖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
　　难怪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但是又不知道是看什么。
　　现在，她想，大概她知道了。
　　秦绾开口，“对不起，我……”
　　秦绾月经不调，总会晚几天，有时也会提前，但是奇怪的是，她来月经也不会肚子疼。她总觉得自己不正常，但是俞隋查了资料告诉她，这是正常的。还说她肚子不会疼比大多数女孩子运气好多了。
　　俞隋不会骗她，秦绾放心下来，但是因为这不确定性，她总是摸不准时间。
　　出现这样的糗事有点让人难堪，可好像落在她身上又不算离奇。
　　“跟我抱歉干什么啊？”女生被逗笑了，声音清凌地混着雨声落在秦绾的耳廓，仿佛带着湿意，连带着她的心也湿漉漉的。
　　女生撑开自己的伞，“我记得前面好像有个公共厕所，我带你过去。你身上没那个的话我给你，我正好带得有。”
　　秦绾轻声，“谢谢你。”
　　“没事。”
　　大雨依旧，那把伞容下两个人显然有些小。秦绾偏头，只见那伞沿正好拢在她的肩头，而女生微微弓腰。她个子高上秦绾许多。
　　路上遇到一条灰色的大狼狗，虽然栓着绳子，但还是嚣张地冲着行人吠叫。
　　女生皱眉，带着秦绾走了另一条街。平行经过的时候，步子还快了许多。
　　“你怕狗啊？”
　　女生摇头。
　　秦绾猜测，“讨厌？”
　　女生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不喜欢狗。”秦绾小声说着，低着头看见水泥砖踩上去时，缝隙溅出泥水，又落在她的鞋面上。
　　女生闻言转头看她，同样小声，“不喜欢就不喜欢。”
　　秦绾瞳孔微震。
　　她记得一节语文课，老师让学生想出自己喜欢的动物和不喜欢的动物，举例说明为什么喜欢和不喜欢，讨论辩证的意义。
　　秦绾不喜欢狗，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俞隋问她，“为什么不喜欢狗啊？狗狗多可爱啊。”
　　这话她听到很多次，为什么不喜欢狗；秦绾不喜欢狗诶，小狗狗多可爱啊；秦绾好奇怪，她不喜欢狗狗。
　　是啊，为什么呢？
　　秦绾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秦绾去厕所一看，裤子染了一大半，第一天量多，这很正常。
　　再想到之前那些经过她的身边然后看了她几眼开始私语的情况，只觉得尴尬。她更不敢想象自己站在透明玻璃的甜品店门口，是怎么被店里面的客人看见的。
　　外套的内衬是黑色的，看不出到底有没有染到，但秦绾肯定不好意思就这样还给女生。
　　结果女生见她出来没继续围着衣服的时候，挑眉说，“你拿挡着就行了。”
　　“那我怎么还你？”
　　“不用了，这个衣服我买了好几套。”她把伞塞到秦绾手里，“你淋了雨回去最好熬点红糖水喝，我妈给我说喝这个有用，你让你妈妈也给你熬一点。先走了哦。”一边一说着，不待秦绾反应，转身冲进雨幕。
　　这场雨来得突然，也偃旗息鼓得快。
　　雨势已经减小，秦绾甚至嗅到路旁绿化带泥土的土腥气。
　　她茫然地看着女生穿过马路，有着穿着同样裙子外套的女生在对面等着，见她过来赶忙打着伞迎上去。短短时间，她看见女生被同行的人拥着远去。
　　转瞬间，秦绾感觉那砸在地上的水滴开始回溯苍穹，黑暗随之退去，她视线终于聚焦，盯着对面的奶茶店，鼻尖闻到冬日空气干燥的冷冽。
　　人们会为了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而做出驳斥。
　　秦绾看着笑得灿烂的张慕忱正在挼着萨摩耶的耳朵。
　　可人们也不会在自己不在乎的事物亦或者人身上浪费时间。
　　那句轻描淡写的不喜欢仿佛佐证。
　　秦绾拽着围巾挡住自己的脸，她眼眶酸胀得厉害，几乎让她看不清对面。
　　第一次，在遇见张慕忱的每一次中，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任何欣喜的情绪可言，甚至让她产生了想要逃离的冲动。
　　事实上，她真的这么做了。
　　秦绾转身就走。
　　年节到处都热闹，西秀路是源合最热闹的步行街，此时更喧哗更盛。秦绾没往人堆里扎，经过路口时，因为没有吃早餐的馋虫被街边饭馆的香味给勾了出来。
　　她看过去，店家摆在门前的炉灶，上面的大锅沸腾着，浓白的高汤上泛着青翠的葱花。
　　秦绾视线凝在那翻滚的汤汁上，只见老板用勺子搅动，翻出几块骨头。
　　骨头汤。
　　——老旧房屋在瓦斯灯下更显昏黄，看不清脸孔的大人围坐在火炉旁，大锅里面沸腾的水烧着肉骨头，散发出一种秦绾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彼时外间天寒地冻，时值冬至。
　　“快过来吃。”她听见秦海天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冬至最适合吃这个了，快过来。”
　　秦绾视线落在那堆着肉块的碗上，接着上移，看见天花板角落挂着蛛网，一圈圈的蛛丝似乎无限扩大，铺天盖地朝她袭来。
　　伴随着这束缚而来的还有秦海天的每一声，“快来吃，来尝一尝。”
　　秦绾肺腑翻搅，她再也忍不住喉间的痉挛，她逃开那些汹涌的人群，在角落弯腰吐了起来。
　　生理性盐水淹没视线，耳膜嗡嗡作响，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死。
　　秦绾动静不小，吸引了不少路人。有人担心地询问她，“小姑娘你没事吧？”
　　秦绾抱着树，摆手示意不用。
　　随着指尖颤动的是她胸腔中狂跳的心脏，以及满嘴酸苦的涩意。
　　秦绾就这样继续抵靠着树，不顾行人诧异的目光，埋头在臂弯。
　　好像五感都尽数消失，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听到耳边传来细弱的呼气。
　　原来还活着。


第22章 
　　“人呐，活着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啊。”奶奶点了三炷香，低头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念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除夕是要供饭的，这个是习俗。
　　家中的神龛就摆放在进门正对的墙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没开灯的缘故，秦绾借着外面昏暗的光影，再看到那袅娜上升的烟气，以及暗红到发黑的神龛，只觉得那方空间，顿时弥散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诡谲。
　　奶奶上好香，回头看见秦绾，忙说，“快过来，给老祖宗上柱香，求老祖宗保佑你。”
　　搬到源合之后，每年除夕奶奶都会让她上香，秦绾很熟稔地点了香。
　　奶奶在一旁不断地说着，“要保佑我们秦绾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人家，不愁吃穿，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秦绾低头闭上眼睛，鼻尖嗅到那佛香的气息。
　　秦绾只认得到秦海天这一辈，她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而在这里，她也不能求李艳玲的父亲。
　　其实她没有所谓的祖宗可以恳求。
　　而且，又怎么能奢求这么多呢？
　　家里面其实是不太能感受得到除夕的氛围的。
　　但是外面不一样，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秦绾就听到了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感觉很热闹。
　　今年秦海天并没有回家过年，李艳玲看起来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虽然家里面人少，但是过年该有的菜式不能少。
　　李艳玲忙活了一天，做了一桌子的菜。她手艺很好，有时候在饭桌上奶奶夸她烧的菜好吃，李艳玲也不会搭腔。为了培养她们母女俩的感情，奶奶又会说着让秦绾学一学。
　　但李艳玲其实很少让秦绾进厨房。
　　年夜饭吃得早，虽然外间也黑得早。
　　三人都不是胃口大的，吃完饭不过才八点左右。照道理除夕要守岁，但是奶奶自觉年纪大了，熬不住。李艳玲除夕会出门打麻将。秦绾自然也懒得遵循这个传统。将饭桌收拾干净，秦绾陪着奶奶看春晚。
　　家里面没有火炉，秦绾去房间抱了毯子给奶奶盖着腿。
　　一老一少就这样窝在老旧沙发上。
　　看到电视上主持人说恭贺新春，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之时，奶奶喟叹一声，“看，哪有那么夸张，马上就过去了，哪里来的什么世界末日。”
　　秦绾笑了笑，“奶奶你还知道这个啊？”
　　其实早在年初关于世界末日的言论就甚嚣尘上了，预言的末日之年在学生之间广为流传，各种版本层出不穷。可是却没能熬过学校繁重的学业。
　　还在学校的时候，看着一张接一张的卷子，班上不少人都嚎着要是末日真的来了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做作业，写卷子了。
　　可见对于忙碌的人而言，末日其实不可怕。
　　在秦绾的认知中，如果真的有末日这样的灾难，想必一定是毁灭性的，也是一瞬间的。
　　至少不会在每一天、每一分中面对那些难以言喻的苦楚。
　　形容不上来的，像针扎一般的，细密地落在每一寸皮肤上。
　　奶奶闻听此言，十分骄傲，“我去串门的时候，那些老头老太太说得可起劲了，还有些拼了命地存粮食呢。”
　　秦绾陪着笑，“是。”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过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秦绾问，“怎么了？”
　　“是啊。”奶奶抓住她的手，“如果真的是末日的话，我们秦绾就要在末日中长大一岁咯，再有两年，就要成大姑娘咯。”
　　秦绾那被奶奶握住的手本能一缩，奶奶觉察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从来不过生日的。
　　似乎她的出生像是带着诅咒一样，她破坏了秦海天和李艳玲的关系，毁灭了这个家的和谐。
　　人们用生日代表年岁，亲朋好友会带着祝福恭贺。
　　可是秦绾不行，她一直都在避开这个节点。而幸好，她的生日是每年的除夕。
　　似乎人们的眼里总会记得更为盛大的节日，相比较起来，她的生日算不上什么。
　　这样最好，没有人记住更好。
　　可是现在，秦绾好像才恍惚发现，不是没人记住，只是没人提起，只是被漠视了。
　　好像她一直伪装的躯壳被剥开，显得整个人鲜血淋漓。
　　她其实有点意外。
　　这承认她的出生，她的成长的话，仿佛在印证另一个女人受过的伤被就此淡化。
　　可偏偏不巧的又是，这话从来没有人在李艳玲面前提过。
　　又好像，确实是介怀的。
　　秦绾忽然觉得胸腔憋闷了一口气，她拼命地想要呼出，结果却只能哽在咽喉，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刺骨。秦绾只好佯装困意袭来，其实平时睡觉的点也只会比这个时候还要早。
　　回到房间，秦绾关门间隙看到奶奶起身关了电视，收了毯子回自己屋去了。
　　没人陪着老人家其实也熬不住。
　　秦绾回到房间躺了一会儿，伴随着外间的鞭炮声，她听到一些窸窣的响动，很快又被鞭炮声给掩过，像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兴许是李艳玲回来了。
　　她过年出门打麻将手气不好就会提早回来，运气好会打一晚上，大年初一就直接睡过去。
　　反正菜也做得多，到时候直接热热就能吃。
　　秦绾想睡觉，但是怎么也睡不着。她索性拿出手机，将自己蒙在被窝里。
　　俞隋给她发了消息。
　　俞隋：【生日快乐，跨过末世这个坎，我们也是在末日中生存下来的高手了。】
　　俞隋：【新年快乐，这阵子快递停运了，等过段时间我给你寄个好东西。】
　　俞隋：【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俞隋：【别误会，我妈身体还没好呢，这个呀，是我们叫师傅上门做的。谁家过年这样啊？】
　　俞隋：【大哭/大哭/大哭】
　　俞隋：【这个黄瓜是我拍的，手艺不错吧？】
　　俞隋先给她说生日快乐，然后再是新年。
　　俞隋也是秦绾认识的人当中，唯一一个知道她的生日的。似乎因为俞隋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自己也多少清楚俞隋的，所以她们的话题乃至于秘密总会比别人的多上许多。
　　秦绾看着这消息，不由得笑了笑，拍黄瓜能看出什么手艺呀？
　　但她还是说——
　　秦绾：【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秦绾接着一条条回复俞隋的消息。
　　俞隋给她发的消息是一个多小时之前了，估计现在应该正在陪着自己的妈妈看春晚还是在做别的什么也不一定。
　　秦绾盯着手机，突发奇想想要守岁直到十二点，给俞隋发一个新年快乐。
　　只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她想起她的Q上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她除了上交手机的日子，其余时候只要有机会就会偷偷拿出来观看那些寥寥数语的联系人。
　　张慕忱不爱发动态，因此秦绾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看她的空间。会被看见浏览的。
　　她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之前，一次无关紧要的谈话，张慕忱说了不客气之后再无后话。
　　秦绾一直没有将消息页面删除，此刻看着静静躺在消息页面的联系人，秦绾犹豫着要不要点进去。
　　可是说什么呢？
　　新年快乐吗？
　　然后，那显示不客气的联系人冒出红点。
　　张慕忱：【新年快乐。】
　　秦绾眨眨眼睛，愣住了。
　　紧接着，那红点的数字从1跳动为2。
　　张慕忱：【今天还是你的生日吗？】
　　秦绾有好几秒的时间大脑一直都是空白的，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一直闷在被子里面大脑供氧不足而产生了幻觉。
　　她一把掀开被子，露出脑袋，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然后再次蒙住脑袋。
　　红点还在，不是错觉。
　　因为要抵着被子留出可以看手机的空间，导致秦绾的手臂有些酸。但是现在伴随着这种生理性酸涩的还有一种麻意。她不断地看着头像，接着是备注。似乎想从这些里面确认这确实就是张慕忱。
　　张慕忱加上秦绾起到现在的头像都没有变过，是一张风景照，长着藤蔓的围栏外，一抹盛大而热烈的朝阳。
　　不知道是她自己拍的还是找的，总之，很漂亮。
　　秦绾盯着那头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记起自己还没有回复这两条仿佛骤然降临的大礼的消息。
　　而且，她是怎么知道的呢？今天是她的生日？
　　俞隋：【嗯，你怎么知道？】
　　秦绾看着自己发送的消息，一字一句读了一遍，她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好冷淡啊，她不应该这样说的。
　　该怎么补救呢？
　　秦绾咬着自己的下唇，又觉得自己再加一句也显得多余。
　　补救措施还是没有思考出来，张慕忱的消息就来了。
　　张慕忱：【你的资料写的就是啊。】
　　张慕忱：【偷笑/】
　　秦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手机是俞隋给她的，当初的Q号也是俞隋给她申请的，所以资料俞隋也就顺道填了上去。
　　她当时看见俞隋用自己的手机日历翻着对照，她还觉得奇怪。俞隋告诉她，生日都是过农历的，和阳历不一样，所以她得看看时间。
　　当时秦绾并没有在意。
　　她也料不到就因为她的不太在意让她在今天收到了这个出乎意料甚至完全可以说是惊喜的生日问候。
　　她看着张慕忱发送的这个偷笑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好像能够透过屏幕看到她脸上同样狡黠的神情，生动又充满吸引力。
　　然而秦绾还是没有想好回什么，张慕忱的消息却一条接着一条。
　　张慕忱：【哇，你好幸运啊，过生日就是过年。】
　　张慕忱：【那这样岂不是很热闹，一大家人为你过生日。而且过年本来就好热闹啊。】
　　张慕忱：【要是我生日也是过年的话，这样我妈妈就能给我做好多菜了。我妈妈这个人啊，做菜可好吃了，就是平时不怎么下厨，也就只有这种特大节日才劳烦得动她了。】
　　张慕忱：【不好意思，话有点多了，因为我朋友里面都没有人的生日碰上节日的诶。我觉得好神奇。】
　　张慕忱：【祝你生日快乐，新年快乐。】
　　原来是这样啊。
　　秦绾想过所有的答复好像顷刻之间又完全不合时宜了。
　　但是又哪里会不合适。
　　她一下一下地打着字。
　　秦绾：【谢谢，你也是，新年快乐。】
　　秦绾发完消息，退出窗口。她摁掉手机光源。
　　等再次按亮的时候，她收到了十九条消息，都是俞隋发的。上一次，秦绾不知道如何回复，而这一次，张慕忱没有回复。正好，扯平了。
　　秦绾没点进去，只看见顶端时间显示23:47。
　　只有十三分钟，那个关于末世在阳历没有得到印证又自动延伸到农历的预言很快就要不攻自破。而她的十六岁也即将到来。
　　她没办法奢求神龛供奉的先祖保佑什么。
　　但生日是她自己的。
　　是她可以真的靠自己光明正大祈求的。
　　秦绾看着那越来越趋近零点的时间，虔诚默念——
　　张慕忱，愿你平安康健，愿你喜乐无忧。
　　更愿你星河璀璨，盛大热烈。


第23章 
　　秦绾在家很少有睡得这么晚的时候，由于一连几日都是假期，作息也都是睡得早起得早。以至于突如其来地熬夜，身体闹钟却还是让秦绾在正常作息下自动开机。
　　头疼得厉害，秦绾躺在床上，透过薄薄的窗帘看外间沥进来的光。
　　喉咙有些发涩，秦绾撑起上半身，本来想去厨房弄点水喝。
　　但还没出房间门，她步子一拐，先是捞开了窗帘。
　　下雪了。
　　怪不得今天看着比往常亮堂一些。
　　秦绾从楼下看过去，不远处已经有人起早了打扫自家门前昨晚的鞭炮了。秦绾家过年是没有放鞭炮的，没人放。
　　而且不放也没有什么，反正也听得见别处的响动。
　　响动？
　　秦绾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察到有点不对劲。
　　确实，她好像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虽然是年节，但是奶奶从来都起得很早，然后就在厨房忙活。
　　接着喊秦绾吃饭。
　　秦绾呼了口气，莫名觉得心率有些不齐。
　　她才打算拢好窗帘，不知道从哪条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吹在她的脖颈，刺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赶忙拢好窗帘，跑到客厅。
　　秦绾朝厨房看了一眼，还是昨晚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奶奶兴许是还在睡觉。
　　也是，大年初一的，也就只有小孩子才忙着起早，想着出去玩。
　　昨晚奶奶就偷偷给秦绾塞了个红包，说是压岁钱，还说让秦绾出门找同学玩玩。
　　秦绾点头称是，但实际上心里面清楚自己除了俞隋，也找不到别的能特别玩到一块儿的朋友。
　　奶奶房门紧闭，秦绾盯着门板看了一会儿，又回自己房间了。
　　昨晚太晚了，秦绾没和俞隋聊太多，她本想回俞隋消息，但手机待机时间太长，已经电量不足了。
　　秦绾给手机充电，然后坐在床沿发呆。
　　外间风雪愈大，仿佛能隔着墙壁透进来。
　　秦绾看着充电器因为充电而发出的微弱的闪光，随着那光线跃动，呼吸开始莫名变得急促起来。
　　李艳玲不知道她有手机，也不会允许她用，所以即使这个充电器已经被发现了，但每次在家里面充电还是让秦绾有一种负罪感。
　　在这样沉寂的气压下，秦绾胸口有些发闷。她指尖僵硬得厉害，秦绾捏了捏，试图缓和一些。
　　但结果却还是适得其反。
　　秦绾猛然收了充电器，然后和手机一起藏起来。
　　她走到奶奶的房门前，敲了敲，没有反应。
　　心中的不安仿佛随着外间肆虐的风声逐渐加重，但是她却始终无法窥探这份不安的来源。
　　秦绾紧了紧牙关，猛然推开了门。
　　——空的。
　　奶奶不在房间里面。
　　秦绾回想起昨晚微弱的动静，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跑到李艳玲的房间，也是空的。
　　奶奶和李艳玲都不在家。
　　秦绾没资格过问李艳玲的动向，李艳玲当然也不会给她交代。可是奶奶不一样，秦绾在家，奶奶出门都会给秦绾说的。
　　去哪儿唠家常，或者是买什么东西要捎带上秦绾。
　　她踉踉跄跄地跑去换了鞋子，即使蹲的时间不太长，但可能由于秦绾过于心焦，导致大脑充氧不足，站起身时眼前发昏，险些摔倒。
　　然而她才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步子，秦绾突然意识到，她虽然有手机，但是却没有任何关于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就算是出门了又如何？
　　她该去哪儿？
　　又能去哪儿呢？
　　秦绾停下动作，看了看四方的屋子，好似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心绪惶惶。
　　厨房因为要通风的关系，窗户一直都是打开的，不知道哪儿刮来的风，吹得放在桌上的塑料袋哗哗作响。那声音仿佛什么凭空响起的警报，将秦绾的心脏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
　　她想去把窗户关上，结果门口突然传来，“嘭嘭！”的敲门声，秦绾吓得身体瞬间紧绷。
　　但是她真的太慌张了，都没来得及问到底是谁，就直接开了门。
　　外面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开门，拍门板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差点砸在秦绾身上。
　　秦绾看着她，有些慌张，也有点不解。
　　“婶婶？”
　　被秦绾称作婶婶的只是李艳玲在源合关系交好的街坊邹茹，秦绾时常看见李艳玲去邹茹家唠嗑，邹茹也是在源合这个地方，李艳玲走动比较频繁的人。
　　秦绾不爱在大人面前说话，也不喜叫人。为此没少被李艳玲骂。
　　有次放学回家撞见两人，秦绾闷闷地喊了一声妈，李艳玲就说她，叫人啊，婶婶，人也不会叫，一天到晚像谁欠你什么一样。
　　后来，每次遇到邹茹，就算是没有和李艳玲一起，秦绾也会喊一声。
　　秦绾本就慌乱，现下见了邹茹更是茫然。她第一反应是以为邹茹是来找李艳玲的，刚想说李艳玲不在。
　　但下一瞬邹茹就捏了捏她的衣服，说，“怎么穿那么少，赶紧去多穿点，外面下雪了，天气冷。”
　　秦绾有些着急地追问，“婶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邹茹看着她，眼前莫名记起第一次见到这小姑娘的时候。
　　背着个大书包，怯生生地站在路口，听了李艳玲的话，愣愣地眨眼睛。是个看起来听话但是很沉闷的孩子。
　　秦绾见她不说话，呼吸一紧，再次追问，“是发生什么了吗？婶婶你有见到我妈吗？”
　　邹茹敛了敛神色，说，“你奶奶摔倒了，现在在医院，你妈妈在照护着呢。你去多穿点衣服，我现在带你过去。”
　　秦绾大脑空白一瞬，看着邹茹身后黝黑的楼道口，那黑暗无限延伸，仿佛连她的神智都被攫取。
　　等彻底回过神来，已经到了。
　　即使是过年，县医院人流量也依旧不算少。
　　世间困苦疾病就是如此，不会因为这本是个合家团聚的日子就放过一分。
　　搬到源合，秦绾从来没有来过县医院。才刚刚踏进这方空间，秦绾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更加凛冽了一分。
　　现在雪虽然变小了，但是秦绾却觉得比之前还要冷。
　　才踏进住院部，邹茹突然停了下来。
　　秦绾不识路，也只好跟着停下。
　　邹茹个子比秦绾高，她弯了点腰，看着秦绾，说，“你爸爸也来了，待会儿你就能见到了。”
　　秦绾微愣，她本来就停住的步子这会儿仿佛灌了铅似的，完全无法挪动半分。
　　还是直到邹茹出声提醒，秦绾才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上楼。
　　邹茹毕竟不是家属，到了楼层，邹茹告诉她，“楼梯口旁边那一间就是了，你过去就行，没事的哈，不要担心，就是摔倒了，没有什么别的大问题的。”
　　秦绾点头，跟邹茹道谢。
　　她穿过那些开着门亦或者关上门的病房，走廊的墙壁在灯光照射下，反射出狰狞的光团。
　　门是虚掩的，秦绾还没来得及推门进去，就听到旁边楼道传来争吵。
　　医院本来就人来人往，有嘈杂很正常。
　　但秦绾能注意到，完全是因为这争吵的声音中，是她所熟知的。
　　“凭什么，那小贱种你自己带走，我是不会养的。”李艳玲气势跋扈，可是那楼道光线不比走廊，即使是站在高位，秦绾也不能完全看清楚李艳玲的表情。她不太肯定李艳玲说的这话所展现的嫌恶和表情是否一致。
　　而他的父亲，则笼络在更为暗沉的阴影之处，语气平静得仿佛不是在和李艳玲进行对话，“那按照刚才的条件，再加一个，房子也可以留给你，行了吧？生活费我还是会照样打的。”
　　“你想得倒是好，你以为你甩掉了我，你就能过得好了？行啊，那就离啊！”李艳玲越说越气，好像下一秒能冲上去掐住秦海天脖子一般。
　　从隔间病房出来一位护士，听见争吵，提醒道，“不要喧哗，以免影响到病人休息。”
　　两人扭过头，瞧见了站在护士身旁的秦绾。
　　护士摇摇头走开。
　　秦绾终于看清楚了两人的神色，李艳玲虽然语气尖锐，但是她脸色并不好看，甚至于眼圈都是发红的。倒是秦海天先一步走上来，拍了拍秦绾的肩膀，“去见见你奶奶，跟她说说话吧。”
　　李艳玲猛然冲上来，一把甩开秦海天的手，她瞪视着秦绾，怒斥，“你过什么生日，如果不是因为你，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至于摔倒嘛？你就非得过这个生日，差这个蛋糕吗？我辛辛苦苦做那么多的菜不够你吃啊？！”
　　生日？
　　秦绾看着她，脑海里再次回想起昨夜听到的那细微的动静。
　　原来是奶奶出门给她买蛋糕了。
　　“你出生干什么？要是你没有出生，哪里还会有那么多的事情？！”
　　秦绾猛然回神，看见秦海天拉开李艳玲，两人又开始龃龉。
　　秦绾看见因为刚刚的呵斥不敢大声喧哗，而互相仇视着彼此的两人。心里面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谁能知道这两人竟然是夫妻呢？
　　秦绾目光仿佛落在李艳玲的身上，又好像漂浮在虚空。没人知道她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她转开视线，挪开自己的步子。秦绾推开虚掩的房门，走到奶奶的病床旁。
　　奶奶现在睡着了，秦绾坐在旁边，盯着吊瓶里面的吊水看。
　　一滴一滴，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然后，秦绾感觉到奶奶藏在被子下的手动弹了一下，她赶忙伸进去抓住，一瞬间却被热意刺得瑟缩。
　　她的手太冰了。
　　秦绾想收回，结果没想到却被奶奶握紧了。
　　“让我看看，是我们家秦绾来了哟。”奶奶才刚刚醒过来，语气还有点虚弱，她扯动嘴角，露出笑意，“大年初一的，来医院做什么，去找你同学玩玩去，奶奶下午就回家了。”
　　秦绾眼睛酸涩得厉害，这里不是重症看护室，也不是单人病房。她知道奶奶摔倒造成的伤确实不严重。但秦绾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哎，以后，我走了以后，我们秦绾怎么办啊？”奶奶这话说得断断续续，顿了顿，又重复，“怎么办……”
　　秦绾埋着头，感觉有什么东西积蓄在眼睛里，亟待一个出口。
　　“不，不会的。”秦绾摇头，“你不会走的，不会的。”
　　她也只会做这些无谓地重复。
　　“没办法啊。”奶奶盯着秦绾，似乎想要仔细看看她，“我总得走的，奶奶也想带你走的。但是……不能真的让你妈一个人啊。”
　　秦绾微怔。
　　她好像一瞬间反应过来奶奶的真正意思。
　　李艳玲和秦海天这段感情已经到了真正的尽头，似乎这件事就是一个导火索，而秦绾就是点燃的引线。
　　现在，她惹出一地狼藉，谁都不想收拾。
　　奶奶在被子里攥了攥秦绾的手，“你妈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嘴巴不饶人。但是她啊，她就只有你了。”
　　秦绾看着奶奶，看见这个虽然上了年岁，但依旧还身子骨利索的老人，似乎在伤痛的折磨下，一晚上就像老了十岁一样。也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什么的。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世界上得规定，她是只能属于谁的呢？
　　明明奶奶口中说的那个人，还告诉她，要是她不出生就好了。
　　秦绾想不明白，她只觉得头更疼了。
　　“要好好长大啊。”奶奶轻声说着，“人嘛，总是会长大的，不过生日也会长大的。我们秦绾啊，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秦绾轻轻靠在床沿，看着自己和奶奶因为握着手而在被单上造成的小鼓包，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看向外间，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但风雪已停。第24章 
　　初八。
　　开学当天，出了一场太阳，只是这卡在冬日尾巴的太阳，并没有多少热意。
　　秦绾出门的时候，李艳玲还在房间里面，她敲了敲门，说，“妈，我去学校了。”
　　没有人应她。
　　但秦绾知道李艳玲没有睡，因为几分钟之前，她才刚刚把生活费交给她。
　　只是说完话秦绾也没有着急出发，她盯着奶奶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儿，才出门。
　　那房间现在已经不住人了。
　　现在这个家，已经没有人有什么好东西就笑眯眯地告诉秦绾，带去学校吃，或者给同学们尝尝。
　　秦绾不知道李艳玲和秦海天的离婚手续是怎么办的，当然也不知道财产分配什么的。
　　她只知道秦海天将奶奶给接走了，而她，留在了这儿。
　　生活似乎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因为这学期末结束就是文理分科，所以一开学，简常西就是一堂政治课走起。
　　但一下课，才刚刚过完年，大家都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兴高采烈地找着自己平日的伙伴说话。
　　本来高中放假时间就不长，也就年前一星期，年后一星期，短到隔阂都来不及产生。
　　王德正顾左右而言他，“我用我今年的压岁钱买了部新手机，可贵了。”
　　徐露嘘他，“马上高二了，你还玩手机。诶，你不是说你考试够呛，不能好好过年了嘛？这怎么手机都整上了？”
　　“一码归一码啊，成绩不好骂两句也就过去了，大过年的，不还得好好过。”王德正说完，从自己桌箱里面掏出来一盒巧克力，给了徐露一颗。
　　吓得徐露眼睛都瞪大了，王德正一脸莫名其妙，然后又接着摸了一颗递给秦绾。至于秦绾前桌的伍齐帅，压根不用王德正招呼，自己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
　　徐露假意拍拍自己心口，“吓死我了。”
　　“有什么好吓的？”王德正表示不理解，边给秦绾说，“这个巧克力特别好吃，里面还有坚果呢。喏，再给你们一颗。”他又分别给秦绾和徐露递了一颗。
　　秦绾说，“谢谢。”
　　徐露笑起来，“这你都不懂，巧克力不是一般都送自己喜欢的人嘛？那可不得吓死我了。”
　　王德正，“呸呸呸，哪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不吃还我！”
　　秦绾剥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其实在此之前，她只吃过一次巧克力。
　　是俞隋给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徐露说的那样，俞隋给秦绾的巧克力，也是男生送给俞隋的。
　　俞隋本来不想要，但是那男生说不要的话，扔掉好了。
　　俞隋又不想浪费，于是就给了秦绾。
　　但是秦绾尝了尝，感觉有些发苦。她并不喜欢吃。
　　不过王德正给的这个不算苦，而且里面也确实有坚果。
　　还差点咯到牙。
　　她眉头微微皱了皱，看见王德正追着徐露满教室地闹。
　　虽然简常西的政治课起了一点作用，但是对于才刚刚高一下学期的三班学生而言，好像也确实真的只有一点。
　　只是秦绾在感受到那在嘴里面融化的巧克力之时，回想起之前简常西说，文理分科是作为高中学生而言，最重要的一道关卡，一定要思虑好自己的方向，不能因为不必要的因素而草率决定。
　　什么是不必要的因素呢？
　　最后一节晚自习，秦绾看着自己上学期的期末成绩，综合来看，文科确实比理科好。
　　可是……
　　聿都大学虽然是文理科兼收的综合性院校，但实际而言，理工科一直是重点培育的方向。张慕忱想去聿都大学，那么她选理科的可能性应该要比文科大很多。
　　秦绾想得出神，没留意到自己笔尖似乎都要将那成绩单戳出一个洞。她看见那即黑又小的洞口，仿佛一个黑洞，正在慢慢扩大，好似要将她吞噬。
　　直到下课铃敲响，才将秦绾从坠落的边缘拉回。
　　徐露收拾好，站起身招呼秦绾，“秦绾，走了，还发什么呆？”
　　“好。”
　　两人一起离开教学楼，挤在人群里面。
　　吕青青说的是自己从家里面带了好吃的，让寝室的人都不要去买夜宵。
　　于是她们就直接往寝室去。
　　经过对比绿化道而显得昏暗的操场时，秦绾才想起，简常西提过的。
　　他曾经有提过那些不必要的因素。
　　——别因为喜欢谁，而放弃什么啊。
　　他这样说。
　　高中不让谈恋爱，不止家长见不得，学校也抓得严。
　　即使是下了晚自习，教导主任也还是会每天打着个手电筒到操场上巡逻，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蹦出来，吓人一跳。
　　秦绾和张慕忱就曾经被吓过。
　　所以简常西会说这样的例子很正常。
　　他是个好老师，不会一整天说什么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也不会因为一点成绩变动就直接开口骂人，当然也不会区别对待班上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
　　只是这句话，秦绾听在耳朵里，却觉得仿佛是扎在了心口。
　　她好像是那些藏在阴影里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这样被人直接扯出来，摆在阳光下，直至蒸发，消失殆尽。
　　有人问她，选文还是理。
　　她总是说，文科吧。
　　可是秦绾知道这不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曾经无数次在心里面暗暗跟自己较劲，虽然她的理科确实比不上文科，但是也确实理科的分数线相较于文科要低一点。她选择理科也未必不是不可以。
　　可是、真的可以吗？
　　秦绾意识到整整一个多月没有遇到张慕忱是在新学期第一次月考后，光荣榜更换，她看见榜首的名字，以及照片。
　　挺奇妙的。
　　虽然这已经不是张慕忱第一次上榜了，她狠狠用自己的真实实力证明了她确实是靠自己排在了年级第一。
　　没办法，这次月考大家都滑铁卢，可唯独张慕忱依旧昂首，并且还狠狠甩了第二名二十多分，这简直罕见。
　　可是也正因为大家成绩都下降了，所以反而秦绾的总体排名并没有下降，似乎……离她更近了一点。
　　文理分班不会依据文理科成绩，只会看总体成绩。
　　如果张慕忱选理，她也选理，按照现在的排名，她们是可以在一个班的。
　　在一个班就能天天见到了。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
　　所以秦绾才觉得奇妙。
　　她总觉得自己运气好，好像总能遇见张慕忱。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其实她能遇见张慕忱的次数真的是屈指可数。只是她都记得清楚，并且每一次都在自己的脑海里面反复回忆、强调，所以她以为她们时常可以遇见。
　　事实并非如此。
　　四月，学校安排了外出踏青的活动。
　　但是需要取得家长的同意以及签名。
　　放学当天，秦绾领着签名单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怎么给李艳玲说这件事。
　　她不担心李艳玲同意与否，按照李艳玲的心性，这样的集体活动，如果不让秦绾去，就等同于搞特殊。跟学校、学习有关的事情，她不会露出那些面对秦海天时展现得格外明显的刁难。
　　秦绾觉得为难的是，这次踏青的地点选在了东山寺。
　　幼时李艳玲带她去这个地方玩过，这里虽然还是属于源合，但是已经是在城郊了。
　　当时秦绾和李艳玲以及秦海天也还没有搬到源合，只是因为在名义上领养了她，所以带着她回来看望奶奶，然后才又去了附近的东山寺游玩了一下。
　　那里虽然是这么个名字，但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山头，还有一座动物园。
　　只是源合周围寺庙不多，因此名声格外大。
　　秦绾盯着最后签名一栏，思考自己要不要模仿李艳玲的签名，亦或者直接不说。
　　其实不去踏青也没有什么的，反正也不过只是大半天的时间，简常西也说了，家里面不同意，或者是不想去的，可以申请留校。
　　身旁驶过小车，喇叭声乍响，秦绾抬头，被风迷了眼睛。
　　她将签名单随手塞进放进口袋，然后揉着眼睛。
　　等眼睛再次清明的时候，她看见沿河路那家书店门口张贴的新的业务。
　　——复印、拍证件照。
　　今年是毕业季，打印文件资料亦或者拍各种证件照的学生确实会激增，虽然还有两个月时间，但是早早准备好也算是未雨绸缪。
　　秦绾犹豫了一下，等左右都没车经过了，然后往书店走了过去。
　　罗璟怡依旧在柜台，她在看书，听到动静抬头，一见到是秦绾，瞬间就一副仿佛很自来熟的样子，懒得招呼，扬了扬下巴示意秦绾随意。
　　但其实秦绾和她好像也完全算不上熟吧？
　　只是这么想着，回想起外面张贴的新业务，秦绾问，“可以打印照片吗？”
　　罗璟怡抬头看她，有些愕然，她还以为秦绾又是来借什么片子的。不过，没关系，生意上门总不能拒绝。
　　“可以啊，传文件给我。”
　　秦绾不会操作，罗璟怡一把拿过秦绾的手机，问她，“哪张照片啊？”
　　秦绾看了看自己相册里面寥寥无几的几张照片，她本来是想打印张慕忱参加十佳歌手的那张照片的，但是那张照片不是她照的，是她从别人的空间里面偷的。而且，那上面只有张慕忱一个人。
　　会很奇怪吧。
　　秦绾手指点了点，“这个。”
　　罗璟怡瞧见那照片，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挑的，确认着，“确定是这个啊？”
　　“嗯。”秦绾点头。
　　“行吧。”罗璟怡招了招手，“进来帮我看会儿，我去帮你打印。”
　　“啊？”
　　“啊什么啊？”罗璟怡拉她进柜台站着，“守着就行了，别的不用管，当自己是招财猫也行。”
　　秦绾，“……”
　　等罗璟怡进去之后，秦绾看了看柜台上面摆放着的招财猫，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她也举起自己的手，跟着摆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秦绾才意识到自己估计像个白痴一样，于是又赶紧放下自己的手，垂在两侧，眼观鼻、鼻观心。
　　然后，她看见罗璟怡摆在桌面，也就是她刚刚在看的书——《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俞隋送给过她这样的一本书。
　　在这里看到，秦绾心情一时有点微妙。
　　等罗璟怡打印出来之后，秦绾表情有些讪讪，接过自己的手机和罗璟怡打印好的照片，问，“多少钱啊？”
　　“我帮你过塑了，两块钱。”
　　“好。”秦绾付钱，跟罗璟怡道别。
　　她走到街口，见四下无人，才敢拿出刚才让罗璟怡打印的照片。
　　秦绾选择的是自己拍摄的那一张。
　　也就是她躲在隔板后面，瞧见一个陌生的男生和张慕忱一起来买奶茶，然后偷拍的一张。
　　她本来不想打印这张的，但是也唯有这张好像不会显得怪异。
　　这像什么呢？像是某张很有纪念意义的剧照亦或者明信片。
　　总之不会像是上面有一个人是她喜欢的人。
　　秦绾想把那男生挡住，或者是对折起来，但是她发现这很困难。
　　因为按照构图，要想将男生完全遮挡，张慕忱也必须被破坏，而且如果折掉一半，由于过塑的原因，那折痕会延伸，看起来不太美观。
　　看吧，就是这样。
　　因为喜欢，秦绾甚至都不愿意去破坏这一份整体性。
　　秦绾低垂视线，突然感觉先前刮起的那阵风害得她眼睛迷蒙的灰尘再次从眼膜渗出。她从来没有将那些灰清理干净，它们只是藏在秦绾看不到的地方，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次露出细小但却清晰的异状。
　　不管是已经从她生命中离开的人，还是从来没有走进过她生命的人。
　　好像都是这样，她以为会过去，以为会改变；但实则，完全没有。
　　她还是想念奶奶告诉她多吃一点，她也还是很喜欢张慕忱。
　　喜欢到想要拼命赌一把。


第25章 
　　秦绾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李艳玲踏青的事情，她理所当然也不去。
　　寝室的人问起缘由，秦绾只解释说是自己不舒服，不太想出去，算是含混了过去。
　　毕竟开家长会的时候，吕青青和付欢都有留在教室里面帮忙。在她们看来，秦绾的母亲并不像是会不让孩子参加集体活动的人。
　　活动直到下午才结束，等全体师生回来的时候，已经要开始上晚自习了。
　　本来平常的时候教学楼是不允许带特别明显的吃食的，督查也会巡查，但是今天情况特殊，就没有管那么多。
　　徐露才坐下，就神神秘秘地从自己的背包里面掏出一个大饼递给秦绾。
　　秦绾赶快接过，视线从正在讲台上埋头写教案的简常西扫过，生怕被发现了。
　　徐露拿书挡着自己，靠近秦绾，小声说，“今天我们回来的时候买的，特好吃，你尝尝。”
　　“谢谢。”
　　“没事，也幸好还能买个饼吃，你是不知道，鬼的踏青，才走一半就安排我们去捡垃圾，分明就是义务劳动嘛。”徐露越说越激动，声音渐大。
　　简常西假咳一声。
　　徐露立刻噤声，她吐了吐舌头，赶忙坐好了。
　　秦绾看了看那个饼，然后放进了桌箱。她当然不敢在这个时候吃。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踏青居然还有捡垃圾这样的特别行动。
　　当然，她也明白，虽然大家嘴上会有抱怨，但是日后回想起来，应该还是会觉得开心的吧。
　　班主任的晚自习一下，教室就开始吵嚷起来。
　　饮水机的水喝完了，徐露正好去接水，就顺道招呼体委黄凯叫人去抬水。秦绾记得自己还有一瓶没有喝过的矿泉水，桌箱里面放的东西多，秦绾只好身子微微抵着椅背，弓着腰去翻。
　　还没翻到，就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她的桌子，连带着秦绾的脑袋都被磕了一下。
　　对方连声道歉，“对不起啊，同学你没事吧？”
　　是个生面孔，不是班上的人，秦绾不认识。她摇头，“没事。”
　　“尼玛的二狗子你眼睛长后脑勺了啊，一来就搞破坏是吧？”本来要去抬水的黄凯顺道拍了那男生肩膀一巴掌，“晚上买夜宵给人家吃。”
　　看来是黄凯认识的同学。
　　秦绾赶忙说，“没事的，不用。”
　　那被叫做二狗子的男生感觉是个不怎么和女同学说话的，被黄凯这话调侃得脸红，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那我请你喝水吧。”
　　“正好，和我抬水去。”黄凯勾着他往外走，边给秦绾说，“待会儿给你带过来哈。”
　　秦绾显然插不进去话，再加上两人又已经出教室了，只好作罢。
　　王德正从教室老远跑过来，问，“诶，刚刚二狗找你说什么啊？”
　　秦绾不解，“嗯？”
　　王德正没注意到之前的动静，只好说，“不是今天下午的时候，我们安排和一班的一起捡垃圾嘛，我是记得他说他好像有东西落在伍齐帅那儿了，说晚自习来拿。你不记得了啊，这个人我上次过生日的时候也在的啊。”
　　经王德正这样一说，秦绾好像模糊有点印象。
　　但是她来不及细想，问，“你说……你们今天下午和一班的一起义务劳动？”
　　“对啊，一班和我们，二班和四班，这样的。”
　　这样吗？
　　秦绾垂眸，脑海里面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张慕忱的样子，她远远看见少女在身后轻扬的马尾以及和旁人说话时微微侧对她的脸孔。
　　好像不管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有关于她的事，亦或者只是看上一眼，就足够让秦绾的心底泛起涟漪。
　　可也仅仅这样了。
　　她的指尖无法让星辰栖息，她的瞳孔也藏不住任何一片星空。
　　“他没给我说这个，也不是来找我的，就是撞到我桌子了。”秦绾解释。
　　“这样啊。”王德正伸了个懒腰，又问，“诶，今天你怎么没去呢？”
　　秦绾抿了抿唇，还没来得及说，黄凯已经和二狗回来了。
　　二狗名叫李询，这名字怎么也和二狗联系不起来。但偏偏他写字很潦草，才刚开学班主任点名的时候，看半天还以为是枸的枸字，就叫他李枸，一班的人光听了个音，后面就传出二狗这个诨号了。
　　李询放了瓶饮料在秦绾桌上，接着道歉，“刚刚真是对不起了啊。”
　　接二连三的，倒是让秦绾觉得不好意思了，她朝李询笑笑，“没关系。”
　　因为第一小节晚自习统一都是班主任的，不算正式晚自习，只有半小时，所以课间比较长，有十五分钟，但是闹来闹去，也差不多打预备铃了。
　　伍齐帅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李询只好跟王德正说，“待会儿那个伍齐帅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把我习题集给我送过来。”
　　“行。”王德正答应一声。
　　李询懒得多说了，又朝秦绾点头，接着挥挥手走了。


第一节 晚自习才下，秦绾就看到伍齐帅急吼吼地起身，看样子是打算出去。她还以为他是去找李询还习题集的。结果没想到王德正才叫住他说，“诶，伍齐帅你上哪儿去？先前二狗来班上找你，让你把他习题集送回去。”
　　伍齐帅有些为难，“可是你姨妈找我有事啊。”
　　吴丽丹，数学老师，绰号吴姨妈，并且真的是王德正姨妈，这事他自己都给秦绾、徐露她们说过。
　　伍齐帅是正儿八经的数学课代表，吴丽丹找他去办公室有事很正常。
　　徐露猜测，“该不会又是卷子吧？”
　　伍齐帅打了个响指，“诶，没错，你还真猜对了。”他着急去，又给王德正说，“就在桌箱里面，你去给我送送。”
　　王德正扯着嗓子喊，“我特么的要去厕所！”
　　徐露还在位置上叫苦连天，秦绾盯着前面伍齐帅的位置，在看到王德正骂骂咧咧地去翻出来时，轻声说，“那个，要不然，我去给他送吧。”
　　“啊？”王德正愣了愣，反应过来说，“没事的，我去也行，也不耽误什么。”
　　“你不是要去上厕所嘛。”秦绾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捏了捏，“我正好也去一班有事，”
　　“这样啊，好吧，那麻烦你哈。”王德正将李询的习题集递给秦绾。
　　秦绾接过，“没事。”
　　“我陪你去吧。”徐露从卷子的魔爪挣脱出来，又问，“不过你去一班有什么事啊？”
　　秦绾捏着那习题集，一种不愿意将自己那些隐秘且不可示人的悸动暴露出来的心虚感充斥全身。
　　尽管现在天气已经开始转温，但是到了晚上还是冷，这更加让秦绾觉得指尖僵硬。
　　“没什么，我自己去就行。”秦绾怕徐露坚持，说完话就赶紧往外走。
　　只留下徐露还在座位上一脸蒙圈。
　　从二楼到三楼那十几阶梯，秦绾几乎是小跑着上去的。
　　她好像一个窃取了情报的小偷，总觉身后跟着追兵。
　　眼见一班的位置就在近前，后门是关着的，秦绾无法窥探什么，只好走到前门。
　　一班下课不算太吵闹，依旧坐在位置上学习的人占了大半。秦绾来时就已经考虑过兴许会换位置，张慕忱不会坐在原先的位置，自己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找到她。
　　结果等她真的站在一班门口时，才发现，自己多余想这些。
　　纵使这里的每个人都足以鹤立鸡群，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光是静静坐在那儿，就足以吸引聚光。
　　可是她不是来找她的。
　　秦绾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险些将别人的习题集揉皱。她轻轻捋平痕迹，刚想找人问话，张慕忱却突然闯入她的视野。
　　并不是秦绾主动去看的，而是张慕忱自己主动走来。
　　秦绾愣住，目光正好和她对上。
　　她本来想挪开，但是又觉得突兀，当然，也舍不得。
　　于是一颗心只好随着张慕忱走近的动作而犹如过山车般上上下下。
　　“小学霸？”她又这样叫她，问，“你来我们班有什么事吗？”
　　秦绾不着痕迹地咬了咬下颌内壁，她本意是想笑笑，但是兴许是指尖那点冷意早就沿着血管攀爬到面部，致使她只是很快速又僵硬地扯动嘴角。这个笑意显得无比牵强，秦绾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她只好收敛笑意，轻声说，“找你们班上一个同学，还东西。”
　　“谁啊？”
　　“李询。”
　　张慕忱还没来得及说，旁边就早已有同学代劳，大喊，“诶，二狗，有人找你。”
　　就是这么一声，顿时让比对别的班级显得安静的一班一下子躁动起来，所有人目光来回在后排才站起身的李询和门口的秦绾来回巡视，还发出一些意味深长地，“哦！”
　　秦绾立刻说，“他借习题集给我们班的人，那人去办公室了，我就顺道帮他送过来了。”
　　她说得很快，也很小声。秦绾没打算给一班的其他人说，她只是下意识想要给张慕忱解释。
　　张慕忱一副了然的模样，将秦绾手里面的习题集接过，让同学递过去了。她接着很随意地倚靠在门框上，问，“今天外出踏青，我们和你们班的人一起去捡垃圾了，听你们班徐露说，你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来，现在好点了吗？”
　　李询本来想过来的，但是从他的方向看不清秦绾，只能看见好像在和张慕忱说话，再加上他的习题已经被同学递过来了，他又遏制了过去的想法。
　　秦绾拇指按了按食指指节，她没表现出想走的欲望，所以张慕忱就顺势慰问了一下她。
　　而张慕忱和徐露曾经是初中同学，会说话也正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到她。
　　是因为张慕忱会注意她吗？会注意到那么多人里面，只有她不在吗？
　　她总会臆想过多，以至于脑子一片浑噩，连带着舌尖也发麻，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忍不住心想，现在她们之间离得好近。
　　甚至近到鼻尖可以嗅到张慕忱身上的味道，不清楚是沐浴露还是洗衣液的味道，混合在一班打开的窗户灌进来的夜风里，莫名有一种冷冽感。
　　秦绾只觉得肺腑乃至于胸腔呼进的空气好像都染上了一些独属于张慕忱的分子，让她寸寸血液慢慢凝固，仿佛再不逃离这一方空间，她就会坠身冰窟。
　　“嗯？”见秦绾没说话，张慕忱表情有些迟疑，看样子是想说什么，但是又很快掩去，只说，“好像快上课了。”
　　“哦，嗯，是的。”秦绾莫名有些缺氧，但她此刻却连呼吸都是屏住的，只能冒出一些单音。她又点头，“我走了。”
　　“好。”
　　秦绾转身离开。
　　张慕忱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座位上，她照样倚靠在门边，目送着秦绾随着课间走廊稀松的几个学生一起消失在楼梯口。
　　可纵使秦绾已经完全不见，但她依旧还是没有动，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从别人的口中接二连三地听到有关于秦绾的名字，导致在晚自习见到真人，乍然让张慕忱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首先是徐露不经意间提及张慕忱和秦绾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毕竟秦绾知道张慕忱初中好像转学的事情。再有就是单启问她和三班的一起捡垃圾，有没有和秦绾搭伙。
　　好像这些人会认为她们之间是熟识的关系。
　　可是张慕忱明明记得，每次遇见这个女生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情绪不大的样子，说话既客气礼貌，也平淡生疏。
　　所以她才只会说算勉强认识。
　　而且……怎么说呢。
　　张慕忱不太形容得上来这种感觉，硬要说的话，就只能是好像；她身上总会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尽管看得见她的人，但是却没办法忽略那些一旦接近就萦绕而来的距离感。
　　而就是这点距离感，足以让彼此那点仅有的交集显得很模糊。
　　也无法安上一个合适的名义。
　　似乎她们比同学关系更要密切，但又比不上普通的朋友。
　　——一种奇怪又异样的感觉。
　　但张慕忱转念又觉得自己何必想着去剖析她人，她摇摇头，踩着预备铃回到自己位置上。


第26章 
　　进入五月的源合，落了场雨，再吹了一夜的风。翌日醒来，秦绾竟然觉得外间凉意骤然起了不少。
　　仿佛那场在三月早已刮过的倒春寒卷土重来似的。
　　秦绾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她返校时，按照惯例给李艳玲打招呼。
　　只是今天中午吃饭看见李艳玲有些恹恹的，秦绾借助半开的门缝，又瞧见李艳玲躺在床上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妈，你是感冒了吗？”
　　李艳玲瞅了她一眼，转过身子，声音又粗又生硬，“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了才好，要走赶紧走！”
　　秦绾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只是临走时，默默给李艳玲关上了门。
　　印象中，她不怎么撞见过李艳玲生病的场景。但李艳玲又不是什么铁人，怎么可能会不生病。
　　秦绾并无惊讶，只是感觉天气确实冷了几分。
　　但六月毕业季一过，便是盛夏，暑热就要来了。
　　就算是冷也冷不了几天了。
　　一中为了保障教学质量，将高三的教学楼特意和高一高二的分开，免得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受到额外干扰。毕竟大家心知肚明，虽然都是高中阶段，但高一和高三的学习氛围确实是大相径庭的。
　　照道理来说，按照秦绾在学校的生活轨迹是不会经过高三教学楼的。但偏偏今天在食堂吃饭时撞见了俞邢礼，他告诉秦绾俞隋有东西托自己给她，俞邢礼放在教室了。
　　俞邢礼本来是想着下午放学了给秦绾送过来的，但是周三原定大扫除，不过高三的不用，照例四节课。秦绾这次运气好，没有分到打扫什么卫生，就想着不耽误俞邢礼的时间，自己来拿。
　　一中教学楼本来就是封闭的，没有连廊，所以平时不走近，听不到教学楼的动静也正常。但是等秦绾真的走到高三的教学楼的时候，才切身感受到了那种在这最后时间段争分夺秒的压抑，走廊甚至都没有多少学生来往。
　　俞邢礼选的理科，在理科实验一班。
　　秦绾才到教室门口，只见里面齐刷刷地都是在自己位置上沿用题海战术，脑袋埋在桌面垒摞的书墙后，几乎看不见谁是谁。
　　靠门边的同学抬头看她，那男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问，“同学你找谁啊？”
　　“俞邢礼。”
　　她声音算不上大，但现在这氛围即使下课也算得上安静，俞邢礼很快注意到，便从自己的位置起身，然后想到了什么，又从桌箱里面拿出一个袋子。
　　“我不是说待会儿下课给你送过来嘛。”俞邢礼将袋子递给她，“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没事，我们大扫除。”秦绾也没看袋子里面是什么，犹豫了一下，只说，“加油。”
　　秦绾甫一入校俞邢礼就已经高三了，是以就算是有俞隋作为搭桥，但两人实则接触并不多，这会儿秦绾也找不到别的话，只能说这个。
　　说实话，距离高考不过一月，大多数学生自己心里多少都是有底了的。俞邢礼听到这话，笑了笑，“好，回去吧，你也是，加油。”
　　秦绾点头，刚要走，俞邢礼又叫住她，“秦绾。”
　　“嗯？”
　　“你有空可以和俞隋多聊聊，她现在一个人……”
　　秦绾知道俞邢礼欲言又止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她答应，“嗯，我知道。我会的。”
　　她走到教学楼外，轻轻打开袋子，只见里面是一个四方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枚校徽。
　　秦绾认得那校徽的样式，是聿都大学的。
　　校徽这样的东西，其实如果实在喜欢，自己去定制也是可以的，花不了多少钱。但是秦绾收到的这一枚，看质感和做工，很明显是花了心思的。
　　秦绾用指腹轻轻抚着校徽，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六月七、八、九作为高考日，而一中也是高考考点，需要整理考场，高一高二放假。
　　秦绾和寝室的人告别之后，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手机开机，就在偌大的操场上瞥见一人，正是她以为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俞隋。
　　虽然今天放假，大家都是穿的常服，但是俞隋一身蓝色衬衣、绀色及膝的裙子，再配上一双小皮鞋，看起来格外青春靓丽，惹得很多人都特意去看。
　　秦绾加快自己的步子过去，说，“怎么过来了？”
　　“有事。俞邢礼谢师宴我肯定不去了，所以想着趁现在大家一起聚一聚。”俞隋递了颗葡萄味的糖果给她，又说，“也想见见你，我要开学了，只能是到放假才能过来了，而且也不一定放假了就能过来。”
　　谢师宴家长自然是要在的，以俞隋现在的情况，对于她父亲那边的人心生嫌隙不想再见亦或者不想交谈都很正常。但秦绾也不会疑心俞隋说想见自己的话是托词。
　　她剥了糖进放进嘴里，说，“酸酸的。”
　　俞隋纠正她，“是酸酸甜甜的。”
　　“是。”
　　既然是俞邢礼做东，俞隋带着秦绾去也正常，虽然从前同俞邢礼交集不多，但秦绾知道，俞隋这个堂哥人还是可以的。
　　她也知道俞邢礼成绩不错，毕竟每次楼下的光荣榜都榜上有名。
　　所以虽然高考还没过，但之后会办谢师宴应该不难。
　　只是谢师宴俞隋不去，秦绾当然也不会去。
　　两人到地方的时候，没有别的人，也就俞邢礼还有……单启。
　　来之前俞隋就说了，俞邢礼和班上同学还有寝室舍友会单独聚，今天不会有什么多余的人。
　　所以秦绾也才会答应来的。
　　但其实秦绾不太意外单启会出现在这里，毕竟当初就是因为俞邢礼提及认识这个人，而这个人又恰巧是张慕忱的同桌，她才得以光明正大地知道张慕忱的名字的。
　　只不过现在在包间里面撞见，一时间心情不免有些奇怪。
　　俞邢礼见人来，就把菜单给了她俩，说，“想吃什么自己点，要喝点什么吗？”接着又朝秦绾说，“这个你应该认识，就是单启。”
　　秦绾看了一眼单启，点头。
　　单启同样点头致意。
　　“柠檬水就行。”俞隋说完看着秦绾，“你呢？”
　　“一样就好。”
　　俞邢礼笑了笑，出去帮她俩买柠檬水了。
　　一时之间缺了俞邢礼这个东道主活络气氛，这能容纳十多人的包间瞬间显得极为空旷。
　　还是单启眨了眨眼睛，选择主动打破僵局，“听俞邢礼说，你是他妹妹？”
　　俞隋淡声，“不是亲的。”
　　秦绾，“……”
　　其实俞隋和俞邢礼长得还是有点点像的，但性格相差甚远。俞邢礼是那种不管待人接物还是外貌形容都十分阳光热切的。而俞隋不同，如果不是亲近的人，对于俞隋的第一眼印象，绝大部分应该都是疏离冷淡的。
　　单启也不介意，“那幸好，要是长得像他，就惨了。”
　　俞隋一开始没太明白，等反应过来这个冷笑话之后，忍不住笑了。气氛又开始活泛起来。
　　俞邢礼回来后，怕几人无聊，还叫了老板把包间的电视调试好放电影看。
　　不过电影还没调出来，菜倒是已经上了，这下子也顾不得了。
　　几人都是学生，又逢着俞邢礼马上高考，也没有什么可聊的，无非就是俞邢礼传授了一下作为学长的经验，以及谈谈应对心态什么的。
　　吃到一半，俞邢礼顺着话头转了个话锋，“你们几个想好将来学文科还是理科了吗？”
　　俞隋正在剥虾，闻言没有什么反应，“我还早，我休学一年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不还有别人嘛？”
　　作为一个别人，秦绾目光垂在虚空，眼见单启的筷子在自己的眼前掠过痕迹，秦绾没留神，下意识追寻那道痕迹而去，正撞上单启的眼睛。
　　那种想要借由身边人从而进行窥视的罪恶感再次袭来，以至于秦绾竟然直接欲盖弥彰一般快速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这也导致了她没看到单启夹菜的动作莫名顿了顿。
　　然后，她听见单启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的语调悠悠响起，“我选理，我们班大多数人都选理。我同桌也是。”
　　单启这话听起来衔接不太恰当，但因为他语气停顿自然，没有任何吞吐，一时之间也琢磨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
　　这里就几个人，秦绾虽然平日里一直都是默默听着不说什么。但毕竟现在有俞隋带着，也是有来有往。
　　现在的情况，就好似她也得随意答上一句。
　　“我……”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俞隋将剥好的虾尽数放在了她的碗里，“俞邢礼，再要一份虾呗，剥好了都没几个。”
　　俞邢礼手指点了她额头几下，“没大没小，我是你哥。”
　　俞隋险些没把先前那句不是亲的搬出来，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俞邢礼只得认命去加菜。
　　俞隋忙着擦手，没空管别的。秦绾也没空，她什么都不想管。尽管她能感受到单启落在她头顶那道名叫探究的视线。
　　但是她已经管不了别人猜到什么了。
　　随便他人去猜吧。
　　很累。
　　虽然送别了高三的，但是高一的学业依旧不算完成。
　　一中秉承着对学生负责的理念，文理分科是要进行两次摸底的。第一次是学生连同志愿一起上交，老师要检阅一遍。第二次则是正式让家长签字通过，然后高二开学就会按照成绩分文理班。
　　秦绾看着简常西分发下来的那薄薄一页纸，听着周身探讨选文选理的嘈杂声响。
　　渐渐的，那些声音仿佛浪潮一般渐渐退去，她听见单启那日的声音在耳畔萦绕，终于在一遍遍的无边回荡下逐渐扭曲变调。
　　我同桌也是。
　　我也是。
　　小学霸，我也是，我选理。
　　她能想象得到张慕忱会怎么叫她，会用怎么样的语气告诉她。
　　自然、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秦绾视线聚焦，周身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学的声音再次席卷而来，秦绾沉浸在这喧嚷里，一笔一划地写下：理。


第27章 
　　语文组办公室。
　　被叫办公室喝茶是秦绾预料之中的。秦绾看着桌上放着的那薄薄一页纸，心里面想着待会儿回去徐露问起来该怎么说。
　　毕竟自己被简常西叫来的时候，徐露满脸都是一副怎么啦？秦绾你又怎么了？这不是考试都还没有到，你上次成绩也不错，你怎么又被老常叫去办公室了啊？
　　简常西先是拿起那张高一学生文理分班意向表看了看，然后才说，“秦绾，你选理啊？”
　　秦绾默了两秒，点头，“嗯。”
　　“你是真的想学理吗？”
　　她以为简常西会说她理科不如文科，虽然确实理科分数线较之文科低，而且出路也广一点，俗话不也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嘛。
　　但毕竟以她现在的文科成绩，确实比理科出彩很多。
　　可是她没有想到简常西会问是不是她想学。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秦绾才终于再次点头，“嗯。”
　　“是因为你想考聿都大学吗？”
　　秦绾还是点头。
　　简常西说，“聿都大学确实理科向专业选择较多，但是那也是文理兼收的综合性院校。秦绾，而且在我看来，你对于文科的天赋是比理科强很多的啊。虽然我是站在一个老师的角度，但是不得不说，对于学生而言，学习确实是一件很困苦的事情，也需要良好的心性。你既然学习文科比较轻松，干嘛不学自己喜欢的呢？”
　　是啊，她确实学习文科比较轻松。
　　那干嘛不选呢？
　　秦绾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怎么了。
　　离开办公室前，简常西告诉秦绾，这次只是粗略看一下，还没有正式统计，让秦绾仔细想想。
　　她说好。
　　可秦绾没想到除了简常西，还有一个人对她选择理科的反应更大。
　　“选理？你上次化学考成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还选理？”李艳玲三两下将秦绾递给自己签字的分班意向表撕掉，“我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穿，就指望你能考个大学了，你还净天整什么幺蛾子？”
　　学校每次月考都会发成绩到家长手机，用短信的形式，虽然每次秦绾也都会说，但也只是说个排名而已。因此李艳玲清楚秦绾的成绩并不奇怪。
　　不过秦绾一直以为……李艳玲不太在意的。
　　秦绾不清楚李艳玲具体学历如何，但是应该是没有上过高中的，估计初中也是肄业了。
　　李艳玲对于文理科那么清楚，倒是有点出乎秦绾的意料。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遭才让秦绾被砸得有点蒙。
　　也许是见秦绾一直没有说话，李艳玲更是怒上心头，直接把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搁，“我跟你说话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
　　秦绾埋着头，闷声，“知道了。”
　　“没出息的东西。”李艳玲又端起碗，“你不好好学，还指望在这个破地方耗一辈子？不然还是指望你那个离了婚都不看你一眼的老爹？一老一小，没一个是什么好东西！”说完，她气得饭也懒得吃了，又直接起身将碗扔厨房就回房间了。
　　秦绾也不太想吃了，她目光看见地上被李艳玲撕成几张的分班意向表，又默默端起碗。
　　不吃饭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
　　秦绾寝室里面选理的有，选文的也有。但是在文科一班的只有秦绾一个。
　　徐露虽然也选文，不过早先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不会在一班，可是真的等开学看到分班结果的时候，还是有点难过。
　　她从秦绾侧身抱住她，“哎，分开了，以后都不能一起吃饭了。”
　　秦绾还是不太适应和徐露有这种亲近的动作，但是难得也没有什么反应，只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因为上学期考试腾考场的问题，所以到新的班级，还得自己去搬桌椅。
　　三班当然也有人和秦绾一样被分到了高二文科一班，不过秦绾和他们都不熟。
　　她还没有去新班级，只是徐露来得早，所以顺道就给她说了是在二教三楼。秦绾就懒得去看，直接去搬桌子了。
　　桌子其实不算重，但是秦绾一个人抬着上楼梯也确实是有点容易视线受阻，毕竟脚下看不见。
　　她正一步一挪窝地往上抬，突然只觉得桌子一轻，转头看见那个自身后过来接住她桌子的人之后，微微怔愣。
　　张慕忱说，“我帮你抬。”
　　秦绾身子顿时一僵，连带着舌尖也发僵，乃至于她竟然没有出于本能道谢，而是疑惑，“你为什么帮我啊？”
　　张慕忱被这问题问得发蒙一瞬，不过好在很快就反应过来，说，“我们班就在你们班对面啊，顺路。”
　　居然是这样？
　　秦绾没想到会这样，那本来在上交了最终还是选择文科的意向表之后就消失的希冀竟然又在此刻鬼使神差地死而复生。
　　又近了一点啊。
　　不对，不是一点，是很多。
　　“这样啊。”秦绾对她笑，“谢谢。”
　　到文一班之后，已经有不少人了，秦绾个子矮，坐在前面肯定比后面好。
　　虽然不知道位置到时候班主任会不会重新安排，但是刚开始肯定是学生自由发挥的。
　　张慕忱直接帮秦绾抬到中间靠前的位置，“这儿怎么样？”
　　其实秦绾是想选择靠门边的位置的，毕竟在那儿只要上课的时候开着门，肯定能第一眼就注意到对面班级的情况。
　　但转眼间她又觉得好笑。
　　她才刚刚从文理科的抉择中挣扎出来，怎么又落入这样的境地中？
　　秦绾走过去，说，“好。”
　　张慕忱见桌子也搬到了，位置也选好了，本来想说自己就先走了，结果话还没有说出口，倒是有人先给她打了招呼，“诶，你不是张慕忱嘛，你也选文科吗？那我怎么没在分班表上看到你啊？”
　　秦绾闻声也转过头来。
　　刚刚秦绾是背对着门口的，因此袁明雪没有第一时间认出，现在见到，又说，“嗨，秦绾。”
　　张慕忱见她俩认识，就简短说，“没有，我选理科，我帮秦绾搬桌子。”她看向秦绾，“我先走了哦。”
　　“好。”
　　秦绾知道袁明雪也被分到了文一班，但是原先高一在三班的时候，她和袁明雪就不怎么说话，唯一的交集还是十佳歌手的时候拜托走读的袁明雪帮忙买花，虽然到最后，那花也没有亲自送出去。
　　此刻见到她，对方也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秦绾心里还是找到了一丝高一就朝夕相处的熟悉感，她问，“你……认识张慕忱吗？”
　　“认识啊！”
　　秦绾抬头看她，只见袁明雪特仗义地说，“谁不认识张慕忱啊，楼下光荣榜不贴着呢嘛。我刚刚看她在这里，还以为她也分到文一班了，不是想着大家以后是同学了，就认识了嘛。”
　　秦绾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笑了笑。
　　按照一中的制度，一般在高一就带实验班的班主任，都是已经有教学经验，也有资历的了，会跟着一路带高二高三。
　　所以等看到踩着上课铃踏进教室的班主任是简常西时，原先在三班的学生顿时欢呼了几声。
　　简常西点了点名，见都各自坐好了，就简单说了一下位置每个星期都要左右调整，然后快刀斩乱麻地让班上学生自己举荐或者选取班委。
　　各科课代表让各科任老师自己选。
　　临下课前，简常西嘱咐才选出来的班长高风筝把座位表给整理出来。
　　新学期的晚自习就这样过去了。
　　一下课，秦绾本能就要往外走，她心想着，要是运气好，说不定正好能遇见，还可以一起下楼。
　　只是她才起身，就坐在她斜后排的袁明雪也跟着过来，还叫她，“秦绾。”
　　秦绾只得停下步子，“嗯？”
　　“我们一起去食堂买点东西吃吧。”
　　“啊？你不是走读吗？”秦绾是记得袁明雪是走读的。
　　“那都是高一的时候，我爸我妈说了，高二很关键，所以让我住校。我刚刚还看了分寝室的名单，我俩虽然不是一个寝室，不过离得挺近的，就隔着两个位置，到时候一起吃饭也挺方便的。”
　　因为从前交集不多，秦绾不太清楚袁明雪的脾性，但现在看来，估计和徐露差不多，都是性格开朗的人。
　　确实也才刚刚分班，到了新的环境还不太适应。虽然秦绾对于一个人并不会觉得不习惯，但是有人可以陪着，也是好的。
　　只是等两人出去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到处都是下课的学生了，对面的理一班也仅剩几人。路过门口的时候，秦绾飞速瞥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张慕忱的身影。
　　应该是已经走了。
　　也没什么，明天就能见到了。
　　短暂的失落一过，她莫名开始期待新的一天，接下来的每一天。
　　高二还是有两节体育课，不过到了高三就只有一节了，这个秦绾还是听现在已经毕业的俞邢礼说的。
　　纵使秦绾玩性不大，但是也挺珍惜这种可以放松的课时。
　　体育课是在周三下午的第一节 ，等中午吹了起床号，和袁明雪一起来到操场上时，秦绾才发现，这节体育课文一班和理一班居然是一起的。
　　只是几个体育老师为了场地问题，都默契地各自占了操场的一角，因此班与班的距离稍远，秦绾完全看不清张慕忱那方的动静。
　　好不容易等标准地跑圈过后，体育老师大手豪迈一挥，就让学生们自由活动了。
　　男生们自然是朝着篮球场去，袁明雪拉着秦绾的手，“我们去看打篮球吧。”
　　秦绾摇头，“看不懂。”
　　“可是篮球赛马上到了，我们也是要去为班级加油的啊。”
　　“到时候再说吧。”秦绾解释，“太阳有点晒，我想找个地方躲太阳。”
　　“好吧。”
　　只是秦绾失算了，张慕忱在打羽毛球，而羽毛球场旁的看台座位完全没有任何遮挡。
　　不过她本来就不觉得晒，或许是源合冬季较长、也冷，所以秦绾格外珍惜阳光隆盛的日子，好像只要在太阳下多待几分，连心都可以热几分。
　　只是今天这太阳即使是在阴凉处袁明雪也觉得受不住，就央着秦绾去小卖部，秦绾自然不去。
　　还好有几个同学也要去，袁明雪就给秦绾说了一声，和她们一道去了。
　　秦绾指尖微动，然后一脚踏在阳光地界，接着小跑着到羽毛球场地的看台去。
　　她就坐在那儿，好似在等着场上轮换。
　　可明明文一班的打羽毛球不是在这个场地。
　　不过，管他呢。
　　秦绾目光落在那道奔跑跳跃的身影上，只觉得好像连世间万物都特别优待她，就连那发丝都在太阳下沥着光。
　　此时体育课时间估计已经过半了，袁明雪回来没有在原地看到秦绾，正四下张望，秦绾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回去。她刚有起身的动作，不远处忽然有人坐下。
　　于是她动作又瞬间遏制住了。
　　秦绾不用刻意去看，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只能目光看向前方，但注意力和余光都忍不住落在旁边这人身上。
　　张慕忱应该是有些疲累，她双手微微后撑，仰面闭目。
　　秦绾这才敢把自己的视线投过去，她看见张慕忱的发尾轻轻扫在看台的后一阶上，悠悠地晃荡着。
　　紧接着，那点弧度消失了，张慕忱支起身子，偏头，问她，“小学霸，要不要来一起玩啊？”
　　明明她们之间还隔得有距离的，但是秦绾却觉得好近啊。
　　近到她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
　　她僵硬地扭动脖颈，摇头，“不了。”
　　张慕忱没有强求，笑了笑，又起身去换人了。
　　后来，她又换下，再次坐下的时候，离秦绾更近了一点，还顺道递给她一瓶水。
　　秦绾接过那瓶水，说，“谢谢。”
　　秦绾没喝，只是看着张慕忱再次奔跑的身影，轻轻摩挲着瓶身，看见阳光落在上面，闪出粼粼波光。
　　如她曾在乌溪所喜欢的那条河一般。
　　她开始有点相信了，上天兴许真的会在某一刻怜爱世人呢。第28章 
　　今年的中秋节不像去年一样，是和国庆一起连着放的。
　　中秋节放三天，但由于中秋是周四，算起来学校就只放了两天而已。所以为了弥补那一天，学校允许学生晚上的时候放电影看。
　　其实平常也有老师会偷摸着给学生放电影看，但是这样的情况，被教导主任逮到了，不仅学生会被说，老师也会被训。
　　所以能光明正大地看电影，是一件值得学生特别高兴的事。
　　虽然周三的晚自习不是班主任的，但是简常西还是自费给班上学生一人买了一个月饼。
　　副班长方仕家起哄，“哟，老简这是款爷。”
　　简常西随手抄起一本书卷了卷，作势敲他脑袋，吓得他直直往门背后躲。
　　惹得班上同学哄笑起来。
　　简常西懒得耽误时间，说，“你们赶紧想想看什么，待会儿李老师来了好给你们放。”
　　底下齐齐应声，“好。”
　　然后又接连喊了几声，“祝老简中秋快乐。”
　　简常西回，“你们也快乐。”
　　又到了关键抉择的时候了，秦绾算是发现了，男生这种生物，不管是高一还是高二，总是嚷嚷着要看恐怖片，要不就是枪战片。
　　一帮人争执不休，因为换了位置的关系，现在袁明雪坐在秦绾的后面，她嘟囔了一句，“别到时候老李直接决定，我们在这儿吵半天也没有什么用。”
　　是的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时间，距离上课还有一分钟，眼见马上就要打上课铃了，关键时候还是班长挑大梁，直接拍手决定，“看《驯龙高手》！”
　　男生听了这电影名感觉还行。而虽然开学才不过月余，但是班长高风筝就已经以自己亲和大气的形象在女同学的心里面打下了一片天，女生自然也没有什么反驳意见。
　　可是等真的放的时候，高风筝一顿操作，犯难了。她找不到片源。
　　眼见时间都浪费了不少，她自己都有点焦灼了。
　　老李在下面看她折腾，问了一句，“要实在不行的话，就换一个吧？”
　　那可不行，要真换一个，又得重新想，还不知道要耽误多长时间呢。
　　但是眼见班上有人开始不耐烦，高风筝计上心来，走到教室门口，往对面喊了一声，“诶，张慕忱你过来一下。”
　　秦绾本来一直在翻着自己的历史书，她其实不太在意看什么，能放就看，不能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听到这话的时候，抬头看过去，一抹蓝白相间的身影走了进来。
　　虽然她身上还是那件每个学生在周一到周三都会穿的校服，但是因为是她，秦绾确实觉得不一样。
　　张慕忱没第一时间看到老李，还以为老师不在，因此气势格外游刃有余，她很自然地问，“风筝你叫我干什么啊？”
　　高风筝高一是在一班，她和张慕忱高一是同班同学。
　　秦绾偶尔会撞见她们在走廊说话。
　　也因此，她得以即使不装作故意经过对面理一班的门，也能看到张慕忱。
　　高风筝也没给她使什么老李就在下面的眼神，直接说，“你上次推荐我看的那电影，在哪儿看？你给我找找。”
　　“什么？”
　　“《驯龙高手》。”
　　或许是因为自己推荐的电影得到别人的认可，张慕忱笑了笑，走上讲台对着多媒体的电脑就是一顿操作，“我借个视频会员给你，到时候记得退。”
　　“知道。”
　　她很快搜索出来，“好了。”
　　老李这时才吭声，“来了就一起看呗。”
　　李长乐是教英语的，他也教张慕忱所在的理一班。
　　张慕忱这才注意到李长乐，但是她没怯场，大大方方地说，“还是不了吧，我得回去主持大局。”
　　她是理一班的班长。
　　张慕忱笑意盎然，漂亮到后排的学生忍不住窃窃私语。
　　说完她要走。
　　才一转身的间隙，她留意到秦绾。
　　站在讲台上和讲台下所能看到的景象是完全不一样的。
　　张慕忱试想过，如果自己此刻是站在台下，或许会认为秦绾这个眼神只不过是如所有人一样，正在百无聊赖地等着一部电影的开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俯瞰过去，总觉得秦绾这个眼神专注到似乎仅仅只是落在她的身上。
　　但很快，秦绾低下头。
　　视线消失，好似千万只扑朔翻飞的蝶，从张慕忱的眼前掠过又瞬间隐于光尘。
　　如同错觉。
　　秦绾不知道张慕忱什么时候出去的。
　　确切来说，等秦绾彻底从心虚中晃过神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
　　她胸腔微微起伏，呼吸不平。
　　班上的灯光在此刻暗下去，没人听到她那心跳如同电影中战斗燃起而又被撞到的火炬，肆虐凌乱。
　　电影秦绾看得很认真，她能从自己人生里面搜刮出来和张慕忱有所关联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她不想错过眼前的这个机会。
　　尽管她刚才险些方寸大乱。
　　周四中秋放假，只上早上就放学。
　　袁明雪要打扫卫生，而且还要去寝室，但是秦绾不去。她跟袁明雪告别后，往外面走。
　　才出教室门没多久，突然有人从背后蹿出来抱住她。秦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挣脱，然后那人转到身前来。秦绾不由得愣住了。
　　“瞧你吓得。”俞隋捏了捏她的脸，没捏起多少肉。
　　“你怎么来了啊？”秦绾拉下她的手，却也没有放开，就这么攥着。
　　现在俞隋已经复学了，照道理就算是中秋放假，也不应该这时候过得来啊？
　　“来看你啊，不然我来干什么。”俞隋上下看她。
　　秦绾不介意俞隋的打量，问，“放假那么早吗？”她有点疑心俞隋该不会是逃课吧？
　　“我们昨天就放了。”俞隋挣开秦绾的手，卡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感使得秦绾不由得惊呼了一小声，这会儿又是放学，不少学生往这边看过来。
　　俞隋放下她，“怎么瘦成这样啊？”
　　“哪有？”秦绾对这方面不太敏感，也没觉得自己瘦到哪里去了。
　　“真的有。”俞隋言之凿凿，“我上个星期不是还寄了一大包零食给你吗？”
　　秦绾认真说，“我都吃啦。”
　　“吃零食也不长胖咯，看来我得给你寄干粮。”
　　这一句话逗得秦绾笑起来。
　　她笑意才止住，余光捕捉到一道身影，不远处理一班走出几人。
　　有张慕忱。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楼梯口走，不是秦绾这一边。教学楼的楼道口有两个，一般都是教室离哪个近就走哪边，但是文一班和理一班的位置靠中间，所以走哪边都行，看心情。
　　秦绾目光投过去，看见张慕忱正在和身旁的人说话。
　　秦绾的视力没有问题，以现在的距离，完全能看清张慕忱的侧脸。可是随着走动的频率，那张脸孔也开始逐渐模糊。
　　“你看什么呢？”俞隋也跟着秦绾的目光看过去，可是入眼都是来往流动的学生，俞隋不是一中的，自然不认识谁。
　　秦绾随口说，“没什么。”
　　“哦。”俞隋将信将疑，又说，“走吧，请你吃饭，中秋可是要吃团圆饭的。”
　　听到俞隋说起这话，秦绾眨了眨眼睛，“嗯？那你中秋跑过来，你妈妈呢？”
　　“我妈回家了，我懒得过去，想着不如来看你。”
　　秦绾没说话了。
　　她记得俞隋提起过，当初离婚的时候，俞隋的外公外婆还是很反对的，甚至于一直劝诫俞隋的母亲，说孩子都那么大了，还离婚折腾什么？
　　再加上俞隋虽然父母离婚了是跟着自己的母亲，可在以前的时候，也不怎么跟外公外婆交流。
　　她更没有那么多虚与委蛇的心思，所以不爱去外公外婆家。
　　秦绾心上一软，搂住她，“还是我请你吧。”
　　俞隋挑眉，口吻十分打趣，“哟，出息了啊？”
　　“不吃吗？”
　　“吃，当然吃啊。好好坑你一顿。”
　　两人一边说着，混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俞隋嘴上说着坑，到底也没舍得。
　　两人随便找了家从前爱吃的卤菜店，一人嗦了碗热乎的卤粉，被烫得舌头斯哈斯哈地看着对方发笑。
　　俞隋担心秦绾回家时间太晚被李艳玲念叨，吃完饭就和秦绾一起往她家走了。
　　俞隋没送到家门口，在房屋和房屋之间的小巷子站着，从自己一直背着的包里面拿了一盒包装很精美的月饼递给秦绾。
　　包装盒不大，最多估计也就四个。
　　“我不太喜欢吃月饼。”
　　“知道。”俞隋塞她手里，“但是中秋怎么能不吃月饼呢。我看你啊，岂止是不喜欢吃月饼，是什么都不喜欢吃。我都怀疑是不是你妈妈不给你饭吃了。”
　　秦绾急了，空余的手捂住俞隋的嘴，“别乱说，她、挺好的。”
　　这一点秦绾没诓俞隋，生活上李艳玲确实是不会苛待她，只要在家，饭也是顿顿都有的。
　　俞隋只看着她，没说什么。
　　其实秦绾身高不到一米六，但是因为她真的有点瘦，所以看起来总是会显高一点。可是这点在俞隋面前一眼就能识破。她比秦绾高，看着秦绾总觉得她瘦瘦小小的。
　　秦绾给俞隋挥手，俞隋打算从巷子里面穿过去。
　　她才转身，没走几步，传来怒斥。
　　“谁给你的这东西？他是不是？你是不是背着我联系他了？！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俞隋闭了闭眼睛，重重呼了口气，再次转过身子，她走出去，强撑出笑容叫李艳玲，“阿姨好。”
　　李艳玲没想到俞隋也在，当场脸色有点挂不住。
　　俞隋看见秦绾脸色有些白，眼神里面很明显写着，出来干什么呢，你回去就好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表现，但是俞隋能懂。虽然她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家里面那点腌臜事，可是谁也不愿意让对方看见。
　　就像当初俞隋提起父母离婚那么轻易，可是要是被身边熟悉的人撞破家里面那一出兵荒马乱，她也觉得难堪。
　　俞隋很礼貌地说，“阿姨，那月饼是我给秦绾和你的，我难得回来一次，赶着节日，就想着正好买点月饼给你们。”
　　李艳玲立刻笑起来，“诶诶，好，俞隋来家里面坐坐吧。阿姨给你们做饭吃。”
　　“不了，我还得赶着坐车回去呢。”俞隋又转向秦绾，“我走了。”
　　秦绾点头，“嗯。”
　　等俞隋一走，李艳玲一边往楼道走，一边喊，“你朋友给你的你就说啊，屁也不会放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哑巴。”
　　秦绾没说话，跟在李艳玲身后往楼上走。
　　俞隋还是站在巷子口，直到听到传来开门关门地，“咔哒！”声，才迈开步子离开。
　　晚上，秦绾将自己吃了一半的月饼拍了照片发给俞隋。
　　秦绾：【图片】
　　秦绾：【我吃了哦。】
　　俞隋：【嗯呢，过几天给你寄鲜花饼，之前给你带的那个。】
　　俞隋：【那个好吃。】
　　秦绾看着消息，给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临睡前，秦绾习惯性翻到只要拿到手机就会翻看的联系人信息。
　　头像是灰色的，没在线。
　　秦绾看见她的签名：要做无畏无惧的自由人。
　　自由是什么呢？
　　秦绾想不明白。
　　索性想，中秋快乐。
　　张慕忱，祝你无灾无难，所盼有回响，所念皆如愿。
　　无畏无惧，岁月自由。
　　《驯龙高手Ⅰ》2010年3月26日上映。第29章 
　　国庆假期结束，返校的时候，秦绾对着镜子一看，才发现自己头发长长了很多。已经垂到肩膀了。
　　一中对于仪容仪表是有要求的，女生头发长度超过下颌的话只能扎起来。
　　秦绾在想是不是应该抽个时间去剪头发，但是眼下只能先扎起来。
　　时间不过五点，秦绾也不去寝室，还有多余的时间，她选择去书店。
　　秦绾才想起，每次去书店似乎都不是做关于借书或者看书的事，这次她决心去找一本书看看。
　　这会儿书店人不算少，虽然一中有图书馆，但是肯定是没有言情小说的，因此前排几个言情小说的书架聚了不少人。
　　秦绾想了想简常西推荐的课外书，看着面前一排国外小说的书脊，有点犯难。
　　她转了一圈，突然一本区别于那些颜色普遍暗红或者深黑封面设计的书摆在了她的面前，“这本怎么样？”
　　蓝色的封面，卡通彩绘的星星，以及一颗小小星球和星球上的——《小王子》。
　　秦绾吓了一跳，听到对方因为这小小的恶作剧使得她发抖而露出得意的笑。她有些无语地看过去。
　　因为是星期天，不用穿校服，他身上穿的是白T恤、搭了件灰色卫衣，背着个黑色的斜挎包，看起来不太正经的样子。但是坦白说，他这张脸即使不正经，看着也是出色的。
　　“你看过没有？这本书真的特别好看。”单启一边说着，一边将《小王子》卡在书架缝隙里，然后往别处走，“是张慕忱推荐我看的。”
　　秦绾本来不想理会的心思一下子隐去，她要转身离开的步子也不由得僵硬住，因此显得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施了什么魔法一般，直接冻住了。
　　犹疑良久，最终她还是选择抽出了这本书。
　　在柜台登记的时候，单启也在，他瞥了一眼秦绾手里面拿的书，不是太意外。
　　倒是罗璟怡看到这俩一起来登记，多嘴一句，“哟，你俩终于认识了？”
　　秦绾，“……”
　　单启，“？？？”
　　罗璟怡一看这俩表情登时又觉得不对劲，只好露出标准欢迎光临笑意，“你们好，亲，有什么可以为你们服务的吗？”
　　在这里租书是要付钱的，秦绾没租过，正要问价钱，谁知罗璟怡摆摆手，“没事，没事，你要是不还，我就去学校闹你，登记一下拿着走吧。”
　　秦绾只觉得周遭气氛令人窒息，赶紧按照吩咐照办，登记好拿着书走人了。
　　单启挪过登记薄，正要写，还没落笔，抬眼看着满脸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罗璟怡，语气揶揄，“你是开书店所以言情小说看多了是吗？”
　　罗璟怡十分自来熟，“你们这帮小屁孩，谁不知道那点儿心思啊。不过这高中嘛，也正常。”
　　“你大不了我们多少吧？一副成年人口吻教训谁呢？”
　　“诶诶诶。”罗璟怡十分受用，“当你夸我年轻，你姐姐我啊，早就大学毕业，就等着继承家业了。”
　　单启呼了口气，飞速登记好，正要走，想起什么，对罗璟怡说，“你别开我和她的玩笑，不是那么一回事。”
　　罗璟怡挑眉，没说什么。
　　等单启走后，她拿过登记薄，看了一眼。
　　喃喃自语，“但是也没有说错啊，那点儿心思。”
　　星期天晚自习是班主任的，秦绾的各科作业都已经做完了，往常她会复习或者预习。这会儿，她拿出今天借的那本《小王子》。
　　篇幅不算长，文字比起之前所看的一些名著也算不上晦涩难懂。
　　秦绾看得很快，第二章 结尾写——就这样，我认识了小王子。
　　文字是有生命力的，简常西总是这样说。
　　秦绾也赞同。
　　好像她曾在记忆的某一个时刻埋下了一颗胶囊，只等待一句咒语亦或者一段模糊的音乐，就能够再次在记忆长河溯流而上，找到胶囊开启隧道。
　　她听见周围同学翻动书本的响动，外间风声大作，卷席着她的思绪翻飞。
　　初三下半学年的春日在秦绾眼里并没有暖和到什么地方去，那一年源合的冬季很冷，似乎那股冷空气一直延续到了春天都不见消减。到四月份的时候，秦绾依然需要裹着很厚的外套度日。
　　这一学年俞隋经常请假，上下学时常都是秦绾一个人。
　　因为期中联考的事情，各校组织到其它学校进行观摩学习，每个年级选取五个代表。
　　这件事秦绾一早就听说过，但是没在意，还是直到校区出来的时候，她才有所反应。
　　她就读的民中对应的是集盛中学。
　　是那个曾经借衣服给她的女生所在的学校，秦绾认识女生借给自己的校服就是属于集盛的。
　　秦绾罕见地找班主任主动举荐了自己，她想去。
　　尽管她也明白，一个学校那么大，她不一定能遇见，可是万一呢？
　　毕竟那校服上面不是还有班级嘛，万一她运气好，就正好遇见了呢？
　　像这样的场合原本就是要选择品学兼优的学生作为表率，秦绾主动提，老师自然也是乐见的，她很顺利入选了观摩名单。
　　集盛中学的教学氛围和民中相差甚远，在秦绾的印象中，一般如果有什么观摩组织或者是上级视察，学校都会提前通知学校师生做好万全的准备，甚至还要提前搞大扫除什么的，下课了也得规规矩矩的。
　　但是集盛完全不是这样，期间还有学生兴高采烈地对着校长打招呼，一点儿也没有刻意做出的端正沉稳。
　　她脑海里面记着女生的班级，但是却不知道在什么位置，也一直没有什么机会。
　　还是直到后面，集盛的校长说与其大家这样大张旗鼓到处逛，还不如让学生代表们自己去四处看看，自行感受。
　　秦绾得以和大部队分开。
　　彼时恰逢大课间，但是早先时候下雨，地面还是湿滑的，因此不用上操。
　　秦绾站在一楼，看见楼道旁的班级是三年一班。
　　她兀自往一班旁边的教室看过去，暗自想，二班会不会和一班的挨着？
　　那教室门口站了几个人，还有人拉着椅子坐在门口。那些人见秦绾身上并没有校服，就知道是别的学校过来的，因此一直不住地往秦绾这边打量。
　　秦绾觉得有些别扭，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过去看看班级的牌子。
　　这时，她听到有人大声喊，“张慕忱！”
　　人总是这样的，听到动静总是会下意识地将专注力游移过去。
　　于是她看见那群人里面，那个坐着拿校服盖着自己的脑袋的女生一下子掀开自己的校服外套，“怎么啦？”
　　此刻，天际放晴，乌云如浪潮撤离，阳光倾泻而下。秦绾视线穿过旁的人看过去，那个名叫张慕忱的女生就坐在那儿，黑色的发因为刚刚罩着外套的关系显得微微凌乱，可是她的侧脸沿着脖颈到微微往前伸的双腿都在这乍明乍现的阳光中摹画出一幅漂亮到足以让人驻足的光影轮廓。
　　从十月的秋季到四月的春季，跨越一整个冬日。
　　——就这样，她认识了张慕忱。
　　“叮铃铃——”
　　短促的下课铃猛然将秦绾的思绪唤回。
　　袁明雪拍了拍她的肩膀，“秦绾，走吧，我们去厕所。”
　　“好。”秦绾站起身，顺道将书放回桌箱。


第二节 晚自习快下的时候，简常西给班上同学交代，“秋季篮球赛就剩最后几场了，大家好好打，争取拿个名次。”
　　不怪简常西要特意交代，文科班因为男女比例的问题，和理科班打起来确实有点落下风，但是文一班的几个男生还算给力，硬生生杀入了决赛圈。
　　袁明雪一场不落，听到这话也跟着激动。
　　下晚自习和秦绾一起回寝室的时候还一直念叨，“秦绾，秦绾，这次你就陪我去看吧，我跟你说啊，看不懂没关系，进球的时候欢呼就行了。”
　　秦绾下午基本上都是在教室里面看书。
　　当然，她有自己的小心思，这样就能随时注意到张慕忱什么时候来教室了。
　　可是秦绾也架不住袁明雪一直磨，点点头，“嗯。”
　　班上的比赛是在周四，下午篮球赛还没正式开始，四周早就围满了人。一般情况都是参赛班级各占一边，剩下来凑热闹地默认站在篮球架下。
　　尽管这会儿天气已经开始降温了，但打篮球的男生还是穿着露出双臂的球衣。也得益于此，秦绾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面穿着一身红色球衣格外骚包的单启。
　　然后她才意识到——这一场比赛，是高二文一班对理一班？！
　　“我们和理一班打啊？”
　　袁明雪抓着秦绾往自己班级位置带，“对啊，你不知道啊？我跟你说，杨康力说了，理一可是个强劲的对手，这一场不好打！”
　　杨康力是体委。
　　秦绾确实不知道。
　　记分牌是在秦绾班级的位置，因此对面的理一班也派了几个人站过来。
　　但是没有张慕忱。
　　“哇，进了，进了！”袁明雪拍着手，十分激动。
　　秦绾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看着对面的张慕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是当初选了理科，现在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边了吧？
　　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早在她听到张慕忱的名字的时候，就鼓起勇气去打一声招呼？
　　当时，她为什么不去呢？
　　只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又想起李艳玲在她眼前一句句地驳斥。
　　混合着周身那些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仿佛变得如山沉重，压在她的胸腔，连带着中枢神经都被挤压得刺激着大脑发出晕厥的信号。秦绾耳廓嗡鸣着——
　　紧接着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求裁判吹哨暂停，然后双方人员聚在记分牌前，嚷作一团。
　　秦绾眼前发黑，挤在熙攘人群中，没留神被推搡了一把，顿时四肢百骸的力气好似一瞬间被抽空，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磕着脑袋，结果没想到却被人稳稳接住。
　　周围的人注意到这一动静，顿时看过来。
　　秦绾只迷蒙地看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层层地压过来，让她连呼吸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张慕忱的声音。
　　她冷静地对着喧闹的人群说道，“你们是要比赛还是打架？闹什么闹？！”
　　“对面打手凭什么不吹哨！”
　　“好好说！吵起来是很好看吗？”
　　秦绾神智渐渐回笼，但依旧被动着任由张慕忱扶着她脱离人群。
　　“我带你过去休息一下，晚自习我让人过来给你道歉。”
　　张慕忱现在声音变得很低很柔，而且……真的好近。近到或许是因为扶着秦绾，张慕忱不由得贴近而导致呼吸都喷薄在秦绾的额角。
　　张慕忱扶着秦绾找了张角落没人的长椅坐下，她蹲在秦绾的身前观察她的脸色，有些担忧，“会不会是低血糖啊？是没吃饭吗？”
　　秦绾摇摇头。
　　张慕忱还是看她，也没有起身。
　　其实从秦绾这个角度是能看清张慕忱的。
　　但是她太心虚了，以至于只敢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诶！”张慕忱像是发现了什么，“小学霸你皮筋掉了。”
　　秦绾闻言，动作有些迟缓地抬手勾了勾因为没找时间去剪从而垂到脸颊两侧的头发，心想可能是刚刚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接着，一根蓝粉色混合的编织发绳递到了秦绾的眼前，“给你。”
　　张慕忱站起来了，秦绾抬头，在逆光中捕捉不清张慕忱的脸孔。
　　她伸手去接，说，“谢谢。”
　　兴许是因为这多余的发绳是张慕忱一直戴在手上的，连带着沾染上了温度。秦绾拿到手的一刹那，手指不由得蜷了蜷，像是脱力一般耷拉在了腿上。
　　然后，她看见那发绳又被张慕忱取走。
　　秦绾再次抬起视线，看见张慕忱慢慢倾靠过来，“我帮你扎吧，感觉你都没有力气了。”
　　她感觉到张慕忱温柔地拢起她不算长的头发，给她扎了个马尾。
　　不是的，她有力气的。
　　秦绾陡然意识到她为什么心虚了——
　　早在张慕忱在人群中接住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清醒了。而她选择对于同班同学传递过来的关心视而不见。
　　其实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乖孩子，她有太多诡谲的想法、也有太多深重的心机。
　　而这些都刻在她的骨子里，在遇见张慕忱这三个字时，不经意就会浮出水面、露出端倪。
　　可是没办法，她完全没有办法克制。
　　就像秦绾一直很清楚，她真的没有那么肤浅，真的不是因为张慕忱长得好看，亦或者成绩好就喜欢她。
　　一如此刻——
　　张慕忱顺手将秦绾的碎发勾在耳后，微微下蹲，平视着她，对秦绾笑，“好了，希望小学霸你还满意。”
　　真的。
　　她的喜欢真的不是无缘无故、莫名其妙的。
　　《小王子》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著。第30章 
　　“秦绾？”袁明雪从后排探身到前排看她。
　　“怎么了？”秦绾回头。
　　“你上个星期不是还说要去剪头发嘛？我还以为你周末会去剪呢。”
　　秦绾抬手勾了勾自己的头发，连带着摸到那发绳，淡声，“懒得去。”
　　“不剪也挺好的，你头发扎起来好看。”
　　“是吗？”
　　“是啊。”袁明雪挺认真地说，“没人给你说过你有点偏瘦了吗？你原来头发挡着脸，显得你脸还没巴掌大似的，现在扎起来比之前好看多了。”
　　秦绾笑笑，“谢谢。”
　　其实秦绾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没人这么夸过她。
　　而且，她也懂得真正的好看是什么样的。
　　世人常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
　　但其实不是的，美总是有美的特色的。
　　她认为张慕忱好看，也认为俞隋好看，但是她们从来都不是一种美。
　　仔细想想，秦绾大概只有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算得上好看一点，那个时刻她看见自己的脸色总是有种透着血色的白皙感。
　　所以认真回忆起张慕忱背逆着光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下午，虽然她是清醒的，但是脑袋先前的浑噩也不是假的。因此秦绾也猜得到的，自己当时的表情应该丑死了。
　　后来她是怎么离开的呢？
　　好像不是，最后是张慕忱先离开的。
　　她陪着秦绾坐了很久，直到篮球赛结束，袁明雪找了过来，张慕忱才起身给她说先走了。
　　她们之间似乎经常都是这样，每次张慕忱离开总会告诉她先走了哦。
　　但实际上这么说的机会不多，高二的学习压力远比秦绾想象中的要重得多，尽管她每天都来教室很早，但是也不会只有她来得早。
　　坐在她前面的同学会遮挡住一定的视线，有时候一不留神，一整天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天气还暖和的时候，高风筝还会时常跑到走廊把张慕忱从对面班级揪出来说话。但是临近冬日，大家都懒得出去，连带着门都懒得开，谁下课出去忘记带上门还会被谴责。
　　明明就隔了一条走廊的距离，但是秦绾发现，她好像又好久没有见到张慕忱了。
　　元旦按照假日要求放一天，但是正好是周三，学校只好把假期挪到周日，改为星期一返校。
　　家里的洗衣机还极其不凑巧地在秦绾回家当天就像是要爆炸了一般在噼里啪啦的余威消散后彻底宣布罢工。
　　秦绾一直都有存钱的习惯，她本来是想用这一笔钱给俞隋换一个新手机的。
　　俞隋对她很好，她也应该尽可能地对俞隋好。
　　只是等她在厨房外窄小的阳台用冷水洗衣服的时候，突然觉得当务之急应该要先把这个洗衣机给修一修。
　　而且修一修洗衣机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秦绾知道李艳玲现在找了个在超市当收银员的工作，毕竟楼下的榨油机子不是一年四季都在运作，大概她觉得自己也闲不住。
　　而且工作的超市挺近，每天还能赶回家来给秦绾做饭吃。
　　其实秦绾很想给李艳玲说不用这样的，反正她现在读书，在家里面待的时间也不多，她午饭可以自己凑合，不用这么来回跑。
　　但每次看到饭桌上板着脸的李艳玲，秦绾又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早上的时候，不过八点，门板被李艳玲敲得整天响，“饭在桌上，记得起来吃，一天天起那么晚，懒死你得了。读书要是也这么懒，还读什么，直接退学算了！”
　　秦绾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其实她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如果只是单纯以时间来看，确实挺晚的，这会儿要是在学校，已经开始上第一节 课了。
　　今天是星期日，小寒。源合地处北方，常有小寒胜大寒的说法。
　　秦绾想起自己昨天泡在盆里面的衣服，现在更加不想动了。
　　只是吃好饭收拾碗筷去厨房的时候，从窗口她才看见，她的衣服都已经洗好晾晒着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秦绾看着那些即使拧过但因为没有洗衣机清甩还是在滴着水的衣服，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才刚刚被秦海天领到乌溪的日子。那个时候李艳玲还不知道她是秦海天的私生女，她还会偶尔带着秦绾回去看望姥爷。尽管对于这些记忆秦绾现在回想起来都很模糊，但是这不能代表就不存在。
　　那个时候的秦绾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然后……就是纸张终究包不住火。频率逐渐增加的争吵，日复一日的互相龃龉。再到秦海天离开家，十天半月乃至于半年一整年都见不到一面。
　　直到最后，两人终于从这段血淋淋的关系中放开彼此的手。
　　秦绾捏着薄薄的盘子边缘，感受着厨房窗口灌进来的风，现在是早上，这个风真的太冷了，李艳玲是怎么受得了的呢？
　　收拾好厨房，秦绾去找当时买洗衣机的店。这个洗衣机是当初奶奶带着秦绾去挑的。
　　老板告诉秦绾已经过了保修时间了，要维修的话就要付钱。
　　秦绾点头。
　　实际上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来之前还特意问过俞隋要怎么操作。尽管她好像忘了俞隋也不过和她一样都只是个高中生，甚至于俞隋留级，还小了她一届。不过俞隋也是告诉她，可能会扯什么保修时间过期啥的，反正不行的话，就请师傅来修就是了。
　　维修师傅上门看了看，说是洗衣机里面的皮带断了，换一条就行。再加上修理费什么的，一共花了五十。
　　付钱的时候秦绾微微松了口气，挺便宜的。没她想象的那么贵。
　　等中午李艳玲回来的时候，秦绾正在摆弄修好的洗衣机，打算看看效果。
　　李艳玲看见了喊了一声，“你瞎折腾什么？”
　　“妈。”秦绾说，“修好了。”
　　“修好了？”李艳玲狐疑地走出来，看了看，“怎么修的？”
　　“请师傅来家里面修的，换了条什么带子，花了五十。”
　　“五十？”李艳玲嗓门高了几个度，“洗衣机那破带子值几个钱，五块都不值，你是钱多找不到地方花是不是？！”
　　秦绾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声吼得有点蒙。
　　李艳玲往里走，音调不见减小地嚷着，“我看你是吃饭不知牛辛苦，还有下次你一个人在家，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面领，长点记性，到时候出事了怎么办？不知道你书是读到什么地方去了，像个白痴一样！”
　　秦绾默然地走进去。
　　李艳玲在厨房做饭，她就坐在沙发上，也没有看电视。
　　茶几上还放着她拿出来的试卷，她趁这会儿做。
　　只是握着笔的时候，秦绾才意识到，其实李艳玲虽然会说她，也说得凶，但是她确实被保护得很好。也确实不知道谁辛苦。
　　她甚至连基本的物价不太了解。
　　秦绾当然不是说那个洗衣机的带子。
　　她记得第一次在书店里面租碟片的时候，吐槽二十的押金，但还是照样付钱。那是因为她知道，平常街上小摊卖的碟子也才六、七块钱一张。可是她又觉得这毕竟是租的，人家要保证碟片不被恶意损坏，也正常。二十也不贵，押金又不是不会退。
　　再到后面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登记借书，老老实实给罗璟怡付租金，因而被袁明雪和班上的几个借她书的看的同学说她零花钱多，还有闲钱去书店租书看，租金都能买一本的了。
　　是啊，她有闲钱做这些事，也能存下钱，不就是因为平时李艳玲给生活费给得足吗？
　　而且李艳玲看起来不太注重她的学习，但是对于文理分科的情况也都了解，对于秦绾的各科学习也记得清楚。
　　所以她让秦绾学成绩好的文科。
　　除了这个，似乎李艳玲也从来没有强制性地要求过她什么。
　　李艳玲也好像真的……没太苦着她。
　　星期一返校的时候，秦绾拍了一张自己现在长头发的照片给俞隋。
　　她们原来能聊天的机会不多，现在俞隋在读书，所在的学校也会要求上交手机。而且秦绾听俞隋提起过，她那个学校是好几个高中合并的新高中，学习竞争压力还挺大的，她作业也多，因此俞隋现在不会时时抱着手机，所以等会儿秦绾去学校上交手机后，就得等到周六才能来聊天了。
　　出门的时候，秦绾将自己买给李艳玲的护手霜找地方放。
　　她当然不会去李艳玲的房间，只能是找个显眼的地方。思来想去，只有茶几最显眼。
　　之前俞隋给她寄了过冬的棉手套以及一件厚厚的呢子外套，秦绾觉得那装衣服的纸壳子看起来还挺好的，可以当个杂物匣，就将就放在茶几的下面了。
　　她放护手霜的时候看见里面多了个文件夹样式的快递。
　　应该是李艳玲放的。
　　秦绾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秦绾去寝室收拾好打算去教室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徐露。
　　她应该是和自己的舍友一起，几个女孩子说说笑笑的。
　　秦绾本来看到她的时候就犹豫着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但是又想着人多，不好去打扰，于是就靠着绿化带的另一边走。
　　但是徐露还是看见她了，因为她旁边就是小卖部的侧门，此刻由于正在进货的关系是打开的，学生们不用从食堂也可以从这里去小卖部。和徐露同行的有人要去，徐露理所当然停下步子等人。
　　她看见秦绾，叫了她一声，“秦绾。”
　　秦绾停下步子。
　　徐露对她挥了挥手，可能是冬天有点冷，秦绾还没来得及抬起自己的手回应的时候，徐露就已经收了手。
　　秦绾眨了眨眼睛，好像自从分班以后，距离放假不过十几天的这一整个学期都没遇到过徐露。隔了那么几个月，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眼见自己的同伴已经从小卖部出来，徐露偏了偏头，示意自己走了。
　　秦绾笑了笑，对她挥手。
　　秦绾往教室走的时候，瞥见高一教室的窗口，她想起高一的时光，突然发现那些曾经同班的同学想要和她建立的亲昵似乎从来没有被她珍视过。
　　她好像……挺没意思的。第31章 
　　期末考试结束，秦绾决定留校等着发成绩单。
　　因为期末留校期间可以自由出入，秦绾在寝室待着无聊，决定出门逛一逛。
　　俞隋给秦绾抱怨假期真的太少了，就只有半个月不说，卡着过年的时间，她回来源合一来一去的都不能玩太久。
　　秦绾给她回消息：【过年还是好好在家陪阿姨吧，我们下次再找时间聚。】
　　关于这个，秦绾多少是有点介怀的。
　　毕竟俞隋可以来找她，但是她完全不能去找俞隋。
　　今天还下雪，秦绾手不过打了一会儿字就僵硬得不行。她拍了一张雪景的照片发给俞隋，然后收了手机。
　　毕竟没有人陪着，秦绾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就近选择了书店。
　　一进门没有在柜台看到人，但是这次秦绾已经有了经验了，她踮脚往柜台里面一看，果然——
　　罗璟怡搬了个小电烤炉然后窝在柜台里面烤手，明明还是白天，但是或许是因为这一方空间很小，那电烤炉散发的热度竟然将周围都烘烤得发红，感觉很温暖的样子。
　　“你不怕烤到你的头发吗？”秦绾瞧见罗璟怡的头发垂在电烤炉的旁边，而她本人似乎毫无察觉，致使秦绾不得不提醒一下。
　　罗璟怡晃了晃脑袋，将自己的马尾辫甩到背后，直起身子看她，“你们不是放假了吗？”
　　“等领成绩单呢。”
　　“哦哦。”罗璟怡指了指柜台上面的砂糖橘，“自己拿。”
　　毕竟要过年了，砂糖橘年节必备。
　　秦绾拿了一个，也没剥，就握在手心里面。
　　她正要去找书看看，罗璟怡突然起身叫住她，“正好你来了，进来帮我看一会儿，我去里面弄点东西。”
　　“啊？”秦绾算是发现了，罗璟怡真的挺喜欢使唤她的。
　　“反正你闲着也没有事，里面还能烤火多好，外面多冷啊。”
　　可是她现在也不去外面啊，但是罗璟怡说得也对，反正她闲着没事。秦绾应了一声，“哦。”
　　而且里面真的很暖和。秦绾烤了一会儿，发现手指恢复灵活度之后，拿出手机一看。俞隋给她回消息了。
　　俞隋：【羡慕啊，原来下雪的时候嫌冷，现在到了没雪的地方，又开始想念下雪的时节了。】
　　俞隋：【你说人怎么能这么作怪呢？是吧？】
　　秦绾愣了愣，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复。
　　“怎么？”单启如她先前一样往柜台里面看，不过单启不用踮脚。他问，“罗璟怡又使唤你给她打零工啊？”
　　对于单启这神出鬼没的架势，秦绾已经习惯了，她按了息屏，将手机放回兜里面，没说什么。
　　而且怎么说呢，这半个学期似乎撞见张慕忱的次数还没有撞见单启的多。兴许男的都爱玩，总能撞见单启在走廊。
　　当然，也会撞见张慕忱和他一起放学，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说句实话，单启也不是第一次被秦绾无视了。他双手搭在柜台上，又问，“怎么不回她消息？”
　　秦绾疑惑地看他。
　　“我加得有她，没看见你们聊什么。”
　　秦绾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机拿了出来，然后拍了张电烤炉的照片。
　　秦绾：【图片】
　　秦绾：【在烤火了。】
　　其次她还想问一问为什么俞隋会加单启这个家伙，但是转念一想，单启认识俞隋的堂哥俞邢礼，沾亲带故的，加得有似乎也不奇怪。
　　单启看了一圈，正想发问正经干活的人跑哪儿去了，罗璟怡就抬着一盘瓜子出来了，她看见单启纳闷了一句，“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你这店门不是开着嘛，又没关。”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罗璟怡将瓜子放在柜台上，也乐得多个人给她看店，“得得得，你俩就在这儿帮我守一会儿。”
　　“工资？”
　　罗璟怡边往外走边说，“你借那么多次书我没算你租金算对你客气的了，还好意思要工资？”
　　单启，“……”
　　等罗璟怡一走，现在这书店真的就剩下秦绾和单启两个人了。
　　秦绾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是这里面实在是暖和，而且她也答应了罗璟怡的事情，虽然现在还多了个单启。可是如果不打招呼就走，似乎挺不礼貌的。
　　思及此，秦绾搬着小凳子挪了个位置，问，“你要进来烤火吗？”
　　单启走进去坐下，他手长，稍微一伸就把瓜子端了下来，看见秦绾手里还握着个砂糖橘，又一伸，砂糖橘也端下来了。
　　秦绾，“……”
　　单启挑眉，“工资。”
　　两人都没有说话，电烤炉的火星子偶尔发出细微的响动，那是由于单启正在烤橘子造成的。开着的店门灌进风声，但是因为这一方台子挡住，突然显得好像外间的风雪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秦绾将烤得温热的手心换成手背，心想，要是俞隋在就好了。
　　更或者，她可以更加贪心大胆一点儿，要是张慕忱在就好了。
　　“吃吗？”单启将烤好的橘子放了一半在秦绾的手心里，见秦绾一脸这东西能吃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补充，“张慕忱特别喜欢这样吃，我记得每年过年去她家的时候，她总喜欢烤橘子吃。”
　　话音落下，秦绾的表情果然变了变。
　　她捏了捏那橘络都烤糊的橘子，也没有放在嘴里，蓦然转头看着单启，深褐色的瞳仁微缩然后又放，“什么意思？”
　　“什么？”
　　“你觉得你很了不起吗？”秦绾忍住要将橘子砸他满怀的冲动，“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
　　单启完全没有被质问的不悦，他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轻轻，“啧。”了一声，静默了几秒之后才说，“因为我知道，而且我想，你可能也愿意知道。”单启在秦绾惊愕的眼神中慢慢叙述着，“我和她是从还不会走路、甚至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认识了，因为我们两家算世交。所以其实我过年时期会去她家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就连家里面长辈发压岁钱都会备上她的。”
　　秦绾僵住了。
　　她设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单启发现了她的心意，直接挑明。
　　当然，秦绾知道，单启不可能没发现。
　　可是单启没说，他只是在说一段关系。一段在秦绾的脑海里面设想过无数次但是始终没有正确答案的关系。
　　她对待单启这个人在不知道他是张慕忱同桌的时候，尚且印象不错，因为这人帮了她。
　　再之后，印象每况愈下。
　　因为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那藏在皮囊之下的针锋相对。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丑陋，丑陋到像是一个只要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一颗心早就满目疮痍的怪物。
　　因为喜欢，就因为她喜欢张慕忱。
　　所以她曾恶意揣测过站在她身边的每个人。
　　就像她曾无缘无故地在心中诘问，凭什么单启可以陪在她身边，凭什么那些人要肆意地开张慕忱和单启的玩笑？！
　　可事实是，每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张慕忱身边的人，都是张慕忱所熟识的，都是她的朋友，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人。
　　只有她，什么都不是。
　　秦绾将那已经冷掉的烤橘子塞进嘴里面，味道其实并不好，有股酸苦的涩味。
　　不知道是橘子本身的问题还是因为被炙烤过。
　　“那本书你看了吗？”单启突兀地转移话题。
　　秦绾愣了愣，“什么？”
　　“《小王子》。”
　　秦绾没有回答，但是单启知道她不可能没看。
　　单启伸了个懒腰，也不嫌那柜子硌得慌，懒洋洋地靠在上面，“因为是张慕忱推荐我看的，所以我看书的时候总会想，自己是小王子。”说到这儿，单启顿了顿，“你那是什么眼神，很无语吗？”
　　秦绾，“……”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单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也总会想，她是玫瑰。”
　　秦绾这才正视他。
　　她当然看过《小王子》，并且就因为单启说是张慕忱推荐的，她还看得很认真，她不可能不知道玫瑰在《小王子》这本书里面意味着什么。而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句话，瞬间让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自她的心头蔓延开来。
　　然而单启接着说，“可惜我想错了。”
　　秦绾下意识，“什么？”
　　“张慕忱从来都不是被谁浇灌的，她是自己长成这样的。”
　　秦绾略微愕然，那才刚刚成型的念头又好像如平静的水面而被一支船桨轻轻扰乱了。
　　“而我也不是小王子。”说着，单启扭头看向外间的淋漓雪景，“我甚至不是狐狸，狐狸可以对小王子表达爱意，我却没有这份勇气。”
　　那扰乱的念头最终成型，却指向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秦绾咽喉不由得哽住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压根不知道怎么开口。
　　靠得有点酸，单启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懒散道，“所以，你不用类比谁。”
　　秦绾看着他，有点发愣。
　　“每个人的心意都是不一样的。”单启站起身，“不需要和谁作对比。”
　　秦绾眼神闪烁，“哦。”了一声，欲盖弥彰地问，“你要干嘛？”
　　“老板都回来了，我还打什么白工。”
　　罗璟怡正推门进来，手上拎了一大袋东西，单启从柜台要出去。
　　罗璟怡忙问，“诶，你干嘛去啊？”
　　“走了啊。”
　　“留下来吃饭啊，我买了好多菜，就见你俩都在。”她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难不成你俩吵架了？”
　　单启，“……”
　　秦绾，“…………”
　　罗璟怡所谓的吃饭，就是自家倒腾了一个清水底料，然后煮火锅吃。
　　毕竟是老板，直接豪气地将书店给关了，然后又开始使唤秦绾和单启去二楼帮忙洗菜。
　　吃饭间隙，罗璟怡才隐约透露，她确实是已经大学毕业，但是申报的工作因为岗位限制所以也一直没有去报到，可是也不能真的一直这样待着，索性决定开春老老实实从基层干起。虽然家里面也说了，她愿意在家里面守书店也挺好的，还不累人。所以既然后路妥当，那为什么不拼一拼前路呢？
　　罗璟怡举起杯子，尽管里面装的是橙汁，“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那么就祝姐姐我一帆风顺吧！”
　　秦绾没敬过酒，虽然她的也不是酒，但也还是别扭地举起杯子，单启也举杯。几人碰杯，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秦绾和单启帮罗璟怡收拾好之后，单启就赶忙闪退了，临走时还不忘捞一把瓜子当工资。
　　只是秦绾在楼下看到砂糖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罗璟怡不知道她什么心思，只说，“要吃就拿啊。”
　　“可以烤吗？”
　　“……”罗璟怡让了个位置，“烤你的啊，我又没有赶你走。”
　　秦绾又进柜台里面去，剥干净橘子开始烤。
　　罗璟怡也学着烤了一个，然后一口气塞进嘴里，嘟囔着，“不过你俩真的没吵架吗？我感觉气氛不对劲。”
　　“没有。”秦绾有点无力解释，她感觉罗璟怡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和他其实不是……”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罗璟怡就打断，“我知道。”
　　“嗯？”
　　“单启也给我说过。”罗璟怡咽下橘子，声音终于清晰了，“你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
　　秦绾默默点头，既然解释过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但是你一定有喜欢的人。”
　　秦绾烤橘子正在匀速翻烤的手不由得一顿，这太过于明显了，无异于承认。
　　罗璟怡却没有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只说，“也正常啊，虽然老师、家长都会强调，高中这个阶段，读书最重要。但是没办法啊，用上一点儿词汇，这个年纪不正是最伤春悲秋的时候吗？”
　　秦绾还是没有说话。
　　罗璟怡表情一舒，“果然啊，冬天吃烤橘子什么的，真的是太爽了！”
　　秦绾想着自己先前吃的那个，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罗璟怡看着她被火光照耀而通红的指尖，接着之前的话题说，“喜欢谁都是可以的，也没有错。但是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把自己弄得那么苦。”
　　秦绾看她。
　　“虽然仔细想想，我们不是很熟的关系，我也谈不上了解你，但是秦绾……”罗璟怡难得收起自己那副不着调的做派，拿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认真范，“我真的觉得有时候你这个小孩儿会想很多，其实没必要的。喜欢的前提应该是自己才对吧。”
　　是吗？
　　喜欢的前提是自己？
　　她不太能听懂。
　　出门的时候，开始下雪了。
　　但是不太大。
　　秦绾轻轻将俞隋送给自己的围巾扯松罩在脑袋上当帽子，踩着地上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走。
　　走到对街，她拿出那个烤了许久的橘子，放进嘴里。
　　她还以为只是她运气不好，可是这个烤橘子依然不好吃。
　　一片雪花从围巾的缝隙钻进了她的脖颈，冷意刺得秦绾心脏瑟缩。
　　果然，她一直都不太幸运来着。第32章 
　　往年过年虽然家里面也不热闹，但奶奶还在，多少会张罗着。
　　今年只剩下了秦绾和李艳玲，房子不大，不知怎么地，莫名显得空荡。
　　李艳玲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秦绾在房间写了一会儿卷子，坐得腰酸背痛，打算出去走一走。
　　当然不是出门，她走到外间，犹豫要不要放电视看。
　　只是这么想着，她又走到窗口，往楼下看。
　　对面的人家正在铲着门口的雪，昨天门上经历了一年的洗礼变得褪色，并且残破不堪的对联已经换成新的了。
　　家里面其实也会换对联的，但是因为二楼的门外面就是楼道口，换不换其实别人都看不到。
　　不过她还没看到李艳玲买对联回家。但是今天也才不过腊月二十六，今天或者明天买也都还来得及。毕竟似乎大家也没有太讲究贴对联的日子，只要除夕几天之前都行。
　　她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李艳玲回家了。
　　“闷在屋子里干什么？大过年的，要出去玩就出去走走，杵在那窗口一直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关着你。”李艳玲走过去扯开窗帘，尽管外面没有出太阳，但还是一下子亮堂了很多。
　　秦绾本来没有这个想法的，但李艳玲说了这话，她就不太坐得住了，应声，“知道了。”
　　李艳玲从口袋里摸了一百块钱递给她，“今天没空给你做饭吃，自己出去买点对付。”
　　秦绾接过，点了点头，“嗯。”
　　李艳玲看到她那脸有点来气，“大过年了别跟别人欠你钱似的，拉着一张脸给谁看！要出去赶紧出去！”
　　秦绾这次没说话了，回到房间换了鞋子，又围上围巾出门了。
　　她还带了手机，一看时间不过十点。
　　年节哪哪都热闹，秦绾走到人民路，漫无目地逛着。周围都是三两结伴的行人，她一个人多少显得有些异类。
　　秦绾正打算随便找个早点铺买个包子就离开，结果没想到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一看，笑道，“是你啊。”
　　袁明雪是源合本地人，而且之前就还走读，能在街上遇到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袁明雪拉着她，给自己身边的女人介绍，“妈，这就是我之前给你说的坐我前面的学霸，秦绾。”
　　秦绾没太多应付长辈的经验，只好学着俞隋为数不多遇到李艳玲的场景，笑着点头打招呼，“阿姨好。”
　　袁明雪的妈妈很热络，话不断地说着，“我们家小雪经常提起你，你是出来买年货的吗？不急的话去家里面坐坐吧，不远的，阿姨给你做饭吃。”
　　秦绾摇摇头，“不了阿姨，谢谢您，我一个人出来有点事，待会儿就回去了。”
　　袁明雪听到这话，十分羡慕，“真好啊，我妈像是怕我丢了一样。说是大过年的，人流量大，还怕什么人贩子，非得跟着我出来，烦死了。”
　　秦绾微愣，没接这话，反应过来后，只笑了笑。
　　袁明雪妈妈又絮叨了几句，最后秦绾说了再见，然后看着袁明雪高高兴兴地挽着她的妈妈往人群熙攘中去。
　　其实她知道，袁明雪没觉得烦。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这次没往人多的地方走了，绕着绕着走到了沿河路。
　　书店已经关门了。
　　想起之前罗璟怡的话，看着书店玻璃门上的锁，秦绾意识到，似乎好像又有一些人真的从她的生命中离开了呢。
　　她又从书店往清水街走，因为过年的关系，周围有不少的奶茶店和休闲吧都关门了。
　　秦绾想去之前俞隋总带她去的那家奶茶店碰碰运气，但是还没有走到那家店，倒是在还开着的另外一家奶茶店意外撞见一人。
　　她是真的觉得挺意外的。
　　毕竟按照之前的说法，如果单启和张慕忱是世交，那么张慕忱的家在越川市，那单启应该也是。所以都快过年了，却在这里碰见他，真的很意外。
　　奶茶店没有什么人，单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长桌位置，从透明玻璃和外面的秦绾大眼瞪小眼。
　　瞪了许久，秦绾还是决定去打个招呼。只是她才进门，单启就问，“要不要喝点什么？”
　　怎么有种她好像要在这里待的感觉？
　　“柠檬水就行。”秦绾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干嘛给他说？他又不是老板。
　　谁知下一秒单启大喊一声，“老板，来杯柠檬水，常温，再要一份华夫饼。”
　　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从罗璟怡那儿偷师学艺了，单启才说完，从外间看起来空无一人的柜台迅速露出脑袋。
　　秦绾，“……”
　　单启原本是坐在中间位置的，他挪了挪高脚凳，确保两个人的距离分别占了桌子的一边。
　　秦绾走过去坐下，单启问她，“大冷天出门干什么？”
　　“你不也是？”她才注意到单启居然还带了卷子出门做。她真切觉得有点惊讶了。
　　单启没忽略秦绾眼里的不解，但懒得解释太多，只说，“家里面人太多了，出来透个气。”
　　秦绾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等柠檬水和华夫饼上来之后，秦绾本来打算付钱，结果没想到老板说，“请你的。”
　　秦绾讶然。
　　单启表情无语，“嘁，你听他扯，钱待会儿他会扣的，我在这儿办卡了。”
　　老板佯装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又躲回柜台里面去了。
　　那也就是说，这柠檬水和华夫饼是单启付的钱？
　　秦绾犹豫自己要不要吃，也纳闷单启在一个奶茶店办什么卡。
　　兴许是她满满的疑惑过于明显，单启只好从被卷子折磨的苦痛中抬头，解释，“他还开了一家蛋糕店，我妈妈喜欢吃，经常让我去买，所以就顺道办了卡，在这里也是通用的。”
　　秦绾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干巴巴地，“哦。”
　　她这个样子，单启下一秒说出让她不要喝他买的柠檬水和吃他买的华夫饼也不奇怪。
　　不过单启没说什么。
　　秦绾吃了块还温热的华夫饼，无聊地把目光放在单启的卷子上，看了一会儿，说，“这个题有更简单的解法。”
　　单启看她，“什么？”
　　秦绾靠过去点了点，三两句话就给单启将题目拆分开来，“你看，这样就比较简单了。”
　　单启眼睛一亮。
　　其实他知道这个解法，但是单启这个人脑子有点轴，一道题如果有多重解法，他总是每个都要试一遍，确保下次遇到换汤不换药的还能使用另一种。
　　不过这话从秦绾的嘴里面说出来还是让他有点吃惊，“你物理这么好，干嘛不选理？”
　　秦绾撤回自己的身子，淡声，“没什么，别的科不太好。”
　　单启没追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绾看他写完了卷子，抿了抿唇，问，“你怎么不回去过年啊？你应该不是源合本地人吧？”
　　单启刚想说话，反应过来什么，嗤笑了一声，“你不是想打听我吧？”
　　心思被轻易戳破，秦绾耳尖开始发烫。
　　可是她确实没办法啊，秦绾不笨，她知道，单启这个人本质上不坏。他明明已经觉察了她心里面隐藏的秘密，但还是装作没有发现。她当然也发现了单启的秘密，可是这个人却好像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甚至于那都不是秦绾发现的，而是单启自己说出来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认识张慕忱，从小就认识。
　　她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的了，总是想着从别的地方窥探点什么。
　　单启瞧见她又开始一副心思沉重的样子，懒得摆谱，直接说，“张慕忱回去了，我应该也是过两天回去。她家在这边有房子，我家是租的，我爸妈觉得租久了麻烦，索性买了一间打算将来用来养老也不错。这几天正在商量搬新家的事情，所以就折腾了一会儿。”还有一大堆亲戚来恭贺什么乔迁之喜，明明平日里无事也不会走动的。但是这个没什么紧要，单启懒得说。
　　三言两语算是解释清楚了。
　　可是落在秦绾的耳朵里，她却觉得不清醒。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啊，张慕忱她确实家境良好，不管是从她平日的穿着谈吐都能看得出来。可是这样从旁的人的口中切实地听见，却让秦绾结结实实地再次意识到了她和张慕忱之间那道鸿沟正在发生质变。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努力一点就可以跨过去，可现在鸿沟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底下是万顷巨浪，她只要踏出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秦绾怔了好久，大概是觉得无聊，只好拿出手机打发时间。
　　早先时候给俞隋发的消息还没有收到回复，秦绾只好翻看着相册不多的几张照片。
　　等翻到那张偷拍的合照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徐露曾经告诉过她，张慕忱在初二那年转学了，据说是因为谈恋爱。
　　如果是单启的话，说不定会知道。
　　她的窥视欲又开始作祟，秦绾息屏，斟酌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吗？”
　　单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是啊，我说过了啊。”
　　“那也是一起读的书？”
　　“那没有。”单启揪了块华夫饼，咬了一口，说，“初中的时候我是在市里面读的书，后来知道她要接着在源合读高中，我才填的这边学校。”
　　秦绾垂了垂眼帘，喃喃，“这样啊。”
　　那就是不清楚了。
　　又是一阵沉默，单启吃完一块儿华夫饼，擦了擦手，托着自己下巴，“还有没有别的想问的？”
　　“……”秦绾心想，问了你也不一定能知道，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意思是你们小学是一起读的？”
　　“是。”
　　“在越川？”
　　“对。”
　　“那为什么她……会来源合读初中啊？”
　　单启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秦绾大概知道自己是问到什么不好的地方了，顿时有点不知所措的意味。她是对于张慕忱的一切都好奇，但是不代表没有底线。见单启有点为难，她想转移话题。
　　单启说，“因为家里面的事，之前学校有一段时间不是传她是托关系进的一班吗？”这个不能算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以秦绾对张慕忱的心思，她不可能会不知道。
　　秦绾小幅度地点了个头。
　　“中考那段时间，她过得很不好，因为一位很重要的亲人离开了。”短短一句话说得单启很累，“我后来想起来，那段时间没有陪在她身边，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什么，我都不太称职。”
　　说完这话，秦绾也没有继续追问什么了。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真的挺奇怪的，她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对于张慕忱的情意，虽然还是觉得郁结，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感同身受的难捱。
　　大概是因为秦绾在此刻确实真的确认了，她和单启是同一种人。
　　同样地，只能将这份情意藏起来，不可窥见天光。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突然出现的俞隋。
　　这简直比刚刚从单启的口中听到关于张慕忱的那些原本对于她而言永远不可触摸的谜底还要震惊。
　　她急忙从位置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动得高脚凳剐蹭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连埋头在柜台隐身的老板都注意到了。
　　秦绾没空管太多，扶正凳子，赶忙去拉了俞隋，“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也不回我的消息？”
　　俞隋说，“没回？是你没看吧？”
　　秦绾拿出手机一看，果然回了。
　　俞隋：【你在哪儿啊？】
　　秦绾还是震惊，“可是你也不能发完这条消息就出现在这儿啊。”
　　“你啊！”俞隋十分郁闷，“我不是昨天给你发消息，说要给你一个大惊喜的吗？”
　　秦绾还没有说话，单启在旁边搭腔，“我看她的反应是惊吓还差不多。”
　　俞隋视线在秦绾和单启之间转了转，“你俩怎么会在一起啊？”
　　秦绾没及时回消息，俞隋本来是打算先过来买点秦绾喜欢喝的饮料，而且她知道这个时间节点秦绾多半也是在家，所以想着买好了，回消息了，再让秦绾出来。结果谁知道居然能遇见秦绾和单启在奶茶店！
　　如果怨气可以具象化的话，俞隋现在的周身黑气一定可以拿去当遮光窗帘了。
　　秦绾自知理亏，赶忙拉着俞隋坐下，捏了捏她的肩膀，“赶路一定很累了吧？要不要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你请客？”
　　“嗯，我请。”
　　单启在一旁心想，到时候还不是从我的卡里面划。
　　俞隋不客气，喊道，“老板拿菜单！”
　　于是在柜台隐身的老板又飞速上线，兢兢业业地递来了菜单。
　　俞隋看了看，还真的不客气，一连点了好几份糕点，以及还要了一杯杨枝甘露。
　　别的秦绾都没有意见，她指了指杨枝甘露，“可是这个不太适合冬天喝诶。”
　　“管我。”俞隋很傲娇，“让我冻死得了。”
　　“呸呸呸。”秦绾拍她的嘴巴，“瞎说。”
　　秦绾把菜单递还给老板，“杨枝甘露不要。”
　　“得勒。”
　　俞隋转过自己的身子，气鼓鼓地，懒得看她。结果一转开看到了单启，心情更不爽，又只好面对玻璃。
　　秦绾就趴在桌子上，“好了嘛，别生气了，待会儿吃完还不消气的话，我带你去吃火锅怎么样？”
　　俞隋，“……”
　　单启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悄悄走了，临走时给老板使了个眼色，让他从自己办的卡里面划钱。
　　俞隋其实不是太生气，做样子的成分更大。
　　但是她确实不能待得太久，至多后天就要回去，她毕竟不可能会让自己的老妈一个人过年。但是想着秦绾这里只剩下她和李艳玲，俞隋也放心不下，所以打算过来看一看。
　　秦绾知道俞隋吃不下点的那么多糕点，两人随便吃了点，秦绾就让打包了。要付账的时候老板没收，秦绾就知道肯定是单启付费了。
　　这下她是真的感觉有点亏欠这人了。
　　后来两人又去吃了顿火锅，秦绾想着俞隋也不着急，就让她和自己回家，在她家里面休息一晚上。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李艳玲好像还是之前那个样子，没多大变化，但秦绾却有点相信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了。
　　俞隋却有点后怕，毕竟她可是听过李艳玲骂秦绾的。
　　秦绾拍拍手，让她放宽心。
　　她带着俞隋回家的时候，李艳玲果然没有多说什么，晚上还特意问了问俞隋的口味，怕做菜不合胃口。
　　关于这一点，晚上两人躺下睡觉的时候，俞隋还是觉得神奇，“我之前听你说你妈对你挺好的，还以为你是故意骗我的。想不到她好像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俞隋没有说下去。
　　秦绾笑了笑，“不知道，可能我习惯了，她做菜好吃倒是真的。就是你不能留下来。”
　　俞隋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两人平躺着，俞隋拿着手机给老妈报平安。秦绾知道自己的手机平常除了俞隋，不会有别的人给自己发消息，但此刻还是不由得拿出来看了看。
　　其实不管是高一还是现在，都有同学找她要过联系方式，但是秦绾每次一去学校就把手机上交了，没谁看过她用手机，她也说自己没有联系方式，久而久之，就没人问了。
　　所以至今她的Q联系人还是没有几个。
　　果然没有消息，秦绾看着俞隋发的那条虽然点开，但是还没有回复的消息，突然冒出了一点恶作剧的想法。
　　她正要点进去装模作样地回复一句，却发现动态有人更新了。
　　三选一。
　　秦绾点进去。
　　出乎意料，是她最意料不到的那个人的。
　　她添加张慕忱一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她发带有照片的动态。
　　那是一张她和玻璃橱窗里面的模特合影的照片。她站得很规矩，身后的塑料模特只能看到一半，但是猜得出应该是穿着某种繁重纱裙一类的，好像在闪闪发光一般。右下角也有一个模特，露出的是一截黑色的西装裤脚。
　　照片上张慕忱穿着粉色带着白色毛领的棉服，踩着雪地靴，到小腿肚的冬裙，还戴着白色的毛线帽，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完美。
　　一定很绵软吧？
　　秦绾不禁想，她那拢在厚厚毛领的脸孔肯定软乎乎的。
　　底下很多人都在评论，提前祝她新年快乐。
　　她的联系人一定不像秦绾这样贫瘠，有很多人会在节日为她送上祝福。
　　那么自己也发一条一定不会显得怪异。
　　秦绾点开输入栏，正要输入，余光注意到了什么。
　　她有些迟疑地点开那张图片，感觉太暗了，秦绾调高屏幕亮度，直到那光刺痛她的眼睛，甚至都影响到了身旁的俞隋。
　　俞隋翻身看她，“怎么了？”
　　秦绾很快返回息屏，“没什么。”
　　俞隋见她息屏，也不好再玩，她也关掉手机，拉被子给秦绾盖好，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只有秦绾睁着眼睛看着黑沉一片的天顶。
　　她第一次有点痛恨这样敏感多疑的自己，很多人会说心思细腻是好事，可是这份心思在此刻却变成了沉重的大山，压得她浑身都疼。
　　疼得要命。
　　“秦绾？”俞隋支起上半身，“你怎么了？”
　　秦绾没说话，俞隋听见她很轻的呼气声和一些气音，那是因为在隐忍着抽泣造成的。
　　俞隋又躺下去，将秦绾搂在怀里拍她的背，她没追问什么，只一遍遍重复，“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秦绾埋在俞隋肩窝里回忆起单启说的话。
　　他后悔自己没有陪在张慕忱的身边。
　　可是至少他还能有机会在她的身边。
　　秦绾没有。
　　她离张慕忱好远好远。
　　太远了。第33章 
　　兴许是有俞隋在的原因，李艳玲没有一大早就门板拍得震天响，嚷嚷着睡懒觉什么的。
　　两人吃完早饭，俞隋提议出去转一转。
　　秦绾很喜欢俞隋这个朋友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她对于人情冷暖的适宜尺度把握得太好了。秦绾对于昨晚的事情保持缄默，而俞隋就闭口不提。
　　她不会逾越，更不会试探什么。秦绾想说，她就听，不想说，她绝不会多问。
　　她总能拿出最轻松的态度来感染秦绾，明明曾经她的生活也是一地鸡毛。
　　秦绾其实不想出去的，她只想多睡一会儿。
　　可是她不能让俞隋真的白来一趟，要是俞隋放心不下她，秦绾会自责的。
　　但源合也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俞隋虽然离开一段时间了，可逛着也还是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总不可能又是找家奶茶店一直坐着。
　　秦绾没去过太多地方，她甚至都没有出过这个小县城。
　　是的，她没有出过源合。
　　她原来没有搬来源合的时候，是在乌溪。
　　乌溪。
　　秦绾问俞隋，“你可以找到去乌溪的路吗？”
　　“什么？”
　　“我不认识路，不然我们可以去乌溪。”
　　秦绾知道俞隋有办法可以找到，因为俞隋搬到津安后，因为妈妈住院的原因，她和秦绾聊天的时候，总会提起去哪个地方都是自己用导航找着路去的。
　　“是吗？”有可以去玩的地方俞隋当然也乐见，她问，“远不远啊？太远的话，我们出门这么久，你妈会不会不高兴啊？”
　　“不远。”秦绾虽然记不得去乌溪的路，但是她记得当初从乌溪搬到源合的时候，坐车好像就坐了一个多小时而已，而且乌溪这个小镇子也是属于源合县的。
　　“知道了，我来找一找。”俞隋立马拿出手机地图开始查。
　　秦绾没有做过太多这个年纪在家长眼中看来浅显意义上离经叛道的事情，要算起来的话，可能有，偷偷藏了一个手机，以及在最该以学习为重的日子，喜欢了一个人。
　　再算上现在的，教唆自己的好朋友和自己作伴，跑到一个名叫乌溪的小镇。
　　等随着那县城公交行驶在越来越空旷，车辆也越来越少的道路上时，秦绾却没由来觉得心情舒畅。
　　她好像突然之间可以走得很快，可以走得再快一点儿。
　　其实乌溪并不比源合好到什么地方去，甚至于这个地方不过就是一个小镇子，所以比起源合还更清冷。
　　但是她喜欢的那条河还在潺潺地流着，阳光落在上面的粼粼波光和她记忆中的没有任何变化。
　　“呼！”俞隋给自己的手心哈了一口气，看着对岸的矮小房屋，“原来这就是我们秦绾长大的地方啊，空气真好。”
　　秦绾稀奇地看她。
　　“怎么？”
　　“你好夸张啊。”
　　“哈哈哈……”俞隋笑着去拧秦绾的脸，“偶尔出来走走也挺好的，人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
　　秦绾想了想，说，“是的。”
　　她也不想总在源合待着，她还想去越川看一看，也或者去聿都。
　　越川是张慕忱生活的地方，聿都是她将来会去的地方。
　　秦绾都想去看一看。
　　两人在河边吹了会儿风，终于在俞隋忍不住抖索着打了个喷嚏后，秦绾带着她找到了镇子上仅有的一家休闲奶茶店。
　　小镇子青年人不多，老年人又不会跑这种店来喝饮料，因此这家店在秦绾的记忆中生意一直都很不好的样子，也难为老板还能一直开下去。
　　不过看来是为生活所迫，老板还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卖炸串。
　　虽然是秦绾带着俞隋过去的，但是一看到吃的，俞隋明显找到主场了，围着小摊转来转去的，点了好多吃的。
　　两人找了个角落窝着等炸串。
　　秦绾注意到墙上挂着的记事本，表情一喜，她走过去问老板可不可以看，老板点头说，“当然可以。”
　　等秦绾拿回来之后，俞隋好奇，“什么啊？”
　　记事本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了，秦绾抚了抚封皮，然后翻开，果然没有变。
　　她摆在俞隋的面前说，“其实这个原本是用来当做意见薄的，但是不知道是从谁开始写自己的愿望，所以渐渐地，意见薄就变成愿望记事本了。”
　　“这样吗？”俞隋挺稀奇的，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这不是和源合的许愿树一样嘛。”
　　秦绾挑眉表示赞同。
　　可或许是因为这个小镇子人流量实在是太少的关系，能记载的也不过仅仅只有十几页而已。
　　排列得不规律，字迹也不相同，看起来有种混乱的割裂感。好像就算是自己也写下，只要一错眼的功夫，就会找不到了一样。
　　这么一想，俞隋不由得问，“该不会你也写了什么吧？”
　　秦绾像是没听到俞隋说什么一样，拿过记事本，又找了支笔，“现在写。”
　　她写：俞隋，岁岁顺遂。
　　——QW。
　　俞隋故意撇嘴，“干嘛把我真名也写出来啊？”
　　“很多人都这样写的啊。”秦绾指了指一条：李芝意，希望我们下一辈子可以在一起。
　　俞隋双手抱臂揉了揉，“好肉麻啊。”
　　秦绾露出一抹笑意，没说什么。
　　俞隋，“但也很勇敢。”
　　“什么？”
　　“就算不能在一起，但是有勇气表达，甚至是祈愿，确实很勇敢啊。而且这样写不就是证明已经放弃了吗？毕竟到底有没有来世这么一回事并没有被证实啊。有时候，放弃比起奢求需要更大的勇气。”
　　是啊，确实，至少人家有勇气表达出来。
　　秦绾赞同，“嗯。”
　　两人回到源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天色黑得快，两人没敢继续在外逗留，直接回家。
　　看到两人安全回家，李艳玲索性只当她们是很久没见，玩疯了也正常。
　　吃了饭洗完澡，两人窝在被子里面看今天拍的照片。
　　俞隋翻一张就问一声，“这个怎么样？好不好看？”
　　“可以。”
　　“那发给你，那这个呢？”
　　“也好看。”
　　两人聊了许久，俞隋想喝水，但是不敢出去。秦绾起床去给她接。
　　俞隋喝了半杯又将杯子搁在桌子上，然后就看到了秦绾的小书柜。
　　其实就是一个文件柜，把书摆在里面罢了。
　　秦绾扬了扬下颌，“想看就看，还有好几本是你送给我的呢。”
　　俞隋其实就是闲着无聊，刚刚已经给老妈报了平安了，现在就想做点什么打发时间而已。
　　她随手抽了一本，虽然是随手，但是确实也是最先注意到，毕竟这本书就是她送给秦绾的。
　　俞隋拿出那本《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里面的一张照片也随之飘落在地。
　　秦绾原本是坐在床上的，但偏偏她是睡在靠窗的那边，所以她几乎是一下子蹿到另一边的动作简直慌乱到让俞隋都觉得不对劲。
　　她也很想视而不见，但是秦绾的动作所昭示的心理活动真的太明显了，她不可能装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早在秦绾捡起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就已经看清楚了。
　　两人又坐在床上。
　　俞隋问，“是喜欢的人吗？”
　　秦绾没说话。
　　俞隋顿了顿，说，“长得挺好的啊，比单启帅多了。”
　　“……”其实秦绾猜想过俞隋会误会，因为这张照片上只有张慕忱的侧脸，主体看起来像是那个她不认识的男孩子一样。不过对于俞隋会拿单启做比这事，还是让秦绾有点心虚，毕竟当初她也这样试想过。
　　再加上昨天单启还请她和俞隋吃东西了，秦绾感觉更心虚了，只好默默道一声对不起。
　　见秦绾直接开始使用沉默即默认大法，俞隋又问，“一个学校的嘛？也是一中的？”
　　长久的沉寂中，秦绾终于点头。
　　“那挺好的啊，一个班吗？”
　　反正都误会了，秦绾也不介意了，似乎好像能找到一个人诉说，她突然很想说一说，将自己这么长久一直憋闷在心里面的秘密，以一种仿佛依旧无人知晓的方式说出来。
　　“不是一个班，她学理。”
　　“唔……”俞隋噘了噘嘴，“也正常，男生选理科的几率确实大。不过至少在一个学校嘛。”俞隋当然也看到了那合照上还有一个女生，虽然不知道秦绾是在何种情况下拍摄或者得到这张照片的，但是她知道，秦绾一定不会觉得好受。
　　她现在也只能说些体己话。
　　“嗯。”秦绾看着那照片，“确实，至少还在一个学校。”
　　“所以……”俞隋突然想到之前的聊天，“你想考聿都大学，也是因为这个人想去吗？”
　　“嗯。”
　　俞隋默然。
　　秦绾继续说，“是因为她，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可是没办法，我想离她近一点。”
　　“不需要在一起，我没想太多，只是近一点就行了。”
　　“我很怕我看不见她。”
　　“好奇怪，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可是我……我真的……”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
　　秦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好像是俞隋一直说着自己的糗事逗她，说到开心的时候，两人又像是忘了之前的话题。
　　俞隋说起第一次在班级座位表见到秦绾的时候，认错了她的名字，都怪当时的班长写字太小，还潦草。她看成了秦倌，一边念叨着，“秦倌？男的女的啊？”还心想，班主任不是说要女生和女生坐嘛？怎么会排个男的挨着她？
　　接着秦绾就出现了，她很小声地念，“是秦绾，绾青丝的绾，不是秦倌。是女的。”
　　俞隋就看她，忍不住笑起来。
　　她一直没敢告诉秦绾，那会儿看秦绾就感觉像是个受了委屈的树袋熊一样，可怜巴巴的。
　　俞隋现在也还是没敢说，她把秦绾裹得像个蚕宝宝一样，说，“等来年开春暖和了，我们去动物园玩好不好？”
　　秦绾不知道俞隋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去动物园了，不过她也没有去过，那就去呗。
　　“好。”
　　“好的，带你去看树袋熊。”
　　“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叫树袋熊的熊。”俞隋说得自己都忍不住笑。
　　秦绾也跟着她笑起来。
　　窗外的凛冽寒风似乎一下子变得消远，这个冬日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第34章 
　　送俞隋走的这一天，出了太阳，虽然还是冷，但是不妨碍秦绾心情好。
　　临走时，她把自己攒钱新买的手机偷偷放在了俞隋的包里。她知道俞隋的性格，也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她是不缺这部手机钱的。但是秦绾总想送点什么给她，玩偶什么的小东西俞隋肯定嫌麻烦啦。
　　之前就送过她一只毛绒小兔子，不过俞隋虽然嘴上嫌弃，密码箱也放不下，但还是挂在自己的书包上背着去津安了。
　　果然，才出发没多少，俞隋翻包包就发现了手机，然后就是发消息给秦绾一阵狂轰乱炸。
　　秦绾：【没花多少钱，你拿着用就行。】
　　俞隋：【这牌子新出的手机，你给我说是没有花多少钱？】
　　秦绾：【又不是我偷我抢的，放心。】
　　俞隋：发怒/发怒/发怒
　　俞隋：【语音】
　　秦绾看到俞隋发过来的消息愣了愣，她点开，里面传来俞隋有点生气的声音，“秦绾，你是不是觉得欠了我东西？”
　　有吗？
　　是有一点的。
　　俞隋对她的好，好到秦绾有点无以回报了。
　　秦绾发语音消息，“你给我买东西，你看我拒绝了吗？”
　　俞隋：【我没给你买过那么贵的啊！！！】
　　秦绾：【你也给我买手机了。】
　　俞隋：【那是充话费送的啊！行了，行了，那个垃圾手机也该扔了，我下次来见的时候，把我这个手机给你用。不许拒绝，不然我不要你手机了。】
　　秦绾：【好。】
　　本来腊月二十四日就要扫房，但秦绾家里面没太遵循这个传统，可能是因为人少的关系，虽然家具布置也没有怎么变化，可是少了那么一点人，所以就总会显得没有人气。
　　除夕当天，秦绾被李艳玲打发了出门去菜市场买点豌豆，之前忘记买了。
　　今天特别的冷，秦绾即使戴了厚手套，也还是感觉手僵。
　　地上的雪厚厚的，踩了一路，脚上的靴子沾水凝成冰，感觉带着她这个人都坠得重重的。
　　秦绾到家，第一反应是往厨房去。毕竟今天是过年，虽然只有她和李艳玲，但是李艳玲菜还是买得很多的，估计也要做很多的菜。
　　之前俞隋还特意交代了，让秦绾趁李艳玲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一张照片发给她，她好发空间装一下。
　　秦绾只能说是尽量。
　　但是她还没到厨房，就发现自己的门开了个缝。
　　秦绾本能涌起一阵不安。
　　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李艳玲进她的房间翻东西的情况，之前那个充电器就是很好的例子。
　　秦绾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豌豆放在了地上，然后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结果只见李艳玲拿着一本书，对于她进来的动作充耳不闻。
　　秦绾瞳孔微缩，她知道那本书里面有什么。
　　但是没关系，应该看不出来那照片有什么寓意，她可以说是俞隋给她寄东西的时候捎带上的明信片。
　　秦绾故作镇静，问，“妈？你干什么啊？”
　　说完，她才注意到放在床沿的扫把。
　　李艳玲应该是进来打扫卫生。
　　“这是什么意思？”
　　秦绾以为李艳玲说的会是照片，结果她递到秦绾面前的，是俞隋送给她的那本书上写的——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亡一样伟大。
　　她不太明白，“什么？”
　　“什么什么？你装什么糊涂？”李艳玲当场将那一页撕下来，连着书一起扔在地上，“你写这话什么意思？你渴望什么？你是很缺爱吗？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要不要点脸啊？写这种东西？！”
　　情况大大超脱了秦绾的预料，她没有想到李艳玲发脾气的点竟然是因为这个，因此她几乎是被这一通话直接砸蒙了。
　　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想蹲下身去捡。
　　但是还没蹲下去，就被李艳玲扯住衣领直接揪了起来，连带着勒得她脖子痛。
　　秦绾说不出话。
　　其实这不是她写的，但是秦绾不想解释，也无心解释。
　　“说话！”李艳玲扇了她背一大巴掌，都把秦绾给震麻了，不由得往前趔趄了一下。李艳玲大吼，“聋了啊你！”
　　“说什么？”秦绾转过身，也没看她，只轻声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李艳玲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激得怒火攻心，当下抓着秦绾的头发拽到自己的身前，“你喜欢谁，你想让谁爱你？我告诉你秦绾，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你就应该给我好好学！你是在读书！你不好好读书，一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是不是犯贱啊你！”
　　李艳玲个子比秦绾高一点，所以即使是面对面，只要秦绾垂着视线，她就看不见李艳玲。
　　她任由李艳玲破口大骂，脑海里面回荡着那些字眼。
　　是啊，可能吧，也许她真的是有点犯贱。
　　李艳玲喋喋不休说了许多，但是见秦绾毫无反应，一时之间拿她有点没办法。正在气头上的李艳玲看见那本书，更是冒火，直接一脚踩了上去。
　　秦绾这时才有了反应，她立刻弯下身去捡。
　　李艳玲骂她，“我看你是真的要疯了是不是？”
　　秦绾从李艳玲的脚边捡起那本书，“我没有。”
　　李艳玲简直觉得自己头晕，她忍住想一脚给秦绾踹过去的冲动，“早知道当初和秦海天离婚的时候，我就不应该留下你的。我留下你干嘛啊？秦绾，你真以为这世界除了我还会有谁想要管你啊？”
　　“嗯，我知道。”秦绾承认，她拍了拍书上的灰尘，捏着书脊的手紧到发抖，“但是我也没让你管。”
　　秦绾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李艳玲肯定会很生气。
　　可是她突然就想说了，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果然，不出秦绾所料，下一秒，李艳玲的巴掌直接落在了秦绾的脸上。
　　耳膜在嗡鸣，秦绾一瞬间觉得自己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响了。
　　李艳玲经常骂她，但是很少打她。
　　因为为数不多，所以秦绾都记得，但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初二的时候。
　　那天是冬至。
　　她回到家，看到秦海天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一起在吃东西，叫她来吃饭。桌上的锅冒着泡，里面煮着肉骨头。
　　秦绾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怪，她没吃过这种肉。
　　秦海天一直劝她多吃，还说冬至就应该吃这个。
　　她胃口不好，不太想吃，去厨房接水，只看到李艳玲站在灶台边发呆。
　　她问李艳玲，“妈，你不吃饭吗？”
　　李艳玲冷冰冰地，“那狗肉有什么好吃的。”
　　狗肉吗？
　　秦绾甚至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股剧烈的呕吐感瞬间沿着肺腑直冲上喉头，她捂着嘴，没来得及跑到门外，就在客厅当场吐了起来。
　　秦海天以及那几个做客的陌生人满是惊异的眼神，明晃晃地罩在她的身上，紧接着，她被李艳玲拎了起来，扇了一巴掌。李艳玲骂她，“丢人现眼的东西，滚你房间去！”
　　那些陌生人赶紧劝诫，让她不要发那么大的火。
　　秦绾懒得在意，踉跄着回到房间。
　　她躺在床上，视网膜还在发黑，脑袋一片浑噩。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去聆听外间的动静。
　　但是她没觉得难过，也没觉得丢脸。反而觉得李艳玲将她赶回房间是一种解脱。
　　可是她也想，不是每一次李艳玲打自己她都觉得是解脱。
　　就像现在——
　　秦绾真的觉得很累。
　　外间传来一阵鞭炮声，除夕中午吃饭也是要放鞭炮的。
　　好吵，李艳玲的骂声混杂着外间的噼里啪啦，显得更乱了。
　　真奇怪啊，她确实有时候会心生其实自己过得还不错的想法，没认为自己有逢上太多的苦难。可是……秦绾就是觉得自己活得挺苦的。
　　所以李艳玲说她犯贱确实没说错。
　　有时候人的记忆点真的太让人难以捉摸了，总会凭借一点相同的特性就回忆起许多。
　　秦绾想起那个冬至，想起她坐下时，那锅中氤氲的热气，好像在此刻突破了时空的阻隔，伴随着外间的寒风，一起附着在她的皮肤上，正在随着毛孔渗进血管乃至于心脏。要将她吞噬。
　　如果再不逃离的话，她大概会活不下去吧？
　　秦绾没说话，拿上书，转身走了。
　　原本还在怒骂的李艳玲呆住了，反应过来大喊，“秦绾你要是敢出去，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有种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你只要出去了，我看谁管你，这世界上还有谁管你！”
　　秦绾步子没停。
　　她走下楼道，穿过巷子，往学校走。
　　其实李艳玲有句话说错了，她们本来就不是亲人。她本来就不是她的妈。
　　学校大门是锁上的，周围的店铺大多都关门了，街上很冷清。原本这一带本来就不是什么县城中心，商铺也都是平时服务学生的奶茶店和休闲吧居多，失去了学生这一主要客源，自然会变得空荡。
　　今天出门带着手机和俞隋聊了很多，现在没有多少电了。秦绾不敢一直用，她息屏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秦绾索性找了个店铺门口的椅子坐下。
　　太冷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李艳玲会不会出来找自己。
　　时间大概过去挺久了吧，周围偶尔有路过的人侧目看她。
　　这里不是车行道，只允许骑电动车经过，但现在大过年的谁还出来骑电动车路过？
　　秦绾乐得清净。
　　她坐了许久，决定活动活动筋骨，不然秦绾会怀疑自己真的会被冻死。
　　她堆了一个小雪人，但是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
　　秦绾想了想，把自己手套上面的装饰毛球摘了下来，给雪人当做眼珠子。
　　她看着这个丑不拉几的雪人，拍了张照片打算发给俞隋。
　　时间显示17:43。
　　临近傍晚。
　　天快黑了。
　　俞隋给她发了自己正在削胡萝卜的照片，说是可以给雪人当鼻子，然后又吐槽说她老妈非得炒胡萝卜，但是她都不喜欢吃，可是俞隋哪敢违抗母上大人的命令啊？
　　俞隋：【这简直就是令人发指的独/裁！】
　　秦绾：托腮/托腮
　　天黑了。
　　秦绾的手光是放在手套里面已经捂不热了，她穿过贴身的打底衫，将手心贴着手腕骨汲取热意。
　　远处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她记起学校过去不远处就有一个老旧的小区。
　　手机还剩下百分之五的电量。
　　俞隋给她发了很多消息，还有新年祝福以及生日祝福。
　　秦绾微愣，翻到和张慕忱还停留在去年的聊天记录，刷新了一下，毫无变化。
　　秦绾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奢望什么，她们的交集明明就已经少得可怜了，她能求到什么？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希冀，也许呢，也许张慕如同去年除夕那样，注意到了呢，注意到了今天就是她的生日……
　　秦绾蓦然睁大眼睛，她整个人怔怔地坐在那冰凉的椅子上，忽然被一场巨大的悲怆笼罩全身。
　　她捏着手机，弯下腰，伴随着胸腔的不住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忘了，她忘记改生日日期了。
　　除了俞隋，没人记得她今天生日，没人会给她送来祝福。
　　秦绾大口呼吸着，但每吸进一口，仿佛吸取的不是氧气而是裹着刀子的风刃一般，扎得她的肺叶绞痛。
　　她抬手抹着脸，翻到张慕忱的动态，点出输入栏。
　　她打字——
　　新年快乐。
　　秦绾点击发送，手机黑屏，低电量自动关机。
　　她终于忍不住，之前一直压抑的抽噎此刻显露哭腔。秦绾捂着眼睛，感觉眼泪落在指尖缝隙里，黏腻到恶心。第35章 
　　李艳玲当然不可能打断秦绾的腿，只是她们之间那本来就贫瘠的交流直接变得荒芜。
　　对于这个后果，秦绾不觉得意外。
　　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第一门语文结束，秦绾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发呆。
　　三月的源合还是冷，操场人来人往，等着下一门的考试开始。
　　秦绾撕着自己手指上的倒刺，动作即快又狠，没什么太大的痛楚。
　　她想起作文，是以电影感想为命题。
　　秦绾没看过太多的电影，所以她想起张慕忱。张慕忱很爱看电影，这样的作文对于她来说，也一定很简单。
　　可是正因为想起了张慕忱，所以秦绾写——《伙伴与接纳》。
　　她记住了很多张慕忱看过的电影，可是她唯一看过和张慕忱相同的电影只有《驯龙高手》。
　　不知道能得多少分，这次的作文命题总的来说，其实很宽泛，没有固定标题的定格性，自然也更加容易发挥。
　　右手食指旁还有一小块倒刺，太小了，还不顺手，不好撕，但是可能因为刚刚一直持续这样的动作，所以秦绾很在意。她低着头，一直在跟那小块倒刺较劲，暴露在凉风中的脖颈被吹得发冷。
　　“别撕了，再撕你手就要出血了。”
　　秦绾抬头，看到刚刚原本在篮球场打球的单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面前了，投下一片阴影。
　　秦绾继续埋头，敷衍一声，“嗯。”
　　单启一副很无奈的样子，随口说，“擦点护手霜会好很多。”
　　“哦。”
　　单启，“……”
　　等秦绾的注意力从手上的倒刺转移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单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兴许是觉得她无聊。
　　秦绾也觉得自己挺无聊的。
　　考试周过去，来学校的时候，秦绾在校门口领了个快递。回到寝室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管护手霜和几包零食。
　　是俞隋给她寄的快递，但是为什么寄护手霜这一点就很可疑了。
　　电话接通，俞隋笑了笑，说，“快递收到了吧？我跟你说，这个牌子的护手霜挺好用的，你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记得擦。然后就是，要多喝水，热水，听到了没有？”
　　秦绾指腹摩挲了一下还没有拆开的护手霜的包装，眉头微微往下压了压，问，“你加单启是因为我吗？”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但他本来就是俞邢礼的好朋友，我加他也没什么……”俞隋顿了顿，解释着，“秦绾你别多想，我不怎么和他聊天说你的，就是偶尔问一问。我知道你和他也不是什么太熟的关系。我就是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没事的。”秦绾眉目一舒，她抬头，看着自己落在玻璃窗上的影子，“聊呗，他人挺好的。”
　　“那你要记得用。”
　　“好，先挂了。我要去教室了。”
　　“嗯嗯。”
　　秦绾收拾了一会儿东西，但是时间还早，不过五点，出寝室门的时候走廊还很空旷。
　　她才反身关好门，对面寝室出来一人。
　　秦绾停了下来，没来得及说话，张慕忱就对她打招呼，“小学霸下午好啊。”
　　张慕忱不住在这个寝室，应该是过来串门，她记得高风筝就住在这个寝室，估计张慕忱就是来找她的。秦绾扯了扯嘴角，“好。”
　　“你现在要去教室了？”
　　“嗯。”
　　“正好，一起呗。”
　　秦绾顿了顿，点头，“好。”
　　她们实在算不上熟，简单交流这样的事情对于秦绾来说就算费力了，更遑论并肩。
　　可是她又不忍浪费任何一个和张慕忱相处的机会，只好拼命找话题寒暄。
　　“这次月考你语文做得怎么样啊？”月考成绩得这个星期才能公布，秦绾问这个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还可以吧，这次的语文还挺简单的，尤其是作文。”
　　猜对了。
　　秦绾心下了然，顺着话题问，“你写的是什么啊？”
　　张慕忱没回答，反问，“那你呢？”
　　“没写什么……”秦绾笑意有些僵硬，“我很少看电影，记不起太多。”
　　“这样啊。”
　　秦绾垂了垂眼睛，又问，“如果是写《驯龙高手》，你会写什么呢？”
　　张慕忱闻言表情有些惊喜的样子，“小学霸你写驯龙啊？嗯……如果是我写的话，我大概会写自由吧。”
　　“自由？”
　　“是啊，没牙仔带着小嗝嗝飞上云端的时候，就很……自由啊。”
　　这样吗？
　　秦绾完全没有想到。
　　她嘴角慢慢平复下去，“挺好的。”
　　才刚刚走到理一班后门，就有人探出来给张慕忱打招呼，“张大班长，你去把答题卡领了呗，灭绝师太就稀罕看到你，我等一去，直接就是被她一佛尘扇墙上了。”
　　张慕忱把自己手上拎着的袋子搁在桌上，伴随着窸窣的响动随意说，“得了吧，就是懒。”
　　她有事要忙，秦绾主动说了再见。
　　张慕忱没看她，只挥了挥手。
　　秦绾抱着书的手一紧，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其实，很少有人在意过她的告别。
　　清明节，俞隋趁着学校放假赶来了源合。
　　陪着秦绾玩了两天。
　　“你待会儿就要走了，等她出来了，你不好好坑她一笔？”单启瘫在沙发上，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个柠檬，上下抛着玩。
　　俞隋肉眼可见有些焦躁，“坑什么啊，她妈不太好说话……”转瞬俞隋觉得这话也不好给单启多说什么，她沉吟半晌，又说，“我先走了，不然待会儿赶不上飞机了，你记得帮我把东西给她。”
　　单启忙问，“不再等等？”
　　“没事，昨天她陪我挺久的，本来就说今天走的，东西你记得给她。”
　　“知道。”
　　单启一个人在休闲吧等得快睡着，秦绾才姗姗来迟。
　　“人已经走了，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单启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递了个袋子给秦绾。
　　秦绾也没有打开看，她坐下，就势放在了脚边。
　　两人沉默下来。
　　现在虽然是四月，但是高三的高考备战状态已经紧锣密鼓地敲响了，路过教学楼大门的时候，能看到一百天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这对于正处在高二的高三预备生而言，同样十分让人紧张。
　　而正好，秦绾就是其中一个。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紧要关头，秦绾却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思。昨天和俞隋聊天的时候，就有提及以后，俞隋倒是信誓旦旦地说着未来打算，理想抱负。
　　秦绾莫名觉得羞愧，她没有足够的底气支撑自己和俞隋进行这样的话题。
　　她不禁问，“你是怎么调节的呢？”
　　单启刚开始还没太明白秦绾的意思，反应过来后，有些古怪地瞧了她一眼，“你想让我怎么说？”
　　“……”秦绾踌躇了一下，“不好意思。”
　　“你问都问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单启语气不无揶揄，“调节这个问题吧，得分个轻重缓急。当然，我说实话，你也不要笑我，其实就是我自己清楚我和她之间的结果，所以就这样了呗。”
　　秦绾看了看他，默默移开自己的视线。
　　自从知道单启的心意后，秦绾偶尔会注意到他和张慕忱之间的关系。两人不管是聊天还是上下学，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同学社交状态。因此秦绾才十分纳闷为什么单启能自我调节到这种地步，至少她看不出来这个人到底喜不喜欢张慕忱。
　　所以……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被单启发现。
　　她搞不太懂自己面对张慕忱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啧啧啧……”单启一阵咋舌，“我看你是把我上次给你说的话全部忘到九霄云外了。我说了，每个人的心意都是不一样的，你比不了别人，别人也比不了你。”
　　秦绾没接这话，问，“你现在呢？”
　　单启饶有意味地笑了笑，“你猜？”
　　秦绾沉默。
　　单启见她不说话，反问，“那你呢？”
　　秦绾抓着桌上俞隋一早给她点好的奶茶喝了一口，装没听见。
　　“就你能打听我的，就不能让我问你了是吧？”单启拿了自己的书包，站起身，“总之一句话，不要想太多。我先去学校了。”他本来要走，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上次我给俞隋说你手的事，算我多嘴。刚刚她一直在等你，她回来一趟也挺不容易的，你给她说一说吧。”
　　秦绾不觉苦笑，大概单启说的是对的，就因为她想得太多，所以身边人连着也跟着想多。
　　她其实并不为俞隋和单启联络提到自己生气，但是不管是俞隋还是单启，似乎都为这事介怀。
　　秦绾点头，“我知道了。”
　　单启虽然走了，但包间也安静不了多少，毕竟就是拿个帘子格挡，外间的动静一点儿也消不下去。
　　她今天也不是故意来晚的，昨晚和俞隋转了转，回家的时候正好碰到李艳玲下班，虽然李艳玲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是秦绾看得出来她脸色不好看。今天李艳玲又休假，秦绾不好早出来。
　　秦绾呼了口气，打开袋子，里面装的东西挺多的，也杂。有一本报考指南，还有一本聿都大学的院系详解手册，以及一个粉粉的保温杯，还有两盒海苔薄饼……
　　看到被压在最底的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笑脸。秦绾被逗笑了。
　　可是再看到那薄饼的时候，秦绾笑容又慢慢淡去。
　　其实她不爱吃海苔味的东西，这饼干她在张慕忱的桌上看过，之前张慕忱轮换位置到了前排的时候，她路过理一班门口，正值下课，张慕忱自己嘴里叼了一块儿，看见秦绾，叫她，也给她递了一包。
　　秦绾发现，她好像许多爱好习惯都和张慕忱有关。
　　她确实想得多，也许刚开始并没有这样的感情，但总是想起这个人，念起这个人，慢慢的，长久以往，这个人在她的心里面和别人当然有分别。
　　经年积压的情愫早就盘根错节，秦绾明白，她挣不开了。
　　单启才出了门没多久，就遇到了张慕忱。
　　张慕忱看他一个人，语带笑音，纳闷，“你一个人去什么休闲吧？”
　　单启勾了勾自己的书包带子，“那别的人从后门走了不行啊？”
　　“哇哦，哇哦。”张慕忱打趣他，“你这个时候可别掉链子，不然到时候你被老单骂，我也得连坐。”
　　“上次月考我排你前面。”
　　张慕忱笑骂，“滚。”
　　单启也跟着笑，从口袋里面拿了一小包饼干递给她。
　　张慕忱一看，有些稀奇，“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个吗？上次给你你都不要，现在又自己去买？”
　　其实这不是单启的，是俞隋买给秦绾的，袋子装不下了，多余的就便宜他了。俞隋说秦绾还挺喜欢吃这个的。
　　单启沉默半响，脑海里面回想起高一时，他因为想找去拿安全手册的张慕忱，借口说自己要去上厕所，正撞上秦绾跟在张慕忱身后小心翼翼抬头仰望的样子。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动作看得张慕忱一愣，“你干什么？脑补什么呢？”
　　单启觉得心口有些堵，随口说，“没什么，我一朋友喜欢吃，你不吃还我。”
　　张慕忱懒得搭理他，自顾往前走。
　　单启跟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感情什么的，都是自己的事情啊。


第36章 
　　五月天气开始转温，但是晚上还是冷，秦绾没留神，感冒了一场。俞隋知道了就打电话念叨，“你在外面买点感冒药去学校吃，学校医务室跟摆设一样，药吃了也不管用。”
　　秦绾说，“好。”
　　其实她感冒不怎么吃药，捱一下就好了，就是容易没精神。
　　但现在又是关键的时候，仔细斟酌了一下，秦绾返校的时候，还是决定在外面的药店买点感冒药带着。
　　晚自习下课，秦绾趁着时间打算吃药，她埋头在桌箱里面数。袁明雪听见动静凑过来看，“秦绾你生病了啊？”
　　“昂。感冒，你远一点，别到时候传染给你了。”
　　袁明雪没忌讳，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等秦绾吃完药，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时，她注意到了什么，问，“诶，秦绾，你脖子上那个是胎记吗？”
　　“什么？”
　　“就是你脖子上那个像痣一样的，但是形状比痣还要大，那是胎记吗？”秦绾高一的时候留短发，脖颈都是被遮住的，冬天的时候又喜欢戴着围巾，还是现在头发留长了，又到了热天，袁明雪刚刚才留意到。
　　秦绾看不见，解释着，“应该是痣吧，以前我奶奶也说过，幸好没长在脸上。”
　　“确实，不太好看。”袁明雪随意说，“不过没关系，其实不仔细也看不出来的。”
　　“嗯。”秦绾点头，抬手有意无意地抚了抚后颈。
　　星期三体育课的时候，体育老师惯例跑圈之后让学生自由活动。
　　袁明雪拉着秦绾找椅子坐着休息，才坐下，她看了看头顶的太阳，疑惑，“今天太阳挺大的啊，秦绾你还穿高领的，你不热啊？”
　　秦绾有些不自在，热确实是有点热的，但是听了袁明雪的话，她一想到自己脖子上的痣，心思就重了一点。秦绾原本不太在意，因为她自己也看不到，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是总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张慕忱给看到。
　　张慕忱也会觉得不好看吗？
　　秦绾垂着眼睛，发现自己又开始多想。
　　她看着袁明雪，扯了抹笑意，“还好。”
　　“也对，你还生着病的。”袁明雪不由得叹气，“而且现在压力也是真大。”
　　秦绾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下午大扫除，文一班被安排到打扫男生寝室楼后。学校偷偷抽烟的人不少，地上烟头挺多的。袁明雪一边捡一边抱怨。
　　现在太阳还罩在这块地，秦绾弯着腰捡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晕眩感袭来，险些晕倒，幸好身边有人扶了一把。
　　她以为是袁明雪，一看才发现是单启。他放开秦绾，“你没吃饭还是？”
　　秦绾吓了一跳，退开一步才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班也扫这儿啊，不过都是让男生过来，说是毕竟是男生寝室，女孩子不方便。”
　　秦绾不以为然，“又不是让进去。”
　　单启倒是纳闷她一个刚刚看起来要死不活的，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他盯着秦绾看了一会儿，盯得秦绾都有些发憷了，才语气疑虑，“你是不是真的没吃饭啊？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瘦多了？”
　　秦绾不答反问，“你还不扫地去？”
　　“不是都扫得差不多了。”单启闲聊着，“我现在算是俞隋眼线了，你要是不好好吃饭，被她知道了，她说不定会生气。”
　　秦绾立刻说，“你不用给她说这个，我只是这阵子生病了。”
　　单启登时挑眉，有点炸毛的意味，“你还觉得我真会去告状啊？什么病？”
　　“感冒而已。”
　　“哦，那你别吃医务室的药，吃了也不见好。需要的话，我找人从外面给你带，我们班好几个走读的。”
　　这话俞隋也说过，秦绾有点被逗笑了。
　　其实单启说话真的挺讨嫌的，或许是因为他语调有点随性，总有种说风凉话的意味，就算是关切，听起来也感觉特别揶揄。
　　但秦绾也没觉得太难堪，因为她知道单启不是真的阴阳怪调。而且她和单启的关系认真说起来确实很怪，她能多少知道单启落在她身上的那种同病相怜的注视。可是这人恰恰也没有避讳什么，所以不至于真的让秦绾觉得别扭。
　　他好像是拿一种正常的同学关系来界别，不会牵扯出多的。
　　因此秦绾也不会真的觉得单启说话这特质让人不舒服。
　　幸好愿意来这块地打扫的没几个，她又是站在偏角，打发走了单启，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动静。
　　秦绾还是觉得不舒服，有些胸闷，她抬头看了看破云而出的阳光，没觉得舒坦，反倒是有种郁郁沉沉的压抑。
　　她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单启猜错了，她是有按时吃饭的，也会按照俞隋的吩咐，多喝水。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有人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她一定不舒服。
　　觉得她好像是没有好好生活一样。
　　可是她很努力的，她真的在努力生活了。
　　高考期间，学校高一高二放假。俞隋所在的学校也同样是高考考点，所以她得以过来源合。
　　她叫秦绾出来吃饭，选的是新开的一家饭馆，听单启说风评还不错。俞隋知道以秦绾的性子，如果没有她带着、陪着，就算是有什么好玩的、新奇的，秦绾这个人也是懒得去掺和的。
　　菜做得还可以，挺合胃口的，秦绾吃得也多。俞隋吃好了，就放下碗筷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秦绾吃。
　　在俞隋的目光关照下，秦绾难得还多吃了一碗米饭。
　　吃好后，俞隋又带着她找了休闲吧，两人坐着聊天。
　　俞隋感叹，“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啊，感觉明明就像是我们才刚刚中考一样，结果现在转眼之间，你都要高三了。”
　　“是啊，真的好快。”
　　“不过，你是真的想好了要考聿都大学了吗？”俞隋问着，“那我给你的那个聿都大学的院系专业册子你看没看啊？”
　　“看了的。”秦绾声音有点小，但是语气坚定，“嗯，想好了，要去聿都大学。”
　　俞隋知道她的心思，不好多说什么，她琢磨着，“幸好聿都到陵城不远，将来我去找你也方便。”
　　秦绾笑，“那你也真的决定考陵城大学了啊？”
　　“不一定，可能是陵大，也可能是宣淮。”俞隋思索了一下，“我妈和我现在虽然是住在津安，但是她还挺喜欢宣淮的，也给我说过，将来有可能去宣淮省会徽封定居。你知道吗？宣淮那个城市啊，一年四季天气都很好的。”
　　“可是我记得津安也是这样啊，天气很好，不会冷。”
　　“但是宣淮的日照率要好一点，我妈贼喜欢晒太阳，你不是也喜欢嘛。”俞隋说到这个，顿了顿，试探着，“要不，你考虑考虑宣淮，这样以后我们还可以在一个大学。”
　　秦绾没接话，低下头，用吸管戳了戳里面的珍珠。
　　俞隋自知说话不妥当，转移话题，“不过我应该还是考陵大，考虑宣淮是因为我妈，我个人比较喜欢陵大。”
　　“嗯。”
　　俞隋沉吟了一下，又问，“那专业呢？”
　　“历史学吧，和历史有关的都行。”秦绾笑了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虽然想去聿都大学并不是如同俞隋这样喜欢的理由，但是这个专业确实是秦绾想学的。
　　“也是，你初中的时候历史就很好。”俞隋回忆着，“那会儿历史老师可喜欢你了，每个学期都让你当课代表。要不然地理也行，你地理也可以。”
　　“我现在也是历史课代表啊。”秦绾思索道，“好像还有个专业是叫历史地理学。”
　　“哈哈……那不是两样都兼顾了。”
　　秦绾也跟着笑。
　　短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节 体育课，学校要进行体测。
　　女生仰卧起坐，男生俯卧撑。
　　在室内进行，理一班女生少，还是单数，体育老师本来想一批测完，但是压腿的人不够。
　　因为文一班这边男生少，所以俯卧撑测完了，女生第一批的仰卧起坐也测完了，好多人凑到别班看热闹。看到这犯难的场景，体育老师打算从别班抓人。
　　秦绾还没反应过来，张慕忱就对她笑说，“小学霸麻烦你帮我压一下腿行吗？”
　　本来张慕忱没单着，不过这节体育课她正好认识文一班的人，想着还不如自己找个人帮忙，大家一起测完算了。她刚开始是想找高风筝的，但是没找见，一看发现高风筝自己都还在测呢，就只好看看能不能让秦绾帮忙了。
　　而且她能想到秦绾，恰恰是因为往文一班几个人一看的时候，就正好看到了秦绾。
　　兴许只是偶然撞上视线，但是就是这么一瞬间，她好像就只能看见秦绾。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现象，在人群中对上视线的两人，仿佛会不由得蔓延出一道特殊的屏障，于是周围人就会自动消弭、褪色，全世界好像突然就会只剩下她们两人一样。
　　挺奇怪的。
　　体育老师见张慕忱自己都请人了，就招呼秦绾，“那就请同学你帮帮忙吧。”
　　秦绾刚刚听到张慕忱的话就一片空白的脑袋此刻回神，她应了一声，“好。”然后僵硬着手脚走到张慕忱的位置。
　　张慕忱坐下之前，小声在秦绾耳边呢喃着，“待会儿小学霸你帮我数的时候记得多数几个啊。”
　　少女的气息温热灼人，落在秦绾的耳廓乃至侧脸，烫得秦绾耳朵仿佛被烧着了一般。
　　秦绾咬了咬牙齿，按着张慕忱的双腿，脖子机械似地点了个头。
　　张慕忱自己也在数，每次起伏间，声音小声地落在秦绾的耳朵里，又像是鼓点敲击在她的胸腔，连带着心脏的频率都被影响。
　　一分钟，张慕忱做了四十一个，很好的成绩了。
　　给体育老师报了成绩后，她还有些疲累。
　　拉着秦绾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踉跄了一下，她扶住秦绾，“谢谢你，待会儿我请你喝水。”
　　秦绾眨眼睛，说，“没关系。”
　　晚自习的时候，秦绾趴在桌子上，用手抓着那瓶还没有开封过的芦荟汁。
　　脑海里面回响着张慕忱在她耳边的每一个数。
　　世界上不能隐藏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秦绾偏过头，看着自己落拓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现在她知道，又多了一样。
　　张慕忱落在她心脏的每一秒。如浪潮、如岩浆。
　　汹涌且滚烫。
　　她藏得很费力了。第37章 
　　临近期末的课程基本上都是复习，但是班上普遍压力都很大。
　　升入高三还是需要调整班级的，按照排名来，也就是依旧存在上升或者下降。因此同学的重心都放在了期末考上。
　　早上大课间因为外面下雨的关系，所以不用上操。秦绾在琢磨数学卷子，数学现在是她最棘手的课程了。
　　袁明雪去了趟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急吼吼地逮着秦绾说话，“诶诶诶，秦绾，你还记得付欢吗？”
　　“记得。”秦绾放下卷子，点点头，“怎么了吗？”
　　付欢高一的时候和她以及袁明雪一个班，还和自己是一个寝室的，只是关系不算太熟。
　　“她休学了诶，我刚刚遇到冯琪蓉，她给我说的。她俩分班后不是还在一个班嘛。”
　　“休学了？”秦绾疑惑，“她好端端地怎么会休学啊？”
　　“不是好端端的，听说是得病了，抑郁症好像是？”袁明雪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坐回自己的位置，“可是我感觉她好像也不抑郁啊？抑郁症是什么病啊？心理还是精神疾病吗？”
　　秦绾不知道说什么，这样的病症其实并没有如何普及，就算是作为学生也不一定了解得够多。更遑论在一些家长眼中，可能看起来就是心思沉闷，想太多。
　　袁明雪其实和付欢也不是很熟，她想了想，“不过好像也是，我记得高一的时候，付欢这个人就不怎么爱说话。而且吧，我感觉她学习好像很费劲的样子。”
　　秦绾闷声，“是吗。”
　　“是啊。”袁明雪也很纳闷，“但是我感觉她上课回答问题也答得上来的，就是考试的时候成绩提不上来。会不会是压力太大了，然后这样就得病了啊？”
　　“可能吧。”
　　“也许还有家里面的原因，我就感觉我压力也挺大的，我妈就挺希望我能考个好大学，最好还是个重本。本来就快高三了，焦虑得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袁明雪赶忙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尽力了就好。”秦绾宽慰她。
　　袁明雪笑了笑，“不过秦绾你成绩这么好，你肯定不用担心了，你现在也算是我们文科这边的扛把子了。”
　　秦绾没说什么，唇角扯了抹很淡的笑。
　　人和人本来就是独立的个体，没人猜得透对方想什么的。
　　别人的人生和秦绾没有关系，她的也和别人没有关系。是以那些不管是真心还是客套的艳羡，秦绾都只得接受，她无力将自己心中的苦难诉说半分。
　　没人会理解，很多人只会觉得矫情。
　　甚至有时候秦绾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期末考第一天结束，下午秦绾和袁明雪返回班级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一人，应该是学生家长，踩着高跟鞋，手腕挂着挎包，看起来很有气质。
　　她柔声问两人，“同学，请问一下理一班在哪里啊？”
　　秦绾看着女人的脸，忘记回答。
　　袁明雪很热心，热络道，“我知道啊，阿姨我带你过去，正好在我们班对面。”
　　“好啊，谢谢。”
　　秦绾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还是女人见她和袁明雪同行，目光看过来，秦绾才记得上前一起走。
　　等到了班级门口，秦绾没有过多停留，直接进了自己班级。
　　等坐在自己位置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那是张慕忱的妈妈。
　　加上这次，她见过三次。
　　第二次是在高一的家长会上，第一次——
　　她第一次见到张慕忱的时候也是雨天，是比初三遇见还要更早的时候。
　　是比遇到俞隋还要早的日子。
　　那年才她刚刚搬到源合，去民中报名的当天，因为没有带伞，结束之后她只好一直在车站等雨停。
　　今天只是报名，没有立刻安排就读，所以李艳玲没给她钱，秦绾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钱打车，当然她也没有办法联系到李艳玲或者奶奶。
　　小小的站台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都是在等车，只有秦绾不一样，她在等雨停。
　　可是雨一直没有停。
　　然后，她等来了张慕忱。
　　当然，那时候的秦绾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们之后会再次遇见。
　　因为这次，她们并没有说话。而且还隔得很远。
　　两人各自站了站台的一边，距离遥遥。
　　眼见车辆一次次停下，驶离，但对方都没有上车，秦绾禁不住在心里面猜测，对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没有钱坐车，或者没有人来接，只能等着雨停下。
　　她心生一点好奇。
　　不由自主地朝对方看过去，对方觉察到视线，也看她。
　　然后彼此又心照不宣地错开视线，一直看着眼前连绵不绝的雨线。
　　后来一辆车停下，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温柔的女人露出笑脸，张慕忱笑着跑到车前，打开车门上车。
　　秦绾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见副驾驶的女人以及驾驶座上清隽的男人，心想，原来是有人来接的。
　　可是即使张慕忱上车了之后，车子也没有立刻离去，秦绾看见张慕忱探身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将视线落在秦绾的脸上，柔和地对她笑，询问着，“小朋友你家在哪儿啊？我们送送你。”
　　秦绾愕然，愣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有人来接的。谢谢。”她撒谎了，说得也磕磕绊绊。
　　驾驶座的男人也凑到近前，“没事的，小朋友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是坏人，近的话，我们就送你。”
　　女人嗔了他一声，“那远的就不送了？”
　　男人立刻，“是是是，远的也送。”
　　过于和谐欢乐的气氛，但是落在秦绾的眼里，却针扎一般刺眼。
　　她还是拒绝，“谢谢，不用了。”
　　两人没再坚持，然后张慕忱递给女人一把伞，女人又从窗口递出来，“小朋友，拿着用吧。”
　　秦绾本想拒绝，可女人实在是言语热切诚恳，秦绾只好接过，再次道谢。
　　车辆驶离。
　　秦绾撑着伞在一直未停歇的雨中往家走。
　　伞下的世界好像与周围隔绝开来，所有一切都是模糊的，都与她无关。
　　第一次遇见，她记不清张慕忱，她只是记住了那对年轻的夫妇，以及彼此之间和善自在的家庭氛围，还有那场雨。
　　后来再见，她们离得很近，她才发现，张慕忱真的很漂亮。
　　秦绾也觉得讶然，三年未见的人，她竟然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恰如此刻，她一眼认得张慕忱的母亲。
　　她还是如记忆中那般，温柔，气韵卓然。
　　如同张慕忱一样，漂亮到让人自惭形秽。
　　秦绾翻出卷子，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直到袁明雪回来，告诉她，“秦绾你知道吗？刚刚那人是张慕忱的妈妈诶，她妈长得好漂亮啊，难怪她也那么好看，原来是家里面基因好。”
　　既然提到了张慕忱，高风筝自然得过来说一句，“谁说不是，而且她妈妈人可好了。以前高一开完家长会，我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她妈妈还请我们去吃饭了。”
　　“诶，班长啊，我记得当初不是还传言张慕忱是托关系进来的嘛？真假啊？”袁明雪问着，心里面确实有印象张慕忱刚开始月考成绩很不理想。
　　高风筝和张慕忱关系好，懒得提这个，当即说着，“这谁知道啊，反正我只知道张慕忱成绩是真的好。”
　　袁明雪讪讪，“倒也是。”
　　高风筝把手里的薯片分给她俩，自己砸吧砸吧嘴，然后反应过来，“嗯？意思是张慕忱妈妈过来了？”
　　“是啊。”袁明雪揪着薯片，“还是我和秦绾带的路。”
　　高风筝闻言薯片也懒得吃了，直接放桌子上就往外走。秦绾微微探身往外面看去，看见高风筝自然地走去了理一班，应该是去和张慕忱的妈妈打招呼了。
　　果然是，张慕忱的妈妈不过一会儿就出来了，高风筝站在旁边不知道说着什么，张慕忱也在身旁笑。
　　袁明雪说，“真好啊，张慕忱妈妈好像都挺待见她朋友的，也没有什么架子。你是不知道，方佳青她妈妈就老凶了，我看到都不敢去打招呼的。偏偏我和方佳青关系还挺好，就是理二班的一姑娘，她妈还老挤兑她，说她考不上一班。简直无语。”
　　秦绾收回自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微微散开的鞋带，低声，“哦。”了一声。
　　她本来想去系紧的，但是感觉头很沉，就好像是只要一低头，整个人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一样。
　　“是挺好的。”秦绾说话太小声了，可此刻教室没有多少人，袁明雪还是听到了。
　　“对啊。”袁明雪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妈妈也很好，秦绾你见过我妈妈的吧，我妈妈这个人也不差的。”
　　秦绾点点头，“嗯。”
　　是啊，原来让秦绾觉得自惭形秽的除了长相，也还有家庭啊。
　　晚自习结束，秦绾这一组负责打扫卫生。秦绾不想吃宵夜，不过奈何袁明雪要吃，所以秦绾主动揽下了活，让袁明雪好去食堂。
　　打扫干净，秦绾往外走，这时候走廊已经很空了。
　　离开教学楼，不知道怎么的，秦绾没着急去寝室，她打算去操场转一转。
　　逛了半圈，她在绿化道长椅下看到两人。
　　是张慕忱和她的朋友，一个叫程慧的姑娘，她听到过张慕忱叫她的名字。和张慕忱有关的，她总是记得清楚。
　　程慧抱着张慕忱的胳膊晃，“求你了，你就借手机给我联系一下吧，你最好了。”
　　张慕忱哄笑一声，“你真的，一天都忍不了。”
　　“哎呀，反正你帮我的事不少了，也不差这一个吧！”
　　“你好意思提，之前十佳歌手的时候，你让我帮你唱歌混班级分，说请我吃饭，你都到现在都没请。”
　　程慧憋屈，“大小姐诶，我哪里没请你啊，是你自己忙着约会，懒得搭理我好吧？”
　　张慕忱立刻拿手机堵她的嘴，“拿去，拿去，去远点！”
　　程慧险些蹦起来，“果然要拿捏你还得提贺学神，我宣布，以后贺学神就是我偶像了！”
　　贺学神？
　　她又接触到一个和张慕忱有关，但她完全不知情的了。
　　秦绾没接着逛了，她返回，往寝室走。
　　考完试，秦绾这次没有留校等成绩单。
　　回家路上，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俞隋，俞隋学校的考试时间和她的是一样的。这会儿肯定也考完了。
　　“考得好吗？”她还没有开口，对面的俞隋倒是先说了，“肯定不错吧？”
　　“嗯。”秦绾问，“你呢？”
　　“你猜猜？”
　　秦绾笑着，“你都敢考陵大了，能考得不好吗？”
　　“喂喂喂，你想考的聿都大学也不比我的差好不好？咱说话得凭良心，我俩都好，我俩是学霸，不对，是学神！”
　　秦绾垂着眼帘，想到了什么，没说话。
　　但大概是秦绾第一次主动说起彼此的理想抱负，俞隋觉得开心，便一直絮叨了许多，还说了陵大的好多便利，以及食堂的饭菜如何便宜好吃，三个校区各有千秋怎么怎么样……
　　秦绾默默听着。
　　她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她不了解聿都大学，她只是想考去这个学校而已。
　　是啊，她想考这个学校是因为张慕忱，并不是因为自己。
　　可是去了又如何呢？
　　秦绾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俞隋觉察到秦绾一直只听，没发表什么，就说，“聿都大学也不错的，而且聿都大学不是在省会昭阳嘛，昭阳那边还有一个超级大的影视城。你之前的时候不是总是推荐电影给我看嘛，你对这些也一定很感兴趣。到时候等我俩都上大学了，我去找你的时候，我们说不定还可以进去参观参观，一定很有意思。”
　　是吗？
　　她不知道这些，她对于聿都这个省的了解甚至还没有俞隋的多。
　　而且，喜欢电影的是张慕忱，不是她。
　　张慕忱想去聿都大学的原因会不会有一个是因为这个呢？
　　就算是，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啊，都不是这些。
　　秦绾抬手抹过自己的眼睛，问，“俞隋，人真的会因为年少时想拥有而终将得不到的困其一生吗？”
　　电话那头俞隋沉默良久，就在秦绾想要转移话题时，俞隋的声音响起，“会的吧。”
　　秦绾默然，没有回应。
　　俞隋又说，“可我们总会走出去的，就算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但我如果等到了不惑之年，还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哪怕是吃的，或者一本喜欢的书，我都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困住了。秦绾，我们会走出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走出去了，我们就自由了。”
　　只要走出去了，我们就自由了。
　　不是的。
　　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如附骨之疽一般难以剔除。
　　可是，人确实是不一样的，俞隋可以走出去，她也深信这一点，她没必要去驳斥。
　　秦绾说，“嗯。”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第38章 
　　正式开学当天，高三先返校，因此学校特别冷清。
　　高三要换到独立教学楼，这也就意味着，这次能不能和理一班的位于对门，是个未知数。
　　但秦绾心中仍抱有希冀，这是这次幸运之神并没有眷顾她。
　　她所在的高三文一班位于三楼，按照分班情况来看，全部都是文科班。
　　秦绾看了看因为一整个暑假没有收拾而显得凌乱的教室，有些无力。此刻班上没有多少人，都在自发地打扫卫生，秦绾拎了水桶往洗手间去，才出门就撞见楼道口上来一人，正是单启。
　　这一楼没有理科班，他显然是来找人的。
　　“找我吗？”秦绾明知故问，之前俞隋就给秦绾说过了，她寄东西放在单启那儿，让他拿给秦绾。因为放假秦绾在家收快递不方便，在学校的时候还可以寄来学校。
　　单启手上提了个大袋子，问，“你班级在哪里？我给你送过去。”
　　秦绾指了指身后。
　　单启探身一看，“你们班人怎么来得这么晚，都还没收拾？”
　　“嗯，懒，书都还没有搬。你们勤快。”
　　单启也没理会她的揶揄，说，“我们也没搬，就是人来得差不多了，都收拾好了。那你东西放哪儿？”
　　“你给我吧。”秦绾用空余的手去接。
　　单启没给她，说，“挺重的，不知道她是给你寄什么金银财宝了。”
　　秦绾失笑，“重你也得给我啊。”
　　“得了得了。”单启递给她，然后又拿过秦绾另一只手的水桶，“打水是吧？我去给你打。”
　　说完也不待秦绾反应，就直接跑了。
　　秦绾补充，“那边是女厕所。”
　　“……”单启脚步一顿，面无表情掉头。
　　秦绾在门口等单启，间隙从袋子里面拿出快递一看，寄件人：银河第一美少女，收件人：全村唯一的希望。
　　秦绾，“……”
　　等单启打水回来了，秦绾没忍住跟他说，“你和俞隋没成至交还真可惜了。”
　　单启谦虚，“别，在脸皮这一块，在下还稍逊一筹。”
　　俞隋毕竟是自己的好朋友，秦绾忍不住为她辩驳，“俞隋不是这样的，其实她性格很腼腆的，也不太爱说话。”
　　“她？”单启有些不敢置信，“我感觉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话就挺多的啊。”
　　“因为我话少。”秦绾说着，有些不忍笑。
　　她知道俞隋好像有点拿单启当眼线的意思，毕竟她们此时天各一方，彼此能联系起来的人好像就单启一个，幸而单启也不介怀当个跑腿。俞隋就给秦绾说过这事，她说单启这个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太着调、吊儿郎当，但做起事来还是很认真、牢靠的。
　　单启也只是开玩笑，他和俞隋就算不是朋友，但至少也算得上半个。
　　他走前告诉秦绾，“我们班在二楼。”
　　新学期不止换班级，还换课表，但是调整不大，只是少了一节体育课。
　　少的正是周三的那一节。
　　秦绾默然，她好像更难见到张慕忱了。
　　高三没有新的课程，基本上都是复习，新开学有一个节目尤为重要，那就是成人礼。
　　学校对于每一届高三的成人礼都很注重，提前布置了大礼堂，为学生们准备了很多。
　　俞隋也是，她也为秦绾准备了很多。
　　她让单启带给秦绾的快递就是一件专门定制的裙子，甚至还有皇冠。
　　秦绾觉得略微夸张。
　　但俞隋不觉得，她给秦绾发消息：【一定要戴上，答应我，当全场最漂亮的公主！】
　　秦绾：【尽量。】
　　俞隋：【可恶啊，必须一定！】
　　秦绾：【好。】
　　成人礼和开学典礼其实没有多大差别，不过主角是高三学生罢了。
　　学校吩咐各班高三的班主任给学生准备向日葵，等各班的学生经过装饰的成人门之后献给学生。虽然都看过往届的了，似乎没有太过于新奇的点，但等自己身为主角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兴奋。
　　一中成人礼并不会要求戴礼帽，那是毕业的时候才需要的。因此对于俞隋要求秦绾必须戴皇冠而且还得拍照给她看这件事，秦绾有点发愁。
　　成人礼是自由着装，一大早上，高三的寝室楼层异常吵闹，各班熟识的纷纷串寝，帮各自的好友收拾打扮。
　　学校不让化妆，但是今天对于高三学生没有这么多管束。
　　高风筝身为班长，自动揽下了这个职责，让班上不会化妆但是想化妆的女生换好衣服之后去找她。她会帮忙化妆。
　　秦绾被袁明雪拉着去凑热闹，她才换了衣服本来就受到了许多注视，一来高风筝的寝室，很多人都朝秦绾看，夸她的衣服漂亮，好像公主。
　　秦绾笑，说，“是我朋友送我的。”
　　袁明雪直哼哼，“羡慕死了，你们是不知道，还有一个小皇冠呢。”
　　众人哄闹起来，“那秦绾你怎么不戴呢？戴上看看啊。”
　　秦绾被磨得没法，折回寝室拿来。
　　高风筝直接拉着秦绾坐下，拿着她的皇冠比划着做造型，“到时候我们争取一举惊艳众人，拿下文科第一！”
　　可实际上秦绾不觉得多惊艳，高风筝也不是专业的化妆师，就是给秦绾气色添了不少，但是班上同学都乐意捧场，说她漂亮。
　　秦绾笑着，心中不由得怀揣小小的期待。
　　开始流程是特别选举的学生合唱团集体演唱，然后校长致辞以及介绍来宾，向老师行拜师礼，学生代表讲话之类的。
　　等到最后经过了成人门，领到了向日葵，才是秦绾期待的流程。
　　学生可以自由到签名墙合影留恋。
　　她本想找张慕忱，但是没找到，倒是被班上一帮同学拥着去合照。
　　好不容易合照结束，好多学生家长都来找自己的孩子。这个大家也都是一早知道的，简常西还会挨着打电话通知家长记得参加自己孩子的成人礼，因此秦绾没有刻意给李艳玲提。
　　不过她没有见到李艳玲，也还是没有找到张慕忱。
　　秦绾抱着向日葵的手慢慢垂下去，周围喧闹依旧，却好像完全和她无关。
　　活动已近尾声，秦绾索性直接出了校门，去了沿河路的书店，罗璟怡已经不在了，现在看店的是她的老父亲。更是懒散的性子，直接把躺椅搬进了柜台躺着。秦绾大概能知道罗璟怡能坐着就绝不站着的气性是遗传谁的了。
　　因为成人礼的关系，所以本周班主任是没有刻意要求一定要上交手机的，秦绾也就留在了身边。
　　现在书店人挺多的，大多数都是高三的学生，很多人都在聊天，衬得周围不像是个书店。
　　秦绾给俞隋发的照片都是别人拍了发到班级群的，这还是袁明雪今天看她拿手机出来才问她有没有班里面的群，秦绾才加的。
　　都是合照，而且还拍得很一般，俞隋不满意，她想看秦绾单独的，央着秦绾给她拍一张。
　　她是站在最里面的书柜，周围倒是没有多少人，但是秦绾不太好意思，怕有人突然过来看见。可是现在不拍的话，回去估计就要换衣服了。
　　秦绾正踌躇，突然感觉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好像是所有人都被什么吸引住了，恍若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秦绾也不由得去找寻漩涡中心。
　　于是她看到门口走进来的两人，一个是张慕忱，一个是……她之前在奶茶店撞见的那个戏谑地称呼张慕忱为大小姐的男生。
　　张慕忱穿得简单，就是一条普通的白色棉布裙子，但是她被从门口照射进来落在书架旁的阳光缎带一渡，便仿佛纯白洁净得无暇。而那男生则是一头有些随性的卷发，白色的衬衣，挺括的黑色西裤，神采张扬又慵懒，像个小王子。
　　像张慕忱站在橱窗模特前落拓在玻璃上帮她拍照的男生倒影。
　　所有人的目光蜂拥而至。
　　但张慕忱和对方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应，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作为主角的瞩目。
　　而她，即使精心打扮了，在此刻却只能藏在角落里面，连配角的姓名不不敢去争取。
　　果然，有些人注定站不到台前。
　　秦绾看着男生走到国外文学区域，上下巡视一眼，找到了自己要的书，轻轻叫了一声，“张慕忱。”
　　“找到了？”
　　“嗯，就是这个，你之前推荐我的。”
　　张慕忱笑道，“说了那么久你不去看，现在才找？”
　　“看了的，只是来参加你成人礼，想买一本送给你。”
　　张慕忱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你们学校是下个星期吗？”
　　“是。”
　　“那我也像你这样偷偷过去？”
　　男生笑着揉她的头发，“今天也是我成人礼。”
　　“贺、遇、临！”张慕忱说得一字一顿，清凌凌地，“就你可以来，我不能去是吧？”
　　“没有。”男生解释着，“怕你麻烦。”
　　张慕忱没说话，拿了书往柜台走，男生也跟着过去，又叫她的名字，语带妥协，“张慕忱！是了，你想来就来好了。我去接你。”
　　其实现在的距离还是很近的，毕竟这个书店算不上大。但是从柜台到这最后书柜的这短短距离，就足够秦绾看清她和张慕忱之间正在渐行渐远了。
　　可明明也已经隔了这点距离，但秦绾还是看清了张慕忱从男生手里接过的那本书是什么。
　　因为她也拥有这本书。
　　张慕忱也和她一样吗？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着自己？
　　其实秦绾从来没有看过这本书，有些书就是这样的，能够仅仅只是因为一句话就足够让人记住了。
　　那么？爱和死亡真的一样伟大吗？
　　或者说，死亡伟大吗？
　　她的爱不值一提，大概死亡也是一样的。
　　但张慕忱不一样，她会得偿所愿的，会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她的。
　　“别看了。”有人轻轻抬手覆在秦绾酸涩的眼睛上，“人都走了，你还看。”
　　秦绾拿下她的手，神色茫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废话，你成人礼我能不来？”俞隋说着，站远了一点，注视着秦绾，“看来我的眼光不错嘛，真漂亮。”
　　俞隋说得真挚，比所有人。因为她是看着秦绾的眼睛说的，她没有上下地去观察秦绾的穿着，她只是看着秦绾说。
　　“是，你眼光好。”秦绾应和她。
　　俞隋好奇地往门口方向看了看，“那就是你喜欢的男生吗？”
　　秦绾知道俞隋果然记得。
　　但是直到此刻，秦绾也不想过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俞隋感觉自己仿佛是被秦绾传染了，眼睛也有点酸，她转移话题，“成人礼结束了，还要去学校吗？”
　　“得换衣服。”
　　“也是，你肯定不能这样穿回家。那我陪你去换，然后我俩吃好吃的去。”俞隋拉着她，往外走，“反正我这样你们学校保安不至于把我赶出来。”
　　秦绾任由俞隋带着。
　　俞隋是找自己妈妈软磨硬泡才瞒着班主任说有事请假回来参加秦绾的成人礼的，时间不能耽误太久，第二天就得走。
　　临走时她告诉秦绾，“等我成人礼你都大一了，我不管，你到时候也得请假来津安看我。”
　　秦绾答应她，“好，来，我肯定来。”
　　“拉钩。”
　　“拉钩。”秦绾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俞隋拉勾。
　　等盖完辍，俞隋捧着秦绾的脸左右看了看，“好像是胖了一点。”
　　“你们都觉得我瘦了。”
　　“看，我一个人还可能是错觉，人多了，那就是真的瘦了，要多吃一点，高三压力大。”
　　“高中压力都大。”
　　俞隋赞同，“是，确实，我现在也觉得压力挺大的。明年我就见不到他了。”
　　“那个人吗？”
　　俞隋点头。
　　秦绾听俞隋提过的，当初俞隋转到津安的时候，读了一个月，和班上的人都不熟，她谁也不爱说话。
　　所以秦绾在单启面前说俞隋不爱说话真不是给俞隋找面子，俞隋这个人真是这样的。只和自己亲近的人喜欢说话，尤其是秦绾话少，这才衬得她话多了一些。
　　然后那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俞隋只和自己的同桌说了几句。据俞隋的说法，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学霸。和俞隋一样，也是话不多，但却比她还要高冷的样子。
　　秦绾笑话她，“冷得你招呼都不敢去打吗？”
　　“可望而不可及，我确实没本事，都不敢去打招呼。”
　　“好了，好了。”秦绾抱住她，“没事的，我家俞隋是最好的，你想和谁打招呼都是可以的。”
　　俞隋也回抱着她，“秦绾你也是，你也最好。”她松开秦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所以下次大胆一点，上前去打招呼，会有回应的。”
　　秦绾沉默，半晌重重地点头。
　　送走俞隋后，秦绾一个人走在返校的路上。
　　她想起俞隋说的话，大胆一点，上前去打招呼。
　　那么……她初三那年好不容易找班主任主动要了名额，去到张慕忱的学校，认出了她，知道了她的名字，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打招呼呢？
　　张慕忱。
　　是，她之所以知道张慕忱的名字，是因为有人叫她了。
　　记忆中被刻意抹杀的影像图层随着时间回溯再次显现出来，她往声源处看去，看见那好似一个骄傲的小王子的男生站在那里，而张慕忱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站起身，逆着风，迎着光，朝他奔去。
　　所以啊，所以秦绾才没有去打招呼的啊。
　　她根本来不及，也压根没有所谓的勇气。
　　从来都是她不够努力，也不够大胆。
　　怨不了别人。
　　成人礼过后，高三生涯理当进入复习的滚滚浪潮，但是间隙还穿插了一点成人礼的水花。
　　而这水花来源，都是围绕着理一班的张慕忱。
　　很多人都看到那天外校来了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生给张慕忱送花，而张慕忱的母亲也在，没说什么话，还帮两人拍了照片，看起来气氛融洽。
　　“娃娃亲，绝对是娃娃亲，我天啊，好羡慕啊！”袁明雪趁着体育课的时候拽着秦绾的手一直晃，“秦绾你是没看到，那男生真的太帅了，和张慕忱好配啊，神仙眷侣！”
　　秦绾被晃得手疼，她挣出来，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看到，而且现在读书比较重要。”
　　“咿呀。”袁明雪撞了撞她的肩膀，“那是老师家长的说辞，大多数学生谁不想谈恋爱啊？而且啊……”袁明雪顾左右而言他，“除了这个，我还打听到一个惊天大八卦！”
　　秦绾对八卦不感兴趣。
　　“还记得之前不是说张慕忱是托关系进来的嘛？”袁明雪自顾说着，“因为最近这件事，好多人都在讨论呢。我返校那天遇到我一个补习班的同学，她正好是张慕忱的初中同学。她给我说啊，张慕忱初二那年转过学，解释说是因为谈恋爱，但其实不是，是因为当时张慕忱的奶奶从越川来看她，结果路上出了车祸，家里人怕张慕忱担心，影响学习，就瞒着她。后来张慕忱知道了，和家里面大吵了一架，还吵着要退学，最后折中了一下，给她换了个学校。”
　　居然是这样？
　　秦绾下意识追问，“后来呢？”
　　“后来她奶奶伤得挺严重的，好像在她初三那年就走了，所以张慕忱都无心考试才导致中考成绩不理想，需要托关系的。不然你看现在以张慕忱的成绩，她至于托关系吗？”
　　秦绾听得耳廓嗡鸣。
　　之前单启多少是透露了一点的，说的是中考那段时间张慕忱一位重要的亲人离开了，所以她才会考试失利。
　　初二出的车祸吗？
　　“是在越覃高速吗？”
　　袁明雪不明白，“什么？”
　　“没什么。”秦绾无神地摇了摇头。
　　今天太阳太大了，袁明雪被晒得没注意秦绾表情，自顾说着，“这事情其实张慕忱的初中同班同学差不多都知道，不过她转学那学校啊，学生大多数都是去越川读书，毕竟有钱，要不然就是专门走的艺考，否则张慕忱当初被怀疑走后门的时候，都没几人出来解释。但是啊，人家也不在乎了，毕竟真本事还是在的。”
　　秦绾听不进去。
　　放学回家，秦绾躺在床上，点开自从添加了就没有聊过一句的单启的聊天页面，她发消息：【在吗？】
　　单启消息回得很快：【怎么了？】
　　大概他也纳闷秦绾为什么给自己发消息。
　　秦绾：【张慕忱中考失利是因为她奶奶离世对吗？】
　　秦绾知道这样打探别人的过往家事是一件十分不礼貌的事，但是她有件事必须确认，她一定要确认。
　　单启：【问这个干什么？】
　　秦绾：【在她初二那年？越覃高速？】
　　对方的消息迟迟不来。
　　秦绾咬着自己的下唇，心想，不一定的，每年都有那么多的车祸，不一定就是那个时候。
　　可是这范围一旦有了限制性，那么便显得准确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显示单启的聊天栏终于冒出了红点。
　　秦绾立刻点进去。
　　单启：【你怎么知道？】
　　秦绾瞳孔骤然紧缩，她看着这几个字，明明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她却看得费劲。
　　窗外是九月的天，即使是晚上，空气也还燥热，但此刻，盖着被子的秦绾却如坠冰窟。
　　秦绾：【六月二十九？】
　　单启：【是。】
　　是。
　　周身气温好像一瞬间冰封置零。
　　秦绾呆呆地看着这个字，是。
　　哈……原来真的是。
　　太可笑了，简直。
　　六月二十九，秦绾奶奶的寿辰。
　　秦海天和李艳玲搬到源合之后，因为之前筹卖了在乌溪的房子，身上有了点积蓄。楼下开了榨油铺子，而秦海天则开了辆货车出门跑货。至此，他很少回家。
　　但是奶奶的寿辰他没理由不回来。
　　可是那一年，他却没有及时赶回来。李艳玲顾及着老人家，煮了长寿面，做了一桌子的菜，等人等到菜都凉了。
　　她走到窄小阳台和秦海天打电话，秦绾坐在沙发上，从缝隙听见两人的争吵。
　　秦海天送货的路上，在越覃高速遇到了车祸，他去凑了个热闹，送货时间来不及，所以就没有办法回来了。
　　奶奶又催促了一声，李艳玲破口大骂，“怎么出车祸的不是你，你死了倒是好！”
　　秦绾只看着满桌子的菜心想，原来是遇到了车祸。
　　原来这世界上过得不如意的不止她。
　　原来苦难没有放过任何人。
　　原来早在很早之前，她们的命运就被上天作弄一般地绑在了一起。
　　是啊。
　　手机屏幕自动息屏，秦绾借着头顶白炽灯的光线，看见自己映照在屏幕上一张扭曲的脸。
　　她当然应该扭曲。
　　秦绾终于记起，自己为何初见时对于张慕忱的印象不深。因为那时她只是嫉恨，为什么她能拥有那样的家庭，为什么她的父母能那样和善。
　　所以，她重新遇见她。
　　在清楚地看到张慕忱那张令自己自惭形秽的脸孔之后，秦绾那经年累月的怨毒被岁月磨砺得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她琢磨不透，搞不懂这是什么。
　　她又想，是啊，张慕忱这样的人，才配这样的生活。
　　苦难才甘愿放过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胆小，却原来是因为她太丑陋，她不配，她没办法站在张慕忱的面前。
　　她重新按亮手机，没空去看单启的消息。
　　她想给张慕忱说话，告诉她一声，对不起啊。
　　对不起我那样想过。
　　可是秦绾早就手脚僵硬，她甚至无法呼吸。
　　她看着张慕忱三字，仿佛化作利刃，刺进了她的胸腔。
　　秦绾终于抑制不住，她五脏六腑一阵痉挛，翻身重重地跌下床，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直接吐了起来。第39章 
　　秦绾这一摔不要紧，但是把手机给摔了出来。
　　她脑袋磕在地上，本来就不太清醒，再加上吐得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绞在一块，更是没有多余心力注意其它，等李艳玲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秦绾以为李艳玲会骂她，但李艳玲只是沉默着帮她收拾一地狼藉。
　　她去厕所吐了个干净，直至最后只剩下一些酸水，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了。
　　李艳玲坐在沙发上，因为在看电视的缘故，所以没有开灯。电视昏暗的光影打在李艳玲的脸上，照得她一张本来阴晴不定的脸更加琢磨不透。
　　秦绾抵在门板上，不知道该不该说手机的事情。
　　但是李艳玲没提，秦绾沉默良久，既然李艳玲不提，她就不想多此一举。
　　秦绾回到房间，看到被摔出电板的手机被李艳玲收好放在了桌上。她放好电板，按亮，还是能正常开机的。
　　她无端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日两人交流不多，所以李艳玲懒得多话。
　　可秦绾本该觉得轻松的，但现实是，她一颗心却还是完全吊着，没有任何松懈之劲。
　　她想起李艳玲说的话，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会管她。
　　秦绾不以为意，可是此刻却觉得仿佛正在应验。
　　也许吧，秦绾看着门，就这一道薄薄的木板，完全将她和李艳玲隔绝开来。
　　可就算是面对面，她们之间也从来都是两个世界。
　　秦绾躺在床上，睡去之前恍惚忆起自己被秦海天带回家的那天，在厨房忙活了一天的李艳玲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然后对她张开双臂，拥抱她。
　　她翻过身，隐忍着什么，感觉眼泪从太阳穴滑落，泅在枕头上。
　　她一直以为就算是李艳玲不管她也没有什么，反正李艳玲从来都不是她的亲妈。
　　可是理智又很清醒地告知秦绾，是李艳玲将她养育长大，她也曾在午夜梦回时，整个人清醒又茫然的时分幻想，如果李艳玲是自己的亲妈，大概她会过得比现在好。
　　可她的日子从来没有不好过。
　　只是她总会觉得自己日子难过，她总是不知足。
　　是她自找的。
　　秦绾想着，闭上早就泛沉的眼帘。
　　人的生活总是有一定规律的，就像秦绾细想过，按照她的身体素质而言，一年最多感冒三四次，可是今年才刚刚过半，她就迎来了第四次感冒，并且来势汹汹，返校上晚自习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精神。
　　秦绾买了感冒药，吃了犯困，上课更加没有精神。
　　她有点担心这样会影响到学习进度，整个人更加沉郁。
　　比起感冒更加让秦绾难受的，是单启。
　　他来找过秦绾几次，秦绾知道他的用意，大概他是很疑惑秦绾怎么会知道张慕忱的家事。
　　她明白，大抵单启想不通她是如何打听到这么仔细的，怕她心思全用在张慕忱身上，也唯恐她的心思暴露于人前。
　　但秦绾不想说这个，总是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于是她捱这场感冒捱了一个星期，也躲了单启一个星期。
　　放学回家路上和俞隋发消息，一切正常，都是和以前大差不差的嘘寒问暖。秦绾知道单启没有给俞隋多说什么。
　　秦绾以为大概这样自然而然就过去了，时间会淡化一切。
　　但是她没有想到单启会蹲人。
　　他直接在返校当天守在大门口蹲到了秦绾。
　　秦绾知道躲不掉了，她开门见山，“有事吗？”
　　单启问，“吃饭了没有？”
　　“想问什么你就说。”
　　“我怕我问题没问到，你自己就先倒了。”单启扬了扬下颌示意秦绾跟上。
　　秦绾明白继续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只好跟着单启走。
　　单启就近找了家面馆，点了碗辣的和不辣的面，又要了两个煎蛋。等面期间悄悄给秦绾说，“清镇街那边有家面馆才好吃，这个一般般，有空等俞隋回来了，你可以和她去尝尝，我给你俩指路。”
　　大概单启说的一般是真的，现在是学生返校高峰期，但是店里面并没有什么客人。
　　秦绾没接这茬，只说，“我是听张慕忱以前的初中同学说的，没有特意打听。”
　　“你没找我打听啊？”
　　秦绾懵了一瞬，反应过来觉得好像从某一方面而言，单启这话也确实没有说错。
　　面上来了，单启主动将不辣的一碗摆到秦绾的面前，看了她一眼，问，“你确定你真的有好好吃饭吗？”
　　“嗯。”秦绾淡淡应了一声，不说多的。
　　这一点秦绾没撒谎，她确实顿顿都吃的，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胃口就变得有点小了，基本上一小半碗饭就能吃饱。但这没必要说。
　　单启吃得快，看见对面秦绾细嚼慢咽的，吞一口像是含了刀片一样，眉头微微下压，说了一声，“如果实在吃不下就不吃了。”
　　“没事，吃得下。”其实确实不太吃得下了，没有什么胃口。但秦绾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手上动作还快了点。
　　意料之中。
　　秦绾被单启盯得发麻，抬头看他，终于问出了一个一直困扰于心的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单启往后靠着木椅靠背，看着秦绾，答非所问，“我看到俞隋来找你了，成人礼那天。”
　　秦绾瞳孔微微缩紧。
　　单启接下来的话完全印证了秦绾的猜想，他说，“在书店。”
　　这是不是也证明，单启也看到张慕忱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了？
　　“那你是想表达什么呢？”秦绾放下筷子，看着还剩下一半并且已经坨了的面条问。
　　沉默良久。
　　秦绾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刁钻，大概单启也不想回答，她想起身去结账。单启却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
　　他说，“我没觉得你可怜，我只是觉得如果喜欢她那么辛苦，你可以不喜欢。”
　　秦绾僵住了。
　　尽管她和单启仿佛抓住了彼此心中那点隐秘不可示人的情愫，但却还是第一次这样直白挑明，比起之前在书店的那场对峙，火药味更为浓烈。以至于那每一个字落在秦绾耳廓的时候都好似重锤于虚空中敲响，振聋发聩。
　　“那你呢？”秦绾终于在那碗面条最后的热意都挥发殆尽之际开口，“你可以不喜欢吗？”
　　“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不会有你那么大的反应，更不会有什么副作用落在自己身上。”
　　秦绾眼波微微闪动，明白过来，“所以……你知道张慕忱认识那个男生很多年了吗？是初中就认识的吗？”
　　单启，“……”
　　如果此刻使用仪器测量的话，单启估计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他完全不明白秦绾的脑回路，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抓到他话语间的漏洞。
　　但沉默无异于默认。
　　见单启不说话，秦绾继续拿起筷子夹面。单启直直皱眉，“都冷了，你别吃了。”
　　秦绾没理他，埋着头自顾夹着面往自己嘴里放。
　　单启险些骂脏话，觉得自己完全多此一举，他就不适合劝人这活。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干嘛还得巴巴赶上去给人当什么心灵导师？
　　他抢过秦绾的筷子，“要吃就再点一碗，不要吃这个了。”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秦绾的异状。
　　单启放下筷子，站在秦绾的身边，有些无措，“秦绾，你怎么，你别……你别哭啊。”
　　“我没哭。”秦绾说着，声调隐忍又沙哑，“我只是……”
　　“只是什么？”单启听不清，他有些局促地弯下身，凑近了一点。
　　“我只是想……”
　　想喜欢一个人而已，秦绾没想太多。
　　她从来想不了多的。
　　秦绾视线模糊一片，但她还是在那残羹里面捕捉到了零星的肉渣，脑海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抓住了什么讯号，瞬间牵连着过往如幻灯片一般开始播放。
　　她又想起那个冷冽的冬日，想起那桌上冒着的汤以及里面熬煮着的骨头。
　　剧烈的呕吐感伴随着不受控制的眩晕感一同袭来，秦绾捂着嘴，踉跄地推开单启，还没来得及站稳，直接摔倒在地。
　　附近没有什么药店诊所，单启只好带着秦绾去学校的医务室。
　　校医给出的结论概括为高三压力大，给秦绾处理好摔倒的伤口后，还开了点消食片。
　　单启拎着药和秦绾出来的时候，说，“你有空还是让家里人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这医务室校医说这话我听着都觉得不靠谱。”
　　秦绾没吭声。
　　单启说，“我刚刚差点吓死，我还以为那面里面下毒了呢。”
　　秦绾露了抹笑。
　　此后，单启直接在秦绾面前消失。也或者本来就是文理不同，再加上楼层也不一样，不是刻意约见，确实不常能碰见。
　　期中考试，秦绾遭遇滑铁卢，排名从年级前三跌下前五十。这下降的幅度甚至连班上同学都觉得诧异。
　　秦绾想，这大概就是单启所说的副作用吧？
　　可惜，她永远也没有办法学会及时止损。
　　因为秦绾从来都不认为喜欢上张慕忱这件事是厄运使然，她喜欢自己喜欢上张慕忱的心境，她也明白自己遇见这人时末梢神经发出的信号。
　　那种名为欢喜的爱慕之情，她从来没有接收错误。
　　她没有考好，只是自己不争气罢了。
　　“你怎么能这么不争气？！”李艳玲看着短信里面的成绩，气得眼睛都红了，“我看到你用手机，我说你什么了吗？我有没收你的手机吗？结果你还拿出这样的成绩来对付我？你还真是出息了啊！”
　　秦绾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李艳玲其实没太因为成绩的事情骂过她。
　　或许她应该道歉，说对不起，说自己下次会考好，但是秦绾没办法开口，她好像没有力气说话。
　　李艳玲见她一直用这副沉默的样子对抗自己，气得浑身都在抖，她厉声质问，“秦绾，你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啊？！”
　　秦绾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意识突然动了一瞬，这一瞬间，她按照李艳玲的问题思索，是啊，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没想明白。第40章 
　　源合今年冷得特别早，十一月的雪下得特别大，周六白天上课的时候，路上积雪厚厚一层。
　　秦绾脚上穿了双毛绒绒的雪地靴，袜子也穿了两双，但是没用，脚趾头还是冰冰凉的，仿佛只是冰块裹在里面，热意传递不进去，动一步都得耗费掉她的许多力气。
　　上完课返回寝室途中，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秦绾的伞坏了，有一根伞骨脱节了，她弄了半天才弄好，结果出了寝室楼一撑开，依旧脱节。
　　她懒得再弄，就这么打着一把有一边耷拉下来的伞往家走，
　　路上的雪凝了一晚上，都快冻成冰碴了，很湿滑，秦绾走得很小心，也慢吞吞的。
　　平常只需要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她硬生生走了快一个小时。
　　到家之后，秦绾在门背后看见两把伞。
　　早上的时候没有下雪，所以李艳玲出门的时候大概是没有带伞。
　　那两把伞都是灰扑扑的，并且老旧，锁珠的位置也是生锈的。
　　秦绾曾经拥有过两把很好看的伞，一把是张慕忱的妈妈递给她的，一把是张慕忱给她的。
　　伞面都是好看又清新的颜色，秦绾对此很珍重。但是她没有保护好，不知道什么时候遗失了。
　　有些时候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的，即使有心想要好好保存，但是依旧会消失不见。
　　李艳玲照样还是在原先上班的那家生活超市打工，秦绾不清楚李艳玲下班的时候雪还会不会继续下。她想着，用小电炉将自己的手和脚烤热。她坐了很久，一张脸都被炙烤得发热，感觉整个人暖烘烘的。
　　最终，她还是起身，捞了一把伞，打算去拿给李艳玲。
　　超市在中山中路，有两层，从家里面走过去大概要十几分钟，秦绾还是走得慢。她才出来没多久，热意就被驱散了，整个人又仿佛被冻住。
　　李艳玲工作内容不太固定，一会儿是收银，一会儿是帮人看柜台或者秤零散的货品。秦绾摸不准，就在门口往收银台看。她没看到李艳玲，犹豫自己该不该进去。
　　可能是她有事两字就写在脸上，很快有人注意到。
　　没多久，有人走出来，问，“小绾啊，你是来找你妈妈？”
　　是邹茹，看邹茹身上的衣服，两个人应该都是在这家超市上班。
　　“婶婶。”秦绾叫了一声，点头，“是，来给她送伞。”
　　邹茹笑了笑，拉着她进来，“真懂事，你妈妈在二楼呢，我去给你叫她。”
　　秦绾觉得上班时间擅离职守大概不好，本来想拜托邹茹帮她把伞拿给李艳玲就行了，但是邹茹动作很快，没等秦绾反应就往楼上走了。
　　没过一会儿，李艳玲下楼来了。
　　李艳玲看见她，问，“你来干什么？”
　　秦绾捏了捏手里面的伞，一张脸被冻得僵硬，也没有什么表情。
　　邹茹这时也出现，搭腔着，“干什么？不是给你说了你女儿给你送伞来了，你这话问得。”
　　李艳玲佯装生气地睨了她一眼，扯过在一旁杵着的秦绾，又问，“吃饭了没有？”
　　秦绾点点头。
　　然而李艳玲识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锅都是空的，你上哪儿吃的？”
　　秦绾抿唇，不知道说什么，虽然没吃，但她也不饿。
　　超市是包午饭的，但是现在午饭时间都过了，李艳玲不知道上哪儿又弄了一份饭，让秦绾在储物柜旁边的员工休息区坐着吃。
　　秦绾没推辞，坐下时给李艳玲说，“妈，你去上班吧，我吃完就自己回去。”
　　李艳玲没动身，秦绾只好埋头吃饭。
　　她吃了一小半，李艳玲问，“够不够吃？”
　　秦绾没敢看她，点头，头差点磕饭里面去。
　　“行。”李艳玲起身，“那你吃完赶紧回家去，外面冷。”
　　秦绾应了一声，“嗯。”
　　李艳玲走后，秦绾吸了吸鼻子，她想，确实是很冷，冷得她鼻酸。
　　时间眨眼来到元旦，本来由于高三要赶学习进度，再加上今年不止是越川，整个嘉岳省都比往年更冷，怕动员不了学生的积极性，也怕外出采买危险，学校就想取消元旦晚会。
　　不过在高三学生的集体请愿下，这个决定最终还是撤销了，学校同意各班可以用晚自习的时间在班上热闹一下。
　　简常西让高风筝找几个可靠的同学结伴出去，后面几个男生直嚷嚷高风筝肯定会以权谋私，只让自己小姐妹一起。
　　简常西笑了笑，没说什么，让学生自己决定。
　　高风筝本来没这个想法的，还想找几个男的去搬东西，但是一听到这话，又觉得班上那几个男的除了运动会啥都不积极，平常让抬桶水，命都要去掉半条，直接没啥用，顿时越想越气，一个男的都没选。
　　她自己添了几个主动要求的，又问谁想去？
　　袁明雪也想去，但是她不好意思开口，就问秦绾想不想去？
　　秦绾摇头。
　　袁明雪纠结半天，还是去主动找高风筝说了，高风筝很爽快地就将她的名字加了上去。袁明雪回来告诉秦绾，“抱歉啊，下午不能一起吃饭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了。”秦绾笑笑，“我在食堂吃就行。”
　　下午秦绾一个人去吃饭，兴许是这段时间成绩赶了上来，和李艳玲的关系也有所缓和，所以胃口好了一点。吃完饭，她没去寝室，打算绕一绕操场消消食。
　　走到篮球场边，她在一旁的看台看见两人。女生她不认识，男生是吴佳明。
　　以前喜欢俞隋的一个男生。
　　秦绾当然知道是以前，因为她看得出来，吴佳明和那个女生的关系不普通。
　　但是她偶然想起高一时，吴佳明找她，言辞恳切地打探俞隋消息的时候，她相信，那会儿吴佳明肯定是真心喜欢俞隋的。
　　只是大概爱意总不能长久。
　　单启劝她的时候，秦绾就想，不能自渡如何渡人？因此她听不进去，只觉得单启说习以为常没什么，但是现在琢磨出几分妥协的意味。
　　她以为单启知道张慕忱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多年，却忘记了，单启也看了很多年。
　　他所要承受的未必不比自己重。
　　所以他也更深知求而不得这个道理，但秦绾就是没办法接受这份好意。
　　因为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不想听，也不想理睬罢了。
　　等秦绾逛完操场，她也没了什么回寝室的心思，索性直接又往教室走。
　　因为晚会的缘故，高风筝已经提早回来了，叫了一帮人正在布置教室。秦绾觉得自己来得不凑巧，倒不是她没有集体荣誉感，就是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做，她待着不自在。
　　幸而正要弄气球装饰时吹得费劲，高风筝叫人去体育室仓库找老师借气/枪。
　　秦绾主动承担了这个职责。
　　一干人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是见到了一点效果。
　　外面又开始下起雪来，并且不过六点半，但天色已经差不多全黑下去了。秦绾又摸着黑去还气/枪。
　　走到体育室仓库，里面亮着灯。
　　平日里学校举办校庆的时候用不完的飘带或者是彩灯都会放在这里，跟个杂物间也差不多。因此有些班级学生和体育老师关系好的，就会跑来借。
　　有人不稀奇，刚刚秦绾借东西的时候就撞见别的班的人了。
　　只是秦绾没有想到会有认识的人，还是理一班的。
　　不过不是张慕忱，而且是张慕忱的朋友程慧。
　　秦绾还了东西，听身旁有人问，“张大班长呢？”
　　程慧忙着理那些缠得头都找不到的彩灯，头也没抬地说，“不知道，刚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秦绾定了定心神，这也就意味着，张慕忱现在也在这边吗？
　　她赶紧往外走，在一片茫茫风雪中终于在体育室不远处的紫藤萝长廊尽头瞥见了张慕忱的身影。
　　冬日长廊只余下灰枯的枝干，攀附在石柱上，又被白雪覆盖。
　　张慕忱穿着灰粉色的毛呢大衣，戴着白色的毛绒线帽，脚上是灰白的运动鞋，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仿若精灵。
　　现在距离上晚自习大概不过十几分钟，不远处的操场上人影晃动。张慕忱一手举着电话，轻轻靠在长廊内里没有沾湿风雪的柱子上，往远方看去，像是在看雪。
　　像是在看雨。
　　她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雨。
　　除了偶然对上的那个眼神，其余时间，她们彼此都默然地面对着眼前淋漓的雨线，恰如此时的寂静风雪。
　　秦绾目光不敢看过去，她装作在等人，装作无事，装作没有发现她。
　　其实那天的雨是有声音的，现在的雪也是有的。但秦绾就是感觉自己听不见，她好似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一颗心怦怦地跳动，连同血液流动的痕迹一起灌进耳鼓，吵嚷又让人心醉，将她溺毙在这个独有的世界，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世界。
　　紧接着，一道清凌的声音打破了这方屏障，世界碎裂的声音哗然乍响。
　　她听见张慕忱说，“贺遇临，元旦快乐。”
　　果然，这风雪的声音还是太小了，完全掩盖不住张慕忱的声音，她和平常不太一样的声音。
　　寒意渐渐弥散开来，从脚心一直到指尖，秦绾觉得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样，呼吸也不太顺畅。
　　可是她没有离开，她开始拾起碎片，重新构筑世界。
　　秦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如果，如果第一次见面时，她走上前，去问她，你也是在等雨停吗？
　　是不是，她会比所有人认识她都要早？
　　可惜源合的冬日很少有夏日那般瓢泼的大雨，可惜她此刻也无法上前。
　　秦绾转身，沿着来时已经被大雪再次掩盖的路往教室走。
　　晚会最后一刻，所有人欢呼着元旦快乐。
　　秦绾转头，看着窗外依旧下落的雪，轻声，“张慕忱，元旦快乐。”第41章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结束，秦绾再次跻身年级前三。可秦绾又被简常西叫办公室了。
　　天气冷，语文组办公室里面摆着电烤炉，简常西叫秦绾坐下，还拿了个橘子给她。
　　他看了看秦绾这几次的年级排名，问，“压力大吗？”
　　秦绾静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嗯。”了一声。
　　“压力大正常，高三嘛，最关键的一年。”简常西顿了顿，说，“但是秦绾啊，你这个成绩不太稳定啊。有上升固然是好，但是下降幅度也有。是哪段时间受到影响了吗？”
　　秦绾觉得简常西说话过于锐利，几乎一针见血。
　　她说，“没有。”
　　简常西又说，“你妈妈之前问过我一些问题。”
　　秦绾没说话。
　　“她问我，你在学校有没有玩手机。我说你手机都是上交的。”
　　秦绾放在双腿上的右手捏了捏左手食指，她还是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李艳玲问这个问题，简常西作为班主任自然猜得出来肯定是她用手机的事情没有给家里面说，大概会引发矛盾也不一定。
　　但说到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秦绾没觉得什么。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李艳玲会主动找简常西问这个。
　　李艳玲对她的关心似乎远远超过秦绾的想象。
　　简常西没说太多，只是告诉秦绾，稳定的心态远比埋头苦读更加重要。
　　最后又说，“有时候学习这件事看起来就好像是学生自己的事情一样，但是同样也离不开家里面。大人的思维和小孩是不一样的，我呢，带过很多届了，也遇到过青春期叛逆的小孩，会觉得学习这件事，是家里面逼着自己学，所以也会心生逆反心理。但是作为学生自己，还是要明白，学习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为自己学的啊。至于大人们的想法，现在还小，不懂没关系，长大也许就明白了，不过也不需要明白，只要自己无愧于自己就行。”
　　是吗？等到长大了就会明白大人的想法了吗？
　　秦绾不确定。
　　但她点头称是。
　　压力大的不止学生，好多家长担心自己孩子在学校食堂伙食不好，每天自发地到学校给学生送饭吃。其实这现象算得上源合一中的传统，只是没踏进高三这道门槛时，秦绾也不太注意。现在自己班上也多了好多天天吃自己父母做的饭的同学，不免留心起来。
　　李艳玲也是如此。
　　大概在大人眼中，给孩子补营养的无非就是荤素搭配，再加上贵的、好的就行。
　　每个星期回家，李艳玲总会变着花样地给秦绾熬汤。
　　秦绾想不注意都难，尽管她们交流依旧还是少。
　　她想起之前简常西给她说的话，她好像几乎不曾关注过李艳玲心中的想法。
　　秦绾实在是听过了太多李艳玲对于她的龃龉，不想养她，叫她滚之类的更是家常便饭。
　　可实际上她现在能好好地活着，似乎完全都是依托于李艳玲这个人。
　　真是奇怪。
　　秦绾想，也许大人总是口是心非的。
　　期末考试前，历史老师准备了一沓卷子给一班的当做寒假作业，秦绾身为课代表去领试卷。
　　文综组办公室在一楼，秦绾本可以直接沿着楼道上三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二楼，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步子，拐进了二楼的走廊。
　　明明都是一样的布局，但或许是因为她从未踏足，便觉得陌生很多。
　　她抱着一沓厚厚的卷子压制住自己的惶惶心思，状若无意地扫过各班教室的班牌。
　　终于，她找到了理一班。
　　虽然这会儿是大课间，但毕竟现在是高三，这一楼层又有重点班，因此走廊没有多少嬉戏打闹的学生，她甚至连个遮拦都没有。
　　她纠结着，不知道张慕忱坐在什么位置，路过理一班后门时，往里瞥了一眼。
　　只是匆匆一眼，完全没可能让她找到张慕忱。她又从前门经过，踏上三楼阶梯的时候，脸上罩着肉眼可见的疲累。
　　期末考试第一科语文结束，时间很充裕，食堂吃饭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大多数都是家里面送饭，要不就是请假出去以便慰劳慰劳困苦了一学期的脾胃。
　　袁明雪让秦绾也和她一起出门吃，但是秦绾想着请假还要通知李艳玲，觉得麻烦就拒绝了。
　　她一个人吃完饭去倒餐盘，抬眼一看，从外面进来的零星几人中，准确捕捉到了张慕忱。
　　张慕忱身旁是单启，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秦绾本能背过身去，两人从她身边擦过。
　　她听见张慕忱央求的声音，“求你了，你就帮我拿一下成绩单吧！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嘛？”
　　单启嗤笑，“我差你这顿饭了，你非得赶着回越川吗？”
　　“我有事啊，到时候我亲自去车站接你总行了吧？”
　　两人走远了，秦绾没听清单启到底答应与否。
　　期末成绩虽然和平日成绩一样会发短信，但是期末成绩单是需要领回家让家长签字的。不领就只能是班主任亲自打电话通知，短信还有几率收不到，打电话就不一定了。不过以张慕忱的成绩应该不会害怕通知，估计也只是觉得麻烦，也或者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做。
　　秦绾猜测着，转过头，看见张慕忱唇边扬起的笑。
　　看来单启应该是答应了。
　　好奇怪，不见的时候，她总想见。
　　等见到了，她又不敢见。
　　人果然是矛盾体。
　　期末考试结束，依旧是留校等着领成绩单亦或者回家到时间了来领两种选项。
　　秦绾今年是打算留校的，因为袁明雪说了有安排，无非是打算出去好好吃一顿什么的。
　　秦绾想起高一时，徐露也喜好这样，一时有些感慨。
　　或许是因为她过于关注张慕忱，所以偶尔还能在上操或者跑操的时候从人群中匆匆瞧她一眼，但是徐露以及高一的同学们，秦绾恍惚发现，除了分在一班的，她竟然都好久没有遇到了。
　　也可能是遇到了她没有发现，所以就直接错过了。
　　人是不可能分出多余精力去关注自己不在意的人或者事物的，十分明显的通病。
　　秦绾和袁明雪从语文组办公室出来，袁明雪双手合十许愿，“希望这次的期末考试能够拿个好成绩，我妈答应了，如果我考得好的，就准许我过年的时候去越川玩。”
　　越川……
　　张慕忱生活的地方。
　　她从前总想去看看，结果高中生涯都要结束了，却还是没有机会。
　　她好像真的怯懦到了一种令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地步。
　　袁明雪还在絮叨着越川哪个地方好玩，哪个地方吃的东西听说很有名气。
　　秦绾插在口袋里面蜷缩着的手指突然一紧，她看向袁明雪，目光灼灼，“我可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聚餐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袁明雪一愣，“啊？”
　　秦绾对她笑，“一件很重要的事。”
　　袁明雪还是愣，她看着秦绾跑远，想着她方才脸上的笑意，有些恍惚。
　　认识秦绾这一年多，她很少在秦绾脸上见到这样生动的表情，以至于她都忘记追问缘由了。想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思及此，袁明雪抬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喊，“去吧，加油秦绾！”
　　秦绾现有生涯中离经叛道的事件簿现在可以再添上一笔了。
　　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详尽的计划，只能是临时抱佛脚，找了俞隋远程操作。
　　俞隋刚开始是不愿意的，她劝秦绾，真想去越川可以等她放假回来带她去。
　　可是那不一样。
　　她想去，就想现在去。
　　秦绾知道，张慕忱也是今天出发的。
　　尽管不是一路，但是秦绾却感觉，她此刻走了，便是一同出发。一起前往一个目的地，在同一天。
　　她打电话，告诉俞隋，“我想去看奶奶。”
　　秦绾没撒谎，她不知道张慕忱家在哪里，去越川当然不是去找张慕忱。只是张慕忱给了她这个出发的理由。
　　她很早之前就从李艳玲收到的快递的寄件人地址知道了秦海天现在的住处，她对于秦海天没有过多想法，也没有血亲思念，但是她对奶奶有。
　　秦绾也记得每次考试，只要回家告诉奶奶了，不管成绩好坏，奶奶总会亲自给她擀面吃。
　　奶奶只觉得考试一定辛苦。
　　秦绾其实很想念她，但是当初她放弃秦绾跟着秦海天离开的时候，秦绾也心生过细微的怨恨。
　　只是时至今日，早已捉不到当初的思绪。
　　说服俞隋往车站出发的时候，秦绾甚至在想，到时候自己出现在奶奶的面前，说不定奶奶会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俞隋每次回源合都是先坐飞机到了越川，再从越川转车过来的。有时候秦绾也很佩服俞隋，一个小女孩敢走那么长的路。
　　而且，既然俞隋走得，那她也走得。
　　之前俞隋把旧手机给了秦绾，不过秦绾也没有用。现在俞隋特意交代了，让她两个手机都带着，以防万一没有电了。
　　俞隋查了地图，把下了车该怎么走的，坐什么车都发给了秦绾，然后让秦绾每隔十分钟，不，每隔五分钟就要给她发消息，以确保安全。
　　秦绾依言照做。
　　秦绾到了车站下车，在附近买了几斤水果又买了一箱牛奶提着，她总不能空着手去。
　　越川是大城市，秦绾见到了许多在源合不曾见过的车，路面也不知是源合的几倍宽，但是依旧冷，而且比源合更盛。路面中间以及两旁的行道树都挂满了雪，天地一片白茫茫的。
　　俞隋没打电话，怕浪费电，只发消息说车站附近的水果摊都贵，说秦绾也不事先和她商量商量，也不怕人家看她一个小姑娘就坑她。
　　秦绾不由得失笑，几斤水果的钱她还是拿得出来的。
　　她按照俞隋查阅的公交线路等车，不知道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越川的哪个区，公交站比源合的大了很多，还有座椅。只是没多少人坐，天气冷，上面都是水迹。
　　几经转折，终于到达了地方，那个充话费送的手机的电量已经岌岌可危。秦绾赶紧换了手机，将手机卡放过去。
　　这个手机没有登Q，秦绾也懒得登，她记得好像是听俞隋说过，换了手机数据就会不见了。她不想失去和张慕忱那仅有的记录，所以也一直没有换。
　　没多久，俞隋直接电话就打了过来。
　　“没事。”秦绾接了电话告诉她，“我已经到地方了。”
　　“吓死我了你，不回我消息。”
　　秦绾安慰她，“放心，我去看看，待会儿打给你。”
　　“好，回去就按照我之前给你发的那个路线，然后见到奶奶了也替我问好。”
　　“知道。”
　　秦绾挂了电话，吸了一口气，冬日空气冷冽，但秦绾没由来觉得舒畅许多。
　　寄件地址所属的小区是那种秦绾会在电视上看到的楼层很高的小区，大门口配有保安室，小区对面还有公园以及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械可以供小区的老年人锻炼身体。秦绾站在保安室门口，又有些疑虑。
　　疑虑并不是因为之前俞隋告诉她的，有些小区陌生人不能随意进出，需要登记或者让业主来接这样的麻烦事。
　　而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秦海天可以住在这样的地方？
　　那李艳玲呢？李艳玲知道秦海天现如今的生活是这样的吗？如果她知道的话，会不会后悔当初离婚的时候，没有甩开自己？
　　否则自己日子大概还能好过一点。
　　她想着这个问题，脑子里面乱作一团浆糊，正理不清时，平直落在对面公园鹅卵石走道的视野里闯进来一个人。
　　或者，是两个。
　　秦绾视线聚焦，很快转过身去。
　　她手指指节被水果的袋子勒得充血，但秦绾视而不见，她又偷偷将目光看过去。
　　看见自己心里念着的奶奶正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的手，小娃娃看样子是刚刚学会走路，还戴着个虎头帽，喜气十足。奶奶正拉着小手，微微勾着腰，另一只手圈着，生怕小娃娃摔倒了一样。
　　她没认错人来着。
　　不远处一男一女看着这一幕嘴上挂着笑。
　　男人是秦海天，他身旁的女人有些年岁了，但是看得出比李艳玲年轻一点，也比李艳玲漂亮一点，身上有着书卷气，不像是李艳玲那种张口就能说出粗话的样子。
　　很快，女人近前，接住了小娃娃的手，奶奶直起身，缓和一口气。
　　像是融洽相处的一家子。
　　秦绾终于没办法视而不见，她的手一瞬间泄力，水果滚了一地。
　　她赶紧蹲下身子去捡，低矮的视线里面出现一双脚，秦绾认得，因此她没有抬头去看。
　　那人将水果放在秦绾的袋子里面，才打算开口，再看清秦绾的一刹那，不由得僵硬住了。
　　分不清是让人搞笑还是让人无语的反应。
　　秦绾率先开口，“我是来找我朋友的。”
　　秦海天还是僵持，但秦绾状若自然，她站起身，保持自己侧身的姿态，确保对面的人不会看见自己。秦绾知道奶奶没有老花眼，但是视力也不算好，这么远的距离是看不清她的脸的。但是毕竟奶奶照养了她几年，难免觉得眼熟，她不想多添什么麻烦。
　　也或者是，不太想给李艳玲添麻烦。
　　也是此刻，她才生出一个念头，兴许自己对于李艳玲真的切实是个麻烦。毕竟自己是别人不要的包袱，就这么甩给了她。
　　曾经她还以为秦海天是因为将奶奶接了过去，所以顾应不及，才没在离婚的时候提出要带走她。
　　结果原来人家早就家庭和美。
　　讽刺得要命。
　　她突然心里生出一点恨意，她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过去，让所有人瞧瞧，自己是他的私生女，是他离了婚就不要的私生女。
　　是她瞒着李艳玲带回去，事情败露后就再也没有管过的私生女。
　　从前秦绾虽然清楚秦海天回家次数少，但是会给李艳玲生活费，也会给她钱用。
　　可是她上学读书，每个星期都需要钱，秦海天亲手把钱交给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么多的日子，她伸手出去，每次会接过的都是李艳玲。
　　那点恨意开始无端蔓延，亟待一个口子发泄。
　　可是秦绾迈不动步子。
　　她好没用。
　　秦海天小声问她，“你朋友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秦绾终于有了反应，她面无表情，也没有看秦海天，只反问，“那你会给你的家人介绍我吗？”
　　秦海天愣住，不知道说什么。
　　秦绾又觉得想吐，她一分一秒都不想看到这个人。
　　而且越川实在是太冷了，落在她身上的风像是藏着刀子。她整个人都有点发僵，连开口的力气都是强撑着的，她说，“我得找我朋友去了。”
　　她绕过秦海天盯着不远处的拐角，心想，只要走过去就好了。
　　走过去就没有人看见了。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却仿佛耗费了一生的力气。
　　才到地方，她终于撑不住，手上的水果和牛奶再次摔了一地。秦绾扶着凝着冰的墙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头也开始变得昏沉。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晕，她得回去。
　　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不然俞隋会担心的。
　　兴许李艳玲也会担心的。
　　这世界上真心实意为她担心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她不能再让她们失望了。
　　冬天黑得早，秦绾赶着最后一班从越川到源合的车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了。
　　她本来应该回学校的，但是此刻秦绾只想回家。
　　只是一到家，将手机充上电之后，秦绾觉得不对劲。
　　李艳玲不在家。
　　确实，李艳玲现在还没有放假，之前李艳玲就给她说过，超市工作调休的年假得到腊月二十四，也就是明天才会放。但是即使是如此，现在也应该下班了才对，她没有理由不在家啊？
　　秦绾有些心慌，才下楼不小心还跌了一跤，摔得手疼。
　　她还没有从摔倒的疼痛中缓过神来，就被人扶起。
　　扶她的人是邹茹的丈夫杨仁超，他有些焦急，忙问，“孩子你摔着没有啊？你这孩子也是的，你上哪儿去了？你也不给你妈说一声，要不是你班主任打电话问，怕是都不知道，还以为你失踪了，你妈和你婶婶正满到处找你呢。”
　　这一连串的话砸得秦绾有些蒙，重点都来不及抓。
　　她看了看掌心边缘擦出的血迹，才反应过来，她留校等着领成绩单，虽然可以自由出入，但是是需要登记的，可能是学校保安看她出去那么久却一直没有回来，所以就联系了简常西，而简常西自然就联系了李艳玲。
　　简直是糊涂了。
　　秦绾这会儿却没时间懊恼。眼见找到了人，杨仁超打电话给邹茹，开着外放，声音大喇喇地，“找着了，找着了，在自家门口呢，还摔了一跤，你俩赶紧回来吧。”
　　其实秦绾倒是见过邹茹好几面，但是杨仁超却不多，这会儿听着这不算熟悉的粗犷的声音，却觉得有些亲切。
　　杨仁超见她手出血了，问，“家里面有没有药水啊？没有叔上家里面给你拿去。”
　　秦绾摇摇头，刚想说不用，就见昏暗的路灯下出现一道人影。正是李艳玲，她手里拎着一根路边随便捡的木棍，不由分说地朝着秦绾的腿就是一棍子。
　　这一下没留力，秦绾当即趔趄，险些再次摔倒。
　　杨仁超一拍大腿，“哎哎哎，打人孩子干什么，刚刚孩子还摔了一跤。”
　　李艳玲没管这茬，她将手中的木棍一扔，拎着秦绾的衣领拽了拽，“你死哪儿去了？这大过年的你想害多少人为你担心，如果不是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我都不知道，你还学会撒谎了是吧？你就不能学点好？！”
　　邹茹也赶了过来，在一旁拉，“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又没事，别打孩子了。”
　　秦绾本该觉得难堪亦或者苦闷的。
　　但是很奇怪，这些在以往被李艳玲责骂而牵连出的情绪此刻都没有出现。
　　她费力扯出一抹笑，“妈，对不起。”
　　李艳玲还是气，但大晚上不好嚷什么，这会儿听了这声也只好瞪着秦绾。
　　邹茹见状，赶紧劝和，“得了，得了，回去吧，天又冷，别大过年的感冒了。我们这也回去了。”她扯着杨仁超走。
　　可李艳玲没动，秦绾也没动。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个女人。秦绾想，如果李艳玲没有遇到她，会不会活得比现在好一点，也更自在一点。
　　如果李艳玲不用管着自己，大概会活得自由吧。
　　秦绾突然有些鼻酸，她其实没从和李艳玲相处的过程中感受到太多的爱意，但是不代表没有。
　　她以往的时日，到底在埋怨李艳玲什么呢？她有什么资格？
　　她这样浪费李艳玲的精力，消磨她的时日，她有什么本事讨价还价，觉得自己受人牵制呢？
　　秦绾终于吸了吸鼻子，叫她，“妈，回家吧。”
　　李艳玲冷哼一声，绕过秦绾往昏暗的楼道走。
　　兴许是太冷了，秦绾视线被冻得模糊，她提着步子要跟上，脚却使不上劲。
　　她脑海里面浑噩地想着，今天麻烦了别人，不太好意思，也许她可以跟着李艳玲学做一两道菜，向别人赔礼道歉。
　　源合的邻里风俗总是这样的，谁家有个事，请吃顿饭，大家说说笑笑地，也就想着法子帮忙解决了。虽然李艳玲在源合认识的人不多，但好歹仅有的一个，还愿意在这大冷天出来帮忙找人。
　　只是秦绾这样想着，眼前那短短几阶台阶却开始打晃，她抬脚踩上去，还没有落稳，就直接往前倒去。第42章 
　　秦绾醒过来的时候，世界亮如白昼，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天光，而是灯。
　　是医院的灯。
　　她不怎么来医院，小一点的诊所去得也不多。印象中关于这样的病房的清晰记忆，是源于那年奶奶为了给她买蛋糕摔倒，而她过来看望奶奶。
　　秦绾挣扎着要起身，动静吵醒了对铺还在挂水的病人，那人翻过身来，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看着秦绾，问，“是疼吗？要不要叫护士？”
　　秦绾茫然，其实她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身上也没有多大力气，秦绾又颓然地躺回床上。
　　太困了，顶上白炽灯光线开始游移，秦绾又迷蒙睡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李艳玲趴在她的身旁睡着，外间亮堂起来。
　　天亮了。
　　秦绾掀开被子，这一动作牵扯到掌心的伤口，她，“嘶！”了一口气，往后一缩，不小心按在了李艳玲的手指上，李艳玲醒过来。秦绾这才看见，李艳玲眼睛看起来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秦绾怔怔地看着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李艳玲为什么会哭，毕竟李艳玲连和秦海天离婚的时候都没有哭，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她哭的呢？
　　秦绾问，“妈，你怎么了？”
　　李艳玲沉默着不说话。
　　秦绾又问，“我怎么了？”
　　李艳玲还是沉默。
　　秦绾不问这个了，她说，“外面雪停了吧？”
　　李艳玲终于忍不住，她站起身，囫囵抹了一把脸，将秦绾的手机递给她，“给你朋友说说话，昨天你晕倒后俞隋打电话过来，你没接，她现在估计担心了。”
　　秦绾接过手机，一看通话记录，果然好几个未接来电，最后一通接了，应该是李艳玲接的，不过十几秒，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拨了回去，俞隋没接。
　　秦绾看着那仅有的和俞隋的通话记录，问，“妈，我另一个手机呢？”
　　她以为李艳玲会骂她，或者说点什么，结果没想到李艳玲把另一个充满电的手机递给她。
　　秦绾还是接过，也没有追问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为什么你要这样？
　　为什么李艳玲不骂自己？
　　为什么不说点什么，说她不该用手机？
　　秦绾等了很久，李艳玲终于开口，“饿了吧，妈去给你买点东西吃，喝点粥，暖暖胃。”
　　这样吗？
　　秦绾低下头，看着黑屏的手机，看着自己倒影在上面的一张脸，僵硬无比。
　　好丑，丑到她想哭。
　　但秦绾抬手一模，脸上很干，眼角发涩，却始终没有流一滴泪。
　　秦绾换上了电话卡，开机，登Q。因为她消失，也许简常西还问了袁明雪，袁明雪从班级群里面找了秦绾的联系方式添加，验证消息：【秦绾你去哪儿了？事情解决了吗？老班以为你不见了，来问我。】
　　又给别人添麻烦了，秦绾觉得累，没再看了。她息屏，躺下。
　　俞隋到的时候是下午，一身的凉气，风尘仆仆。
　　秦绾朝她笑。
　　俞隋走上前，将秦绾搂在自己怀里，抱住她的头，将下巴搁在上面。
　　秦绾任由她抱着，直到呼吸不过来，才拍她的腰，说，“闷死了。”
　　俞隋终于放开她。
　　秦绾看着她，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
　　“不回去了。”
　　“啊？”
　　“留下来陪你过年。”
　　秦绾愣了愣，说，“好。”
　　黑色素瘤，皮肤癌症状之一。
　　秦绾看到病历本的时候，想起知道自己不是李艳玲亲生的那段时日，因为李艳玲原先对她好，她胆子大一些，不懂李艳玲突然变卦的缘由，也会出声质问，李艳玲恶狠狠地告诉她，“谁是你妈，你亲妈早死了，谁要你！”
　　曾经她以为李艳玲是骗她，可这是遗传性疾病。秦绾恍惚地想，或许李艳玲说的是真的，她不是被抛弃的，只是在她记忆中早就模糊音容的母亲确实无法再养育她了。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累。
　　秦绾还觉得是自己不争气，原来是生病了。
　　秦绾体质算不上太好，不能耐受手术，再加上还要读书，经过交涉，选择了药物治疗。
　　除夕，秦绾的生日。
　　秦绾和俞隋窝在房间里面说话、听歌，李艳玲在厨房准备年夜饭。
　　在超市打工的阶段她还跟着卖蛋糕的学了一手，这会儿有模有样地用电饭锅焖了个蛋糕坯子。李艳玲挤着奶油花边，想起第一次见到秦绾的时候。
　　那会儿她才多大？六岁的小姑娘，皮肤白白净净的，才刚刚开始换牙，大半夜跑到她的床边，将她摇醒，让她看手心的牙。
　　李艳玲就翻身下床，开灯，看是上牙还是下牙，教她，上牙扔床底，下牙扔房顶。
　　眼看她两排牙长得齐整，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儿。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秦绾的呢？
　　并不是刚开始知道真相的时候。
　　她恼秦海天的隐瞒，她怨，她恨，连带着终于将气撒在了秦绾的身上。
　　可明明这孩子看她的眼神，纯良又无辜。
　　但她不是她的孩子，长得不像她，这副模样完全不像她。李艳玲更加恼怒，更加生厌。
　　只是等真的到了结束的这一天，她又想，明明是自己把她养长大的啊，这孩子是她的啊。她辛苦养大她，怎么就能这样放她走。
　　于是李艳玲决定养她，看她读书长大，考上大学，看她平平安安。
　　她已经不求多的了，为什么老天还要这样对她？
　　李艳玲抹着眼睛，身后传来秦绾的声音，“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嘛？”
　　她赶紧眨眼，似乎要将眼泪逼退回去，嚷了一声，“没你的事，和俞隋好好玩去，吃饭叫你们。”
　　“哦，好。”只是应完这话，秦绾没有着急离开。
　　没多久，她听到了这个在她面前一直一副盛气凌人、始终不曾温和的女人发出一声隐忍又切实存在的哭声。
　　秦绾关上房门时不禁想，原来她是为我而哭。
　　三人吃着年夜饭，有俞隋在，氛围不差，她一直夸李艳玲的饭好吃，还说有机会让自己老妈也跟着学学。李艳玲难得笑了笑，说，“没问题。”
　　只是因为她这些年来甚少有这样轻柔的笑意，便显得有些怪异，秦绾都忍不住被逗笑。
　　吃好饭，收拾了碗筷，李艳玲搬出那个简陋的生日蛋糕。
　　秦绾眯起眼梢，笑得如月牙儿，说，“妈，谢谢你。”
　　她吹了蜡烛，许愿。
　　希望家人平安健康，俞隋万事顺遂。
　　以及——张慕忱，新年快乐。
　　正月初八，一中开学。
　　学校筹备百日誓师大会，文理班各选一个学生代表宣誓。
　　理科代表是张慕忱，文科代表是秦绾。
　　这没有什么异议。大会当天，秦绾看了看已经被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誓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还要平静。
　　只是这么想着，在看到张慕忱微笑着朝她走来的一瞬间，所有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她还是紧张，紧张到手心出汗，紧张到甚至怀疑自己会忘词。
　　等张慕忱终于走到她身边，站定之时，秦绾抬头，看着礼堂座无虚席的同校师生，强自压下胸腔跳动如擂鼓的心跳声。她真的等到了这一天，可以和张慕忱光明正大地并肩站在一起，虽然依旧费力，可是至少没有人觉得奇怪。
　　她们与所有师生一起高声，“我们终将全力以赴，决不放弃！”
　　距离高考五十天，皮肤癌的临床表现开始作用在秦绾身体的不同部位，病情加重。秦绾不由得放弃了药物治疗改为化学治疗。
　　住院当天，俞隋请了假回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其实秦绾很担心俞隋这样请假会不会影响学习。
　　结果没想到俞隋看穿了秦绾的担忧，双手放在后脑勺垫着，悠悠地说着，“看来我得换个志愿了，以我现在这副模样，陵大估计是上不了了。”
　　秦绾眨眼睛。
　　“不如……”俞隋一下子凑到近前，说，“我把志愿改成聿都大学怎么样？”
　　秦绾不解，“为什么啊？你不是喜欢陵大吗？”
　　“喜欢哪里是一成不变的？”俞隋顿了顿，这话便显得饶有深意，不知道说的是理想抱负还是人。
　　秦绾没接这话，搁在被子外的手一直捏着手指头。
　　俞隋认真道，“真的，我没骗你，到时候你就是我学姐了，你要罩着我。”说着说着，她开始掉眼泪。
　　秦绾慌了，忙去擦她的眼泪，“好好好，我答应你，以后我罩着你。”
　　俞隋哭得更凶了，刚开始还只是眼泪一直掉，现在哭腔都出来了。她闷声，“不能骗我，拉钩。”
　　“拉钩。”秦绾伸出小拇指。
　　拉好钩，盖好戳，俞隋吸了吸鼻子，说，“会好的，都会好的。”
　　秦绾笑着，哄小孩一样拍她的脑袋。
　　俞隋被这动作惹得破涕为笑。
　　距离高考仅剩十五天，学校将礼堂到高三教学楼那一段连廊常年紧锁的大门打开，以备喊楼。
　　嘉岳是北方省份，冬日气温过低，因此教学楼建筑大多数都是没有连廊的，所以这看起来挺稀奇。不过毕竟是位于高三的教学楼，就算高一高二的有心想走一走，也不太好意思。当然，也觉得总有一天会到自己。
　　因为病情原因，秦绾时常请假，也已经办理离宿了。
　　这天秦绾一个人吃过下午饭，还没有回到教室，就下起了雨。春日的雨总是来得突然，也没有任何讯号。
　　她小跑着到连廊躲雨，病痛的折磨让她连这一小段距离都有些气喘。
　　正在这时，有人递了包干净的纸巾在她面前。
　　秦绾看过去，是张慕忱。
　　她接过，“谢谢。”
　　“不用客气。”张慕忱笑着，转身看着廊外连绵的雨线。
　　秦绾捏着那纸巾，发出窸窣的声响。她立刻松劲，却还是被张慕忱注意到了。张慕忱看她，再次展颜一笑。她复又看向外间，喃喃，“源合春夏季真的很爱下雨啊。”
　　“是啊。”秦绾应道。
　　所以她们在雨天相遇。
　　她扭头，看向张慕忱，这是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任何怯懦，唯一一次直视着张慕忱。秦绾问，“要等雨停吗？”
　　“不了。”张慕忱转头看她，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
　　秦绾笑起来，“也是。”
　　“一起吗？”张慕忱指了指连廊的另一边，那是教学楼。
　　“好。”
　　张慕忱在二楼，秦绾在三楼，分别之际，秦绾叫她，“张慕忱。”
　　“嗯？”
　　“高考加油！”
　　张慕忱微愣，兴许是秦绾站在高一阶的缘故，她脑海里面不由得闪过零星画面。
　　虽然她和秦绾认真说起来，是从高一就认识了，但是关系确实算不上太熟，而且大多数时候秦绾在她面前都是低着眉目的，以至张慕忱不太留意。现在再看到这张脸孔，这副笑颜竟然生动如冬日玫瑰，让人不禁驻足。
　　大概是不常见她这样热烈地笑，就更觉动容。
　　张慕忱眯起眼梢，真诚道，“小学霸你应该多笑笑的。”
　　秦绾愣住了，看见自己撞进张慕忱瞳孔中的模样，笑意又变得勉强起来。
　　张慕忱又说，“小学霸你也是啊，高考加油。”
　　秦绾仓皇答应，“好。”
　　张慕忱转身离去，秦绾一手扶着栏杆，呼吸急促起来。
　　她还以为能伪装得更加彻底一点的，结果没想到还是露怯了。
　　果然，她在她面前，从来没有任何变化，从来都无法赤诚坦荡。
　　距离高考还剩下五天，高一高二的学生拉开窗户，大声为高三的学姐学长助威。
　　高三各班挤到连廊回应。
　　简常西担心秦绾，让她跟着意思一下，就回来休息。秦绾确实没有多大力气去闹，她一个人走出教学楼，往二楼连廊看去。周围喧嚷嘈杂，但落在秦绾耳朵里却模糊得不得了。她准确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张慕忱，看着如冬雪一般飘洒的书本试卷，反正所有人都在欢呼，不差她这一个，也不会介意多她这一声。于是，她借助那震耳的摇旗呐喊，扬声，“星河璀璨，盛大热烈！”
　　——祝你。
　　高考当天，李艳玲起了个大早，给秦绾煎了根火腿肠和两个煎蛋。
　　秦绾看见，难得胃口大开，都给吃光了。
　　高考结束，回学校听填报志愿讲课的路上，秦绾遇到单启和张慕忱。
　　两人站在她的对面，在一家花店。张慕忱正在挑着花，单启看见了她，刚要打招呼，想到身旁的张慕忱，又想去叫张慕忱。
　　然而秦绾只是摇头。
　　单启面露不解。
　　秦绾却还是摇头，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了。
　　七月中，一中校门口挂出了高考录取榜单。
　　聿都大学录取一位，姓名：张慕忱。
　　单启录取了南崎科技大学，地点在北衡省，北方院校。
　　其实以他的分数是可以去聿都大学的。秦绾看着录取名单，不禁想，也许是他开始学会放弃了吧。
　　只是她依旧没学会。
　　秦绾高考分数556，无缘聿都大学。李艳玲让她填报嘉岳的院校，在越川最好，就近方便。但秦绾不愿。
　　这是自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和李艳玲吵架，而且是她主动的。
　　李艳玲气得眼睛通红，换做以前，大概会骂她、打她。但是现在，她只是说，“去那么远做什么？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
　　秦绾轻声，“我想去。”
　　她想离她近一点，仅此而已。
　　李艳玲最终妥协。
　　在列名单，聿都师范大学，姓名：秦绾。
　　只是聿都师范大学位于宁岚市，与聿都大学所在的昭阳市相隔258.4公里，驱车三个多小时的距离。
　　秦绾以为近了一点，却原来依旧是远方不可及。
　　秦绾身体扛不住军训，她请了假，去参加俞隋的成人礼。
　　她现在没有办法当俞隋的学姐，成人礼总是要去的，这是她答应俞隋的，她们都拉钩了。
　　津安的天气太好了，即使同样的夏日，也比聿都和煦许多。
　　她没有告诉俞隋，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等到达俞隋班级门口的时候，俞隋不太敢相信，还是秦绾主动过去，抱住她，说，“成人礼快乐。”
　　俞隋没说话，只埋头在她颈间，小声地呜咽着。
　　参加完活动，俞隋带着秦绾出门逛。她读书的学校毕竟是周围好几个高中一起合并的，比起源合一中要大上许多，食堂都有好几个。
　　“一食堂的饭不好吃，不过二楼的砂锅粉还行。我跟你说啊，我们学校不是还有个湖叫云漫湖嘛，其实就算个小水洼，有些学生还经常把教导主任养的大鹅认成天鹅，笑死我了。”
　　秦绾看着俞隋手指的云漫湖，问，“那大鹅呢？”
　　“哦，学生投诉说大鹅追着人咬，副校长就让教导主任把大鹅炖了。”
　　“啊？”秦绾有点震惊，“真的嘛？”
　　“当然是假的啊。”俞隋笑得合不拢嘴，“教导主任才舍不得呢，听说是抓回家了。”
　　秦绾笑起来。
　　返程前一天，下起了雨。秦绾本想买返回宁岚的票，但是在看见搜索聿都跳出的相关城市显示昭阳后，秦绾目光一凝。
　　她想起张慕忱，想起她们的第一次遇见，想起那场雨。
　　想起她们并肩说决不放弃！
　　于是，秦绾转而买了一张去昭阳的票。
　　三个多小时的飞机，秦绾落地时间是下午三点。
　　她到达聿都大学时间为下午四点。
　　聿都大学现在还是各个社团招新时期，一进校门秦绾就被五花八门的横幅闪了眼。
　　有趣的是，人员齐备的社团需要择优录取，因此还会挂出审核标准。
　　秦绾无心关注这些，她记得张慕忱选修的专业，正想找人问路，眼睛却看到了电影鉴赏社。
　　她心下一动，张慕忱爱看电影，想必如果她加入社团，也一定会选择这个吧？
　　秦绾走过去，电影鉴赏社的招生负责人是个女孩子，看见秦绾就甜甜地笑，“学妹要加入社团吗？”
　　秦绾不敢说自己是外校的，只好说，“我看看。”
　　“好的，好的。”女孩介绍着，“社团一般情况是一个星期上交一篇观影报告，题材不限，然后每半月组织一次集体观影活动，只要次次参加，保管素质拓展分是绝对能修够的。偶尔缺一两次也问题不大。”说着，她将一个本子递到秦绾的面前，“学妹你看看，如果要加入的话，可以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哦。”
　　秦绾看了一眼，里面留下联系方式的人不仅写了姓名电话，甚至还有心写了关于一些电影的简单见解。
　　张慕忱会写吗？
　　秦绾接过，仔细翻看起来。
　　然后，她看到一句话：成为彼此的摄影师并不为拥有合照，正如《白日梦想家》中所言，有时候，我不拍。有时我喜欢那个时刻，我指我自己。我不喜欢为了拍照而拍照。所以，我留在那一刻。
　　——贺遇临。
　　成为彼此的摄影师并不为拥有合照。
　　可是合照你们已经拥有了啊。
　　秦绾慢慢合上本子，还给女孩，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来找人。”
　　女孩也没觉得什么，问，“那学妹你找谁啊？我帮你看看。”
　　秦绾摇摇头，“不用了，我找到了。”
　　女孩不解，“嗯？”
　　秦绾微微欠身，往外走。
　　她确实找到了，因为她从来也没有让张慕忱离开过自己的心里。她不需要找，从来都不需要。
　　十一月，秦绾病情加重，只得休学返回源合。
　　源合的冬天依旧寒冷。
　　当初离婚时，秦海天留了一大笔钱，用作秦绾的学费。现在，变成了医疗费。
　　十二月，落了几场雪的源合愈发冷起来，秦绾手脚冰凉得不行，病房里摆不上烤炉，李艳玲只得时时换了热水袋给她捂着。
　　秦绾越来越惫懒，这天，李艳玲将床摇上来，秦绾靠着枕头发了会儿呆，目光从窗外的簌簌大雪转到李艳玲的脸上，唤了她一声，说，“妈，我们以后养只小狗狗好不好？”
　　李艳玲正在帮她擦腿的手一顿，良久，才声线极为不自然地应声，“好，养呗。”
　　腊月二十五，俞隋和单启都来了。
　　秦绾被几次化疗熬得瘦脱了相，就连眼睛看着都有点凹。俞隋看不得，一见眼睛就要红，直接跑到外面躲着。
　　单启倒是看不出什么。
　　挺好的，秦绾不愿意因为自己再让别人感到麻烦了。
　　她问，“怎么现在不说我没有好好吃饭了？”
　　单启只是看着她，声音很轻地说，“还记得之前我说的那家面馆吗？到时候请你吃，吃多少都行。”
　　“我现在胃口可是挺好的。”
　　“没事，我不穷。”
　　“嘁。”秦绾轻哼一声，“我才不喜欢吃面。”
　　单启终于忍不住，他眼眶倏尔一红，依旧轻声，“行，你想吃什么都行。我请。”
　　秦绾笑了笑。
　　俞隋终于回来，看见单启那样子就嘘他，“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还不是。”
　　秦绾抬眼看到俞隋那肿得不行的眼睛，更是被逗得笑。
　　几人天南地北聊了很多，从初中到高中，从美食说到喜欢的书。但几乎都是单启和俞隋在说，后来，单启说了说自己在北衡的见闻，俞隋则是抱怨了一下高三的苦闷学习，秦绾只默默听。
　　医院陪床用不了那么多人，两人也不想打扰秦绾休息，动身离开。
　　临走前，单启看着她。
　　秦绾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秦绾还没做好决定呢。
　　她摇摇头。
　　单启艰难地翘了嘴角，朝她笑。
　　除夕夜，俞隋和单启前来给她过生日。
　　秦绾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大过年的劳烦两人留在这里。
　　病房虽然不是单人的，但是现在没有别的病人，所以单启索性将灯光关了一会儿。烛光落在秦绾的脸上，显得骨肉嶙峋。
　　晚上23:30，秦绾翻身醒来。
　　她从很早就这样了，很难入睡。
　　李艳玲问她，“是哪儿不舒服了吗？”
　　秦绾说，“妈，我想吃橘子，烤的橘子。”
　　李艳玲没多想，答应，“好，你等着，妈去给你买。”
　　病房寂静下来，就连世界都好像一同沉寂。
　　秦绾拿过手机，本来就没有几人的Q上，消息几乎全是俞隋和单启的。
　　几乎……
　　还有一条是张慕忱的。
　　张慕忱：【日月有情迎新年，山川无阻庆新年，新年快乐。】
　　她看着，点开输入栏，打字：【张慕忱，年年岁岁，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她刚刚还没有许愿呢，这样大概会灵验很多。
　　秦绾看着那些字，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得知自己病症的时候她没有哭；没有考上聿都大学的时候，她没有哭；终于确认当初合照时映照在玻璃上的人影就是贺遇临时，她也没有哭。
　　可是现在，她完全忍不住了。
　　她终于，彻底地从张慕忱的世界消失了。
　　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秦绾抬手，用僵硬的指腹去抹开，她轻轻按下发送。
　　张慕忱，我放过你了，从今往后，我的愿望里不会再有你了。
　　你自由了。
　　窗外，火树银花轰然绽放，绚烂烟火打破寂静雪夜，也完全掩盖了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秦绾偏头，那盛大的烟花在她眼底转瞬消逝。
　　——新的一年于此刻正式到来。
　　《白日梦想家》2013年12月25日上映。
　　剧中对话：
　　沃特：“你打算什么时候拍照？”
　　肖恩·欧康诺：“有时候，我不拍。有时我喜欢那个时刻，我指我自己。我不喜欢为了拍照而拍照。所以，我留在那一刻。”
　　沃特：“留在那一刻？”
　　肖恩·欧康诺：“嗯，那一刻，就像现在。”第43章 
　　决定在徽封定居的那天，时值六月，艳阳高照，俞隋回津安旧居收拾行李。俞邢礼知道这个消息，得知单启正好在津安旅游，便打发了他去给俞隋当免费搬运工。
　　俞隋毕业后就去了宣淮，然后一直在省会徽封工作，鲜少回津安了，因此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大件的家具运不走，也没有必要。
　　当初俞隋顾念着自己不常在津安，也怕妈妈打扫卫生麻烦，还是特意买的带玻璃门的书柜，现在也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单启搬了两个大箱子上来，问，“够了吗？”
　　俞隋扫了一眼，估计着，“应该差不多。”
　　单启直起身，扭了扭手腕骨，问，“那你是打算怎么收拾？”
　　俞隋没说话，她打开书柜门，抽出一本书，看见封套下的书页边角残缺。
　　她翻开，上面写着——俞隋，不如摘星去。
　　单启凑过去一看，“字写得挺漂亮的。”
　　俞隋眼波微动，她撕下这一页，将书放进箱子里，“都捐了吧。”
　　单启看着她默了几秒，点头，“行。”
　　两人把能捐的都捐了，要带着的都寄回去，俞隋落得一身轻。
　　想着毕竟单启是过来玩的，秦绾好歹也在津安当地待了几年，便拿出东道主的风范，请单启去吃当地的特色米线。
　　吃完饭，两人没着急动身，相顾无言地坐着。
　　俞隋给自家妈妈汇报完日程后，看他，问，“现在做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就那样呗。”单启靠着椅背，单手抱胸，还是俞隋记忆中那副懒散模样。他有点意兴阑珊，“玩几年回家继承家业。”
　　俞隋哼笑一声，不无揶揄，“还真是命好。”
　　单启懒得说什么。两人又沉默下来。
　　提及命运这样的存在，彼此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人。
　　但是两人又都同时心照不宣地不提。
　　眼见外间天色渐晚，单启站起身，主动提了俞隋的一小包行李，“走吧，出去转转。”
　　津安近几年来旅游业兴起，主打特色就是仿古古镇，虽然内里都是商业化的店铺，但是小道倒是看起来很有古韵，脚下都是青石板，踩上去的时候，好像能立刻远离城市喧嚣一般。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只是短暂地逃避现世生活罢了。
　　“那你还要接着玩？”
　　“不了。”单启抬手揉了揉脖颈，“明后天就回去了。”
　　“正好，一起回去。”
　　“嗯？”单启看她，“你也去越川？”
　　俞隋点头，“嗯，回去看个人。”
　　“哦，好。”
　　越川到源合的高铁是16年年底正式开通运营的，投入使用后，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缩短到了二十多分钟。
　　俞隋和单启是一下飞机就直接往高铁站跑，辗转来去，坐得头晕。
　　才下了高铁，看到顶上正盛的日头，以及在广场上弥漫的热浪，俞隋头更晕了。
　　单启见她脸色不好，商量着，“要不然走路过去？”
　　“走路？”俞隋有气无力，“从这儿走到天明路你知道要走多久吗？你就说走？！”
　　“我怎么不知道，这高铁站建成后我又不是没回来过。”
　　俞隋挺古怪地瞧他一眼，疑惑，“后来你去过？”
　　“我家就在越川，在源合也有房子，去哪儿不比你方便。”
　　俞隋闷闷应了一声，“哦。”
　　“你这个样子坐车肯定不行，别到时候吐了。要不然就打个黑摩的，至少还透风点。”
　　俞隋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是无所谓了，反正到时候别被逮住就行了。她点头同意。
　　所幸一路上没遇到交警查车，两人还算是顺利到了街头。
　　这些年周围新区建设，源合作为中枢纽站占了地理之便，城建发展不少，只是还有几条老街没有什么变化，天明路就是其中之一。
　　俞隋这些年虽然是得空了就回来，但还是有限。只是每次回来，在看到这条老旧街道和当初记忆中的模样没多大差别时，倒是也不禁心生了不少熟悉感。
　　两人到了楼下，李艳玲三年前就将榨油铺子给关了，利用攒下来的积蓄在清水街盘了个铺面卖小吃，李艳玲手艺好，生意不错。
　　单启纳闷，“这会儿应该在店里吧？”
　　“我知道，先把东西放了，待会儿去帮忙。”
　　单启没太明白，然后看到俞隋拿出钥匙才反应过来，“你连钥匙都有？”
　　“嗯。”她踏上楼道，“秦绾的。”
　　两人分隔多年，再次相聚，现在是第一次提起这当初将彼此联结起来的名字。
　　单启没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等。
　　等了半天，还是没见动静，单启忍不住推门，结果看见俞隋正在逗狗玩。
　　单启有些无语扶额，他过去，看见小黄狗躺在地上任由俞隋撸，呼噜着摇尾巴。
　　他扯了张椅子坐下，默默地看着俞隋玩儿。
　　蹲久了，腿有点麻，俞隋也站起身到沙发坐下，看着坐在那小椅子上显得格外身高腿长的单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过？”
　　狗子鼻子嗅了嗅单启，觉得认识这个人，便又开始绕着单启的腿打转。单启顺势抬手摸狗狗的头。
　　狗头是不容易摸的，狗子会一直仰头，特好玩。
　　单启说，“在小黑的毛还真的是小黑的时候。”
　　狗狗长大了会换毛，其中小土狗里面小时候黑色的毛长大会褪成黄色这样的情况不鲜少。所以小黑现在名不副实，应该叫大黄才对。
　　俞隋没第一时间回答，她看了看秦绾的房门，半晌才应了一声，“哦。”
　　今天是周天，学生返校的日子，李艳玲的小店生意很好，邹茹也在帮忙。基本上能应付。
　　俞隋和单启到的时候，两人没打招呼，装模作样地坐下，然后点东西，等李艳玲送上来的时候，眼瞅着俩孩子眼熟，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哎，是你俩，你俩这还是一起回来的啊？”
　　俞隋笑起来，赶紧站起身，喊了一声，“阿姨。”
　　单启也喊，“阿姨。”
　　李艳玲忙应了两声，“诶诶，好，你俩先坐着，吃点东西，尝尝阿姨的手艺。”
　　“好勒。”俞隋没客气，“阿姨你先忙，不用管我们。”
　　单启笑了笑，将自己看起来不算太辣的粉悄悄换了俞隋的。俞隋给他扔了个白眼，但也没有阻止。
　　两人边吃饭边闲聊，单启挑了块肉扔嘴里，说，“阿姨倒是变了不少。”
　　俞隋转头看了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正在操作台忙碌的李艳玲的上半身，有些惊讶，“你知道阿姨什么性子啊，你就说人变了。”
　　“你以为是我白痴啊？”
　　“反正你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单启，“……”
　　不过单启这话说得倒是不假，毕竟人嘛，就是这样的，活着的，总是要走下去的。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吃完饭，俞隋单启化身服务员，毕竟李艳玲没收钱，就不能吃白食不是。
　　俞隋收拾碗筷，单启负责擦桌子。忙活到七点左右，学生上课的时候，两人总算得歇了口气。
　　俞隋伸手在桌子上一抹，还挺干净的，不由得给单启竖了个大拇指，“不错啊，我还以为你真是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单启拍开她的手，“话那么多，以前秦绾给我说你话少，我看啊，是她不了解你。”
　　这次俞隋倒是没有着急说话了，她沉默下来。
　　单启神色微变，大概觉得自己说话不妥当，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挽救之时，俞隋开口，“她没骗你，我从前话是不多。只是这些年她不在，我总有很多话给她说，没人回应就只好一直说，说得多了，人就变了。”
　　单启垂着眼帘，没说什么。
　　两人正沉默之际，李艳玲从厨房走了出来，托盘上给两人端了酸梅汁，她笑着，“辛苦了，来来来，喝点酸梅汁，解解暑。”
　　“好的。”俞隋露出笑意，嘟囔，“源合真奇怪，冬天冷得要命，夏天也热得要命。”
　　“你这孩子说得，不这样哪里来的四季分别。”李艳玲抬手招呼单启也坐下，又问，“这次你俩是商量好了一起回来？”
　　俞隋单启对视了一眼，默契点了个头。
　　“挺好，挺好。”李艳玲表情还挺欣慰，她又问，“怎么这次回来得这么早？”
　　“工作不忙就回来了。”俞隋喝了一大口酸梅汤，夸着，“好喝。阿姨手艺真好。”
　　李艳玲笑，“你这孩子嘴可真甜，这可不是我自己做的，这是现成批发的。”
　　单启扑哧一声，刚喝下口的酸梅汤险些没喷出来。
　　俞隋，“……”
　　李艳玲笑容更甚了，或许是因为笑得多了，当年在除夕夜那抹僵硬的笑意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她看起来和善了许多，像个好像身上会带着火腿肠随手喂给路边阿猫阿狗的善良女人。
　　也或者，仅仅只是外表在岁月作用下改变了而已，她内里一直如此。
　　晚上打了烊，李艳玲说是吃火锅，俞隋陪着李艳玲在厨房洗菜。
　　店里面没有火锅底料，清汤的李艳玲好弄，但是俞隋和单启这俩孩子都喜好吃辣，还得现去买。
　　俞隋从厨房的窗台往外看，刚刚还坐着的单启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俞隋擦了擦手，出去找人。
　　才推开玻璃店门，正撞见站在台阶下抽烟的单启。烟头的火星明昧不明地照在他的指尖，他一张之于学生时代没多大变化的五官分明、眉目俊朗的脸孔在暗处阴郁沉沉。
　　俞隋假咳了一声，单启转头看她。她伸手一指，店内墙上张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牌。
　　“这不是没进去吗？”
　　俞隋走出去，站在他身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抽烟啊？”
　　简直明知故问。
　　但单启知道她什么意思，他把烟头一扔，鞋尖轻轻碾灭火星，“没瘾。”
　　没瘾抽烟就更奇怪了。
　　但俞隋也懒得追问什么，谁都有心事。
　　她打发单启，“光想吃，不干活是吧？菜也不帮忙洗，赶紧去买火锅底料去。”
　　单启没动。
　　俞隋有点来气了，她叉着腰，拿出气势，“你还真想吃白食啊？”
　　单启长呼了一口憋闷在胸腔炙烫的气，终于转头看她，说，“她要订婚了。”
　　刚开始俞隋还没有反应过来，几秒后才猛然明白，她看向单启，问，“什么？”
　　单启沉吟半晌，才轻声说，“我刚刚收到她的邀请了。”
　　真的轻，好像会随时被晚风席卷而去。
　　可惜两人距离太近，风声还是吹袭在俞隋的耳廓。
　　俞隋慢慢扭回自己的头，将视线落在水泥路上。
　　彼此又开始沉默下来。
　　下晚的风明明还是燥热的，但是落在脸上，却莫名有些凛冽，有点刺人。第44章 
　　俞隋高考填报志愿，最后选择院校为聿都大学的时候，班上同学都很震惊。
　　毕竟在此之前，不管是刚上高三时关于大学的志愿填写，亦或者更早时候的分班申请，俞隋的第一志愿都是陵城大学。
　　她的高考分数也是足够的，这突然的转变甚至连班主任都有些纳罕。
　　但俞隋没解释什么，只是在周遭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坚定地填报了聿都大学。
　　当然，大学选了聿都，专业可不能再妥协选历史学了。
　　俞隋给单启说的话也不假，她确实有好多话想要给秦绾说，比如聿都大学的四个校区，她得了空就挨着去逛，把所有食堂都吃遍，然后放假了就回源合，一一告诉秦绾。
　　因为存了很多话，所以每次俞隋都能说很久。
　　也不用担心被打断，只是没有人回应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但是这么些年来，一直如此倒是也习惯了不少。
　　俞隋也偶尔去旅游，拍了好看的照片做成明信片寄回给李艳玲让她放在秦绾的房间里面。秦绾一直有看课外书的习惯，奈何家里面不够大，也没有特别的书架，所以几本书都是放在平时做作业的书桌上。秦绾同样也喜欢漂亮的明信片，俞隋还知道她喜欢看电影，所以有时候看到好看的片段俞隋也会截图做成明信片寄回去。
　　她还记得大二那年放寒假回源合，寒冬腊月里，她一个人坐在秦绾的房间，一张张地翻看那些电影截图。
　　大多数都是大一时候寄的，因为那时候贺遇临还是电影鉴赏社的社长。等俞隋大二时，学校社团换届，贺遇临退任了。
　　俞隋和贺遇临并没有什么交集，不是同一届，不是同一个专业，虽然在一个社团，但是贺遇临是社长，俞隋只是一个普通的社员，除了每个月的统一考核需要社长盖章，她几乎不会和贺遇临说话。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即使没有任何的交集，也足够让人看到他的闪光点。
　　贺遇临就是这样的人。
　　同样让俞隋注意到的，还有那个和贺遇临并肩站在一起的女生——张慕忱。
　　所有人都说两人是天之骄子，郎才女貌。
　　俞隋并不反驳，只是每次看到两人一起，心里面总是会衍生出一种微妙的忿意。她承认张慕忱很好，可是她也觉得秦绾好。这是俞隋的私心，并且带有强烈的主观意识。
　　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很在意这两人，但是越了解，她就越明白秦绾不可能赢得了张慕忱。俞隋就更是郁结，这仿佛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大学期间，俞隋见过单启几次，在聿都。
　　不过和她没有关系，单启是来找张慕忱的，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单启和张慕忱竟然是旧识。
　　她撞破单启对于张慕忱的心思也很简单，不过只是随口嘟囔了一句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谊而单启又恰好沉默以对，就是这么简单。
　　以至于俞隋后来还会拿这个揶揄单启，说他身为张慕忱的青梅竹马，自己不努力，害得张慕忱被别人拐跑，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起码秦绾还能好受点。
　　话虽如此，俞隋也知道，尽管没有张慕忱，秦绾和贺遇临能在一起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现实生活永远没有小说那么顺遂如意。
　　俞隋深谙这个道理。因为她是这样，秦绾是这样，就连单启也是这样。
　　所以张慕忱订婚邀请单启，自然也就表明她的订婚对象就是贺遇临。
　　俞隋揉了揉眼睛，问，“你要去吗？”
　　单启反问，“为什么不去？”
　　“那我也要去。”
　　俞隋和贺遇临以及张慕忱都算不上熟识的关系，但是以单启和张慕忱的交情，带上她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尽管她完全没有被邀请。
　　订婚的日子是选在六月二十一日，宜合婚订婚。
　　单张两家本来就是世交关系，单家也算得上张慕忱的半个娘家，一大早就去了订好的酒店帮忙张罗。
　　单启本来想去晚一点的，等人多了他去露个脸就算完事，结果才刚刚到地方就被正在大门口招待客人的单夫人堵了个正着。一顿好说肯定是免不了的了。
　　“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连个对象也没有，你还好意思来参加慕慕的订婚啊？”
　　单启俨然摆出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打算任由单夫人说教。此时，刚刚距离单启不算太近以至于单夫人一时分不清是宾客还是和自家儿子同道的俞隋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自从俞隋父母离婚之后，她就不怎么需要应付家里面长辈了，但是毕竟去找秦绾的时候，还得对付李艳玲，因此一开口称呼长辈也是锻炼得甜得不行，和在单启面前完全是两模两样。
　　单夫人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打量，单启抬手掩唇假咳了一声，“就、带过来看看，顺道来蹭顿饭。”
　　俞隋心想，虽说是常言最了解自家孩子的就是父母，但是单启这心思这么多年，家里面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真不知该说他是演技好，还是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去追求张慕忱？
　　总之，俞隋有点微妙的同情，于是此刻只好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对于单夫人仿佛见儿媳一般的眼神通通无视，只负责陪笑，问啥也不承认，但是也不否认。
　　两人一场戏算是唱得漂亮，好不容易摆脱了长辈。俞隋立刻原形毕露，“请吃饭，必须请吃饭！”
　　“得，你订位置。”
　　“市中心啊！”
　　单启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订婚请的都是张慕忱和贺遇临的好友以及两家人，因此大堂桌子没坐满。俞隋除了单启谁也不认识，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等着吃席。
　　单启见她一直看手机，以为俞隋觉得无聊，看一眼放在一旁的袋子，说，“要不然我去一趟，饭就不吃了，我请你出去吃？”
　　“可是……”俞隋从手机相册中抬头看他，有些犹豫。
　　秦绾会想看到的吧？她会想看到自己到生命末端节点都喜欢的人获得幸福的吧？
　　俞隋再次低下头，看着照片上的两人。
　　那是聿都大学开学迎新晚会上身为主持人的贺遇临和张慕忱两人。西服白裙，果然是般配无比。
　　其实俞隋很想拍一张贺遇临单独的，但可惜，每次遇见，贺遇临都和张慕忱在一起。
　　她没有机会，大概秦绾也是没有机会的。
　　那她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俞隋复又抬头，“行，你去吧。”
　　毕竟只是订婚，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张慕忱乐得清闲，在休息室陪自己的几个朋友说话。
　　单启礼貌敲了敲门，然后将袋子搁在了桌子上。
　　张慕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边说，“人来了就行，还送什么礼物啊。”
　　单启没坐，也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张慕忱一眼。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大红色的礼服，这颜色本来是有点浓艳的，但是这款式浅V露背，衬得她肤白。薄薄的肩膀以及纤长的脖子都在顶上灯光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也没有多少首饰，只是耳垂坠了珍珠耳钉，没有化太浓的妆，一双眼睛忽闪地眨着，好似一个高中生模样。
　　可也只是好似，她确实已经不是单启记忆中的模样了。
　　他和张慕忱已经分别很久了。
　　张慕忱笑起来，跟打探什么情报似地，“听说你带女朋友回来了？怎么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单启懒得解释什么，敷衍着，“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你可得争取快一点了，说不定还能赶在我前头结婚。”
　　单启一顿，没说什么。
　　张慕忱还是笑，去拿单启的袋子，“什么啊？”
　　“自己看。”
　　张慕忱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本书，并且还是旧的。她有点不解，但也没有说什么，只在单启的注视下翻开，扉页应该是被撕坏了，又被人细心地用透明胶粘好，上面有两句话。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亡一样伟大。
　　——星河璀璨，盛大热烈。
　　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是都很好看。
　　“不是你写的字啊。”张慕忱看他。
　　“你管是谁写的，你收着就是。”
　　“好。”张慕忱笑着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那字迹，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但或许也因为她自己字写得不好看，所以对于写得好看的字，总是会觉得格外舒心。
　　单启问，“怎么想着订婚呢？”
　　“哦，这个啊……”张慕忱合上书页，看着封面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几个字说，“他有个项目要忙，接下来可能空不出来时间，但是我和他一开始就打算结婚的时候和毕业一样来一次旅行的，所以就先简单订个婚。等他年节空闲下来，就结婚。”
　　单启愣了愣，几秒后，才失笑一般，“那会儿天寒地冻的，可有得你受的。”
　　“可是也热闹啊，我人生中那么重要的日子，仿佛和熙攘人间一同庆祝，我会觉得很幸福。”
　　是啊，眼前这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是值得拥有这世界山呼海啸般爱意的存在。
　　她的人生，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永远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是了。”单启摆了摆手，往外走，“订婚快乐。”
　　他一个人转过长廊拐角，忽然步子一顿，头一低，眼眶没由来一红。
　　俞隋等得百无聊赖，去了趟卫生间出来，还没回到位置，在散座区域撞见两人，大抵是张慕忱和贺遇临的亲友，两个女孩子对着手中的视频反复观看，总觉得有点不满意。
　　最后还是高风筝指出，“我知道了，缺了高中阶段啊！”
　　程慧微微皱眉，“可是没办法啊，又不是一个高中的，哪里来那么多的照片啊，就这张成人礼的照片我都还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呢。”
　　“那你怎么不去直接找张慕忱要？她肯定有啊！”
　　“你笨啊，去要不就暴露了吗？还怎么是惊喜啊！”
　　起初俞隋没觉得不对劲，但是脑海里面想到什么，反应过来，她追问，“什么意思？两人不是一个高中是什么意思？”
　　程慧和高风筝都不认识俞隋，但是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邀请的宾客。两人估计着应该是张慕忱和贺遇临的大学同学，毕竟她们和张慕忱没在一个大学，只是被张慕忱邀请来参加订婚典礼罢了。
　　程慧还以为俞隋是好奇两人的恋爱经历，解释着，“张慕忱和贺遇临是在初中认识的，然后高中没在一个地方读书，不过两人后来又考上了同一个大学，真的是超级让人羡慕呢！这经历都可以去写小说了。”
　　“谁说不是呢！”高风筝也格外激动，“可惜高中的时候我没亲眼见到贺遇临去你们班找张慕忱，那场面肯定刺激死了！”
　　俞隋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她脑海飞速运转，不对啊，她记得自己明明在源合一中当时的高考录取名单上面看到了张慕忱的名字，如果张慕忱和贺遇临不是一个高中的，那贺遇临根本就不是在源合一中读的书啊！
　　她是上了大学才知道贺遇临的名字的，而当时高考放榜，她也只是想看看秦绾。可是人就是这样的，第一眼自然是从头开始，于是她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张慕忱的名字。
　　可是这说不通啊，这根本就说不通啊！
　　明明秦绾的那张照片，那照片上面……
　　是啊，那照片上面，从来都不是贺遇临一个人。
　　所有在以往被她惯性定义的结论在此刻被一举推翻，记忆中隐藏在秦绾每次欲言又止中的细枝末节再次如蛛网笼罩而来，将俞隋紧紧束缚住。
　　俞隋的成绩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记性不差，可正是因为她记性太好了，所以她总算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拾起遗失的秘钥，再次打开了过往至关重要的匣子。
　　她眼前昏沉，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曾经与她不过仅仅只是擦肩而过的身影——在书店穿着白裙的少女，在奶茶店和贺遇临说笑着离开，更或者是更早之前，笑着朝她和秦绾走来，说着没有位置询问能否搭伙的身着一中校服的女孩。
　　俞隋如遭雷霆，步子一软，差点直接倒在地上，幸而单启及时出现扶住了她。
　　单启问，“怎么了？”
　　俞隋推开他，单启怕她摔倒，还是下意识抬手圈着她，再次追问，“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俞隋没说话，她看着单启，总算明白为何以往揶揄他没本事追不了张慕忱的时候，他看向自己那种隐忍又复杂的眼神。他知道，他肯定知道，他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
　　高风筝和程慧虽然不认识俞隋，但是都知道单启，毕竟几人高一的时候曾经在一个班。尤其程慧分班后还依旧和单启、张慕忱在一个班，此刻不由得使了个眼神询问怎么回事，可单启没空在意。两人顿时觉得这个情况隐隐有点不对劲，下意识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俞隋问，“你知道对不对？”
　　单启刚刚去大堂没看到人，转了一圈才找到她，因此根本就不了解状况，他皱眉，“知道什么？”
　　俞隋说，“你知道她喜欢谁，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对吧？你知道！”
　　单启直接僵在原地。
　　俞隋拂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发疯一般往外跑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她以往误以为秦绾喜欢的人是贺遇临的那段日子，她心中的主观臆断不断地给自己强加大概张慕忱也只比秦绾优秀一点，她的秦绾也是很优秀的人，未必就不能和贺遇临站在一起。
　　俞隋总是骗自己，是秦绾运气差了那么一点，如果她能活着，她还能好好地活着，她未必追不上。
　　她也许可以和贺遇临考上同一个大学，进入同一个社团，接着会认识，会变得熟悉，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更甚者是恋人。
　　毕竟俞隋一直认为，秦绾不差的，秦绾真的有在努力生活了，而且万一，万一呢，上天真的会在某一刻怜爱她呢？会让贺遇临回头看她一眼呢？
　　可是不是这样的，秦绾从始至终想要并肩的人都不是贺遇临。
　　是张慕忱，是那个在俞隋心里比不上秦绾的张慕忱。
　　俞隋放慢自己的步子，她看着车水马龙，只觉得从前那些无端的猜测在此刻都化作了利刃孽力刺进了她的身体，她看到的贺遇临有多优秀，秦绾就输得有多惨。
　　秦绾……
　　俞隋仿佛在对道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她不由自主地瞳孔扩大，往对面走去。
　　忽然有人扣住她的手腕骨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俞隋回神，对面哪有什么熟悉的身影，全然都是她的错觉。
　　单启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你不看红绿灯吗？！”
　　俞隋没有看他，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道，说，“秦绾，我刚刚看到秦绾了，我真的看到她了。”只是这么说着，眼泪却在下一刻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没有，不是的。”单启抓着她的手，“秦绾不在这儿，她在源合，我们回去看她好不好？”
　　是啊，秦绾怎么可能会在这儿呢。
　　俞隋怔怔地借着单启那手腕的握力站在原地，她视线一片模糊，在过往的车辆鸣笛中喃喃自语，“我以前还让你帮我看着她，帮我劝劝她，我真的太笨了，我都不知道她喜欢谁，我就让你劝她……”她突然没了力气，膝盖一弯，直接蹲在了地上。
　　俞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到地上，渐渐地哽咽出哭腔，她问，“她真的很好吗？真的值得秦绾喜欢吗？”
　　“很好。”单启也蹲下，轻声，“她值得。”
　　对面红灯变成绿灯，显示三十秒的倒计时。
　　但俞隋依旧蹲在地上抽泣，单启也蹲着，不顾周围行人投递过来的诧异的目光，一下一下拍着俞隋的背帮她顺气。
　　可这完全没有用，俞隋依旧止不住地哭。
　　这是在秦绾离开的这六年多以来，她第一次哭得不顾形象，失态得像个孩子一样。
　　她差点不知道，不知道她真正喜欢的人谁。
　　正如她真正喜欢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
　　被吟诵的人永远没办法了解自己忠实的歌颂者。
　　而歌颂者却仅也只有一个朝圣地。


第45章 
　　毕业旅行的第一站定在乌溪这件事，是张慕忱提出来的。
　　贺遇临做了挺多攻略，一下子都推翻了。只得马不停蹄地去查关于乌溪这个地方的周围景点，最后按照张慕忱的确认，才发现这竟然只是一个小镇子。
　　“附近好像有座山可以爬。”贺遇临记下山的名字，继续拖动鼠标，“好像还有一个生态公园，不过有点儿远，得转车。我们过去肯定是不能开车了，时间太长了你容易晕。可以先坐高铁到源合，再从源合出发。”
　　“可以。”张慕忱躺在另一张沙发上，懒洋洋地，“不用担心太多，就去看看。”
　　这个镇子有什么好看的呢？
　　贺遇临没问，答应，“好。”
　　两人出发的那天，在源合北站一下高铁，天公不作美，飘起了雨。
　　自从考上大学后，张慕忱就再也没有来过源合了。贺遇临给她撑着伞，张慕忱偏头看他，说，“源合这个地方很爱下雨，我印象中关于源合的春夏季，多数都是雨天。”
　　贺遇临一手行李箱一手撑伞，笑说，“也许是雨天值得记忆。”
　　张慕忱看着伞外的雨线，想了一会儿，思索着，“大概吧，不管是下雨天湿滑的路面，还是在屋檐下躲雨，好像总比其余时刻让人记忆深刻一点。”
　　贺遇临笑着点头。
　　张慕忱这次来源合，没急着往乌溪去，她约了自己的高中同学见一面。
　　高风筝是源合本地人，大学打算考研，趁着放假回了家，得知张慕忱来了源合的事情，一大早问了高铁车次就来接人了。
　　从广场到停车点就没几步路，但贺遇临一把伞偏偏只往张慕忱那边倾，弄得他大半个肩头都湿了。
　　张慕忱扯了纸巾给他擦，高风筝就从后视镜往后瞄。
　　贺遇临不太在意，扭头默默听张慕忱说话，偶尔回应几句。他个子高，身姿又端正，因此听张慕忱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微微低着头，然后垂下眼睫，可是这依旧挡不住他眼底的柔意。
　　高风筝其实没见过贺遇临几次，但是仅有的几次交集确实能感觉到贺遇临是个很好的男生，对谁都挺好的。
　　可是只有对张慕忱尤其好。
　　好到能够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高风筝想得自己都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简直是让人称羡的小情侣啊。
　　张慕忱找了家从前就惯常来的饭馆，和高风筝各自谈了谈最近的近况，又回忆起当初的高中日子，从前交好的朋友，到现在还能经常联系的已经没剩下几人了，两人不禁又是有些感慨。
　　说起这个，高风筝想起一人，“我之前过年那段时间还见到单启回来了。”
　　张慕忱问，“他回来做什么？”她是记得当初单家在源合买了房子，名义上说是打算养老什么的，其实不过只是为了当时单启读书方便。不过就算是养老，单启肯定也不至于到这年纪了，老单和单夫人也还没有搬过来，单启在这里应该是没有什么可以走动的人才是？
　　“这就不知道了。”高风筝耸耸肩，“不过我肯定是没有看错的，这小县城要找个像单启那样出彩的人其实也挺难的。”
　　“我和他走不走动无所谓，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能联系的。”张慕忱夹了块胡萝卜放贺遇临碗里，“不过你应该也知道，他不是去了北衡读书嘛，大学期间其实见得也不多。”
　　“是啊。”高风筝笑了笑，“好多人好像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我现在都不记得高一的一些同学了，你是还时常联系，不然一分班，有些本来没什么交集的，见到招呼都不会打。”
　　“知己难求。”张慕忱伸了个懒腰，贺遇临在一旁看她摇摇晃晃的，就去抓她的手。张慕忱偏头看他，对他笑。
　　所以庆幸能在我这短短的一生中可以遇见你。
　　遇见同我一样自由的你。
　　两人隔天出发。
　　到达乌溪的时候，阳光正好。
　　张慕忱凭着自己的记忆带着贺遇临去到乌溪那条横穿整个小镇的小河。
　　她也不顾那锈迹斑斑的栏杆，就这么靠着，看着水面粼粼的波光，“还是跟记忆中的一样。”
　　“什么时候的记忆啊？”贺遇临问她，他知道张慕忱说这话的意思就证明她曾经来过这地方了。
　　“十二岁，以及——”张慕忱看他，“初三。”
　　“瞒着我来的。”
　　张慕忱笑，“那时候想一个人待一待。”
　　贺遇临没说什么，只是将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脑袋。
　　张慕忱十二岁那年是和父母一起来的乌溪，原因是因为附近的一个水库建造工程的负责人和张慕忱的父亲是旧识，张慕忱父亲对这方面也是略微知晓一二，就借着这个探讨的功夫将张慕忱和张慕忱的母亲一起接过来待了几天。
　　乌溪地方小，但是周围风景不错，难得能体验到在越川感受不到的静谧安然。
　　只是那会儿张慕忱好巧不巧的感冒了，身子骨软得很，一连几天都是瘫在房间里面，直到返程的最后一天才算是来了点精神，一个人出门在这河边看了一天。
　　她对这儿不熟，找不到玩的，只能这样。
　　但意外心平气和，也意外有人也看了一天，仿佛是在陪着她一样。
　　只是时至今日，张慕忱对于那个和她一样，站在对道看了一天河水的女孩已经没有什么特别清晰的记忆了。
　　兴许是还隔着一条河，看不清长相导致的。
　　第二次是因为奶奶离世，家里面又怕影响到她中考，还瞒着她。那段时间，张慕忱情绪简直堪称崩溃。
　　后来她凭借模糊的记忆，找到了这个稍微能够让她心绪平和一点的地方，照旧看了一整天的河水，以及那落在上面的阳光，直到日暮西沉。
　　现在回想起来，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两人逛了一会儿，张慕忱带着他找到一家奶茶店，坐下后，神秘兮兮地问他，“你相信这世界上有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人在为自己真心祈愿吗？”
　　贺遇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相信。”
　　他当然相信，他没有站在张慕忱面前一本正经介绍自己之前，确实不为张慕忱所知。
　　张慕忱不忍笑，然后去柜台看了看，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本子。
　　“你看。”她摆在贺遇临的面前，“我初三那年过来，居然在这里翻到一条留言，是关于我这个名字的。”
　　贺遇临惊讶，“该不会是谁暗恋你吧？”
　　“不像。”张慕忱摇头，“我看到这句话的时间点，在源合没有特别玩得好的朋友，而且那会儿有你在，谁敢暗恋我啊？”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戏谑，眉头微微上挑，又透着些许狡黠。
　　贺遇临只哼笑一声算作回应。
　　没翻多久，他果然看到了张慕忱所说的那句话——
　　张慕忱，要做无畏无惧的自由人。
　　——QW。
　　贺遇临轻笑，“是很赤诚的祝愿。”
　　“是啊。”张慕忱视线落在上面，“也许是同名同姓吧，那会儿我哪里知道那么多，自由什么的，对于那时的我而言，应该连具体含义都摸不透。所以，怎么可能会遇到一个愿意这样祝福我的人呢。”
　　贺遇临没说什么，翻页的动作没变，接着，他手一顿，看到了什么，不确定地来回对照，“你看，这两条留言的字迹好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真的吗？”张慕忱有些不信邪地看过去，发现确实很像，落款也是一样的。
　　俞隋，岁岁顺遂。
　　——QW。
　　不过这很正常，这说明也许这个留言的人说不定就是当地人。那这样的话，就更不可能和张慕忱有关了，毕竟她和这个名叫乌溪的小镇没有任何关联。
　　贺遇临想到一件事，“我记得好像我在的那个电影鉴赏社里面有个女生也叫这个名字。”
　　“同名同姓？”
　　“是。”
　　张慕忱有点儿高兴，“那你和她关系好吗？”
　　“不熟。”贺遇临有些为难，“她小我一届，也不是一个专业的，平常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我对她有印象是因为每次布置的社团任务，她都完成得很认真，看得出来是个很热爱电影的人。”
　　“这样啊。”张慕忱语气可惜。
　　“不然我去认识一下？”
　　“别去打扰人家了，我们在聿都读的大学，离这儿那么远，应该也只是碰巧吧。”张慕忱说着，拿出笔，“我也要写一个。”
　　贺遇临笑了笑，没看她写什么。
　　两人离开时，张慕忱问他，“你不好奇我写什么吗？”
　　“有点好奇，不过你总不让我看你写的字。”
　　张慕忱愣了愣，反应过来贺遇临是拐着弯地说她的字不好看，自己不让他看的这一茬。顿时气笑了。
　　贺遇临看她那样子，就觉得好玩。他眯起眼梢，声音很轻，“所以你写了什么啊？”
　　张慕忱没第一时间就回答，她扭头看那条河，感觉到似乎起风了。水面的波光更加闪烁。
　　“freedom。”她说，“自由。”
　　张慕忱第一次明确这个词的意义，是源于高一那年，贺遇临告诉她，可以看一看一部名叫《勇敢的心》的电影。他原意是想告诉张慕忱，电影中所言，每个人都会死去，但不是每个人都曾经真正活过。也恰似虽然有些人离开了，但还是会永远存活在她的心中。
　　她明白贺遇临指的是她的奶奶，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张慕忱走出来。
　　可是也恰好因为这句话，张慕忱也一直没有看这部电影。
　　还是后来经了单启的提醒，张慕忱才决定看一看。
　　所以她记住了那句自由。
　　她也同样会走出来。
　　临近年关，单启一回家就被指使着去大扫除，单启不敢多话，免得到时候又被多问之前和他一起来的那女生，也就是俞隋的情况。
　　忙活了一早上，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找不到，拜早年的人就来了。
　　单夫人看着才刚刚把伞上的雪抖落，放在门口沥着的张慕忱，笑着打趣，“怎么就自己一个人来？小临呢？”
　　张慕忱笑说，“他啊，一早就被我妈逮着去当苦力置办年货去了，等晚上回来了，再叫他过来给您拜年。”
　　“哈哈……”单夫人爽快地笑了两声，“到时候你们两个小年轻可得好好陪我打会儿牌，现在个个都忙着过年，牌友都凑不齐了。”
　　“我和他都不会啊，要不然我还是把我妈给您请过来吧。她还能陪您打麻将呢。”张慕忱探身看到还在抹窗户的单启，说，“不过您要是叫上单启那还行，不怕垫底了。”
　　“得，那家伙劝不动，跟他爸一个出息。”说着，单夫人倒是也没管这些个小年轻的，示意张慕忱随意，然后锲而不舍地打电话约牌友。
　　张慕忱走到外间，看着搭了个人字梯正在擦落地窗玻璃的单启，问，“不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啊？”
　　单启把毛巾扔进盆里，“多话，去换盆水来。”
　　张慕忱本着这里是自己半个家，任劳任怨地去换了水。两人忙活一阵，总算是把四面的玻璃都给擦完了。
　　虽然都是成年人了，但还是怕家里长辈说道，于是两人跟做贼似的，往外面的玻璃穹顶休闲室去。
　　坐了一会儿，外间的雪更大了，张慕忱抬头看雪花落在穹顶，然后又看向单启，笑了笑，“不好意思了，这下我真的得赶在你前面结婚了。”
　　单启斜觑她一眼，“我明天闪婚。”
　　“佩服。”张慕忱一拱手，心悦诚服，“这么匆忙来不及准备份子钱，请勿见怪。”
　　单启默了一会儿，才正色道，“现在准备到哪儿了？”
　　“在拟宾客名单，准备发请柬了。不过重要的还是要亲自来通知一声嘛。”
　　“这样啊。”单启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想去摸根烟抽，然后才想起，俞隋给他说没瘾就别抽烟，不然到时候还真染上瘾，顺道连他还剩下大半包的烟和打火机都给一起扔了。
　　虽然单启一度怀疑她这个举动是为了故意报复他瞒着她。
　　他只好抬手落在一旁没有搭着毛毯的扶手上，借助那稍微冰凉的寒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什么时候？”
　　“十六，正月十六。”
　　“幸好啊。”单启说，“你要是真的除夕或者大年初一结婚，那我忙着过年，可没空去。”
　　“你不是还有空出去吗？你妈都说了，你好几年这个时候都出去一趟，你妈都快怀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个家了。”
　　单启皱眉，“别乱说。”
　　“是。”大概看得出单启心情不算太好，张慕忱看了看手机信息，站起身，“先这样吧，我晚上再过来。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咯。”
　　“知道，你也是。”
　　张慕忱笑了笑，推门离开。
　　那一瞬间，外间的风雪一股脑地灌进来，寒风刺骨，迷了单启的眼睛，视线慢慢开始模糊起来。
　　大年初一，单启往年都要忙着对付一大家子亲戚，腾不出身，这次拿了俞隋当幌子，倒是真的跑出来了。
　　年节高铁票不好订，单启只好自己开车回去。
　　和俞隋约好了在沿河路碰面。
　　到了地方，他站在书店门口等。书店的招牌还在，只是已经变得十分老旧了，甚至白色的漆皮也有点剥落了。
　　单启看了会儿，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等他将视线投过去的时候，在对道看见了罗璟怡。
　　罗璟怡变化还是挺大的，胖了一点，而且现在身边多了个小娃娃，一身大红色的新衣，喜气洋洋的。
　　似乎是认出了他，罗璟怡刚想走过去打招呼，却在看到一个同单启一样手里拿着一捧红色玫瑰的女生后止住了步子。她目光有点欣慰，对着单启点头笑了笑，然后拉着小娃娃离开了。
　　“看什么呢？”俞隋问他。
　　“没什么，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单启转身看她，再看到她手上的红玫瑰后，微妙地挑了挑眉。
　　“朋友？”
　　“算是吧。”单启垂了垂眼帘，大概以后能见到的机会微乎其微了，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帮她看过店，蹭了点橘子和一顿火锅。
　　俞隋淡声，“哦。”
　　两人陪着李艳玲去看望秦绾，之后告别了李艳玲。俞隋得赶着去机场，单启主动承担了司机的责任。
　　等到了机场过安检的时候，俞隋才想起一个问题，她问，“你为什么会带玫瑰过来啊？”
　　“想着她应该会喜欢吧。”
　　俞隋定定地看了看他，她应该有话想问的，但最终还是咽下，只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单启看着俞隋的身影消失才转身，他的周身满是虽然在过节也还依旧忙碌奔波的人。单启撚了撚僵硬的指尖。
　　其实他看到了，他看到高中十佳歌手时，秦绾手里拿着那枝最终也没有勇气去递给张慕忱的玫瑰了。所以他想，秦绾想送给张慕忱玫瑰，大概是因为她也是喜欢这花的吧。
　　晚上十点，张慕忱还在忙着确认请柬名单，虽然一部分已经提前发出去了，不过最终的名单还是没有确认下来。
　　正忙着，她接了个电话，是程慧打过来的。张慕忱接了，程慧先简单寒暄了一下，然后就套话让张慕忱把伴娘服发给她看。
　　张慕忱笑说，“保证满意。”
　　程慧也笑得不行，等笑够了才问，“对了，你请孔如妍了吗？”
　　张慕忱微怔，半晌才说，“没有，上大学之后就没有联系过了。”
　　“也是。”程慧叹了口气，“还记得高三那会儿她总是说你初中的事，你确实不太想和她说话了。没请就算了，不联系也不好请。”
　　“嗯。”
　　“那就先挂了，我这儿还忙着帮亲戚带孩子呢，烦死了。”
　　“哈哈……那你先忙，辛苦了。”
　　挂了电话，张慕忱看着窗外的无边夜色。良久，她拿过一旁的手机，翻到了Q。
　　她和孔如妍是初中同学，后来她初三转学到集盛就分开了，再到后来高中到了源合一中重新碰上了她，当时关系还不错。只是确实如程慧所言，后来孔如妍总会跟旁人提及她的过往，于是渐渐就不太交好了。直至上了大学，更是直接就断了联系。
　　可是一旦念及某人，总是好坏都能想起，张慕忱也记得同她认识那些日子，也曾怀念过有她这样的朋友。
　　张慕忱算是一个念旧的人，虽然这些年换了手机，但数据都是漫游的，因此聊天记录也都还在。
　　上了大学后，Q就不怎么用了，她挨着翻在现今早就已经不联系的人的聊天记录，有好多她都已经记不太清长相了。张慕忱大脑放空了一瞬，心绪不免有些难以言喻的苦涩，总是有点失落的。
　　她点开一人，看着备注，脑海里面闪过一道早就在经年岁月中变得如烟似雾的身影。张慕忱正要定睛看寥寥无几的记录时，贺遇临来叫她，“快来，放烟花了。”
　　这些年来因为禁燃禁放，过年总是少了许多年味。虽然今年还是没有全面取消，但是嘉岳省是明确了解除的。虽然也只有几天，不过还是挺让人高兴的。
　　只是张慕忱老爸运气不好，大概是太久没有买了，也不会挑，除夕买回来两个都是哑火的。但是老张就是不信邪，今天又去整了两个回来。
　　张慕忱回头，看到贺遇临手上还拿了两把仙女棒，她放下手机，走过去挽着他，两人往楼下去。
　　窗外烟花升起的绚烂光点落在张慕忱还未息屏的手机上，反射出模糊的光影。
　　聊天页面是一个备注名秦绾的人。
　　最后聊天记录的时间显示16/2/7 23:57
　　张慕忱：【日月有情迎新年，山川无阻庆新年，新年快乐。】
　　秦绾：【年年岁岁，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张慕忱：【谢谢，你也是啊。】
　　屏幕暗下去，最终息灭，映照在上面的烟火闪耀如星子。
　　本文又名《暗恋直女的下场》（bushi）
　　又到了解读环节了。
　　虽然在我看来，一本书需要作者解读才能确保读者能看明白一点就算不上一部好的作品，但是没办法，我是一个贼喜欢埋伏笔的人，所以有些点我不说，我是真的怕你们看不出来。（当然，也是有笔力不够的问题，这里自我检讨。怎么说呢，我想要表达的人物亦或者是世界架构，我是真的很难完美地描绘出来。）
　　首先最重要的一个点，那就是当时秦绾打新年祝福的时候，是冠上了张慕忱的名字的，而张慕忱真正收到的消息却没有，证明到最后，秦绾还是把张慕忱三个字删去了。
　　因为她刻意将特殊强调性给抹去了。张慕忱给她发的是很明显就看得出来的群发祝福，也是因为这个，秦绾才真的确定自己在张慕忱心中那仅有的特殊性消失了。关于Q的一个功能就是生日是会提醒好友的，这也是为什么张慕忱能给秦绾发过一次生日祝福，而后面就没有了。因为当时确实特殊，就在除夕，后来秦绾没有改日期，这份特殊性就没有了。
　　前文我提到过秦绾喜欢鲁迅，而鲁迅的《祝福》中祥林嫂一人物，在课本选读的时候就有强调过叫名字的特殊性。那么如果秦绾加上张慕忱三个字就很明显是着意的，明确表达了对于张慕忱的祈愿。但是我写了，她不愿意让别人麻烦，所以她删去了。
　　‘厌’读者有一个观点，说秦绾都要死了，就应该告诉张慕忱喜欢她，不留遗憾，但不是的，即使是说了，秦绾也还是会遗憾的。
　　这里就是关于秦绾这个人的塑造了。
　　她是一个有点偏执的人，这里就不得不提另一个人物了——俞隋。
　　俞隋对秦绾太好了，好到我都认为如果秦绾喜欢她，那么这俩就是救赎文主角了。
　　但可惜不是。
　　秦绾对于张慕忱的偏执很大一部分是由于第一次见面时感受到了张慕忱的家庭氛围，那是她所不能拥有的，而在此遇见，她在看清张慕忱的样子后，又觉得只有张慕忱才配得上这一切。
　　而俞隋这个人，和她一样，是家庭关系破碎的人，我文中不止一次说过在秦绾看来，俞隋和她一样，家里面鸡飞狗跳的。所以这两个人在秦绾心中的对照应该就是，俞隋是另一个她，（但俞隋本质还是和她不一样，俞隋和自己母亲的相处氛围是很轻松的，同意俞隋用手机，允许她来看望秦绾，并且让俞隋邀请秦绾去玩这些细节都能体现，所以也才会有后面秦绾表达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俞隋能走出去这一观点。）而张慕忱是她想成为的人。
　　不知道大家看百合的时候会不会忽略一个问题，就是性向。（当然，设定同性可婚当我没说。）在没有启蒙的时候，对于两性关系，似乎天生就是认为男女应该在一起，我不认为这个说法绝对，但至少我是这样的。在我高中没有启蒙的情况下，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女孩子可以喜欢女孩子这样的爱情（纯纯是孤陋寡闻了T-T）
　　我写《她啊》的时候，表述了陈燃之所以喜欢苏燚，是因为在她的圈层中，很多人都是不介意这些的，耳濡目染，所以她也无所谓。再到《你啊》里面，也明确表述过桑遇为什么会对周舟动心，这都是有契机的，不是无缘无故的。再到《吞针恋人》，小黎妥妥颜控啊，第一次见到楚欲就觉得人家漂亮，因为后妈的关系在也只好别别扭扭的，结果后面光是看人扎个头发、晾个衣服的都能呆半天，实锤妈宝女加恋爱脑一个。
　　那么秦绾呢？她也没有相同的圈层，虽然张慕忱漂亮，可是在她眼里，俞隋也是漂亮的。这就要说到秦绾的父亲了，一个很垃圾的人。
　　我提到秦绾不喜欢狗，但其实不是的，是因为她目睹过狗的死亡，所以潜意识里面开始抗拒。这也是为什么张慕忱又能在她心里面多了一份特殊性，张慕忱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而就连俞隋在知道秦绾的这一想法后都会问，为什么不喜欢，狗狗很可爱。
　　说回原题，我描写过李艳玲喜欢狗的场景，这也就是证明了当时家中那条死去的狗肯定是死于秦海天的手（凉的，拖出去打死！）
　　而冬至有些地方是有吃狗肉的传统的，所以秦绾回到家看到一些人围坐在火炉旁煮骨头汤的场景（34章里面证实了是狗肉）心内更加难受，而秦海天还一直劝她吃，所以秦绾潜意识里面就开始厌男了（再准确一点，是厌恶她父亲）。（这里点名说一下蜜唐啃游鱼小读者，动不动就是砍了，剁了，我寻思我也妹有打恐怖标签啊？╰_╯不过秦海天这人确实挺该死的。）
　　最重要的一点，体现秦海天这人确实该砍的地方，就是秦绾去越川找她奶奶的时候，被秦海天发现了，但是秦绾最后回家，通知李艳玲她不见了的人是秦绾的班主任简常西，这就间接佐证了，秦海天其实完全不在乎秦绾的死活。
　　（我感觉这个点，我不提估计是没人会注意，骄傲叉腰！）
　　所以秦绾于这段婚姻关系中，看到了秦海天的令人作呕之处，又因为自己不是李艳玲亲生的而感觉自己好像是两边都不搭的样子，那么在看到了张慕忱那般融洽和善的家庭关系，她是会觉得羡慕的，人之常情。
　　说了秦海天，再说李艳玲。
　　她和秦海天之间的龃龉不提了，这里只说她对于秦绾的影响，她是很明显的打压式教育，当然，这和秦海天对她造成的伤害脱不了关系。但是她也十分关心秦绾的。


第4章 说了秦绾不喜欢吃西瓜，秦绾回家，家里面有西瓜，奶奶让秦绾吃的时候，李艳玲就说了一句，你看她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东西。（而关于秦绾不喜欢吃西瓜的原因在21章有提到，自行复盘，继续叉腰。）这证明其实李艳玲是很关注秦绾的，也记得她的喜好。
　　而有一次，李艳玲拿了柚子回家，奶奶让秦绾带一个，秦绾没带，遇到李艳玲，李艳玲又给她拿了两个来，以及秦绾修洗衣机的时候，李艳玲虽然责骂了秦绾，但是也还插了一句，一个人在家不要随便让人进家门……工作也会回家给秦绾做吃的，没让她进厨房……还挺多细节的，自己复盘（再次叉腰。）
　　但是秦绾要注意到这些很难，因为李艳玲在她面前的形象大多数时候都是动辄破口大骂的。
　　所以对于张慕忱母亲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后来，李艳玲确实养了狗狗，确实有在好好生活。（说句题外话，其实李艳玲还挺惨的，呜呜呜……我也想过，要是秦绾后来没离开，两人应该会好好生活？这个不太确定，我怕秦绾又忍不住将心思放在张慕忱身上。）
　　秦绾的偏执还体现在她的生活中似乎除了张慕忱，就没有特别值得她在意以及想要去维护的了。这里我用了她的高一同学徐露作为佐证。
　　其实如果秦绾珍惜的话，徐露应该会成为另一个待她像俞隋的朋友。但是秦绾没有，我刻意写了分班之后秦绾偶尔遇见徐露的一次见面，对于秦绾来说，是有点尴尬的，也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去维护这段关系，所以两人关系自然而然就淡了。
　　（不知道你们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一本里面其实没有太过于明显的反派，秦绾的同学都是很好的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而这样的班级氛围却无法调动秦绾的多余情绪，因为她所有的情绪俨然都放在了张慕忱的身上了。）
　　至于为什么说了也会遗憾，这里要假设如果秦绾没有生病，那么她和李艳玲的关系也依旧会僵持，（李艳玲后来之所以改掉了自己爱骂秦绾的习惯，就是因为秦绾生病了，她本质上还是心疼秦绾的。）而在这样僵持的情况下，秦绾没办法去觉察李艳玲的关爱，她就会继续将一门心思放在张慕忱的身上，也会因为没有生病而考上聿都大学，那么等到直面张慕忱和贺遇临的时候，秦绾说不定整个人会更加沉郁。
　　（而且从贺遇临说自己所在社团这一点可以看出来，在聿都大学加入电影鉴赏社的人是贺遇临，而不是张慕忱，那么张慕忱喜欢看电影很有可能是受到了贺遇临的影响。所以秦绾误以为的喜好不太准确，要是知道真相估计会更难受吧。）
　　而事实不是这样的，秦绾生病了，她得以看到了很多，她看到原来李艳玲会为她而哭，也看到单启学会了放弃，也看到张慕忱真的如她所想那样，幸福且自由。所以她最后所言，张慕忱自由，其实真正意义上摆脱禁锢的，是秦绾自己。
　　她告诉李艳玲，以后我们养一只狗狗，证明她真的放下了，她已经决定向自己的生活和解了。
　　张慕忱是她喜欢的人，也是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心生羡慕的人。而藏在这层羡慕之下的，更有一道难以言喻的嫉恨，所以她才在张慕忱面前那么自惭形秽，举步维艰。（这些看细一点还是能感觉得到的，多的我不说了。叉腰叉累了休息一会儿。）
　　单启劝说秦绾的时候，有读者提到他看待问题很成熟，我前面不是还特意花了一点功夫说他喜欢看书吗？而且我用的例子还不是什么《飞鸟集》，《先知》这样较为出名的，我采用了一本相对来说比较不那么为大众熟知的诗集，是想间接佐证单启的阅读量。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喜欢看书，并且阅读量广泛的人的思维逻辑确实很不一样。
　　他勉强算是秦绾的对照人物，不过他确实学会了放弃，所以并不会如秦绾那般被困住。
　　关于秦绾这个病，我在前文很早的时候就隐约警醒了一点，就是她奶奶看到她脖子上的黑色素瘤。不过都没有人在意。
　　这个病其实好像比起别的癌症不太出名的样子，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是有一段时间某音特别流行刷酸，我一看，简直大呼神奇，脑子一抽也跟着去刷，结果把我脸给刷毁了，然后我又好死不活地去百度解决办法，百度查病，你们懂的嘛。
　　所以我就知道了这个病。
　　秦绾的buff我给她叠得挺重的了，遗传性疾病，她又还喜欢晒太阳。（喜欢下雨不过只是因为下雨天遇到了张慕忱。）楼下还开了家榨油铺子，容易产生焦油衍化物。而且还心思很深沉。
　　之前秦绾对于那个得了抑郁症的高一同学付欢的想法就有点印证秦绾心思重了。
　　所以总结下来——无解！
　　还有一点，当时秦绾带着俞隋回乌溪的时候，俞隋问她该不会写过吧？秦绾说现在写，但是也没有否认自己写没写过。
　　所以她肯定是写过的，那句话就是她写的。
　　然后在时间线上，张慕忱是大学毕业又去了一趟乌溪，连带着发现了秦绾写给俞隋的祈愿。（不过确实，张慕忱十二岁那年去乌溪遇到的那个和她一样看了一天河水的人就是秦绾。幸好当时秦绾没有注意，不然遗憾更深。）再到后来订婚，单启送给她的书，星河璀璨，盛大热烈这句话是秦绾写的，所以张慕忱觉得眼熟，不过因为隔了一段时间，所以张慕忱没有想起来。
　　好像其余的没有什么过于隐晦的了，大家自行解读吧。
　　我前面说过我不觉得是BE，是因为在我看来，BE应该是要说两人在一起，然后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的事情最终分开这样。而秦绾和张慕忱压根就没有在一起过，甚至于纵观全篇，张慕忱的戏份还没有俞隋的重，所以其实这就是一篇简单的暗恋文，算不得BE的，她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以及假使某位读者能不介意我的这一大篇废话耐心看到了这里，并且还想复盘的时候一定记得听着五月天《后来的我们》or程壁《恋恋风尘》看哦。
　　这本文有个隐形的主旨，就是自由。
　　秦绾觉得张慕忱是自由的人，大概就是因为她看起来热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拥有好的家庭，还有很多至交好友，成绩也好，似乎是不受拘束的。
　　我最开始提到自由这个隐喻的时候，是用了一部电影《勇敢的心》，所以当时‘不纠’读者评论自由这简单两个字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
　　而秦绾，她总是被一些东西困住，尽管始作俑者似乎就是她自己，她总喜欢强加给自己一些负荷。
　　而到了最后，她同李艳玲和解，在明白自己真的从张慕忱的生命中消失后，她与自己和解。
　　她看似所言放张慕忱自由，实际上是给了自己自由。所以她没有告诉张慕忱自己的喜欢，才真的是证明了她没有遗憾。
　　也许在这茫茫宇宙中，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秦绾，今后会有一个愿望是为自己而许吧。更或者，她会在那个雨天，勇敢地走上去，问，你也是在等雨停吗？
　　她会比所有人都要更早地认识张慕忱。
　　所以，千万不要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啊。
　　希望我们都能做无畏无惧的自由人，宇宙星河璀璨，前路盛大热烈。
　　最后，很感谢这段时间各位的陪伴。
　　有缘再见啦，鞠躬。
　　以及真的是最最最后——
　　秦绾，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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